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作者：长月达平

第一卷 序章 『开始的余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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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饺子欣露子

——这下真的糟了。

脸部品尝到坚硬地面的触感，这才知道自己是趴倒在地。

全身使不上力，连手指都失去知觉，只有「热度」支配全身。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烫、好烫、好烫！

不停咳嗽，咳到视为生命之源的东西都快从喉咙涌出。咳着咳着开始咳血，嘴角漾着血泡。朦胧的视野里，只看到被染成鲜红的地面。

——啊啊，这些全都是我的血吗？

陷入体内血液流光的错觉，同时伸着颤抖的手找寻快将身体燃烧殆尽的「热度」源头。手指碰到腹部的撕裂伤时，他这才明了了。

难怪会觉得烫，原来是把「痛楚」错认为「热度」了。强烈的撕裂伤几乎把身体分为两半，只剩下一层皮勉强连在一起。

换言之，现在面临了人生的「死局」。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意识急速远离。

眼前铺着鲜血地毯的地面，被黑色皮靴踩出波纹。

有人在这，而且这个人八成就是杀了自己的凶手。

然而，他却没想要拜见这个人的尊容。那种事根本就无所谓。

——唯一的期望，就是她能平安无事。

「——昴？」

宛如银铃的声音传来。听到那个嗓音，能听见那个嗓音，可说是他最大的救赎。所以——

「——呃！」

一声简短的哀嚎，鲜血地毯又迎接了某人。

倒卧的身躯就在旁边，那儿还有自己丢人现眼伸长的手臂。

无力落下的雪白之手，和自己染血的手微微交握。

微动的指头，似乎想要回握他的手。

「……你等着。」

抓住即将远去的意识尾端，硬是转头争取时间。

「我一定——」

——会救你的！

下一秒，菜月昴死亡。

第一卷 第一章 『开始的结束』

1

——这下真的很糟糕。

身无分文又走投无路，他的心中被类似的字眼给埋没。

正确来说，不算是身无分文。口袋里的钱包装了他所有的财产，照理来说还是可以买一些东西。尽管如此，眼前的状况依旧只能用「身无分文」来形容。

「货币果然完全不一样啊。」

用手指弹起手中的十圆硬币——稀有的「锯齿十」(注1)，少年深深叹气。

他是个没啥特征的平凡少年。有着黑色短发，身高不高也不矮介于平均值，体格可能有锻炼过，还算有肌肉，便宜的灰色运动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合适,唯有三角眼的锐利眼神让人有印象，但如今因眼角无力下垂而失去了霸气。

混在人群中一瞬间就会看丢的平庸外貌——但现在人们投向他的眼神，都像是看到了稀奇古怪之物。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放眼望去，看着少年的人群当中没有一个人是「黑发」，更别提穿着「运动服」了。

※注1：昭和26～33年期间制造的十圆硬币，边缘都是锯齿状沟纹。

他们的头发以金色、红色、咖啡色为大宗，甚至连绿色、蓝色都有。穿着方面有人套着铠甲，有人披着像舞娘的服装，还有人全身罩着黑色袍子，夸张得可以。

暴露在不客气的视线中，少年双手环胸，同时认清了事实。

「也就是说，这就是那个吧。」

他弹响手指，指向看着自己的人群说：

「——所谓的异世界召唤。」

此时他眼前跑过一辆被巨大蜥蜴拉着跑的马车。

2

菜月昴是出生在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的日本男儿，家庭也是极为普通平凡。

要大略形容他这十七年的人生，光是前文就已足够，若要补充说明的话，就是「公立高中三年级拒绝上学的学生」。

升学或就职。立于人生岔路的时候，人就必须做出决定。每个人都称这个不请自来的要求为人生，但他比其他人稍微擅长的，就是逃离讨厌的事物。结果自行放假缺课数越来越多，等到回过神时，他已经成了让双亲痛哭流涕的「惧学症学生」。

「最后还被召唤到异世界，是要我变中辍生就对了……我已经搞不清楚了啦。」

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恶梦，但不管是捏脸颊还是用头撞墙壁都不会清醒。

只能叹气的昴，离开充满好奇视线的大马路，走进一条巷子内，坐在铺有石板的地面上。

「假设我现在是在奇幻异世界中，文明方面照惯例跟中世纪很接近。观察之下是没看到机械类的道具，不过地面铺着石板又很平整，代表有一定的技术……钱当然是没办法用。」

能否和当地人沟通，以及对物品价值观的认知，这些在昴发现自己被召唤到异世界后就立刻确认过。

很幸运的语言相通，买卖交易的货币是金、银、铜币。为此还惹得一开始接触的水果店老板不高兴。

能够快速理解这种状况的原因，在于现代的日本年轻人都深受动画、游戏毒害。不过以目前来看反而很庆幸，讲到「异世界召唤」这种现象，对青春期的男生来说是一种梦想也不为过。话虽如此……

「福利措施不做好一点，像我这种无知的年轻人根本没办法过活啊。」

有鉴于目前的窘境，以及过于寒酸的初期装备，昴口吐软弱之语。

手机(快没电了)，钱包(有很多录影带出租店的会员卡)，在便利商店买的杯面(豚骨蹲油口味)，同个地方买的零食(玉米浓汤口味)，爱穿的灰色运动服(还没洗)，穿旧的运动鞋(鞋龄两年)，就这样了。

「好歹让我拿一把王者之剑吧。这下根本就完蛋了啊，怎么办啊？」

毕竟是在便利商店买完东西后才被召唤到异世界，所以很无奈。但无奈也只有一下子。

在异世界唯一能派上用场的零食，因为肚子饿而吃掉了一半。当注意到那是宝贵的食物后，后悔于焉涌出。

拜托这只是一场夸张的整人节目。即使心存冀望，但穿越马路的蜥蜴马车和往来行人的目光，都背叛了这一丝希望。

「不管是蜥蜴还是亚人类，大家都看也不看就直接走掉，连吐嘈都没有。」

发牢骚的昴，视野中不断出现穿着奇装异服还有发色色彩缤纷的人群。然而最将他推向异世界现实的，就是亚人类的存在。

放眼望去，处处可见「犬耳」和「猫耳」，还可以瞥见长得像「蜥蜴人」的变种人。才刚这么想，就看到也有外貌特征跟自己无分轩轾的人类。

「亚人类随处都有的世界，通常都伴随着战争或冒险。先不管有没有眼熟的动物，蜥蜴会拉马车倒是变化出——不错的新功能啊。」

整理完现有资讯，昴吐出比叹气还要长的一口气。要是剧情按照妄想发展的话，接下来昴应该会大展现代知识而活跃于异世界。

——不过，无法理解。

「目前的状况是走投无路，而且完全不知道被召唤的原因。我不记得有穿过镜子或掉进水池，话说回来如果我是被召唤的话，那召唤我的美少女在哪？」

异世界里不可或缺的女主角跑哪去了？在二次元的世界中，这可是不可饶恕的怠忽职守。毫无目的地把主角召唤出来又扔下不管，简直就跟始乱终弃没两样。

确认完事实和现状的昴，除了逃避现实以外别无他法。

「唉——要说的话，这跟在原本世界窝在房间里头一样嘛。」

双亲的面容掠过脑海，不过现在可没闲工夫思乡，得先想办法脱离现况。这么想的昴起身迈向大马路，这时……

「唉哟，对不起。」

正要走出巷子，昴就和刚好走进来的人影擦肩而过。他连忙向撞到的人道歉，然后侧身离开。

「——呜，好痛！」

肩膀突然被人自后方抓住，身体就这样被拖进巷子。空踩双脚回头一看，是一名块头大到能轻松把昴扔进巷弄的男子，身后还跟着两名同伴。三人移动位置，堵住了巷道内的去路。

看他们动作如此娴熟，昴有不好的预感。

「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一下你们到底想干嘛吗？」

「你好像还不了解自己的立场呢。算了，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省得皮肉痛。」

「啊——果然是这样啊……唉，真的是这样呢。哈哈，这下可惨了。」

投以轻蔑和嘲弄视线的男子们，年约二十岁左右，内在的卑劣完全表露在脸上。他们虽然不是亚人类，但绝非善类。

刻意安排这种日常生活常见的威胁，遭遇小混混。也就是说……

「糟糕，触发强制事件了。」

3

面对贼笑的男子们，昴跟着谄媚陪笑，同时开始思考。

虽然陷入危机，但自古以来被召唤至异世界的人，按照惯例都会发挥超乎常人的力量。既然昴被召唤的条件和多数的异世界之旅相同，那么昴极有可能具备某种特殊能力。这么一想，身体就变得轻松了起来。

「说不定这里的重力是我那个世界的十分之一。可以，我可以的！把他们全部打倒，让他们成为我光明未来的粮食，还有经验值。」

「这家伙嘀嘀咕咕地在讲些什么？」

「听不太懂他在讲啥，可是我知道他把我们当白痴。杀了他。」

「那是我的台词……你们会后悔的。喝！」

说完，昴使尽浑身力气，朝带头的大块头挥出右直拳。拳头完美地命中对方的鼻梁，然而，撞击到对方门牙的拳头却开始流血。

——这是我第一次揍人！比想像中的还要痛啊！

虽然没有余裕模拟开打的状况，不过这真的是昴第一次跟人打架。被打的男子倒在地上，昴顺势跃向另一名惊讶的男子。

画出弧形的脚掌命中男子的头部侧边,第二名对手撞向墙壁因而昏厥。

第一战的战况好到没话说，「异世界无双」在昴的心中逐渐转为确信。

「果然在这个世界的设定，我是很强的！肾上腺素分泌所以强得没话说——」

勇猛地回过头，昴弯曲身子准备揍向最后一人。

然而，却看到对方手上拿着一把亮晃晃的刀子。

昴的身体就这样双膝跪地，上半身完美地折叠起来，额头摩擦地面。

「对不起，全都是我不好，请您大人大量饶了我这条小命——！」

跪地求饶。将向对方投降的心意表现到极致，搭配最低限度的大和之心。

方才盛气凌人的态度荡然无存，还可以听到血液从全身流失的声音。昴拼死动之以情，缩小身子不断谢罪。

毕竟刀剑无情，被刺到的话就算是铁打的身躯也要谢幕，诸行无常啊。

回过神来，发现应该倒地的两人又复活了。一个按住流着鼻血的脸，一个甩甩头，全部意外的有精神。

「啊咧！？我的一击必杀只有这种程度？召唤的真理跑到哪去了？」「一直讲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你胆子不小嘛！」

召唤的真理完全出了岔子，昴并没有变得多强。

趴跪在地的脸被人从上方踩踏，额头撞到地面而鲜血直流。接着脸被踢了一脚，然后接二连三的暴行施加在拼命缩起来的身体上。

先动手的是昴，因此男子们毫不留情。

——糟糕，有够痛的。我可能会死，不对，是真的会死！

和原本的世界不同，小混混可没必要留自己一命。必须下定决心，在被残杀之前誓死反击——

「还会动啊，废物！」

「好痛！唉呀呀呀，我说好痛好痛好痛！」

昴原本想要爬起来，但男子踩住他的手，反握刀子。

「先把你揍到不能动再扒光你。竟然敢看扁我们……」

「要、要钱的话你们找错人了，我根本就是个穷光蛋……！」

「既然如此，拿你那稀奇的服装或鞋子也行。乖乖去当巷弄里老鼠的食物吧。」

啊，这个世界也有老鼠啊，拜托不要大到像怪物那样。

看着往下挥的刀子，昴事不关己似地逃避现实。

没看到什么走马灯，也没有世界变慢速运转的现象。

只有像是线要断掉的结束感。

——就在这时。

「给我让开让开让开！那边的家伙，真的很挡路耶！」

有人发出被逼入绝境的呐喊，冲进巷子里。

和惊愕抬头的男子们一样，昴也没有挪动身体，只是抬起视线。

一名小个子少女，摇晃着长至肩膀的金发穿过眼前。

少女有着貌似意志坚强的红色瞳孔，还有逗趣的虎牙。

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骄傲，但她的长相让她微笑起来会比一般人还要可爱。

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点燃了昴眼中的希望之灯。

就在等这个！

一身破旧肮脏的少女，在绝佳的时间点撞见了强盗杀人的现场。

按照惯例，这名少女一定有着侠义之心，会拯救昴即将熄灭的生命——

「好像看到了很不得了的事，不过很抱歉，我现在很忙！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喔！」

「咦？什么？真的假的！?」

然而，那样的希望彻底粉碎了。

少女抬手向昴道歉，一路奔跑着穿过细巷。经过男子们身后时也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直接奔向巷子的尽头——接着蹬了立在死巷的木板一脚，身轻如燕地抓住墙壁，顷刻之间就消失在建筑物上方。

少女的身影消失，徒留现场一片静默。

她简直就像台风一扫而过，在场所有人全都愕然失声。

然而就事实而言，昴置身的状况依旧没有改变。

「你们都不会因为刚刚那女孩而吓到改变主意吗！？」

「都怪有人打岔害得兴致都没了。别以为你能轻松死去。」

身体依旧被男子们踩住，动弹不得。

男子手上的刀光，让逼近的「死亡」真实感涌现。

——不要不要，这是骗人的吧？怎么会？死得太简单了吧！

脸上浮现抽筋似的笑容,内心却急躁不已。哪个人快来否定这个状况啊！可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这么幸运，刀刃尖端越来越逼近。

内心被绝望笼罩，昴知道自己的泪水就快要从眼眶滑落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就这样空荡荡地结束，让人难以忍受。

就在摒弃一切、压倒性的绝望中——

「——到此为止了，恶棍。」

那声音让人潮的喧嚣、男子的粗鄙叫骂、昴本身的紊乱呼吸全都折服，并让世界为之震撼。

4

所谓的时间停止，指的就是这样吧。

巷子入口处站着一名少女。

而且还是美少女。她及腰的银色长发做出编发造型，充满知性的蓝紫色双瞳正凝视着这里。柔和的五官兼具艳丽与稚幼，让人莫名感受到一股从高贵产生的危险魅力。

她比昴矮一个头，大约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以白色为基调的服装上没有华美的装饰，造型简单反而更衬托其存在感。唯一醒目的是她披着的长袍，上头绣着「似魔之鸟」的图腾，增添了庄严感。

但是就连那身服装，也不过是增添少女光辉的附属品。

「你们的蛮横我看不下去了——到此为止。」

银铃的嗓音宜人地敲响耳膜，让昴忘了目前的状况，只能彻底被银发少女的存在感给压倒。同样的紧张感也传达给男子们。

「呃……你这家伙是谁呀……」

「现在我还能原谅，毕竟是我疏忽在先。所以，高尚地将偷窃之物还来吧。」

「喂，她穿的衣服好像很贵，该不会是贵族……啥？偷窃之物？」

「求你们了，那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可以放弃其他东西，就只有那个不行。拜托，请你们老实地还我。」

少女甚至用恳求的态度——

但是，弥漫现场、无法解释的压迫感却逐渐高涨。难以用言语表述的某件事正在发生。

「慢着，等一下！你根本就搞错啦！」

「……什么意思？」

男子们指向踩在脚底的昴。

「你不是要来……救这家伙？」

「……那个人的穿着打扮好奇怪。你们现在是在内讧？三对一实在不值得赞赏……但你们若是要问他和我的关系，答案只有毫不相干。」

是因为觉得话题被扯远了吗？少女的口气感觉有点不耐。她的态度让男子们变得焦急，连忙开口辩解。

「先等一下！如果目的不是这个家伙，那你找错人了！去找刚刚的小鬼！」

「你刚才说东西被偷了吧？墙壁！那个偷儿蹬着墙壁跑到屋顶上逃掉了！」

「里面里面，在巷子对面！按照那个速度，小偷应该已经跑过三条街了！」

男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少女将视线转向昴。那视线是在问男子们说的话是真是假，昴忍不住点了头。

「嗯……好像没有说谎。所以说，小偷在巷子的另一头？得赶快追上去才行。」

少女转身背对昴，朝巷子外迈步。男子们安心的表情尽显无遗。就在昴为自己又被舍弃的可悲现实发呆时——

「不过那跟这是两回事，你们的所作所为我不能放过。」

回过头的少女朝他们伸出手掌——掌心光彩飞舞，接着释放。

近似硬球击中肉块的声音响起，男子们发出哀嚎被打飞出去。

接着，昴身旁扬起一道高亢的声音，拳头大的冰块就这么落了下来。无视季节与物理现象生出的冰块，随即像被空气吞食一样消散。

「——魔法。」

嘴巴立刻就说出最适合说明方才现象的单字。

虽然没有咏唱咒语，但那确实是由她手掌所生并发射出去的。

魔法——像这样实际目击，还是第一次。

「比想像的还不奇幻……有种真实得让人失望的感觉。」

本来以为会有光芒扩散，或是能量爆炸的场面，然而实际上却是粗糙的冰块突然出现，给予物理伤害后就突然消失，毫无兴奋感可言。

「你竟然……真的出手。」

昴对魔法的感想先暂放一边，承受冰块扎实一击的男子们站了起来。

摇晃双脚站起来的只有两人，被打到要害的那个人昏倒了。不过，同伴被撂倒似乎更加激发男子们的怒气。男子们一个拿刀，另一个拿起像棍棒的钝器，进入备战状态。

「管你是魔法师还是贵族，别以为我们会原谅你。包围起来杀了她！我们两个对你一个，看你怎么赢！」

持刀男单手按住滴着鼻血的脸破口大骂，但少女对此只是闭上一只眼。

「是呢，一对二可能有点危险。」

「——那，二对二的话条件就对等啰？」

在少女的声音之后，一个中性的高昂嗓音划破巷内的空气。

昴大吃一惊，四处左右张望。男子们也连忙察看周围，但巷子的入口和巷道内都没有看到像是发出声音的人物。

结果，仿佛要展示给困惑的他们看，少女伸出左手。

手掌朝上，「那个」就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

「看你们那么期待地到处看，该怎么说呢，我好害羞喔。」

话一说完，状似害臊用肉球洗脸的它，是个只有巴掌大，用两脚站立的猫咪。

灰毛垂耳的样子，在昴的知识中和名为美国短毛猫的品种最为接近。鼻子是粉红色的，尾巴相当于身体的长度。

看到巴掌大的猫咪，持刀男一脸战栗放声大叫。

「——是、是精灵术师！」

「正确答案。现在退下的话就不追击你们。快点决定，我们赶时间。」

听到少女的话，男子们连忙扛起倒地的同伴，朝巷子外走去。经过少女身边时，他们咂嘴放话。

「我记住你的脸了，贱人。下次在这一带再看到你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要是对这女孩动手，我可是会诅咒你绝子绝孙喔？只不过看这样子，你八成连后代都来不及生。」

面对小混混鼓起勇气的恐吓，小猫咪回答的口气轻松内容却很辛辣。

站在手上的猫咪态度漫不经心，却让男子们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次他们默默无言地逃进人群中。

流氓的身影消失，只剩昴和少女他们在巷子里。

总之得先道谢。在意这点的昴忘却身体的疼痛，想要撑起上半身——

「——不要动。」

银发少女用不带情感的冰冷声音说。

她的眼中可以看到浓烈的警戒色彩。即使知道昴和男子们不同，但那并不构成内心松懈的理由。那个眼神就是这样判断的。

明明被人这样看待，昴的反应却完全不合常理。

看着自己的那对蓝紫色双眸，美得简直像要魅惑人心。不习惯看到美少女的昴，光是被盯着看就忍不住羞红了脸别过眼神。

看到他的举动，银发少女大胆地笑了出来。

「看吧，他自觉内疚所以不敢看我。我的判断似乎是对的。」

「是这样吗？刚刚那只是男孩子会有的反应，我感觉不到任何邪恶呢。」

「帕克你闭嘴。你认识从我这偷走徽章的女孩吧？」

少女叫小猫安静，对昴提出质问。自信满满的表情也很可爱，可是……

「抱歉让你有所期待，但我完全不认识。」

「咦，讨厌，真的吗！？」

自信的表情从脸部卸下，少女露出不加遮掩的原始面貌。

方才的凛然态度消失无踪，她惊慌失措地看向手掌上的猫咪。

「怎、怎、怎么办？我们该不会只是在浪费时间吧……？」

「就这状态来看，犯人每分每秒都在移动，我觉得快点跟过去比较好喔。逃跑的速度快得这么夸张，犯人一定有什么奇怪的加持。」

「哼，帕克讲得事不关己的样子。」

「说我出手出嘴都没用的人可是你耶。还有，那小子要怎么办？」

像是终于想起来似的，看话题的焦点又回到自己身上，昴露出苦笑。「啊！」少女则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昴的存在。

昴故作没事地站起身。

「承蒙搭救，非常感谢。你们很赶时间吧？快点去追比较好。」

——要不然让我帮个忙如何，小姐？

虽然想在边梳头发边让牙齿反射光芒的同时这么说，但是——

「唉呀？」

脑袋突然一沉，想要靠着墙壁的手挥空，脸部就这样直接撞击地面。

「啊——不要勉强站起来啦——我太慢说了。」

小猫的警告迟来一步。在毫无防备的姿态下倒地，结果锐利的痛楚将昴的意识带到远方。

「——这下怎么办？」

「跟我们无关吧。死不了啦，放着不管就好了。」

在意识开始远离的那一头，可以听见他们些微的对话。

不愧是奇幻异世界，在人情世故上也有着如此严苛的见解。

我会就这样被丢在巷子里吗？这样的负面思考出现。

唉哟，只是快死而已，光是小命还在就要感恩知足了。正面思考也随之冒出头。

得到这两种结论的同时，昴的意识越来越远——

「真的吗——？」

「真的！」

在意识断绝的瞬间，他看到银发少女红着脸回过头。

「——我绝对、绝对不会帮他的！」

——连生气的脸都可爱到爆，奇幻异世界万岁！

冒出最后的感想后，这次昴的意识真的落入黑暗中。

5

从沉眠中苏醒的滋味，跟脸探出水面的感觉很像。昴心想。

一睁开眼阳光就烧灼瞳孔，目眩之下只能皱着脸揉眼睛。昴的体质是一旦睡醒就会很干脆地起床，是只要醒过来意识立刻就会清醒的类型。

「啊，你醒了？」

声音从正上方，也就是从躺着的昴头上传下来。

他想把脸转向声音来源，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虽然躺在地上，但脑袋却枕在柔软的东西上。

「你还不能动。因为你的头被打到，还不能放心。」

关心自己身体状况的声音很温柔，昴想起快要失去意识前的事，然后联想到目前的发展对男孩子来说是天赐的恩惠。

膝枕——顺从天启，昴佯装翻身尽情享受。利用圆周运动让脸颊得到至高无上的幸福触感，然而比想像中还要浓密的蓬毛把脸推回来。

「呼——美少女的毛比我想像得还要多……这怎么可能啊！」

边吐嘈边看向上方，这次恢复的视力清晰地映照出世界。

昴的眼前，在他上下颠倒的视野中，有一张巨大无比的猫脸。

「想说机会难得，在你醒过来之前稍微让你沉浸在幸福中的。」

「总之，不要再用假音说话。把猫和女主角搞混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现下的状况是，自己睡在跟人类一样大的猫咪腿上。但毕竟机会难得，昴决定用脸颊享受那毛茸茸的毛皮。

「糟糕，太幸福了。这种喜悦感是什么？我能理解把猫摸到秃毛的心情。」

「讨厌～能让你这么开心的话，也不枉我刻意变大了。对吧？」

巨大猫咪害臊地抓头，然后眨眼寻求认同。在它视线前方，站在巷子入口的是一脸假正经、双手抱胸的银发少女。

毫无疑问就是昴在失去意识之前，深刻烙印在他记忆、双眼和男儿心上的少女。

面对昴的清醒和同伴的使眼色，少女轻声吐气朝这里走来。

「那个，真不好意思，结果还让你们照料我到醒过来……」

「不要误会了，我们是有事想问你才无可奈何地留下来的。要不是这样的话，早就丢下你走了。就是这样，可别搞错了。」

美少女再三强调，用强烈的语气这么说。对美少女没有抵抗力的昴根本无从较量，对他来说，那番话具有让他无视内容只能点头的强制力。

「我会治疗你身上的伤，还让你躺在帕克腿上直到清醒，都只是为了我的一己之私，所以你可要好好回报这些恩情。」

「其实不必特地演出要别人报答的戏码，用平常的方式拜托就行了吧？」

少女简直就是在执行「好心有好报」的论调。

面对昴的回答，少女严肃地摇头。

「不行，要是单方面的命令。你知道我被偷走的徽章下落吧？」

少女降低音调这么问。因为对内容有印象，所以昴不得不细细思索。

在他昏过去前，记得也有过同样的对话。所谓的徽章，是指律师或法官那种可以彰显身分的胸章吗？实在是没有印象。

「我失去意识的期间，有人用力敲我脑袋吗？」

「已经被打得够惨了，没人打你啦。比起那个，你的答案呢？」

「没有。那样的话，我完全没印象呢。」

不知道的事就说不知道。昴的答案和方才没有任何差别。

不过少女没有露出失望的样子，对他点头说道。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因为你告诉了我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情报，所以抵销了治疗你伤势的恩情。」

她用连诈欺犯都会吓到的论点，表明自己完全没赚头的损失。

扔下目瞪口呆的昴，少女用力敲手振奋精神。

「那么，我们赶时间先走了。你的伤应该大致都痊愈了，另外因为有狠狠地威胁过，我想那些人不会再来找你麻烦才对，不过一个人进到这种没有人的巷子是很危险的。啊，我这可不是担心，是忠告。下次就算你又遇到同样的情况，救你的我也没有好处,所以别再期待我会伸出援手。」

少女连珠炮似的，叽叽喳喳快嘴说个没完。然后她将昴沉默不语的态度视为认同，很满意地点头说了声：「好！」随后转身。

长长的银发配合少女的动作摇晃，在昏暗的巷子内闪耀着奇幻的光芒。

在他看呆的时候,头底下的毛皮触感突然离去，昂连忙撑起上半身。

「对不起喔，我家的孩子就是不老实，不要觉得她很奇怪喔。」

用含笑的口气补充说明，猫咪恢复原本的身型坐上少女的肩膀。少女的手像在确认触感一样抚摸它的背，接着猫咪的身影便像钻进银发中消失不见了。

少女看都不看昴一眼，飒爽地迈出步伐。目送她的背影时，昴思考着那只小猫说的不老实的少女，她一举一动背后的意图。

东西被人偷了，明明很急却还是出手帮助昴。治疗受伤倒地的他，刚刚甚至还说了让昴不会感到内疚的话，虽然方式很笨拙。

那已经不是不老实的等级，根本是一味吃亏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少女大可指责妨碍自己目的的昴，然而她却完全没有抱怨，也没有要求昴道歉或是感谢。为什么呢？因为对她来说，帮助昴完全符合她自我本位的计划。

「那种生存方式，根本就只会吃亏啊。」

昴边说边站起来，拍拍身上被灰尘弄脏的运动服然后冲过去。

心爱运动服上的脏污很醒目，但底下的肉体却几乎感受不到痛楚。明明被揍被踹得很惨，这让他再次确切感受到魔法的不符常规。

以及她卖了这么大的恩情，却不索求回报的奇特。

「——喂，等一下！」

朝站在巷子入口，面向大马路犹豫不知该往哪走的背影大喊。手抚着银色长发的少女回过头，表情显得有点困惑。

「干嘛？我先声明，我只能再稍微陪你一下子。」

「你蛮天真的耶!?比起我，你不是要找重要的东西吗？让我也来帮忙吧。」

对于昴的提议，少女惊讶地眨眼。

「可是，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小偷的名字、底细还有所在之处我确实都不知道，但至少我认得她的样子！她有虎牙和一头醒目的金发，个子比你矮，胸部也很平，应该小你两、三岁！这些情报如何？」

摊牌时说话会快到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这是昴的坏习惯。

这次也因为快嘴全力发挥，气氛因自己的发言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沉默叫人痛苦烦闷，冷汗把背部弄得湿湿黏黏的，腋下和手上的汗水搞得整只手臂怪不舒服。因为心悸和气喘感觉贫血晕眩，鼻塞和偏头痛像是花粉症发作，简直就是四面楚歌，但是——

「——你这人真奇怪。」

手遮嘴角，少女用看着珍禽异兽的表情侧头看向他。

她的手指就这样按着嘴唇，紧盯着昴像是在估价打量。

「事先声明,我可没办法给你谢礼。如你所见，我身无分文。」

「放心吧，我也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啊。」

「顺带一提，本大爷也很穷困。真惨啊，我们这个穷人集团。」

刻意无视在银发里直接开口打岔的猫咪，昴拍打自己的胸膛。

「我不需要谢礼。是我想要道谢，所以请让我帮忙。」

「我不需要你的道谢。你要是在意治疗伤势那件事，我已经收到等价的报酬了。」

少女不肯退让。

面对她如此顽固的态度，昴露出苦笑，用「既然如此」当开场白。

「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才帮助你。我的目的是那个……对，日行一善！」

「日行一善？」

「没错，就是一天做一件好事，如此一来死后就能上天堂。那儿有吃饱睡睡饱吃的优渥生活在等着我，所以我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才帮你的。」

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但至少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昴下定决心的表情让少女陷入思索，但坐在她肩膀上的小猫用肉球轻柔地戳她的脸颊。

「我没感觉到恶意，就老实地接受如何？毕竟王都这么大，要在毫无头绪和线索的情况下寻找太乱来了。」

「可是，要是害他被卷入这种事……」

「固执己见的你我也觉得很可爱，但要是因为固执己见而迷失目的就太愚蠢了。我可不希望我的女儿是个笨蛋。」

虽然小猫替昴说话，但少女还是不改退缩的态度。不过，小猫突然收敛神情，改用认真的声音说：

「还有，太阳要下山了，入夜后我就不能帮你，要是遇到暴徒我还不担心……但挡武器的人越多越好吧。」

「感觉好像被丢了一个危险的职务啊！那是什么意思？听你刚刚说的话，你的雇用条件是入夜就要收工？」

缩短一步距离的同时，昴对小猫提问。猫咪用前脚弹了一下自己的胡须说道：

「应该说是出不来吧。别看我外表这么可爱，本大爷好歹是精灵，光是现身就得消耗大量的玛那，所以晚上我会回到寄宿的结晶石里,储备太阳出来期间的能量。理想状况来说，我能出现的时间平均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

「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简直就像公务员……精灵连雇用型态都意外严苛啊……」

可以自然地闲聊与精灵相关的话题，都是多亏深受动画和游戏荼毒的现代御宅族解读力。国家的变态性也在这方面助了一臂之力。

在昴和小猫的对话成立之际，身旁的少女依旧烦恼不已。不过方才的对谈似乎让抉择的天枰开始摇晃，让她不时发出「啊呜——」、「不行不行」、「可是……」等各种苦恼用语。

「——我真的没办法给你谢礼喔。」

最后她这么说，接受了昴的要求。

6

在异世界第一次进行的友好交流——在那样温暖心灵的互动之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等一下，这是怎样？」

搜查很顺利地停滞不前。

沐浴在少女冰冷的视线中，昴抓抓头试图将尴尬蒙混过去。

「没想到会遭遇这种艰难事件，就算有我精明的双眼也无法看穿……」

「你对自己的评价似乎很高，不过却没带来相应的成果。真是的，这下根本就是一筹莫展了。」

「最近都没听到『一筹莫展』这种成语了呢……」

被吐嘈的少女恶狠狠地瞪过来，感受到视线的昴把身子缩得更小。

尽管花了将近一小时搜索，但一行人不知为何还是待在巷子内。这当然有很深层的理由。他们发觉几个问题点使得事态毫无进展。

首先是，没有地缘关系。

关于这点，自己刚被召唤到异世界所以还情有可原，但少女似乎也对这一带的地理十分生疏，以为组成队伍后队友一定会详知接下来的路线，结果却白白浪费了十来分钟，简直就是个笑话。虽然少女盯着昴的眼神完全没有笑意。

然后第二点，就是这个世界的文字——昂完全看不懂。

语言可以沟通所以就疏忽了，但仔细看看周围，就会发现到处都有像是手写的象形文字。只要不是「巷子内流行的除魔咒语」，那八成是这个世界的标准通用文字吧。现在的昴连路标都看不懂。

也就是说召唤故事的惯例，「不知为何语言和文字可以相通」这点，只有语言适用。要是连语言都不通就真的只能死在路边了，所以也不能说倒楣。

「话虽如此，难易度无意义地高到爆表了吧……这世界还真不好混。」

别说尽善尽美了，只看到漏洞百出、粗糙草率的事前准备。

天哪，回顾来到这里之后的足迹，都没发生什么好事，昴忍不住感叹。对他毫不理踩，同行的少女倚墙而立闭着眼睛。看到她小小的嘴唇蠕动像在说话，昴侧头思考着。

「她在干什么啊……」

「那个啊——是在跟微精灵说话啦。」

灰色小猫突然出现在眼前这么说，昴惊愕地挑起眉头。

「刚刚没看到你，还以为你已经回家休息了咧。」

「离休息还有点时间。我跟那边的微精灵不同，可是有在好好工作的哟。」

「职业意识这么高真是帅翻了……你刚才说的微精灵是啥？」

以字面上的意思来说，应该是比精灵次一等吧。

像要印证昴的想像，小猫飘在空中摇晃长长的尾巴。

「所谓的微精灵，指的就是在成为精灵之前，开始有智慧的存在。他们再过一阵子就会萌生出力量和自我意识，成为像我这样的精灵。」

昴边点头边听取说明，接着看到少女周围逐渐浮现出淡淡的朦胧光芒。宛如萤火虫、如梦似幻的光点开始包围银发少女。

令人不禁迟疑这是否为人手可触及的光景。在超自然的存在中，唯有被允许者方能置身于此圣域。见到这样的景象,昴他——

「好厉害喔，这个。这些轻飘飘的东西全都是精灵？」

「——呀！」

昴直接侵入圣域，破坏那如梦境的幻想景致和少女说话。

惊吓出声的少女眼中反射性地泛出泪水，泪珠闪闪发光。接着包围她的光芒也感染了这股不安。

「喔——恐慌起来了呢。」

多数的光芒左右摇晃，貌似在惊慌闪躲，不一会儿就像雾气散掉一样，融入空气之中。

「——啊。」

两人同时张着嘴巴，寻找消失的微精灵的身影。然而，即使慌张的少女做出跟先前一样的步骤，他们却没有回应她的呼唤。

「啊——不见了啦！怎么办！?」

「呜哇——对不起！我是第一次看到精灵，所以有点兴奋过头了。看起来似乎不危险，就忍不住接近了。」

「因为在我的控制之下所以才安全。要是对不成熟的精灵术师做刚刚那样的举动，下场会很惨。最糟糕的情况，会导致精灵失控……碰咚一声爆炸喔。」

「碰咚？」

少女想告诫举止轻率的昴，但说出口的恐吓却是「碰咚」。

「太夸张了啦。微精灵看起来闪闪发光很漂亮，真有那么危险吗？」

「这个嘛，虽说本大爷我就是那么可爱……不过只要两秒就能把你化为粉尘喔。」

「精灵好可怕——！！」

竟然悠哉地说出抹杀他人存在的宣言。颤抖的昴看向少女。

「那要是你生气起来，唆使那只猫咪下手的话……」

「我才不会为了那种事就使唤帕克。要诉诸暴力的话我会自己动手……不行，好像真的不回应了。」

再次尝试与微精灵连接，但却以失败收场。沮丧的少女无力地摇头。

「我本来想在那些精灵消失后再问的，你刚刚是要干什么？」

「想问问看他们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的线索，只不过在问出来之前就消失了。」

「呜咦！？」

自己犯下的过失超乎想像，昴顿时语塞。看到他那样的少女发出「啊」的一声。

「不、不过都过一段时间了，微精灵们并不像成形的精灵有清晰的意识，所以我也没有很期待……这么说其实是骗人的。」

直爽的个性作怪，原本是想减轻昴的罪恶感，但最后却坦白自己的心情。少女的懊恼让昴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继续这样下去，自己自始至终都只会扯少女的后腿。

「在道义恩情上，还有在异世界的贵重情谊上，这样的状况都是不应该的。这份关系，我说什么都想紧紧把握不想松手……丨_」

「看你一脸心术不正的表情，是想到什么了吧？说起来……」

少女刻意在擅自下定决心的昴面前走动。见她微微皱起眉头，昴感到有些不解，但灰色猫咪却推敲出她的思绪。

「对了，这么说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要不先自我介绍？」

「喔，这么说也是。那么，就由我先报上姓名吧！」

为了掩饰失态，昴佯装精神百倍，指着天空摆出POSE。

「我叫做菜月昴，是无知愚昧又天下不灭的穷光蛋！请多指教！」

「光听就知道你已经山穷水尽了。嗯，我是帕克，请多指教——」

帕克身体飞起来，朝昴伸出的友谊之手来个动态性握手。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昴简直像要把帕克给握烂了。他那大胆的待人接物手法让少女看得不停眨眼。

「能这么轻松和精灵交流的人还真少见……少见的还有你的名字，以及你的黑发黑瞳。你是打哪来的？」

「哼，我就想总有一天会被问到。照惯例来说，我是来自东方的一个小国！」

讲到异世界就会有被用到烂的惯例，像是隐藏在世界东方的黄金之国。

鲜少与他国交流，只要听到对方是从那里来的任何人都能接受。这个惯例就像魔法一样方便，但是……

「从大陆地图来看，露格尼卡已经是最东边的国家了……没有比这个极东之国位于更东边的国家了。」

「不会吧，真的假的！？极东之国！？那这里就是人人憧憬的黄金国度！？」

「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身上也没钱，又看不懂文字，也没有可以依赖的人。这个人的状态说不定比我还危险……」

预料之外的发展令昴愕然，少女的态度也跟着慌张不安起来。

少女好管闲事的个性，从她的行动中一一透露出来。对昴那与其说是毫无防备，不如说是根本没有防御力的生活方式感到忧心不已。

她再次由上而下将昴打量得仔仔细细。

「仔细一看，你身体似乎有在锻炼。你说你……叫昴。」

「嗯？喔，YES,那是我的名字。」

听到有人犹豫地呼唤自己的名字，昴不知为何产生了新鲜的感动。当他回答之后，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所以轻声咳嗽，接着轻轻展示手臂上的肌肉。

「我每天都会锻炼肌肉。毕竟我算半个家里蹲，所以至少要做到这种程度。」

「那个，我不是很清楚家里蹲是什么意思，不过昴的家世很显赫吧？是不是有学过武术？」

「不，我生在极其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我出生名流是哪来的情报？我有流露出家世高贵的优雅气质吗？」

「有流露出一点令人好奇的感觉。」

说得太赞啦！昴高举双手，做出滑稽的举动。

少女迅速抓住昴举起的双手。在毫无预期下被女孩子碰到手，昴的喉咙只挤得出「啊呜」两个字。

「这个手指也是，不过肌肤和头发的外观也是理由之一。这双手和庶民每天讨生活的手差太多了，肌肉的紧实法也不像是因为工作而有的。」

手掌被人又揉又捏，昴面红耳赤地接受对方的举动。不能单用外国人解释的外观话题，让昴不得不感叹她的观察力。这段期间，少女继续说下去。

「黑发黑瞳，是南方流民常见的特征，不过在露格尼卡的话，这种状态是过着上流生活的证据。这件没看过的衣服做工也很细……怎么样，我猜对了吧？」

眼见昴沉默不语，少女露出像在夸耀的微笑。被那与外表相称的妖艳气质吸引，昴咀嚼着话语的内容，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不是说对或不对的问题，我该怎么说才不会伤到你？」

「不对就直接说不对呀，反正我又不会觉得丢脸！」

少女方才充满自信的脸蛋因害羞而一片通红。望着消沉的她，昴烦恼着要如何说明自己的来历。

老实跟她说「我是被召唤到异世界的饭桶」也行，但做出这种发言的人铁定会被认为是「脑袋有问题」。

回顾至今以来自己的发言，诚实以对的风险困扰着他。

「你不用想那么多啦，不想说的话我不会追究的。」

相较于支支吾吾的昴，少女率先放缓追问的攻势，再次被袒护的悲惨使昴皱起眉头，此时少女低声呢喃着。

「不过，我可能太紧迫盯人了。」

从未表露过的软弱声音，让那双瞳眸蒙上阴影。

「——」

看到她隐藏不住的拽气，昴的心里点起微弱且靠不住的火焰。

「我是笨蛋吗？不，我就是笨蛋，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眼前的少女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就是为了回报她才主动要求帮忙的不是吗？然而，从刚刚到现在自己都是什么样子？

「昴？」

看到表情改变陷入沉默的昴，少女狐疑地看着他。侧眼看到她银色的头发随着动作从肩膀滑下，昴绞尽脑汁思索直到头晕目眩。

回想自己在巷子里被端的时候仰头看见的小偷身影，他撷取那一瞬间的景色，得从中找出一个可以用的资讯才行——

「我有几件事想确认一下，可以吗？」

「咦？嗯……给你问。」

「谢啦。我听到好几次，这里是王都……叫什么都没差，反正这里是国王城堡所在的城镇，而且超级大的对吧？」

偶然忆起少女曾说过的单字，昴提出疑问。即使觉得问话的内容很奇怪，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头回应「是啊」。

「在这么大的都市里，有个干偷窃勾当为生的女孩子，从服装看来绝不是过着优渥的生活……虽然这番推论是理所当然，但应该有那些偷窃为生的人居住的地方。」

「…………」

「应该会有治安很差，或是像贫民窟的地方吧？要把偷来的东西换成钱，没有门路是很难脱手的，所以这种可能性很高吧。」

烙印在记忆中的小偷少女——将她从头到脚钜细靡遗地分析，昴动员自身所有的奇幻世界知识,推论出这个论点。

「综合以上所述，我认为比起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乱找，去那些地方找到的机率比较高……你觉得呢？」

「我有点吓到了，你脑袋动得很快嘛。」

「没有啦，这可以说是理论上的归结或是中世纪奇幻世界的惯例。就算这样能让你对我另眼相看，但离弥补失分还早得很……」

昴回应少女感到佩服的发言,但没有非常高兴。

不管在一旁抓头掩饰害臊的昴，少女不停地点头。

「就照这条线去想吧。既然如此，我们得到马路上去问对这里比较熟悉的人了。」

「本来就是顺路了，快走吧。」

他们互看一眼，确认彼此想法相同后，决定先离开巷子到大马路上。接着朝人多的地方走，但在那之前，昴突然想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我听过你养的猫的名字了，但还没听到你的名字呢。」

发言时已经刻意削减自己对她姓名的兴趣，但少女似乎还是有点惊讶而瞪大了眼睛。接着她闭上眼，在沉默数秒之后……

「——莎缇拉。」

「喔？」

因对方沉默而咒骂自己讲话不经大脑的昴，迟了一步才回应她那小声的嘀咕。听到他回应的少女，转过脸不看昴。

「我没有姓氏，叫我莎缇拉就好。」

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明明自报名字，却又展现出拒绝被人如此称呼的态度。

莎缇拉——这么自称的少女，展露出先前未曾见过的距离感。

可以的话，希望她能告诉自己好称呼的姓氏，但她这样让昴不敢直呼她的名字，只能沉默以对。最后他懦弱地决定，总之就用第二人称叫她吧。

看着两人的互动，藏身在银发中的帕克突然冒出一句：

「——真是没趣。」

但这声嘟囔不只是昴，就连少女也没听到。

7

随着喧闹声穿过无人走动的巷子，两人抵达大马路时已经过了十分钟。

东张西望左右巡视，昴犹豫着该找谁来问。这时，站在身旁的莎缇拉突然拉拉他的袖子。

「欸，昴。」

看向莎缇拉的昴，发现她正看着马路对面。顺着视线看过去，昴也注意到她在看什么。

——不好的预感。

像要印证昴的预感，莎缇拉一脸认真地说。

「——不觉得那孩子是迷路了吗？」

发觉到几个问题点，其中最后的一个探出头来。

「啊……」

虽然在事态发展至此的过程中就已经知道，站在昴身旁的银发美少女是个无可救药的滥好人。

简直就像是中了魔咒，只是本人顽固地不承认罢了。

昴大声地叹气。

「冷静点。」

「在我们说这些话的期间，那孩子要是乱跑到别的地方该怎么办？得快点叫住她……」

「你的温柔是天大的美德，被你拯救过的我不想说得太过分，但你知道我们目前的状况吗？」

视线的前方，马路对面的建筑物旁站着一名女童，年龄大约十岁左右，与肩膀齐平的咖啡色头发看起来惹人怜爱。她有着笑起来能将喜悦分送给周遭人们的可爱脸庞，然而现在她的眼中却允满不安，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糟蹋了那张脸蛋。

莎缇拉的看法十之八九是正确的，但就算正确……

「因为我的愚蠢，偷了你东西的小偷现在离我们非常遥远。这个时候若是花时间在别的事情上，东西有可能会被卖掉再也找不回来喔。」

「是有可能那样没错……可是……」

「所以啰。」

那个小孩确实很可怜，但这里人这么多，很可能会有其他人出手帮助。另一方面，他们正在迫切地找寻失物。

不管怎么想，都是丢下女童找失物优先。然而……

「可是那孩子正在哭。对吧，昴？」

「——」

「要是不能配合我也没关系。昴，谢谢你陪我到这里，之后我会自己试着想办法的……不管怎样我都不能放着那孩子不管。」

看到昴闭口不语，莎缇拉似乎决定和他分道扬镳。

她的说法与其说是厌弃不照自己主张走的昴，更像是为了不让昴顺从自己的任性才这么说。银发晃动，莎缇拉小跑步穿过马路接近女童。看着地面快哭出来的女孩，突然发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因而抬起头。她的眼中洋溢着希望的色彩，或许是以为她在寻找的人发现了自己。

「不好意思，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莎缇拉蹲下来对女童这么说。女童惊讶地瞪大眼睛，双眸浮现的不是安心，而是胆怯。旁人一看也知道，被陌生人搭讪让她的内心惊惧不已。

「我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不过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没跟你在一起吗？」

莎缇拉似乎也注意到女童在害怕，所以声音比先前还要柔和。可是她的关怀并没有传达给因为失去保护者而害怕颤抖的幼童。

「那个，我说，别哭啰。大姊姊没对你做什么啊。」

尽管她试图解开女童紧闭的心房，但胆小的幼童只是一直摇头，接着眼眶开始蓄积大颗大颗的泪珠，泪水即将溃堤泛滥——

「我现在放在手上的——是一枚锯齿十喔。」

「啊？」

突如其来的打岔，使莎缇拉愣住失声。抬起视线，她身旁站着一名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少年。她的反应让昴不禁苦笑，但他接着面带笑容，不是对她，而是对着女童。跟莎缇拉一样，突然闯到面前的人让女童感到惊讶。昴突然朝女童伸出右手。

「你看，这只右手上放着一枚硬币对不对？有看到喔。好，那么接下来我要用力把硬币捏烂。喝啊啊啊，嘿咻！」

「等等，昴……你在干嘛？」

「结果呢，唉呀，太神奇了！」

不理踩莎缇拉的呼唤，昴张开原本握住锯齿十的右拳，结果里头的十圆硬币竟然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刚刚还在手里的硬币竟然消失了。硬币到底跑到哪去了呢？」

女童眨着眼睛，再三检视昴的右手。可是，不管是掌心还是手背都没有硬币。女童的反应不错，昴满意地点头。这次他轻轻伸出左手，温柔地抚摸女童咖啡色的头发。

「你看，躲起来的硬币竟然在这里喔。」

抚摸头发的左手手指正夹着硬币，看到这一幕的女童不禁感到惊叹，莎缇拉也被这戏法唬得瞪大眼睛。在她们面前优雅地一鞠躬后，昴将手中的锯齿十放在女童手中。

「这是礼物，送给你。这很贵重，所以要好好保管喔。」

慎重地抱着硬币，女童用力点头回应。微笑看着她的昴，侧腹部突然被旁边的人戳了一下。

「等一下，昴……」

「好啦好啦，不要用那么严厉的目光瞪我，我承认刚刚我说话的方式不好……」

「你刚刚那是怎么弄的？」

「啊？那个？你不是要问我这么做的用意而是在问我技法？」

和兴致勃勃的莎缇拉订下之后会教她的约定后，昴再次面向女童。女童将十圆硬币当成珍贵物品盯着看，不安的心情似乎都因为刚刚的魔术而稳定下来，面对弯腰问话的昴也有问必答。

「原来如此，你果然是和妈妈走散了。什么嘛，不要紧，交给大哥哥和大姊姊，我们马上就会帮你找到妈妈。」

昴再次摸摸她的头然后伸出手，女童畏畏缩缩地牵住他。看到这一幕，莎提拉睁圆了双眼。

「你的手法好熟练。昴，你是从事安抚小孩的工作吗？」

「这样断章取义会害我的名声下降啦！还有我是无业游民。」

正确来说，自己有个名为「学生」的方便身分，但考虑到最近都不上学那样讲会很奇怪，再加上现在被召唤到异世界，那个身分等同是被剥夺了。

不管怎样……

「可以牵一下寂寞不安的小女孩的手吗,大姊姊？」

昴对她眨了眨眼，矫揉造作地说。女童将空着的手伸向莎缇拉。莎缇拉屏息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也只有一下，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牵起那只小手。

「嗯，就交给大姊姊吧，我绝对会帮你找到妈妈的。」

女童面露微笑，默默点头。两人一左一右，牵着小孩的手踏出步伐，挤进马路混杂的人潮中。

「像这样子，不知情的人看到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年轻夫妻带着小孩出门？好害羞喔！」

「……？就算用偏袒的角度来看，昴和这小孩看起来只像是兄妹啊……」

「我分不出来你那意见算是理智还是天然啦！」

夹在这样的对话中，双手被牵着的女童轻声笑了出来。

8

很幸运的，由于两人外表很显眼，所以没多久就找到了迷路女孩的母亲。以状况来说不只是昴，一头银发美貌异常的莎缇拉也一样引人注目。

「真的非常感谢两位。」

平安无事和小孩会合的母亲开心不已，不断地朝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人道谢。

离开时女童一直朝他们挥手，也朝女童挥手直到看不见为止的昴，看向身旁的莎缇拉。她目送母女离去的表情看来十分愉快。

「然后呢？虽然觉得绕了很大一圈，不过在这方面大姊姊主张有它的好处，请问是什么呢？」

弹响手指，昴如此揶揄少女的滥好人个性。话虽如此，这话听起来不是惹人厌，而是半开玩笑。莎缇拉帮助昴的时候就是讲着拐弯抹角的话,因此还蛮期待她会怎么回答。

「……很简单啊。」

在挖坑给自己跳的昴面前，莎缇拉面容一缓地说：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心情开朗地继续找东西了吧？」

「…………」

「就算找回徽章，事后一定也会后悔为什么放着那孩子不管。帮助了那孩子，又平安无事找回徽章……你看，这不是最好的吗？」

没有逞强也没有心虚，莎缇拉神清气爽地这么说。

听她这么讲，昴只能举双手投降，然后重新改变想法。

这名少女不仅是损己利人的好好小姐，还是个鱼与熊掌都想兼得的理想家。

「没错，你说得对。确实，多亏你这妙招，我们不用说『虽然舍弃迷路后不安寂寞到快哭出来的小女孩，可是徽章平安无事拿回来就可以额手称庆』这种话了！」

「什么嘛，那种讨人厌的讲法。」

昴极端的说法惹得莎缇拉嘴唇扭曲，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瞪向他。

「不说那个了……你为什么帮忙？原本你是反对的不是吗？」

「因为我想露一手——骗你的啦。我说过了吧？帮你找到徽章，我就能因为日行一善而上天堂。」

「那你帮助那个女孩，不就算一件善事了吗？」

「理论太过正确所以驳回！不是，你想想看嘛，一天不是可以做很多件善事吗？所以我可以先提前做完明天的份！我是想先把这个礼拜的份给完成！」

早就已经偏离日行一善原本的意义啦，不过昴还是硬掰出一个道理。莎缇拉对这样的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昴你啊……个性真的很吃亏耶。」

「其他人就算了，就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啊！」

虽然想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回给她，但莎缇拉却傻楞愣地歪头看着自己。她似乎真的没有自觉。

「你这孩子人是不坏啦……」

「慢着慢着，干嘛把我当小弟弟。东方人因为娃娃脸而被误认为年纪小是很常有的情况，可是我跟你应该没差那么多岁吧？」

大致看来，昴推测莎缇拉大概十七、八岁左右。对年头出生十七岁的昴来说，是有可能比她小。

但是，莎缇拉对这番话的反应是稍微眯起蓝紫色的眼睛。

「你的猜想落空了，因为……我是半妖精。」

「——」

昴不禁哑然无语陷入沉默。看到他那样的莎缇拉，双眸掠过复杂的感情。她眼中浮现的，是混杂着心死与失望的难解之物。

「原来如此，难怪会这么可爱，因为妖精个个都是美人胚子咩。」

「……什么？」

昴面露恍然大悟的表情点头说道。他的反应让莎缇拉意外地眨眼睛。

「嗯？怎么了？」

「还怎么了……那个，我是半妖精喔……」

「我刚刚听到啦。」

不了解莎缇拉的问题是什么，昴只能先这样回答。然而听到昴的回答，莎缇拉的反应很戏剧化。

「——呃。」

才在想说她是不是喉咙在颤动，结果莎缇拉就别过脸背对昴，然后蹲在墙边，手插进头发中抱着头。

看到她那奇特的行径，昴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

「嘿咿!」

「好痛！喂，干嘛突然这样！？」

神出鬼没的灰色小猫用肉球打昴的脸。

帕克用揍人的手抚摸自己的胡须，一边从喉咙发出声音。

「嗯——怎么说呢，就是想把难以忍受、心烦意乱的感觉具体化。」

「因为这种理由被打我可不能接受。不过因为肉球很有弹性，所以原谅你。」

「我也不是因为生气才打你。要说的话，是相反。」

「相反？」昴皱起眉头。「对，相反。」小猫点头肯定。正想要追问它的意思，莎缇拉就回来打断对话。

她用手指缠绕银发发尾，抬眼怒视昴。

「……讨厌，昴是笨蛋加三级。」

「加三级这种说法我也很久没听人说过了。还有，为什么我要被骂啊？」

「不知道，谁理你。比起这个，要快点继续找徽章了。」

用一句话就带过自己受到的不讲理待遇，昴满脸不服气。但是，在莎缇拉变得更加亲密的态度面前，不满立刻化为云烟，尽管他猜不着莎缇拉态度变化的契机。

「不过，在方才的迷路小孩事件中，我深切地感受到，要找东西的话，这个城镇真的太大了。」

「因为这里是露格尼卡王国的首都，所以不但是最大，也是最多人住的地方。我想想，记得居民有……三十万人左右,人口流动也很剧烈。」

面对昴的疑问，莎缇拉带着自豪的表情流畅回应。

「是喔，三十万啊，那还真大……谢谢你那像是刚从书本取得的情报还有提供的方法。」

「哼……」先将被说中的少女放在一边，昴开始根据探问到的答案想像露格尼卡的都市样貌。都市人口有三十万的话，在中世纪奇幻风格的世界中算是相当大的规模。当然，这还单单只是计算常居在都市的人数，若再加上出入频繁的冒险者和商人的话，数量还会更高。

站在马路边眺望来往的行人，昴因人种的多样化和密度而屏息。兽人、亚人类、人类繁杂交绍的这里，毫无疑问是异人种的大熔炉。

连在巷子里头迷路将近一小时的事，都不能用单纯的笑话来解决。这里太大，结构太复杂，才会看漏通往大马路的路。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们不能够失败，目前还占有优势的我们，下次再迷路的话就真的出局了。慎重地选择吧。」

「慎重地选择……什么？」

「毫无计划地乱窜乱找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例如，回到先前徽章被偷的地方，或许能得到更详细的情报。有没有人看到，或是当时在场？」

「啊……可能有人在场。」

想到什么的莎缇拉,手贴着嘴巴说出心中猜想。

根据莎缇拉所说，小偷在光天化日下堂堂正正地站在马路正中央。虽说是很大胆的犯行，不过看看现在马路上有多混杂，就能知道那是不错的判断。

因为人多就代表混入人群的机会和场所也多。

「你想得起是在哪里被偷的吗？」

「嗯，这个，我想大概……是在这边。」

在莎缇拉的带领下穿过马路。昴切身体会到，许多人种交杂而过的大马路，其杂乱丝毫不逊于巷子里头的迷宫，甚至还会从人身上夺走距离感及方向感。

昴开始产生不知道自己走在何处的错觉。明明应该是不曾到过的地方，走在似曾相识之处的神奇感觉却挥之不去——

「不对，这里我曾来过一次。」

看到莎缇拉带自己前往的地方，昴抓抓脸颊挤出笑容。

莎缇拉徽章被偷走的所在地——就是昴被召唤的大马路一角。

「我就是在这里走投无路，想说让脑袋冷静一下才走进没人烟的地方，结果就触发了和小混混ABC的随机战斗。」

回想大约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还真是个意外的偶然啊。昴深深感叹。

不管如何，既然事件现场是在这的话那就好办啦。很幸运的，这里有个可以问话的对象。

「就是这样,所以我可以英勇地宣告这里交给我吧。水果店老板。」

在商店前转过身，昴指着开在大马路旁的一家水果店。商品架上陈列着各色水果，光是看到那光泽就叫人喉咙干渴。而说到经营这家店的老板……

「……搞什么，还以为是客人，结果又是你啊穷光蛋。」

他用冷冽到看不出是靠做生意吃饭的目光，对昴这么说。

老板是个绑着头巾、身材健壮结实的男性，有着威武的五官和低沉锐利的嗓音。附带一提，他左脸上的纵向刀疤，使得他怎么看都不像是正派人士。

猛一看会想说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他竟然会置身水果店当老板。

「不要这么冷淡嘛，大叔。方才你不是对我很亲切吗？」

「那是在我以为你是客人的时候。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个穷光蛋，我早就把你轰走了。就像现在。」

相对于装熟的昴，店主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冷淡，手势像在赶虫一样挥舞。昴对他耸肩说道。

「喂喂，你这样的态度好吗？都没发现我跟刚才不一样了吗？」

「啥鬼？」

看到昴自夸地放大鼻孔，老板一脸困惑。为了让老板看清楚，昴朝旁边踏出一步，双手比向站在自己后方的莎缇拉。

「怎么样，我带同伴来啰，同伴！虽然你中途发现我身无分文而态度骤变，但现在我可是带了一名贵宾候补人选来啰，怎么样啊？」

「那个，昴……虽然你对我有奇怪的期待，但我也没带钱喔。」

「咦，什么，真的吗你怎么会一毛钱都不带就走在大都市里」

看着两个穷光蛋，老板叹气。

「所以？穷光蛋变两个的状况下，你想说什么，小哥？」

「其实我们在找东西，可以让我们打听一下吗？」

「我都说我没空理穷光蛋了吧，听不懂人话吗？」

沐浴在怒吼声中，昴的耳膜受到强大伤害。

「果、果然还是不好啦。」

缩起肩膀的莎缇拉边拉昴的袖子边对老板鞠躬哈腰。

确实，连个东西都不买只问问题，是多么自私的行径。话虽如此，身上没资金是不变的事实。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只能放弃收集情报。

「唉呀？两位是……刚刚的？」

突然有人从旁打岔，昴和莎缇拉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摇晃咖啡色长发的妇人，也是两人都见过的人物。因为她手上牵着开心地仰望两人的女童。

「太太才是，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这里只有心胸狭窄、长相恐怖的老板喔。」

「呵呵，这是我丈夫的店，我顺道过来一下。」

「丈夫？」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昴和莎缇拉面面相觑。两人慢慢回过头，看向店内双手抱胸、两脚开开站的刀疤男。

「大叔……你该不会杀了这位太太的丈夫，窜夺老板之位吧？」

「你一脸狐疑讲那什么屁话。我是这家店货真价实的老板，而她是我老婆！」

回头一看，妇人带着伤脑筋的表情露出微笑。昴大吃一惊，线条纤细外貌温和的美女，怎么会嫁给简直就是罪犯的刀疤男？确定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该不会是被威胁吧？昴不安地看过去。女童放掉母亲的手，跑过万分失礼的昴奔向刀疤男——她的父亲一把将她抱起。

「喔，有没有乖啊，真有精神呢……话说回来，你认识这两个穷光蛋？」

「亲爱的，请不要用穷光蛋这么失礼的话称呼他们。」

老板说话带刺，妇人对他不雅的用语挑眉劝谏。接着她向丈夫说明昴他们和女童的关系。听完来龙去脉后，老板放下女儿。

「真是抱歉，竟然对恩人口出恶言，请原谅我。」

「不会，哪儿的话，毕竟我们身上真的没钱……」

「就是说啊，喂！你不稍微反省一下的话我们会很伤脑筋的……唉呀，怎么了，你可爱的脸蛋变得很恐怖耶？」

莎缇拉用视线叫得意忘形的昴闭嘴。接着，被父亲放下来的女童朝莎缇拉伸手，小小的手掌上握着一个做成红色花朵形状的饰品。

莎缇拉倒吸一口气，来回看着女童和花饰，看起来很伤脑筋。

「请收下，我女儿似乎想送你谢礼。」

妇人推了困惑的莎缇拉一把。听到她这么说，莎缇拉微收下颚，从女童手中接过花饰，然后将花饰别在自己左胸的白色长袍上，接着蹲下来让女童容易看见，同时交换视线。

「谢谢你，我很高兴喔。」

莎缇拉的极致笑容，让从旁看着一切的昴不禁看呆了。在那笑容面前，女童也害臊地撇开脸，而老板则是轻声咳嗽一声。

「你是我女儿的恩人，我想道谢，有什么事尽管问。」

刀疤老板用力点头后，用最上乘的友好笑容这么说。

听到他的话莎缇拉大吃一惊，然后看向昴。接着露出有别于方才的笑容，简直就像在夸耀。

「看吧，早先的努力有了回报，这不就是最佳证明吗？」

没错，骄傲得仿佛像把不幸的偶然当成自己的功绩。

9

——那里虽然离大马路只有一条街，却是个充满郁闷气氛的地方。

寂静无声的小路，人类和生物的气息都很遥远。

明明离人多嘈杂的大马路没多远，可是喧嚣却恍如在梦境彼方。

「要销赃的话就会扯到贫民窟……」

喃喃自语的同时，从大马路拐进小路的昴，把头探进可以通到传说中贫民窟的巷子。

「不论是空气还是气氛，那儿的居民个性八成也很恶劣。真的要去吗？」

「说徽章会在那里的人不是昴吗？而且，方才的店老板也说应该在那……」

「可是你没忘记他接着建议我们最好放弃吧？」

反刍在水果店的对谈，昴一脸严肃。

在水果店巧遇女童及其母亲，从谷底翻身后过了约三十分钟——两人现在抵达了传闻内部有许多王都失窃品的贫民窟入口。

视两人为爱女恩人，长相可怕的老板亲切地听他们述说困境。结果虽然得到了贫民窟的情报，却陷入两难。

「现在还来得及，叫人来比较好喔？警察……这边是叫卫兵吧？拜托那样的人搜索啦，使用人海战术的话一次就搞定啰？」

「不可以。」

然而，昴的提议被果断舍弃。如此坚毅的态度让昴翻白眼。

「对不起，可是不行。我不认为卫兵会因为我们东西被偷这点小事就出动……而且，我有不能请托卫兵的理由。」

莎缇拉紧抿嘴唇，用「理由我不能说」的眼神看着昴。

她不希望被追问吧。昴承受那视线，轻轻举手回应。

「好吧，那接下来呢？两个人执行人海战术？」

「是两人一猫啦。」

为了挥开沉闷的气氛，小猫刻意用轻松的口气回答昴。

突然出现在莎缇拉肩膀上的帕克，边用猫掌洗脸边环视两人。

「说是这么说啦，但现在可没时间让你们聊天打屁了。就算想执行两人一猫的人海战术，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我就撑不住了。」

帕克仰望天空，两人的视线也跟着往上看，才察觉到建筑物之间可以看到的天空，大部分都已经变成橘色。并不是因为贫民窟环境昏暗阴湿又有呛鼻的臭味，而是因为太阳开始西下，那也意味着帕克的下班时间。

「是要前进还是回去，快点做决定啦。」

「我不懂什么人海战术，不过当然是前进啰。不管走哪条路，错过现在徽章就有可能去到我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回应帕克的要求后，莎缲拉重新面向昂。

「那么，我们走吧……不过进入这条巷子后就得比以前更加警戒，毕竟是惯于偷拐抢骗的人们住的地方，要是害怕的话你可以待在这里。」

「我是有多肉脚要在这里待机！走吧，我会像背后灵一样紧贴着你！」

「怎么不是走在前面啊，那样才叫做有所助益。」

听到那随时准备落跑的强劲发言，莎缇拉已经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发出叹息了。

昴心想，自见面开始，自己尽是做些让莎缇拉表情阴沉的事，即使她偶尔显露微笑也都不是因为昴。表露负面情感时就这么可爱了，要是对着昴绽放笑容那更是极致绝品吧。

「嗯哼，在这边好歹要让你看到我一、两个长处。」

「干嘛突然讲那种话？而且还张大鼻孔用力呼吸。」

「谢谢你糟蹋我下定决心的场面喔！」

即使气势被大大折损，昴依旧加快脚步跟上走在前面的背影。

他还用力挥舞双手，以免被朝着目标勇往直前的少女扔下。

10

再度展开的搜索行动进入下一道关卡——贫民窟，可以预见在这儿两人一定会遇到难关——原本是这么想，但没想到有个意外的人物派上了用场。

「谁啊？没错，就是我本人！不知为何贫民窟的居民对我温柔到不自然的地步。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该不会是在这个时间点调整了我的魅力值吧？从幼稚园以后就没再调整过啦！」

小时候的昴有着相当可爱的容貌，头发留长没剪的话经常会被误认成女孩子——但过了十几年后却变成这副德性，上苍真是残酷。

「我有什么地方跟刚刚不同？我脸上有沾到什么吗？」

「就眼神恶劣、耳朵很短、鼻子很扁……」

「可以不要加眼神恶劣和鼻子扁这种注解吗！？」

昴垂头丧气，莎缇拉懊恼地用手指抵着嘴唇。

「嗯——原因大概是出在你的打扮。浑身脏兮兮，还可以看到一些血迹。这儿的居民似乎也都过得很苦，所以很同情看起来可怜至极的昴……」

「现在被你的话穿心刺肺的我可怜到爆炸！但是我却能理解啊，可恶！」

也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贫民窟的居民对昴的好感度高到出乎意料。虽然这是收获，但相反的，他们对莎缇拉的好感度就格外的低，原因也是出在她的打扮上吧。

「那些小混混似乎也是这么想，毕竟你看起来漂亮又别致。」

「果然很醒目吗……」

拉长自己穿着的白抱袖子，莎缇拉不安地问昴。但是，以为只是服装问题的她，似乎对自己柔美的容貌太不在乎了。

「那个，我想请问一下……」

「啊？你穿着漂亮衣服在这边闲晃什么啊。」

方才也是，莎缇拉才刚出声就被冷淡地打断。打探情报的成功率之低，是容貌乘以服装的两倍再平方。话虽这么说，但也不可能要她换上肮脏的服装。

「至少脱下这件袍子，他们的态度可能就会不一样……」

「……嗯，我知道了。」

莎缇拉双手抓住长袍的肩膀处，但却没有脱下。虽然觉得她那态度让人无法理解，但昴也没有刻意质问。

莎缇拉垂下的手指，不住地抚摸别在左胸口的红色花饰。指头上的触感令她安心地微笑，这反而催生了昴的干劲。

在她的能力无从施展的情况下，昴的肮脏模样若能派上用场，那自己愿意实现她的心愿。在小巷里被混混们痛殴也算有了价值。

「别担心，这边就交给我吧。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用我的劳苦功高慢慢逼近犯人的所在之处。没错，用我的劳苦功高，追上去，前往犯人的根据地！」

「我了解你因为派得上用场所以很开心，可是这么用力强调实在有够难看。」

原本伴随音效摆出POSE的昴,顿时成了卖弄功劳的小人物。

才另眼相看就又出包。莎缇拉面露这样的表情，昴只能苦笑。相遇后的这两个小时，两人的应对越来越熟稔，只是这次的对话结束得很不同。

「抱歉，我已经到极限了。」

说完，帕克虚弱地靠着莎缇拉的脖子。灰色的毛皮带着淡淡的光芒，身影模糊地像要消失。

「怎么消失的方法像要死掉一样啊。」

「因为要保护独生女免受眼神凶恶的男子侵害，所以硬是撑着直到身体不堪使用，消失的时候我会整个散掉吧。」

「怎么那么严重。好，你消失后，保护女儿的任务就交给我，我不会让危险男人接近她的。」

「那在我消失之前，可以先让你消失吗？」

「不好吧!?」

「开玩笑的啦。」帕克见昴抱着自己的身体往后退，不禁噗嗤笑出来。接着帕克向莎缇拉使眼色，她从胸前拿出一颗闪耀着绿色光辉的结晶。

「对不起让你勉强自己了，帕克。接下来我会努力的，好好休息吧。」

她手掌上的绿色结晶绽放微弱的光芒，那色彩与宝石略微不同。在昂的知识中，水晶是最适合的称呼。

帕克沿着莎缇拉的肩膀往掌心走，到了水晶那就用力伸展小小的身体抱住它，最后回头对莎缇拉说：

「虽然你知道，但我还是要叮咛你不要太勉强。要是有什么万一，就算用欧德也要叫我出来。」

「明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我会妥善处理的。」

「这可说不准呢，毕竟我女儿在这方面有点奇怪。拜托你了，昴。」

帕克朝莎缇拉投以父亲看小孩的慈爱眼神，莎缇拉在害羞的同时又感到不高兴。而对话的棒子突然丢向自己，昴用力拍打自己的胸膛。

「放心，交给我吧，尽管期待我的第六感。一旦我判断有危险或遇到危险人物，就会立刻回头的！」

「你说的有一半我都听不懂，不过麻烦你了。就这样，晚安，要小心喔。」

最后瞥了莎缇拉一眼，这次帕克的身影完全从这世上消失。

帕克小小的身体化为光粒，像融入世界一样消失无踪。除却会说话的猫这一点，第一次亲眼目睹精灵这种幻想中才有的东西，感动的情绪不知不觉涌上昴的心里。

昴在一旁感动的时候，莎缇拉宝贝地抚摸掌上的水晶，小心翼翼地收入自己怀中。

根据事情的发展，现在在里头的，是类似帕克精神体的东西吧？

「剩我们两人了……你可别想什么奇怪的事，我可是会用魔法的。」

相较于昴，认真相信帕克方才所言的莎缇拉相当警戒。

「喂喂，和女孩子两人独处的状况，从我小学之后就没有过了。虽然很不得了，但我什么也没办法做，没看到我一路走来展现的能力吗？」

「总觉得万分无奈却又有难以反骏的说服力……嗯，好吧，我们走。只不过帕克不在，所以要比之前更谨慎。」

被昴抬头挺胸说着不争气豪语的样子给吓到了吧，莎缇拉拉紧胸前的袍子往前迈步。

「我走前面，昴警戒后方。发生什么事就立刻叫我，绝对不可以想要自已设法解决。我不希望害你受伤……因为你很弱。」

「那些开场白很不错，让我无法恨你……」

如果要丢下自己，就不需要说「因为你很弱」前面那些话了。

没有隐藏真心话这点，果然是她太天真了，天真到叫人融化。

催促还想说什么的莎缇拉，两人再度开始搜索。

说是这样，但要做的事没什么变，就是找出贫民窟的居民，告知他们小偷的特征后询问对方认不认识。一直重复这种土法炼钢的方法。

负责问话的昂在累积经验后技巧更熟练，节奏也掌握得更好。

「该不会是在说菲鲁特那家伙吧？是个金发、动作敏捷的小姑娘吧？」

掌握到有力情报，是在只剩两人打探消息快一个小时后。

对方是个笑嘻嘻和昴说「哟，小兄弟，近来可好？」的男人。

「如果是菲鲁特的话，偷来的东西应该是放在赃物库里头吧。挂上牌子放在仓库里，之后由仓库主人罗姆爷拿到别的市场兜售。」

「真是奇怪的模式……不担心那个仓库主人带着赃物逃跑吗？」

「就是因为相信他不会那么做，他才当得成赃物库主人啊。只不过就算你说那是我被偷的东西，他也不可能乖乖还你，得靠交涉技巧才能买回来。」

毕竟是被偷的人太白痴了。男子发笑，视此为理所当然。

因为打听到那个赃物库的位置，所以应该没有多久就能抵达目的地吧。

只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其他问题浮出台面。那就是两人身无分文的现实。

「说是叫我们买回来啦。怎么办？东西在对方手上，感觉只能听对方喊价。」

「明明是来讨被偷的东西，为什么变成得付钱不可……」

问题往阮囊羞涩的方向倾斜后，莎缇拉突然一脸伤脑筋。

她的喃喃自语是再正确不过的论点，但要是以为对方也吃这套就太天真了。要稳健且确实解决的话，听从男子给予的情报方是上策，可是……

「虽然事到如今才问，但你那个被偷的徽章看起来会很贵吗？就算被喊价，在交涉前最好先搞懂行情。」

「……正中央镶着一个小小的宝石，我也不清楚换算金钱究竟值多少，不过可以确定不会是便宜货。」

「宝石啊……这可麻烦了。」

即使是没知识的人，也知道一颗宝石就能换到大量金钱，是很方便的道具。这个世界应该没有制作宝石赝品的仿造技术，所以看起来像宝石的话就一定是宝石。亦即，宝石自然是高价的象征。

完全没有可以乐观的要素，但是昴感觉莎缇拉的话怪怪的，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持有的徽章价值多少。

虽然徽章可能是别人给她的，但应该不至于完全不知道。

「总而言之，先到赃物库那边再想吧，说不定靠交涉可以争取到实惠的价码……」

最坏的情况，还是有能够筹措资金的手段，但对昴来说会是重大损失。只是在真的需要动用最终手段前，他都不想让莎缇拉知道。

两人就这么一路争论如何拿回徽章，走了大约十分钟。

赃物库——走到被这么称呼的建筑物前，两人面面相觑。

「比想像的还要大呢，小偷之中也是有很勇猛的人嘛。」

「终于知道不叫小屋而叫仓库的理由了。里头全都是被偷的东西的话……那不管有多少都没救了。」

那是当然的，因为会定期销毁，所以赃物不可能堆得满满的。

赃物库有着异于其粗俗称呼的威容，看起来坚固结实。虽是平房，但建筑物的坪数却可比集合式住宅。背靠高大的城墙，位居贫民窟的最深处。

「后面那高高的墙壁是……」

「王都的防卫城墙。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我们从王都的正中央走到角落了。」

听莎缇拉这么一讲，昴的脑中浮现朦胧的王都地图。

王都八成是四方形，四个方位就是用这种防卫城墙覆盖防护。城墙内侧的中心或最北处有城堡，而离那最远的地方就是现在的所在地——贫民窟。

考量到自搜索开始已过了三、四个钟头，王都之大似乎比昴所推想的还要辽阔。

「好啦，我想按照传闻，管理赃物的仓库主人就在里头……不过以我们的立场，要用什么态度进去呢？」

「堂堂正正进去就好了。就说我们有东西被偷，让我们找找里头，发现的话就还我们。」

即使主张那种正确论点在这里不适用，可是莎缇拉根本就充耳不闻。

她的性格太过直接，没有丝毫变通和顺从人情世故变通的特质。正因为莎缇拉是这种人，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救了昴。

「好，我明白了。这样的话，这边就交给我处理。」

按照她的论点走，受挫的可能性非常的高，无可奈何之下昴只好毛遂自荐。

最后的手段——太早亮出来就没有王牌的气势，但错失时机让事态恶化只是徒增问题，因此昴在下这种决定时丝毫没有犹豫。

莎缇拉对他的建议一脸错愕。那直接的表情真可爱，昴这么想着一边准备开口反驳莎缇拉要说的顾虑——

「我懂了，那就交给昴。」

「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点头，我没有笨到自以为这段路走来已经赢得你的信任。不过，我有个点子，还请相信……你刚刚说啥！？」

「干、干嘛那么惊讶？」

「直到刚刚我们都还在争论呀？『你以为我会把重责大任交给一路上都帮不上忙的一一氧化碳产生装置吗？不要笑掉我的大牙了，狗都比你好用呢。』虽然会被这类言语伤害，但我还是梦想会有这种创新展开哟!?」

「我才不会说那么过分的话呢！」

昴的夸大被害妄想惹火了莎缇拉。不过她咳嗽-下，用那对紫水晶瞳眸盯着昴。

「确实，要说没被你绊住脚步是骗人的。才想说你一脸认真，结果下一句马上就讲颓然丧志的话。」

「颓然丧志这成语很久没听过了。」

即使插嘴，但那无从辩驳的评价让昴只能垂肩低首。

「虽然你会像那样恶作剧，不过哄那女孩不哭带她找到家人，都是昴的功劳，我也不认为你是那种没有思考就空口说白话的人。」

回顾过往，大多都在绕远路，她叹气道：

「所以说，我想试着去相信昴……带着顺利的话就赚到的心情。」

「后半段改成仰望我说『请为了我努力』，这样我会比较有干劲喔？」

「我不可能勉强自己说那种话。不过，加油啰。」

在各种层面上，她都是一名不懂说谎的少女。

「——嗯，我会加油。」

昴微笑回答，然后走向赃物库的入口。

没对莎缇拉说的王牌——就是从现实世界带来的物品，对昴来说是唯一的财产。如果是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就有可能以物易物。

对昴来说是很沉痛的选择，不过很难想像莎缇拉被偷的徽章具有超越手机的价值。这种抽到好牌的机会仅存于这个世界。

「那个——请问有人在家吗？唉呀，门开着。」

赃物库的入口飘荡着腐败气味。想要敲击木造的门，才从微微开启的门缝注意到根本没上锁的事实。瞄了里头一眼，内部非常昏暗。

「没有路灯就是这么不方便……赃物库里头也是，考量到这栋建筑物存在的理由也是当然啦，但里头比门口还要暗。」

即使把头伸进去看，但在连月光都照不到的贫民窟深处，根本就是伸手不见五指。昴坚定踏入里头的决心，不过进去前他先回头对莎缇拉说：

「没人回应，我先进去看看，你可以在外面把风吗？」

「没问题吗？还是我进去比较好……」

「万一被人偷袭，你打先锋我们就会全灭。我被攻击的话，要回复还是反击端看你的决定，这样的任务分配才合情合理。所以，拜托你麻烦你PLEASE～」

莎缇拉深思昴的话。沉默思考一阵子后，她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一个白色结晶敲击墙壁，结晶开始泛出微弱的光芒。

「至少带着照明去。不管有没有人，都要叫我喔。」

「知道了。帕克也有叮咛，说要慎重。这个石头还真方便耶。」

「拉格麦特矿石到处都有，你真的很不食人间烟火耶，昴。」

语气带着错愕，莎缇拉将拉格麦特矿石交给昴。微微发热的结晶发出朦胧的光芒，亮度大约和蜡烛差不多。

「OK，那我进去看一下。不会太晚回来，不过你可以先去吃饭。」

「不要说那些蠢话，小心点啦。」

「好啦好啦，莎缇拉也是，除非我叫你不然不可以进来哟？」

即将涉足险地的勇气，促使昴开口说出莎缇拉的名字。

一直以来因为害羞而不敢说出口的名字，终于化为声音了。昴握拳偷瞄莎缇拉的表情。

「……怎么了？」

和自己的想像相反，莎缇拉对此瞪大眼睛全身僵硬。这预料之外的反应让昴歪头询问，迟了一会儿莎缇拉才摇头。

「没事……没什么。拿回徽章后，我要向你道歉。」

「我不知道你要道什么歉啦，不过比起对不起，说谢谢更能让我高兴哟。要是再搭配笑容就更赞了。」

「笨蛋。」

送出简短两个字的嘴角翘起，莎缇拉微笑的样子深深映入眼帘。连昴这样的无聊玩笑都能逗她一笑。

交涉顺利解决后，真想在明亮的地方再看一次她那笑容。

「好啦，会出现什么牛鬼蛇神呢？因为是奇幻世界，所以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啦。」

说着俏皮话的同时，昴一手拿着拉格麦特战战兢兢地踏入仓库。

昏暗中，一走进入口首先看到的是柜台。这里原本是旅馆之类的建筑物吧？一楼似乎继续用来当作酒吧。

负责接待客人的柜台上方和后面狭窄的地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

有小箱子、壶、刀剑和廉价的贵金属等，种类繁多。之所以知道这些全是赃物，是因为每样物品上都挂着一个小木牌。

「好像是回收木牌交给卫兵，就能一口气完成多项检举任务的模式。」

按照惯例，靠偷窃吃饭的勾当原本就与一国腐败的黑暗有所关联，从这里卖掉的赃物会落入何人之手也很可疑。

想着这些事，昴寻找目标物走入深处——就在这时候。

「嗯？」

鞋底产生的异样感让昴停住脚步。

不是那种好像踩到什么硬物的感觉，相反地，踩到的地面像是拉着脚不放——鞋底感觉踩到了什么黏质物体。

抬起脚，用指头触碰运动鞋底部，上头果然附着着黏黏的液体。用手指轻轻碰触那诡异的黏着物，不快感油然而生。

「这是什么？」

手指凑近鼻子嗅闻，但因为屋内的空气原本就很淤塞，所以闻不太出来。这种情况下只能用舌头确认，但他没有勇气。

将讨厌的触感擦在墙上，被不快感催促的昴将拉格麦特矿石拿向前方。当他正要前进时，终于找到异样的源头。

「……啊？」

忍不住发出呆愣的声音，因为他终于知道「那个」是什么了。

在淡淡的光芒中，一开始看到的是躺在地上、惨不忍睹的「手」。手指像在企求什么而张开，但很不可思议的是手臂上方并没有连在身体上。

移动光芒寻找手臂应该连接的地方，结果找到了被扔到更里面的脚。脚有牢牢接在躯干上，躯干的其他部分也都还在。

——头被整个劈开，眼前是失去一只手的大块头老人死尸。

「咿！」

察觉到那是尸体的瞬间，昴的口中吐出无意义的空气。

此时，他的大脑完全被空白支配，思考被吹到纯白的彼方，手脚像结冰一样无法动弹。一片个然的空白，接着……

「——唉呀，被看到了呢，那就没办法了。嗯，没办法啊。」

是女人的声音。

低沉冷淡却又带着愉悦的女人声音。

「呃啊——！」

根本没时间回头。

正要把脸转向声音来源，身体就受到冲击飞了出去。背部撞上墙壁，拉格麦特离手在地上弹跳，视野被沁染成黑暗。

然而，昴的意识却不在那些事情上，支配他意识的是……

「呃唔唔唔……好、好热。」

——支配全身的压倒性「热度」，正在燃烧菜月昴。

——这下真的糟了。

脸部品尝到坚硬地面的触感，这才知道自己是趴倒在地。

全身使不上力，连手指都失去知觉，只有「热度」支配全身。

不停咳嗽，咳到视为生命之源的东西都快从喉咙涌出。咳着咳着开始咳血，嘴角漾着血泡。朦1的视野里，只看到被染成鲜红的地面。

——啊啊，这些全都是我的血吗？

陷入体内血液流光的错觉，同时伸着颤抖的手找寻快将身体燃烧殆尽的「热度」源头。手指碰到腹部的撕裂伤时，他这才明了了。

难怪会觉得烫，原来是把「痛楚」错认为「热度」了。强烈的撕裂伤几乎把身体分为两半，只剩下一层皮勉强连在一起。

换言之，现在面临了人生的「死局」。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意识急速远离。

方才还在折腾人的「热度」不知道消失到何处，恶心的鲜血触感和碰到内脏的手感，全都被远去的意识带走。

唯一被留下的，只有拒绝与「灵魂」同行的肉体。

眼前铺着鲜血地毯的地面，被黑色皮靴踩出波纹。

有人在这，而且这个人八成就是杀了自己的凶手。

然而，他却没想要拜见这个人的尊容。那种事根本就无所谓。

——唯一的期望，就是她能平安无事。

「——昴？」

宛如银铃的声音传来。听到那个嗓音，能听见那个嗓音，可说是他最大的救赎。所以——

「——呃！」

一声简短的哀嚎，鲜血地毯又迎接了某人。

倒卧的身躯就在旁边，那儿还有自己丢人现眼伸长的手臂。

无力落下的雪白之手，和自己染血的手微微交握。

微动的指头，似乎想要回握他的手。

「……你等着。」

抓住即将远去的意识尾端，硬是转头争取时间。

「痛楚」和「热度」全都远离，自己这样简直就是丧家之犬无意义的咆哮。然而，尽管如此——

「我一定——」

——会救你的！

下一秒，菜月昴死亡。

第一卷 第二章 『太迟的抵抗』

1

「——你是怎么了，小哥。突然一脸呆样。」

「嗄——？」

被长相严厉、有着显眼白色刀疤的男子呼唤，他忍不住发出了呆愣的声音。

他的反应让男子的刀疤扭曲得更厉害。

「我、问、你，决定得怎么样了？凛果，你到底买是不买？」

「啥——？」

「凛果啦！你想吃吧？是你自己这么说的，结果却突然双眼失神吓死人了……所以，考虑得怎么样？」

肌肉结实隆起的刀疤男，手掌上放着一个小巧可爱的红色果实，是个酷似苹果的水果。他看看果实，又看看中年男子的脸。

「不了，毕竟我可是天魔不灭的穷光蛋。」

「什么啊！只问不买吗？去去去，走开走开！我这是做生意的，没空理你的问题。」

被老板挥手驱赶，他只好摇摇晃晃地穿过店旁。

然后他——菜月昴环顾四周。

「咦？咦？——这是怎么回事？」

并不是向任何人询问，他光是将疑问和困惑说出口就用尽了全力。

2

大马路还是一样人来人往，除了偶尔会通过的蜥蜴马车外，整条路上都挤着满满的行人。日照还很充足明亮，气温也没有很高，但一看到眼前走过身上长满毛皮长得像狼人的人种，脑袋就浮现「哇啊，感觉好热」的感想。

「话说，现在不是像土包子发表无聊感想的时候吧！？」

抱头扭腰，在原地用全身展现苦恼的昴，由于姿势奇特，吸引了周围的好奇目光。但是，现在没精神去在意那个。

「明明……刚刚还是晚上，不是吗？」

眼前太阳高高挂。至少在昴的认知中，他刚刚才迎接夜晚的来临。

从晚上一瞬间逆转到白天——对昴来说，只会让他回想起刚被召唤到异世界的时候。只是这次跟那时显而易见的不同。

「腹部的伤……不见了。」

他掀起上衣衣摆确认腹部。

自己应该被大型利刃之类的凶器给切开，大量出血到难逃一死的地步才对。然而腹部不要说伤口了，连血迹都没有。

不仅如此，爱穿的运动服上也没有沾上丝毫尘埃和泥土。

手中的塑胶袋好好的，裤子口袋塞着手机和钱包的状况也没改变。从各种意义来看，都是完整的初期状态。

——我好像快疯了。

记忆混乱下，昴拼命回想失去意识前的事。

没错，自己应该是被砍裂腹部死了。记得当时有女人出声说话。

在赃物库发现尸体后，自己应该就被制造出那具尸体的人攻了。然后在濒死状况下——

「……对了，莎缇拉！」

担心昴而进入赃物库的莎缇拉，也成了凶刃的饵食。

一思及此，昴感受到五脏六腑像被挤压般地疼痛。那比起意识到自己被杀，更严厉地让他感受到己身的罪孽。

「莎缇拉就拜托了……我不是被帕克这样请托了吗？」

他想起在消失前，看着自己这么说的帕克。

和小猫定下的约定，绝对不是轻率随便的话。然而昴不仅忽视了对他的再三忠告，还大意错失了机会。

莎缇拉吩咐过——要是有什么事就出声，自己连这指示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白痴吗……不，我就是白痴。现在哪来的闲工夫垂头丧气，总而言之，得先找到莎缇拉和帕克……」

两人可能已经死了。昴用力摇头甩去那样的想像。

毫无长处又帮不上忙，换句话说就是配角。连负责炒热气氛的自己都捡回了一命，那么会用魔法又是鸡婆滥好人，讲话拐弯抹角个性脾气却耿直得可以的美少女，还有轻飘飘又难以捉摸的奇怪精灵，怎么想都不可能会死。

——不对，是我不希望他们死。

「总之，现在得先去赃物库一趟……」

既然那倘地方就是意识的终点站，那么应该会有线索。

想到就立刻行动，昴的快速果断也在这种时候发挥效用。在原本的世界，他的决断力都专门用在「今天就不去学校了」这类放弃的念头上，不过对现在的昴来说，斩断犹豫的心念具有莫大的意义。

但是，这样充满干劲的决断却被——

「哟——小哥，稍微和我们玩玩吧。」

挡在面前堵住巷口的三名男子，开启了妨碍事件。

看向声音来源，昴惊讶到不自觉地张大嘴巴。

「喂喂，傻着一张脸干嘛？」

「还搞不清楚状况吧，要不要我们告诉你啊？」

三人露出卑鄙的笑容嘲笑昴。仔细盯着他们瞧，昴的心境简直就像在收看搞笑剧。

找碴的男子有三人，装扮就算讲奉承话也不能说是整洁，还有着散发出教养和品格都很差的典型小混混脸。

对于这一切，昂有着无可奈何的熟悉感。

「你们……该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打到头吧？」

因为他们就是几个小时前，制造出昴和莎缇拉邂逅契机的地痞流氓。

他们没搞错自己的窝囊立场吧，再怎么说也很难想像是三个跟他们很像的人联合起来做同样的犯行。

「还是说，是看我落单所以想报复刚刚的事……对吗？我能理解你们想趁人之危的心情，不过搞错时间点的话，夜路走多还是会遇到鬼的，你们……」

「你在讲什么啊，脑子坏掉啦？」

男子们嘲弄想心平气和对谈的昴，那态度让想息事宁人的他气上心头。因为状况紧急所以他才想温和解决，不过昴本来就是个没耐心的人。

「听好了，小哥。乖乖听话把身上所有东西都留下来，这样我们就放过你。」

「啊啊，好好好。身上所有东西吗？我很急，拜托就这样放过我吧，麻烦了。」

「还要装狗！趴在地上学狗的样子，大喊救人喔～」

「不要得意忘形了，混帐！」

男子们太超过的发言，快速地将他的忍耐之线给扯断。

昴突如其来的发飙举止令他们感到错愕。在愣住的男子之中，昴首先锁定瘦弱的男子当目标。方才打架的败因，就是因为他身上带着刀子。

「首先是你！不知道性命重要的家伙给我去死吧！」

朝掌心灌注浑身力量弹飞男子的下颚，接着一拳打在滞空的躯体上。男子撞上墙壁倒地不起，接着昂立刻朝下一人施以扫堂腿。

突然的发展令人措手不及，第二个人被踢到，摔倒在地。昴趁这空档突击最后一人，低空擒抱住对方的身体撞向墙壁，对方背部受到撞击发出痛苦呻吟，昴再补踹一脚给他致命一击，接着回过头，朝摔倒的男子招手挑衅。

「来，单挑吧！堂堂正正地攻过来啊！」

「搞偷袭小手段的人还说什么堂堂正正！臭小鬼！」

愤怒到脸红脖子粗的男子，一把抓住肾上腺素正用力分泌、态度坚决的昴，然后想顺着力道把昴推向墙壁。

「有够嫩的！」

昴反握他的手腕，用凌驾对方的腕力，扯开他抓着自己肩膀的两只手。

看到男子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惧，昴眼神凶恶的脸更加扭曲。

「不要小看我拒绝上学多出来的时间。我日复一日、毫无理由挥舞木刀锻炼出来的握力超过了七十公斤，举重的话八十公斤我也举得起来，喝！」

手腕快被捏断的痛楚让男子放声呐喊。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昴用膝盖踢他。小混混快昏死过去，昴迅速绕到他背后，环抱住他的腰。

「死了可别恨我。我早就想试上一次了，地面仰背摔！」

按照摔角的反向背摔诀窍抱起对方，然后在往后仰的途中扔出去。男子无计可施，脑袋就这样撞上墙壁，落到地面身体抽搐。

确认有两人连话都不能说，昴最后走向自己一开始攻击的持刀男。

相较之下所受伤害较少的男子冒着汗，想拔出怀中的刀子应付靠近的昴。但正因为他想拔刀，昴毫不留情地踢他的脸，秒杀。

「——呿，轻松获胜！我绝不会让邪恶在这世上兴盛的！」

摆出获胜姿势后，菜月昴一个人在现场庆祝胜利。

确认这三人都没死，昴快速离开巷子。

「状况完全没改变。总之，得赶快去赃物库。」

看到昴毫发无伤地走出巷子，行人发出意外的感叹声。既然发现有人在打劫，是不会去通报卫兵喔！虽然很在意他们发出的声音，但内心更想对他们说教。

当然，时间宝贵，现下只能小跑步逃离那里。

3

在巷弄内复仇完，昴抵达贫民窟最深处——赃物库前面时，太阳已经西下，时间进入傍晚。

「终、终于找到了……费了不少功夫，真可恶。」

擦汗的同时，昴在好不容易抵达的目的地前瘫坐。

到处奔波绕来走去，在来到这里之前浪费了将近两小时。

「还以为刚刚来过应该不会迷路的……」

看不懂路标上的文字，对昴来说果然是很严重的障碍。话虽如此，贫民窟外头也没有标明大大的赃物库名字，所以他是仰赖记忆找到这里的。

「之前来的时候不是在和莎缇拉说话，就是看她看到呆掉，所以路也记得不清不楚的。」

昴满身大汗戏谑地说。

——不过，无法别过眼，昴犯下最大罪过的现场，如今就在眼前。

即使想用轻薄的自言自语打混过去，也无法唬弄自己的内心。心跳声放大，脉搏加快，昴的双手逐渐变得沉重。唾液枯竭舌头刺痛，剧烈的耳鸣不断敲击脑内。

这个赃物库里头，有昴追寻的答案。

一瞬间，在室内目击过的光景于眼皮底下重新播放。老人的尸体、自己被斩开的腹部，还有因自己的过错而被牵连的莎缇拉凄惨的身影。

「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啊。我是笨蛋吗……不，我就是笨蛋，都来到这里了岂能空手而归。」

自己原本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如今的依靠就只有一个。

下定决心后他向前迈进，在要踏出步伐时，昴才发觉膝盖在颤抖。拍打发抖的双脚强迫自己冷静，这次昴先深呼吸才继续前进。

在橘色的日照下，赃物库厚重的门仿佛无言地拒绝昴。

「有人在吗？」

打消因自己的懦弱所产生的错觉，昴边敲门边大喊。

门板响起沉重的声响，但却没人回应，只有令人无法忍耐的沉默作为回礼。害怕这静谧的昴更加用力挥拳。

「有没有人……有人吧？拜托了，回答我啊……拜托。」

紧抓飘渺的希望，期望有人让他相信之前看过的光景是骗人的。

承受不住昴的激情，门板发出呻吟，铰链开始变形，然后——

「——吵死了！不知道暗号和口令，还想拆了门吗？」

眼前的门用力打开，原本身体整个瘫在上头的昴飞了出去。

飞到距离赃物库入口约五公尺处，惨跌在地面的昴两眼发白。抬起头，在他惊愕的视线尽头，站着一个红光满面的秃头老人。

肮脏破烂的衣服裹着锻炼过的巨大身躯，光滑无毛的头部反射出夕照的艳红。总结一句话，一个体型巨大、秃头却超级有精神的老头站在那里。

「搞什么鬼啊你！一个生面孔想干什么呀？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怎么到这里的？谁告诉你的？」

老头恶狠狠地缩短距离，轻轻抓住昴的后颈。

品尝双脚悬空的滋味，昴才明白自己有几两重。原本想说对手不怎样的话自己不可能会输，但没想到对手份量十足。

被身高超过两公尺的老头扛起，昴连抵抗的力气都丧失。

「……我的名字叫菜月昴，是忙碌不已的漂泊浪子……总而言之，先放我下来吧？」

我想脚踏地面再说话啦。昴竭尽全力地委婉呼唤。

4

虽然第一次见面的印象极端恶劣，但昴平安无事地被带进赃物库中。

因为他告知老头提供自己赃物库情报的男子相貌。

一进门的柜台旁边，设有给客户使用的固定座椅。由于坐起来感觉不舒服，他只好一直调整屁股的位置。接触臀部的部分已经年久失修到有倒刺，不时会有屁股被刺到的感觉。如果是在肛门即将解放的时候，这种危险的感觉很可能会扣动解放的扳机。

「怎样，从刚刚就在那扭扭捏捏的，这么在意蛋蛋的位置吗？」

「我不是在意儿子的守备位置啦。是说，不要讲下体的话题啦。」

与其说是个子高，巨大这词汇更适合这个老头。站在柜台里的他被挤到必须弯着腰，他从柜台下方的架上拿出酒瓶，朝杯子里倒酒送到嘴边。

「想说晚上小酌几杯，结果就被你大呼小叫地打扰。如果是为了无聊的事，老朽可不饶你。」

「太阳才刚下山你就开始喝酒，这样会早死喔。」

说着惹人厌的话，昴用手支着脸颊大略地环视_物库内部。

傍晚的赃物库——根本没有昴先前尝到惨剧的蛛丝马迹。各种赃物毫无秩序地随意放置，完全看不出是乱放还是整理过。

察觉到昴的视线，面前的老人了然于心地眯起眼睛。

「喂，小子——你对赃物有兴趣？」

一句话就直接命中核心。

大块头老人自称罗姆爷，可能是因为昂先自报姓名，所以和他的交涉意外顺利。

柜台后方的罗姆爷轻声发笑，边朝肮脏的酒杯里头倒酒。

「哼，来这儿的家伙目的就只有两个，不是拿赃物过来，就是要找赃物。你是哪一个？」

「……我其中一个目的确实是后者。」

「其中一个？那你来这还有什么事？」

肯定昴的附加条件，罗姆爷抬起一边的眉毛。昴点头回应后犹豫再三，最后抱着会被人当神经病的觉悟发问。

「我知道问这很蠢……老爷爷，你最近死过吗？」

而且是头被劈开右手被砍断，但昴放弃补充这一句话。罗姆爷暂时撑开略带灰色的双眼，没多久后破口大笑。

「嘎哈哈哈，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咧。我确实是个快死的老头，但很遗憾还没体验过死亡。不过活到这把岁数，一只脚也算是踩在棺材里了。」

罗姆爷痛快大笑，像是听到一个笑话。「要喝吗？」说完便把杯子推向昴。「抱歉，」昴挥手拒绝酒精，用简短两个字表达歉意。

他虽然开口道歉，但不协调感一直在心中膨胀。

在赃物库看到的尸体——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老人。

在黑暗中，又是第一次看到尸体，内心的震惊根本称不上平静。尽管如此，老人的尸体特征明显很难错认，但他现在却在眼前生龙活虎的。

反过来说昴也一样，受了致命伤的自己，现在也是活蹦乱跳。

那些该不会是自己的白日梦吧？昴开始无法信任自己的脑袋。

「那个感觉，全都只是梦吗？如果是的话，那从哪里开始是梦，我又为什么会在这个世界？」

宛如烧灼的痛楚，微微接触到的少女体温，连自责到快气死的念头都只是梦的残留的话，那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呢？

如果真是如此，干脆连被召唤到异世界这件事也是梦算了。

「罗姆爷，你有在这里看到银发少女吗？」

「银发？不，没看过。那种不吉利的醒目特征，就算老朽的脑袋再怎么僵硬，也不会那么简单就忘记。」

嘎哈哈，罗姆爷豪气干云地大笑。但听了他的话，昴却面色凝重。

从他的态度感受到认真，罗姆爷止住笑声。

「喝吧。」

酒杯再次被推到昴面前。

酒瓶朝空酒杯倾倒，琥珀色的液体被倒到快满出来。昴默默地看着。「喝吧，」罗姆爷再度劝酒。

「不好意思，我没那个心情，而且我也不是喝酒后会耍狠使坏的小鬼头。」

「白痴啊，谁说小鬼头喝酒就要耍狠使坏。大口给他干下去，烧烫肚子里头试试，要是受不了滚烫，大不了再吐出来。来，喝吧。」

罗姆爷第三次把酒杯推向昴。

被这强硬的态度压倒，昴端起酒杯，将琥珀色液体凑近鼻子。浓厚的酒精味剧烈地刺激鼻孔，被呛到的昴皱起整张脸。

然而，即使否定酒精，他依旧有照着罗姆爷的话去做的冲动。虽然借酒浇愁是差劲大人的代表作为。

「嘿——干啦！」

倾斜酒杯，一口气把酒倒入喉咙。途中，酒精通过的内臓像烧起来一样，昴发出大叫，气势十足地把酒杯用力敲在柜台上。

「噗哈！哇啊，好难喝！好烫！有够难喝！啊啊，难喝死了！」

「是要说几次，小心遭到报应！不懂酒个中滋味的人，人生等于白过了！」

罗姆爷边喝酒边骂把涌上来的热度吐出来的昴。他豪迈地就着瓶口喝到酒瓶倒过来。

喝下比昴多三倍的量，老人打了一声嗝，笑道。

「看到没，喝酒就要像这样痛快！有没有稍微发浅到了？」

「……嗯，只有一点！老爷爷，我要完成另一个目的。」

朝着笑开怀的老人回以坏心的笑容，昴边用袖子擦拭流出嘴巴的酒，边指向仓库内部。赃物库的深处，似乎放了很多值钱的商品。

看到罗姆爷带着认真的表情，昴也直接了当地说。

「我在找中间镶着一颗宝石的徽章，想请你把它让给我。」

最初的目的——不是确认莎缓拉安全与否，而是原本造访赃物味的埋由。

那就是莎缇拉被偷的宝石徽章。虽然没听说详细经过，但那对她来说是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拿回的重要物品。

即使不清楚她的安危，但要是徽章确实存在，至少会是个线索。

面对怀抱希望的昴的要求，罗姆爷一脸为难。

「镶有宝石的徽章……很可惜，没人拿那样的东西来过。」

「……真的吗？再仔细想想，你不会是脑袋太硬，记忆力衰退了吧？」

「要是连喝了酒的绝佳状态都想不起来的话，那老朽只能跟你说不知道。就这样。」

连最后的希望都被切断，罗姆爷冲着昴别有含意地奸笑。

「待会儿呢，有人约好要带东西过来，而且事先就告知是上等货，很有可能就是你在找的东西。」

「会带东西来的……莫非是叫菲鲁特的女孩？」

「正是……怎么，你连小偷的名字都知道啊？」

昴忍不住用力握拳叫好。

盗取徽章的少女菲鲁特，她的名字在这时出现了，这就证明徽章被偷的少女莎缇拉是真实的存在。

至少，那位银发少女是昴妄想出来的女主角可能性已经归零。

「想到我对银发女角的喜好反映在想像中，忍不住就焦急起来了……」

「在你莫名感到安心的时候打个岔。带来的东西你买不买得起是另一回事，有镶宝石的物品价值都很高的。」

「哈！就算让你知道弱点也没关系，毕竟我可是万夫莫敌的穷光蛋！」

「那你还来干嘛！」

期望落空的罗姆爷出言怒斥。但是，昴却朝他竖起食指左右摇晃。

「啧啧啧，我确实没钱。可、是、呢，这世上买东西的手段不是只有用金钱哟。还有以物易物这种原始手段吧？」

罗姆爷没有反驳，用沉默催促他继续往下说。昴点头回应，将手插进裤子口袋翻找，后来他抽离口袋的手上握着某样东西。

「……这是什么，第一次看到。」

「我带到这里的，是可以冻结万物时间的魔器『手机』！」

白色薄型手机和粉饼盒差不多大。朝着因第一次见到谜样物体而吃惊的罗姆爷，昴快速地操作手机——接着，白色光芒划破店内的昏暗。

喀擦，拍照声响起。为连锁发生的光芒和声音感到震惊的罗姆爷，摔倒在柜台后方。夸张的样子让昴发笑，但罗姆爷却大发雷霆。

「刚刚是怎样！是想杀了老朽吗？竟然做出诡异的举动，不要瞧不起老人家！」

「等等，冷静一点，深呼吸轻轻跳一下，然后看这个。」

将手机萤幕递到因酒精以外的因素红着脸的罗姆爷面前。用可疑的眼神看过去后，老人的双眼顿时瞪得大大的。

「这个……不是老朽的脸吗？这是什么把戏？」

「我说过了吧？这是可以切割时间将之冻结的神奇道具。我刚刚就是用这个道具切割罗姆爷的时间，然后把那瞬间关在这里头。」

边说边改变相机镜头的方向，这次昴拍摄自己，再把萤幕拿给罗姆爷看，上头显示着昴比V手势的静止画面。

「切割时间的感觉就像这样。怎么样，很稀奇吧？」

「虽然这个装模作样的脸和姿势很没用，不过这确实……嗯……」

尽管对昴的动作多所批评。但罗姆爷的视线和兴趣都牢牢钉在手机上。比预期的还要成功，昴兴奋地握拳。

「第一次看到……不过这就是传闻中的『流星』吧。」

「『流星』？」

不，这只是照相手机。昴想这么回答，但罗姆爷抢先点头说道：

「嗯，即使不能像魔法师那样开启魔法之门，也能使用魔法的道具总称『流星』。原本的意思好像就是从天而降的赠礼。」

魔法道具的名称「流星」。听到这耳熟能详的单字，昴点头回应。罗姆爷将手中仔细端详过的手机摆回柜台上。

「这玩意的价值无法估量。老朽在赃物库工作很久，但这还是第一次买卖『流星』……可想而知具有极高的价值。」

接触到稀有罕见的商品而想要大展身手，这点在赃物业界似乎也一样。兴奋到开口探讨价值的罗姆爷，边抚摸下巴边俯视昴。

「这样看来，就算是镶有宝石的徽章，但拿流星来交换单纯的装饰品，对你来说太吃亏了。用这个可以换到更高价，不，它根本就没必要和这些赃物赝品摆在一起。」

就拿赃物换取金钱的恶棍来说，这是莫名亲切的忠告。

在老人充满魅力的忠告面前，昴露出苦笑。确实，从旁人的眼光来看，自己的行为简直再愚蠢不过。不过，他不在意。

「没关系，就这样换，我就用这个『流星』来交换菲鲁特带来的徽章。」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那徽章有比这个『流星』更有价值吗？还是你打算说那徽章的价值用金钱无法计算？」

罗姆爷的口气充满不耐。若昴是第三者，也会做出和老人相同的判断吧。

「唉呀，坦白说我还不曾见过那个徽章，就算换成钱，金额也不会高过这个手机吧，所以对我来说毫无疑问是莫大的损失。」

「既然你都了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不用问也知道吧，因为我就是要吃亏啊。」

罗姆爷第三次翻白眼，昴痛快地看着他那样。

是啊，这就是答案。

「我想报恩，欠下的人情要加倍奉还。毕竟我是神经质的现代小孩，不那样的话会良心过不去睡不好觉。所以说，就算吃大亏我也要换到徽章。」

「嗯……听你刚刚那样讲，徽章根本不是你的东西啰？」

「是救我的银发美少女的持有物。理由我不清楚，但那是她很重要的东西。」

「那个恩人呢？没跟你在一起？」

「目前还在找。也许蒙她所救一事，还有那位美少女的存在本身，都不是我在寂寞下产生的妄想！」

用力握拳道出先前否定的不安，藉此一笑置之。

得到徽章后，一定要再见那位少女一次。好想看到她的笑容。

「——你真是笨到极点了。」

看到昴决心不变，罗姆爷只是愉快地笑着。

5

走完正式交涉的前一步，昴接下来就和罗姆爷谈笑杀时间。罗姆爷对「流星」的事特别兴致盘然，看来即使在异世界，高科技依旧是男人的浪漫。

「不只服装，你身上带的都是稀有罕见的东西，这个也很好吃。」

「很好吃吧……我说，你吃太多了！我的零嘴啊，你收敛一点！」

「干嘛那么小气，一个人独占这么好吃的东西会下地狱喔。」

「擅自把别人好吃零食吃光的老头才会下地狱啦。对自己不利就佯装不知情还爱抱怨，这是团块世代的坏习惯……别吃啦！」

稍微佛心来着才拿出零食献宝，结果却被吃得一干二净只能泪眼以对。他不情愿地把空空如也的零食包装收进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

——然后，赃物库的大门被敲响。那是在太阳几乎西沉的时候。

靠着柜台开始打吨的昴抬起头，罗姆爷的巨大身躯对敲门声产生反应，身轻如燕地走向大门。老人一脸神秘，耳朵贴着门板说：

「对付大老鼠？」

「用毒药。」

「对付白鲸？」

「用鱼钩。」

「对付我等尊贵的龙？」

「去吃屎啦。」

针对罗姆爷的简短发问，门外的人都能立刻回以没品的答案。

真独特的暗语，那就是暗号和口令吧。罗姆爷满意地解开门锁。看着他的背影，昴用干渴的喉咙说出「该来的终于来了」。

「——让你久等了，罗姆爷。对方意外的难缠，花了我不少时间。」

一名少女亲昵地夸耀己身的战果，穿过罗姆爷身边进入赃物库。

是个有着一头金色杂乱中长发的少女。她的瞳孔像兔子一样红红的，恶作剧的虎牙从嘴角探出头来。娇小的身躯穿着方便活动，讲白一点就是破烂的衣服。

昴忍不住站起身。喀哒的声响让少女注意到昴，笑容顿时从她的表情褪去。

「啊？你是谁啊。喂，罗姆爷，我应该有说这次是大票的，所以不要闲杂人等在场吧？」

「我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个小子有事找你——菲鲁特，所以才在这里。而且，不能说他跟你那大票的工作无关。」

听了罗姆爷的回答，少女——菲鲁特怀疑到皱起眉头。

看到她的手无意识地贴在胸膛，就能猜想到徽章八成在那。菲鲁特用警戒的眼神看着昴。

「这位小哥是什么人？我该不会是被卖掉了吧？」

「论老朽和你的交情，怎么可能会做那种无情无义之事。是对你来说也不坏才让他待下来的，对吧？」

罗姆爷向昴眨眼征求同意。

体验到被老头抛媚眼这种宝贵的恶心滋味，在蒙蔽紧张感的意义下，昴进入有点作呕的小剧场，然后在罗姆爷令人倒胃口的视线中重新面向少女。

「表情不要这么恐怖。来到这边辛苦了，先喝杯牛奶如何？」

「浑身都是空隙的傻愣脸……你在打什么主意我不管，但我个人只对钱有兴趣。好了，进入主题吧。」

菲鲁特反应冷淡。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就这么恶劣，昴耸肩说道。

「我拜托老爷爷，请他硬是安插时间给我……总之，我找你是要你怀里的宝石徽章。」

少女吓了一跳，眉毛上扬。知道偷窃事实和赃物详情，使她升高对昴的警戒等级。不过，昴举起双手松弛她的戒心。

「我既不出手也不出脚，会出的就只有一张嘴。也就是说，来交涉吧。」

高举的双手手指，指向柜台旁边的小桌子。

「这对我和你都没有损失，我的目标是让彼此双赢。」

期望对话的态度，让菲鲁特迅速点头，走向指定的座位与他相对而坐。识趣的罗姆爷在杯子里倒入牛奶，放在两人面前。

「我提供场所和牛奶，但交涉本身要由你自己来，老朽可不管。」

「我是抱着被痛宰一顿的心态来交涉的，就看着我怎么被人敲竹杠吧。」

昴摩拳擦掌、自信满满地说着不值得自豪的话，罗姆爷对此嗤之以鼻。另一方面，坐在对面的菲鲁特喝了口牛奶，然后皱起眉头。

「喂，罗姆爷。这杯牛奶水掺太多稀到没味道，难喝死了。」

「怎么不管是你还是他，都说老朽好意端出来的饮料难喝……」

被讲得狼狈不堪的罗姆爷，用大手掌抚摸说话毫不客气的菲鲁特的头。

她的头被用力摸到像要掉下来，但看到罗姆爷那慵懒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加害的意图，菲鲁特也很习惯地承受。

「你们比老朽预期得还要合得来呢，被冷落在一旁很寂寞耶。」

「罗姆爷长得一脸要找碴干架的凶恶脸，就别说那么女孩子气的话了。」

「你从进门就一直挑老爷爷的毛病，不过你应该不是要我跟他干架吧！？」

菲鲁特的话让昴感到惊愕。他抬头仰望秃头老人，然后失去斗志。

虽说自己因为眼神比较凶恶而容易被人误会，但那根本无法和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大老爷爷相提并论。

「啊——我刚刚说得太过头了。抱歉啦，小哥。」

「虽然我很想视小哥这个可爱称呼为和谈成立，但这边请先饶了我。今后无心之言伤到人的话……你怎么了，罗姆爷？」

「你们两个不会是结伙想惹老朽生气吧？」

罗姆爷虽然面露笑容但额头却浮现青筋。昴和菲鲁特看看彼此然后耸肩，这么合得来的模样令罗姆爷深深叹息。

「唉呀呀呀……想想也是，跟菲鲁特同个世代的熟人，个个都是老奸巨猾的人。」

「……罗姆爷，算我拜托你，你那种莫名丢人现眼的顾虑就别说了好不好。」

「还同个世代咧……这也难怪，在老爷爷看来大家都一样大吧。」

瞥了菲鲁特一眼，重新观察，她那发育贫乏的身材看起来才十二、三岁，就算放宽标准顶多也才十四岁。

要和她当朋友或熟人，年龄差距足以令人不自在。

丝毫不理踩昴的分析，满脸执拗的菲鲁特和罗姆爷继续斗嘴。

「要是因为在意那种事而装作独来独往的一匹狼还得了。老朽哪天身体不行了，没办法再好好支援你，到时候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这些话你几年前就在讲啦。除了同样的话说很多遍的脑袋以外，其他地方才不会那么快就不行咧。在变那样之前……」

「变那样之前？」

昴捕捉到嚣张气焰消失的语尾，激怒了菲鲁特。她用力抬起头。

感受到那是不该听到也不被欢迎的气氛，昴咳嗽清嗓。差不多也该把偏离主题的部分稍微修正回来了。

「那么，重新开始交涉吧。那个，菲鲁特，徽章你有带在身上吧。」

「……嗯，有。」

面对直接进入主题的昴，菲鲁特简短干脆地回应。

她探手入怀，拿出一样物品轻轻放在桌上。

——昴一直在找的徽章，是以龙为图案，意象非凡的胸章。

大小刚好可以放在掌心上，材质无法判断，但以翼龙为象征的图形相当繁复，独特之处在于龙张开的嘴巴衔着一颗红色的宝石。

徽章正中心的红色宝石散发着朦胧的光芒，昴不禁看呆了。

「好啦——」

菲鲁特的呼唤将昴陷入默然的意识唤回。像在对回过神的昂炫耀，她按住桌上的徽章一端。

「这次轮到你亮出王牌了。徽章是这么高级的玩意，而且还是我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要底牌相当，才会皆大欢喜喔？」

「用恶劣的笑容测试我，这点很不可取。不过我拿得出的王牌只有一件，毕竟我可是荣枯盛衰的穷光蛋！」

挺胸自豪的昴换来菲鲁特的苦瓜脸。

还是一样，只要听到「穷光蛋」所有人都会摆出嫌弃的表情呢。昴心想。

心中的情感暂且搁置一旁，昴按照宣言亮出他唯一也是最强的王牌。

看着被用力放在桌上的手机，菲鲁特的表情如预期一样困惑。对这反应感到满意的同时，昴起动手机的相机功能。

「看招！一秒九连拍！」

「哇哇哇哇哇哇哇！喂，这是什么声音，很刺眼耶！」

白光闪灿，机械快门声快速地连响。

违反礼仪的拍照方式让菲鲁特一脸想抱怨的样子，但昴在她张开嘴巴前把手机萤幕递到她面前。看到萤幕上的自己，她瞪大眼睛。

「这个是……」

「没错，你被复制了！这就是能够切割时间并留下形体的『流星』。我打算用这个『流星』，和你交换那枚徽章。」

开头就亮出最大底牌，趁着气势让自己在交涉中占有优势。

交涉的基本，就是配合情况让对方顺势决定非此不可的强硬手段。

当然，这个方法和一开始就向对手宣告没有比这更强力的王牌是一样的，实质上昴都是用口头来实践。

「原来如此，不赖嘛。罗姆爷，这个『流星』可以卖多少？」

看着萤幕不住点头的菲鲁特反应极为平淡，昴对此大吃一惊。

不但没有眼神发光，甚至没有伸手拿手机。她的兴趣不在于手机的功能和稀有价值，彻头彻尾就只着重于能换多少钱。

「对高科技的浪漫，连在异世界也仅限用于男性吗？太寂寞了！」

「吵死了，少在那边叽叽喳喳的。就我来说这个没看过的东西……『流星』？要是能卖得比这个徽章还要多就万万岁了。这一方面，我信任罗姆爷。」

「嗯，正确金额我也不清楚，但就结论来说两者根本不能比。虽然我也觉得那个徽章可以换不少钱……但还是输给了『流星』。总之，老朽的结论是，这个交涉对菲鲁特来说是捡到便宜了。」

「是吗是吗？这样不错耶——」

罗姆爷的保证让菲鲁特心情大好。

虽然反应和预期有些不同，但目的快要达成让昴也很心满意足。

但是，就在昂快速伸手要拿徽章的时候，菲鲁特制止了他的动作。

「慢着，互亮王牌到此结束。但是，我的抬价还没结束哟？」

「……自己宣告要哄抬价格，这可不值得赞赏啊。是说，就算你想把价格拉高也没用，毕竟我可是天下无双的穷光蛋。」

「人家才没坏心眼到那种地步呢。罗姆爷都那么说了，我也认同你的『流星』价值比这个徽章高，可是你说只有这张王牌是骗人的吧？」

菲鲁特站起来，俯视坐在椅子上的昴。

一双红色瞳眸闪闪发光像在估价。看她那样，冷汗滑过昴的背部。

作为交涉王牌，具备最大威力的手机已经亮相。但是，昴手边还有好几样在这个世界应该也具有价值的东西。原本打算交涉不利的时候可以拿这几样来当备案，没想到——

「放心，我说过了吧？我并不打算再从你身上狠捞一笔。只要那玩意可以换钱，我就很满足了。」

嘲笑焦虑的昴，菲鲁特轻轻拍手。她的反应令人窒息，昴在深呼吸的同时别开眼，不让她察觉自己的动摇。

「那么，你说的抬价是什么意思？」

「嗯？喔，很简单，我的交涉对象不是只有小哥你一个。」

昴的头上浮现问号，菲鲁特竖起食指解答他的疑问。

「原本呢，我会偷这个徽章就是受人之托，对方说愿意拿圣金币十枚来换这枚徽章。」

「你接了别人的偷窃委托吗？所以这值十枚金币？我是不懂行情啦……」

瞥了罗姆爷一眼。察觉到昴的意图，他点头回答：

「这枚徽章，老朽可以卖个四、五枚金币，被杀价的话，有可能用三枚成交。」

「既然如此，就单纯是翻倍收购啰？」

「不，她刚才说的是圣金币喔。和市面上流通的金币不同，圣金币是以稀少的素材圣金制成，因此十枚圣金币价值大约是二十枚金币。」

「用四倍收购！？」

「惊讶什么，你带来的『流星』最低价也要圣金币二十枚。视情况，可能会有愿意出更高价的收藏家。不过那得另当别论。」

这世界的物价叫人难以理解，本来以为金币已经是最高等级的货币了，没想到又跳出一个圣金币，而且叫人惊讶的是手机竟然值二十枚。

「既然『流星』的价值这么高，就跟委托人说声抱歉拒绝掉吧。」

「所以我才说要抬价了吧。」

菲鲁特狂妄的表情，扭曲成更坏心的笑容。

「小哥都愿意用贵得这么离谱的东西来换了，若真的想要，对方不就可能会追加相对应的报酬吗？」

「也就是说……如果对方愿意出高于圣金币二十枚的价码……」

「小哥若不对我亮出剩下的牌组，胜负就不用比啰。」

菲鲁特飒爽地断言。重新订正，她的表情不是坏心，而是恶劣到极点。

交涉走到这个地步，不稳定的发展使昴的脸色开始罩上乌云。

「那么，那个委托人在哪？有约好什么时候交货吗？可以请对方一起上谈判桌吗？」

「当然，只不过对小哥很不利，我的赚头也有可能减少。还有，交涉场所就不用担心了，就在这里。」

手指拍打桌缘，菲鲁特靠着椅背仰望罗姆爷。

「罗姆爷在的话，大部分的对象都会取消使用暴力的选项。毕竟要和有这种外表的老爷爷干架，光想就提不起劲了。」

菲鲁特征求同意，昴也瞥了罗姆爷一眼回以肯定的答覆。

另一方面，罗姆爷似乎不在意两人对他的这种评价。

「老朽不在就啥都做不成，真是的，可悲至极。要不要再来一杯牛奶？会稍微甜一点喔。」

罗姆爷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宠溺孙儿的笨蛋爷爷。

心情大好的罗姆爷为菲鲁特倒牛奶。昴看着她流露出厌烦的叹息。

「不过，既然你一开始就将委托人叫来这里，就代表即使没有我你也荷包赚满满嘛。」

「正是如此。你以为我花了多少苦心才偷到这个？而且像我这么纤弱的女生单独赴约，要是被赖帐了怎么办，很没面子耶。」

「纤弱吗……」

就菲鲁特瘦弱娇小的外型来说，这样的形容绝对没错。但像刚刚那样品尝到她精神上的顽强和厚脸皮后，对于她「纤弱」的形容就产生了反抗。再深入回想，她辛苦偷窃这枚徽章的过程中，曾经对陷入生死交关的昴见死不救。

一想到就生气，至少要抱怨个一句。

「话说回来，你完全不记得我了吗？」

「——？我们在哪见过？不过，如果不是充满冲击性的见面方式，我是没空去记住的哟。原本小哥你外表就很平凡不起眼，只有发色和服装引人注目而已。」

菲鲁特嘻嘻哈哈地说。

她的态度不像在说谎，包括外表平庸被瞧不起这点，都让昴惊愕不已。

在异世界里，人情这字眼可能完全被废除了。目击强盗杀人（未遂）现场还能忘得一干二净的精神力就是证据。

另一方面，也有在得不到好处的状况下帮助昴的莎缇拉，和言行举止跟恶棍一样，却没办法憎恨他的罗姆爷，所以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人情味。

即使在异世界也有个人差异。只看坏的一面就下评论，实在很不妥。

「算了，就不跟菲鲁特叫人遗憾的记忆力计较了。那你等的买家何时会来？」

「那种叫人火大的说法是怎样。因为我说会在日落前完成工作，所以就约日落后在这里碰面……太阳也下山了，差不多该到了吧？」

这段对话或许就是触发事件的引信。

门板突然响起尖锐的敲门声，三人互看彼此。

「不讲暗号？」

「啊，我没告诉对方。八成是我的客人，我去看看。」

菲鲁特伸出舌头回覆罗姆爷的疑问，然后几乎是用跳的站起来，走向仓库入口。她的举止给人的感觉就是把别人家当自己家。

「可以吗？任她这样随便来。」

「没差，又不是陌生人。我们的交情也不短……更何况她还要靠我居中调解。」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很高兴被麻烦的老爷爷从仓库深处拿出棍棒。

棍棒的长度跟竹刀差不多，材质大概是木材，然而，前端却有许多突出的硬刺。从外观看，是个只要被打到就会受到致命伤的绝佳武器。

「要说是狼牙棒还是什么，果然就算在异世界，棍棒也是标准装备啊……」

超过两公尺高的健壮老爷爷，他的武器一如我期待的威武。这样就算是穿着呈现半裸状态的破布上衣和腰巾也很完美。

「无法视为文明人的姿态，就算是昴先生我也只能苦笑。」

「随便说那什么话，你以为交涉能发展到这种地步是托谁的福？」

「真让人感叹啊，」罗姆爷摇着头说。昴因老人的态度而垂下视线。

「不，其实我很感谢你。虽然交涉还不算完成，但可以进展到这个程度，毫无疑问是托老爷爷的福，谢谢你。」

「……突然变那么老实，你是疯了不成？」

面对昴的感谢，罗姆爷用手指搔搔自己的秃头，然后大声吐气。

「你是自己找到这，用自己的东西作为交涉筹码，根本没什么好感谢老朽的。」

「没那回事吧？因为罗姆爷原本就知道菲鲁特预计在这里进行徽章交易吧？既然如此，一开始的时候你大可不甩我，直接把我扔出去的。」

「…………」

「给予我谈话机会的人，确实是老爷爷你，不过之后拿物品换取机会是我自己的功劳。是我，自己的，功劳喔！」

因为很重要，所以昴又重复说了一遍。

面对昴用拇指比着自己夸耀。罗姆爷满脸不高兴地沉默不语。结果惹人厌了啊，昴后悔自己方才轻浮的发言。

「感谢吗……这边有点不对，要道谢的人是老朽才对。」

罗姆爷突然对面露反省之意的昴低声说道。

老人挤压满是皱纹的老脸笑了，这加深了他面部的皱纹。

「身上带着『流星』，服装和内心都很干净……其实你是很有身分地位的人吧？」

「不，没那回事……」

「不用隐瞒。徽章被菲鲁特偷走这件事，是不能公诸于世的事情吧？光是你试图息事宁人这点，就让老朽很感激。」

对于看不出底细的昴，罗姆爷擅自把他想像成一位大人物。在老人的脑袋里，昴似乎是个机灵的绅士。

「老朽和菲鲁特的交情，是在她还没懂事的时候就有了。」

「喔，听你们的对话就有那种感觉了。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吗？」

昴抬了一下下巴，言外之意指的是贫民窟。罗姆爷点头。

「住在这个地方，不管是谁都是拼死努力活下去。儿童为了存活，和境遇相似的孩子们成群结党也是家常便饭……不过菲鲁特不适合团体。」

「如果对谁都用那种态度的话，那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了。」

要说顽强也可以，但自我本位才是菲鲁特自始自终的态度。

昴心想，假若是以利害相连的关系，那就不能视为是光彩的生活方式。

「不过既然如此，那罗姆爷对待她的方式不也有问题吗？讲出口有点那个，不过我认为正因为有宠溺她的罗姆爷，她那种个性才会没法收敛。」

「……我无话可说，因为老朽确实是很偏心那孩子。」

罗姆爷抚摸秃头平静地说。看着老人低垂眼帘的侧脸，昴感受到罗姆爷对菲鲁特抱持着近似亲人的情感。两人之间应该没有血缘关系，但至少对罗姆爷来说那是个羁绊。

「只要不是单相思就好。」

「即使那样我也不在意……不，那样比较好。」

听了昴没有主语的低语，罗姆爷轻声回应。

罗姆爷的态度让昴想再发表其他的话，但偏偏时间到了。

「你们两个大男人不要小声地在那边咬耳朵啦，恶心死了。」

回来的菲鲁特看到正在对话的两人后口出恶言。而在笨拙谄笑的菲鲁特后方，站着其他人。

「果然是我的客人，坐这边可以吗？」

用手势驱赶昴后，菲鲁特亲切接待身后的对象。下一个交涉对象来了。昴紧张地抬起视线，在看到对方之后感到有点吃惊。

因为菲鲁特带来的人物，是位外表美丽的女性。

身材高挑，身高和昴差不多，年龄大约在二十岁前半。

眼角下垂、气质雍容华贵的美人，白到像生病的肌肤即使在昏暗的仓库中也格外抢眼。虽然披着黑色大衣，但因为前方敞开，紧贴在身上的黑色装扮叫人离不开眼。虽然体型纤细，但该凸的地方都有凸，简言之就是魔鬼身材。

而且她和昴一样，有着在这个世界被视为罕见的黑发。越背及腰的长发绑成辫子，现下她正用手指玩弄发尾。

不知从何而来的妖艳成熟大姊，对在原本的世界毫无女人缘的昴来说是个极度未知的存在，因此他的心跳无法不快拍满点。

昴失去精神上的优势，老实让座。菲鲁特坐在空着的座位，左边站着手持棍棒的罗姆爷，右边站着藏不住紧张的昴。

面对如此盛大的迎接，女子却没有丝毫不悦，侧着头说。

「我觉得局外人很多呢。」

「要是被赖帐我会很伤脑筋，这是我们弱者的智慧。还有，小哥是负责倒饮料的。」

无法反驳比手势使唤自己的菲鲁特，昴从架上选了比较干净的杯子拿出来，倒进牛奶端到两人面前。

「谢谢。」女子朝服务生昴道谢，接着像在打量似地说：

「那边那位老人家我知道，但这边的小哥呢？」

她是从行为举止和气质，感受到昴的格格不入吧。

不是警戒而是单纯的疑问。菲鲁特做出坏心的表情。

「这位小哥是你的劲敌，也是我另一位交涉对象。」

一如她的宣言，抬价开始。

6

「原来如此，事情我大致了解了。」

女子倾斜杯子喝牛奶，然后用舌头舔去薄唇上的白色痕迹。

自称艾尔莎的女子，一举一动都艳丽无比，连在菲鲁特说明状况的期间，也屡次波光流转瞥向昴，使得他心头小鹿乱撞。

「就是这样，这是场抬高价码的交涉。对我来说徽章卖给谁都无所谓，反正就是卖给出最高价的人。」

「这种个性不错，我不讨厌。那么，那边的小哥付多少？」

圣金币十枚，那是艾尔莎先前所承诺的金额。

能够与之较劲的话，对方当然也会认为昴出了更高的金额。

观望的态度没有好处，下定决心的昴第三次发动手机的照相功能。燃烧的快门切割仓库，将艾尔莎的身影撷取至荧幕中。

他的突然之举令艾尔莎蹙眉，昂把手机萤幕给她看。

「我出的是这个『流星』，全世界大概就只有一个这样的稀有道具。根据那边的肌肉老爷爷所说，价格至少有圣金币二十枚。」

「『流星』……」

望着萤幕中的自己，艾尔莎点头表示了解。

昴的手段是以物易物，而且不是故弄玄虚。艾尔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皮囊，里头八成是装着约定好的报酬——圣金币。

皮囊被放在桌上。金属摩擦撞击，带有厚重感的声音穿过皮囊，传入众人耳里。

菲鲁特的瞳孔像猫咪一样眯起来，罗姆爷对此出言告诫。艾尔莎白皙的手指在桌上交握。

「其实我也是受人之托。委托人要我多带一些钱，如果受托人犹豫，金额就报高一点。」

「委托人……所以艾尔莎小姐也只是被人委托收购徽章啰？」

「就是那样。想要东西的是委托人，莫非你是同行？」

「跟我同行的话，那就是无业游民啰！」

「那么，这位无业游民小哥开了天价，你的饲主金额上限是多少？」

在菲鲁特挑衅的口吻下，艾尔莎默默地打开皮囊。

倒过来的皮囊吐出来的，是绽放耀眼银白光辉的圣金币。

重叠的金属声让菲鲁特两眼发光，连罗姆爷的喉咙都微微地咕嘟作响。相较之下，昴在意的不是光辉而是数量。如果数量无误的话——

「刚好二十枚。」

「这就是我雇主交给我的所有圣金币了。上限似乎就跟小哥开的价格相同……是不是有点麻烦啊？」

问话转向站在菲鲁特身旁的罗姆爷。

罗姆爷数过圣金币的数量后，俯视一脸不安的昴笑着说。

「别露出那种胆小的表情，男人怎么能那么没出息。二十枚圣金币确实是超出原先的报酬，可是老朽应该说过，圣金币二十枚只是小儿科。」

宽大厚实的手掌粗鲁地抓搔昴的黑短发。

「在老朽看来，这场交涉的优势偏向你。虽然对不起你和你的雇主，但你可以把金币放回袋子回去了。」

厚实的手掌把圣金币推回去，罗姆爷的话让昴欢喜地仿佛吃下定心丸。

菲鲁特高举双手没有意见，艾尔莎耸耸肩，看起来并没有很沮丧。昴忍不住摆出胜利姿势，但那反应却引来周围的侧目。

「干、干嘛啦，有什么关系，我很高兴啊！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我头一次达成目的，摆一下胜利姿势又怎样！？」

「我什么也没说啊。你很高兴呢，我只要能大赚一笔就OK了。」

「我的雇主也没必要把徽章留在手上，所以不需要死咬着不放。」

相对于开心到脸泛红光的昴，菲鲁特和艾尔莎的态度都很平淡。

虽然自己并没有性格恶劣到期待交涉败北的艾尔莎说出什么丧气话，但她明明没能完成任务却丝毫不在乎的态度实在叫人在意。

「啊，抱歉，艾尔莎小姐，可能会害你被骂。」

「没办法啰，如果是我的失误就算了，但这种情况是雇主以为只要付一点钱就能拿到才会这样。」

「二十枚圣金币不算少了，面子会有点挂不住呢。」

「唉呀，是我的运气超级赞啦！这下子我的时代终于到了？」

和同情艾尔莎的男性阵营相反，菲鲁特简直不看气氛，态度傲慢至极。

反正昴达成了来这里的目的之一，这样一来，报答莎缇拉恩情的希望之芽就能茁壮了。原本应该要跟莎缇拉报告有人委托菲鲁特偷徽章这件事，不过昴可没有将他们关进拘留所的强韧精神。

机会主义，在这里发挥到极致。

「那么，交涉的结果很遗憾，不过我要告辞了。」

站起来的艾尔莎喝光剩下的牛奶，再次用情色的舌头舔去牛奶渍后，她突然看向昴。

——黑色的瞳孔紧缠着昴，像是要捆绑他。

「——话说回来，你拿到那枚徽章后打算怎么办？」

感觉低沉、冻结情感的问话。

那声音甜蜜地胁迫昴的耳膜，给予禁止说谎的错觉。

「……喔，要找到原本的持有人然后归还。」

说完，昴察觉自已很明显地失言了。

自己居然在偷徽章的少女以及委托偷窃的人面前宣告要还给持有人。

「——什么啊，原来是相关人士。」

昴说出的话——具备足够的意义，让艾尔莎冰冷的杀意付诸实行。

「呜——！？」

旁边突然受到撞击。

击中腰部的威力使身体朝一旁滑出，昴来不及防护自己就跌落地面，在痛楚与冲击及旋转的视野里瞬间撞击地面。抬起头，菲鲁特正抱着自己的腰。

「你干嘛啦！」

「白痴啊都不闪，想死吗！？」

「你干嘛啦」的骂声，被凌驾其上的怒吼给消除。

昴惊愕不已。从低处往上看的视野中，看见了面朝自己的艾尔莎。

「唉呀，被闪过了呢。」

艾尔莎歪着头，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的手上握着跟身形不相称的凶器，而且散发着暗沉的光辉。

——库克力弯刀。在昴所拥有的知识中，浮现那把凶器的名称。刀刃长将近三十公分，刀身弯曲成<字形，所以又俗称反曲刀，是刀剑类的一种。靠前端的重量，可以像斧头一样砍断猎物，其威力和凶恶程度不难想像。

挥舞弯刀，艾尔莎露出和先前一样的微笑。

从姿势来看，那把刀曾挥出过一次。这么说来，救了位在攻击轨道上，像飞扑一样保护昴的人就是菲鲁特。

跟不上事态发展的恐惧使他手脚发抖，还涌起了呕吐感。只是情况可不等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

罗姆爷发出吼叫，冲向挥过凶刀的艾尔莎。

他挥动在交涉期间也没放手的棍棒，带着尖刺的凶器敲向艾尔莎的头盖骨。重量不低于十公斤的狼牙棒就像小树枝一样，划破风的攻击敲向仓库。

地板因冲击而发出震动，产生整栋建筑物都在摇晃的错觉。散乱的赃物在大打出手的两人周围弹飞，战斗就在瘫坐的昴面前正式开打。

「我还是第一次和巨人族对干呢。」

「吓到了吧，小姑娘。把你做成绞肉喂大老鼠！」

破口大骂的罗姆爷，手中的棍棒速度惊人。在那威力面前，拙劣的防御连纸糊的盾牌都不如。在踏脚处不多的仓库内少有能闪避的地方，光是被打到就足以致死。但是，与之对峙的艾尔莎武力也实属异常。

摇晃单收拎着的库克力弯刀，艾尔莎的黑影像滑行一样绕过致死的暴风。越过这真正的生死一瞬间，艾尔莎愚弄罗姆爷。

不好！昴本能地这么想。——有什么在敲响决定性的警铃。

「糟糕了……」

「别担心，罗姆爷才不会被干掉呢！自我懂事开始，从来没看过罗姆爷打架输人！」

菲鲁特像要鼓舞嘴唇颤抖道出不安的昴，大声地喊出信赖的话语。

她的话中有着日积月累、无法颠覆的信赖。两人互相斗嘴却又十分亲昵的关系，不用明说昴也相信他们之间的情谊。

然而，与充满信心大喊的她不同，昴十分悲观。但是原因为何，就连昴也不知道。

「——看招！」

在昴的不安成形之前，战斗产生了变化。

罗姆爷呐喊着踢飞桌子，方才作为交涉舞台的木桌裂开，碎片堵住背对墙壁的艾尔莎的视野。

棍棒灌注了浑身的力量往下挥。一旦命中不免一死，但是……

「——罗姆爷！！」

菲鲁特悲痛的叫喊，撼动了赃物库的空气。

然后昴看到了叫喊的结果。

有个东西在旋转的同时飞了出去。

那是罗姆爷还握着棍棒的右手臂。

从肩头砍断的手臂飞上空中，喷洒着鲜血撞击墙壁。屋内降下血雨，从昴和菲鲁特的头上滴落。菲鲁特放声尖叫。

「至少要带你上路——！」

罗姆爷的右臂被斩断，血液就像水从管子流出一样泉涌。他的巨躯往前飞扑，剩下的手不是按住伤口而是朝艾尔莎抓去。

碎裂的桌子掉落地面，后方的艾尔莎摆出的姿势是刚挥过刀的样子。

在库克力弯刀翻转之前，罗姆爷的巨躯会先压烂那窈窕的身子。

罗姆爷赌命地呐喊。

「我忘了跟你说——谢谢你招待的牛奶。」

艾尔莎另一手握住的杯子碎片闪现，阻绝了那虚幻飘渺的呐喊。

杯子锐利的尖端浮现血滴，回溯源头是来自罗姆爷的喉咙。失去手臂、喉咙被切开的老人，从口中吐出大量的血沫，灰色瞳孔失去光芒，整个人倒在地面。痉挛的身体已经没有力量，连性命也像被掠夺一样逐渐消失。

艾尔莎朝倒地的巨躯优雅地一鞠躬，像是表达敬意。

她将最后的凶器——杯子，轻轻放在还在微微颤抖的罗姆爷脚下。

「还你，我不需要了。」

残酷地说完，手中的库克力弯刀开始旋转。染成红色的刀身前端再次朝向昴，不过瘫坐的昴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等着被眼前的残酷杀戮夺去意识。

数分钟前还在交谈的对象死了，不是因为意外或生病，而是因为他人明确的恶意。

「——唉呀，你比较有勇气呢。」

无法动弹的昴，听到艾尔莎佩服的话语而抬起头。

菲鲁特在茫然若失的昴面前，像在鼓舞颤抖的双腿似地拍打膝盖，站起来的她将沾到血的金发拨拢到后方。

「你还真敢乱来……」

在她身后的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声音绝不是哭声。

「多余的反抗可能会带来痛楚喔。」

「就算不反击你也打算杀了我们吧，你这个精神异常的家伙……」

「还能动的话，我的手可能会不受控制耶，毕竟我使刀的方式很粗鲁。」

相较于灵活旋转手中弯刀，预先演练料理俎上鱼肉的艾尔莎，菲鲁特双手空空，怎么看都没有胜算。

我应该出声，昴的脑子做出结论。至少要吸引艾尔莎的注意，争取菲鲁特逃跑的时间。必须争取到菲鲁特去找帮手的时间，或是能让菲鲁特逃跑的时间。

即使意识做出这样的结论，但昴的身体却只是不断发抖。

「……抱歉，牵连到你。」

菲鲁特朝无法动弹的昴轻声谢罪。

「我、我……！」

听到这话的昴，头像反弹一样抬起，连本来要发出叫声的事都忘了，只有哭诉声像乞求原谅一样逃出嘴巴。

然后，菲鲁特就这样永远丢下昴的感伤，往前冲出去。

跑步声一起，接着仓库内狂风大作。在奔驰的菲鲁特身影从昴的视线中消失的瞬间，艾尔莎扭转身子。

高亢的声音回响，出现在艾尔莎身旁的菲鲁特咂嘴。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握着一柄刀子，艾尔莎以超越常人的反应勉强回避她的奇袭。

菲鲁特后退，身体如乘风飞跃。在空间有限的仓库内，连墙壁都被她视为大地，行动完全不合常规，就连艾尔莎都忍不住为她的把戏惊艳。

「风之加持。唉呀，太棒了，你被这个世界深深所爱呢。——真叫人嫉妒。」

恍惚的微笑骤变为黑浊的憎恨寄宿在瞳中，艾尔莎的手臂弯曲然后怒号。

「——啊。」

——在空中被砍中肩膀的菲鲁特，连保护落地的自己都没办法，就这样旋转滚倒在地面。

伤口从左肩到右腋，深度到了断骨内脏破裂的地步。

配合仰躺倒地的身体，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出，在痛楚和斩击的震惊中，菲鲁特早就失去意识了吧。她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数秒后，鲜血失去力道，无言地明示她的生命结束。

身体动不了。

好想赶到倒下的菲鲁特身旁，堵住她的伤口。

如果说那样做已经太迟的话，至少要阖上她张开的双眼。

然而昴的手脚却拒绝动作，什么都办不到只会丢人现眼地颤抖。

「老爷爷和女孩子都倒地了，就只有你都不动。是放弃了吗？」

艾尔莎用怜悯的声音说完，便以无趣的眼神望向昴。

她接近到只要弯刀一闪就能结束一切。是因为已经看到那样的结果了吗？艾尔莎的举止毫无紧张感，还能瞥见像在压抑呵欠的态度。

那样的态度让昴感受到压抑不住的怒火。

见面相识没多久，跟他们两人的交流才将近一个小时。

然而，三人相聚畅谈，互相分享心情，艾尔莎却毫不留情地将他们自昴的身边夺去，而且还丝毫没有愧疚感，这种态度叫人无法轻饶。

还有最不能原谅的，就是眼睁睁看着两人被应该唾弃的对象杀死的自己。

「喔，终于站起来了。太慢了，虽然无聊，但也不坏。」

迟来的愤怒化为驱动昴手脚的原动力。

颤抖的四肢撑着地面，以野兽的姿态慢慢站立起来。身体的颤抖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怖？还是两者都是？——无所谓了。

咬牙切齿的昴用尽全身气力，扑向架着库克力弯刀的艾尔莎。

飞扑过去，用超越自己极限的腕力打倒她。昴凭藉这股气势发出呐喊。

「不过一点用都没有。」

可惜这波攻击在艾尔莎仿佛要击碎鼻梁的肘击下，被正面击溃。

她旋转身子，用最小的动作出肘，修长的腿画出一道弧形直击后仰的昴。昴被轻而易举地踢向后方，剧烈撞击放置陶器的棚架后摔倒在地。

仅仅一瞬间的攻防，鼻子和门牙就被破坏。受到脚踢直击的侧腹疼痛非比寻常，应该是有几根骨头断了。

即使如此，他用拳头敲击地面马上站起身来。脑内吗啡巡回全身，使大脑对这空前的疼痛一无所感。

放任呼吸在兴奋状态下紊乱，昴再次想也不想地进攻——但一样遭到反击。

乱挥的手臂没能碰到艾尔莎，她柔软的手臂把刀锋转成刀背，击碎昴的肩膀。

似乎对哀嚎声感到厌烦，艾尔莎由下往上踢他的下巴，强制中断叫声，然后俯视门牙裂开掉落颓然倒地的昴。

「根本不行啊。看起来就是个门外汉，动作大又不精准。没有加持也就算了，连技术都不好，还以为你绞尽脑汁想出了妙招，结果也没有。你到底是为什么挑战我呢？」

「吵死了……这是决心……光凭这点就能宰了你。」

因为鼻梁断掉，所以连骂人的话都无法好好说。

手臂在刚刚那回合中被废了，左肩以下都无力地摇晃。虽不觉得痛，但耳鸣很严重。猛烈的呕吐感从嘴角和愤怒一同流淌出来。

昴满身疮痍。胜算是零，能报一箭之仇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我只认同你卓越出众的骨气。如果能早一点发挥的话，那两个人的下场可能就不太一样了。」

艾尔莎用拎着的弯刀，比向被她砍杀的两具尸体。

随着她的动作看向尸体，昴被突如其来的异样感袭击。

为什么，感觉这片光景似曾相识？

化做血海的赃物库，失去手臂的巨躯死尸，闪着暗沉光辉的赤铜色刀刃。

宛如电击的思绪掠过昴的脑内，那是——

「让一切结束吧，我会让你跟天使相会的。」

舌头舔了舔鲜红的嘴唇，蛊惑的微笑融入黑暗。

在精湛的步法下，她仿佛沉入影子内，看丢威胁的昴连忙警戒左右。

「在、在哪里……！？」

视线忙碌地搜寻周围，绷紧神经寻找任何声音或动静。

那样子简直就跟只能等待被猛兽狩猎的猎物没两样。

就艾尔莎来看，那丑态就足以令她失去兴趣，因此她的斩击既直接又鲜活灵动。

「什么——」

断定她瞄准自己腹部的昴，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攻击。

往后跳一些，边缩起身子边收紧腹部，让横劈过来的刀刃只是擦过。腹部的皮肤被轻轻割开，咬紧牙根，用骨气忍住直冲脑门的锐利痛楚。

「唔喝啊啊啊啊——！！」

然后用尽吃奶的力量使出回旋踢，从旁边踢向艾尔莎的上半身。

扭转腰部的会心一击可以报一箭之仇。昴如此确信，但是……

「唉呀，刚刚真叫人佩服。」

艾尔莎从腰际拔出第二把库克力弯刀，将昴的身躯切裂七成左右，鲜血和内脏涓涌而出。

「——啊？」

摇摇晃晃地走了一两步，撞到墙壁后整个身子犹如滑落般从肩膀坍塌下来。低头看，止不住的血液从腹部溢出，鲜血沾染地面。

想用发抖的手将溢出的血推回肚子里，但却被涌出的血块挡住。

「吓到了？只要擦过就能在肚子上开个洞。就这个我最擅长。」

她来到说不出话只能吐出呻吟的昴身旁，怜爱陶醉地凝视落入黑稠血液中的腹腔内容物。

「啊啊，果然——我就觉得你的肠子颜色一定很漂亮。」

这个女的不正常，脑袋有问题。

在连脑内吗啡都无法完全消除的剧烈痛楚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知何时昴的身体横躺在地上。就着这个姿势，他颤抖的手指微弱地触碰到艾尔莎的脚。

「啊呜……呜啊……」

「痛吗？难受吗？难过吗？悲伤吗？想死吗？」

任由脚踝被抓，艾尔莎蹲下来和昴交换视线。

那双眼充满恍惚，就连现在也不为夺去一个人的性命感到丝毫感慨。不，她是很感慨。

——幸福到无以复加的感慨。

「你会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体温，然后慢慢地变冷。」

像戏弄、像舔弄、像哀悼、像疼惜，艾尔莎的声音缓缓敲击即将走向终结的昴的耳膜。

回过神来，视野已经关闭。出血量太大，身体正逐渐死去。

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味道和气味，眼睛也看不见，只感觉到身体正逐渐变冷，只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而那令人畏惧。

在不知生命之火何时会熄灭的世界中，对死亡的恐惧袭来，笼罩住昴不肯离去。

何时会死？什么时候会死？我还活着吗？不是已经死了吗？

怎样才叫做活着？这种比虫子还不如的状态能叫做活着吗？生死是什么？死亡为什么这么可怕？活着是必要的吗？还是没必要？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本能地拒绝无穷无尽、蜂拥而至的绝对死亡。

死亡淹没拥抱结束的昴，视野终于染成雪白。

——啊，我死了。

以这样的感慨作结，菜月昴的性命轻易溃散。

第一卷 第三章 『结束与开始』

1

「——小哥，不要发呆啦，你到底要不要吃凛果？」

意识醒觉的瞬间，昴的面前是红艳艳的成熟果实。

看着形似苹果的果实，智慧之果这个单字突然掠过昴的脑海。

食用后就会被逐出乐园的禁忌果实。

要是现在咬下去，是否就能从这不知所以然的状况中获得解脱？

「喂，小哥？」

中年男子皱眉，叫唤毫无反应的昴。

从不甚清楚的意识边缘慢慢回到现实——头像弹起一样抬起。视线扫射周围，感觉到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下午的大马路，地点在水果店的店门口。这里陈列着各色各样的蔬菜和水果，还有站在商品前面，有着抢眼白色伤疤、长相可怕的主人。

面对人声鼎沸到令人窒息的眼熟场景，昴用力抓自己的头。

「我已经搞不懂了……」

只说了这句话，他就被涌上来的晕眩和呕吐感给淹没，当场倒地。

2

水自头顶淋下，摇摇冰凉的脑袋，昴试图重振混乱的意识。

「——」

担心突然在店头倒下的昴，水果店老板不但照顾他，还给他这个水壶。

虽然感谢他的真诚担心和照料，但打听不到应该在一起的莎缇拉，这份温柔反而在昴的心里留下深沉的伤。

坐在地上，用手挥掉顺着浏海滴下的水珠，昴咬紧颤抖的牙齿。脑海里的浮光掠影，是刀刃的光芒以及在血腥中舞蹈的艳丽微笑。

「咿……」

喉咙深处痉挛，抱着双腿的昴止不住浑身的轻颤。

那样的恐惧，那样的绝望，都是至今过着平凡生活的昴未曾体验过的。

不想再去思考任何事，也不想想起一切，只求缩在壳里忘却所有。

——刀刃反射的光芒、飞上天空的粗壮手臂、惨叫、沉入血海中的银色头发。

「——」

不想忆起的记忆鲜明地复苏，令昴想直接将难以压抑的激情从喉咙吐出。抬头大喊，声音在午后的大马路上回响。就在这时——

「咦……？」

应该扯开的嗓音带了疑惑之色，昴一脸痴呆地看着那个。

睁大的眼睛视野内，有身材高大肌肤像爬虫类的蜥蜴人，有身高只到昴腰部的兽人，有一头桃红色头发的年轻舞者，还有挂着六把剑的剑士。

——穿着白色长袍，摇晃银发行走的少女就在那儿。

少女蓝紫色的双眼瞥过坐在地上的昴，但不带兴趣的视线立刻移开。

象征紫水晶的坚强双眸,只是笔直地凝视自己应走之路。

那凛然的站姿，叫人战栗的美貌，他不断追寻的身姿完全没有改变。「啊——」

昴一时发不出声音，吐着沙哑的呼吸拖着双腿硬是追赶那道背影。

少女穿过人潮持续前行，在不知所措、困惑又混乱的意识中追赶远离的银发，昴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呼喊。

「等、等一下……等等我……拜托，等我……」

一瞬间，对声音产生反应的少女看向昴，视线就像在看陌生人一样冰冷。

心头被少女眼中的锐利和冷漠挖出一个洞。没能遵守诺言、害她受伤，自己没有为此谢罪，她也不可能原谅自己。即使如此昴还是追着少女。

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既然如此，至少要告诉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与其在想像中受伤，不如被伴随痛苦的现实所伤。

「等一下——莎缇拉！」

叫住莎缇拉后，要跟她说什么呢？

明确的答案在心中出现的瞬间，昴宛如忆起什么大喊莎缇拉的名字。

那叫声有穿过喧嚣传达给少女吧？远去的背影停下脚步。

分开人群走近止步的少女，他伸手碰触莎缇拉细瘦的肩膀。

「拜托不要无视我。突然不见又没有遵守承诺是我不好，可是我也是拼死去做了。在那之后我也去了赃物库，可是没能见到你……」

被碰触肩膀的莎缇拉看着昴,面露惊讶。

面对回过头的莎缇拉，自己一开口就满是替自己辩解的藉口。

会意识到这点，原因在于她凝视昴的透彻眼神。

毫无感情的眼神——置身其中，可是昴却得到了安心。因为乍看之下莎缇拉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那就是救赎。

「对不起，只说我自己的事……不过，还好你平安无事。」

还有两人能再像这样相遇，这比一切都要值得欣喜。

有好多不能不跟她说的话，也有好多不得不跟她确认的事。不过，在那样之前昴的心已经得到回报，至少足以领略这份安心——

「你……到底想怎样？」

然而，莎缇拉却以未曾有过的愤怒面容对待安心的昴。

白色的脸颊微微泛红，莎缇拉轻轻扭动身体，甩开昴碰着肩膀的手。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仰望昴的瞳孔闪耀着强烈敌意。

比想像中还要严厉的反应，令昴忍不住倒吞一口气。

但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莎缇拉来看，昴根本没资格见她。

所以不管被怎么痛骂也是活该——

「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是用『嫉妒魔女』的名字称呼他人，你是想干嘛!?」

超乎想像的破口大骂，将昴的觉悟击成粉碎。

听到预料之外的话，令昴有种时间停止的错觉。

人潮带来的声音消逝，听得见的就只有己身剧烈的心跳，以及肩膀起伏的银发美少女的呼吸。除此之外一切声音都仿佛消失的错觉——不对，不是错觉。

「怎么了？」

僵硬地旋转脖子后，昴发现一件事。

被摊贩和路人挤得水泄不通的大马路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色彩浓烈的不平静感呼之欲出，每个人仿佛都被禁止动作一样持续沉默。

简直就像昴和莎缇拉的对话，支配了在场的一切。

就着严厉的视线，莎缇拉等待昴的答覆。但是，对这毫无印象的责难，昴根本答不上来。昴和她视作问题的重点完全不同。

「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用『嫉妒魔女』的名字叫我？」

「这个，因为，这本来就……」

「……我不知道是谁跟你这么说的，但这兴趣太恶劣了，上当的你也有问题。——禁忌的象征『嫉妒魔女』，光是说出口都会被忌惮，而你却选了那个名字称呼我？」

嫌恶感表露无遗的莎缇拉——银发少女将昴推入混乱海洋。

少女的话席卷周围，所有的群众都点头应和。换言之，他们证明了少女所言是事实，而这逐渐将昴的心推向困惑。

根本不懂为什么要被责备。

昴只是呼喊她的名字而已。

但是她却谴责此事，而且周遭的人也都肯定她的做法。

「——没事的话我要走了，我可不像你这么闲。」

朝只会低头的昴丢下仿佛切断关系的话语后，少女扬着银发飒爽离去。想要呼唤她，但名字却冻结在喉咙中。

再用名字叫她的话就会犯第二次过错，可是，那要怎么称呼少女呢？

这份犹豫钝化了昴的判断。

「——啊！」

会发出微弱的抽气声，理由就在比昴的身高高一个头的位置——摊贩撑起的布制遮阳棚上。跳跃。娇小的身体在重力吸引下轻盈落地，并在着地的同时乘风加速。

疾风穿着肮脏的衣服，金色头发顺风飘扬。以风神附身的身法穿过人群，伸长的手臂侵入绣有老鹰的长袍中。

接触仅有瞬间，但对风来说，那样的刹那邂逅就已足够。

风掀起长袍，扭转身体的少女像跳跃一样往后退。

「怎么会——」

银发少女愕然失声，伸手探进自己的长袍内。

找不到里头的目标物，瞪大双眼的少女追寻急速离去的疾风去向。

那道风的手里握着以龙为图腾的徽章，看到那道背影昂立刻大叫。

「菲鲁特！？」

这声呼唤使风困惑地摇晃，但是速度没有减弱，她一口气就从大马路飞进窄巷里。厉害又高明的技艺。虽然只看到一瞬间，但那道身影恐怕是——

「被偷了！是为了这个才绊住我的脚步……你也是共犯！?」

少女气愤不已，朝呆站在原地的昴怒吼。

她的手掌立刻朝向昴，但想了一下，马上就朝疾风消失的巷子跑去。

「喂，等等，误会啊！我是……」

为了解开误会，昴也追着两人跑进巷子。

跑着跑着，心中塞满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疑问。

塞进来的情报量过多，焦头烂额下根本处理不完。就算没有这些，光是今天死两次的状况就够让人混乱了。

「哪个人来对我温柔一下吧！到底是为了什么把我召唤到异世界啊！」

朝着不讲理的状况谩骂，摇摇摆摆地冲进昏暗的巷弄内。

虽然对持久力没自信，但短距离的爆发力是不会输那两名少女的。赶快追上她们解除疑惑。他抱着这种想法奔跑，不过——

「糟糕……有墙壁！」

昴口吐不悦，因为眼前等着他的是死巷。

没看到她们两人。菲鲁特身轻如燕，这种墙壁她轻轻松松就能越过；莎缇拉使用魔法的话，这种程度的障碍应该也不成问题。

「爬上去也是可以……但就不可能追上。」

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在本来就不清楚地理环境的王都中，要追上丢失的对象对昴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这边追不上的话，还是去赃物库？莎缇拉和菲鲁特都还活着的话，那罗姆爷应该……」

一说出口，众多的不协调感划过昴的心头，打乱思绪。

身体被切开的菲鲁特，脖子被割裂的罗姆爷，泡在血海里的莎缇拉。

其中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两次都被砍破肚子的昴，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不对，搞什么，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快停止，别想了，现在要先——」

要抢先她们一步，赶快和罗姆爷碰面，其他想法都暂时往后延。

现在要离开死巷，以前往贫民窟为优先。于是昴转身回头。

「……骗人的吧，喂。」

视线的尽头，有人影挡住巷口。

前方有三个人，浑身脏兮兮，散发着野蛮又粗暴的狰狞气息。

今天，和视巷子为狩猎场地的小混混三人组，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

3

「你们差不多一点！还没学到教训吗？」

昴朝看腻的三颗人头用力跺脚破口大骂。

不但是第三次相遇，而且每次都是在巷子里三对一的状态。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打劫以徒劳无功告终，但他们还是选择昴作为猎物，这份执着真叫人惊叹。

「我现在没时间也没精神奉陪，立刻让我通过！」

迫切的状态夺走了昴的冷静，尽管如此，想到既然在上一回战斗中把他们打到落花流水，自己的强势威吓应该能让他们畏惧。

「他说让他通过耶，这态度真叫人讨厌。他根本搞不清楚可以命令人的是谁嘛。」

「三对一还输得惨兮兮的你们，哪来的脸说大话啊？丧家犬就该满怀歉疚远远地吠。」

然而，男子们不但不害怕昴还反唇相讥。他们的反应与预期相反，使昴咬住嘴唇。这就是所谓的小恶棍也有小恶棍的骄傲吗？

不想在这花时间免得跟丢莎缇拉她们。可能演变成争论的风险，让昴决定要稳健解决现况。

「我懂了，我不抵抗，带来的东西全都放这，这样就行了吧。」

忍耐焦躁举起双手，显示自己毫无敌意。

昴让步的态度让男子们面面相觑，接着当场齐声大笑。

「什么嘛，一开始就在怕的话早点这么做不就好了，白痴。」

「笨蛋啊，不就是因为害怕才会说大话吗？」

「有什么关系，有听到他刚刚说什么都不做吗？真是个胆小鬼。」

「哈哈哈。」用和蔼的干笑承受那些令人火大的字眼，昴在心中将这三人组分别取名为「阿顿、阿珍、阿汉」(注2)，藉此偷偷消气。

「平安无事和莎缇拉会合后，跟她借帕克来反……击？」

为了避免刺激他们，正要把袋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的昴停止动作。

「啊咧？」

来到异世界后最大等级的异样感侵袭昴。

「为什……么？」

低语似呻吟的昴，手指碰到的是装在塑胶袋里头的零嘴点心。那是他喜欢的玉米浓汤口味，在便利商店买来代替晚餐的。

他在跟罗姆爷喝酒聊天时，拿出来现宝说这是晚餐中的绝品，结果事后后悔不已。

——那个零食不只包装，就连内在都还在，就躺在塑胶袋里头。

「应该没有了呀。全都被罗姆爷吃掉，我还为此抱怨……应该早就一点都不剩了。」

为什么会回到塑胶袋里？而且包装还没有撕开的迹象。这状况太异常了。

思考碰壁。然而在堵塞的思考中，昴找到一个可以解释这种现象的结论。尽管他做出结论却不任其发展，因为光想其中的可能性就觉得过于荒诞无稽，因此理性早早就否定那是不可能的。

「喂，我说你啊，在干什么？」

「——啊？」

突然被人在极近距离下叫唤，昴发出呆傻的声音。

三名混混的其中一人，个子最小，被昴取名叫「阿汉」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昴的身旁,还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昴扭动身子，撇开那只手。

「滚开……」

「啊啊？」

「就各种意义来说，我都没空去理你们，我得去确认。」

「你是在开玩笑吗？」

昴推开阿汉想要离开巷子，但另外两个人杀气腾腾地挡住他的路。

「别碍事！我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为了否定那愚蠢至极、超脱常识的愚昧思考。

昴的怒骂声令男子们有点畏惧。趁隙奔过巷子，跑到大马路上就能脱离这种困境了吧。做出结论后，昴用力踩踏地面。

但是——

「——咦?」

踏出去的脚步摇晃不稳，膝盖失去力气跌倒。手往前撑，斥责自己竟然蠢到在这时候摔跤。

※注2:トンチンカン意指愚不可及。

「唉呀，好奇怪……」

浑身使力想要站起来，但撑在地面的手臂却在发抖，不管怎么用力都没办法抬起身子。不仅如此，连撑起上半身都办不到。

「啊啊，动手了……」

听到带着焦躁感的声音，昴转头看过去，然后发现——

——倒地的自己，后腰部位插着一把刀。

「咳啊……嘎啊……」

意识到的瞬间，无法忍耐的剧烈痛楚堵塞喉咙。那是极为纯粹又原始的痛苦冲动。

——我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

带着刀子的「阿珍」抢先一步。没注意到阿珍早就拔出凶器，昴是在准备硬是推开他的时候被刺的。

短短几个钟头就尝到好几次这类的剧痛。可是不管体验几次，未来、永远都不可能会习惯这种痛楚。

「喂！你真的刺下去啦？」

「没办法啊！不然会给他逃到大马路上，到时候就麻烦了。」

「住手啦，笨蛋！啊——这家伙不行了，内脏被刺到的话只能等死了，喂。」

巨汉「阿顿」挪动昴的身躯，把身体翻过来，结果导致刀子刺得更深。

「——喔呜呃！」

剧痛之外又叠加其他痛楚，临终前的惨叫也被强制取消。

什么也不剩，失去了呼救和怒骂的力气。

重复沙哑紊乱的呼吸，喉咙浸泡在上涌的鲜血中像要溺毙。手脚的感觉越来越远，就连现在，思考一闪一灭微弱地快要中断。

视野再度化为一片黑暗。就跟上次一样，这次也要结束了。

——什么这次啊。

愚蠢到应该舍弃的思考，自己却紧抓着不放，真是可悲。

既然要抓那可悲的思考，还不如抓更实际的东西。

——死了意识就会转移，那就在死前掌握世界吧。

眼睛死了，手脚也废了，剩下能用的只有鼻子和耳朵。既然如此，那就将这两者用到最后一秒。不管是怎样的残存气味，管他听到什么怒骂声都没关系。巷子里的泥臭味，涌出来的鲜血铁锈味，现在，鼻子也死了。耳朵的机能似乎也只剩下些许。

「……什么……值钱……可是带着……」

「……糕！卫兵……捡……跑！」

「……逃！完蛋了！……的话可不是开完……！！」

听到的只有极为片段的对话。虽然有听到，但理解那些只字片语的大脑已经死了，所以就真的只有听而已。不知道能不能记住这些听到的话。记起来干嘛？记住以后要干嘛？要干嘛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是——

仿佛顺从率先死亡的大脑，其他机能也接连断气，最后吐出一口像是脱离肉体的沙哑气息后，菜月昴第三次——殒命。

4

意识清醒的时候，昴置身在黑暗中。

察觉到那是自己创造的黑暗，于是他轻轻睁开闭上的眼皮。眩目的日照烧灼瞳孔，昴小声呻吟用手掌遮住光线。

「小哥，要买凛果吗？」

耳熟的音色，朝昴丢了一个耳熟的问话。

耳朵很正常。大马路上的喧嚣还是一样吵，与生命结束前的寂静天差地远。

就距离来看，不过就是往旁边弯进一条马路而已。

「连弯出那条巷子都办不到，真是丢脸啊。」

不算回答的话令水果店老板不高兴地皱起眉头。白色伤疤看起来在抽筋，真是凶恶的面貌。不过，昴知道他其实是个乐于助人又会烦恼小孩的人物。

——只不过，老板不记得那些事了吧。

昴一边这么想，一边重新面向疤面老板。

「我这张脸你看过几次？」

「什么几次，你就生面孔啊。这么显眼的穿着和凶恶眼神，哪忘得了啊？」

「凶恶眼神是多余的。顺便问一下，今天是几月几号？」

「塔木兹月，十四号。看年历的话，今年已经过了一半。」

「嘿，多谢。原来如此，塔木兹月啊。」

听了也不懂。说起来，这个世界的历法是怎么记录的呢？不可能会是太阳历吧？

「我说小哥，要不要凛果？」

老板耐心十足的配合沉默的昴,但单单为了一颗苹果耗费心力，对客人施展的亲切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老板的脸颊已经开始抽搐。

他本来就不适合笑脸，拼命挤出笑容反而可能把客人吓跑。神给予老板的天命极为残酷。面对这样的他，昴手插腰挺起胸膛回答。

「很不好意思，我是天地无穷的穷光蛋！」

「快点给我消失！」

痛骂声大到身体忍不住后仰，昴连忙夹着尾巴逃跑。

以两种意义来说,暂时有一阵子都不会到这家店来了。

第一卷 第四章 『第四次的正直』

1

「钱包，在。手机，在。零食和杯面也没问题，运动服和运动鞋都没有破洞。还有……」

掀起运动服，他探头往后检查背部。

正面的腹部还有后腰部分，每个地方都没看到伤痕，当然也没发生刀子长在上头的异常事态。

「呼——太好了，背后有伤的话可是剑士之耻。国中学过剑道的我，就算人生的道路脱轨了，剑士之路也不会脱轨。」

太阳高挂，柔和的风轻拂肌肤。繁荣的大马路上行人来往交错，刚刚又有一台蜥蜴马车通

过。

「好啦，状况证据都这么齐备，只能承认了。虽然有点难以置信……」

身上所受的伤全都消失，运动服上到处都找不到尘埃或血迹，手中的塑胶袋里还有尚未开封的零嘴正等着治愈昴的肚皮。

「也就是那个啰。」

原本抚摸下巴的手伸向前，昴朝着大马路上的行人弹响手指。

「——每次死掉就会回复到初期状态，就是这样啦。」

口口声声骂自己愚蠢至极，但还是做出这样的结论。

2

「就命名为『死亡回归』……以败犬为前提的能力，实在是太符合我了。」

死后才头一次发动能力。如果说从必败无疑的状态来个大逆转是王道的话，那么败北后得到重新来过的机会，实在是个邪门歪道的机能。

「更认真的讲……这叫做『时间回溯』吧。」

在限定条件下循环重复的现象。以游戏来说，这跟昴本身的意志无关，会藉由死亡回复到自动存档的纪录点位置。

「循环重复，或者说是回到过去。漫画小说类的作品很常有这种状况，但我在哪看过说理论上很难实现……把世界整个重做还比较轻松。」

尽管结论广泛粗浅，但仰赖标语和网路上的知识，时间回溯基本上被誉为梦中梦的梦想故事。虽说在被召唤到异世界时就已经无法用常识来解释了。

「而且套用『死亡回归』的话，至今的不自然现象就全都能解释了。」

回顾来到异世界后发生的事，昴已经死了三次。

第一次是和莎缇拉一同造访赃物库，第二次是和罗姆爷、菲鲁特一同化为艾尔莎凶刀下的牺牲品，第三次可以说是死得最没屁用，根本就是被游戏最初期的杂鱼敌人给干掉。

「话虽如此，半天之内就死了三次，也未免太快了。」

普通人一辈子只会死一次，所以仅仅半天死三次可说是颠覆常识。这十七年来都活得再平凡不过，但至今的十七年乘以三百六十五天再乘以三次都越过了生死格斗而活，想来实在感慨。

「说不定活着才是最他妈的绝望。」

原本的世界和这边的世界在生存难易度上差距太大啦。濒临生命危机的时候，太多阻碍堵住昴的未来了。

「就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共同事项来看——第一次的凶手八成也是艾尔莎吧。」

在第一次的世界，潜伏在赃物库黑暗处的人应该就是艾尔莎。

大块头的老人尸体是罗姆爷，昴和莎缇拉是在他们交涉之后才抵达。

「虽然八九不离十，不过会是因为……菲鲁特那家伙哄抬价码太高所以才交涉决裂吗……」

昴和莎缇拉很倒楣，闯进了艾尔莎杀人灭口的地方。

「第二次就更单纯了，我只是刚好在灭口的场所。两次都被同一个人杀害，艾尔莎那家伙应该是遇到就确定会死亡的地雷角色吧。」

用轻松俏皮的语气带过，昴试图淡化对艾尔莎的恐惧。

一开始就去考虑遇到艾尔莎的场所是很奇怪的事，目前遇到艾尔莎的可能性仅在「赃物库」。

而昴前往赃物库的理由，在于取回莎缇拉被偷的徽章。出发点和目的是「报答被莎缇拉拯救的恩情」。

可是，对于藉由「死亡回归」回到过去的昴来说，莎缇拉对自己的恩情早已被丢在消失的第一个世界。

在第三次的世界再次相遇——碰到的莎缇拉反应之冷淡，说明了这点。

莎缇拉不认识昴，理应回报的恩情早就不在了。

既然如此，就应该忘记莎缇拉的一切，提醒自己避开那个威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准备「死亡回归」这种能力，但至少得到了了解未来之事的技能。可以躲避的地雷就闪掉再通过，那才是正确的做法。

「既然如此，那就快点行动。很幸运的，现在知道手机可以换钱，卖掉它充作军费资金，用现代知识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梦想正在扩展呢，对吧大叔？」

「才想说你从刚刚就在念念有词，没想到突然就讲这个。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昴向身旁的摊贩征求同意，对方一脸困惑地回答。

冷淡的反应稍微伤了昴纯洁的心。偶遇的人们的态度，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没什么差别。

「不过呢，也是有就算自己在紧要关头还出手助人的滥好人呢。」

重要的东西被偷，又是在追赶小偷的途中。

救了跟自己不相干又没用的人，还花时间替他治疗，甚至不收谢礼就打算离去。

还配合没用之人的自我满足，最后下场惨不忍睹的滥好人。

「重复死了三次，了解到很多事。不，要是这样还不了解的话，这颗脑袋就太可怜了。不过我的脑袋没那么可怜，只有一点点可怜。」

「这次又在讲什么了？」

「八成有个模式。其中的必然——不管重来几次都一定会发生的事件，这其中具有强大的强制力。例如……」

从第一次到第三次，莎缇拉的徽章都会被菲鲁特偷走。

然后在赃物库，第一次和第二次都会发生艾尔莎残杀事件。就算是第三次的世界，昴即使死得和他们无关，但同样的惨剧一定还是会发生。

「不知道能不能战胜艾尔莎。真的不知道。不过，还是有知道的事。」

要是这一次——第四次放着不管，菲鲁特和罗姆爷毫无疑问会被杀。莎缇拉也无法避免要与艾尔莎一战。

那两人死了又怎么样，一个是在见不得光的地方贩售赃物的恶棍，一个是厚颜无耻只想用高价卖出赃物的顽固女孩。

两个都是罪犯，不在了不是更清爽痛快吗？可是——

「啊——我果然是现代小孩啦。这种心情，是会被坐在电脑前的乡民当成白痴的。」

应该要表现出同情或慈悲这种无聊愚蠢的感受。

至少，昴不想假装自己很清高。他深信自己是情感淡薄的人，不管陷入怎样的事态，都可以无动于衷地平淡接受。也一直以为不管认识的人死了多少，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我讨厌那样，心情上很厌恶。那两个人与善人差得远了，可是——知道曾经认识的人要被杀掉却放着不管，我办不到。」

结果，就只能顺从感觉走。

一切都是虚拟感觉造就的。实际上若伴随着真实的重量，就肤浅到足以轻易更换目的。

「而且我果然……没办法丢下莎缇拉不管。」

呼唤着她的名字，昴心想这是她的假名吧。

回想起来，在第一次的世界里，她不太希望昴用那个名字叫她。加上在第三次世界中的应对，即使讨厌也有深切的感悟。

主要在于信赖度不够吧。因为好感度不够，所以在能否获得名字的事件中，被判定失败不能获得真名。

「既然如此，下次——一定要加油，让她告诉我真名。」

伸个懒腰，昴让体内的骨头喀喀作响重新振作。他的奇异行径让摊贩老板一脸惊讶。昴朝他扬手说道：

「男人有不得不去做的时候，是吧，大叔？」

「对啦对啦对啦，就是那样，所以你快点走啦。」

刻意用帅气的表情说出经典台词，却得到这么差的反应，脸颊差点就抽筋了。

被敷衍的手势催赶，昴连忙离开那里。拨开人群走了大约两百公尺后，他停下脚步。

「接下来……」

昴刻意将短短的浏海往上拨，做出毫无意义的爽朗模样。他的视线朝左右看去，再以自然的动作用手撑着墙壁让身体倾斜。

「要上哪去才能遇到假莎缇拉呢？」

在前景十分叫人不安的发言下，昴鲁莽地开始行动。

3

仔细想想，和假莎缇拉的接触大多是仰赖偶然。

第一次和第三次虽然都是在街上遇到假莎缇拉，但共通点就只有离这条大马路不远而已。要是能知道菲鲁特行窃事件的时间点就好了——

「那个时候，我在水果店旁边陷入多久的忧郁模式啊？」

感觉像是几分钟，又好像踌躇犹豫了将近一个小时。

「就抓个时间绕一绕，交给命运安排啰。期待我和她之间的红线，我拉拉拉～」

在脑袋面前竖起两只小指头这么说的昴，被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就这样继续搜索，接着发现眼熟的景色。

「莫非我的命运意外的没有舍弃我！？」

自恋的同时突然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偏离了大马路，走进巷弄内。

「这里就是我一开始遇到假莎缇拉的地方吗……」

感觉很像，不过没什么自信。就算是同一条巷子，她有可能再冲进来吗？

「这跟我第三次被杀害的死巷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就算假莎缇拉被菲鲁特盗取徽章的事件确定会发生，但菲鲁特的逃跑路线却是视状况而定。第一次和第二次可能是同个巷子，但第三次却因为昴的干涉，命运有了微妙的落差。

想到这，昴察觉到自己的思虑浅薄。

进入眼熟的巷弄内，有可能遇到假莎缇拉或菲鲁特。可是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意味着与其他人的再会。也就是……

「够了哟，你们的脸我已经看腻了。阿顿、阿珍、阿汉。」

无精打采转身的昴，面前站着三名每次都堵住巷子口的人。

气质、服装、长相全都如出一辙，目的一样装备也一样，一点进步都没有。虽然在同个关卡触发相同事件是很理所当然的。

「害我都见不到假莎缇拉和菲鲁特了。」

见不到她们，是因为她们的行动大受昴以外的随机要素影响吧。相反的，昂每次都会遇到阿顿阿珍阿汉，是因为这三人打从一开始就锁定昴为恐吓对象。

所以每次不管进入哪一条巷弄，与他们相遇的事件都不可避免。

「在完全叫人不心动的推测成立之下，你们是想干嘛啦？」

「那家伙，从刚刚就在碎碎念什么啊。」

「还搞不清楚状况吧，要不要我们告诉他啊？」

阿顿和阿珍的对话也都是照着既定剧本念，让昴的心情更加消沉。不过虽然厌倦，却不可小觑。

与顿珍汉三人组的相遇事件关卡，其完成条件是很宽松没错，但并非百分之百可以突破。事实上，第三次的死因就是因为他们。

然后，昴的意识突然专注于在第三次世界中的濒死记忆。

在那个即将死亡的状况下，即使只有声音，昴依旧拼命获取情报。

回想当时这三人最后的说话内容。他们在怕什么？当时说出口的单字，现在应该可以理解。记得是那个——

「卫兵先生——！!」

毫无预备动作就拉开嗓子求救，混混三人组被这突如其来的妙招吓到跳起来。

击碎巷弄里的寂静，音量大到毫无疑问可以划开大马路上的喧嚣。练剑道练到习惯宏亮呐喊的粗神经，早已消除了对大声叫喊一事该有的羞耻心。

而且对自觉人生处在败犬等级的昴来说，就算放声呼救也丝毫不损自尊。

「来人——叫男人来啊——！！」

「你这混帐……开什么玩笑！？一般人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大喊吗！？」

「从状况来看，不听我们的话会讨皮肉痛吧！一般来说，哪有人会没有开场白就直接呼救啊！」

「啥啊！？这在任何一个世界都很正常吧？还是说我这样大喊会让你们很困扰？好耶！」

「够了，给我闭嘴！不准再闹了！」

「不要，我听不见——诚意不够所以我听不见！警察喔——保安喔——！！」

昴故意喊得更大声玩弄顿珍汉三人组，同时内心却直冒冷汗。

在第三次世界结束，意识终结之际，他们三人有说到「卫兵」和「快逃」。亦即，这个世界也有类似警察机构的存在。

大声呼救就是根据这点而产生的，虽然对个人来说是个非常没出息的作战方式。

然而很遗憾的，看不到有来自大马路、洋溢人情味的反应。

「果然失败了……」

「竟敢吓人……虽然只有一点，但害我们剉到了。」

「只有一点点喔！」

「真的真的只有一点点喔！」

三人的话配合得刚刚好，小人物顿珍汉拼命否定自己的小人物样貌。

为了取回刚刚被昴主导的步调，他们先看了彼此一眼，点头后各自拿取武器。分别是刀子、生锈的柴刀，还有……

「只有你是空手？没有钱买武器吗？」

「吵死了！没有武器在手才能显示我的强悍！我要揍死你这个杂碎！」

回想之前漂亮的仰背摔，就连自己都忍不住陶醉。相反的，状况恶劣到内心连连大呼太糟糕了。突破关卡的难度变得更加严峻。

「饶了我吧……我怕痛啊。」

死了三次才知道，死亡是不管来上几次都无法习惯的事物。

更何况昴的死因全都是因为刀子。锐利的痛楚不论何时品尝都很新鲜，生命在像是刮削神经的感觉下结束，永远都极具冲击性。

对那样的死法他可是敬谢不敏，更何况——

「至今都以『死亡回归』死而复生，但这次可不一定……」

为什么会认为「死亡回归」的能力没有次数限制呢？

身上没有刻印数字的迹象，不过俗话说事不过三。如果这个状况是佛祖慈悲的赠与，那昴的接关次数已经就此打住。

「死了的话，我的异世界生活也就此完结……就算负伤，逃跑才是正确答案啊。」

足以信赖和立有战功的刀子，杀伤力理所当然的高。柴刀意外地锈得很严重，用塑胶袋当盾牌似乎可以弱化为撞击。然后徒手干架安全得可以跳过。

看着步步逼近的阿顿阿珍阿汉，昴立刻打定主意。

只警戒阿珍。接着脑内开始读秒，三……二……

「——到此为止。」

声音突如其来，却很明确地剖开巷弄内的饥渴紧迫感。

凛然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也毫不留情。听到这几个字，只会感受到压倒性的存在，并唤醒乖乖照做的天性。

昴抬起头，阿顿阿珍阿汉回过头——巷口站着一名青年。

首先最抢眼的，就是他一头宛如炽烈燃烧的火红色头发。

下方是除了勇猛以外无可比拟的闪耀蓝眸。端正到异常的五官也以那凄然的姿态作为后盾，光是一瞥就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纤细修长的身材，包裹着剪裁合身的黑色服装，腰部挂着简单装饰——只不过挂着的是一把释放不寻常威压的骑士剑。

「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不允许你们对他做更粗暴的行径。到此为止。」

青年边说边悠哉地穿过顿珍汉三人组，介入他们与昴之间。如此堂堂正正的态度令昂无法言语，不过另外三人的反应却大不相同。

他们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指着青年说：

「燃、燃烧的红发和蓝色的瞳孔……还有刀鞘刻着龙爪的骑士剑。该不会……」

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盯着青年，他们齐声说道：

「莱因哈鲁特……是『剑圣』莱因哈鲁特！？」

「看样子似乎不需要自我介绍了。不过……第二个名字对我来说还太沉重了。」

称为莱因哈鲁特的青年自嘲低喃，不过眼神毫无松懈。

被视线射穿的顿珍汉三人组，在他的气魄下朝后退了一步，然后面面相觑像在估量逃跑的时机。

「要逃跑的话我会放过你们，你们可以直接回大马路去。如果想要使出更强硬的手段，就让我来当你们的对手吧。」

手放在悬于腰际的剑柄，莱因哈鲁特用下巴比了一下，示意站在后方的昴。

「这样的话就是三对二，人数对你们有利。虽然不清楚我的微薄之力能帮他多少，不过我会以骑士的身分力抗各位。」

「开、开什么玩笑！？划不来啊！」

莱因哈鲁特的宣示让混混三人组慌了手脚，甚至忘记藏起武器就朝大马路四散逃逸。在第一次的世界撤退时至少还有撂狠话，但这次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从这点就能看出眼前青年的身分非比寻常。

「彼此都没事真是太好了，你没受伤吧？」

估算那三人完全消失后，青年微笑回头询问。

顿时，席卷巷弄的压迫感消失。体会到那也是青年刻意营造的氛围，昴已经语塞。

而且最叫人在意的……

「做出那么厉害的事还如此爽朗……根本就不是人类了吧。」

他的外貌、声音、姿态、行动，全都水准高到超越人的纯度，而且还具备良好的性格与家世，若他背地里没有干什么勾当的话，这个角色设定根本就失去了平衡。

如此赤裸裸表露的嫉妒心就且暂放一旁，昴当场臣服对方。

「此次承蒙大人救了小的一命，实在不胜感激。草民菜月昴，打从心底钦佩大人内心的清廉……」

「不用讲得那么死板。对方是三对二，我也无法确保优势。如果我只有一个人的话，就不可能是这样了。」

「不，看他们那样子，别说是三对一，就算是十对一，不，就算是百对一他们也会逃之夭夭……这个爽朗指数是怎样？你是真的身心灵都是圣人吗？闪亮到我的眼睛都快烂掉啦！」

其实，两人造型的美感差距太大，令人不想站在他身旁。

昴重新观察莱因哈鲁特，但越看越觉得他是被神选中的美男子。只是看他这样子，实在不像是卫兵。

「那个——莱因哈鲁特先生，这样称呼可以吗？」

「不用加敬称没关系的，昴。」

「距离感拉近了呢。那个，重新再跟你道谢一次，莱因哈鲁特。听到我的叫喊还跑来的人就只有你，真是寂寞啊。」

明明马路上有那么多人，听到声音的不可能只有莱因哈鲁特。面对感叹人心冷漠的昴，莱因哈鲁特稍稍低垂眼帘。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对大多数人来说，跟那种人为敌风险很大。关于这一点，你呼唤卫兵的判断很正确。」

「听你这样说，莫非你是卫兵？我是完全看不出来啦。」

「我常被这样讲。因为今天不是我轮班所以没穿制服，当然我也有自觉自己的外表不够粗壮。」

莱因哈鲁特苦笑着摊手，昴在内心反驳。

他看起来不像卫兵的最大要素，在于他的气质和那种血汗基层人员天差地远。

「这么说来，他们刚刚有叫你『剑圣』……」

「我的家世有点特殊，每天都过着快被期待压垮的日子。」

他耸肩说道，看起来一派轻松。看来他也是个幽默的人。

毫无疑问，他的身心都是完美的超人。昴跳过对神大叹不公平的阶段，直接钦佩。

「你的发色和服装很少见，名字也是……昴你是从哪来的？是基于什么理由来到王都露格尼卡？」

莱因哈鲁特俯视昴的穿着打扮后提出疑问。面对来历可疑的对象，卫兵当然会有这种反应。

「你问我从哪来，这我很难回答。既然东方小国的答案不能用……那就更往东……对，我是从没人见过的世界尽头来的。」

露出亮白的牙齿胡说八道。昴也知道这种回答很乱来，所以有自我反省，但莱因哈鲁特却扬眉惊讶地说：

「露格尼卡再往东……从大瀑布对面过来的？你是开玩笑吧？」

「大瀑布？」

没听过的地名令昴歪头思索。

大瀑布，指的是很壮阔的瀑布吗？对这一带的地理情报不是不熟悉，而是根本不知情的昴完全跟不上对方的猜想。对昴来说，这个世界的地理情报，就只有大马路和这条巷子，以及贫民窟和赃物库。

「似乎不是在唬弄人，那就这样吧。总而言之，你不是王都的人，是为了什么理由来这里呢？现在的露格尼卡比平时还要不安定，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忙。」

「不了不了，你今天放假吧？我没有什么要麻烦你销假帮忙的。刚刚那样就很够了……不过，我有点事想顺便问一下。」

摇头拒绝莱因哈鲁特的好意后，昴突然想起什么而竖起食指。

「尽管问。不过我对世态人情很生疏，也不知道能否答得上来。」

「放心，我想问的跟寻人有关。想打听一下，你在这附近有没有看到穿着白色长袍的银发女子？」

假莎缇拉的外表打扮十分抢眼，其中又以头发颜色和绣有老鹰的长袍组合最为吸睛。若是有那样的人走在王都，街上的卫兵莱因哈鲁特也有可能会注意到。

「白色长袍，银发……」

「附带一提，还是个超级美少女。还有猫……应该是不会刻意拿来炫耀。虽然情报里头是有猫的存在。」

若是带着猫型精灵，那毫无疑问就是她本人，但平常的时候帕克应该都躲在银发里头玩，所以不敢期望过高。

「……找到那女子，你打算做什么？」

「她掉了东西，现在应该是在找东西吧？我只是想把东西还给她。」

虽说如此，但其实那东西还没到昴的手中，搞不好少女尚未遗失也说不定。

听到昴的回答，莱因哈鲁特随起蓝色瞳孔，沉默思考半晌后回答。

「没有耶，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头绪，不然我帮你找吧？」

「不用这么麻烦，没事的，之后我自己找就行了。」

朝着说要帮忙的莱因哈鲁特举起手，昴决定先回大马路上再说。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像第三次的世界那样在马路上看到。

如果遇上准备下手的时间点，那就抓住菲鲁特阻止她偷窃徽章就行了。考虑到之后的事，这方面最好眼明手快俐落一点，所以得赶快回到马路上。

「问题在于菲鲁特动作那么快，要怎样才能抓到她。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带卫兵到赃物库逮捕，这样比较实际可是……」

「赃物库？」

「啊，没事，什么也没有。忘了吧，那只是年纪大的老爷爷的秘密基地名字。」

莱因哈鲁特对单字产生反应，昴适当地唬弄过去，同时排除刚刚想到的点子。说起来，要对付艾尔莎，就算带着卫兵也很可能只是徒增被害者，毕竟那个杀人犯的技术早已超越人类的领域。

「就算这个世界的卫兵都集合起来，也成不了超人……不管怎样，先去大马路确认吧。」

「你要走了？」

「嗯，对啊，谢谢你的帮忙。这份恩情总有一天会回报你……去卫兵值班室就能遇见你吗？」

「是的，我想只要说出我的名字就行。只要你有需要，不论何时何事我都很乐意帮忙。我很期待下次与你相见。」

「我有做过提升好感度的事吗？还是说过？……算了，要是活不下去快要伦落街头的话，我就去打劫别人好了。」

开玩笑地说完，昴对他举手道别。莱因哈鲁特最后爽朗地说「路上小心，」然后目送他离去。

他的关心推了昴一把，昴就在毫无损伤的状况下离开了巷子。

——完全没发现蓝色双眸打量似地凝望他的背影。

4

平安无事回到大马路上的昴，立刻全神贯注寻找假莎缇拉。

话虽如此，他能做的也只有瞪大眼睛注视人潮。凭藉第三次世界的记忆，找到人的最佳位置就在熟悉的水果店附近。

进入视野的疤面老板表情有点可怕。

「这次的邂逅虽然有点糟……不过我知道的，你其实是心地善良的人！」

竖起大拇指，用笑脸面对老板凶恶的面容，结果老板用一副「看到讨厌东西」的表情别过视线。心情没来由地感到寂寞，缩回大拇指，昴重新看向马路。大马路上还是一样人种，人数多到快挤爆的程度。

开始观察后过了十分钟之久，但却没看到假莎缇拉。自来到第四个世界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

「虽然不太能信任自己的时间感，但再不发生偷窃事件就很奇怪了……」

才说完，讨厌的预感忽然掠过脑海。

「喂，大叔。」

「干嘛，穷光蛋。」

面对再度正面相对的昴，水果店老板毫不掩饰厌恶地说。

「穷光蛋是事实所以我不否认……大叔，我想问一下，方才这一带是不是有人东西被偷而引发骚动？」

「什么都不买就发问，你胆子很大嘛。」

「别这么说，毕竟先前我才……啊！」

说到一半，昴想起老板的好感度为何这么低。一开始带假莎缇拉到这间水果店触发的「偶然重逢」完成条件——帮助老板女儿这件事还没有达成。

「糟糕，我竟然蠢到这种地步。该不会得先去找人吧？」

「在那边碎碎念什么……啊啊，真可恶。我说，那种偷窃骚动根本就不稀奇。」

「我很高兴你回答我，那是真的假的！？」

确实，赃物库里头来自王都各地的失窃赃物多到快要把仓库淹没了。既然遭窃的数量这么多，这条街道的治安等级可想而知。

「这下子路线全断了？」

「不过方才的骚动蛮罕见的，有人在路上放了两三发魔法，你看。」

探出身子的老板，指向往左数来第四个摊位的方向。一看过去，发现摊贩旁边的巷子墙壁被打了好几个洞。

「喔喔，好厉害。」

「那是冰柱像箭矢一样戳进去留下的痕迹，不过冰柱本身马上就消失了。」

四个洞就跟五百圆日币差不多大。但威力强到足以在石砌的墙壁上留下洞，要是命中人体……一想到这背脊就发凉。

「跟第一次看到时不一样呢……这次假莎缇拉的心情很糟啊。」

要是接触的方式不对，吃下那一招的人可能就是昴自己。他感觉额头正浮现冷汗。

「不过都这样的话，这次的相遇也太迟了。」

既然已经发生偷窃事件，那么昴要想主动和假莎缇拉会合就很难了。所以，现在优先要做的是……

「先和持有徽章的菲鲁特会合。可以的话，最好在她进入赃物库前抓到她，用手机和她交换徽章。」

不想接近进去两次都被残杀的赃物库，这才是真心话。

「太慢过去也只是重复第一个世界的发展。话虽如此，要是和罗姆爷会合等待菲鲁特，就会完全走向第二个世界的下场……」

关键果然就在菲鲁特的所在之处。

现在，菲鲁特应该在王都内到处乱窜，好逃离假莎缇拉吧。希望最后能在菲鲁特抵达赃物库前与她接触。

「或者利用『死亡回归』，这次就先到处调查放着这件事不管呢？」

这也是很有效的手段，但昂立刻摇头驳回。

虽说这是建立在死三次的经验上所达成的结论，但每一次的死亡都十分痛苦，根本就不想再品尝第二次。

还要补充的话，就是不明白发动「死亡回归」的细节，这点令人感到不安。彻底当个局外人观察事态发展，结果死后却发现「死亡回归」的发动次数早已归零，那可就不好笑了。

「结果，只能在活着的期间尽可能挣扎。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啦。」

做出结论，昴扭身转腰做起热身操。在店门前做收音机体操似乎让老板很伤脑筋，昴边开玩笑边扬手。

「谢谢你，大叔。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突然帮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在刚刚不久，有个跟你一样的穷光蛋帮了我女儿。」

老板的答覆令昴震惊，然后忍不住噗嗤笑出来。这就是命运的强制力。老板的爱女不管遇到多麻烦的事，就是会有人帮她。光是知道这点，来这里就有了价值。

「赞耶！这次我真的走了，下次一定要让我买凛果喔。」

「喔，有买的话你就是客人，我会很欢迎的。快去工作吧，穷光蛋。」

「好啦好啦，就祈祷我下次真的会带钱啰。」

在敷衍的目送下，昴拔腿狂奔。

目的地是贫民窟——只不过要走和赃物库不同的方位。就如方才的考察，前往赃物库就会走入BAD ENDING。既然如此，就从其他路线攻略看看吧。

5

「菲鲁特那家伙的家？从这条路往里头再走两条巷子。」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兄弟。」

「别放在心上，兄弟。那个——你可要坚强地活下去哟。」

中年男子苦笑，消失在破烂的门后。他那痉挛笑容里头的同情色彩始终没有消失，昴为自己的作战计划成功轻轻握拳。

「从第一次和第二次贫民窟经验推断出来的策略……效果真是显著。」

他边说边拍打用干掉的泥巴弄脏的运动服袖子。

抵达贫民窟后，为了堵住菲鲁特的去路，昴想出的妙策就是扮演穷困潦倒的样子。

在第一次的世界，和假莎缇拉在贫民窟乱转的时候，居民对被顿珍汉三人组殴打，导致服装肮脏破烂的昴采取了同情帮助的态度。

然而第二次在没受伤的状态下，大家的反应都是冷淡无情，两者的差别犹如天地。回想到这点，这次就试着让外表多少看起来肮脏一些。

「恶，不知道踩到什么动物的大便了。接下来，这下子应该是掌握到她的巢穴，或者说是她家的位置了……不过问题是菲鲁特会回来吗？」

所幸从四位居民口中问出的菲鲁特家地点一致，不过菲鲁特逃回家的机会只有一半，她有可能因为担心被追踪而不回家。

「想这么多也没用，没有解答的事就别烦了，出发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昴的决断力又在此时发光。

拍掉硬掉的泥巴，昴小跑步奔向贫民窟深处。在一如往常的昏暗小巷，他跳过来路不明的水洼。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差点撞上从对面走过来的人影。

「呜呃！」昂连忙闪身，他的背部撞到墙壁，让他痛得忍不住屏住气息。

「唉呀，对不起，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别看我这样，强壮可是我的优点——喔！？」

抬起头准备逞强，但在看到对方是谁后，昴的语尾却泄了气。听到昴的高亢嗓音，黑发女性轻声笑道：

「有趣的孩子，你这样真的没事吗？」

把垂在耳边的头发往上拨。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充满了艳丽，还是一样举手投足都乱情色一把。昴在内心这么想着。

绝不想再碰到的对象。

两次都把昴开肠剖肚的人——艾尔莎就在眼前。

「——你不用那么害怕，我又没对你做什么。」

「害怕……我没在害怕呀，你有什么根据说我害怕……」

「气味……」

无视昴的虚张声势，艾尔莎嫣然地眯起双阵。

气味？昴歪头思索，她则是微微抽动笔挺的鼻子。

「恐惧的时候，人类会散发出害怕的气味。你现在正在害怕……而且还有愤怒。都是针对我。」

艾尔莎快乐地揭露对方的内心，抬眼仰望昴。昴用沉默的亲切笑容回应，同时深呼吸平息宛如警钟狂响的心臓。

面对昴的沉默，艾尔莎的瞳孔像蛇一样眯得更细。尽管被那视线盯得不敢动弹，但也不肯懦弱地别过眼神。

看到昴这样硬撑，她用舌头湿润嘴唇。

「……有点在意，不过算了。现在可不能引起骚动。」

「真、真是不恰当的发言。让人太害怕的话，不就糟蹋了你的美色吗？」

「唉呀，真高明，要是藏起敌意的话就更棒了。」

伸出的手指轻轻点了昴的额头，光是这样就让僵硬的身体获得解放。

看到昂肩膀上下起伏地喘气，艾尔莎用碰他的手指抵住嘴唇。

「那我先告辞了，总觉得还会再见到你。」

「下次若是在明亮人多的地方，我也能放松应对啰。」

这些讽刺话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

艾尔莎留下恼人的微笑，翻转黑色大衣融入小巷的黑暗中。跟字面所述一样，她消失了。目送艾尔莎离去，昴疲惫地靠着墙壁。

「没想……没想到会再碰面。到赃物库之前，她是在这一带徘徊吗……」

与最终大魔头艾尔莎不期而遇，让他的心脏差点折损。

就心理准备这层意义，她给予的冲击超越假莎缇拉。昴祈祷，可能的话拜托这次是最后一次遇到艾尔莎。

「菲鲁特的家就在前头……该不会……也不是没有艾尔莎已经大闹一场的可能……」

沉浸在把人开膛剖腹快感中的变态。

在约定的时间到来前，她就算砍两、三个人杀时间也不奇怪。更何况地点还是在贫民窟深处，讨厌的想像立刻在脑中成形。

「应、应该没事的，又没闻到血腥味也没看到血迹……」

腥味和腐臭味让人辨认不出血腥味，自已又没从容到能在昏暗之中辨识出血迹……一定没有，昴试图这么想。

遇到艾尔莎之后过了五分钟，他抵达一间肮脏破烂的小屋。

「根据情报应该是这个……但这是人住的吗？」

站在以为是门的木板前，昴不禁歪头。

面前破屋的宽度，大概只有工地现场的两间临时厕所这么大，感觉就像谚语「人站着只占半张榻榻米，睡着也不过占一张榻榻米」的感觉。

「这个就是她的家吗？会不会是搞错了……」

不管怎么样，一想到那样的小女孩住在这种地方就觉得可怜。难怪她会唯利是图以挣钱为志向，原谅的念头油然而生。

「住在这种地方，得把瘦小的身躯缩得更小才能生活。这样看来，她的个性会扭曲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啊啊，真可怜，好可怜啊。」

「说过头了吧，真叫人不爽。看着人家的窝是想怎样啦，小哥。」

进入同情模式的时候，身后传来的呼唤让他回过头。

视线前方是正瞪着自己的金发小个子少女——菲鲁特。

穿着姿势都和先前如出一辙，只不过平常就挺肮脏的衣服看起来更肮脏了，是因为这次的逃跑戏码极为激烈吧。

「为什么你的表情越来越同情的样子，是瞧不起肮脏的小姑娘吗？」

「这是别的感伤……总之，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面对毫不隐藏不快的少女，昴忍不住安心地放下心中大石。

与菲鲁特再会真的让人十分开心。本来想说艾尔莎就在附近不晓得会变得怎样，但还好菲鲁特安全无恙，可说是个吉兆。

听到昴的话，她不客气地用鼻子喷气。

「搞什么，是客人啊。来这里找我有事？从穿着看来你好像不是这里的居民呢。」

「喔，没把我当同类对待，代表你有看人的眼光。」

「这里的居民衣服都比你干净。怎么会脏成这样，太刻意了吧？老实说现在的你，比我们干这一行的还要肮脏，比我还夸张。」

这小姑娘还是一样嘴巴不饶人呢，真想叫她快点把方才的同情还来。

「所以你有啥事？如果是偷窃委托要付订金，根据偷窃内容的品质还会追加金额。」

「偷窃委托……很贪楚的买卖啊，你对自己的偷窃癖很自豪吗？」

「这是生存手段的问题。不这样的话，就只能卖身体了。是说，你到底要干嘛？还是有其他事？看状况……」

手指微微一动，菲鲁特增加手头的灵巧度。

手掌上突然像魔法一样出现一把小刀。这是在警告昴，看状况她会用这个自我防卫。

其实，要是和菲鲁特打起来，在迅捷和刀子的组合技下昴根本就没有胜算，不过他完全不打算要跟她打。

昴竖起食指，朝警戒的她咋舌。

「呿呿呿，我找你只有一件事——我想买下你偷的徽章。」

6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还绕多余的圈子只会让印象恶劣。昴如此判断。

再加上艾尔莎在附近徘徊，所以希望能够立刻开始协商。

但是，菲鲁特按住收藏徽章的胸口说：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偷了徽章？除了委托人以外，我应该没泄漏风声才对。偷到徽章也是刚刚的事，就算是偶然听到，你的耳朵也太灵了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这么觉得哟，本人可没那么漫不经心喔？」

「……扯谎也讲好听一点，小哥。明显得叫人出乎意料。」

看到不慎失言抱着头的昴，菲鲁特一脸拽气。

「所以？你说要买徽章是怎么回事？你跟原本委托我偷徽章的大姊是不同势力的吧？是商业敌人还是什么？」

「该说是商业敌人还是弑亲仇人呢？不如说就像我的仇家？」

「听不懂啦。算了，那种事怎样都没差。」

相较于烦恼该怎么解释的昴，菲鲁特根本毫不在乎。她从怀中取出以龙为图样的徽章，慢慢晃动像在对昴炫耀。

「我只把这个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虽然有可能因为违反委托而惹火另一位大姊。」

「那个精明的人也有可能不会善罢干休喔。没事，我只是随口说说。」

昴咳嗽一下，换上认真的表情。

「那，要不要跟我交涉看看啊？」

「只要有可能大赚一笔我什么都听，很正常吧？」

「兴致勃勃呢……我这边准备了价值超过二十枚圣金币的货色，就用那个跟你买徽章。」

菲鲁特的耳朵动了一下，红色瞳孔像猫咪一样眯得细细的。虽然她试图不要让人发现她在心动，但看不见的尾巴正在开心地摇晃，完全显露了她的心情，叫人忍不住微笑。

「嘿，原来如此，出的价码很高呢，这样我的辛劳也算有了报偿……不过，你的劲敌出的可不只这个价哟。」

「少骗人，她是出十枚圣金币吧？贪得无厌是会死的喔，真的喔。」

其实，菲鲁特第一次的死因可以预料得到。死因是——贪婪。

连正确数字都说中，没法呼咙了吧？昴的话让菲鲁特微微瞪大双眼，万分无奈地抓头。

「什么嘛，连这都知道啦……对啦，圣金币十枚。话虽如此，要是知道我的交涉对象出这么多，她搞不好会再加码啊。」

这可不是骗人啰。吊起一边嘴角的她，昴推估大约十三、四岁。

「真世故。我这边可是跟你真心诚意做生意，但就算这么说你也不信吧。」

「那当然。是说，你刚刚的话听起来很可疑，我的耳朵可不会听错喔。你说的不是二十枚圣金币，而是具备同等价值的货色。以交涉来说，只有一方的手牌被人知道很不公平耶。」

「在交涉之前准备多少手牌可以显现器量……不过你判断我没用光手牌这点，确实也是事实。」

同时也想避免发牢骚拖延时间。

昴从怀中取出交涉用的关键道具——手机。

面对小型机械的出现，菲鲁特只有微微皱眉。还是一样，只要跟金钱没有直接关联，她的反应就很薄弱。

「那个值二十枚圣金币？就我来看只不过是可以拿在手上的镜子嘛。」

「这可是街头巷尾大流行的『流星』，可以切割时间并冻结起来——看这边。」

启动连拍功能。机械快门声和闪光灯连续运作。

白光划破巷弄，菲鲁特首当其冲沐浴在光芒下。「哇呀！」难得看到她做出像女孩子的反应。接着昴将手机萤幕递到想要抱怨的菲鲁特面前。

「这就是这个『流星』的力量，它可以留下如此精巧的图片。要我来说的话，这是世界唯一仅有的贵重物品。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稍微熟悉昴解说的机能后，菲鲁特用鼻子喷气。「哼——」她不住眺望手中的手机，在仔细看到像舔过一遍后才点头。

「……似乎不是骗人的。不过，这个是我吗？既然你说可以将世界完美地切割下来，那我应该更美才对。」

「与其说是在恶劣的生活环境和贫困的饮食生活下产生营养不良和强大奸商魂，不如说去掉龌龊自私和小奸小诈的个性就会是个美人胚子。这是附加属性的问题！」

「从你的选字用词来看，小哥你根本就没有跟人沟通的才能。真是的。」

虽然惹她反感，但却是好反应。本来就不可能那么简单地水到渠成，这也是贫民窟居民的顽强之处。

「我认同这玩意很稀奇啦，但真的值二十枚圣金币吗？很可疑喔。事先声明，我脑袋可没笨到完全相信交涉对象的意见。」

「……那是当然啦。以我来说就算你的大脑是海绵构成的也没差，不过实际上还是需要第三者的意见。」

有进度和气势是很幸运，就算不顺利也在预测范围内。问题在于要选谁当「善意的第三者」。

「这个贫民窟里头，有个叫做赃物库的地方。跟它的名字一样，里头是负责收藏赃物。住在那里的乖僻老头很眼明手快，判断物品价值的眼光也很公平。再加上见过的东西多，就算看到『流星』应该也能下判断吧。」

「果然还是这种走向啊……」

菲鲁特的提议也在预料之内。

对菲鲁特来说，赃物库不但是和艾尔莎约好碰面的地点，也是演变成暴力事件时有可靠保钱爷爷的据点。

再加上鉴定「流星」这张王牌的眼光，除了这个选项以外别无他法。但是，想在抵达赃物库之前就完成买卖，这才是昴的真心话。

「我是不反对给那个老爷爷看啦……」

「还没看过就当对方是老爷爷，见面后可是会后悔的喔？他可是没家教又很可怕的人。」

「而且还很勤快地端牛奶给你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喝……」

想起用和蔼目光凝视菲鲁特的秃头老人侧脸。对罗姆爷来说，那是一种疼爱孙女的感情吧。

不管怎么样，问题不在对象而是场所。

「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问题，如果赶时间就快点去赃物库啦，我还有其他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

「没有啦，这个徽章的主人意外的有毅力，逃给她追很辛苦，所以要妨碍她的追击。只要稍微给点钱，这附近的人都会很乐意帮忙。」

「好，走吧，立刻走吧，马上就去，赶快去赃物库。」

从后面推着准备迈步的菲鲁特的肩膀，硬是要她带自己去赃物库。

「干嘛啦——」催促鼓起腮帮子的她，昴赞赏自己减少了没必要的损害。为了小钱就帮忙妨碍讨徽章的假莎缇拉，这里的人也太穷了。与其被冰块砸到打滚，不如饿着肚子在家睡大头觉还比较好。

「不过，鉴定过后就能迅速解决然后离开吗？」

「小哥，你为什么那么着急？一直狂冒汗呢，坚强地活下去吧。」

「怎么贫民窟的每个人都对我这么说，这是口号吗」

不是坚强地活下去，而是顽强地活下去比较好吧。

丢下这样的想法，在第四次的世界中第三度前往赃物库。

——立刻就去，用跑百米的速度去，就算会被丢下也要去。

在心中下定决心燃起斗志，昴用力推动眼前的背。

「很痛耶——」

「好痛！」

他被菲鲁特踢了一脚。

7

在菲鲁特家和她会合后，两人走在贫民窟的街道上前往赃物库。

建筑物之间的距离狭窄，阳光要用像瞄准的方式才能照进细巷里。这种建筑问题造成的昏暗，胡乱地助长了贫民窟郁闷的气氛。

「——」

脚底有湿湿的感觉。巷子边散乱着破掉的酒瓶或纸屑等垃圾，不时窜进鼻孔的刺激性气味催生厌恶感。

假莎缇拉也好菲鲁特也好，这里都不是适合和女孩子单独步行的场所。

「反正都要一起走，真希望是在更热闹繁华的地方，还有可以的话真想牵着手走。」

「不要讲那种让人听了觉得很恶的话。小哥，你有少女情怀喔？」

「要挑的话我会挑年长一点的。用不着那么警戒，靠近一点。」

听到昴的自言自语，感受到危险的菲鲁特想要拉开距离。昴拉住她，菲鲁特不情不愿、面容狰狞地缩短距离。

「你真的不会做可疑的举动？要是敢动手，伤脑筋的可是小哥你哟？」

「面对警戒心丝毫不肯松懈的小猫咪，我只在乎要如何跟她打好关系。如果你讨厌跟我独处，就别再绕远路了吧？」

「……为什么知道？」

「察觉到的，别太小看我。确实，我对这一带的地理完全不熟，但我对方向感很有自信。像你这样拐来绕去，我当然会觉得奇怪。」

俯视沉默不语的菲鲁特，昴耸肩。被逮到小辫子的菲鲁特尴尬地别过眼，但昴其实私底下心脏怦怦跳。

毕竟，刚刚的发言完全是故弄玄虚。

在菲鲁特的带领下走在贫民窟的路上，感觉跟记忆中通往赃物库的路有点差异。墙壁上的醒目涂鸦在穿过几条路之后又在远处看到，心里就有个底了。只不过是用虚张声势来下险棋。

「唉，你会怀疑我也在所难免。不过对你来说，大笔生意突然上门而且又进展快速，所以才会想要拖延时间看清摸透我这个人吧？」

「知道得这么清楚，不生气啊？」

「制造出理所当然会被怀疑状况的人是我，所以也不是无法理解。不过，因为时问不够所以我不会退让，拜托你直直走向赃物库吧。」

看到昴举手苦苦哀求，菲鲁特翻白眼惊讶不已。然后粗暴地用力抓自己的金发。

「啊——可恶，我不知道啦。虽然不知道，但欠的就是欠了。好啦，这次我会直接把你带过去。要是有什么万一，就全都丢给罗姆爷。」

「你这靠爷族的假清高我是不讨厌啦……没事，接着要怎么走？」

察觉到自己可能会接着说教，昴连忙含糊带过。

决定把问题丢给罗姆爷解决的菲鲁特，其真心本意是如何呢？

叫人无法彻底憎恨的秃头老人，实在不想去相信他被利用了。

昴的话语中断，菲鲁特虽然眯起眼睛但没有追问。改变对昴的态度，菲鲁特这次没有绕远路，直接走向赃物库。

追着大步前行的娇小背影，昴一边想着抵达赃物库之后的流程。这是第四次来到异世界，他想选取最妥善的选项。

昴边思考边走路。突然，面前的菲鲁特停下，少女瞪向沉默思考的昴。

「不要一直看着地上走路啦，小哥。寒酸吝啬的本性会传染给你喔？」

「我也很想看着前面走路，可是不注意脚边的话很危险……那个寒酸吝啬的本性是怎样？」

「那还用问，当然就是指住在这里形同人生败犬的人啰。」

用下巴示意周围——菲鲁特指的是贫民窟。不屑的话语中处处透露着敌意和嫌恶，原本还以为是指什么的昴不禁圆睁双眼。

「败犬……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哪里过分，沉浸在这种恶烂脏臭的黑暗生活，连试图离开或解决现状的气概都没有，我最讨厌他们这种人了。」

昴也花了许多时间和生活在贫民窟的人们对话过。居民们并没有暴戾到无法沟通，但就如菲鲁特所说，他们很满足这里的生活——不对，是自暴自弃才对。

没办法啊，无可奈何啊。这样说是很简单，但菲鲁特却讨厌那样。在狭巷的昏暗中，少女双眸的鲜红光芒毫不暗沉。

「我可没有要在这种地方终老到死的念头。有机会我就会抓紧，想尽办法也要离开这里。这一次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样啊……」

在第二次的世界里，菲鲁特有对昴和艾尔莎抬价敲竹杠。一直以来她的处世法则就是贪得无厌，但知道她的心情后也就能释怀了。

她想离开贫民窟，脱离贫民孤儿的身分。菲鲁特贪婪的行为，其根基可说是某种上进心吧。

「所以？二十枚圣金币应该就能圆了你的梦想吧。」

「……毫无疑问是大幅接近了目标。如果只有我一个，就不用那么勉强乱来了。」

「如果只有你一个？」

昴没有听漏菲鲁特的低喃，他挑眉询问。从他的反应领悟到自己失言，菲鲁特咋舌别过脸。

「没什么，跟你又没好到可以讲那么多……我怎么那么多话啦。」

「不是因为可以看到目标的终点所以才松懈吗？」

看到菲鲁特后悔自己说溜嘴，昴露出奸诈的笑容。

菲鲁特虽然也有策划自己一个人离开，但贫民窟里却有她放不下的人。对于敌视这里居民的菲鲁特来说，能够让她敞开心胸接纳的人只有一个。

猜到是谁的昴，脸颊忍不住松缓。

「干嘛啦，笑得那么贼。气死人了，喂！」

「没事，别在意。该说我杞人忧天吗？反正我的多虑消除了。这样啊，原来如此，原来是那样啊，不那样就太奇怪了。」

朝瞪着自己的菲鲁特露齿一笑，昴拍大腿恍然大悟。

在第二次的世界里，菲鲁特和罗姆爷的互动就跟家人一样。虽然都被艾尔莎夺去性命，但在死前两人都很关心彼此。

而且菲鲁特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昴，对昂来说有必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既然要报答假莎缇拉，那当然也要报答这位少女。

「快点走吧，打从刚刚就浪费了太多时间。」

「虽然不能释怀……慢着，喂，给我住手！」

踏步前行，经过菲鲁特身边时，昴用力抚摸她的金色头发。

虽然是与干净整齐无缘的毛躁头，但细柔的发质给予手指的触感还不赖。哪天离开了贫民窟，戴上美丽饰品想必会闪耀生辉。

为了让菲鲁特踏上实现未来梦想的道路——

「得好好处理……只有我办得到。」

「不要讲些听不懂的话然后陶醉其中啦！咬你喔！」

手放在不爽的菲鲁特头上，昴静静地下定决心。

不只假莎缇拉，还有菲鲁特和罗姆爷。为了这些打动自己心房的人，一定要改变在前方等待他们的命运。

——为此，我一定要再造世界。

「给我差不多一点——」

昴被咬了。

8

「对付大老鼠？」

「硼酸丸子哪里有在卖？用毒药。」

「对付白鲸？」

「我心目中的船长典范果然是来自于白鲸记的亚哈船长。用鱼钩。」

「……对付我等尊贵的龙？」

「因为是奇幻世界所以是有龙的吧，可是真的对上的话保证是束手无策。不过毕竟是一种浪漫，所以其实很想见上一面，这种矛盾心情去吃屎啦。」

「不加多余的修饰就不会讲口令吗？是故意惹人生气吗？」

门像是从内侧被踢破似的打开，不过有料到这点的昴早已退到后方所以没有受伤。气愤地从喉咙怒吼出声的，是个身高比入口还高，有着眼熟秃头的——罗姆爷。他气到面红耳赤，血压似乎急速狂飙。

「太多血液冲到脑袋血管会爆开喔。以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也颇危险。」

「既然觉得对身体不好那就不要惹人发怒啊！搞什么鬼啊你，今天不接待客人，滚吧！」

「啊——抱歉，这家伙也是我的客人。虽然人很讨厌，但就让他进去吧。」

躲在昴背后的菲鲁特满怀歉意地说，罗姆爷听到后颓丧地垂下肩膀。沮丧的罗姆爷和吹口哨的昴，菲鲁持来回看着他们然后叹气。

「小哥，你的个性真的很坏，客气地说是超级恶劣。进去啰，罗姆爷。」

穿过垂着头的罗姆爷身旁，菲鲁特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进入赃物库。

寻求说明的视线被菲鲁特忽视，罗姆爷朝昴投以困惑的表情。

「我行我素的家伙就是这样，真伤脑筋。丢着我们这样的一般人不管，对吧？」

「从用字遣词下定义那边重新矫正比较……快点进来。」

仿佛放弃一切的马虎态度，罗姆爷缩着巨颗回到屋内，跟在他背后的昴也受到赃物库内充满尘埃的空气欢迎。

一边警戒一边环视内部，很幸运的，没有发生艾尔莎或假莎缇拉先等在里头的事。从容不迫地坐在柜台上，菲鲁特仿佛在自己家一样擅自倒牛奶来喝。

「什么嘛，这一瓶冷掉了耶，你都没热喔。」

「太厚脸皮了，神经大条耶你。我喝酒就好，老爷爷。」

「你也一样厚颜无耻啦！不给，绝对不给！」

大步欺压地板，巨躯跑到柜台后方，保护那儿装酒的木箱不被视线骚扰。内心的怜悯油然而生，昴轻笑道。

「开玩笑的啦。对了，老爷爷，因为浪费了不少时间，所以在离题之前我们快点进入主题吧。」

「我觉得早就跑在岔路上啦……要干嘛？」

「有玩意想让你鉴定。为我带来的『流星』估价，证明它的价值给菲鲁特看。」

知道是要商谈生意后，罗姆爷的灰色瞳孔掺入认真。

罗姆爷看向菲鲁特向她确认，看到她点头后才移回视线。

老人的眼神传达出他要什么，昴也从怀中拿出手机。金属的外观似乎引起罗姆爷的兴趣，然后用细腻的动作抚摸放在大到出奇的手掌上像玩具一样的机器。

「这就是『流星』。连老朽也是第一次看到……」

「全世界八成就只有这一个。还有，这个机械格外纤细，所以使用上要注意。要是弄坏我就真的得去死了，是让一切重来的意思。」

屡次确认外表的罗姆爷，慢慢打开折叠式手机。一开始是启动音引起惊讶，接着待机画面诱发第二次的惊奇。

「这张画……」

「我觉得时机抓得恰到好处。为了夸耀效果，我试着拿菲鲁特的一天——来当待机画面。」

待机画面是在小巷里拍下的菲鲁特。因为是挑选拍得最可爱的照片，加上画质又好所以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罗姆爷频频比较照片和在身旁啜饮牛奶的菲鲁特。

「太惊人了，竟然可以画出如此精细的画。」

「这可是切割时间封印在里头的『流星』。人类画的图根本不能比吧？老爷爷要不要也来一张？」

「老朽很有兴趣，但却觉得危险。生命不会被吸走吧？」

「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哪个世界，看到照片都会有这种迷信呢……」

罗姆爷的反应简直就像大正时代以前的人。昴对他露出苦笑，用「就算拍了也能活到八十岁」当开场白。竖起耳朵的菲鲁特反应也很可爱，得到她的许可后让罗姆爷看先前拍的照片，罗姆爷呻吟道。

「唔嗯嗯，这的确很吓人。要老朽来估价的话，圣金币十五……不，最低二十枚。这个『流星』确实具备这样的价值。」

商人魂可能受到刺激，罗姆爷的眼睛格外闪亮。

物品得到以销赃维生并引以为傲的奇妙专业人士认证，直接得到价值上的保障。昴自豪地撑大鼻孔看向菲鲁特。

「怎么样，我的手牌就是这么行。如他所说，是价值超过圣金币二十枚的好货。我想用这个以物易物，跟你交换你身上的徽章。」

「你那张脸有事没事就那样，看了真的很火大。」

事情如昴所预料地进行就不有趣了，菲鲁特一脸不高兴。但即使如此，自己内心发暖的事是无法取代的吧。

「哼，那个『流星』可以换钱这一点获得了保障，坦白讲我很高兴。二十枚圣金币这价格也毫无疑问，你的手牌我了解了。」

「对吧！?那么，交涉成立啰。贩售货品是那边的工作，加油！这样一来事情就结束了，接下来先喝一杯庆祝大家都做成生意吧！」

昴快步走向菲鲁特，伸出手索求徽章。但菲鲁特却委婉地从上方将他的手掌推回去。

「等一下，干嘛这么急？」

「人生有限，每一秒都很重要，我想极力节省不浪费……」

「啊——够了够了，那种事不重要啦，我是说……」

菲鲁特眯起红眼，冷淡的态度突然直捣黄龙。

「说起来，小哥你为什么会想要这个徽章呢？」

9

呜呃。呼吸不自觉地堵塞，被看到这样的反应，昴领悟到自己的失策。

现在才更该发挥刚刚那种俏皮话才对，但嘴巴却说不出话。

昴的沉默令菲鲁特一边的嘴角微微上扬。

「委托我的大姊也不想说，小哥你也是吗？」

「……原本偷窃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事，不管是谁私底下都有见不得光的理由啦。」

「不过你的理由特别黑呢。唉呀，冷静点思考，从旁抢夺别人委托偷窃的物品实在很可疑耶。」

宛如猫咪玩弄猎物般残忍，莱鲁特反覆进攻。

「这个徽章到底是什么？其实它比外表还要有价值吧，所以才会大家都想要。也就是说，这玩意可以换到比『流星』还要多的钱。」

「慢着，菲鲁特，你那种想法很危险。顺着话题走向大概猜得出来你会说什么，用电玩脑就知道……总之我是认真地要你打消那念头。」

看到菲鲁特的守财奴计量表不断攀升，昴边冒冷汗边制止。交涉继续拖延下去，等着大家的就是BAD END的命运。

「可以换二十枚以上的圣金币，用这个成交就对了，不要再贪求更多！艾尔……委托你的家伙最多只能出二十枚圣金币，她的财力就这么多而已！」

「为什么你连那个都知道？」

「呃……」

「说溜嘴了吧，你也是相关人士。」

我只是有「死亡回归」所以才知道，要是能这样主张就轻松了。

然而，就算真的这么解释，也没有让人信服的证据。

菲鲁特加深眼中的疑惑，看来昴的话在没有对证的情况下，对她而言已经毫无相信的价值了吧。事已至此，只能用蛮力夺走她手中的徽章。

「要是那么做的话，那个肌肉爷爷会来乱……」

「会被修理得很惨喔，小子。对比你小的姑娘这么无情。」

「她是你启蒙的吧？厉害到叫人想哭。」

如果诉诸暴力，铁定会被罗姆爷揍死。

就算真的成功抢到，跑步速度也赢不过菲鲁特。昴见过菲鲁特移动时快得跟风一样，根本就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菲鲁特，拜托你……」

「拜托也没用。我认同你是交涉对象，但是没问过委托人的意见就擅自卖出货物太不公平了。如果说出徽章真正的价值，准备相应的报酬那就另当别论。」

逼问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同情或慈悲。

少女的双眸拼命想从昴的态度中挖出真实。但是昴想要徽章的理由和艾尔莎不同，单纯只是为了报恩。

菲鲁特也知道昴拼命交涉的理由，是为了某个人。

昴憋气，然后说：

「我会想要徽章……是因为想要还给原本的持有人。」

「——啥？」

所以，吐露真心就是昴的所有诚意。

「我想还给失主，所以才想要那个徽章。就这样。」

面对瞪大眼睛的菲鲁特，昴抬起头重复说了一遍。

红色双眸闪耀着敌意恐吓昴，昴接受这威吓保持沉默。没有从容不迫的使坏，只有满怀诚意的低头。

「……菲鲁特，这小子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罗姆爷，不要连你都被骗了。这一定是开玩笑吧？还给失主？不惜花大钱向偷东西的小偷买回来耶？愚蠢透顶。倒不如带一个卫兵来逮捕我，这样不就解决了吗？」

这个办不到。假莎缇拉对于遭窃一事，说什么也不肯让卫兵介入，所以昴才会拒绝莱因哈鲁特主动说要帮忙的好意。

违背假莎缇拉意愿的事，昴做不出来。

这就是昴能竭力做到的诚意，也是他回报救命之恩的答案。

「要撒谎也编个好听一点的，就算你一脸认真我也不会被骗。不然的话，我……没错，我不会被骗的。」

「菲鲁特……」

像要挥别什么，菲鲁特挤出沙哑的声音。

担心的罗姆爷知道她的心思吧？他的表情很沉痛。

只是从那顽固的态度看来，可以知道菲鲁特在禁止自己变心。

也就是说，交涉以失败告终。

「——是谁？」

就在这时，罗姆爷改变表情，瞪着赃物库的入口。

因交涉决裂的冲击而呆掉的昴，对罗姆爷的话迟了半拍才反应。

「可能是我的客人，不过有点早。」

菲鲁特走向大门，怒气未消的她将手搭上门把。

昴察觉到急速上涌的焦躁感。

赃物库、敲门声、菲鲁特的客人——符合这些条件，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不能开，会被杀的！」

比预定的早到。窗外照进来的光线角度还很高，要说日落的话光芒还太强烈。

在第一次和第二次的世界里，绝望都是在日落之后来临。

因为还有时间所以没放在心上，但真的来得太早。

——我还没完成任何一个改变世界的条件。

制止的声音根本赶不及，菲鲁特用力推门。开启的门外，夕阳光芒照射进来微微地驱散了赃物库的昏暗。然后……

「——我不会突然做出动手杀人这种事。」

绷着脸嘟起嘴唇的银发少女踏入仓库。

第一卷 第五章 『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1

「太好了，你在这。这次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踏进来的少女——假莎缇拉令菲鲁特说不出话，只能后退。

菲鲁特的表情很恼火，气愤得扭曲嘴唇。

「你这女人真缠人，也该死心了吧。」

「非常遗憾，我是不可能放弃的。……老实一点，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面对咬牙切齿的菲鲁特，假莎缇拉的声音极为冰寒。

仓库的气氛朝危险的方向改变，昴忍不住发抖。

——为什么假莎缇拉会来这里

才刚傍晚而已。在第一次的世界里，傍晚的时候连贫民窟的入口都还没到，抵达仓库应该是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后。

「难道说如果没有我，她其实可以这么早就到？」

就算没有触发在巷弄内治疗昴的事件，莎缇拉凭自己就能抵达这里。

穿越时空后再次证明了自己有多废，心情低落到说不出话来。

事态抛下倍感空虚的昴，片刻都在进行。

后退的菲鲁特已经从房间中央移动到更里头，假莎缇拉以自然的动作替换成堵住大门去路的姿势，手掌朝向这里。

空气中响起微微破裂的声音，因为假莎缇拉正以手掌为起点施放魔法。她擅长的是冰属性魔法吧，空中产生冰柱，室温跟着下降。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把徽章还来，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飘在空中的冰柱共有六根，尖端都圆圆钝钝的，重视的不是锐利而是重量带来的威力。然而，要是命中的话，毫无疑问会造成猛力掷小石头也无法比较的伤害。

当然，自己也被列入攻击目标。冷汗直流的昴，怕会刺激到她只能默默地注视。

「……罗姆爷。」

「别动。不但带了麻烦事，连麻烦的人都带来啦，菲鲁特。」

面对平静的呼唤，罗姆爷绷紧巨躯摇头回答。

罗姆爷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棍棒，但握着棍棒的豪腕却不是很可靠。似在迷惘又像困惑，握着的手反覆张开又握住的动作。

「你不会是在干架前就先认输啦？」

「若只是区区魔法师老朽也不会退缩……但这个对手很棘手。」

告诫挑衅的菲鲁特，罗姆爷眯起灰色眼睛，盯着假莎缇拉。

他俯视假莎缇拉的双眸——里头充满强烈的警戒和敬畏。

「小姐……你是妖精吧？」

罗姆爷颤抖嘴唇发问。听到问话内容，昴忍不住抬起头。

推测她是妖精只对了一半。昴在第一次的世界里，听她亲口说过自己的身分。

面对罗姆爷的发问，假莎缇拉闭目须臾，然后小口吐气。

「对了一半——我的妖精血统只有一半。」

沉痛告白的口吻，令昴皱起眉头。

不过，剩下的两人却对假莎缇拉的告白产生很大的反应。菲鲁特的反应格外剧烈，她边扭动身体边后退。

「半妖精……而且还有银发！？莫非是……」

「只是刚好而已！……我才觉得麻烦呢。」

昴虽然听不懂对话，但多少能感受到假莎缇拉是很不情愿的。

但是，假莎缇拉的否定还不到解除菲鲁特警戒的地步。不仅如此，菲鲁特把脸转向在场却沉默的昴，红色的双眸充斥敌意。

「小哥，原来你是来引我上钩的啊？」

「什么？」

「还给失主。讲那么奇怪的话，我就觉得很可疑。不让我跟居民洒钱要他们碍事也是你的战术吧？原来你们是同伙！」

菲鲁待灌注怨怼的追问，令昴知道她误会了。

但另一方面，他也看出了假莎缇拉能在短时间内赶到赃物库的原因。

原本假莎缇拉是没办法在这个时间点抵达这里的。因为被菲鲁特雇用的贫民窟居民会出面妨碍，拖累延迟假莎缇拉的脚步。

但昴催促菲鲁特的行为导致拖延时间事件没有发生，于是假莎缇拉就直接来到这里。

菲鲁特的质疑并非真实，但却碰到了一角。而事实上，状况正偏向昴期望的方向。要说真心话的话，昴是想亲手拿回徽章，再还给假莎缇拉好获得赞赏，但如果失主直接讨回的话就不需要自己多事。

要是能完成这条路线，也可说是不错的策略吧。但是……

「……？什么意思？你跟他不是同伴吗？」

看到菲鲁特和昴的不和，假莎缇拉出声发问。

假莎缇拉困惑的态度，让菲鲁特嗤之以鼻笑道：

「哈！不用演戏了，被逼到绝境的是我。你就堂堂正正拿回徽章，取笑我的愚蠢吧。」

「太低声下气了吧。形势只是对你有点不利就这么夸张。」

「你就直说我着了你这个大小姐的道好了。啊——可恶，我被骗了！」

粗暴地抓金发咂嘴的菲鲁特，和对她那毫无少女气息的态度皱眉的假莎缇拉，两人之间微妙的误会和险恶的气氛令昴屏息，不由得视线游移。

然后，昴注意到——假莎缇拉的左胸，有红色的花饰在摇晃。

「啊——」

至今自己犹豫不决的一切，全都变成蠢事。昴忍不住发笑。

假莎缇拉严厉的表情和态度，让昴想起上一回被拒绝的经验而迟疑胆怯。但是，不管世界重来几次，假莎缇拉的善心都没有改变。

——帮助迷路女孩的证据，证明了这一点。

「好啦好啦，事情变得有点复杂了，不过不是刚好吗？菲鲁特就乖乖把徽章还人，然后莎提……你拿到了就快点离开这里，小心保护好别再被偷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亲切？我完全无法释然……」

「无法接受的还有我。小哥，你到底是想怎样？」

虽然试图转变气氛，但却被混乱中的两人集中炮火猛攻，说服因此失败。昴用眼神向罗姆爷求救，可是……

「敌人是魔法师的时候别鲁莽乱来，急躁会误事的。」

被要求当心，但当心的点却不一样。真是没用的老头。昴压抑内心咋舌，歪头思索该如何应付两名女性的严厉视线。

这时候——犹如滑行一般，黑色影子悄悄移动到银发少女背后。

「——帕克！防御！！」

嫣然的微笑化为影子接近，朝洒着满头银发的白色颈项攻击，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涂抹。刹那间，少女的头颅在昴瞪大的双眼前飞起。

——原本的未来应该是这样发展吧。

清脆的声响。不是钢铁切断骨头的声音，而是宛如钢铁击碎玻璃的声响振动耳膜。假莎缇拉微微前倾，后脑杓展开了一道蓝白光辉的魔法阵。

魔法光辉止住刀刃前端，勉强保住银发少女的性命。

假莎缇拉跳开后回头。在飘逸的银发间，站着一只灰毛的小动物。粉红色的鼻子得意地哼哼作响，帕克瞥向昴。

「好惊险，真是千钧一发呢，得救了。」

「赞啦，帕克！得救的反而是我们，谢啦。」

面对小猫竖起拇指的动作，昴也跟着激动地竖起拇指。

现在太阳还没下山——也就是说，假莎缇拉的强力后盾还在上班。

虽说看到就马上出声，不过帕克的防护网比想像中还来得扎实。

然后，奇袭被防御的袭击者说：

「——精灵，是精灵啊。呵呵呵，太棒了，我还没剖过精灵的肚子呢。」

凶刃举至面前，神情一脸恍惚。是眼熟的杀人鬼——艾尔莎。

突如其来的造访者，让昴和假莎缇拉同时警戒。但先对艾尔莎有所反应的却是其他人。

「喂！你想怎样！」

大声叫喊，往前踏出一步破口大骂的人，是菲鲁特。

菲鲁特指着艾尔莎，从怀中取出徽章。

「你的工作应该是来跟我买这玩意吧！竟然想把这里化作血海，你是不是搞错了啊？」

「购买被偷的徽章确实是我的工作，但把失主带来生意就不用谈了。所以我决定变更预定。」

气得满脸通红的菲鲁特，在艾尔莎被杀意浸润的注视下倒吞一口气。艾尔莎怜爱地俯视菲鲁特的恐惧。

「杀光在场所有有关系的人，之后再从血海里头回收徽章。」

露出慈母的微笑，冷酷地告知后她歪了一下头。

「——是你没能圆满完成工作，就算被砍死也无话可说。」

「——唔！」

菲鲁特的表情痛苦，那是有别于恐惧的感情。

不知道艾尔莎的话触动了她哪根心弦。虽然不知道，但那成了触怒昂的原因。

「王八蛋，不要开玩笑了——！！」

他忘记实力差距对艾尔莎大声怒吼。

艾尔莎貌似惊讶地看向昴，菲鲁特、罗姆爷和假莎缇拉也不例外。但最震惊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昴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气到发狂。

因为不知道，所以他决定任由情感泉涌，全部一吐为快。

「欺负这么小的孩子有什么好高兴的！你这个喜欢肠子的虐待狂女人因为预定乱了就整个翻桌全部取消，你是小孩子吗？给我珍惜生命！你不知道被开膛剖肚有多痛吧？我可是清楚得很！！」

「……你在说什么？」

「让自己内在出乎意料的正义感和侠义之心弹劾这个世界的歪理啦！对我来说的歪理，就是放任你在这个状况下为所欲为！」

听完昴意义不明的吼叫，艾尔莎难得厌倦似地小声吐气。被艾尔莎莫名的态度伤害，昴就着口沫横飞的气势大喊：

「好，争取时间结束——上啊，帕克！！」

「真是难看得想留给后世观赏呢。就顺应你的期待吧。」

飘飘然的声音回应用力跺脚的昴。艾尔莎惊觉不对，抬头观望。

在她站着的时候，周围被超过二十根、前端尖锐的冰柱包围。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小姐。我的名字是帕克——只有名字也好，带着赴黄泉吧。」

接着，来自全方位的冰柱宛如炮击般撞向艾尔莎全身。

2

「——！」

交错的冰柱掀起白雾，在低温风暴中盖住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

冰柱的速度远远超越在巷弄内看到的速度，勉强才能用肉眼追上命中的瞬间。锐利的前端可以轻易贯穿人体，鲜血会染红透明的弹头吧。

而且冰柱实际算来少说有二十根，命中的话势必会受到致命伤，但是……

「干掉了吗！？」

「为什么这时候要说那种台词——！？」

明明之前都保持沉默，却在关键时刻用最讨厌的话插嘴的秃头。

像是呼应昴的叫喊。

「——还好有事先准备。原本我嫌太重不想带，但穿着来是正确的。」

仿佛划破白烟，艾尔莎舞动黑发跳进视线里。

挥舞库克力弯刀，踩着身轻如燕步伐的身体未见负伤。脱去披着的黑色大衣后，全身就只爽着黑色紧身衣，除此之外跟方才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该不会那件大衣本身就很重，所以脱掉后动作变灵活了！？」

「那样解释也很有趣，不过事实更单纯。我的大衣是用仅能驱魔一次的术式织成的，所以才捡回一命。」

礼貌地回答完昴的疑问，艾尔莎放低姿势，架刀朝正面冲刺。

刀刃直指刚放完大招的假莎缇拉。

弯刀笔直地刺向假莎提拉的胸膛。昴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但是——

「不要小看使用精灵术的人，与之为敌是很可怕的。」

假莎缇拉双手在胸前合十，在正面展开多层冰盾，轻而易举地挡下艾尔莎的弯刀。被挡住一招的艾尔莎立刻后滚翻回避。

宛如追着艾尔莎，地面接连插下尺寸较小的冰柱。

追击的人是站在银发旁边，犹如指挥者挥舞手臂的帕克。

「分开攻击和防御的工作——实质上是二对一的状态。」

「那正是精灵使者的麻烦之处。一方攻击另一方防御，一方可以视情况用简单的魔法争取时间，另一方就施放大招……所以很难缠。因此战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遇到精灵使者就放下武器和钱包快逃吧。』」

站在感叹的昴身旁，紧握棍棒的罗姆爷语重心长地低语。

听了这话昴老实点头。原来如此，精灵术师的连招没那么轻易瓦解。

「是说，老爷爷你打算做什么？」

「逮到机会就帮妖精姑娘一把，敌人似乎还没察觉。」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给我慢着！打消这念头——你绝对只会变成绊脚石，落得右手和脖子被砍断的下场，所以给我老实待着不要动！」

「不要说那么不吉利的话，讲得好像真的会被砍断似的！」

实际上，是真的看过两次被砍下来的场面，所以说出来才充满真实性。在别的次元被一刀两断的感觉传过来了吗？罗姆爷按着手臂和脖子。

在对话进行的期间，战斗依旧持续着。

诙谐规劝罗姆爷的另一方面，事实上如火如荼的激战根本没有见缝插针的机会。

——无数的冰块接连出现，尽情自在地在室内飞舞。

然而，置身在那样的冰块暴力中，艾尔莎的动作远远超越了人类领域。

旋转，身子贴地到像趴在地面，有时无视重力在墙壁上奔跑闪避。若判断即使如此也无法躲开，就用别刀击碎冰块，粉碎白色结晶使之烟消云散。以压倒性的技术应付对手的攻击，战斗技巧精湛得无与伦比。

「你很习惯战斗呢，明明是女孩子。」

艾尔莎的表现只能用神技来表达，连攻击她的帕克都不禁感叹。

「唉呀，我好久没被当成女孩子对待了呢。」

「在我看来大部分的对手都像婴儿。不管怎么样，你实在很强，强到很可怜。」

「能被精灵夸奖真是不敢当。」

老实为称赞欢喜，艾尔莎的弯刀同时击碎围剿过来的冰块。

发射出去的冰块数量应该已经将近上百，但除却一开始的先发攻击外，没有一发能够直接命中艾尔莎的身子。

「继续用这种数量进行消耗战的话就能赢……但我很不安。」

「那个黑衣姑娘的动作非比寻常。话虽如此，可别以为二对一就不会输……精灵可以现身至何时方是胜负关键，没了精灵形势就会一口气逆转。」

「呜哇，你说得对……差不多要五点了吧！？」

在第一次的世界里，帕克是在日落后再过一下子才入睡。

战斗自傍晚开始，虽然还没过多久，但像这样使用魔法进行消耗战，不就是在大量耗用储存起来的玛那吗？

「好不容易快乐起来，要是心思不放在这可就无聊了。」

艾尔莎一边扭转身体避开冰柱一边低喃，肯定了昴的挂念。接收她的话，帕克用手轻弹自己的胡须。

「受欢迎的雄性真是辛苦，因为女方都不让人睡。不过熬夜对皮肤不好喔。」

将艾尔莎的挑衅四两拨千金，但帕克的话却不带否定。

果然快到极限了吗？焦躁感烧灼昴，不过艾尔莎的动作突然停住。

帕克用黑溜溜的眼珠灵巧地朝不动的艾尔莎眨眼。

「差不多也该落幕了，同样的戏码也看腻了吧？」

「脚吗——」

正要踏出去的瞬间，艾尔莎身子前倾无计可施。她的右脚被黏在冻结的地板上。

破裂的冰块碎片落地累积，达成绊住艾尔莎脚步的任务。

「我可不是漫无目的地乱洒冰块哟，喵。」

「……中你的计了？」

「这是经验的差距，但我还是不得不称赞你。晚安。」

帕克挺起胸膛，在少女肩膀上的小小身体微微摇晃。

简直就像是施展必杀技的姿势，双手前伸，然后集中至今未曾使用的最大等级魔力——被照射的昴也看见了。

魔法已不再是冰的形状，单纯是以纯粹的破坏能量发射出去。

蓝白光线冻结路径上的一切，一口气将赃物库染成白色。

能量穿越艾尔莎射中赃物库入口。摇摇欲坠的大门被击飞，冻结的余波超乎水准，波及到外部。

极光通过之后只留下结冰，赃物、家具和柜台全都被连根冰进冻土之中。

当然，要是被直击的话，人类也免不了变成冰雕。

不过——

「骗人的吧……」

「不是骗人的喔。啊啊，太棒了，我还以为会死呢。」

那是指直接命中的话。

「……你毕竟是女孩子，这种作为我没办法佩服。」

绝招被闪掉，但帕克说的话却不包含超出字面的愤怒。他的口气是纯粹不满艾尔莎的行为本身。

——血液滴在冻结的地板上，微微冒着蒸气。连昴都看到了。

鲜血的源头是艾尔莎的右脚。稍微偏离冰结魔法路径，光着脚站立的她，右脚正在大量失血。

这也难怪，毕竟她的右脚脚底板被整个削掉。

「忙中有错，不小心切掉了，不过刚刚真危险。」

「就算是那样，也很痛吧。」

「嗯，是啊，好痛喔。不过太棒了，这就是活着的感觉，而且……」

在帕克关怀的语言下，眼神恍惚点头的艾尔莎毫不犹豫地将冒血的脚用力压在旁边的冰块上。空气的龟裂声让艾尔莎的喉咙响起艳丽的音色，紧接着又挥舞刀子削砍冰块表面。她就这样用冰块堵住脚底，完成粗暴的止血法。

「动起来有点不顺，不过够了。」

敲着硬质的脚步声，穿上冰靴的艾尔莎笑得越发愉悦。

毫不避讳自残的战斗成瘾症，已经让昴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但打击最大的是与她为敌的假莎缇拉。

「帕克，还行吗？」

「抱歉，我好想睡，有点小看她了。玛那用完我就会消失。」

回应少女低声问话的帕克，声音首次失去从容。

银发旁边，站在肩膀上的小猫——身体发出微弱的光芒，看起来模糊不清到仿佛要消失，这意味着时间到了。

「再来我自己会想办法，你今天先休息吧，谢谢。」

「要是你有什么万一，我会遵从契约。如果很紧急，就算挤出欧德也要叫我出来。」

留下忠告，帕克的身体突然雾化消失。

昴咬唇看着他脱队。但是，有人比昴更失望沮丧。

「——啊啊，消失了，这真是太遗憾了。」

正是方才以命相搏的艾尔莎。

重新抡起库克力弯刀，艾尔莎踩着高亢的脚步声走向假莎缇拉。

与之敌对的假莎缇拉周围陆续出现冰柱，但数量和帕克相比减少许多。

即使对上机动力减弱的艾尔莎，胜算也只有五成吧。

「差不多了，不能只是在旁边看着。」

眼见状况不利，罗姆爷握紧棍棒严正以待。

「胜算有多少不知道，但既然默默地看着只是错失机会的话……你知道的吧，菲鲁特。」

「知道了啦，我不会逃的，也该是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一开始被艾尔莎恫吓之后就没再说话的菲鲁特开口了。

她站到罗姆爷身旁，看向昴。

「刚刚那个……有点得救了。」

「——啊？」

「只有一点点而已喔。是说，不准说我是小孩子，我好歹也十五岁了，和小哥你差不多吧。」

「……我今年十八，可以开车也可以结婚了。」

「看不出来！太娃娃脸了吧你，稍微在脸上刻画一下人生啊。」

——以平凡生活为口号，一直悠然自得地活在治安良好的日本。

被人嘲笑没有觉悟，昴窝囊地垂下头。

现场最弱的人是自己，而且欠缺的还不只是战斗力。

「脚抖到不会动……这就是所谓的觉悟不够。」

论有没有参加资格之前，昴根本就无法和这场战斗扯上边。

罗姆爷有腕力，菲鲁特有脚力，假莎缇拉还能靠魔法君临战斗。但艾尔莎的异常却凌驾于他们之上。而现在……

「开始失势了。」

罗姆爷的重点感想说明一切。

尽管冰块弹幕毫不停歇地施放，但在艾尔莎的剑舞面前全都被打个粉碎。以冰盾防御艾尔莎宛如舞蹈的斩击，假莎缇拉施以连击，同时冰冻脚下滑行，以毫米之差回避攻击。然后再度用冰柱弹幕拉开距离，但无法否认已居于劣势。

要改变状况，势必要有援助。

「上啰——！」

和昴想的一样，罗姆爷大吼一声之后加入战线。

举起的棍棒虎虎生风地挥下，艾尔莎蹲下闪避，棍棒稍微碰到她后脑杓的头发。

「唉呀，硬是加入舞蹈中，太不知趣了。」

「这么想跳的话老朽就让你跳个够！来，跳用力一点！」

带刺的棍棒往前推进，攻击范围由线转点。奇特的攻击立刻朝艾尔莎的喉咙冲过去——结果却让罗姆爷喉咙僵硬。

「这、这怎么可能——！！」

「因为你力气大，所以我才做得来哟。」

艾尔莎轻巧地站在挺出的棍棒前端。

唯有具备超现实的平衡感，才能完成的技艺。在绝妙的均衡瓦解之前，艾尔莎的刀朝旁一挥。

位置高度在罗姆爷的额头。直接命中的话，脑袋就会被砍飞。

「休想称心如意！」

锵！投掷出去的小刀敲中横斩。

来自正下方的冲击稍稍打乱了艾尔莎刀刃的动作，刀腹高速打中巨躯的头部。一声钢铁击中骨头的沉响，罗姆爷的身体像反弹一样倒下。

「坏孩子。」

「——啊。」

轻盈落地后，艾尔莎转身用视线看向菲鲁特。

解救罗姆爷免受致命一刀的，是菲鲁特带在身上的小刀。本来是瞄准艾尔莎的手臂吧，在危机时刻锁定的目标竟如此天真。

这次的情况，可以说是勉强救了罗姆爷一命。

「没有觉悟也没有战力，既然如此，就该躲在屋子角落缩得越小越好。」

踏步声高高响起，艾尔莎的黑影像滑行一样瞬间来到菲鲁特眼前。

罗姆爷被打中头部昏了过去，假莎缇拉拉开距离结果反而赶不及援救。而菲鲁特又处在被蛇盯上的青蛙状态，完全无法动弹——

「嗨咿哒啦——！！」

能够在瞬间从旁抱住她身体的，只有缩在旁边的胆小鬼。

3

朝菲鲁特的腰部飞扑过去后，抱着轻小的身体在地面打滚。

撞击到地面之前，钢铁掠过后脑杓的触感叫人寒毛直竖。但怀中的重量就是勉强自己的理由，他顺势滚动拉开距离。

艾尔莎一脸惊讶地凝视立起单膝回过头的昴。仿佛从艾尔莎那儿取得一分，昴用痉挛的笑容夸耀胜利。

「你没事吧！？我很拼命，所以就算碰到奇怪的地方请别追究啰！？」

「你不讲话我本来会老实道谢的。是说，为什么救我？」

「不知道啦！身体自己动起来了！就算讲了你也不知道，反正欠你的我还了！给我记住！」

放开菲鲁特，昴握紧拳头。

在第二次的世界里，菲鲁特从艾尔莎的凶刃下救了昴。虽然那个记亿在这个世界毫无意义，但还是还了这份恩情。

——蒙受的恩情不会消失，还有该做的事也是。

「你给我听仔细了，菲鲁特。从现在开始，我会跟罗姆爷一样用赴死的态度争取时间，说什么都会做出一个空隙，你就抓紧时机全力逃跑，好吗？。」

「——！不好啦！你是要我夹着尾巴逃跑吗！？」

红色双阵仰望，昴凑近脸接受这恶狠狠的瞪视。

而且没有看漏在昴的气概下，菲鲁特瞬间胆怯的表情。

「没错，就是夹着尾巴逃跑。其实可以的话，我本人想担任这个角色，因为我一秒都不想待在这种暴力空间内。」

昴用力抚摸眼前少女的金发，深吸一口气。

「不过，你十五岁我十八岁，你八成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既然如此，当然选择生存机率最高的你，这很正常。」

「什、什么嘛……别开玩笑了，你明明到刚刚都还在发抖耶！」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我现在没在发抖就好了！总之，我会在回想起恐惧不能动弹之前先动手。所以说，你要快点逃跑。」

按住还想反驳的菲鲁特的额头让她安静，昴一边伸展身体一边站起来。倒在脚下的是罗姆爷放手的棍棒，虽然很重，但不至于挥不动。

正面是在假莎缇拉的冰之弹幕中舞蹈的艾尔莎，她的动作毫无窒碍。原本就没有实战经验的昂，根本就不知道那个超人有没有露出破绽。能做的就只有在确认到艾尔莎的意识离开两人时，不出声地进行奇袭而已。

一根格外大的冰柱被斩落，在昴的身影完全进入艾尔莎视野死角的瞬间，连呼吸都忘记的昴飞奔过去，把棍棒用力朝下挥舞。

发挥出火场精神的怪力，棍棒的速度超乎想像，切开风直直朝艾尔莎的后脑杓过去——

「——狙击的时机很完美。不过漏出太多杀气，根本是叫人注意你，可惜啊。」

「杀气吗！谁知道要怎么藏啦！」

对于来自正后方的打击，艾尔莎用刀锋敲击棍棒，使轨道偏离进而闪避。在那瞬间，昴龇牙例嘴地呐喊。

「就是现在！冲啊，菲鲁特——！！」

「——！！」

像反弹一样，菲鲁特矮小的身躯乘风奔驰。

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横过室内，化为风的少女冲向出口。

「你以为我会让你走吗？」

从旁阻挡菲鲁特急驰的，是艾尔莎从怀中拔出扔过去的刀子。

回报菲鲁特刚刚碍事的一刀，造型简单的刀子笔直地射向菲鲁特的背部。但是……

「想让她走的人可是我！」

昴踢起旁边的桌子。扔出去的刀子被飞起的破烂桌子打到，全都放弃了任务。

「我超强！不过脚尖比想像的还要痛……噗呼嘎噜！？」

是火灾现场的怪力，还是死了三次都没觉醒的觉醒时刻终于到来？

然而，他的侧头部被修长的腿踢飞，赞美自己的话语中断，整个人用力撞向墙壁。在强大的威力下晕头转向，昴吐出迟来的痛楚和鲜血的味道。

「真难得我会有点火大。」

「火大是吗？太爽了！哈哈哈——活该啦你，让一个人逃掉了吧！」

站起来后摆出豪气万千的姿势，昴为了吸引艾尔莎的注意力不停煽动挑衅她。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艾尔莎微笑，逃跑的菲鲁特完全被摒除在她的意识外。

「好啊，就称你的意吧。相对的，可别让这支舞无聊了。」

「事先声明，和我跳舞可要有觉悟，我没啥教养步伐都踩得很用力。」

从严重撕裂的嘴巴吐出血块，昴重新握住没有放手的棍棒。

机会少得可以，只有在迎击接近的艾尔莎时才要灌注心力挥击。

「别忘了我这个对手！」

冰之飞石从背后急袭。

看都不看后面就舞刀击坠每一颗石头。艾尔莎超越人类的感官，令昴无法再多嘴快舌。

「这场游戏也差不多看腻了……但似乎还能再取悦我？」

问话低沉，微笑带着血色。看到艾尔莎令人背脊发寒的笑容，昴瞥向假莎缇拉，两人目光交流。

「如果有藏着什么真正的力量，我觉得趁现在使出来比较好喔。」

「……是有绝招，但使用后除了我以外没人可以活着。」

「自爆技能就饶了我吧。明白了，可恶啊。算我求你可别一着急就使出来哟？」

决定挥别胆小自己的昴开了个玩笑，但个性非常认真的假莎缇拉认真答覆。看到深深吐气下定决心的昴，她微启红唇开口说道：

「我不会用的。因为你这么拼命努力，我会挣扎再挣扎，找出一条活路。——毕竟靠亲人战斗是最后的手段。」

看到假莎缇拉万分无奈这么说的表情，昴的心中突然点起一把火。

那是快要放弃的脸，是快要接受自身弱小的表情。

在昴的心里，假莎缇拉是无论置身在什么苦境都绝不低头的少女。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昴才会为了一睹她的微笑而努力至今。

死了好几次，可是为了帮助假莎缇拉，昴还是来到了这里。从开始走到现在的路程，可不是为了目击少女如此虚弱的表情。

「刚刚，我什么都没看到。」

「——咦？」

「刚刚的对话取消，全部不算数！我终于想起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不就是要做该做的事吗？我这个笨蛋，我绝对不会让你使出绝招的！！」

伸出手指，朝假莎缇拉和艾尔莎两人宣告。踏脚跺步，朝旁吐口水，顺从情感，灵魂发出呐喊。

「揍飞你，然后迎接Happy End。没人找你，快点滚回去吧！」

「……你的精神似乎多到有剩呢。」

「干劲也多到满出来喔。这次的我处在顶峰，气势可不同了。」

棍棒直指身子微微前倾的艾尔莎，昴的姿势就像棒球选手放话要击出全垒打一般。

艾尔莎嫣然的微笑融入黑暗。从爬行似的低姿势，用宛若滑行的动作迫近。看着光芒暗沉的刀子，昴全力挥舞棍棒。

毫不留情的全力挥击，怀着扑杀觉悟使尽吃奶的力气。

可是艾尔莎以洗炼的动作将姿势压得更低，以几近舔地的移动闪过。

「你这蜘蛛女——！」

「那你一定是被蜘蛛丝捆住了。」

看到朝上伸过来的刀刃，昴立刻将身体往后倒，但却逃不过刀刃的攻击范围。恐惧冲上背脊，昴什么都没想膝盖就往上踢。

没有瞄准就踢出去的膝盖，击中正前方的艾尔莎身体。刀刃的行进路线稍微偏离，银白光辉介入两者之间，高亢的声音随之响起。

「冰盾！Nice防御！」

「你该不会擅长营造被狙击的机会吧！刚刚你危险到差点就变冰雕了！」

「不是我，是那家伙哟！？」

昴边道谢边讲俏皮话，同时往后跳。假莎缇拉再度使用冰之弹幕牵制艾尔莎。

「长翅膀的虫子变得碍眼起来了呢。——该坠地了哟。」

「喂喂喂，不要小看虫子喔，被叮到的话搞不好会起疹子咧！」

「站在安全地带却自以为很伟大的样子。」

集中精神闪躲弹幕的艾尔莎，以及用挑衅扰乱她集中力的昴。

原本想混进弹幕中攻击艾尔莎的背，但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弹幕击中，所以昴不敢随便踏入。

假莎缇拉的援护在昴发动攻势时会变得薄弱，也是这个原因吧。亦即，临时组成的战线是问题所在。

用目光追随弹飞冰块的动作，偶尔加入战局重复一招打带跑。昴对越来越不利的状况咬牙切齿。可是很明显的，只要艾尔莎有那个意思，昴早就像罗姆爷那样被一招灭顶。

之所以看起来像是「势均力敌」的样子，是因为艾尔莎的意识并没有完全集中在昴身上。艾尔莎的注意力，放在方才消失的精灵再度出现的可能性上。她对那的警戒造成的影响就是这么大。

若要再补充，昴的胆小促使他不敢踏入致命范围，也可以算是主要原因之一吧。

如果昴是个勇猛果敢的门外汉，应该只要一刀就会了结这个均衡。话虽如此，这样的小心翼翼也无法有效发挥功用。

斩击的威力越来越厉害，来不及紧急回避的昴，身上的割伤开始增加。

两只手臂、小腿肚、腋下，连脖子都开始出现浅浅的伤口，灰色运动服上的血迹变得显眼起来。

「痛啊，可恶！既然如此，这招怎么样！！」

含泪忍痛，大骂之后施展回旋踢。从一直采用的棍棒攻击模式转变为格斗技。但是……

「嘿，抓到了。」

「呿！」

踢出去的腿不但被悠哉躲过，还被艾尔莎轻轻抓住。往上挥的库克力弯刀瞄准昴的鼠蹊部。弯刀的速度和锐利，足以俐落切断大腿。

大腿根部被切断造成的失血和痛楚，导致震惊而死——眼前仿佛看见BAD END 4这些字。

——判断失误！

虽然立刻旋转棍棒防御，但单脚站立的姿势相当不利，防御根本赶不上。

假莎缇拉发出不成声的哀嚎，斩击毫不留情地抵达昴的脚。剧痛、鲜血的预感就如字面上的意思，即将发出凄厉到要吐血的喊叫——

「——到此为止。」

——贯穿屋顶，赃物库中央燃烧的火焰降临。

火焰带着凶猛的阴气席卷室内，连艾尔莎都停下了野蛮的行径。

脚被放开，踩空的昴不禁一屁股坐倒在地。

在眼前喷发的满室烟雾中，看到了火红炙热的光辉。

「看来是千钧一发，有赶上真是太好了。来——」

「你、你是……」

火焰摇晃，朝前踏出一步。

令昴和假莎缇拉，连艾尔莎都表情冻结的存在感。

集室内视线于一身，却丝毫没有动摇的绝对意志。

蓝色瞳孔中映出纯粹的「正义感」，青年微微一笑。

「拉上舞台的布幕吧——！」

将红色头发往上梳，只身前来的英雄放声宣告。

4

化成风冲出入口的瞬间，菲鲁特感觉自己从绝望中解放。

身后的大气结冻声、钢铁蹦裂声飞舞散落，还有钝器殴穿空气，不时还有「嘿啊！」或「呼哇！」这类不像样的回避声。

战斗还在持续。

逃跑的双脚摇摇欲坠，菲鲁特摇头否定自己的混乱思考。

待在那里，自己一定会没命。

敌人连罗姆爷都能一击打倒，菲鲁特连报仇的一丁点机会都没有。那个银发半妖精也一样，没有精灵的支援根本就无法与之较量。

昴更是废柴没用到不用看也知道下场。

外表明显就是个未曾战斗过的门外汉，看起来也很不习惯战斗场面。手指平滑干净，应该是连武器都没握过，整洁的黑发和肌肤八成连受伤的经验都没有吧。

他就是所谓的温室花朵，应该是个身分高贵，完全不需出战的人。

而且还拿着昂贵的「流星」，这么一想就很合理了。

只要觉得痛快就行了。不知人间疾苦，凭着一点侠义之心做出不自量力的举动，自己只要嘲笑他的有勇无谋就行了。

昴是因为想耍帅才让自己逃跑，逃跑的人一定可以得救，一定可以——

「——来、来人帮帮忙啊！」

脑子虽然说选小路比较好，但菲鲁特的脚却冲进贫民窟通往大马路的主要道路。一脸被逼到走投无路的表情，气喘吁吁的菲鲁特视线泅游不定。

好奇怪的感情，菲鲁特用力擦拭泪眼婆娑的眼皮。如果是罗姆爷就算了，那个刚见面没多久的少年死了又怎样。

可是，他却因艾尔莎的话愤怒地替自己出头，刚刚也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自愿当弃子。

不明所以的感觉，可是菲鲁特的心正因这样而拔腿狂奔。

自己从少年的行动中感受到了什么。因为那个「什么」在不断渴求热情，所以菲鲁特怀着想叫喊出来的激情持续奔跑。

然后，在穿越好几条通道后，她——

「——拜托，帮帮忙。」

「知道了，我来帮你。」

遇到犹如红色火焰的青年——改变了世界的命运。

5

「……莱因哈鲁特？」

「正是在下。昴，又见面了。不好意思来迟了。」

回看坐倒在地的昴，红发美青年——莱因哈鲁特满怀歉意地浅浅一笑。

连拍去尘埃的动作都洗炼无比，和在巷子里面对顿珍汉三人组不同，昴感觉碰触到他本质的一部分。

莱因哈鲁特以毫无破绽的举动看向前方，凝视对自己满怀敌意的黑衣丽人。突然，那湛蓝的瞳孔像是想起什么而眯起。

「黑发黑衣，手持弯成<字形的北国特有刀剑——从这些特征看来，不会错的，你是『掏肠者』吧。」

「怎么会有这么耸动的绰号……」

「是从杀人方式的待征取的。她不但是个危险人物，连在王都都是无人不晓的知名人士。虽然她只不过是名佣兵罢了。」

礼貌地回应昴的喃喃自语，莱因哈鲁待用透彻的蓝眼紧盯着艾尔莎。

「莱因哈鲁特——对喔，骑士中的骑士，拥有『剑圣』的血统。太棒了，有这么多叫人愉快的对手。我得感谢雇主呢。」

「我有很多事想向你打听，劝你乖乖投降。」

「滴血的上等猎物就在面前，却叫饥饿的肉食野兽忍耐？」

红舌妖艳地舔舐薄唇，艾尔莎用恍惚的眼神凝视莱因哈鲁特。莱因哈鲁特承受她的视线，伤脑筋地抓抓脸。

「这样啊。昴，你离远一点，然后带那位老人家到安全区域。还有，若你待在那位小姐身旁的话我会很感激。」

「了解。那个女人强得像怪物，你可别大意哟？」

「很幸运的，狩猎怪物是我的专长。」

留下可靠的话，莱因哈鲁特豪气干云地迈步。

他没有碰悬在腰际的剑，而是空手前进。

「——嘁！」

释放锐利吐息，艾尔莎手上的库克力别刀瞄准他的脖子一闪。

奔驰的银色跟对待昴一样毫不手软，连空气都能杀掉的一击袭向莱因哈鲁特的细颈。相对的莱因哈鲁特毫无防备，别说防御了，连采取回避的姿态都没有。

啊啊，这样下去莱因哈鲁特的头就会飞走。昴几乎看到这样的幻觉，但……

「面对女性，我是不想太粗暴的……」

也许是心理作用，莱因哈鲁特的绅士开场白音调降低。

「——失礼了。」

仅是踩踏地板就破裂，踢击强大到足以产生冲击波，吹飞艾尔莎。

爆风的余波也袭向昴，昴惊愕到说不出话。

毫无奇特之处的前踢，生出撼动房屋的强风。直接承受的艾尔莎就像树叶一样飞走，用墙壁当踏脚处才停下来。而且采取守姿的艾尔莎脸上也显现着惊愕。

「不不不不会吧，真的假的……这是怎样。」

虽然超乎常理这个词在今天用了很多次，但如今昴在这儿初次确信他完全搞错了这个词汇的定义。

超乎常理这四个字，完全是为了眼前的英雄而存在。

在他的面前，至今在这个异世界目睹的一切现象全都不算什么。

「如传闻……不，你根本是超越传闻的存在。」

「能否算是回应你的期待了呢？」

「你不用腰上那把剑吗？我想品尝看看传说的锋利。」

艾尔莎指着莱因哈鲁特的剑，渴望与认真的他对峙。但是，莱因哈鲁特却摇头拒绝她的希望。

「这把剑只有在该出鞘的时候才会出鞘。既然刀身没有出鞘，就代表还不到那时候。」

「我被看扁了呢。」

「就我个人而言是个为难的判断，所以——」

视线突然移开，莱因哈鲁特环顾赃物库，然后看到立在墙壁上的老旧双手剑。他脚踢剑柄，轻易地抓住旋转的剑，轻轻挥舞确认手感。

「就用这把剑和你应战，还有不满吗？」

「——没有。啊啊，好棒，太棒了。要让我尽情享受喔！」

面对握住武器的莱因哈鲁特，艾尔莎先发制人朝旁转动身子。

她的斩击加上跳跃的速度，站着承接的莱因哈鲁特将剑由正下方拔出格挡。昴清晰地捕捉到刹那间的攻防。

令人感受到神圣的魔技，莱因哈鲁特的斩击精炼无比。

连他手中沉眠在近郊仓库、粗制滥造的剑，都绽放出宛如出现在代代相传神话中的宝剑光辉。

将灌注在这把剑的性能毫不保留、完全发挥出来的剑技。

莱因哈鲁特的剑刃准确命中库克力弯刀的刀刃——虽然是钢铁之间的冲突，但那超乎寻常的切断力就像舔过刀身一样夺去艾尔莎手中的武器。

手中武器的末路令艾尔莎无话可说。

只有刀身被切断的弯刀徒留刀柄。

「既然失去武器，我劝你投降。」

回头看的莱因哈鲁特单手抓住被切断的刀身。

扭转手腕扔出刀身一碎刀插进墙壁发出尖锐的声音。艾尔莎吞咽口水的声音，连昴都听得见。

「太异于常人了，我连开玩笑的力气都没了。」

挤出声音发表感想后，昴兴奋地远离战场。

跑近倒地不起的罗姆爷身旁，搬动巨躯靠在墙壁上。

「罗姆爷、罗姆爷，喂，秃子，喂，还活着吗？」

「呜呜……你说谁……是秃子……」

「当然是你啊，还有其他人吗？我的人生目标就只有不要变秃子和胖子，你对我来说可是一个反面教材啊。」

虽然微弱但还是有回答。拍拍他的额头，昴安心吐气。

除了头部吃了强烈一击外，罗姆爷的身体似乎没有问题。虽然记忆有点不行，但只要命还在那就是小问题。

「那个人没事吧？」

冲向昴的假莎缇拉问。

银色长发在背后流泄，假莎缇拉检查昏倒的罗姆爷的伤势，喃喃地说「这个不治疗不行」，手掌开始凝聚淡淡的蓝色光辉。

「喂喂，我先跟你说，这个老爷爷跟偷你徽章的小妮子是一伙的哟？」

「所以啦，如果我治愈他，就能以要他回报恩情的方式打听出情报。面对救命恩人想必他也不会说谎，所以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

不一一解释清楚就没办法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吗？

朝长篇大论找藉口的莎缇拉苦笑，昴的视线望向战场。

看不见依旧屈膝的艾尔莎的表情。莱因哈鲁特判断她失去战意了吧，放下手中的破剑毫无防备地走近她。

这是对技量差距有自信才有的举动，但产生傲慢之心通常会带来最坏的结果。昴的心中警笛大响。

「她还有第二把刀，莱因哈鲁特！」

莱因哈鲁特身子后仰，从艾尔莎腰部拔出的第二把库克力弯刀切断了些许红色浏海。发动奇袭却被闪过的艾尔莎，用那双黑瞳看向昴。

「你可真清楚。」

「因为我有亲身经验！」

竖起中指为不值得自豪的事自豪。艾尔莎似乎判断那是玩笑话，不屑地说：

「只不过，我的獠牙不只两根……够格跟你一较高下吗？」

「要我砍掉你全部的武器，你才满意？」

「獠牙没了还有利爪，利爪没了还有刺骨，刺骨没了还有一条硬命——这就是『掏肠者』的做法。」

「既然如此，只能拆了你的招牌了。」

从腰部拔出第三把刀，架着两把刀的艾尔莎再度跳跃。蜘蛛女，正如昴所骂的，艾尔莎用无视重力的机动力尽情在室内奔走。

弯刀与剑交错，钢铁的激烈冲突使火花四溅。不是踢墙就是踢天花板，艾尔莎重复打带跑战术。莱因哈鲁特迎战反击。

一进一退的攻防在眼前展开，昴除了屏息观战别无他法。

「莱因哈鲁特该不会欠缺绝招吧……」

艾尔莎的本领已经超越人类的领域，连用肉眼追踪都很困难。不过与之对峙的莱因哈鲁特，其实力根本就是传说级。

两个超人的激烈冲突无庸置疑，但昴看得出来莱因哈鲁特赢在实力上。也因为这样，现状令昂不住思索。

「……他是在顾虑这边吧。」

治疗罗姆爷的假莎缇拉低语，回答了昴的疑问。「咦？」昴发出疑惑的声音。斜眼看了昴一眼，假莎缇拉气愤地咬唇。

「因为我在使用精灵术，所以他拿不出真本事。至少要等到我治疗完。」

「这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莱因哈鲁特如果打算认真战斗，大气中的玛那就不会理我——快治疗完了，等我打信号，就告诉他。」

「啊。喔。」

虽是不得要领的说明，但被要求的昴尽管困惑也只能答应。

蓝色光辉持续治愈罗姆爷头上的肿伤和轻微出血。血迹和伤口逐渐消失，在感叹不已的昴面前，假莎缇拉深深吐气。

「麻烦你了。」

「交给我吧。莱因哈鲁特！虽然不清楚，但上吧！」

昴朝采取守势的莱因哈鲁特投以治疗完毕的信号。

莱因哈鲁特仅用视线瞥了一眼，在和昴的视线对上后微微点头回应。

「——要让我见识什么吗？」

「阿斯特雷亚家的剑击——」

面对艾尔莎雀跃的发问，莱因哈鲁特简短严厉地回答。

——之后，昴觉得赃物库里头的空间仿佛被拉扯扭曲。

6

「啥？」

视野中的大气歪斜，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房间的亮度变得更暗。

不仅如此，原本因连续施展冰结魔法而降低的气温又降得更低，身体不自觉地发抖，昴抱住自己的肩膀。

「咦？啊咧？奇怪。」

「对不起……肩膀借我一下。」

银发少女靠了过来，昴连忙撑住她。

纤弱的身躯滚烫发热，昴知道自己心跳狂舞的原因跟至今都不一样。可是看到假莎缇拉的表情，那种身为男孩子的感慨瞬间就飞走了。

少女重复急促轻浅的呼吸，看起来十分痛苦，简直就像发高烧的病人。

「怎么了，身体状况突然变差……」

「不是的。是玛那……你懂吧？」

——完全不懂啦。

虽然很想双手抱胸如此断言，但现在的气氛不适合。

而且封住昴的话的并非靠在肩膀上的重量，而是室内骤变的气氛——相当于源头的存在。

站在房间正中央，莱因哈鲁特采低姿势架着双手剑。

不，架势本身应该是打从战斗开始就一直有摆出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昴却以肌肤感受到，眼前的光景才适合称作「初次持剑摆势」。

「『掏肠者』艾尔莎·葛兰西尔特。」

「——『剑圣』后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惊人剑气充斥室内，面对面的两人的战意震动空气。

艾尔莎舔唇报上姓名，莱因哈鲁特也严肃地颔首回应。

在这几近化为废墟的场所，黑衣杀人犯和轻装英雄相对，互相纠缠的钢铁分别是染血的短刀和铺蚀的老旧双手剑——尽管如此，昴还是倒吞一口气。

互相报上名号，准备对打的两人。

那样的姿态熠熠生辉，简直就像英雄传说中的一个章节。

「——喝！」

屏息的呐喊是艾尔莎还是莱因哈鲁特发出的，亦或者是昴叫出口，没人知晓。

极光撕裂失去屋顶的赃物库，连同空间切为两半。

世界错位了，眼前的光景只能这么想。释放出的极光在一瞬间布满室内，等光芒黯淡后世界产生剧烈变化。错位的空间为了恢复原状而开始收拢，足以歪曲空气的威力余波化为暴风肆虐屋内。

汹涌的飓风卷起赃物、家具、废材大闹一通，昴拼命保护假莎缇拉和罗姆爷的巨躯免受这二次灾害。

「啥鬼——喂、喂、喂——！！」

不明白暴波的意义，虽然不明白但知道原因。

「剑圣」只是全力挥剑——光是这样就有如此威力。

放声大喊，忍耐痛楚和风压。不久，暴风威力减弱，被吹散的废材和赃物落地的声音，和房屋倾颓的沉重声响产生连锁，最后宣告终结。

扔掉掉在头上像是挂轴的残骸，昴确认方才自己挺身保护的两人是否平安无事。可能防御不够，罗姆爷有被牛奶或其他东西给弄脏，不过这算小事。

「什么狩猎怪物是你的专长，你不就是个十足的怪物吗！」

「被你这么一说，就算是我也会受伤的喔，昴。」

破坏的原因苦笑，莱因哈鲁特回头这么说道。

宛如燃烧的红发被暴风吹乱，连清爽的脸庞也在冒汗。还有手中的双手剑——

「让你太勉强了，好好安息吧。」

双手剑在手中逐渐崩解。那把粗劣的烂剑无法承受莱因哈鲁特认真的一击，而扎实承受足以令钢铁剑刃朽化的艾尔莎……

「不要说尸体，连个影儿都不留……这就是只挥个剑的现场？」

仿佛连同世界一并切开的斩击过后，现场真的什么也不剩。

破坏自赃物库入口附近的柜台开始，余波波及到仓库前面的广场。疯狂吹卷的暴风毁掉整排房屋的建材，建筑物如今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

艾尔莎原本站着的位置当然也在斩击范围内，裹着黑衣的修长身影已不在。

「不过这样总算……」

伸展紧张到处处僵硬的身体，昴大口吐气。

然后为了确认实在是没有真实感的事实，他想到隔邻的存在。

靠着昴肩膀的银发少女——假莎缇拉还在重复略微轻浅的呼吸，但注意到昴的视线后，蓝紫色的瞳孔看向他。

「顺利结束了？」

「嗯，是真正结束了。」

回答虚弱的问话，昴撑起试图站立的少女。站起来的少女梳理自己的银发，凭藉摇摇晃晃的双腿离开昴的庇护。

昴频繁地望着离开自己双手的假莎缇拉。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这样非常失礼。」

「手脚还在，脖子当然也还接在身上。」

「……这是当然的吧？可以不要讲那么恐怖的话吗？」

昴的感想在假莎缇拉听来根本是不明所以吧。

假莎缇拉瞪过来的眼神充满不悦和怀疑，昴竖起大拇指，牙齿反射光芒。

「对啊，理所当然。我的手脚当然还在，背后也没长着刀子，肚子更没有开了一个大大的风洞！」

「讲得像是你有段时间长过刀开过洞的样子。」

——是真的有啊。

昴不但帮不上忙，还害假莎缇拉失去性命，罗姆爷的手臂和头飞出去，菲鲁特也被一刀砍得惨兮兮。

「话说回来，莱因哈鲁特，我都还没向你道谢。真的是得救了。先前在巷子里也是，你是听见了我的心之呐喊吗？吾友。」

「如果听得见我就能自豪了，朋友。」

耸肩的莱因哈鲁特满脸过意不去，接着用下巴的动作示意某个方向。

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喔！」

看到那边的人，昴感觉自己的嘴巴不自觉地微笑。

赃物库原本的入口已经消失不见，躲在勉强残存的柱子后方，畏畏缩缩看过来的，是有着虎牙和醒目金发的少女。

「她拼命地在巷弄里来回奔跑，然后向我求助。我会来这里都是多亏了她，之后就只是完成骑士的任务而已。」

「骑士的任务？你是说铲平破旧的废屋吗？」

「那样讲不会太恶劣了吗？昴。」

被戳中痛处，莱因哈鲁特伸手按住胸膛。制造出这样的惨状，却还是一样平易可亲，令人感到没来由的恐惧。

「那孩子……」

假莎缇拉也在摇晃的步伐中注意到了菲鲁特的存在。

为了保护菲鲁特，昴绕到假莎缇拉面前。

「等一下等一下，如果不是那家伙叫来莱因哈鲁特，我们一定早就全灭啰？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对她使用冰雕之刑。」

「我才不会那么乱来呢！是说，什么叫看在你的面子上……」

假莎缇拉搓揉眉心，似乎是累了。

连那样的一个举动，都叫昴心生喜悦。

像这样双方都存活的状态，才能用俏皮话逗她。

「之后就靠我的交涉本事……那才是最不能信任的！」

「你打从刚刚开始就在干嘛？慌慌张张又坐立难安，难看死了。」

含刀带剑的一句话，让昴也做出按住胸膛和莱因哈鲁特一样的动作。但昴做起来就只有滑稽，完全没有他那样的英姿凛凛。

看到这样的互动，莱因哈鲁特轻笑但不会让人感到不快。然后他举起一只手，走向一直默默窥视这边的菲鲁特。

他飒爽的背影甚至激不起嫉妒心，昴只能沮丧。这就是受欢迎的人和没有人缘的人之间的差异吗？虽然有所警戒，但感觉对方回应求救有恩于自己，所以菲鲁特不打算逃离走近的莱因哈鲁特。

情不自禁地微笑，昴望着他们两人——

「——昴！」

突然撇头看过来的莱因哈鲁特大叫，昴领悟到大家尚未脱离险境。

「——哼！！」

废材飞起，底下出现一道黑影。

影子腾起黑发，滴着鲜血用力踏出步伐好让身体加速。

紧握变形的库克力弯刀，无言奔驰的人正是艾尔莎。

「这家伙——！」

躲过那残酷的斩击，捡回一命的杀人犯目光尽是黝黑。

跟之前面对面时相比，释放出的杀气宛如在昴的背上插进冰条。

离接触仅剩数秒，这段期间昴的大脑拼命运转思考。

一瞬间的邂逅。就赌在这一击。莱因哈鲁特赶不上，只要避开这一击，莱因哈鲁特就来得及帮忙。没有回头探望假莎缇拉的余裕。艾尔莎瞄准哪里？两次的体验，两次的死亡，恐怖、痛楚，第三次，我要保护她。

——保护她！！

「目标是肚子啊——！！」

撞飞假莎缇拉好保护她，拎起还在手中的棍棒迅速挡在肚子前方——接着是冲击。

横切一刀的威力与其说是斩击，更像是用厚重钝器敲击。

撞向腹部的冲击让双脚离开地面，昴边吐血边品尝世界旋转一百八十度的感觉。视野在旋转，因为被打飞的身体在旋转。

也不知道飞了多远，就在没法防护身体的状态下用力撞上墙壁。

「又是这小子来碍事——」

看着飞出去的昴，艾尔莎恼怒地咋舌。

「到此为止了，艾尔莎！」

领悟到在冲过来的莱因哈鲁特面前，继续战斗毫无意义。

艾尔莎朝莱因哈鲁特扔出因最后一击用在昴身上导致完全弯曲的库克力弯刀。虽然准头偏很远，但有确实完成牵制的任务。

「总有一天，我会切开在场所有人的肚子。在那之前，你们可要好好保养肠子喔。」

以废材为立足点，艾尔莎争取到足够的跳跃时间。

要追击踩着屋顶、身轻如燕越过建筑物的窈窕身影会很辛苦。不期望再辟战场的莱因哈鲁特决定不追上去。

目送远去的背影，莱因哈鲁特跑向银发少女。

「您没事吧——」

「我无所谓吧！？比起我……」

假莎缇拉鞭策摇晃的双足——走向头下脚上倒靠墙壁的昴。

「你没事吧！？太乱来了！」

「喔、喔喔喔……轻、轻松获胜。那场面也只能乱来了吧？能动的只有我，又还偷偷猜中那像伙立刻瞄准的目标。」

举手制止一脸担心冲过来的假莎缇拉，昴轻轻抚摸吃了一击的肚子。非比寻常的撞击伤，掀开衣服就能看到一片黑紫。

呜呜恶。看到那可怕的伤势，昴吐舌然后把身体翻正再站起来。

「这次不能算是完美结局吧？」

「对不起，昴。刚刚是我的疏忽，要是没有你的话就危险了。若是让这位大人受伤事情可就……」

「慢着，等等等一下，别说、不要说、不准说！接下来禁止发言。我都这样装模作样了，要是从你嘴巴听到就不算得到回报。」

制止正要谢罪的莱因哈鲁特后，昴朝着噤口的他微笑。然后用缓慢的动作回过头，和仰望自己的银发少女视线相对。

她转动身体站起来，两人的距离只有两步远，伸出手就能碰到对方。绕了好大一圈啊。回想一路走来的历程，昴深深感慨。

就在昴冷不防地闭上眼睛陷入沉默的时候，少女好像想说什么的样子。

但在少女开口之前，昴抢先一步用手指着天空。

他左手插腰，右手直指天际，毫不在意周围的惊讶视线，放声大喊。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说的话和想问的事，但在那之前先听我说！」

「干、干嘛啦……」

「本大爷，是方才保护你不受凶刃所伤的救命恩人！到这边OK吗」

「喔ㄎㄟ？」

「就是可以吗的意思。重来一遍，OK吗！？」

昴活动上半身比出O和K，银发少女表情僵硬地回答：「喔、喔ㄎㄟ。」

「身为救命恩人、救援大队的我，向被我所救的女主角要求相应的谢礼不为过吧？对吗！？」

「……我明白了。但我有条件，必须要是我办得到的事。」

「很——好——我的愿望只有一个，Only One！」

竖起一根手指比划，唠哩唠叨地强调。

昴的话令少女的眼神不安，但她还是下定决心点头。

「好，我的愿望是——」

「嗯！」

牙齿反射光线，弹响手指，立起大拇指做出帅气的表情。

「——请问芳名？」

少女惊讶到整个人呆住，蓝紫色的双眼瞪得大大的。

片刻的沉默落在两人之间。昴的眼神坚定，笔直地凝视站在眼前的银发少女。然后……

「呵呵！」

手掩着嘴角，白色脸颊泛起红潮，晃着银发的少女笑了。

不是自暴自弃的笑容，也不是短暂虚幻的微笑，更不是怀着觉悟的悲怆笑颜。而是纯粹因为快乐而笑，单纯无比的灿笑。

「——爱蜜莉雅。」

「喔……」

听到接在笑声之后的单字，昴只是小声吐气。

昴的反应令她端正姿势，手指贴着嘴唇俏皮地笑。

「我的名字是爱蜜莉雅，就只有爱蜜莉雅而已。谢谢你，昴，谢谢你救了我。」

爱蜜莉雅伸出手。

俯视伸出来的透白之手，战战兢兢地触碰。手指好细，手掌好小，纤美又非常温暖，是活生生的女孩子的手。

——谢谢你救了我。

想这么说的不是只有她，昴也是。是昴先接受了她的恩惠，只是到刚刚才终于回报。

总计三次因刀伤死亡才得到的结果。

伤得那么重，感叹这样多，痛得唉唉叫，赌上性命在战斗中存活，得到的报酬是她的名字和一个笑容。

啊啊，多么——

「唉呀，真是划不来呢。」

昴说着说着也笑了，然后用力回握少女——爱蜜莉雅的手。

7

——事情在此完结的话，就算是好的结果。

「话虽如此，没想到昴你竟然能安好无事。」

是在等他和爱蜜莉雅的对话告一段落吧。

被要求闭嘴的莱因哈鲁特对昴平安无事感到有点惊讶。从他那样的高手看来，艾尔莎的最后一击似乎很了得。

昴轻轻按住疼痛的腹部，然后指着倒在地上的棍棒。

附有尖刺的棍棒，如同粗大坚固的外观成了一个良好的盾牌。虽然跟原本的用途不同，但还是不错用。

「原来你马上拿这个来防御啊。没有它的话，身体早就变两半了。」

「对啊，要是没有这个——」

BAD END 4的发生就无法避免。昴若无其事地笑了，莱因哈鲁特也跟着露出笑容，泰然自若地捡起棍棒。

「唉呀。」

手中的棍棒出现平滑的断面，发出钝响掉落地面。

从正中央被分成两半的它，完美地终结任务。

莱因哈鲁特貌似尴尬地慢慢转头看向昴。

昴也跟着他的视线，同时感受到不好的预感。掀开衣摆，身体还是和刚刚一样因为撞伤而呈现深紫色淤青，但现在却产生变化。

——突然拉出一条红色横线。

「啊，糟糕，这个连我也知道会怎样。」

戏言说完，锐利的痛楚以先锋之姿造访。

然后下一秒——昂的腹部横向裂开，喷出大量的鲜血。

「——等等，昴！？」

近在身旁的爱蜜莉雅发出走投无路的声音。

啊啊，好不容易问到她真正的名字，却一个弄不好又要死了。

视野大幅倾斜，身体可能倒地了吧。

——但即使这样，我还是会再来这里的。

莱因哈鲁特面露焦急，爱蜜莉雅贴在眼前的漂亮面容涂抹成悲痛的表情。——啊啊，就连着急也很可爱啊。奇幻异世界万岁。

用不知跟哪次一样的感想做结尾，剧痛和震惊如怒涛冲走昴的意识。

第一卷 终章 『月亮都看在眼里』

远望淡淡的蓝色光芒——掌管治愈的水之波动,莱因哈鲁特的叹气轻到周围的人都无法察觉。

端正的侧面浮现忧虑，战斗的痕迹还微微残留在衣着上。若将他伫立在废墟前的姿态撷取下来，光是这样就足以成为一幅名画。

但是，他本人却是用尽言语也不够表达内心的遗憾。

「——好,这样就没事了。」

闭上眼睛责备自己的莱因哈鲁特，耳膜被宛如银铃的声音敲击。

做出像是擦拭额头的动作，轻轻拨开靠着墙壁的昴的浏海，确认昴的脸庞已有血色。起身的爱蜜莉雅点头，转过身来。

「嗯，治疗完毕。看样子是越过危险期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除此之外，爱蜜莉雅大人……」

快步走近心满意足的爱蜜莉雅，莱因哈鲁特跪在她脚边垂下头。一举一动都毫无停滞，每个动作都完美地遵照礼仪。

「此次由于在下的不成熟，令爱蜜莉雅大人耗费极大辛劳，在下甘于承受对此失态的任何惩罚。」

腰上的配剑置于立起的膝盖前方，莱因哈鲁特为自己的失态谢罪。

这是骑士表示最大歉意的方式。而且莱因哈鲁特还做好不论被处以多大惩罚都乐意承受的觉悟。

但是，银发少女挥动食指，不开心地嘟起嘴巴。

「你们这种地方，我实在是搞不懂呢。」

「是？」

「你在危险的时候出手相救，所以大家才能像这样平安无事地跨越生死鸿沟。可是你却打算将这期间劳苦和疼痛的责任全都揽在身上。」

爱蜜莉雅竖起的手指，指向露出安稳睡容的昴。

「那个人也一样不够老实。说什么因为救了我一命所以跟我要谢礼,结果却是要求跟欲望无关的回礼。」

请问芳名。莱因哈鲁特也看到昴做作这么说的样子。回想起来爱蜜莉雅忍俊不住，莱因哈鲁特的嘴唇也扬起微笑。

「所以，谢谢你救了我。我要对你说的只有这句。因为我找不到你犯了什么罪，所以也无从惩罚。如果不能接受，那下次救人的时候多加留意吧。」

「——明白，感激您此番话语。」

头垂得更低，表达完敬意后莱因哈鲁特站起身。

彼此正面相对后，个头高出许多的莱因哈鲁特就必须俯视才看得到爱蜜莉雅。尽管如此，方才所感受到的差距是什么呢？

是气度的差距吧。莱因哈鲁特领悟到自己的器量有多狭窄。

果然爱蜜莉雅才是「被钦选之人」，他再次确认到这点。

「对了。因为你来搭救我才想到……你为什么会来这？」

「今天放假，我漫无目的在王都闲逛。要是擅自巡逻监视会被团长骂，所以我真的只是在散步……后来见到了他。」

边回答爱蜜莉雅的疑问，莱因哈鲁特边用视线示意睡着的昴。

莱因哈鲁特会赶上千钧一发的场面，可以回溯到和昴的邂逅。

在巷子里交谈的过程，得知昴在寻找的人的特征以及「赃物库」这个地名。已知和未知的情报重叠，追踪的过程中莱因哈鲁特也踏入贫民窟。

「中途就遇到她，接下来的发展就如您所知。」

「是吗，遇到她啊。」

名字出现在话题中，爱蜜莉雅的视线转向广场角落——投射在还在那里照顾意识尚未恢复的老人——菲鲁特身上。

金发少女感受到视线，回过头，尴尬地垂下眼帘。

「爱蜜莉雅大人，您和她……」

「莱因哈鲁特，这次你出了很多力，我很感激，谢谢你救了我。不过除此之外要拜托你，接下来的事都不要插嘴。」

被强硬的口气要求，莱因哈鲁特放弃提问。

爱蜜莉雅闭上眼睛，像是犹豫该怎么对菲鲁特开口。凝视爱蜜莉雅美丽的侧脸，莱因哈鲁特小声吐气。

「在下不会探问详情，但请您务必保重,多留意身边周围。回程我会差遣骑士前来，请让他们同行。」

「就算你说要保重，但到这地步我觉得都一样了。就麻烦你了。」

「明白。」莱因哈鲁特回答。顺着爱蜜莉雅含笑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脸安适熟睡的昴。

「请问——您和昴是什么关系呢？」

「偶然遇到。」

如此迅速的回答，莱因哈鲁特不禁觉得败兴。

可能是他倒退的样子很好笑吧，爱蜜莉雅嘴角上扬。

「可是，我真的只能说是偶遇，我不记得之前曾在哪里遇过昴。方才，这里应该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可是他在找您，说是有东西想交给您。事实上，他就如您所言置身在现场,而且……」

舍身保护了爱蜜莉雅。但莱因哈鲁特却噤口，没把话说完。

因为他觉得要是如此高声主张，等于贬低了他崇高的行为。

「所以才不可思议呀。我刚刚还怀疑他是不是跟那个变态有关系呢。」

「请不要说罗兹瓦尔边境伯的坏话。那位大人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虽说确实有点怪里怪气……」

「当我一说变态你就联想到他的时候，就代表你是怎么看待他了。」「……是在下失态，还请对罗兹瓦尔伯保密。」

「好好好。」莱因哈鲁特眨眼表明歉意，爱蜜莉雅含糊地回答。接着他再度将话题带回昴身上。

「他的身分要如何处理？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邀请他到寒舍作客。」

「……不了，由我带他走。他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算他和那个变态无关，救了我依旧是不变的事实。」

爱蜜莉雅用「谢谢你的关心」做结尾，莱因哈鲁特以眼神致意。

于是，两人的对话算是告一段落。之后就是派骑士护送爱蜜莉雅平安返回宅邸，还有必须进行现场的善后处理。

望向崩毁的赃物库，看见那极大的损害，莱因哈鲁特闭上眼睛。

还是一样缺乏自制力，真痛恨这样的自己。只要稍微估算错误，力道就会造成这种状况，要是一个不好就会消灭这一带。拥有这样的力量，就必须戒慎自律。

「这里要怎么处理？」

「周遭暂时禁止他人进出，还有颁布她——『掏肠者』的通缉令。原本她就是个心怀鬼胎、传闻不断的人物，所以即使这么做很有可能还是徒劳无功。」

「那个女孩和老爷爷呢？」

「……虽然不清楚事情始末，但以我的职务来说，她和那位老先生做的事情是不容宽贷的。不过——」

中间停下来换口气，莱因哈鲁特轻轻耸肩。

「我今天排休。附带一提，若没有被害者的指控，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案子很难成立。哈哈，没有啦，毕竟我真的不清楚来龙去脉。」

「呵呵，坏坏骑士大人。」

「不敢当，这是被称为骑士中的骑士应该有的男儿本色。」

莱因哈鲁特用和蔼的态度这么说，爱蜜莉雅手捣着嘴角笑了。就这样笑了一阵子，当笑容停歇时，爱蜜莉雅的思绪似乎也集中起来。

她迈步走向照顾老人的金发少女。察觉她接近的少女也抬起头，怀着觉悟重新面对她。

「那位老爷爷，是你的家人？」

爱蜜莉雅弯腰询问，让视线和蹲着的菲鲁特平行。

听到问话菲鲁特一脸错愕，应该是因为爱蜜莉雅说的话跟她料想的不一样吧。即使是不了解两人的莱因哈鲁特，也可以窥知她们之间并没有友好深交的积累。

一开始就碰钉子的菲鲁特抓抓脸，重新打起精神，然后为了掩饰害臊而拍打睡在旁边的老人的头。

「是、是像家人一样啦。罗姆爷对我来说，是唯一……嗯，像爷爷一样的人。」

「是吗？我也只有一个家人。他在关键时刻睡着，不过当他醒着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

「我也是，罗姆爷醒着的话我也不会说。」

或许是心理作用，打老人的力道越来越大。是下意识的吧。速度变快，白色秃头开始变红。接着菲鲁特仰望爱蜜莉雅，红色双眸点亮微弱的光芒。

「我本来以为你会凶我。」

「是啊。照先前那样的话，我可能会那么做。或许是被吓到了吧，所以虽然只有一点，但就看在那个人的面子上算了吧。」

没办法。苦笑后爱蜜莉雅耸肩。

她那样的态度，和指向睡着的昴的动作，令金发少女低头半晌，然后小声道歉。

「对不起。你救了我一命，我不会做出知恩不图报的事。偷来的东西我会还给你。」

「嗯，那样的话帮了我大忙。我也是，唆使那位大哥逮捕你的话会很过意不去。」

对她眨眼的爱蜜莉雅，用手比向身后的莱因哈鲁特。对照她这番话和红发青年，菲鲁特的脸皱成一团。

「骑士中的骑士。和那样的人玩躲猫猫会疯掉。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脚程比我快，吓死我了。」

听到那番话，莱因哈鲁特沉默地微笑。菲鲁特小声咂嘴，站起来走到爱蜜莉雅面前。手探进怀里摆弄，同时朝同样站起来的爱蜜莉雅说：

「来，还你。既然很重要，下次就要藏好免得被偷。」

「被你告诫感觉还真奇怪……可以的话，不只这次，希望你以后别再做这种事。」

「那是不可能的。先说好，这次是因为你是救命恩人我才还你，但我可不觉得自己有做坏事，也不打算收手。」

不讲情面地拒绝爱蜜莉雅的希望，菲鲁特的表情浮现顽强的笑容。

以少女的年龄来说，那侧面让人感到悲痛。听着菲鲁特宣告自己的见解，莱因哈鲁特还是无言并接受。

他知道在职务上，这是绝不能宽容的状况，但谁有资格去评断少女该采取什么样的生活方式。说不出对策只是坚持论点是过于自私的行为。

能够思考到这种程度，是因为莱因哈鲁特见过王都的状况。

这点爱蜜莉雅也察觉到了吧。她有点难过地垂下眼神，没有追究地对她伸出手说：

「我知道了……你可真固执。」

「什么都不做食物就会自己跑出来的话，那我可能就不干了。好啦，拿去。」

菲鲁特将取出的东西放在手掌上，准备归还给爱蜜莉雅。

一瞬间，红色闪光掠过莱因哈鲁特的瞳孔。对那道眩光有印象的他，刹那间眯起眼睛在记忆之海中搜寻。

然后找到了符合的记忆。

「——咦？」

「莱因哈鲁特……？」

少女握着徽章的手，被他从旁边一把抓住。

两名当事人眼露惊讶。她们一齐仰望莱因哈鲁特，然后在他认真的神情面前却又说不出话来。

「很、很痛耶……放开我……」

菲鲁特吵闹摇头，用微弱的动作抵抗。但是，莱因哈鲁特握着的力道却不见松缓。认真起来足以捏烂钢铁的力气，即使斟酌减小，瘦弱的少女依旧挣脱不开。

「竟然有这种事……」

颤抖的低喃，发自莱因哈鲁特的口中。

对这话有反应的人是爱蜜莉雅。蓝紫色的瞳孔浮现动摇。

「等一下，莱因哈鲁特。我知道要不究责就了结这事确实有困难，可是这女孩不知道徽章的价值。而且东西被偷的我不觉得有问题，毕竟被偷的我也有过失，所以放了她吧。」

「不是的，爱蜜莉雅大人。我觉得有问题的地方不是那件事。」

强硬的口吻从上方洒落，爱蜜莉雅一脸困惑陷入沉默。

激动到甚至忘了自己的态度对爱蜜莉雅很失礼，莱因哈鲁特紧盯着手腕被抓的少女。红色双眸仰望发色跟自己瞳色相同的青年，菲鲁特的眼神充满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

「菲、菲鲁特……」

「姓氏呢？年纪多大？」

「我、我是孤儿耶，怎么可能会有姓氏那种东西。年纪……大概十五岁左右吧，我又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好了，放开我！」

说话期间稍微恢复气势，菲鲁特语气粗鲁开始乱动。但是莱因哈鲁特巧妙地控制力道压制少女，然后凝视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大人，在下无法遵守方才的约定。她就先交给在下。」

「……我可以问理由吗？是要惩罚她偷徽章吗？」

「那当然也不是轻罪……不过跟现在像这样对眼前光景视而不见的罪孽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困惑且无法理解，爱蜜莉雅皱起眉头。

莱因哈鲁特视她的困惑为无可奈何并接受，毕竟她只能去习惯这样的状况。察觉到背后真相的话才难受吧。

「请你跟我来。不过不好意思，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开哈玩笑……别以为救了人就可以得意忘……形？」

试图口出秽言回应莱因哈鲁特的话，但菲鲁特突然失去平衡。

语尾变得奇怪，肩膀失去力量，菲鲁特最后含恨地瞪向莱因哈鲁特。

「下地狱去吧……王八蛋。」

诅咒完，菲鲁特脑袋无力下垂。莱因哈鲁特撑住失去意识的身体，然后将她打横抱起。

「又是骑士不该有的作为……下手太重的话，『门』会留下后遗症的。」

「很幸运的，因为是与生俱来，所以我很擅长斟酌力道。爱蜜莉雅大人，您近期应该还会被传唤，请见谅。」

从无意识的菲鲁特手中温柔地夺回徽章，递向爱蜜莉雅。

仿效龙的徽章正是「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象征物。在莱因哈鲁特手中发出微弱黯淡光芒的红色宝珠——在交到爱蜜莉雅手中的同时绽放出眩目光彩,简直就像欣喜回到主人手里。

「昴就麻烦您照顾了。」

莱因哈鲁特朝收下徽章、沉默看着自己的爱蜜莉雅行礼。

感受怀中少女的轻盈重量，他突然伸手拨开遮住她额头的金发。天真粉白的脸蛋在不需要逞强的无意识状态下，可爱得就像时下的少女。

换上华服洗去贫穷尘埃的话，想必很耀眼迷人。

强风吹拂，舞动莱因哈鲁特的红色浏海。

从发间仰望天空，已经浸淫在薄暮的王都上空——明月高照。

散发朦胧银白光辉的满月，它的美蕴含着说不出来的诡异魅力。

「今天恐怕是最后一次，能够平静赏月了吧——」

莱因哈鲁特的呢喃，只传到照耀他们的月亮那。

第一卷 后记

从实体书开始看的读者们，初次见面，我叫长月达平。

从网路文就在追的读者们大家好，我是鼠色猫。

从哪边认识的这点先搁置一旁，首先要感谢你们拿起这本书阅读。

因为也有在想「什么跟什么」的读者，所以我先说明一下。

本作品《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原本是在网站「成为小说家吧」连载的作品，后来修改成实体书出版。

基本流程大致是沿用网路投稿版本,将语句修得更易读，并增加事件，把女主角描写得更可爱，让男主角更加倒楣被欺负，就成了各位现在看到的版本。

我想不管是知不知道网路版的人，都会为以封面为首的多张美丽插图喝采，不过要说喊最大声的人就是作者我本人啦。银发女主角最棒！

画出被折磨凌虐的男主角以及可爱女主角的，是大冢真一郎老师。大冢老师用满到溢出来的设计力，描绘出连在作者脑内都没有具体形象的登场角色时，故事中的人物才叫真正诞生。

也就是说我是妈妈，大冢老师是爸爸，共同创造出他们。

第一次合作的事业今后也会持续下去，还望仰赖各位的帮助。

我就在这直接说了，在店内站着看的人请买下本书。因为还会继续出续集，所以请务必要买(笑)。

好啦，都有露骨直接的广告文了，就来稍微接触作品内容吧。

本作故事背景是奇幻异世界，也就是被归在「异世界之旅」这类出过无数名作的庞大体裁中。

剑与魔法的奇幻世界，是所有男孩以及一部分女孩的憧憬。本作品的主人翁也是一名平凡如斯的日本男儿。

不会用剑也不会魔法，若是不努力运用智慧连体力都输人。

在到处碰壁、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用不轻言放弃作为武器的主角，谱出锲而不舍的故事。

如果不死心能当作武器,那要怎么描写呢——本作是其中一个答案。

主角不断挣扎、焦虑，努力不懈能抓住什么？我说什么也想让大家看看那个答案，而且很想高声呐喊银发女主角最棒了。

因为作者的嗜好整个跑出来，所以就用道谢来转换心情。

首先是将这部作品从网路小说界挖出来，用「出书试试看」的动人说词邀请我的责任编辑池本先生。我对池本先生真的是感激涕零。

两个大人在炸猪排店互相在对方的高丽菜上倒酱汁,同时用「要不要在女主角的名字后加个「酱(ちゃん)」字互相牵制。吵这个是要干嘛，但那样的激辩在出书的喜悦面前成了美好的回忆，谢谢您。

还有在忙碌的行程中，以惊人速度完成插图的大冢老师，每完成一张插图都苦恼到脚抽筋。今后出场人物还会增加，敬请期待。多谢大家的支持。

还要向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与行销相关的所有人致上谢意。

这个故事能像这样化为形体，都是多亏了许多人竭力而为。

今后我会尽量努力，期许未来也能永远合作。

那么，后记真的来到最后了。拿起本书的先生小姐，还有在「成为小说家吧」就支持本作品的读者们，真的非常感谢。

期待能在下一集《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2》再相见！

2013年11月长月达平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救赎的开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inpop

录入：slashloaf

——那时候得到的情感，如今依旧深深牢记在心。

眼熟的景色因火焰而摇晃，熟识的人们逐渐化为无法言语的尸骸。

慢慢结束的世界，封闭起来的世界，没有回应的世界。

仅存严苛、不讲理，只会伤人的那种世界。

伸手、动指、颤唇，就算如此也要恳求。

因为即便身在毫无救赎的世界中，自己也只能这么做。

只能从挡住视线的背部后方窥探世界。

那道墙突然被撤去，变得宽广的世界炫目得叫人眯起眼睛，燃烧肌肤的火炎热度和色彩，血肉烧焦的气味和颜色，在空中飞舞的「角」的美丽与姿色，都刻画在那半开的眼眸中——

在这个即将结束的世界中，自己在想什么呢？

那时候得到的情感——如今依旧深深牢记在心。

在那之后，她的每一天都只是在对那份感情赎罪而已。

第二卷 第一章 『自觉的感情』

1

睁开眼后最先看见的，是带著人工感的白色光芒。光芒后方是宽敞的天花板，垂吊下来的结晶闪耀著淡淡的光辉照耀室内。

用睡醒的脑袋确认眼前光景，昴的意识立刻清醒，他的体质是一旦睡醒就不会赖床。

「……枕头的触感真不一样，气味和品质跟我平常用的价格差了一位数吧。」

昴享受过棉被的触感后，从散发微香的床上撑起身体。

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上流阶层的房间。昴睡的床，大到可以睡五个人都还有剩——将近十坪大的宽敞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大得夸张的床，实在是很诡异的布置。

「只有墙壁挂画这种形式上的家具陈设反而更添寂寞啊，这真的能叫做是客房吗？」

完全清醒的昴下了床，稍微转动四肢确认身体状况。肩膀和双腿的转动良好，最后掀起衣服触碰腹部。

「肚子上的伤……没有了。淤青不用说，就连肚子被切破的痕迹都没有吗？从没有留下缝线这点来看，这个世界的外科手术很优秀呢。如果我的大活跃不是妄想的话啦。」

回想自己的肚子被深深砍破，以及这一连串发生的事。

原本在地球的日本当一名普通高中生的昴，突然被召唤到异世界然后死亡——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死过好几次。

而现在能够保住一命，是在多个奇迹重叠之下所产生的偶然。

「话说回来，在那之后过了多久……有没有可以显示时间的东西呢？」

绕著室内张望，但都没看到像日历或时钟这类东西。门上亮著黄色光芒的结晶很醒目，窗外的黑暗透露出现在是晚上这项新情报。

昴耸了耸肩，然后大口深呼吸，接著……

「总之不管怎样……这次是回避了『死亡回归』吧。」

道出这难以推断的结论后，终于下定决心要面对现实。

2

「第一次死得很惨，第二次是勇于赴死，第三次死得没有意义，第四次是在死斗结束后被流弹打中而死——不过却避开了这个发展。要是又死了，我就是彻头彻尾的路人甲了。」

把体重托付给床铺，昴扳著手指计算自己的死因，深感沮丧。

回顾过往，包含没死成的这一次，全都是死于刀伤，多到这阵子都不想看见刀了。

总之，在硬是回避了「死亡回归」后，时间总算是继续前进，原本受到致命伤的昴，可以像这样安然无事是因为……

「从状况来猜，是那女生……爱蜜莉雅用了回复魔法吧？」

浮现在脑海里的，是有著一头银发、蓝紫色瞳孔的美少女——爱蜜莉雅。

腹部的伤口会痊愈，一定是她治疗的吧。对有被爱蜜莉雅疗伤过的昴来说，会这么想是很自然的。

而且很自然地，昴必然会认为自己休息的客房——这间宅邸的主人也是爱蜜莉雅。不过……

「说到宅邸，也有可能是莱因哈鲁特他家。不管怎样……」

瞥了房门一眼，昴对杳无音讯的状况不满地叹了口气。

「一般来说，当我睁开眼时要有一名在枕边看护我的美少女对我说：『你醒啦？』才对呀。

被召唤来的时候也没有美少女，这个召唤系统的BUG太明显啦……」

不但不能使出无双，邂逅女角的机会又很少，以召唤系统来说根本是不合格。

「而且，没动静到这种地步……不就只能自行确认现状好好给它大玩一下了吗？」

昴几乎是跳著起来，将手伸向房门。冰凉的空气从打开的门后流入，地板的冰冷直接传达给光著的双脚。

一出房间，眼前是墙壁和地板统一采用暖色系的宽大走廊，左右两边都是绵延的通道，恐怖的是走廊竟然长到看不见尽头。

「这豪宅气派过头了，叫人只能发出『呜哇啊』的声音啦。该说是超大还是广大无边……都没有人的气息耶。」

光脚走在走廊上，昂为这份静谧皱眉，连应该有的生活声响都完全没听见。

「撇开晚上这点不谈，这也安静过头了……这样会害我犹豫要不要吶喊耶。」

原本昴的性格应该是会大叫「有没有人在啊！」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么做可能会有危险。

毕竟现阶段，昂无从掌握自己是否置身在安全的场所。

是可以理所当然地判断有好心人将昴收留在宅邸内，但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在昴失去意识后，那个喜欢肠子的杀人魔跑回来绑架昴，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话说回来，考虑到那种可能性后，就不能不采取行动。

「尽人事听天命，贤一不也这么说过吗？我也这么认为。」

顺带一提，贤一是昴的父亲，其实是个很有父亲架子的人。

昴迈开的步伐没有犹豫，但走了一段时间，他不解地歪著头。

「走这么久，别说是走到出入口了，连尽头都没看到，怎么会这样？」

异样的感觉挥之不去，决定走回头路再想想看该怎么做的昴转过身，结果却感到奇怪地皱起眉。

「这幅画……一开始走出房间的时候，不是在我的面前吗……」

站在走廊上的装饰油画前，昴双手抱胸沉吟。

画的主题是夜晚的森林，感觉跟自己一出房间就看到的是同一幅画。

如果不是自己走太慢……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地板有装设机关吗？该不会是让走廊像跑步机那样一直转动……吧？」

恐怕是在走廊上移动到某个距离，就会自动转移到地图另一头让人无限行走，这在RPG之类的游戏是很常见的地图圈套。

「要是走廊也会绕圈圈，那跟『死亡回归』还真是有够像的。」

没有徵求任何人的同意，昴直接打开附近房间的门，结果里头什么都没有，可说是个家徒四壁的房间，当然里头也没人在。

「无限走廊和好几个房间……是不找到正确答案就出不去的关卡吗？」

尽管还无法完全接受异世界召唤这件事，但刚醒来就立刻遇上新的奇幻要素，真是叫人想抱头的状况。

「按照约定俗成的发展，我接下来得花上好几个钟头寻找正确的房间吧。现在肚子饿、精神耗弱、体力也快要见底，既然如此……」

倒吞一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昴带著觉悟踏出第一步。

面对挂著油画的门，握住原本就是昴走出的房间门把，转动。

「回房间睡到别人来叫我吧，说不定是走开始的房间就是终点这种常见的设定。」

这种自暴自弃的性格和思维所触发的构想，促使昴没有确认就直接踏入房间——

「……怎么有个让人打从心底火大的家伙啊？」

然后，在毫无印象的书库里头，瞪著昴的卷发少女含恨说道。

3

——那是非常适合被称作「书库」的房间。

房间大小是方才客房的一倍有余，顶触天花板的书架埋没整个空间，架上的书籍整齐排列，其藏书量难以想像。

「唉，就算有这么多书也没一本我看得懂的……真叫人沮丧。」

即使扫视书架，也没看到写有日文的书皮，也没有拼音文字那类的书，全都是在王都看过的象形文字——这个世界的通用文字排列组合在封面上。

凝视看过好几次都看不懂的文字，昴忍不住叹气。

「一进来就没礼貌地看著别人的书架，然后又叹气……你该不会是来找碴的吧？是的话我接受喔？」

「说话那样带剌，可惜了你这可爱的脸蛋啰？来，笑一个笑一个。」

「贝蒂可爱是理所当然的，想看笑脸的话嘲笑的脸就够了。」

面对手指抵著脸颊卖笑的昴，少女在讨喜的脸蛋上露出无情的笑容。

这形容词在异世界用过几次了呢——美丽又楚楚可怜的少女。

年龄比在贫民窟遇到的菲鲁特还要小，大概才十一、二岁左右。大量使用花边的豪华洋装，格外适合她那张惹人怜爱的外貌。

浅奶油色的头发留得很长，烫成欧风长卷发是外观上最大的特徵，要是肯露出微笑的话，任谁都会为她的可爱所融化。

少女抱著一本很大的书，坐在木制梯凳上仰望昴。

「你竟然知道嘲笑这种艰难的字汇呢。还有，你会不高兴莫非是因为我一猜就中？对不起喔，像这种解谜猜猜看，我从以前就很拿手。」

菜月·昴具备了就算没有提示，也能在多个选项里猜中答案的能力。过去昴就是凭这项技能，在无意识中击溃许多事件。方才的走廊难关，也只是在辉煌的成绩中再添一笔罢了。

「人家劳心劳力地构筑出领域，却被你那样就……差劲。」

「就GM来说，会希望玩家把所有事件都玩过一遍，这种心情我懂，抱歉啦抱歉。」

昴轻轻扬手道歉，少女半眯著眼带著恨意瞪过来。害臊地笑著回应那含恨视线的同时，昴在内心谨慎地整理现状。

【插画011】

从少女方才的发言来看，无限走廊的原因似乎就是她，但少女的计划却因昴轻率的举动而作废。

「唉呀，彼此彼此啦，就别提了吧。总而言之，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吧。」

「哼，这里是贝蒂的书库兼寝室兼个人房。」

「我该对这答案感到扫兴吗？还是该为没有自己的房间，只能在这过夜的你感到悲哀？或者，该对把书库当成个人房这部分微笑呢？」

「稍微戏弄你一下你就讲那什么话！」

讽刺被人直接回敬而生气的少女——自称贝蒂的她鼓起脸颊，从梯凳上下来走向昴。

「贝蒂也快忍到极限了，要让你稍微了解自己惹到什么人。」

「喂，你想干嘛，别这样啦！如你所见，我是个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喔？」

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把身子缩小，同时还微微颜抖身体表现出自己的柔弱，但是少女的步伐别说放慢了，反而还加快速度。

「——你就不要给我乱动。」

彷佛有一阵寒气窜过昴的背脊。

眼前的少女，已经走到伸手就能碰到昴的位置。

被个头只到自己胸部的少女用浅蓝色瞳孔凝视，昴整个人僵化，身体起鸡皮疙瘩，寂静在头盖骨里头敲出高亢的耳鸣。

「有什么话想说吗？」

听到少女的提问，昴在顷刻之间从僵硬中解放。在被原谅的这短暂瞬间，昴寻找哪句话最适合说出口。视线游移的昴，最后抖著嘴唇说：

「别、别弄痛我哟？」

「嘴皮子能耍到这种地步，实在叫人佩服。」

用真心佩服的口吻这么说完，少女的手就伸向昴的胸膛。手掌贴在胸膛上，手指温柔地划过表面，感觉痒痒的，然后——

「噗哇呜……！」

——下一秒，昴有种全身被火烤的错觉。

某种骇人的东西在体内肆虐，从脚趾到每一根头发彷佛全都被烧掉的感觉，不适感伴随著身体内外宛如被火焰手指摸遍的痛楚。

视野忽明忽暗，等注意到时，昴已流出大量泪水跪在地上。

「好像还没昏过去呢，就和听说的一样，是个健壮的家伙。」

「你、你做了什么？电钻头萝莉……」

「只是稍微干涉你体内的玛那而已，循环方式奇怪的王八蛋。」

少女蛮不在乎地说完，弯下腰，用手指戳著昴浑身顗抖的躯体。

「算了，至少确定你没有敌意。还有，方才对贝蒂的过分无礼行径，就用刚刚徵收到的玛那饶了你吧。」

到达极限的昴，只是被戳而已就无法撑住上半身，整个头撞向地面。尽管如此，他还是花时间慢慢地转动脖子，瞪视带著嗜虐笑容俯瞰自己的少女。

「你，是那个吧……你不是人，这话不是在说你的性格。」

「都见过葛格了还这么慢才发现。」

少女愉悦地俯视趴在地面的昴，她的语气比外表还要年幼，反而让人感受到幼儿拔昆虫翅膀来玩的天真残酷。

「要订正……一件事……你连个性……都不是人……」

「高尚尊贵的存在，不是你的尺度可以测量的，人类。」

少女说出口的，是极度冰冷的话语。

昴感觉胸膛内部在闷烧，可是却连讲述感受到滚烫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无视昴的个人意愿，逐渐沉入黑暗。

——才刚睡醒，却又要失去意识了啊。

「死在这里的话，要跨越尸体很麻烦，去跟其他伙伴说吧。」

——说得像在讲虫子一样，不要这样形容我的尸体啦，你这家伙。说错了，是你这小鬼。

但连要这样耍贫嘴都没办法，昴再度陷入沉眠。

4

「唉呀，醒来了呢，姊姊。」

「是啊，醒来了呢，雷姆。」

再度睁开眼睛，是从两道音色相同的少女声音开始。

柔软舒适的触感就跟之前的床一样，烧灼昴睡醒的眼皮的，是从窗帘照进来的些许日光——这感觉应该是早上了吧。

「与其说是夜猫族，不如说有一半夜之眷族血统的我只要早上起床，胸口就会发热……」

边回想拒绝上学期间那日夜颠倒的生活，醒过来的昴撑起上半身，就这样旋转脖子、肩膀和腰杆，然后看向窗户。

「现在快要阳日七时了哟，客人。」

「现在已经阳日七时了呢，客人。」

声音亲切地告知时间。阳日七时——虽然不知道意思，但从字面上可以想像是早上七点吧。

「这么看来，刚刚醒过来那次不算的话，我睡了整整一天吧。没差，对于最高纪录是睡两天半的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唉哟，真是废柴的发言呢。听见了吗？姊姊。」

「是啊，真是窝囊的发言呢。听到了喔，雷姆。」

「话说，从刚刚就一直用立体双声道责备我的你们是谁啊，小姐们！」

昴踢开棉被用力跃起，结果分别站在床的左右两侧，夹著他看的少女们吃了一惊，小跑步到房间中央会合。两人牵著对方的手，脸靠在一起看著昴。

并排而立的两位少女——是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身高是一百五十公分的中间值，大大的眼睛和桃红色嘴唇，轮廓浅的脸蛋同时让幼稚和可爱并存，可用我见犹怜来形容。发型都是短发妹妹头，头发的分边方向不同，导致两人分别遮住左眼和右眼。

除了头发分边，还有发色——粉红色和蓝色这两样特徵可区分。

大致观察过双胞胎少女的昴，内心被搅乱之余喉咙不自觉地颤抖。

「不会吧……连在这个世界，也有女仆装的存在吗！」

身穿以黑色为基础的围裙洋装，头上戴著白色发饰，裸露纤细肩膀的特殊改造女仆装与短裙相得益彰，清晰地表现出身材曲线，极尽煽情。就连对女仆装造诣不深的昴，都知道这打扮一定反映出设计师赤裸裸的兴趣——然而，双胞胎美少女穿著这身行头也是不争的事实。

「女仆给我的印象是涵养的体现……不过这样也不坏嘛！」

「不好了，刚刚姊姊在客人的脑里被迫遭受下流的凌辱。」

「糟糕了，刚刚雷姆在客人的脑里被迫接受耻辱的极限。」

【插画017】

「不要瞧不起我的脑容量喔，两位小姐全都是我妄想的犠牲品啦。」

昴的双手交叉，手掌在空中张开十指蠢动。这无意义的动作令两名女仆面露战栗，少女们松开牵著的手改为互相交握。

「请饶命，客人，请放雷姆走，污辱姊姊就好。」

「住手吧，客人，让拉姆逃跑，凌辱雷姆就好。」

「有够丑陋的，这什么姊妹爱啊！互相出卖对方就算了，还让我担任大坏蛋啊！」

就在两名女仆互推对方为受害者的时候，昴眯起自己的三角眼，犹豫该先对谁张开獠牙，结果突然发现……

「……就不能更安静一点起床吗？」

敲击打开的房门两声，看著三人的少女站在门口。

及腰的银长发今天没有绑起来，而是任其自然地落在背后。服装不是在王都看到的长袍，而是适合窈窕身段的抢眼白色造型服装。裙子意外的短，修长的绝妙双腿让昴忍不住摆出欢喜姿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被选上的人！」

「……不知道你知道了什么，不过我知道是很无聊的事，真是遗憾至极啊。」

银发少女——爱蜜莉雅用看起来很厌烦的眼神盯著喝采的昴。

爱蜜莉雅的突然造访，让昴睁眼后尽是困惑的心境一口气止跌回升。

接连出现的陌生人——特别是一开始的幼女让自己吃足了苦头，因此被召唤到异世界后，仅凭对话就成为知己的爱蜜莉雅，在自己心中占了特殊地位。

「听到碧翠丝在你血液量不够的时候对你恶作剧，所以有点担心……不过跑来探望的我根本是浪费时间。」

「可是睡醒后看到你的脸让我心情超好。对了，虽然会怕，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朝著纳闷的爱蜜莉雅，昴双手合十同时眼珠朝上看四十五度角。

「请问，那个……你还记得我吗？」

「那举动很讨人厌，还有这是什么怪问题，像昴这么让人印象深刻的男生，哪有那么容易忘掉。」

被微笑的爱蜜莉雅念到名字，昴安心地垂下肩膀，然后马上又注意到自己被女生直呼名字，难得地害臊了起来。

「请听我说，爱蜜莉雅大人，姊姊被那一位残酷凌辱了。」

「听我说啦，爱蜜莉雅大人，雷姆被那男的监禁凌辱了。」

扔下连耳根子都红透的昴，冲向爱蜜莉雅的双胞胎口说不是事实的话。听了两人的告密，爱蜜莉雅苦笑后斜眼看昴。

「竟然对你们两人那样恶作剧……我是不知道昴会不会争论说他没那么做啦，但我相信他一定不会这么做的，你们就别太戏弄人了。」

「好的——爱蜜莉雅大人，姊姊也有在反省。」

「好的——爱蜜莉雅大人，雷姆也有在反省。」

拉姆、雷姆，个别称呼自己的两人道出看不出来有在反省的宣言。是习惯她们这样的态度了吗？爱蜜莉雅丝毫没有介意的样子。

「那么昴，身体的状况如何？有没有哪里怪怪的？」

「嗯，喔，这么说来睡觉前全身好像被烧伤一样，我还以为会死呢，可是现在却完全没那种感觉，反而是睡过头觉得有点慵懒。」

「如果只是那样就行了，要不要出去散个步？」

「散步？」

面对轻笑的爱蜜莉雅，昴歪著头。

「对，散步。我刚好要去庭院做每日例行工作，要一道去吗？」

「每日例行工作……是要做什么？给花圃浇水？」

「有点不一样，是和精灵说话。每天早上，和订契约的孩子们那样互相接触，是我和他们的契约条件之一。」

精灵，这单字让昴想起了经常和爱蜜莉雅在一起的猫形精灵。

散步跟精灵的话题，真是个同时挑起好奇心和好色心的好提案。

「那就一起去，顺便当复健吧。爱蜜莉雅酱在庭院和精灵谈话的时候，我就到处走走拉拉筋活动活动啰。」

「嗯，只要不大声喧哗就行……咦？你刚刚说什么？」

「OK，口头约定好了，去庭院吧。」

「喂，你刚才说了什么？『酱』是什么？那是哪来的词汇？」

名字被冠上昵称令爱蜜莉雅很困惑。掩饰自己无法直呼她名字的害臊，昴同时看向站在身旁的两位女仆。

「嘿，女仆姊妹，我原本的衣服在哪？不知何时我穿得像是住院的病人，我想衣服八成还留在这屋子里。」

「你知道吗？姊姊，该不会是在说那块骯脏的灰色破布吧？」

「我知道啊，雷姆，大概是在说那块被血弄脏的鼠皮色烂布吧。」

「你们的发言有够大胆耶，就是那块骯脏沟鼠色的破烂布啦，没怎样的话就去拿来吧。」

在昴的要求下，双胞胎看向爱蜜莉雅，投以徵求许可的视线。爱蜜莉雅抬起下巴回应，双胞胎就礼貌地鞠躬离开房间。

「虽然是我主动提出，但你绝对不可以勉强自己，因为你的伤势严重。」

「不过实际上，伤口愈合得很完美。喔，这么说来，对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端正姿势朝爱蜜莉雅慢慢鞠躬。

「为我治疗伤势的人，是爱蜜莉雅酱吧。谢谢你救了我，我果然很怕死，真的，死一次就够了。」

「一般都只有一次的机会吧……不对，不是这样啦。」

忍不住吐槽后，爱蜜莉雅睁著蓝紫色瞳孔看著昴。

「要道谢的是我，你不是豁出性命，在那里救了几乎不认识的我吗？所以治疗你的伤是当然的。」

真挚的眼神传达出感谢，昴忍不住呼吸一窒。

无法诚实回答的自己真是可恨。

——真想用「才不是那样」来回答爱蜜莉雅的「要道谢的是我」。先救人的明明是爱蜜莉雅。

但是那样的记忆，如今只存在于昴的心中。

咽下那不可能传达出去的感谢心情，昴笑说：

「——那不然，我们是互相帮助就正负抵销了，怎么样？」

「正负抵销……？」

「就是互不相欠，两人都站在对等的状态！所以说让我们好好相处吧，兄弟！」

若对方是贫民窟的居民，说到这就会轻松地勾肩搭背了，但是现在昴能做的就只有趁势模糊掉羞耻和害臊。面对这样的昴，爱蜜莉雅小声地笑出声。

「我才不要这么奇怪的弟弟呢。」

「这评语太辛辣了吧！？」

还有被若无其事当成弟弟的沮丧感。

就在两人相视而笑的时候，房门打开，双胞胎女仆回来了。看到两人分别拿著的运动服上衣和裤子，昴挺直背脊。

「又再一次，开始新的一天了呀。」

跨越「死亡回归」后的第一天，「真的」开始了。

5

断然拒绝刻意想要帮忙更衣的两位女仆，独自换好衣服的昴和爱蜜莉雅走到宅邸的庭院。

环视宽敞的庭院，昴叹气道：

「有够大的耶，住宅也很大，可是这庭院根本是原野了。」

有钱人宅邸的庭园——在漫画和动画常常出现，大到可以举办自助餐派对的风景就在眼前拓展。站在一望无际的庭院正中央，昂立刻开始做伸展操当作复健。

看到昴的动作，爱蜜莉雅一脸不可思议。

「好少见的动作，这是在干嘛？」

「唉呀？你没有热身运动的概念吗？就是在认真活动身体前，先把全身关节都松一松。」

「嚼——没什么看过呢，不过我知道突然活动身体很危险。」

「这个世界的人都不热身的喔？算了，没办法，要不我教你吧？来自我故乡的纯正热身操！」

「好、好啊，那就稍微做做看。」是被昴自信满满的气魄给压过了吧，爱蜜莉雅虽然后退却还是模仿著昴。昴要爱蜜莉雅站在身旁，然后大声说：

「广播体操第二段！双手前伸然后往上举，拉长背部的运动～！」

「咦，不会吧，什么！？」

「照著我的动作做做看，你将会吸收广播体操的真髓。」

训斥著困惑不解的爱蜜莉雅，昴同时背诵全国知名的广播体操口诀。

一开始倍感疑惑的爱蜜莉雅，在快结束时已经全心投入地在做体操。

做完最后的深呼吸，两人双手朝天高举，结束体操。

「最后举起双手，胜利！」

「胜、胜利——」

「很好，头一次就做得很棒，我授与『广播体操手初级』这个称号给爱蜜莉雅酱！」

全力做完广播体操，接受昴授与称号的爱蜜莉雅露出感动不已的表情。但在调整好呼吸后，她才想起一开始的目的。

「对了，话题被岔得很远，要是忘记我会被骂。」

说完，微微一笑的爱蜜莉雅从怀中取出绿色结晶给昴看。

「啊，这个是……」

「是精灵寄宿的结晶石啦，你认识帕克呢。」

「是那只在紧要关头跑去睡觉的小猫？它不是不知道我之后的活跃吗？」

「很遗憾，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我听莉雅说过了哟，昴。」

彷佛对昴说的坏话起反应，结晶石发出光芒。响起的声音颇为中性，从结晶石溢出的光芒顷刻集结起来，在爱蜜莉雅的手掌上形成小小的轮廓。

巴掌大的娇小身躯，快和身体一样长的尾巴，用双脚步行的小猫精灵帕克，现身。

「哟，早安啊，昴，很棒的早晨呢。」

「对我来说从深夜到清晨这段期间是波澜万丈呢。不过，无限走廊和性格恶劣又威猛无比的幼女，跨越这些的早晨，和爱蜜莉雅酱一同流下热情的汗水……」

「不要说得让人怀疑好吗？」

爱蜜莉雅嘟起嘴巴责备，然后凝视掌中的帕克。

「早安，帕克。昨天对不起，让你勉强自己。」

「早安，莉雅。不过，昨天的事我认为是我不对哟，事态危险到差点失去你，就算感谢昴都还嫌不够呢。」

帕克用又圆又黑不溜丢的眼珠仰望昴，然后用手摸自己粉红色的鼻子。

「我得道谢，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大部分的事我都能替你办到。」

「那么，就让我想摸的时候摸你的毛吧。」

面对大方的帕克，昴也立刻回答。

帕克和爱蜜莉雅双眼圆睁，一方面是因为他回答得很快，另外也是因为回答的内容叫人吃惊。

「你、你不稍微想一想再做决定吗？虽然看起来小小的不可靠，可是帕克的力量非常惊人喔。」

「有点过分呢，不过就跟她说的一样。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非常伟大的精灵哟。」

「喂喂喂，对我这种一流的顺毛工匠来说，随时可以玩弄想碰触的把玩对象，其价值可是用亿万财富来交换也不觉得可惜喔。唉呀，我是说真的。」

昴边说边履行权利，朝帕克伸出手。腹部、下巴，然后是致命的耳朵。

「耳朵太赞了！我已经迷恋上你的毛茸茸触感了！」

「我能稍微读取人心所以知道，不过会认真这么说的人实在太叫人吃惊了。」

被手指任意抚弄的帕克，喉咙愉快地咕噜咕噜叫。

昴和帕克玩耍的模样，让爱蜜莉雅放弃似地吐出叹息。

「那么，我去跟微精灵们聊天了……昴和帕克就在这边玩，不要过来打扰喔。」

「被抛弃了呢。」

「被抛弃啦。」

两人开玩笑地耸了耸肩，爱蜜莉雅没有答腔，无视他们快步走到庭院角落。她轻拂地面后坐了下来，闭上眼睛的她，周围开始被朦胧的光晕包围——这是很眼熟的场景。

「是微精灵吗？」

「没错，你竟然有办法区分，很多人都无法区分准精灵和微精灵呢。」

「我瞎猜的……才不是呢，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区分的方法喔？」

昴会知道漂浮在爱蜜莉雅周围的光点是微精灵，是因为在王都发生的死亡回归中，有一次曾听爱蜜莉雅提起微精灵这个单字。

坐著的爱蜜莉雅小声地和微精灵交谈，彷佛和微笑的她同步，微精灵们不时也跟著闪烁微弱光芒。

「刚刚有提到和微精灵订契约，具体来说是要做什么啊？」

「进行和精灵之间的契约仪式——就是履行誓约。」

听到没听过的单字，昴皲起眉头。

「嗯——首先呢，精灵使者不跟精灵订契约就没办法使用精灵术，而契约的内容视精灵而定。到这边懂吗？」

「就是债主不同，利息或抵押品也不同吧，OK。」

「我是不OK啦，不过继续讲吧。总之，每个精灵要求的都不一样……但是像那种微精灵，只要用和术师接触这样的简单条件就能订下契约。」

「该说简单还是适合初学者呢？话说回来，照你刚刚说的，成形精灵要求的东西很不同啰？」

「聪明的孩子，领悟得快节省了说明时间，虽然有时候会莫名离题导致没有进展。」

「没有啦。」昴害羞地笑道。帕克对他投以温暖的视线后，抚弄自己的胡须。

「如你所言，像我这种有意识的精灵，要求就会严格一点。不过相对的，会给予契约者相应的贡献……我给莉雅的条件也很严苛喔。」

「我从刚刚就很在意，『莉雅』这个叫法很可爱耶。」

「还是输给你的『爱蜜莉雅酱』了——我下次也那么叫吧。」

「——算我求你们，绝对不要。」

爱蜜莉雅鼓著面颊介入两人的难笑话题。

回来的爱蜜莉雅，周围已经没有精灵的光辉，看来精灵TALK SHOW结束了。昴站起身，拍掉屁股上沾到的草。

「恳亲会结束了吗？感觉很简单就结束了呢。」

「因为很在意你们两个，所以就请他们提前结束，明天可得要好好聊聊了。」

爱蜜莉雅边说边伸出手掌，在昴下方移动的帕克跳了上去，它睁著圆滚滚的眼珠看向爱蜜莉雅，饶富深意地轻笑。

「不用担心，我探索了一下，没在昴身上发现恶意、敌意和危害的念头。尽管本性有点别扭，不过是个好孩子。」

「慢著……」

帕克的直接评语让爱蜜莉雅不禁哑口无言，接著吞吞吐吐地说：

「怎么在本人面前……那种事就算是真的，听别人这样讲不是会受伤吗？」

「啊——没关系、没关系啦，像我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试探我很正常，怀疑我也是理所当然，反而是刚刚爱蜜莉雅补充的话才伤人！」

昴对连忙用手捣住嘴巴的爱蜜莉雅露出苦笑。

帕克不可能毫无理由就接触自己，这点昴早就料想到了。

目前一点有用情报都没被套出的昴，爱蜜莉雅他们不会大意到毫无警戒就接纳。拉姆和雷姆的态度，也是这种思维的部分产物吧。

「说是这样说啦，但又没有能够好好说明的方法。」

只有记忆却没有户籍，就是昴在这个世界的现状。

被召唤来的事实难以说明，而且很有可能会被当成神经病。

既然如此，还不如交由帕克为自己做人格判断。

如果是可以读取内心表层，又深受爱蜜莉雅信赖的帕克，它说的话绝对比昴亲口说明还要有说服力。

「没事的，莉雅。不如说，昴本身也明白，甚至还利用我的读心术，真是坏孩子。」

「真是光荣的评价。就这样好好说服她吧，MY FRIEND。」

对昴的呼唤呈现愣住的表情，接著帕克捧腹大笑。

「真是好久没有被这样子对待了。嗯，我欣赏你。」

「可以的话，我想要爱蜜莉雅酱的评价。正所谓射将先射马，唉呀，没有马只有猫会有效果吗？……会怎么样呢？」

昴的手指抵著下巴认真烦恼，爱蜜莉雅惊讶地看向他。

昴疑惑地抬起眉毛，爱蜜莉雅说著「没事。」然后小小地倒抽一口气。

「——昂真的，很不可思议呢。」

「啊？」

「能够这样自然地接触精灵，而且还对我这种……半妖精抛媚眼，就算是开玩笑也让人惊讶。」

「如果不是开玩笑，就能让你大吃一惊吗？」昴虽然在内心这么说，但在看到爱蜜莉雅的微笑后就著迷到忘了。

因为她的微笑，就跟在王都互相告知姓名时一样纯粹。并不虚幻也不难过，光是看著内心就忍不住雀跃。

美丽流泄的银发宛如月之水滴般梦幻，肌肤像初雪一样洁白，蓝紫色的瞳孔彷佛施展了魅惑咒术，吸引昴的意识不肯放开。

高贵、美丽，拥有一颗百折不挠的内心，昴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很自然的，差点对那张侧脸怀有感激之外的情感，昴连忙自制。

「唉呀，她们在干嘛？」

注意到什么的爱蜜莉雅开口说道，昴也跟著看向宅邸。

从屋子走入庭园的，是双胞胎女仆。

两人走到昴他们面前，庄严地行礼。

「——当家，罗兹瓦尔大人回来了，请诸位回屋里。」

毫无分秒落差，完美无缺的双声道。

虽然很讶异一丝不差的双人合唱，但双胞胎骤变的态度更叫昴吃惊。

先前的轻率感消失，从两人身上感受到的只有豪宅佣人的威严。

「是吗？罗兹瓦尔回来了……那就得去迎接了。」

「是，还请客人也移驾，主人说若您醒了就请您一并前来。」

帕克钻进爱蜜莉雅的银发里，抚摸头发接纳的爱蜜莉雅表情有点僵硬。凝视她的侧面，被指名的昴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

「话说，罗兹瓦尔是谁？」

「这栋宅邸的主人……对喔，都没跟你说明。」

察觉到自己的疏失，爱蜜莉雅用掌心遮著嘴巴。

「嗯，这个嘛，罗兹瓦尔他……你见到就懂了。」

「太快放弃说明了啦！这么没特徵吗！？」

「——不，刚好相反。」

爱蜜莉雅、帕克、拉姆和雷姆，四人同时回答。

惊人的四重奏让昴目瞪口呆。用手将他的嘴巴从下方合起来的蓝发少女，严肃地一鞠躬。

站在旁边的粉红色头发女仆，用手指向屋子。

「不管用什么样的言语，都难以形容罗兹瓦尔大人，见到他本人之后，客人您就能理解。请放心，他是很温柔的人。」

重复叮咛反而煽动了不信任感，但双胞胎只是互看一眼然后点头。

勉强同意的爱蜜莉雅，朝困惑的昴轻轻伸出手。

「——我想，昴一定和他很合得来，不过可能会很累就是了。」

拍了拍昴的肩膀，爱蜜莉雅沉重地低语。

第二卷 第二章 『约定之晨尚远』

1

「从上面看的感觉，就是那个吧……你的脑袋似乎蠢得可以。」

被双胞胎带到餐厅里说要享用早餐，却遇到用这番话来代替打招呼的卷发少女。

爱蜜莉雅为了换装所以先回房间，因此和她中途就分开，现在在餐厅里的就只有昴和卷发少女。少女的讽剌招来昴极为不悦的表情。

「在清爽的早晨，一碰面就突然讲那什么话，你这萝莉。」

「那是什么单字，听都没听过，只觉得很不爽。」

「就是不在攻略范围内，年幼的意思。我对年纪小的没兴趣。」

「……对贝蒂无礼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觉得悲哀。」

刻意无视少女挖苦的话，昴环顾宽敞的餐厅。

餐厅中央放著一张铺了白布的桌子，有几个座位已经摆好了餐盘，如果也准备了昴的份，那位于末席的某一个位置就是昴的吧。

「连餐桌礼仪都不懂的我，也被允许列席吗？」

「傲慢至极。既然不懂就该有不懂的样子，乖乖低头不就好了。」

「与其向你低头，我宁可正大光明地坐在主位然后被骂得狗血淋头。」

面对红著脸展露怒意的少女，昴挥挥手就要往主位坐下去。坐在这个位置的，八成是爱蜜莉雅或屋主吧，可能性是各一半。

看到昂真的将屁股坐在主位上，卷发少女露出嫌恶表情摇了摇头。

「算了，随便你。在那之前，你没有感谢的话要对贝蒂说吗？」

「还感谢咧，先前你不是才挥开我求救的手吗？这样子还要求感谢，你是怎样被养大才能做出这种结论啊，真想看看你的双亲长什么样！」

「为什么是你生气！想生气的是贝蒂吧！难得好心……」

对挑爨的话还口，昴的回应让少女的声音大了起来，不过最后却越来越小声。少女不自然切断对话的方式，反倒促使昴继续挑衅，不过……

「打扰了，客人，送餐点来了。」

「打扰了，客人，送餐具和热茶来了。」

餐厅的门打开，推著餐车的双胞胎女仆走了进来。

蓝发女仆将沙拉和面包等正统早餐内容摆上桌，粉红色头发女仆快速地在杯中倒茶并分配到每个座位前。热腾腾的香气，让昴的肚子忍不住叫出声。

「哇啊——不错不错，贵族味十足的餐桌。我本来还在想，要是摆满了异世界的奇特食物该怎么办呢。」

光是场所在异世界这点，就让人担心会端出什么料理，看到菜色昴总算安心了。

大致看来，没有会对肉体和精神构成重大危机的食品。

食欲高涨，昴将整个人靠向椅背，只让两个椅脚承受体重，椅子发出的吱嘎声响彻餐厅，在少女装模作样的脸蛋上添加不耐。

昴不知为何就是想要逗弄卷发少女。萌生让她假正经的表情因感情而瓦解的恶作剧念头后，昴全神贯注地滑动臀部——

「啊哈——啊，有没有——好东西呢？好——东西哟，好——东西。」

在那之前，踏入餐厅的新人物开心雀跃的声音中断了一切。

是个身高很高的人。

比昴高半个头，深蓝色的头发长到快要碰到背。

可是体格方面，与其说瘦，更接近纤细，肌肤的颜色也是病态的惨白。

配上端正的容貌，俨然是个抑郁阴沉的美青年。

左黄右蓝的不同瞳色，鲜明地强化了那个印象。

——要是没有那身配色奇特到爆的服装，以及根本是小丑的脸妆的话。

「……吃饭前还雇用小丑来做余兴表演吗？真搞不懂有钱人的想法。」

「你在想什么大致猜得到，不过贝蒂就不干涉了。」

「好冷淡喔，贝蒂。我跟你是同伴吧？再多跟我热情地聊天嘛。」

「贝蒂跟你之间哪有什么关系，还有，不准随便叫贝蒂的名字。」

态度冷漠的少女耸肩后脱离对话，昴对她这样的态度苦著一张脸。踏进餐厅的小丑和昴一样看向少女，然后瞪大双眼。

「喔——呀——？碧翠丝会在这真稀奇。隔了这——么久，终于想跟我一起用餐，这不是很开——心吗？」

「脑袋幸福的人只要有那边的家伙就够了，贝蒂只是在等葛格而已。」

无情地斩断亲昵的发言，少女——碧翠丝的视线投向小丑身后，比小丑慢踏进餐厅的，是换好衣服的银发少女。

「葛格！」

像弹跳似的起身，碧翠丝晃动长裙跑了过去。彷佛花朵绽放的笑容，洋溢著可爱魅力让人忘记少女至今的自大。

碧翠丝的视线前方站著爱蜜莉雅，但回应的人却不是她。

「哟，贝蒂。四天没见了，有没有好好当个有精神的端庄淑女呀？」

碧翠丝对一派轻松自银发中现身的灰色小猫——帕克点头。

「我满心期待葛格回来哟，今天我们一起过吧。」

「嗯，没问题呀，好久没这样了，今天就一起悠哉度过吧。」

「哇——好棒！」

跳下爱蜜莉雅的肩膀，帕克落在碧翠丝伸出的手掌上。怜爱地抱住帕克，碧翠丝开心地当场旋转。

「呵呵，受惊了吧？碧翠丝真黏帕克。」

「好久没听到『受惊』这种话了呢……」

露出调皮笑容的爱蜜莉雅，走向被这和乐融融景象吓到的昴。才刚对说出少用语词的爱蜜莉雅吐出既定台词，她就发出「咦？」的声音指向昴。

「唉呀，昴，那个座位……」

「啊，对了！不对，不是啦。这个啊，你看，椅子要是冷的坐起来可能会连心灵都跟著消气，所以我只是先帮忙温热，可不是想要间接接触喔？」

在双目圆睁的爱蜜莉雅面前，庞大计划落空的昴从椅子上滑下。

「唉呀唉——呀，别放在心上啦。原来如此，你的体温或许没能传给爱蜜莉雅大人，但这个我会好好——慎重地收下——」

小丑伸手轻拍昴的肩膀像是安慰，然后笑了。轮流看著碰触肩膀的手和小丑温柔的笑脸，昴嫌恶地皱起脸。

「这个小丑是怎样，超爱装熟的。触碰舞娘是违反规则的哟？」

「什么时候变舞娘……不对，昴，这个人是……」

「唉呀唉呀唉——呀——没关系哟，爱蜜莉雅大人。想到他从濒死状态恢复到这么有精神的样子，不就应该——欢迎他吗？」

尽管口气让人不耐，但发言却都极为正经。小丑就这样承受大家的视线，拉了椅子慢慢坐下来。

坐在偌大餐桌最顶级的座位，也就是昴刚刚坐的位置。

「喂喂，不是我要说，随便坐在那里的话可能会被伟大的人骂喔。」

「不用担这个心……看样子，你还没跟昴报上名号吧。」

听到昴的忠告，爱蜜莉雅非常傻眼地说。只不过，她的傻眼不是对昴，而是对小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啰。」

面对昴的疑问，坐在椅子上的小丑摊开双手回应。

「我是这栋屋子的主人，罗兹瓦尔·L·梅札斯——是也。你在寒舍平安无事、舒适地度过了呢，那比——什么都重要——菜月·昴。」

打扮成小丑的变态贵族，厚脸皮到神清气爽地报上名号。

2

以坐在主位的罗兹瓦尔为首，大家各自坐在准备好的座位上，开始享用早餐。

「嗯……比一般的食物还好吃。」

从陈列在眼前的食物中，掠夺沙拉和汤到嘴巴里的昴说出感想。

「呵呵——对吧对吧，这样看来，雷姆的料理很经济实惠哟？」

自豪的罗兹瓦尔点头回应，昴看向应该是负责下厨的雷姆。雷姆在他的视线里头用手比出一个食指和小指往上翘的手势，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过八成是这个世界代表V的手势吧？

作为回礼，昴用双手比出青蛙的手势回应。

「这道料理是蓝发的……呃，可以叫你雷姆吧？是你做的吗？」

「是的，客人。屋里的餐桌是由雷姆负责，因为姊姊不太擅长。」

「哈哈——这对双胞胎擅长的技能不一样，那么，姊姊是比较擅长打扫喔？」

「是，正是如此。打扫和洗涤，是家事中姊姊最擅长的。」

「那雷姆是虽然擅长下厨，却不擅长打扫和洗涤啰？」

「不，雷姆基本上所有的家事都擅长，打扫和洗涤也很擅长，做得比姊姊还好。」

「姊姊的存在意义消失了耶！？」

万能妹妹，和连在擅长项目都不如妹妹的姊姊，以双胞胎来说反而很新鲜。

拉姆丝毫不在意妹妹的发言。没有订正代表是事实，不过就算如此，拉姆没有丝毫动摇的态度不会有问题吗？

「还是领域不同？拉姆是战斗系，朝庭院守门人的方向发展如何？」

「你不错——耶，拉姆和雷姆的个性都很强悍，所以第一次见面时都不太受欢迎。」

「在角色的个性深度上，因为主人太过特殊所以根本就不算什么哟，罗兹亲。」

被昵称为「罗兹亲」的罗兹瓦尔，用权势者的从容宽恕昴的发言。

对习于煽动对方引出情感的昴来说，他这是逃避发言的行为，不过昴并不在意，接二连三地吞食、消化盘中的菜肴。

「虽然有过饭很难吃要怎么办的念头，不过这么美味就没问题了。对吧，爱蜜莉雅酱。」

面对昴随性的呼唤，用餐巾擦嘴巴的爱蜜莉雅以扑克脸回应。昴歪头思考怎么了，结果她小声叹气。

「我说昴，用餐时禁止聊天，这样对两个人准备我们餐点的雷姆和拉姆很没礼貌，要是没有礼仪，可是会在重要场面以失败告吹的喔。」

「好久没听人说『告吹』了……总之你要说的是餐桌礼仪吧？都已经这种状况了，你现在才说？」

昴一边回应既定台词，一边用手指向餐桌。在宽大的餐桌旁，昴和爱蜜莉雅比邻而坐。

原本，两人的座位距离为活用餐桌的宽大而离得很远。

「你看，我想在爱蜜莉雅酱的旁边用餐，所以移了过来。罗兹亲默许的时间点你不说，等到现在才说？要不然，你可以把讨厌的青菜丢到我盘子里喔。」

「那圆椒拿去……唉哟，不是这样啦。讨厌，我简直像个笨蛋。」

说输人后就嘟起嘴巴的爱蜜莉雅，可爱得让昴笑了。

接著，昴从她方才的话中挑出疑问点。

「对了，罗兹亲，我刚刚好像听到爱蜜莉雅酱说，这栋豪宅的佣人就只有两个。」

「啊哈～现状确实是如此哟，就只有拉姆和雷姆而已。」

「照料这栋大得要命的豪宅的人只有两个，在讲究品质之前会先过劳死的。还是说……是无法雇用新佣人？」

面对昴的提问，罗兹瓦尔沉默下来，双手在餐桌上交握。他的脸上浮现笑容，但看著昴的双眸，里头的情感明显有所改变。

「你真的很不可思议——呢，来到露格尼卡王国的梅札斯边境伯宅邸，却还一派——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呢，亏你能通过王国的入国审查。」

「唉呀，在某种意义上，我有点像是偷渡入境啦……」

听到昴不经大脑的回答，爱蜜莉雅大吃一惊，眼神转为像在斥责稚子。

「受不了你，那种事还大剌剌地说出来，小心被可怕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哟。」

「好久没听到『打得落花流水』这种话了。」

「不要扯开话题。我说昴，你真的不要紧吗？你身边的人都这样吗？还是只有你特别无知？」

对真心担心自己的爱蜜莉雅感到过意不去，昴反省自己的态度。

「啊——是我的记性比较差吧，要是不麻烦，愿意解释的话在下会备感荣幸。」

「听你会用这样的用字遣词，感觉就像是规矩人家的小孩……」

「在正式社交场合说出那种话的话，我的社交界出道之路会堵塞的。总觉得爱蜜莉雅酱在这方面的知识意外贫乏？我刚刚的尊敬语和谦让语可是不按文法、乱糟糟的哟？」

「呜……我无法否定。」

被昴指出问题点的爱蜜莉雅缩小身子。虽然惊讶爱蜜莉雅有这样的一面，不过为退缩的她说话的，是坐在主位一直不说话的罗兹瓦尔。

「你的说法我也不是不懂，不过爱蜜莉雅大人现在还——在学习哟。」

「学习啊，那方面可以牵扯到刚刚的话题吗？」

「你果然有在动脑，正因为有在动脑，才会有像是不经大脑的发言。」

面对貌似佩服的罗兹瓦尔，昴抖擞肩膀后拍打自己的胸部。

「活著动脑思考是理所当然的吧，四面楚歌、生死一线间的紧要时刻，彻底思考如何避免腹部内容物哗啦啦跑出来可是人类的义务。」

「哗啦啦跑出来的形容，简直就像是有亲身体验……嗯，回到原本话题，昴你知道这个国家——露格尼卡王国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完完全全、彻头彻尾、一点都不知道。」

「被你那样神清气爽地断言，叫我对你的生存方式感到惊讶。」

这不是称赞的话吧，看到爱蜜莉雅慈爱的眼神后，昴如此心想。虽然不是使用挑起保护欲的战术，但内心的距离感确实变得像母亲与幼童一样。

「是说，提到国家的状况……是发生了什么坏事吗？」

「不是很稳定的状态啦，毕——竟呢，现在的露格尼卡『没有国王』。」

品味罗兹瓦尔的话，理解意义后昴的呼吸一窒。

朝画著小丑妆的男子投以警戒眼神后，昴立刻在座位上摆开架势。

「不——用那么警戒，没必要担心，因为这已——经是市井小民都知道的严——重事实喔。」

「这样啊。不对，是那种被告知危险秘密而无法活著回去的剧情吗？」

「由我告知才知道，昂真可怜……总而言之，国内因为这样很不安定。」

原来如此。昴能理解，王位虚悬的状态，对王国的经营型态是致命伤。不管是病逝还是其他原因，国王突然的「死讯」都会动摇整个国家。

「不过，这种情况，一般来说不是由国王的子嗣来继承就解决了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可是呢——事情的起因要回溯到半年前。在国王驾崩的同一时期，城内有瘟疫蔓延。」

对外宣布传染病只有特定血统的人才会发作，罗兹瓦尔娓娓道来。

据说，在王城里头生活的国王及其子孙全都因此灭绝。

「既然是生病就不能责备本人啦，不过这样一来国家会变怎样？既然国王的血脉没有了，那就是以民意为优先选出总理大臣啰？」

「后半段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目前王国的运作是由贤人会在执行。他们每一位的出身，都是在王国史上留下显赫名声的豪门世家，所以王国的运作没有问题。不过——」

罗兹瓦尔在这边停顿，收敛表情。

「——没有国王的王国，不应该存在。」

「这倒是。」

就算只是装饰，没有头脑存在的组织就不成立，国家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我越来越了解了。也就是说，这王国因为没有国王而陷入选王的混乱风暴中，还因此缩小与他国的关系呈现锁国状态。这时出现了神秘的外国人——我，怎么看都超级可疑！」

「再——附加说明，接触爱蜜莉雅大人是想要和梅札斯家攀——上关系。虽然都是环境证据，但只要有那个意思，光凭这样就足以……」

罗兹瓦尔闭上眼睛，手摆出刀子的姿势，抵著脖子比出斩首的模样。看著罗兹瓦尔的恶作剧，昴因这突然的讨厌预感而止不住冷汗。

没错，从刚刚开始昴就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为什么……豪宅的主人要在爱蜜莉雅酱的名字后面加『大人』两个字？」

在宅邸里头地位最高的人物，却释出最大程度的敬意。

昴感觉胸口的不安滋长，快要开出黑色花朵。罗兹瓦尔朝他一笑。

「这是当然——的啰？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就要用敬称——嘛。」

嘴巴张开、浑身僵硬的昴，用彷佛会发出齿轮摩擦声的机械式动作看向爱蜜莉雅，结果一脸严肃的少女吐气，像是听天由命。

「我没想过要骗你的。」

「——呃，所以说，爱蜜莉雅酱是……」

得不到教训继续用昵称的昴，被补上最后一刀。

「我现在的头衔是露格尼卡王国第四十二代『国王候补』人选之一，那边的罗兹瓦尔边境伯是我的后盾。」

被告知的事实，让昴深切体会到自己的不敬行为已经突破天际。

3

——在异世界邂逅的美少女，是女王陛下。

单单只看这句话，完全是正统派的奇幻异世界风格。

正确来说是女王候补，但一想到自己至今是怎么对待这位女王候补的，他忍不住说道：

「就算有三条命也不够用啊……」

「抱歉，吓到你了，我没打算瞒你这么久的。」

「嗯呀，我没生气，爱蜜莉雅酱真的像天使一样温柔呢。」

「咦！？」

昴过于直接的话让爱蜜莉雅说不出话来，接著脸颊泛上红晕。

「没有啦，其实我能做到这样，原动力全都是从爱蜜莉雅酱开始的。以这层意义来看，这真的是E·M·T（（爱蜜莉雅酱·真的是·天使）哟！」

「……唉，总觉得能了解要如何和你应对了。你那不管对谁都能说的俏皮话就先忘了，直接进入主题可以吧。」

脸上还留有一抹残红，爱蜜莉雅拍手导正气氛。由于她拉开椅子恢复先前的距离感，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遵从。

「好——啦，虽然岔——到感觉不——错的歪路去，不过就进入主题——吧。昴，准备好——了吗？」

「刚刚的话题走向没让我脑袋飞掉，就让我祈祷不是坏事吧。」

听到昴说的话，罗兹瓦尔吹响口哨，爱蜜莉雅也露出意外的眼神，因为他们判断昴方才的言行举止，具备了探查两人真心的意图吧。

当然，那是他们解读过度，不过昴没让他们察觉到这点。

「刚刚只是在进入主题前，顺便提一下我的预测。刻意把话题导向爱蜜莉雅酱是女王陛下候补，能在包含这点的情况下说明状况吗？」

「……其实，昴很聪明吧？还是脑袋有问题？」

「这个二选一踩到我的极限啰！」

听到昴的抱怨，爱蜜莉雅轻轻吐舌谢罪。因为很可爱，所以原谅她。

昴草率的内心戏先不管，罗兹瓦尔在爱蜜莉雅道歉后紧接著说：

「你的预测非常正确。你的处境，和方才的事大有关系——爱蜜莉雅大人。」

「嗯，知道了。」

点头回应的爱蜜莉雅，从怀中拿出某样东西放在餐桌上。

看到伸长的纤白手指推出的东西，昴挑起眉毛。

「——这不是那个徽章吗？」

在白布上闪耀光辉的，是中央镶著宝珠，以龙为图腾的徽章。

它曾被手脚不乾净、名叫菲鲁特的少女给偷走，是昴死了三次才终于归还给原持有者爱蜜莉雅的重要道具。

宝珠闪闪发亮，深邃清澈的颜色让再度目睹的昴怀抱敬畏之心。

「龙是露格尼卡的象徵，重视到了自——称是『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地步。城墙和兵器到处都有龙的图像，其中又以这枚徽章最为重要。」

罗兹瓦尔说到这故意停顿，昴朝他送上催促的视线，结果罗兹瓦尔用目光催促爱蜜莉雅继续。爱蜜莉雅闭上眼睛，颤动嘴唇。

「王选参加者的资格——这徽章是用来确认，持有者是否适合坐上露格尼卡王国王位的试金石。」

紧张声音告知的事实，让昴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餐桌上的徽章是以展开双翼的龙为意象，宝珠的光芒证实了方才的话皆为真实。

「怎、怎么会……竟然搞丢过王选参加资格的徽章！？」

「讲搞丢很难听耶，是被手脚不乾净的坏女孩给偷了！」

「一样啦！」

大叫拍桌的昴站起来，虽然力道大到餐具差点掉出餐桌，但在场随侍的雷姆完美地进行支援，但昴看都不看一眼地说：

「要是真的弄丢了，你倒是说说看该怎么办啊！？那不是扔掉也没啥大不了的道具吧！区公所可是不会再发放的哟

「好——啦，弄丢的话——不是道歉就能了事，这点——毋庸置疑啦。」

看到昴慌张地大吼大叫，罗兹瓦尔将没必要的大衣领拉整后回答。

「所谓的国王，就是背负王国之人。要背负这重责大任的人，若是连一枚小小的徽章都无法保护就太荒谬了，会让人无法想像为何要将国家托付给此人——吧。」

「那是当然，这种事要是被知道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正因如此！」

围绕被偷的徽章在王都发生的騒动，然后是这场款待，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曾弄丢徽章的事要是公诸于世就惨了，所以找徽章的时候爱蜜莉雅酱才会坚持要自己处理，不肯藉助外力。」

「……对，就是这样。」

「偷徽章的犯人是菲鲁特，但委托者是艾尔莎，那家伙也说她是受人之托……这样看来，是有人想要妨碍爱蜜莉雅酱成为女王陛下啰？」

「正——是如此。想让她失去王选参加者的资格，因此想到了抢走徽章这个简单的方法——呢。」

昨天发生的各种事情，在昴的心中开始连成一条线。

顽固抗拒帮助的爱蜜莉雅，菲鲁特和艾尔莎的委托人，还有让昴三度被杀的原因，这枚徽章就是有这种价值，也是昴能像这样住在豪宅还被款待的理由。

「重新思考后，我超GJ！让我对奖赏的期待更高了！」

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功劳有多大，昴得意洋洋，连呼吸都跟著变用力，俯视爱蜜莉雅活动手指做出色眯眯的样子。完全是等著被吐槽的模样，但是……

「嗯，就是这样。昴对我来说是大恩人，光是救你一命也不足以回报你的恩情，所以尽管开口吧。」

「啊？」

「只要能力所及我都会办到，不，是一定会办到。昴会找我，多少也是有这层意思在吧。」

看她手贴胸膛一脸认真地回望自己，昴说不出话来。

脸颊肌肉僵硬，紧张感的刻度无法和周遭的严肃氛围对齐。

——糟糕，我太不会看气氛了。

没能看出周遭气氛的紧张感，无法跟爱蜜莉雅认真的眼神热度咬合，使得昴不知所措。结果，为难到最后……

「……干什么？」

「没有，忍不住就伸手了。」

昴的手指滑进盯著他看的爱蜜莉雅头发里。

与其说是摸头，更像是手指在享受头发的触感。

「如果要奖赏，看，这样子就够让我开心了，我要求不高。」

「……你也很爱摸帕克的毛，昴是不是会对体毛产生兴奋感啊？」

「别把头发归类在体毛里头啦！你这可是漂亮的银发耶！」

惨不忍睹的评价令昴哀嚎。爱蜜莉雅的银发摸起来就像丝绢一样，既柔软又具有异于帕克毛发吸引昴的魅力。

不过听到昴的话，爱蜜莉雅不知为何痛苦地垂下眼帘。不清楚她这举动的理由，昴歪著头思考。就在他脖子侧倾时，感受到来自背后的视线。

「啊，妨碍到你了——吗？如果是那个，我们就先退下啰？」

「那种顾虑在说出口的时候就成了多管闲事，而且我的发问时间还没结束。」

继续享受爱蜜莉雅的头发触感，昴用空著的手指向罗兹瓦尔。

「我知道爱蜜莉雅酱是女王候补了，不过身为她后盾的你，又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呢？」

「旁边的人都在看哟——你啊，从刚刚——对事物的理解力就好得没话说，以出身成长都是平民的人来说，你会不会懂得太多——了呢？」

「能得到这份赞美让我光荣备至，不过这单纯是受到动画和轻小说的影响，让我的大脑习惯了奇幻故事的走向罢了。」

奇幻题材的世界观总是掺杂难以记住的原创单字，身为跨越无数这种障碍的一名读者，这种程度的设定就算公布了，也无法让脑袋陷入混乱。

「嗯，好像没有隐瞒——呀。我的头衔是露格尼卡王国的……大致就是边境伯的身分啦。如果要更好听的职称，就是宫廷魔术师——啰。」

「宫廷魔术师……也就是城堡聘雇的魔法使者？」

「对，而且还是首屈一指的魔术师……这人就是王国里最厉害的魔法使者。」

接著昴说话的人是爱蜜莉雅，不过不知怎么的，她的表情有点不高兴。对她那样的反应似乎很开心的罗兹瓦尔，放松紧抿的红唇笑了。

「就顺著这些话继续说下去吧，我的立场是支援身为国王候补的爱蜜莉雅大人，把后盾这说词换个说法，就是条件不错的资助人。」

「资助人啊。」

赞助商代表，这就是罗兹瓦尔目前的头衔啰？

昴重新打量高个子小丑，然后偷偷朝爱蜜莉雅使眼色。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不过爱蜜莉雅酱，你就不能挑更好的人选吗？」

「没办法呀，我在王国内又没有可以倚靠的人，原本愿意协助我的就只有喜好异于常人的罗兹瓦尔……」

「原——来如此，消去法啊。」

「你们两位，不知道眼前的资助人很可怕——是好事——呢。」

虽然觉得被眨低，但别说是生气了，罗兹瓦尔还成熟地含笑对应。是器量大呢？还是他就是那种要被人轻蔑才能感受到愉悦的个性？

「那么，回到正题，罗兹亲是爱蜜莉雅酱的资助人，这我知道了。从小地方处处都隐隐可见天然呆和土包子部分的可爱爱蜜莉雅酱，昨天会在王都单独行动，不是非常罕见的事吗？」

「那是第一次——吧，原本拉姆应该也在一起——的。」

罗兹瓦尔苦笑著将话题扔向拉姆。昴朝话题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拉姆把头发旁分的方向改成和身边的雷姆一样，然后露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发色完全不同，有乔装就跟没乔装一样。

「那个自信满满觉得『好极了，蒙混过去了！』的脸，叫人看了就火大耶。」

不管当事人有没有反省的意思，反正有取得口头确认就成功了。然而，这时出现了举起手、满脸尴尬的爱蜜莉雅。

「那个不是拉姆的错，昨天是我……该说是输给了些微的好奇心吗？总之就是糊里糊涂地和拉姆走散了。」

「那个像萌角的理由是怎样，这跟爱蜜莉雅酱的天然呆满出来不同，仆人没有遵守主人的命令是事实哟。你怎么说——咧？」

昴双手指著庇护拉姆的爱蜜莉雅，然后手指直接转向罗兹瓦尔。

「确实也有一番道理，拉姆的监督不周，或许——我也要负责。不过，把事扯到这来，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很简单，没有盯著身分重要的爱蜜莉雅酱是你那边的疏失，而我就是针对这点攻击的坏蛋。我的做法是只要被我找到可趁之机，能榨乾的我就尽量榨乾。」

昴说的话，让室内所有人的表情为之一变。

爱蜜莉雅皱眉，双胞胎用怀著歉意和敌意的眼神瞪昴，碧翠丝充满热情的眼神依旧向著帕克，帕克则是在鸡蛋料理前滑倒，头插进蛋黄里头。罗兹瓦尔浮现了然于心的微笑，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确实，就私人财产而言，比起等同身无分文的爱蜜莉雅大人，我这个资助人更适合用来——要求奖赏呢。」

「对吧？而且罗兹亲应该不会拒绝才是，毕竟我不但是爱蜜莉雅酱的救命恩人，还是防止她从王选之争中落马的救世主或啥的！」

从椅子上站起来，昴指著天空做出胜者姿势。

「我不会——不认同，因为这是事实。那么，以这为出发点，可以换我问你吗？」

同样站起来的罗兹瓦尔，以身高优势俯瞰昴，爱蜜莉雅担心地看著互瞪的两人。

「你想要——什么呢？就现状来说，我不会拒绝，为了掩盖遗失徽章的事实，我什么都愿意支付。来——你想要什么？」

「嘿、嘿、嘿，不愧是贵族大人，很懂事理嘛。奖赏就如我所愿，而且罗兹亲不得拒绝，男子汉绝不食言！」

「很豪迈的发言——呢，确实如此，男人不该找藉口，我绝不食言。」

昴那俨然是小恶棍的态度，令身后发出好感度下降的声音，但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引出罗兹瓦尔承诺自己的伏笔。

罗兹瓦尔首肯后，昴会心一笑。

「我的愿望就一个，雇用我在这豪宅工作。」

和前面落落长的开场白相反，昴的要求简洁有力。

昴的要求让身后的女性阵容都呆住了，缺乏表情变化的双胞胎面容浮现困惑，碧翠丝露出真的很嫌恶的表情，而爱蜜莉雅……

「不、不是我要说，你那也太……」

与生倶来的美貌和神秘感，让她即使翻白眼效果也减半。

「惊讶的表情也很可爱，不过你就这么反对我的提案？」

「不是那样，而是你太无欲无求了！」

气得好像是在说自己的事，爱蜜莉雅拍桌后逼近昴。

「你懂吗？帕克那次就算了，刚刚你又……不对，说起来，你在王都时也只要求知道我的名字。」

爱蜜莉雅罗列出自己所知昴应该可以得到奖赏的场合，知道那些结果的爱蜜莉雅摇头，因为她无法理解昴在想什么。

「我的……你根本就不懂我感谢你的心情，那样的要求……不管再多也完全无法回报你救我一命的恩情！」

语尾越来越弱，爱蜜莉雅手掌贴著昴的胸膛垂下头。

听到爱蜜莉雅的恸哭，昴深切感受到自己思虑不周。

爱蜜莉雅一直觉得欠自己人情，因为自己索求的回报和恩情完全不对等。

可是就这点来说，昴也一样。

昴也一直觉得亏欠爱蜜莉雅。

而且，还是无法再向爱蜜莉雅求得答案的亏欠。

因为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可以回报的恩情。

爱蜜莉雅湿润的蓝紫色瞳孔正面仰望昴。

认真眼神透露出的恳切色彩，让昴舍弃打马虎眼蒙混现状的选项。

然后极尽所能以真挚的态度，向她传达自己的真心。

「爱蜜莉雅酱不瞭解吧，我每一次每一回，都是真心真意地说出打从心底想要的事物哟？」

「——咦？」

「那时候，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明天无从预料，在新天地不安得叫人惊慌失措，或许冷静下来思考就会有许许多多必需、想要的东西——可是，我是不对自己说谎的男人。」

死了三次，就为了得到那报酬。

只是为了眼前银发少女的笑容，还有想知道她的名字而豁出性命。

——在那瞬间，当然不可能去期望更多的奖赏。

「对罗兹亲的要求也是一样。我现在啊，是彻头彻尾的穷光蛋，虽然要一大笔钱痛快地挥霍也是可以，可是能够持续取得基本生活的资金也很不错吧？」

「……那也用不著当佣人，当个食客不就得了？」

「还有这招啊！罗兹瓦尔先生，请务必让我当食客……」

抓著一丝希望看向罗兹瓦尔，但他的双手在头上交叉。

「只有最初的要求有效，因为男子汉——绝不食言的嘛。」

「对——喔！说得没错，男子汉绝不食言！」

方才某人的发言被反弹回来，只能哭著咽下。

「刚刚有一瞬间对你另眼相看……看来似乎是我想太多了。」

「再加上得到爱蜜莉雅酱的这个评价，倒楣事怎么接踵而来啊！」

昴因自己的失言，失去了理想的异世界好吃懒做环境，再加上美少女对自己的好感度也跟著下降，实在是祸不单行。

「不管怎样……就是这样了。只靠拉姆和雷姆照料豪宅负担也太大了，男仆已就定位，请多多差遣。」

「虽说的确是很迫切的问题——呢，不过就像爱蜜莉雅大人说的，我也认为——你太没有欲望——啰？」

罗兹瓦尔第一次露出带著苦涩的笑容，昴朝他竖起指头左右晃动。

「我可是超级贪婪的男人喔。看就知道了吧？能够合法地和超级可爱又超级符合我喜好的美少女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只要距离缩短了那心灵的距离也会跟著缩短，机会变成无限大！」

「原——来如此，确实是那样。和喜爱的女性身处在同个职场，可说是——难能可贵的机会，真——的是很棒的状况。」

「对啊，而且——」

昴停下摇晃的手指，将手伸向头部，然后抓乱自己的黑发。

「像我这样来历不明的家伙，与其不清不楚地放著，还是留在手边比较好吧？这样还能看出我对爱蜜莉雅酱是有用还是有害。」

昴非常清楚自身的立场有点糟，要是事态演变成没有张开防护线就想离开宅邸，事情一定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吧。考虑到这点，他才会做出这种发言。

如果罗兹瓦尔没有丝毫头绪，这话铁定会成为让人说不出话的找碴。

但是，有别于昴这样的尴尬心情。

「就这么办吧。你希望——能够打好关系吧？」

立刻反击的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只留黄色瞳孔看著昴回答。

那妖异光彩里头的感情，昴完全无法读取。

虽是题外话，但情不自禁顺著现场气氛做出类似告白的发言，昴因而内心娇羞不已。

但是，畏畏缩缩地窥视爱蜜莉雅的表情后……

「真是的，昴实在是个拿你没办法的孩子……怎么了？」

被这样平淡的回应，昴也只能语塞。

是自己想太多吗？还是这也是不习惯跟美少女相处，经验值低下所导出的结果？

「喜欢的女生这么不把自己当成对象，反而让我燃起斗志了，喝！」

尽管置身在格外紧迫的环境，昴却朝完全偏离的方向提起干劲。斜眼看他的爱蜜莉雅，小声地自言自语。

「话说回来……拉姆和雷姆，哪个是昴喜欢的人呢？」

曲解方才的发言，爱蜜莉雅手指贴著嘴唇，任错误的想像在心中膨胀。

4

——拖得很长的早餐时光结束，雇用昴的事情也大致决定。

看出事态发展，最早离席的是卷发少女——碧翠丝。

「事情好像定下来了，贝蒂也该跟葛格回去了。」

解决完自己的餐点，碧翠丝打算早早离去。对她连餐具都不收的无礼态度忍不住皱眉，昴竖起的手指朝旁挥向现在想要走人的少女。

「等一下，没必要这么赶吧……是说，也该不靠他人自己自我介绍才对。现在，就只有你的身分我还不知道，你是罗兹亲的妹妹？」

「竟然被当成那个的亲戚，看来你惹火贝蒂的功夫也很高明。」

相较于不爽爆表还叹气的碧翠丝，被人说得很惨的罗兹瓦尔只是开心地笑。在碧翠丝危险的视线中，昴缩起肩膀。

「贝蒂是罗兹瓦尔家禁书库的图书馆员啦。」

「葛格！？」

不过，悠哉插嘴的灰色小猫的发言，打乱了即将开始吵闹的气氛。小猫正在啃咬洒上砂糖并经过油炸，像是脆饼的土司边甜点。

「好甜，好吃，呜喵！」

「因为甜味而失去理智，这样不太好喔。是说，可以麻烦你讲得详细一点吗？」

昴一边催促沉浸在甜味中的帕克，一边趁机摸它耳朵享受至高无上的触感。被抚摸的帕克从盘子里抬起头。

「罗兹瓦尔身为魔术师本事十分了得，而他们家门第显赫，自然也会有代代相传，不能让人看到的书籍啰。贝蒂是遵照契约来守护那些书的，对吧？」

「嗯，就是这样，葛格说的话不论何时都正确无误。」

简直是跟盲从没两样的发言。碧翠丝的手伸向提心吊胆的昴没摸的那只耳朵，手指一碰到猫毛，少女俏丽的脸蛋就开始融化。

碧翠丝头一次在昴面前展露出和外表相符的可爱表情，昴忍不住惊讶地屏息。结果，从旁看著两人一猫的爱蜜莉雅微侧著头。

「这样子，看起来就像感情很好的两个人在抚摸小猫呢。」

「被说跟这家伙感情好实在有点……」

「被说跟这家伙感情好贝蒂敬谢不敏。」

听到爱蜜莉雅的感想，昴和碧翠丝的回答重叠在一起。相较于隐藏了几分羞涩的昴，碧翠丝的眼神认真无比。

「呵呵，将互看不顺眼的两人一同收为俘虏的我真是恐怖……喵喵喵！」

夹在两人之间，忙著自夸的帕克被爱蜜莉雅伸过来的手拎起而拼命挣扎。等到它不乱动，爱蜜莉雅才叹了口气。

「那个暂且不提，禁书库的看守人，这职业强烈地撼动了我的男儿心呢。」

著迷地看著精疲力尽的帕克，碧翠丝的表情对昴的感想表现出显著的降温。尽管如此，她还是摸著自己的卷发诚实回答。

「刚刚葛格几乎都说明过了，你进去的那个房间就是禁书库啦。」

「喔，那个满是书的房间啊。」

想起让人担心地板会不会塌陷的藏书量，昴理解到那就是禁书库。相反的，若那里的藏书全都是禁书，光是这样就觉得荡漾著犯罪的感觉。

「说不定这个萝莉，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迫帮忙的可悲萝莉。」

「这单字不管听几次都叫人一肚子火呢，还有扔下回答完问题的贝蒂，去思考全世界最无聊的事，更是让人气得要死。」

「别绷得那么紧，吃点小鱼乾吧。摄取钙质情绪会比较稳定，个头也会长高喔。虽然我觉得我跟爱蜜莉雅酱的身高差距，在谈恋爱方面是刚刚好啦……」

装作给愤慨的碧翠丝建议，昴偷偷朝爱蜜莉雅使眼色，但是她却置若罔闻，只是凑近碧翠丝。

「等一下，碧翠丝……你该不会邀请昴进禁书库吧？」

「……怎么可能啊，贝蒂根本没必要特意邀请那种来路不明的家伙，是他擅自选中『机遇门』的正确答案啦。」

额上冒青筋的碧翠丝粗鲁地站起，默默推开餐厅的门。

「奇怪？走廊呢？」

无法解释的光景出现在面前，昴忍不住发出愚蠢的疑问。

眼前——理应是通往豪宅走廊的门，后方出现的却是书架排列整齐的大房间。那是曾经看过一次的地方，对在那里昏倒的事还记忆犹新呢。

「这就是『机遇门』，你就把这神秘感烙印在眼底，尽情颤抖吧。葛格，来这边。」

踏入禁书库后，自豪地望向昴的碧翠丝伸出手，帕克便从爱蜜莉雅脚边跳上少女的手掌。

确认后碧翠丝就关上门，少女和小猫就这样隐身在门后。

「喔喔，厉害。」

让激动不已的昴更加惊讶的，是拉姆什么也没说便直接去打开关上的门的举动。被粗暴关上的门后方，连接的是昴要靠自己的脚行走的走廊，前一秒的光景简直就像是骗人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用屋子里的门连到自己房间的魔法。皇家认证家里蹲，在有厕所解放危机时超方便的。」

「该说意外吗？你不怎么惊讶呢。刚刚说的家里蹲是什么？」

「为疲劳归宅的家人著想，犠牲自我持续保护家庭的守护神。」

「是喔……是很厉害的人吗？昴也是家里蹲吗？」

「嘎噗！」

本来是想哄骗爱蜜莉雅，没想到却被她反过来关心，昴感觉像是被砍了一刀。

「好——啦好啦，那么接著自我介绍——吧，拉姆，雷姆。」

无视因自作自受而认输的昴，和歪头思索的爱蜜莉雅，罗兹瓦尔拍手聚集注意力。被叫到名字的双胞胎安静地走到前方，抓住裙子尾端一齐行礼。

「重新自我介绍，我是此宅邸的佣人领班雷姆。」

「再次介绍，我是罗兹瓦尔大人宅邸的普通佣人拉姆哟。」

「姊姊突然急速坦白起来了，不过，轮不到我来说啦。」

听到昴双手抱胸的发言，双胞胎牵起彼此的手看向昴。

「因为客人……不对，昴（SUBARU）现在是同事了吧？」

「因为客人……不对，毛（BARUSU）一样是下人了吧？」

「喂，大姊，我的名字怎么变成让人瞎眼的咒语啦。」

这是跟人初次见面时，自己的名字一定会被拿来说笑的梗，可是拉姆和雷姆应该不知道才对。强忍焦急，昴回过头看罗兹瓦尔。

「我的立场是那个吗？果然比起管家，我更像实习佣人？」

「就现状来说，接受两人的指示处理杂务，是你最——优先的工作。有何不满吗？」

「如果要说不满，就只有刚刚搞错要你雇用还是养我的自己而已。唉，后悔也没用的事就不要后悔了。就是这样，请多多指教，前辈们。我会全力以赴，粉身什么去了啊。」

「碎骨。」

「就是那个啊。」

三人在瞬间指著对方道出说不出来的单字，接著昴伸手喊出「耶——」另外两人就跟他击掌回应。这已经不是合作无间，而是建立起法则来了。

「友好的情谊真美，彼此彷佛——毫无芥蒂，身为雇主也非常——高兴。是吧？」

「真不可思议，我们的波长很合得来，跟那个萝莉不一样。毫无疑问的，我们超级投缘！比那个萝莉还要投缘！」

「你就是讨厌被人认为跟碧翠丝感情好啦……」

爱蜜莉雅怜悯地沉吟，为餐厅的齐聚划下结局。

5

「那么，毛，走吧。」

这么说的拉姆，方才直接被罗兹瓦尔任命为昴的指导员。丢下俐落整理餐厅的妹妹雷姆，完全不帮忙的拉姆伸手打开餐厅的门。

「啊，感觉我的称呼会就这样定型下去了。」

「嗯，是啊，毛。因为罗兹瓦尔大人指示，所以先带毛参观宅邸，你可以做到跟著我的脚步不迷路吧？」

「我又不是爱蜜莉雅酱，才不会因为好奇就乱跑咧。」

「昴！」

在王都迷路的事被拿来调侃，爱蜜莉雅气得鼓起腮帮子。

在这之后，昴要和身为国王候补必须完成各种职务和进修的爱蜜莉雅分开行动。在不久后的分别前，先将爱蜜莉雅的美貌烙印在眼里吧。

「那么，虽然依依不舍，不过走吧，前辈。」

「就这么办，毛。那么爱蜜莉雅大人，稍后见。」

离开前，拉姆抓著裙子行礼，昴也跟在她的后头。

「昴，我会努力……你也要加油喔。」

「在帮我打气吗？我超开心的，干劲都源源不绝涌出了。」

昴学拉姆抓著运动服衣襬行礼，将爱蜜莉雅道别的表情当成珍奇之物猛看后退出房间，结果发现等在通道的拉姆皱著眉头。

「别露出厌烦的表情嘛，大姊。人家只是稍微俏皮一下，我对女仆文化可没有生疏到把女仆跟男佣搞混喔？对了，有没有制服啊？」

穿著运动服开始佣人生活也太无趣了。

听到昴的话，拉姆手贴著嘴，点头说著：「对耶。」

「服装很重要，有尺寸刚好的衣服吗……嗯，记得是有。」

「太好了，那就先换好衣服再上工吧。感觉我会意外的适合正式服装呢，一定很优雅又高尚。」

目测竖起拇指、牙齿闪耀光芒的昴的体格后，拉姆指向楼上。

「二楼是佣人的休息室，衣服就在那边换。毛的尺寸，应该和上上个月辞职的法兰黛莉卡一样。」

「喔——在这刚刚好的时间点辞职的法兰黛莉卡……是女的？」

「身材和昴大致上一样啦。」

「可是性别不同吧？」

停下脚步的拉姆翻白眼看昴，然后状似疲累地手摸额头。

「是很优雅又高尚的正式服装……你到底有什么好不满的？」

「全部啦！爱蜜莉雅酱穿的话，就算要花钱我也想看，可是我穿女仆装有谁想看啊！到时要是我开启了奇怪的癖好怎么办！我不想让那萌芽啊！」

不但无能还在异世界中堕落喜欢上穿女装，若演变成那样，讲得极端一点不如死了算了。可是，偏偏昴又有死后一切重来的恐怖能力，届时真的会无药可救。

就这样，在拉姆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豪宅的西侧。罗兹瓦尔宅邸分成正中央的本栋，还有分别以通道连接的东栋和西栋，总计三栋组成的建筑物。餐厅和罗兹瓦尔的办公室都在本栋，佣人的休息室则是位在西栋。

「二楼的休息室……对了，除了挂门牌的房间，看你要选哪一间都可以，就挑你喜欢的当个人房，替换的制服就放在里头。」

「好——了解。那么，哪间好咧……」

被允许在豪宅内拥有私人房，昴站在通道口眺望候补房间。话虽如此，不过就是位置不同，内在应该都一样，既然如此靠近楼梯的房间比较方便吧。

「好，就这个房间……」

「葛格好棒，这顶级的毛茸茸触感，呼哇啊……」

没有多想就打开门的瞬间，发现一个在书库里头和小猫玩的萝莉。

察觉到有人，卷发萝莉的视线慢慢对向昴。昴回头看站在走廊的拉姆，确认她摇了摇头，于是他竖起拇指。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所以放心吧，任何人在那触感之前都只是愚蠢之辈——」

「少说些很伟大的蠢话，还不快点关上门！」

「嘎呀噗嗯！」

被看不见的力量——八成是魔法之类的东西给撞飞，昴狠狠地撞上走廊墙壁。碧翠丝斜眼瞄了撞到后脑杓而眼睛打转的昴后，发出剧烈声响用力关闭门。

昴摇摇头，想要抗议刚刚的暴行，但打开门里头是空荡荡的客房而扑了个空，因为「机遇门」的效果发动了。

「只要碧翠丝大人消除气息，就没人知道她在哪里，除非每扇门都可以到，不然就只能等她自己出来。」

拉姆说得像是「你就爽快一点承认自己输了吧」。

她从后方安慰似地拍了拍昴的肩膀，那触感让昴认知到自己的败北——

「我整个火都上来了，像我一样恶劣的那家伙，态度太恶劣了！」

才不认输呢。

挥开拉姆的手，昴回过头在走廊上全力冲刺。在瞪大双眼的拉姆面前，他冲到走廊最尽头的门。

「在这里！」

「——呀啊！？」

「好厉害喔，昴。」

少女的惨叫和灰色猫咪的称赞。

才刚看到「机遇门」再度被解开，碧翠丝的脸庞出现动摇的一幕，就因为这次没被撞飞而直接跌进书库里。

在书库里不被允许的大动作，让碧翠丝横眉竖目暴跳如雷。

「灰尘都跑起来啦！」

「这都要怪你没有好好打扫工作场所吧！而且书库哪能带猫进来啊！是要用厚书皮给它磨爪子吗！」

「我的指甲被莉雅剪得很短，所以不用担心啦。」

站在互相叫嚣的昴和碧翠丝身旁，帕克悠哉的嘀咕没能传给争论的两人。他们就这样对骂，声音响彻整间屋子。

缓缓走到连接禁书库门扉的拉姆，看著吵架的两人小声地说：

「姑且不论感情，投缘这点似乎是真的。」

「——才没有好吗！！」

早晨的罗兹瓦尔宅邸，在双重奏的叫喊下用力晃动。

6

昴的佣人生活，就这样以怒涛之势点燃战火。

结束和碧翠丝的不期而遇后，昴在服装间穿上拉姆给的佣人服。白色衬衫搭配黑色外套和裤子，和昴心目中的管家打扮完全吻合，但是问题在于……

「喂——拉姆亲，我是先穿上了啦，不过……」

「我对那个称呼很有意见。哪里不合身……」

在房外等他换好衣服的拉姆回应呼唤，边抱怨边进入房间。在看到换好衣服的昴后，她的话语突然中断，手碰著下巴说：

「好像不对劲，问题在肩膀和腿短吧。」

「可以改说『裤长』吗！？衬衫基本上没问题，可是外套的肩膀周围很紧，因为有在无意义地锻炼身体，所以上半身比较有肌肉。」

如拉姆所见，肩膀的松紧和裤管的长度就是不合身的原因。持别是肩膀，腋下甚至无法贴在躯干上。因为是别人用过的二手衣，所以出现这样的问题是很正常的。

「裤管卷起来就行，但上面就没办法了，如果要把裤管改短我是可以自己来啦。」

「毛意外的有才能呢……不管怎样，可不能让你用那种寒酸样工作，不然会被人怀疑这间宅邸甚至是罗兹瓦尔大人的品味。」

「他本人都那副样子了，还有品味可言啊？」

虽然没有表情，但昴也知道自己的话让拉姆不高兴了，所以他乖乖闭上嘴巴。看到昴做出阖上嘴巴的手势，拉姆叹了口气。

「就算没有内在，要是连外表都不整齐就没有可看之处了。总而言之，裤管之后再改，就算只有外套也要修改一下吧。」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这边的修改难度很高吧？我又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

这不是做或不做的问题吧。以为要挑战自己裁缝技能极限的昴，拉姆对他说了「不用担心。」的开场白。

「雷姆会来。」

「会来……就算叫她她也不见得有空……」

「叫我吗？姊姊。」

「呼喔喔喔喔喔！」

原本想吐槽她那轻松的呼唤，结果雷姆却立刻从旁现身，叫人打心底感到害怕。

昴惊讶过度整个人僵住，双胞胎用同样的动作歪著脖子思索。

「为什么这么讶异呢？」

「为什么那么害怕呢？」

「才才才、才没有害怕咧！我只是有点吓到而已，双胞胎力量真绝！」

这就是所谓的双胞胎共感，即使分离也能互通意念啊。在感动的昴面前，拉姆用鼻子哼了一声。

「才不是那样呢，只是看到她经过所以才叫她罢了，真是可喜可贺。」

「有没有最后一句话，大幅关系到我内心裂痕的尺寸耶？」

「所以，有什么事吗？如果是跟昴有关，那雷姆就没空喔。」

「你也是，不用要那种毫无破绽的感觉伤害我！我是新来的耶！对我温柔一点啦！」

话虽如此，事实上雷姆的力量在维护这间豪宅上是不可或缺的，太过麻烦她确实不好，可是姊姊却指著昴对如此重要的妹妹说：

「雷姆，看到昴这么难看的样子，有发现什么吗？」

「肩膀怪怪的，脚短短的，还有眼神很恐怖吧？」

「生来无力可回天的部分就不要加进来了！容貌偏差值和普通的偏差值不同，是分类在本人怎么努力也徒劳无功的领域啊！」

不在乎昴的控诉，姊妹继续对话。明明是当事人却被撇在圈圈外，昴只好快乐地进行卷起长裤的作业，然后……

「毛，把外套给雷姆，明天早上以前就能改好了。」

「那真是得救了，可是……这样好吗？工作都堆积如山吧。」

「当然忙到团团转，所以要是别发奇怪的牢騒直接交出来，那就是帮了大忙。」

「啊——知道了，麻烦你了。」

在正确言论的吩咐下，昴脱下外套交给雷姆。接过外套，这次换雷姆指著服装间，用下巴示意昴进去。

「得量尺寸，你自己做不来吧？」

「……什么事都麻烦你，真是过意不去。」

「没关系啦，反正这个恩情，总有一天要你十倍回报。」

「这样说不对吧，而且看起来不像是说谎或开玩笑，很恐怖耶！」

留下把自己讲得像是现场众人之中最伟大的拉姆，昴和雷姆进入服装间。

服装间里头不只有佣人的制服，还保管了许多罗兹瓦尔的替换服装，全都是奇特无比、色彩鲜艳的衣服，搞得整个房间像是马戏团的戏服更衣室。

穿过主人品味怪异的服装区后，看见几件保守但华丽的衣裳，其中有陈列曾在王都看过的服装，那里恐怕是爱蜜莉雅的服装区。

「真想全部都看一遍呢，在看过著装的样子之前真想保存起来……」

「你在那边碎碎念什么？请到里头来。」

被有点凶狠的声音呼唤，即使是昴也无法打哈哈，只能乖乖遵照指示。服装间里头不是试衣间，但有个区隔开来的空间，雷姆就站在那里拿著一条细绳等他。等距离做记号的绳子，是代替量尺的道具吧。

「请挺直背脊站在那里，双手平举跟肩膀同高。」

「是是，了解，麻烦你了。」

背对雷姆，昴按照指示举起双手站得直挺挺。小小的身体从背后探过来，在昴的手臂和背部周围拉绳测量。突然感觉到柔软触感和呼吸的昴，忍不住发出「呜咿。」的声音颤抖著肩膀。

「昴，请不要发出那么奇怪的声音，让人很不愉快。」

「刚刚是不可抗力！这样到处搔人痒，男生很难过耶！」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雷姆的话听来很冷淡，昴在回应后，为了掩饰尴尬拼命找话题。

「话说回来，有看到像是罗兹亲和爱蜜莉雅酱的衣服，可是都没看到雷姆你们还有那个萝莉的礼服耶，是放在其他房间吗？」

「碧翠丝大人换穿的服装放在她的个人房，雷姆和姊姊除了制服没有其他服装，所以都是在自己房间换衣服。」

雷姆理所当然地回答，令昴皱起眉头。就在这空档，量好尺寸的雷姆在手边的纸上写了些东西。昴双手环胸，对著雷姆说：

「你说除了制服没有其他服装，所以你们房间只有女仆装啰？那外出和假日的时候穿什么？」

「和罗兹瓦尔大人一同外出处理公务的时候，还有在宅邸工作时都不成问题，毕竟在彰显身分的意义上，是不需要对他人说明的合理服装。」

「不是合理不合理的问题……我主张像你这样的美少女，拥有必须打扮可爱让人赏心悦目的义务。」

「姑且不论姊姊，雷姆就算打扮也没人会高兴。」

「谁说的，我就会高兴啊？」

「让昴高兴，有什么好处吗？」

「在佣人生活中增添活力，可能会提升作业效率，这不是很合理的追求吗？」

昴嘴硬的态度，令雷姆的表情微露惊讶。能够瓦解少女的扑克脸，叫昴开心到扬起嘴角。

「是什么让昴说到这种地步？雷姆不太明白。」

「即使发型和制服都相同，可是性格不同这点是可以用服装表现出来的啊！我很期待这个喔。不过女仆装很适合你，还有双胞胎这设定也很赞。」

现在的打扮也是可爱到爆表，不过发型和服装都一样，虽说是双胞胎的潜设定，可是想在里头添加「个性」这种精髓也是人之常情。

基于这种感觉，昴才会有这个提议，不过……

「——事。」

「什么？」

「多管闲事。雷姆和姊姊一样，有什么不好吗？」

雷姆用比之前更加感情冻结的表情，对著双眼圆睁的昴这么说。

和方才轻松交谈的气氛不同，昴忍不住口拙。

「……不要说些奇怪的话，回去吧，别让姊姊等太久，而且还有很多事得让昴记住。」

用不容分说的态度说完，雷姆就背对昴走向房间出口。抱著无法释怀的心情，昴跟在她后头说道：

「你太喜欢姊姊了吧，那样子……」

不过这只是在口中嘟嚷，和少女的应对用普通方法行不通，对未来的不安只能叹息以对。

7

量完尺寸，在服装间外头和拉姆会合，然后又要和雷姆分开行动。

「雷姆晚上会修改外套，明天早上前就能改好给你。」

应该累积了很多工作的雷姆这么说完，朝拉姆使了个意义深远的眼色后就转身离开。看到两人用眼神互通有无的态度，昴戳戳拉姆的肩膀。

「我说，刚刚雷姆用眼神跟你说什么？」

「似乎是两人独处时要小心昴的下流目光，你这禽兽。」

「那样一瞥就有这种含意……喂，你离我距离有点远耶，伤到我了！」

抱著肩膀，伤心拉姆远离自己的同时，昴身为豪宅佣人的时光正式开始。

西栋有佣人休息室、备用品仓库，和不是禁书库的普通书库。东栋刚好相反，有迎接来宾的贵宾室，和提供客人住宿用的客房等，与集屋子机能于一身的本栋相比可看处不多。

「屋子整体的配置大致就是这样，再来就是建筑物外头有庭园，屋子和大门之间有前庭。那边之后再去看，到这边有问题吗？」

「参观事件里，感觉没有爱蜜莉雅酱应该做的事件呢？」

「似乎没有，所以移动到实际的工作场所吧。」

参观的过程，拉姆屡次停下脚步配合昴偏离本题的话语，结果没想到她本人的气质也很相合，所以很习惯顺著昴的发言聊天。

在这几个小时距离缩短了吗？鸿沟还很深吗？现在还难以判断。

「今天拉姆的工作，刚好是修整前庭和庭园，以及检查周围。帮忙准备午餐之后，从阳日八时开始得擦拭银餐具……毛也能帮忙。」

「那些我都会做，不过可以问一下跟阳日有关的问题吗？」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也听到了这个用语，按照推测，阳日可能是指天亮的时间。

「阳日八时表达的是时间嘛……有没有时钟呢？」

「时钟……？如果是魔刻结晶，宅邸内部都有吧，那边也有。」

朝拉姆指的方向看去，昴发现一个释放微光的结晶。走廊墙壁的上半部——如果在原本的世界会是摆放壁钟的位置，安装著一颗结晶。

结晶发出淡绿色光芒，昴眯起眼睛。

「我是有注意到啦，那个就是时钟的代替品吗？要怎么判断时间？」

「阳日零时到六时是风之刻，之后的六个小时刻度为火之刻。冥日零时开始是水之刻和地之刻——连这都不知道，毛你是哪来的未开化蛮族啊？」

「被真正的未开化蛮族说成这样，能不回答YES吗？」

尽管被说得很惨，但对欠缺常识的昴来说却是再正经不过的评价了。

回想起来，昴醒过来的客房也有设置魔刻结晶，跟那时候相比，结晶的绿色似乎变得比较深。

「该不会，颜色的浓淡会随时间经过而改变吧？」

「……风之刻是绿色，火是红色，水是蓝色，地是黄色。还有需要说明的事吗？」

「时间方面的事我懂了。阳日和冥日，就是早上和晚上的称呼而已。」

将异世界和自己世界的常识揉合，在遭逢其他龃龉之前就先观望著吧。

昴抱著胸膛点头，拉姆手贴额头，一脸疲累的样子。

「从零开始灌输工作就很费心了，你却连一般常识都缺乏……什么时候开始，拉姆成了不支薪的调教师了。」

「又是灌输又是调教的，可以不要选那种听了就很恐怖的字眼吗？前辈。」

听到「前辈」这个昵称，拉姆的眉毛动了一下。是多心吗？她感觉并不排斥，于是昴就用了「话说回来」当开场白。

「虽然屋里现在只有两个女仆，不过也不是一直这样吧？刚刚你也说过，有辞职的女仆之类的。」

「……因为别邸住著罗兹瓦尔大人的亲戚，之前的同事几乎都是从那里来的。拉姆和雷姆单纯是为了侍奉罗兹瓦尔大人，所以一直在主宅工作。」

「主宅和别邸……竟然不是反过来，这边才是主宅啊？」

「梅札斯家的当家，罗兹瓦尔大人的住处当然是本宅吧？虽说是亲戚，其他人都是梅札斯家分出去的血脉，其实关系并不深。」

会有这么复杂的家族环境，果然是因为罗兹瓦尔是贵族世家吧。

自己只是被雇用，跟这些完全沾不上边，所以最好先绷紧神经。在那之前，自己也不过是近距离接触到女王候补人选爱蜜莉雅的陌生人。

「就算侍奉的对象只有罗兹亲一人，但规模这么大的宅邸只靠两人维护是不可能的吧？这方面不能再更积极处理吗？」

「——现在是不可能的，因为有隐情。不说这些了，闲聊到此结束。」

拉姆拍手，为这看不见终点的对话打上休止符，然后悠哉地迈开步伐。

想问的事还多如山高，但揉合常识可以边工作边进行。为了不要闹得不愉快，就先全力做好分配的工作吧。

「毫无勤劳经验的我，充满了谜样的积极。果然，有美少女在就是不一样。」

「就算称赞拉姆也不会得到好处的，我指导的时候不会放水也没有温情。」

「大姊学学妹妹，稍微谦虚一点比较好喔！」

反刍在服装间与雷姆的对话，昴忍不住如此吐槽。

8

「好痛——！」

红色的血液从新伤口滴出，昴忍著眼泪发出哀嚎。

看到昴挥舞流血的左手，身旁从事同样工作的拉姆眯起眼睛。

「都没反省呢，毛，你不知道进步这个字汇吗？」

「可是前辈，我没摸过筷子以外的调理器具，就直接跳到高级阶段啊。」

昴嘟起嘴巴，边解释边含住受伤的手指，品尝口腔内的铁钂味。

地点在厨房，时间是接近中午时分。和拉姆一同修整完庭园后，回到屋子的两人就来帮忙雷姆准备午餐，不过……

「我就算了，连大姊都负责削皮是怎样，大姊的威严到哪去了？」

「负责擅长的领域，活用专长来工作，这里还轮不到拉姆出场。」

「事前就知道你们有各自的擅长领域，可是听起来你在能力值上就输了呀！？」

事先得到的情报是，在打扫、洗涤、料理、裁缝方面，拉姆根本所有家事技能全都低于雷姆。不过拉姆削蔬果皮的动作，确实可归类在十分熟练的领域中。

「姊姊、昴，差不多都弄好了吗？」

雷姆嘴上一边这么说，一边用让负责削皮的昴和拉姆吓到瞪大眼珠的气势快速推进烹调速度，相较之下两人只显得狼狈。雷姆本领之高超乎寻常，洗炼到令烹饪作业本身升华成一场精彩演出。

和在角落互相竞争，被低等杂务追赶的两人大不相同。

将食材倒进大锅里搅拌的雷姆回过头，然后看著默默削皮的姊姊和流血的昴，若无其事地点头说：

「不愧是姊姊，削皮的姿态就像是一幅画。」

「偏袒亲人到神清气爽的地步啦！也对我的工作模样给点评价嘛！」

「种出那些蔬果的农夫真是可怜。」

「我的心好痛！别说了！」

雷姆的视线前方，散落著被昴无情摧残的蔬果残骸。外观像马铃薯的蔬菜尺寸只剩下原先的一半，而且上头还有皮残留，再加上因为手指被割得很深，血都滴在砧板上了。

「毛根本不会用刀子，削皮的时候不是动蔬菜而是动刀子才会切到手。刀子要固定，旋转蔬菜就好。」

斜眼瞄了血流不止的昴，拉姆边给予建言边俐落地削完马铃薯。皮没有中断，从头到尾都连在一起，是很完美的一刀削皮法。

「事实上，拉姆的擅长料理是蒸蕃薯。」

「一脸得意洋洋地说出什么话来呀！可恶，看著吧，我的爱刀『流星』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在不服输的心情下拿起刀，握紧木制刀柄鼓起干劲。没什么特别就只是把普通的水果刀，但从今天开始，对昴来说它就是爱刀「流星」。

「呜喔喔——！」

边叫边缩著身体，按照拉姆的建议刀子固定只转动马铃薯。一开始除了皮还削下大块的果肉，不过之后皮就顺畅地随刀而落，昴的内心著实震惊不已。

只要看向旁边，就能看到拉姆因昴按照自己的指示做而一脸骄傲，可是老实道谢只会叫自己不高兴，于是昴默默地集中精神削皮，结果——

「被那样热情地注视我会害羞的……什么事？」

察觉到雷姆盯著自己看的视线后，昴抬起头。大致准备完毕的雷姆依旧挺著背脊，默默地凝视削马铃薯皮的昴，被这样指明，她才微露惊讶地试图解释。

「——是因为毛的丑态太引人注目了吧？尤其是脑袋，特别没品。」

不过，在雷姆开口之前拉姆抢先一步插嘴。听了这番话，昴歪头说道：

【插画083】

「这个，我觉得自己做起来格外顺手啦……」

「至少，以身为佣人这点来看毫无疑问是不合格。对吧？雷姆。」

「……呃，嗯，就是啊。细微的小地方确实是有一点点、稍稍、略微叫人在意。」

「好像让你非常在意，真是抱歉哪！」

委婉的说法反而清楚揭示评价，对自己的工作颇为自负的昴低调地认输。看他这样，拉姆哼了一声。

「顺带一提，宅邸所有人的头发都是雷姆在保养的喔。拉姆的发型和早上的穿著打扮也都是雷姆经手的，很棒吧？」

「原来如此，双胞胎互相打理彼此的话就会像在照镜子……这说法不奇怪吗？」

照方才拉姆的说法，听起来简直就是雷姆单方面在侍奉所有人。可是拉姆却双手抱胸，傲立在反问的昂面前。

「就跟毛你想的一样。」

「多替自己妹妹贡献一点吧，大姊！」

毫不保留尽情挥洒废柴姊姊成分的拉姆，对昴的叫喊佯装不懂。接著拉姆轻轻抚摸由雷姆整理的粉红色头发，盯著雷姆说。

「有空的话，雷姆，毛的头发也稍微修整一下比较好喔。」

「喂喂，被女生玩头发，会让我心跳加速双手不受控制喔。」

「姊姊？」

拉姆唐突的提议，令昴和雷姆面露困惑。拉姆红色的瞳孔望向用表情发问的妹妹，音调稍微降低。

「——你是因为在意头发，才会盯著毛看的吧？」

「……是的，没错。我觉得只要稍微梳理，修剪发尾后就会很好看。」

「就是说嘛，你就别客气了，在雷姆的巧手下，可是能上天国的。」

「可以拜托你不要用那种听起来很下流的说话方式吗？」

看起来提不起劲的雷姆，根本就是被姊姊的态度给逼迫，叫人过意不去。

是性格的问题吗？和对待昴的时候丝毫没有任何顾虑的拉姆不同，雷姆似乎还难以决定对昴要摆出什么样的态度。虽然昴本身也赞成缩短距离这点，但是……

「如果讨厌直接说讨厌就好啦，虽然我并不希望被讨厌啦！」

「不，没那回事。雷姆有一点，稍微有一点，确实有一点在意是事实。」

知道被人万分在意，昴变得更加丧失自信。本以为在个人方面一定是——就在东想西想注意力不集中时……

「——啊。」

三人的声音重叠，爱刀「流星」的刀刃从马铃薯移动到昴的手指上，手指的皮被浅浅地削下一层，昴发出哀嚎。

「呜喔哇——！搞砸了——！非常乾脆地削下手指皮了——！」

「爱刀听到了会很厌恶这层关系啦，既然是单方面的爱，改叫偏爱刀如何？」

「姊姊，水差不多要滚了，切好的蔬菜放到这里……」

「你们，稍微对新人的举止有点兴趣吧！」

以工作为优先的姿态十分出色，但昴根本没力气这样夸赞了。

9

——过了半天左右。

「累、毙、了——啊！」

昴边说边倒在床上，整个人完全虚脱。

地点是在一间分配给他的佣人房，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成了昴就寝的个人房。只有睡床、简单桌椅的朴素房间，跟原先因伤休养的客房比起来格调差了许多。

「算了，花大钱装饰的房间待了也只会让人呼吸困难，还是这种的比较好……」

将脸埋进枕头里，这触感和香味也是比自家的高级许多。正在休息的昴，制服早已换成运动服，他打算今后让穿惯的衣服以睡衣的身分活跃。

「啊——根本是被当成畜生使唤，勤劳的人真了不起，我现在切身了解到举世努力工作的父亲们的伟大了。一整天都这样，很了不起呢。」

松弛紧绷的身体，回顾一整天的工作内容后，昴老实吐露感想。

虽然也有不得要领的部分，但对自己的笨拙失望透顶也是事实。唯一可称得上是救赎的，就是教育员拉姆的态度吧。

「很意外的，虽然很斯巴达却还是很热心仔细地为我说明……喔？」

被突然的敲门声唤起，一抬头，门后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是雷姆。昴，你现在有空吗？」

「啊，有空有空。我没在做奇怪的事，进来吧——」

「这样的许可反而弱化了可信度，打扰了。」

打开门进入房间的雷姆依旧穿著制服，有那么一下子，雷姆的造访令昴皱眉，不过在看到她手中抱著的黑色外套后，他就明白理由了。

「该不会已经改好了吧？你工作真的快到不像话耶。」

「修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这是罗兹瓦尔大人的服装，就会以细心为优先，不过既然是昴的就不用。」

「你刚刚在言外之意做出偷工减料的宣言？」

从沉默不回答的雷姆手中接过外套，轻轻摊开来穿上身。修改前腋下根本无法贴紧，肩膀周围只能用悲惨来形容。

「虽、虽然生气，不过改得很完美，手臂也能自由旋转……怎么样，适合吗？」

「搭配那件罕见的灰色衣服，做些稀奇打扮的话就无人能出其右了。」

「很——好，没在夸奖，这种程度我还是知道的！」

因为管家风外套底下是运动服，所以雷姆的评价很正常。更何况自己刻意做出搞笑动作，能面无表情回应的人忍功堪称一流，不过……

「还有，下襬怎么样了？」

「下襬……喔，你说裤管啊。糟糕，我都忘了，有针线的话我就能自己来。」

「我带来了，现在弄吧。」

不只是盛情提议，雷姆身上不带恶意或负面情绪。单纯来看是这样，但不排除扑克脸底下有藏什么阴谋，不过那是演技层面，就先不管。

「好，针和线给我，就用裁缝技能改写我一整天的评价。」

「你是要人期待今天准备午餐时，在和蔬菜皮苦战的人的灵巧度吗？」

「哼哼哼，要轻视我也只能趁现在了，先准备好大吃一惊的反应吧。」

放弃跟自信满满的昴争辩，雷姆从怀中取出异世界风格的裁缝用具递给他。收下后，先确认针线都跟原本的世界大同小异，接著熟练地穿针引线，兴高采烈地将制服裤子放在膝盖上，然后卷起裤管。

「哼嗯哼嗯哼哼——嗯。」

「……真惊人，你真的很熟练呢。」

看到用鼻子哼著歌，在布料上穿针的昴，雷姆感叹地叹息。

在堪称灵巧的动作下，针快速往返，在哼唱的副歌结束之前——

「好，这边结束了。来，看看吧，我缝得很棒吧？」

拉直裤管展现自己的成果，雷姆也缩起下巴老实认同。

这样的回应让昴心情大好，继续著手下一个裤管。这时雷姆对他说：

「那个……昴，白天的时候，那件事……」

「嗯——白天？白天怎么了吗？」

「啊……没事，忘了就算了吧。」

在没有抬起头的昴面前，雷姆轻轻摇头。她的反应让昴眯起眼睛，然后想起准备午餐时聊到的理发话题。

「你是说头发那件事吗？唉哟，我以为那时只是在开玩笑，你不会真的要剪吧？」

「不，我只是认为太多管闲事了。虽说是同事，昴毕竟是爱蜜莉雅大人的恩人，立场跟我们不同。」

「被你用那样谦虚的态度对待我很伤脑筋……不这么认为吗？」

无法当同事对待，彼此之间存有隔阂的发言还留在耳际。

看到雷姆对这发问皱眉，昴粗暴地搔著自己的头。

「老实说，我对自己难以定位的立场欠缺自觉，抱歉让你这么顾虑。」

「不，我才是说了无可奈何的话，请忘了。」

「无法这么简单应对就是人类的麻烦之处啊，那么……」

手抵著下巴，昴看向低垂眼帘的雷姆。她的动作像在后悔自己的失言，又像在等待昴叮咛般温驯，看她这样，昴决定要说些什么。

「那我来开个条件吧，要是能接受，我就忘了刚刚的事。」

「条件……是吗？明白了，请问是什么，雷姆洗耳恭听。」

面对竖起一根手指提议的昴，雷姆先闭上眼睛，再用有所觉悟的表情点头。

并不打算列举夸张内容的昴露出苦笑，然后说：

「修剪我的头发，剪过发尾后轻轻梳理，我就原谅你。」

「……」

「选择沉默让人感觉特别痛心耶。」

听到昴的提议，雷姆沉默不语。马上就承受不住这份沉默的昴提高音量，雷姆的浅蓝色瞳孔映照出昴，接著小声叹气。

「虽然爱蜜莉雅大人也说过，不过昴真的是无欲无求的人呢。」

「好奇怪喔～比起吃惊，应该会上演重新迷恋上我的场景才对啊……」

「听姊姊说一旦两人独处就会被下流的眼神看，所以老实说在你说出内容之前，雷姆有稍微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风评也太惨了吧！」

光是想到拉姆说长道短的流言蜚语，也会很快延烧到爱蜜莉雅身上就觉得可怕。在变成那样之前，必须要对爱蜜莉雅直接先拉出防护线。

就在昴于内心演练对抗拉姆的策略时，雷姆拎起裙子的两端。

「雷姆接受条件——就上你的当吧。」

说完，她礼貌的一鞠躬，接受和好的提议。

戏剧化的举止让昴笑了，接著视线落到手边。

「看，在说这些的期间裤管也缝好了。缝得不赖吧？」

「……是，确实如此。裁缝方面是满分，只不过就跟昴本身一样不太有用。」

「唉呀！？我还以为我们刚和好耶！？」

手持改好裤管的裤子，赞同的雷姆绕个弯挖苦他。昴接著吐槽，方才的尴尬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将裁缝用具还给雷姆后，昴摸摸自己的头。

「那修剪头发……几时要弄？现在已经很晚，今天是没办法了吧。」

「是啊，可以的话是想趁早处理，不过这几天晚上工作都排满了……很遗憾。」

「那就要制造机会啰，真的是好久没有让人剪我这头乱发啰！」

大概从国中念到一半开始，整整将近五年都是自己剪头发，熟练到只要用手摸，不用看镜子也能剪的地步。

「那么，时间也很晚了，我就先告辞了。明天早上也有工作，你起得来吗？」

「老实说我不太有自信耶，要是有闹钟的话我有自信起得来，不过这里大概没有那么方便的道具。有没有鸡在早上叫的系统？」

「……似乎很难，早上就由雷姆或姊姊来叫你起床。」

听到昴这番不可靠的发言，雷姆状似无奈地提议。

「真的？不过把前辈拿来当闹钟感觉过意不去……」

「你要是因此起不来睡到傍晚的话，那才叫人伤脑筋。」

「我到底被想成多会睡懒觉啊！？」

「至少睡一整天不会醒吧。」

这是雷姆式笑话，昴到很后面才察觉到这点。

对话就到这里，最后朝接受闹钟提案的昴鞠躬后，雷姆离开房间。

朝著被门遮住快要看不见的少女挥手，昴心想。

「嘴巴上虽然说这说那的，不过那两人果然是姊妹。」

貌似恭敬实则轻蔑的雷姆，以及傲慢不驯的拉姆。尽管如此，她们还是体贴昴到过头的地步，以同事来说这两人还是很讨喜的，昴如此心想。

10

之后——

「那——么，之后昴是什么样子？」

时间是晚上——太阳已沉入西方天空，欠缺上半部的月亮挂在夜空的时候，屋内正在进行秘密报告。

宽敞的房间，中央放置迎接客人的接待用长椅和桌子，更里头则是配置房间的主人用来办公的桌椅。黑檀办公桌上躺著文件和羽毛笔，紧贴在旁的是还冒著热气的茶杯，散发著些微的柔和香气。

罗兹瓦尔宅邸本宅的最顶楼，就是主人罗兹瓦尔·L·梅札斯的办公室。

一开始发问的，就是坐在椅子上的罗兹瓦尔。

虽然像在私语，但声音毫无疑问有传达给对方。这也是当然，因为罗兹瓦尔说话的对象，正缩著身体侧身跪坐在他的大腿上。

「自那次机智对谈后快要五天——差不多——也该是看得出端倪的时候了。」

「说得也是——他是没用到极点的废柴。」

听著主人的声音，拉姆顺从地被抚摸粉红色头发。房间里只有罗兹瓦尔和拉姆两人，对拉姆来说堪称另一半的双胞胎妹妹并不在场。

这是因为今天的报告主题就只有昴，而拉姆是负责教育昴的人。

教育员做出如此明确的废物结论，罗兹瓦尔先是愣住，然后噗嗤笑出来。

「啊哈——这样啊，没用的废柴吗？」

「毛真的什么都不会，烹饪不行，打扫也很拙劣，一要他洗衣服他就呼吸急促，只有裁缝莫名的拿手，不过除此之外没有一样行。」

「住在女生多的地方，包含那点在内可是很重大的事态——呢。」

那种年纪没办法啊。仰望苦笑著这么说的主人，拉姆回顾昴被雇用后这四天来的表现，每次认真回想起那短暂又浓密的时光，拉姆端正面容的扑克脸面具便会扭曲剥落，这点即使是旁人也看得出来。

「你竟然会有这种表情，真——难得呢，他这么废吗？」

「废到极点。不是不拿手，而是完全不懂，他一定是生在富贵人家，不过如果是的话又有欠教养。」

「好严厉——喔。」

罗兹瓦尔忍著笑意。拉姆小声叹气，然后在主人怀中改变姿势，让侧坐的身躯更往里头靠。大手掌温柔地抚摸她的粉红色头发。

「那么拉姆，说说关键的事——是间谍的可能性有多少？」

【插画095】

音调不改，罗兹瓦尔维持笑容发问。虽然问题没有主语，但还是知道他索求的答案。拉姆闭上眼睛，稍微想了一下后开口。

「不能否定，但可能性极低。」

「呼——嗯，那内在呢？」

「不好不坏……说是这样，在恶劣层面来说太过醒目，加入宅邸的手段还有之后都是……不如说毛本身就是。」

支支吾吾的同时又不留情面地回答。

虽然发问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但罗兹瓦尔微笑，似乎对这答案相当满意，是「如我所料」的笑容。尽管不是直接对自己微笑，但拉姆知道自己的脸颊热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懂了。看样子，他真的是善意的第三者。」

他边说边改变身体的方向，椅子吱嘎作响。原本朝向办公桌的身体整个一百八十度转向——刚好就是朝向月光照进来的大窗户。

眯起左右不同色的瞳孔，罗兹瓦尔为眼前的光景扬起嘴角。

「不——过，他也是不屈不挠的人——呢。」

从办公室可以俯瞰豪宅的庭园，在庭园一角，银发少女和黑发少年正在谈笑风生。虽然一样是少年单方面在说话，但少女并不讨厌。

「笑了呢——那样的热情，如今我已经没有了。」

「被那样子追求，女生会很高兴的。」

回应那像独白的话语，拉姆在极近距离下凝视罗兹瓦尔，和他的双眸互看。但是，罗兹瓦尔

淘气地眯眼，翻转了暧昧的气氛。

「怎么突然提高对昴的评价啦？」

「……尽管是个大废物，但他不坏。工作方面他是真的不知道，不过他记性不差，所以教得很有成就感。」

拉姆眼中寄宿著不满，用冷淡的声音回应。罗兹瓦尔用原本梳理拉姆头发的手轻轻摩擦她的脸，拉姆陶醉地沉默，罗兹瓦尔则思考著方才的答案。

拉姆会这样评价他人十分罕见。

她的言外之意，是有机会认识的话就多了解昴，看来黑发少年很得两名女仆的缘啊。拼命的样子真美，罗兹瓦尔也点了点头。

「就我的立场而言，是应该——要妨碍——啦。」

只有黄色的瞳孔俯视庭院，罗兹瓦尔对可爱的夜间幽会这么发牢騒。

「两边都是小孩子，放著不管也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你说得对。」

微弱的笑声在办公室重叠，可以俯瞰少年少女的窗户拉起了窗帘。

——在那之后，办公室的样貌连月亮都看不见。

11

月亮唯我独尊地待在天空正中央的时候，昴正士气高昂。

抚平身上管家服装的皱褶，靠著窗中的倒影再次确认自己的打扮。这套衣服穿了四天，也是穿习惯的时候了，他想。

「不坏，我看起来还不赖嘛。没问题，可以的，用镜子看刚洗好澡的我，帅气值增加了五成。这种现象，代表我现在很迷人。」

如何客观地判断帅气值增加了五成仍是个谜，不过自我暗示也是非常重要的。

就算只有气氛，也要带著帅哥气质前往。昴轻轻深呼吸后踏出步伐，踩上庭园剪短的草坪，朝向绿色一角——被许多大树包围，特别受到月亮恩惠的地方。

那里坐著满头银发因月光而闪耀，身边荡漾著淡淡光芒的少女。

银白光辉——恰似萤光的现象本体其实是精灵，现在的昴已经了然于心。在知晓这件事实后，看起来宛如幻想才有的光景，具备了恶魔般的魅力掳获旁观者的心。昴不禁停下脚步，屏息以待。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气息了吧，原本闭著眼睛低语的少女，突然张开双眸。

两枚紫水晶将走近的昴正面捕捉进视野里。

「喔，竟、竟然在这种地方相遇，不觉得是奇遇吗？」

「明明每天早上都会介入我的例行工作，而且说什么奇遇……我们住在同个屋檐下耶？」

在出声前就被人发现的动摇，在第一句话中表露无遗。爱蜜莉雅已经不觉得稀奇，吐气后便直接进入对话。被抓到语病而搞砸的昴毫不气馁，对著爱蜜莉雅笑道：

「住在同个屋檐下，听起来让人心痒痒的呢。」

「那个心痒痒的话，听起来让人背脊打颤，讨厌死了。」

爱蜜莉雅用受不了的眼神仰望自己，昴抓了抓脸，像是理所当然似地坐在她身旁，距离大约有三个拳头远。微妙的距离感正是胆小的证明。

已经习惯昴跑到自己身旁坐下的爱蜜莉雅，如今也不会刻意指责。每天早上执行例行工作，还有吃饭的时候他都腻在旁边的话，也难怪会觉得这很正常了。

无言的容许究竟是放弃还是接受？虽然不清楚是哪一边，但不管答案是什么，这段距离都叫昂开心。

「欸，欸，你在干什么？」

「嗯？就延长早上的工作啊。大部分的孩子能在早上见面，不过也有只能在冥日见面的孩子。」

听到爱蜜莉雅的回答，昴点头回应表达理解。

阳日和冥日，是这个世界的独特表现法，这几天总算是习惯了。

附带一提，一天的时间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人类的活动时间也几乎一样。虽然觉得太方便，但是体内时钟不会错乱这点，不得不说叫人放心许多。

诸如此类的异世界常识，也都在这四天的管家进修期跟著一并进步。不过比起勤学用功，更要以学习佣人工作为优先，在这方面也的确接受了斯巴达教育。

「身为周休二日的宽松教育世代，真希望她能用看得更远的目光来看待我……」

他开始抱怨起这四天的斯巴达教官，不过就连昴在这样自言自语的期间，爱蜜莉雅都和只能于冥日见到面的朋友继续对话。

为这奇幻光景深深著迷，昴默然凝视爱蜜莉雅的侧脸。

「就算看了也没什么有趣的吧？」

是昴沉默不语的情况很稀奇吧，爱蜜莉雅突然这么说。

面对貌似尴尬的爱蜜莉雅，昴撑起身体摇头说：

「不会，跟爱蜜莉雅酱在一起，我从来不觉得无聊喔？」

「什么！」

太过直接的发言，令爱蜜莉雅不禁屏住呼吸红了脸。虽然冷不防听到直言的爱蜜莉雅因此脸红，但其实昴的脸也红到耳根子。

如果是意有所图才说出口就算了，但刚刚讲的全都是再坦白不过的话。

「啊、啊——因为你看，我们这几天都没有机会好好聊天嘛？」

昴为了掩饰害臊，说话变得很快，爱蜜莉雅也被影响点头说道：

「就、就是说啊，昴要记住宅邸里的工作很辛苦吧。嗯，你很努力……嗯，你真的很努力呢。」

「你为我说话的心情，让我高兴又可悲到快哭出来了。」

为了挥别尴尬气氛而扯出的话题竟是自掘坟墓，让他忍不住低吐悲叹。

这四天来，昴工作状态的评价，即使再怎么偏心、委婉的表达，就算赠上大量好处贿赂高层，得到的评价也只会是「一无是处」吧。

没有任何家事技能的昴，首先被迫学习豪宅佣人的必备技能：烹饪、洗衣、打扫。

就现状来说，这三个技能每一项都是「C」判定。

「只有在改自己的裤管和缝围裙纽扣时得到了『S』判定。」

「真的是只有一部分突出优异耶。」

「比起那些又圆又平的无趣家伙，成为有棱有角的男人还比较有型，我是这样被教育的。」

虽说要归功于双亲的教育方针，但因此只提升裁缝技能的昴和双亲都很不正常。

「是吗？这样啊，太好了，昴也有可以拿来夸耀的优点。」

丝毫不觉昴是在内省，爱蜜莉雅老实地赞赏他自傲的技能。像在高兴自身事的反应，让内心五味杂陈的昴笑容僵硬。

「而且，毫不畏怯地做其他工作不是很伟大吗？拉姆和雷姆虽然都没说，但其实她们都很称赞你喔。」

「真的假的，还以为前辈私底下也在进行可恶模式，所以就算我刀子割到手，整篮衣服都打翻，洗衣失败也还是有在累积好感度啰！」

「我认为你还是稍微反省一点比较好喔。」

家事失败得很彻底的昴，这次的发言让爱蜜莉雅苦笑。接著，她眯起蓝紫色的眼睛，像窥探似地看著身旁的昴。

「不过，每天都很辛苦吧？」

「超级霹雳无敌辛苦，要是能够借用爱蜜莉雅酱的手臂、胸部、大腿来滚滚的话，就能治愈我。」

「好好好，能像这样打哈哈的话应该是没事吧。」

爱蜜莉雅伸出手指，轻按昴的额头。按压的力道虽弱，可是昴没有违抗那股力道，夸张地朝背后的草皮倒下。

草叶的触感冰凉，仰望满天星空，让人忍不住感叹。在没有路灯等光源的世界，浮现星星及月亮的夜空之美，和昴所认识的天空极为不同。

「——月亮真美呀。」

「因为在手碰不到地方啊。」

「我并不是有意那样说的，但你回的话却大力敲响我的心扉喔！？」

「咦，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将宛如罗曼蒂克代名词的台词打落，夏目漱石（注1）的道理在异世界不通用真叫人战栗。

昴按著胸口向文豪表达谢罪之意，结果却让爱蜜莉雅吓到。

「啊……」

「喔，糟糕，逊毙了，努力是要私底下做的。」

为了掩饰害臊，昴边笑边把爱蜜莉雅凝视的手藏到背后。

——工作持续失败，结果落得贴满OK绷的左手。

昴吐舌打算带过这件事，但爱蜜莉雅却表情认真地低垂眼帘。

「大家，果然都很辛苦呢。」

像在告诫自己，爱蜜莉雅这么低喃。

听见她的独白，昴觉得她是想到了什么，于是便静静地接受了。

现在，在这个罗兹瓦尔宅邸内从头开始学习的人，不是只有昴，爱蜜莉雅也是，以女王候补的身分努力吸收各种必须学习的事情。

昴和爱蜜莉雅在被要求的等级和范围都天差地远，身上重担的差距更是连拿来比较都嫌失礼的地步吧。要是一直扛著沉重的压力也是会累的，说不定爱蜜莉雅也有不能对人倾诉的这类烦恼。

「……我可以帮你施展治愈魔法吗？」

爱蜜莉雅小声地问。

OK绷底下的新生伤口不断在哭嚎，才刚意识到存在就在哭诉剌麻的热度，可是……

「不、不用了，不用治疗，就放著不管吧。」

「为什么？」

「想——用讲的很难表达……对了，因为这是我努力过的证明。」

别说这种不像自己风格的话啦。虽然这么想，不过昴用力握紧满是伤口的手。

「很意外的，我并不讨厌努力呢。努力去做办不到的事，该怎么说呢……还不赖呀。是很辛苦难受没错，不过也很快乐。拉姆和雷姆意外的很斯巴达，那个萝莉叫人火大，罗兹亲意外地难遇到，所以存在感很低。」

「你要是对罗兹瓦尔那么说，他一定会勃然大怒呢。」

「好久没听到『勃然大怒』这种话了……」

昴用弯腰的动作表现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接著像发条娃娃一样动作僵硬地起身，用右手碰额头朝爱蜜莉雅做出漂亮的敬礼。

「总之就像这样，把问题一个一个解决就行了。在这里我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生存……反正就是快乐一点就对了。」

在原本的世界，只要「轻松」过活就好，可是在这个世界里，昴不期望那样安稳的生活，可以的话他想要「乐趣」。

这也可以说是昴对把自己莫名其妙丢入这个世界的命运，所做的坚持己见。

昴表明决心的举动，让爱蜜莉雅表情僵住到彷佛时间停止，只有眼皮不断开开阖阖，然后突然发笑。

「说得也是。嗯，我觉得不错。啊啊，讨厌，昴是笨蛋。」

「唉呀呀呀，反应很奇怪哟！？这边重新迷恋上我就行啦」

「原本就没迷恋上你啦，实在是大笨蛋……我也是。」

用夸张反应来表达意外的昴，没听到爱蜜莉雅最后的低喃。

爱蜜莉雅加深笑意，微笑里头有彷佛从先前的重担中获得解放的柔和，简直就像是施展了让昴忍不住看傻眼的魔法。

她所展露的姿态，用漂亮和可爱的词汇已经无从表现。

「E·M·M（（爱蜜莉雅酱·真的是·女神）。」

「感谢称赞，不过你又这样打哈哈了。」

微愠地嘟起嘴唇，爱蜜莉雅再次伸指戳昴的额头。

有时候会觉得，像这样被碰触的时候，被碰到的地方好像格外的烫，那一定不是自己想太多。

「就算如此……我知道你很努力，不过是怎么做到满手是伤的？」

「喔，这很简单。今天傍晚，我陪雷姆到附近的村庄采买时，被一只遭小鬼头戏弄，像狗的小动物给咬伤了。」

「不是努力的成果吗！？」

「不，努力的痕迹被更大的伤痕盖过所以看不到了……我不觉得自己是被动物讨厌到这种地步的人啊。」

在原本的世界，昴受到小孩子和小动物的喜爱，或者可以说是容易被舔的体质。所以今天的结果十分奇怪，不过对小孩的效果还健在。

「村里的小鬼头……毫不留情地对我又打又踢，还把鼻水擦在我身上，有够恶劣的，可恶。」

「原来你很会照顾小孩子啊，昴。」

「你误会了，爱蜜莉雅酱。我的盘算是从现在开始先将之乖乖收服，等到长大后再采收，这就是我的光源氏计划。」

「好好好，不用那么坚持，老实承认就好了。」

习惯了昴的蠢话，随便带过后爱蜜莉雅边仰望天空边伸懒腰。

「我差不多要回房了，你呢？」

「我也得陪爱蜜莉雅酱睡觉，所以当然要回去啰。」

「等你先把现在的工作实力提升到更高再说吧。」

「你说的喔。看著吧，从现在开始我要创造佣人传说……嗯哼！」

把爱蜜莉雅的话当真，昴燃烧起干劲。接著他回头看苦笑的爱蜜莉雅，竖起一根手指说：

「对了，可以的话找个时间，例如明天，陪我一起到村子里找那些小鬼头报复……或者来个热情恩爱的约会……或者去看看可爱的小动物？」

「为什么要一直改口啊？而且我，嗯——」

支支吾吾、面露踌躇的爱蜜莉雅垂下眼。

「我不讨厌和昴一起去，也喜欢小动物……」

「那就去吧！」

「可是和我在一起的话，可能会给昴添麻烦……」

「好，知道了，走吧！」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啊！我是不会听漏爱蜜莉雅酱说的每一字每一句的！」

「昴最讨厌了。」

「啊——啊——！怎么突然这样！？我什么都——听——不——到！！」

昴塞住耳朵，立刻撤销前言的拼命模样，让爱蜜莉雅愕然失声然后大笑出来，接著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看著他说：

「真是的……我学习告一段落，昴也好好完成工作的话就可以。」

「万岁！收到！超快速就给他解决的啦！」

取得约会的约定，昴紧握拳头摆出胜利之姿。

看到他现实的模样，爱蜜莉雅微笑著小声吐气。

「一看到昴，就觉得自己的烦恼好渺小喔。」

「有这回事！？如果是可能会成为女王陛下这种等级的烦恼，在压力社会可算是蜂巢胃啰！」

爱蜜莉雅忍不住喷笑，昴也跟著笑出来。

两人笑了一阵子，这天的相会就划下句点。

「话说回来，为何工作都结束了还穿这样？」

「没有啦，我想知道爱蜜莉雅酱对我这身打扮的感想咩。怎样？很帅气喔？」

「嗯，是啊，看起来像是工作很能干。」

「评语加进期待，我快被压垮了！」

请先记住，这些就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注1：夏目漱石认为东方人较含蓄，且爱的份量太重不应轻易说出口，因此I love you在翻成日文时应为「月亮真美」。

12

「嘿——有没有乖乖睡觉呀，萝莉女孩。太晚起床的话，生长激素会减少分泌，到时就会变成矮个子大人哟。」

「……已经变得理所当然地打破『机遇门』了呢。」

选了个适当的门，看过里头后昴出声打招呼，得到了碧翠丝怨恨的答覆。她坐在书库里头的木制梯凳上瞪著昴。

「找碧翠丝有什么事？」

「嗯喵，没有啊？就只是睡前打招呼而已。本来想说开三个门都没碰到的话就放弃，不过才开第一扇就找到了呢。」

「你的直觉到底是长什么样子啊……」

碧翠丝好像很疲累，拉了拉自己的卷发，手指一放开，伸长的卷发就在反作用力下反弹。看著那模样，昴的童心稍微被剌激到。

「我也可以拉拉看吗？」

「可以碰贝蒂的人就只有葛格……说够了没，快点消失。」

「只有你自己玩得开心真奸诈。唉，算了，我现在心情好，就原谅你。」

在书库留下得到约会保证的得意洋洋，又在碧翠丝脸上刻下苦涩后，他准备离开房间。

但是，就在门要关上的瞬间。

「——跟贝蒂没有关系。」

听到这么寂寞的声音，让人觉得有点挂意。

「是说，我想反问那是啥意思就开门了。」

打开的门后方已经不是禁书库，而是恢复成一间单纯的客房。

就这样重复开关眼前的门，尝试看看能不能偶然和禁书库连结。

「……你从刚刚就在做什么？在确认门关得顺不顺吗？」

「对啊对啊，最近半夜走廊都会有叽叽嘎嘎的声音，想说是不是这里发出来的……是雷姆啊。」

目击到昴把门开开关关的现场，眼神带著吃惊的人是雷姆。她一手拿著什么也没有的银色托盘，凝视昴碰著的门。

「你是不是有什么在意的事？」

「没有啦，刚刚萝莉的禁书库还在这里，不过已经消失了。」

「你找碧翠丝大人有什么事吗？不嫌弃的话雷姆可以帮忙。」

「只是睡前打招呼罢了，没什么……特别的事。」

虽然在门关上前碧翠丝说的那句话很叫人在意，但昴摇头，认为没必要现在就探问。

「雷姆才是，还在工作吗？明天也要早起，先睡吧。」

「把托盘收拾完我就去休息，我刚刚去送茶给罗兹瓦尔大人和姊姊。」

「他们两个这么晚了在干嘛……啊啊，算了。」

已经到了日期要变换的时间，质问罗兹瓦尔和拉姆在这个时间点密会的意义，似乎会成为很崭新的话题，这样很讨厌。

反省自己太多嘴的昴，突然发现雷姆在看著自己，浅蓝色的瞳孔正盯著昴的头看。

「实现约定的机会一直都不来呢，雷姆你似乎也在意得不得了。」

「……不会，雷姆完全、一丁点、根本都不在意。」

「完全不在意的心情传达过来，害得我歉意加速啊！」

正经八百的雷姆，视线里头增加了锐利和集中力，到了让人说话产生错乱的地步。

昴的工作速度慢，雷姆又很忙，所以一直都没有理发的机会。怎么办好呢？昴皱眉心想，雷姆这时微微举起手。

「如果方便的话，现在剪怎么样？」

「现在……你是说立刻吗？可是，都这么晚了耶？」

「只要把发尾对齐，快速剪好冲洗的话一下子就好了。不这样的话，昴只会耍嘴皮子不让雷姆完成夙愿。」

「明明不在意却说是夙愿！」

看著面无表情的脸庞里，只有双眸充满干劲的雷姆，昴抓抓脸心想，这四天来她想必相当焦急难耐吧。

可以的话，很想让她一偿夙愿，但——

「抱歉，雷姆，明天我跟爱蜜莉雅有约，所以必须早起尽快完成工作。所以，熬夜实在有点……」

「这样啊……没关系，是雷姆做了无理要求，对不起。」

以才刚约好的约会为理由，驳退先和雷姆约好的提案，良心实在过意不去。但是，懂事的雷姆收回主张，体谅昴的状况。

对雷姆这样的态度感到罪恶感，还浮现出难以述说的感情，昴立刻说：

「所以说，明天晚上如何？」

「……明晚吗？」

「以和爱蜜莉雅的约定为前提，我会好好完成工作，后天也没有特别安排活动，接下来就看雷姆怎么想了。」

边说边对自己在同一天和两名女孩订下约定的积极性感到惊讶，不过对爱蜜莉雅的感情和对雷姆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对雷姆的是友好的同伴意识，对爱蜜莉雅则是连自己也不甚清楚。

面对昴的提议，雷姆阖眼然后轻轻点头。

「明白了，那么就约明天晚上——这次约好了喔。」

「不知道是什么让你振奋到这样，不过约好了，明天晚上见。」

想要勾勾小指头，不过在这个世界有这种习惯吗？犹豫的期间，雷姆礼貌地在昴面前行礼，转过身背对他离去。

就这样目送踩著安静地彷佛在滑行的脚步离去的小小身影，昴思考明天拥挤的行程，忍著不打呵欠，回到自己房间。

「明天约会去到村庄，得找些适当的理由甩掉那些小鬼。对了，在那之前要先找视野不错的地方，或是有花田的场所……」

张大鼻孔深吸一口气，将对明天的期待胀满胸口，昴走进房里，脱下穿著的管家服，换成运动服后跳到床上。

就这样盖著棉被让思绪驰骋到明天，但整个人却兴奋到了无睡意。

眼前是内心背叛身体的事态，不过昂立刻切换想法发动隐藏技能，那就是……

「一只帕克，两只帕克……」

脑内浮现灰色小猫到处跑来跑去的田园风情，那是每数一只数量就增加的妄想。假想帕克逐渐开始侵蚀现实，毛茸茸的触感记忆将昴导入忘我的境界。慢慢的，意识像沉入水中一样被吸进梦里。

「一百只……帕克……呼噜。」

想像著桃花源，意识被温暖之物给包围——接著，消失。

13

意识清醒的感觉，就像从水面探出头来，每次睡醒昴都这么觉得。

突然自呼吸困难的感觉获得解放，离睁开眼皮认识世界尚有数秒。唯有这段期间，活在介于清醒和睡著的知觉之中。

眼睛有被阳光烧灼的感觉，撑起还有点佣懒的身体，昴看向旁边。

脑袋有些沉，不习惯的生活才开始没多久，或许是累积了疲劳也说不定。

不过，今天可不是说那种软弱话的时候。

没有起床气的昴，细细反刍昨晚和爱蜜莉雅的约定。

「没错，菜月·昂—今天要迎接飞跃的时刻！」

描绘今天一整天的幸福未来，清醒时神清气爽，毫无疑问会是胜利的一天，但……

「——」

以吃惊表情看著露出胜利笑容的昴的，是粉红头发和蓝色头发的双胞胎姊妹花。

双手掩面，脸红到耳根的昴将整颗脑袋按在棉被上。

「干嘛啦，你们在喔！丢脸死了，很丢脸耶！不会出个声啊！呜——哇！」

在没有闹钟叫自己起床后，前天终于从被姊妹俩摇醒的事件中毕业，所以就疏忽大意了。没想到偏偏在今天早上，还是两人一起跑来自己房间。

面对在棉被上痛苦挣扎的昴，双胞胎的表情还是一样缺乏变化，要是被她们指著嘲笑倒也罢了，可现在这冷场的反应叫人忍不住火大。

「不对，等一下啦你们，这种反应就算是我也会受伤的。接触到他人织细的部分，应该要更稍微……这样吧！？」

至少像平常那样酸言冷语或是翻白眼破口大骂呀，他原本期待两人会这样回应。

虽然谩骂也非常过分就是了。就在昴这么想的时候——

「姊姊、姊姊，总觉得被客人亲昵地打招呼了。」

「雷姆、雷姆，总觉得被客人装熟地打招呼了。」

不协调感掠过昴的脑袋，这怪怪的感觉来自于两人的耳语。

「我说你们这样很奇怪耶？怎么了呀，前辈们。刻意一大早来迎接我就算了，还配合我演出，这种恶作剧太过头啰——」

冷淡确实是她们一贯的态度——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昴边说边开始察觉到，从两人身上传达给自己不协调感的原因。

——眼睛。

两人看著昴的视线，失去了昨晚的亲密，变得像是在对待外人那样。接著，还说出决定性发言。

「姊姊、姊姊，客人似乎有点陷入混乱的样子。」

「雷姆、雷姆，客人脑袋似乎变得怪怪的样子。」

——被叫做「客人」，令昴不禁愕然。

与这称呼里头的敬意相反，极度尖锐的锋利掏挖著昴的心脏内侧。

实际上真的有痛楚的错觉，昴按住胸口。

搞不懂，她们的反应简直是——

「你们两个……哈哈，这笑话不好笑哟，这种……笑话……」

想遮住她们那根本是在看陌生人的目光，昴立刻举起左手挡住自己的视野，然而就在这瞬间，目睹印入眼帘的东西后，昴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自己的左手上完全没有OK绷。

因洗涤工作而粗糙的手指，不习惯拿菜刀而被切到的手背，和小孩子玩耍时被小动物咬到的痕迹，全都不见了。

——远处传来像是敲钟的声响。

钟声剧烈狂扑而来，宛如海浪重复退去又回拍。伴随著痛楚的钟声其实是耳鸣，但拉长尾音痛哭的昴没有发觉。

太阳穴一带疼痛欲裂，感觉鼻子深处有滚烫的东西往上冲，可是昴用力咬唇，用品尝血味让意识集中在锐利的痛觉上。

眼前先用血味来抹去胸腔内彷佛被掏空的丧失感。

事已至此，昴也只能认清现实。

感觉眼睛深处有热度涌出，昴用跟方才不一样的理由，把脸按在棉被上。

——现在的表情，绝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被这些喜欢的人。

被快要喜欢上的这些人。

被应该喜欢上的这些人。

即使被她们用陌生人的目光看待，也不想在她们面前流泪。

「为什么……回来了！？」

让昴不断苦恼的回圈，再度将他拉进漩涡中。

在罗兹瓦尔宅邸的第一天，再度开始——

第二卷 第三章 『锁链的声响』

1

「客人、客人，您很不舒服的样子，请问不要紧吧？」

「客人、客人，好像肚子痛的样子，不会是失禁吧？」

姊妹担心的声音投向低头的昴。

虽然时间短暂，声音却很熟悉。时而唠叨、时而让人安心，可以寄予信赖的声音。

——如今，却披上完全不同的意义，残酷地晃动昴的耳膜。

「让你们担心真的很抱歉，我只是刚醒来，可能有点睡迷糊了。」

边承受视线边回应，昴调整过呼吸后才抬头。

涌上的激情，在脸抵著棉被的期间总算消失在浪潮里。脱离最初的冲击后，彷佛软绵勒人的丧失感如今还在胸腔内啜泣。

——这些都是罗兹瓦尔的恶作剧，他只是想要骗我而已。这种想法多美好、多叫人气愤，又多让人感到救赎啊。

从自己的内心藉口获得些许救赎后，昴睁开眼看向前方。

「——啊啊，是这样啊。」

然而却被从朦胧之间瞬间扩展开来的世界给推回现实。

站在床铺两侧，手撑著床看著昴的双胞胎——拉姆和雷姆这两位看惯的人，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地凝视昴。

两人的眼里，对昴没有丝毫感情。这四天的生活，和她们之间虽少但确实有累积的某种事物，就像云雾一样消失无踪。

「客人——？」

困惑的声音自两人的嘴唇同时发出。

她们的视线追著从床上起来的昴，不过当事人却感觉像是置身冰寒，顺从被催逼的焦躁感，和双胞胎姊妹拉开距离。

「客人，不可以突然乱动，您还要安静休养。」

「客人，突然乱动很危险，您还要好好休息。」

面对两人担心自己的声音和手指，昴反射性地转身逃避。冷淡的反应令两人痛心地眯起眼睛，不过昴根本无法从容到去注意这些变化。

被自己认识的人当作陌生人对待，那种难以忍受的感觉。

前些日子，昴才刚在大街上、在巷弄里、在废屋中品尝过相同的感觉。

但是，现在跟那时有决定性的不同。状况不同、时间不同、经验不同。

当时不用和几乎不认识彼此的爱蜜莉雅和菲鲁特重新培养感情。

现在却要单方面和曾经缔结信赖的人重新培养感情。在认识的人变得像陌生人的生疏下，离奇的恐怖感紧抓著昴不放。

看到昴畏怯的眼神，双胞胎女仆也开始察觉到异状。

沉默笼罩室内，彼此都在互相窥探等对方出招，没人有动作，于是……

「抱歉——我待不下去了。」

昴抓住门把，连滚带爬冲出走廊的行动，比意图制止的双胞胎动作还要快了一点。

赤裸的脚底感受著走廊地板的冰冷，昴一边大口吐气一边冲剌。既突然又没有目的地，只是胡乱奔跑。

逃跑，快点逃，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在逃离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自己无法继续留在现场。

奔驰在相似的门并列的走廊上，昴还是用快要跌倒的狼狈样乱窜。

然后喘口气，像被引导似地推开其中一扇门。

——大量书架并排的禁书库，迎接滚进来的昴。

2

只要关上门，禁书库就与外界完全隔绝。

一旦如此，要想踏入这个房间，就得打开宅邸内的所有门。

不用担心被追了。垂下肩膀，昴背靠著门瘫坐在地。

即使坐下来，双腿依旧在颤抖，连想要止住颤抖而伸出的手指也一样。

「如果是在玩纸相扑，我说不定会大活跃哟，哈哈。」

连自嘲的话都失去力道，乾笑声只是凸显了虚无感。

静谧书库的空气荡漾著老旧纸张的气味，朝昴的心情稍微注入了平稳和缓。明知只是一时心安，但现在的昴也只能倚赖它。

重复，不断重复，一直重复深呼吸。

「——没敲门就闯进来，真是无礼至极的家伙。」

昴像上了岸的鱼大口喘气，嘲弄的声音从书架深处传到他的耳中。

昏暗的房间深处，入口正面的尽头放著一张梯凳，少女就坐在那。

是和平常一样毫不动摇，持续和昴保持距离的禁书库看守人碧翠丝。

碧翠丝用力阖上对娇小身躯来说过大的书本，瞪视著昴。

「你是怎么打破『机遇门』的？……刚刚就算了，现在又来。」

「不好意思，一下子就好，先让我这样，拜托。」

双手合十膜拜，但没听到对方的回答，昴闭上眼睛。

——必须在安静又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好好重新面对现实和自己。

自己的名字，这里是哪里，刚刚的双胞胎是谁，眼前少女的名字和存在，不可思议的房间。四天，说好的约定，明天，要和谁，一同到哪去——

「对啊，爱蜜莉雅……」

想起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银发，还有含羞带怯的微笑。

让月亮甚至满天星斗都黯然失色的闪耀少女爱蜜莉雅，以及与她的约定。

「碧翠丝。」

「……竟敢直呼我的名字。」

「你说我刚刚打破了『机遇门』对吧？」

不但直呼名字，还没礼貌地丢出问题，碧翠丝的表情变得相当不悦。不过尽管如此，规矩有礼的碧翠丝退避冲突，耸耸肩说：

「就在三、四个小时之前，没神经的你才刚被我戏弄。」

「就是无视你的计划，所以你在闹别扭的时候吧，我懂了我懂了。」

即使无力，只有挖苦碧翠丝这件事不会忘记，少女再度闹别扭。

——三、四个小时前，昴刚和碧翠丝相遇。

刚刚的话，意味著那是自己第一次在罗兹瓦尔宅邸醒过来的时候，也就是昴什么都没想，第一次开门就中大奖，打破无限走廊的时候。

之后，昴就在这个禁书库被碧翠丝亲手弄昏。

第二次醒来是在早晨，床前有拉姆和雷姆。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是在……宅邸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啰。」

收集线索和记忆比对后，昴大致推断出自己置身的时空位置。

双胞胎会一同来叫昴起床，只有在这天早上，之后都是单人轮流，而且可以躺在客房的床上也只有在第一天。

「所以说，我从五天后又回到了四天前，是这样啰……？」

跟在王都时一样，昴再度回溯到过去的时空里，现在的状态就是要如此定义。

不过，理解现状跟接受是两回事。

昴抱住头，思考会这样回到过去的原因为何。

在王都，昴会回溯到过去，都是以死为契机的「死亡回归」造成的。以三次的死亡为粮食，拯救了爱蜜莉雅脱离轮回，是至今以来的判断。

事实上，在罗兹瓦尔宅邸的这五天，应该是平安无事、万事太平地度过。

然而到了第五天，却突然回到过去——而且事前毫无预兆。

「跟上次的条件不一样吗？自以为死了就会回去，但其实是一个礼拜左右就会自动回去……不对，如果是那样……」

这样一来，就无法说明为何会回溯至来到罗兹瓦尔宅邸第一天的早晨。

时间回溯的原理不明，但在王都的回溯应该存有某种程度的规则。

其一，就是复活地点的问题。如果昴没有脱离那个回圈，照理说醒过来时应该会和水果店的伤疤老板打照面才对。

「不过，现实却是刀疤中年男变成外表是天使的女仆二人组，落差太大啦。」

接纳现状的心境，就跟天国与地狱一样是正反对照。

摸遍自己全身，确认身体状况良好。什么事都没有，昴这么想。

如果按照之前的条件，昴会回到过去的理由很明确，亦即——他死了。

「就算会死好了，为什么会死？睡著之前的一切都很普通啊，睡著后也完全没有会让人感受到『死亡』的状况。」

当场死亡。假若如此，就不会有令人意识到「死亡」的瞬间。

虽然也有猜想是因中毒或瓦斯而在睡著的情况下被杀的可能性，但那意味著暗杀。昴没有理由被人那样做，前提条件根本不成立。

「这样一来，搞不好是没达到破关条件所以被强制送回过去。」

以游戏来比拟，就是没有完成必要的事项导致Game Over。可是，根本不知道是谁策划了哪些事件，连触发方式都不清楚，这根本是款烂游戏。

「我原本就是马上放弃，直接上攻略网站找破关方式的随性玩家……」

「还想说在碎碎念些什么，结果是那么无聊的事。」

望著沉浸在思索之海的昴，碧翠丝貌似无趣地说完，脸庞浮现嘲笑。

「死啊活的，人类的尺度就是这么无聊透顶，结果就是些无稽妄语之类的谎言。」冷漠，在某种意义上是厌弃到残酷的话语，但是碧翠丝不变的态度反而让昴安心。他站起来，拍拍屁股重新面向门。

「要走了？」

「我有事想确认，要沮丧等那之后再说，多谢啦。」

「贝蒂啥都没做……快点滚出去，贝蒂要重新移动门了。」

与温柔无缘的声音，不知为何却让现在的昴感到舒适。

碧翠丝本身没有那种意图吧，但昴却觉得被那番话给推了一把。扭转门把，朝吹来凉风的外头踏出一步。

短浏海被风吹动，眼睛有点痛所以伸手遮脸。

然后风停了，光溜溜的脚底传来草皮的触感——而在视野里……

「唉呀，果然是闪闪发亮啊。」

看到在庭院前轻声叹息的银发少女，昴的内心雀跃不已。

还真是漂亮的处理法。他在内心这么骂傲慢自大的书库看守人。

「——昴！」

察觉到昴的少女瞪大蓝紫色双眼，慌张地跑过来。嘴唇所吐出的银铃声响，仅是发音就谱出最高级的曲调。

昴也自然地走向冲过来的少女。两人相对，看过昴全身后，少女的眼角透露出安心。不过，像是要重振精神，她马上就端正姿势和眼神。

「我可不是担心你，是因为你醒来后马上就不见，害得拉姆和雷姆慌张地在屋子里头跑来跑去。」

「那两人会慌张反而很稀奇。还有抱歉啦，我刚刚去找了一下碧翠丝。」

「又来？醒来之前就去过一次了，我听说你被她戏弄……」

担心地凑近自己的美貌——爱蜜莉雅毫无防备的脸蛋，令昴差点忍不住想伸手倚靠，但他连忙自律自己软弱的内心。

在这时候这么做的话就太急性子了，在禁书库得到让自己冷静的时间也就失去了意义，让碧翠丝背黑锅可不是自己的目的。

面对一脸担忧的爱蜜莉雅，昴只能表情含糊地回应。看到他那不像自己的态度，爱蜜莉雅反而冷淡地没有深入追问。

这是当然，对相遇后一同度过的时间未超过一小时的爱蜜莉雅来说，不可能会知道现在的昴「不像他自己」。

昴和爱蜜莉雅之间，有著无法弥补的四天鸿沟。

只有昴知道，爱蜜莉雅不知道的那四天，确实存在过。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有可爱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啊。那个……你没事就好。」

一开始说的话让爱蜜莉雅面红耳赤，但她对紧接著的话点头回应。

「嗯，我没事，因为昴保护了我。昴才是，身体还好吗？」

「喔，好得不得了，只不过有点缺血。玛那被拿得一乾二净，又因为起床的冲击而削减体力，感觉精神像是被球棒痛殴一顿，不过我没事喔！」

「是吗？那就……咦？怎么听起来像是满身疮痍……」

「唉哟，就你看到的，没事啦。」

伸展双手，为了展示健在的样貌给爱蜜莉雅看，他在原地转一圈。

尽管不舒服，但身体状况正慢慢恢复正常。上紧发条，用舌头湿润嘴唇，现在必须开始扮演菜月·昴这个人。

「有精神就好……你要不要回屋里？我还有点事。」

「喔，跟精灵的TALK TIME对吧？我不会妨碍你，可以待在你旁边吗？还有帕克借我一下。」

「是没关系，不过真的不能妨碍我喔，因为我可不是在玩。」

歪著头，爱蜜莉雅的说话方式像在对小孩说话，这样的大姊姊姿态可爱得无以复加——决心之火点燃了昴的心。

「好啦，走吧走吧，时间有限而世界宏伟，我和爱蜜莉雅酱的故事才刚开始。」

「是啊……咦？你刚刚说什么？『酱』是哪来的？」

「没关系没关系。」

推著对昵称感到惊讶的爱蜜莉雅的背，两人移动到庭园的既定位置。

昵称也是，昴知道在持续呼唤昵称的期间，爱蜜莉雅就会完全丧失订正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认同，这也是在失去的四天时间里所构筑的羁绊之一。

「——我会拿回来的。」

爱蜜莉雅露出无法认同的表情，昴走在她身后小声地说。

停下脚步，望著远去的银发，然后视线移向天空。

——看到东方天空的低处，可恨的太阳正冉冉升起。

再五次，重复这样的光景，就能迎来约定时刻。

要是可以看到太阳迎接自己与月亮相配的少女说好的约定就好了。

——还有时间，而且他已经知道答案。

「我是不知道惹到谁，不过我会全部拿回来，让对方哭丧著脸的。不要瞧不起打心底迷上那一晚笑容的我的贪恋。」

朝著天空握拳，不知是对谁下达宣战公告。

那是昴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次向对自己施以「召唤」和「轮回」的存在给予极为明确的叛逆宣言。

和第二次轮回的战争，即将开始。

为了知晓罗兹瓦尔家一个礼拜后的后续。

为了守护那一晚的约定，和她们说好的约定——

3

痛骂升起的太阳，第二次的罗兹瓦尔豪宅头一天拉开序幕。

这五天，若能看到太阳平凡升起又落下就好了。

度过这段期间的方式，昴的方针是「尽可能按照上一次的剧情流程」。

在庭园下定决心，昴最终的目的，就是完成在最后一天和爱蜜莉雅讲好的约定。为此，就必须通过那一天的月夜，再度订下约定。

而且按照轮回的约定俗成，可以确立某种程度的结论。

那就是「走相同的路，故事就会归结在同样的地方」。

因为走的路和上次相同，当然会有这种结果。相关人物的想法和行动重叠，就会通往同样的结果吧。对昴来说，重要的是只改变重复发生的死亡结局，全面回收过程中所发生的回忆。

亦即，终极目标为利用轮回只撷取好的部分。

使用SAVE&LOAD大法，将结局诱导向自己的喜好，这就是昴崇高又邪恶的决心。

「虽然这样想，可是为什么这么难呢？」

在冒著水蒸气的浴室，呈大字形浮在浴池中，昴边吐泡泡边回顾第一天。

从下定决心的早晨开始，便以破竹之势迎向大失败戏码。

首先和爱蜜莉雅结束早上的例行工作，等罗兹瓦尔回来在餐厅高谈阔论。

老实说，没有自信可以趁势讲得连细处都一样，不过大致的对话走向应该都是承袭上一次。帕克的赞美，爱蜜莉雅的昵称，推选国王的概要和爱蜜莉雅的关系，然后是确立昴在罗兹瓦尔家的地位。

挥别被豢养的魅力，昴跟上次一样以实习佣人的身分成为宅邸的一份子。之后和教育指导员拉姆一同行动，从认识宅邸接续到第一天的劳动工作，可是从这边开始就怪怪的。

「为什么跟上次完全不一样呢？简直就像是准备了完美的小抄，结果看到考卷时却发现科目错了那种徒劳无功感……我是为了什么重来的啊。」

从浴池中只探出脸来的昴，下巴放在浴池边缘不高兴地说道。

按照方针，原本事件走向应该跟上一次一样，可是担任指导员的拉姆给予的工作内容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从杂事等级一窜升到等级四了。

「虽然还是一样尽干些杂事……不过内容难度比起上次根本是三级跳啊。」

单纯来说，就是交付的工作不论在质还是量的方面都增加了。

「上次虽然也是做得筋疲力尽，不过这次的难度却不容小觑……可恶，本来还想说工作一样的话就能轻松完成。」

与预料相去甚远的残酷现实令昴发牢骚，不过另一方面，他判断目前的状况称不上良好。

努力模仿上一次的过程，结果就是这样。要是第一天的内容就变得如此之多，那第二天以后搞不好也无法和上一轮一样。

无视微小差异，就会有接踵而来的大问题，这样的落差可能性好可怕。

「特别是这一次，不知道回到过去的理由……」

像平常一样睡觉，醒来就回到过去了。这次的模式就是这样，和上次以死亡作为时间回溯的条件不同，无法预料生命终点的这一次，光是思考对应方法就煞费苦心。

「差这么多的话，记忆会变得不可靠呀……？」

和爱蜜莉雅在王都邂逅的第一天——回想那充实的一天。

尽管细节部分每次都走到不同的路，但大抵上每次发生的事情都有共通点。还不知道遗漏重大事件的话会怎么样，但说到这次在罗兹瓦尔宅邸的日子里，唯一在昴的脑中有留下印象的事件，除却第一天的话就只有和爱蜜莉雅的约定。

如果能抵达那里，之后只要改变结果就能够跨越这次的轮回。

把整个身体浸泡在浴池中，在缺氧的情况下集中思绪沉思，然后，就在昴的脸探出浴池时……

「——哟——可以一起洗吗？」

手插腰的全裸贵族就在眼前，昴后悔自己干嘛呼吸。

全裸站在伸手就能触及的距离，胯下圣剑被浴室暖风晃动的他，正低头俯视著昴。

「浴室被我包了，我拒绝。」

「这是我的宅邸设施，是我的所有物喔——？我可以自由——使用的。」

「那就不要问啊，随便就跑来跟人抢浴室。」

「唉——呀，好严厉，而且我又不知道有人在用。虽说这个浴室确实是我的所有物……」

罗兹瓦尔单膝跪地，伸手轻轻抬起没有抵抗的昴的下颚。

「身为佣人的你，不也可以说是——我的所有物吗？」

「我咬！」

「毫不犹豫就咬啊——！」

咬了抓自己下巴的讨厌手指后就远远退开，昴以仰式远离罗兹瓦尔。

浴室大到很夸张，浴池的宽敞可以比拟日本古代澡堂的木制浴池。过度浪费空间的做法，赤裸裸地呈现出贵族的癖好，不过独占的满足感也绝非一般。

所以，工作结束后的泡澡时间就跟上次一样，成了昴的休息时间，但是……

「又是预料之外的展开啊……」

——上次的四天里，从来不曾跟罗兹瓦尔一同洗澡过。

不仅如此，在前一个轮回里头罗兹瓦尔忙到不行，几乎没有跟他打过照面。他都是和照料自己的双胞胎接触吧，和昴的接触就只有在第一天的早餐时间而已。

「没想到，一切都朝我预料之外的方向攻过来……」

「我是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啦，不过世上满满都是——不顺心的事。」

边讲些日子不好过的话，边泡进浴池里的罗兹瓦尔走到昴身边。背靠著浴池壁，吐出一口长气的姿态，怎么看都是处处皆有的普通男性，看来泡澡的快感是世界共通的。

「现在我才发现，就算是你，到了浴室也是会卸妆的呢。」

「嗯？啊——啊，对呀。唉呀，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在昴面前——露出素颜喔。」

「是啊，搞什么，这个普通的帅气感是怎样啊，根本没必要隐藏吧。」

「我脸上的妆是兴趣，并不是用来遮住脸——的哟。我又没有嘴巴裂开鼻子扭曲，眼神也没有可怕到叫人绝望……唉哟。」

「不要看著我说，如果我是内心软弱的三角眼早就死了。」

生来就一副凶恶眼神，在第一次见面时给人强烈的负分印象，即使很想对生给自己这种面容的双亲抱怨，但母亲的眼神跟昴一模一样，所以也不好说什么。

看到昴因为想起双亲而表情复杂，罗兹瓦尔转换话题。

「和拉姆跟雷姆有没有好好相处——呢？那两人在这宅邸工作很久了，应该懂得和后辈来往的方法吧。」

「雷姆还不太有接触，和拉姆倒是打好关系了。不如说，拉姆有点过分亲昵了。在分前、后辈之前，她的态度从我还是客人的时候就没变呢，那女生。」

「唉——呀，不足的部分会由雷姆弥补，因为是姊妹，所以都会互相帮忙。在这层意义上，那两人其——实干得不错。」

「在我听到和看到的范围内，都只有雷姆在弥补，拉姆根本就是妹妹的劣化版。」

单看姊妹双方，就能直接断言她们在家事技能的优劣程度。姊姊拉姆在所有技能上，等级都不如妹妹雷姆，而且相差还不是一、两等而已。一般来说，应该会有姊姊被劣等感折磨的设定才对。

「可是结果却是『因为是姊姊所以拉姆比较伟大』，她神经粗到把我吓到了。」

「要说神经粗的话，我觉得——你也不输她——哟。不过，原来是这样啊，你会这样回答呀。哒哒哒地踩在人的痛处上，表达起来也毫不客气，其实很不——错呢。」

「你话中太多拟态词，感觉不出你在称赞人。」

不懂得看气氛的昴，在批评他人缺点上是没有犹豫的。光是这一点就成了让他容易被孤立的高傲性格，这也可以说是喜欢触怒他人的坏习惯。

昴的回答令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只留下左边的黄色瞳孔仰望天花板。

「我不是在讽剌，我是真的觉得不——错。因为女孩们有点太过要求只靠她们自己了结一切——啦，这方面，要稍——微靠其他人从外面拉一把……这样子，一定会有所——改变的。」

「是这样吗？」

「是这样——喔。」

两人将头部以下的身体泡进浴池，让全身感受温暖并交互发出感叹。然后，昴突然想起什么而抬起眉毛。

「对了，罗兹亲，我有点事想问你，可以问一下吗？」

「好——啊，只要是见识渊博的我可以答得出来的就可——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用这么拐弯抹角的说法，来表达自己博学多闻的家伙呢。先不说这个，这间浴室的热水是用什么原理涌出的？」

敲敲浴池底部，昴道出一直怀抱在心的疑问。

两人浸泡的浴池是以石材制成，触感舒服感觉像是大理石。浴室位在宅邸地下室的一角，而且男女都可使用，不过每个泡澡的人使用后都会奢侈地放掉热水重新加水，所以就算在爱蜜莉雅洗完之后进来也毫无充实感。

「我没有特别要喝啦，不过想在喝到之前先知道。」

「你的冒险心真的经常叫我惊讶——呢。这就是年轻人……不，我年轻时就有你那种构思了吧。」

昴的莽撞在罗兹瓦尔看来十分耀眼，接著他点头。

「总之，答案很简单——喔，因为浴池底下铺设了火属性的——魔矿石。洗澡的时候推动玛那煮沸热水，厨房应该也有在用。」

「原来加热锅子的原理是这样，我才想说没有瓦斯是怎么加热的咧。」

雷姆俐落地生火备料入锅，在后头边削蔬果皮边切到手是昴的职责。不过，在搞不懂那个讲得理所当然的「推动玛那」的意思下，主厨·昴还离诞生甚远。

「总觉得玛那这种东西，不是魔法使者就拿它没辄呢？」

「没——那回事哟，所有的生命都具有门，不论动植物都——毫无例外。不然的话，就无法成立现今利用魔矿石发展的——社会了嘛。」

新单字的出现令昴歪起脖子思考。是看不下去昴那个样子吧，罗兹瓦尔竖起一根手指咳嗽清嗓。

「要不，就在这边给你——上门课吧。教导有点愚昧无知的你，何谓魔法使者——如何？」

「我就无视想要一一顶嘴的心情，在这边先乖乖上课啰。」

面对罗兹瓦尔提出教授知识的建议，昴在浴池里头端坐，重新面向他。只不过，双方全裸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

「那么——就从初级开始，昴当然知道『门』是什么吧？」

「不，就算你讲得理所当然应该要知道，不知道的人还是雾煞煞……」

「你的音调突然降下来了呢。还有，连门的事都不知道吗……就像谦虚地说完后，接著说『咦，真的吗？』这种感觉。有用对吗？」

罗兹瓦尔向昴确认「真的吗」的使用法。发源于昴的国度，在原本世界经常被输入的措辞中，又以「真的吗」的使用频率特高，所以熟悉得很快。

给罗兹瓦尔的使用法评价满分，双方击掌后又回到课堂。

「欸、欸，坦白说门是什么？有和没有会有什么变化？」

「简单来说，门就是让玛那进出自己身体的——出入口。透过门，可以吸取玛那，也可以释放玛那，是我们的生命线——哟。」

「了——解，就是MP专用的水龙头嘛……」

在罗兹瓦尔的简洁说明下，昴能够理解了。

「刚刚说所有人都有门，那我也有吗？」

「真——是，当然有——啦，如果自认是人类的话。你是人类吧？」

「我这种直接被放生到异世界的纯人类男子真不走运，既是真正的平凡人，又是真正的路人甲。」

毫无战斗的力量也没有打破状况的智慧，学力偏中下，身体能力稍高但没有持久力，习得的技能只有裁缝和BAD ENDING制造者，完全是路人中的路人。

但是，这可能是来到异世界后第二值得高兴的情报，让昴管不了那么多。魔法这诱人的单字令心头高声呼喊，瞳孔因希望而闪闪发亮。

「第一值得高兴的当然就是遇见了爱蜜莉雅，不过这个也很夭寿赞啊！终于，我也要成为梦想中的魔法使者……不对，这正是我所期盼的机会！」

「魔法的话题能让你这么高兴——呀，真是魔法使者暗中保佑——呢。不过，就算有门，素质问题可是占了很大的要素。因为值得自豪所以我很自豪，像我这样受才能眷顾实在很糟糕——哟？」

罗兹瓦尔的开场白，让昴听到了触发剧情的轻微声响。

自信满满的罗兹瓦尔不知道，眼前全裸飘在浴池里的昴，是来自异世界的「被召唤之人」这件事。

自古以来，从异世界被召唤而来的人都有特殊能力，可是自己武力不行，知识不行，运气说零还算高估，根本就是负数。然而现在，有魔法，没错，魔法。

「来了呀，罗兹亲，我的崭新希望！魔法、魔法，来谈谈魔法吧。现在，魔法浪潮正在袭来。我光辉的未来，就飘荡在浪潮间！」

「是——吗？那就继续啰。魔法基本上分为四——个属性，你知道——吗？」

「不知——道！」

「啊哈——啊，无意义、无目的、无知到天真的绝佳地步。看在我心情好的份上，就跟你说明吧。玛那分为火、水、风、土四种属性，懂了——吗？」

「喔，很基本呢，已经理解吸收了，继续继续！」

昴的要求令罗兹瓦尔心情大好，他边点头边继续讲解。

「与热量有关的火属性，掌管生命与治愈的水属性，在生物体外活动的风属性，在体内活动的土属性。主要的属性大致分为这四类，一般人都会有其中一种属性的——资质。顺带一提，我是四种属性的资质都有——喔？」

「哇喔！虽然骄傲得令人厌烦，不过还是形式上夸奖一下。好厉害！属性是怎么调查出来的？」

「当——然，像我这样的魔法使者，只要碰到就能知道。」

「真的吗？来了，这就是我在等著的剧情。快帮我看，然后告诉我！」

昴像没有管教过的狗一样欢欣雀跃，用温情的目光看著他，罗兹瓦尔同时将手掌贴在昴的额头上。这是一幕全裸的两个男人，眼睛闪耀著光彩互相看著对方的光景。

「好，那么——失礼一下了。缪——缪——妙——妙——」

「呜喔喔！好有魔法气氛的效果音！现在，就是见证奇幻的时刻！」

唯有现在，忘却了所有的不安，昴任思绪驰骋在眼前的浪漫中。

——魔法，那一定会成为被召唤至异世界的自己的獠牙。

确信的希望让瞳孔闪耀发亮，昴一味地等待诊察结果。

「好——知道了。」

「来了，就等这句话。是什么呢？我的属性是哪个？果然是反应我炽烈燃烧的热情个性的火？还是其实是比任何人都冷静沉著的硬派冷男部分比较突出的水？又或者是吹过草原清凉飒爽的天性才是我的本质的风？不对不对，这边应该是会出现我那从容值得依靠的NICE GUY大哥素养的土才对！」

「嗯，是『阴』呢。」

「ALL驳回！？」

出现令自己怀疑耳朵的诊断结果，昴的反应简直就像被告知身染恶疾。而且，实际上罗兹瓦尔就是用宣告绝症的感觉，沉重地开金口。

「毫无疑问——是彻彻底底的『阴』呢。和其他四种属性的连结非——常的微弱，相反的却只特化一点到这种地步，实属罕见——咧。」

「什么啊，阴是啥啦！不是四种分类而已吗！是分类错误吧。」

「我刚刚没说——到，除了四种基本属性外，还有『阴』与『阳』这两种属性。只——不——过，几乎没有相符者，所以就省略了说明——啦。」

意思是，极端罕见的例外啰。

听了罗兹瓦尔的闸明后，昴空转的心情这才平复下来。

没错，就是非常稀少的属性，这意味著特别的能力。

「其实这是非常厉害的属性吧？就像五千年才出现一个，比其他属性都还要超级强的那种！」

「这个嘛，说到有名的『阴』属性魔法……遮蔽对手的视野，阻隔声音，让动作变迟缓，可以用的就是这些吧。」

「DEBUFF专门化！？」

DEBUFF，给敌方负面状态效果的技能总称，具备朝辅助职业突飞猛进的特化性能。

原本期待可以使用传说级的破坏魔法，或是强大无比到可以引起天地变异的魔法，但却是令罗兹瓦尔难以启齿的妨碍·降低能力系效果魔法。

因为是真心觉得遗憾，所以是事实吧。

「被召唤到异世界，没有武力、没有智慧、也没有作弊技……连魔法属性都是DEBUFF专门化……」

「顺——带一提，你毫无魔法的才能，如果我是十，你到三就是极限了哟。」

「又是不想听到的事实啊！这世界根本就没有神明佛祖啦！」

哗啦一声，整个身体沉浸在浴池里，以大字形浮上来的昴苦闷不已。感觉方才还对用途抱持的希望开始委靡，但一度萌生的期待却没那么容易消除。

「只要能用就好的想法……不对，我可是DEBUFF专门化啊，听起来帅气吗……？」

「若重视帅气度的话就另当别论，反正记住也没——损失呀。如果想要用魔法的话可以学喔，很幸运的，我家就有一个——『阴』系统的专家。」

「是吗？太好了！这时候不是魔法本身，而是能得到他人亲手教导魔法真传就该感到满足。好，出浴室后马上开课！」

若能让爱蜜莉雅带领自己踏入魔法领域，就能加深亲密度了。昴为此激动非凡，甚至忘了最初的目的是要走上个轮回的剧情。

「你好像搞错——了呢，『阴』属性的专家可不是爱蜜莉雅大人——哟？」

「你、说、什、么！从刚刚就那样，玩弄人心很快乐吗！那个专家是谁呀，你吗！因为你是拥有全属性的菁英魔法使者咩！我心灰意冷了啦！」

「是碧翠丝哟。」

「我的心都沉到海沟里了啦！！」

啪唰——！掀起莫大的水花，今晚最大的叫喊声炸裂开来。

4

「可恶，泡过头了。罗兹瓦尔那像伙，重复把我捧高又摔下，他以为他是如来神掌吗？」

穿上配给的服装，在更衣室的昴依旧满面通红不停发牢騒。

在浴池结束叫人灰心的属性诊断后，昴就先行离开浴室。

一方面是跟罗兹瓦尔的对话让自己亢奋，再来就是长时间泡在热水中导致头昏脑胀。仔细想想，一开始的伤势才治好没多久，目前还在贫血时期。

「再加上身体僵硬，明天八成会肌肉酸痛。可恶，拉姆那个王八蛋，给我记住。就因为我比上次手更巧而拼命使唤我……」

「如你所愿，拉姆记住了。」

「呼哇啊喔喔喔呜！」

拿著装待洗衣物的篮子离开更衣室时，被零时差的回覆给吓到跳起来。从飞起来的篮子里掉出来的内裤，就落在站在更衣室门口的拉姆脚边。

「唉——真是的。」

拉姆弯腰拈起昴的内裤，然后立刻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眼前站著一个拿著篮子要去洗衣服的男生耶！？」

「对不起，捡起来的瞬间，生理上的嫌恶感让拉姆忍不住想要快点放手，就变那样了。」

「这样讲在形式上比较漂亮就是了！」

哭著从垃圾桶里回收内裤，塞进篮子后重新面向拉姆。昴看著在安静走廊上待机的她，推测她的目的。拉姆似乎察觉到他的疑问。

「很遗憾，拉姆已经洗过澡了，你再怎么等拉姆也不会进去换衣服。」

「根本没察觉到嘛！？身为女仆这可是很要命的喔！？」

「开玩笑的，只是在等著帮罗兹瓦尔大人更衣。」

「会不会太宠他了，穿衣服自己就能办到吧。」

这个世界似乎也有要佣人帮忙穿袜子，自己却不曾亲自穿过袜子的人，罗兹瓦尔也是那一种人吧。

「该不会连那奇怪的化妆也是交给你们两个来化，这样我少许的信赖又减得更少了。」

「在拉姆面前不许对罗兹瓦尔大人不敬，敢有下次拉姆就会行使实力。」

虽然觉得是温情的忠告但却是事实，因此要先铭记在心。

其实，宅邸的工作只有在第一次执行时拉姆会亲切细心地教导，之后若再问同样的事，她就会毫不留情地用彷佛在看猪圈的猪的眼神注视昴。

「再多说就是自找麻烦……那么前辈，告辞了，明天见。」

「昴，你之后要干嘛？」

「什么都不做，睡觉而已啦。明天也要早起，当然是早点睡吧？可恶。前辈，早起真的很难过。」

听了昴交杂反抗精神和泄气话的回答，拉姆轻轻点头，闭上眼睛。

沉默的她是想说什么呢？就在焦急的昴准备开口之前，她睁开了眼睛。

「那么，等一下去找你，在房里等著。」

「——啥？」

昂吐出愚蠢的声音。

5

不知宣告了多少次，菜月·昴对爱蜜莉雅是专情无比。

自从来到异世界，有机会就会出现在原本世界遇不到的美形人物，但爱蜜莉雅的存在可说是鹤立鸡群。

单纯就容貌来看已是美若天仙，不过该怎么说呢？她的言行举止在在都对上昴的喜好。

因此，不论多么貌美如花的女子，都无法像爱蜜莉雅那样打动昴的心。

「所以说，这张处于完美状态的床也只是为了让我安稳入眠，没有其他理由。」

手指以锐不可挡的气势戳向床铺，还朝著没人的地方做出气魄十足的断言。

洗好澡回到房间的昴，眼前是一回来就花费所有时间弄平整的床。连衣服都没洗，就先埋头整理床铺，明明刚洗好澡现在却又满头大汗。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灭却心头火自凉，灭却心头火自凉。冷静、冷静，一个爱蜜莉雅酱，两个爱蜜莉雅酱，三个爱蜜莉雅酱……天堂啊！」

「吵死了，昴。已经入夜了，安静。」

「喔哟咿！」

跳太用力撞到墙壁，站在房间入口的拉姆悄然无声地打开门。

「都说安静了还制造噪音，真没用。」

「什么啦，你自己订的规则！我是听了你的话之后常识被动摇才会心神不宁啦！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想对我怎样！」

「哼！」相较于破口大骂的昴，拉姆则是用鼻子小声喷气。被懒得化为语言的轻蔑给撞击，昴也只能举起双手静默下来。

拉姆接著穿过昴的面前，走向房间深处——写字用的桌子。

虽是每间房间都有的设备，不过对无法读写这世界文字的昴来说，就只是多余的家具，至今他还不曾坐在写字桌前。

「发什么呆。昴，过来这边。」

像管教狗一样的粗鲁说法令昴不高兴，不过他已下定决心不要被拉姆的步调牵著走。话说，原本这样的做法是昴的专精领域才对。

不管她说出多吓人的话都绝对不可以动摇。将自己的心化为钢铁后面对她，怀著就像是要上战场的觉悟，昴在叉开双腿傲立的拉姆面前抬头挺胸。

「干嘛？这次是什么样的不讲理要求？」

「你在说什么？是要教你认字，都说快点坐下了吧。」

「我刚刚才第一次听到啊！！」

钢铁之心顿时崩坏。

固化的心灵瞬间挫败，昂无法掩饰动摇。桌上放著纯白纸张制成的笔记本、羽毛笔、红褐色书皮的书，昂倒吞一口气。

不是玩笑话也不是恶作剧，她似乎是真的要教自己念书写字。

「不过，为什么突然……」

「昴不识字，看今天的动作就知道了，所以才要教你。要是无法认字就没办法帮忙采买，也没办法为要事留言。」

困惑的昴问出的问题，拉姆都给予认真至极的回答。

昂惊讶到像鱼一样嘴巴一开一阖，拉姆拿起红揭色书皮的书给他看。

「先从简单的开始，这是小孩看的童话集，接下来，每天晚上拉姆或雷姆都会陪你念书。」

毫无疑问是值得感谢的提议，但现在昴的心情是困惑大于感谢。

这个剧情走向就跟方才在浴室一样，都是上一次没有碰到过的状况。而且就昴自身的感觉来看，和上次的四天相比，跟双胞胎的亲密度还不够。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亲切？」

「那还用说，拉姆是……不对，是为了享乐。」

「重说一遍跟没说一样啦，你真的不对劲耶。」

「这是当然的吧，昴能做的事情越多，拉姆的工作就越少，拉姆的工作减少，雷姆的工作也必然减少，所以这么做只有好处。」

「而我却要取而代之，被超多工作追著跑！？」

「……？」

似乎不懂他话中的含意，拉姆歪头思索，她那反应连昴顶撞的力气都给剥夺了。

不过，在惊讶到极点的另一方面，拉姆的贴心叫人开心也是事实。

「OK，了解了，不就是念书而已嘛。」

「昴的情况是会话的文法没问题，所以不会有多难，但用字遣词很没品这点，事到如今也无从矫正了。」

「装作补充其实是在痛骂我吧？」

边说边坐在桌前，拿起羽毛笔就算准备结束。羽毛笔轻盈地在笔记本上书写出文字，这是在异世界值得纪念的第一次下笔。

「菜月·昴驾到……好了。」

「没有闲工夫给你涂鸦作画来玩了，明天也要早起，所以时间很有限。」

「不，这是我的母语啦……果然看不懂吧。」

由于可以对话，原本期待写下文字后会自动翻译，不过事情没那么顺利，就跟昴看不懂这世界的文字一样。

「先从最基本的I文字开始，RO文字和HA文字要在I文字都学完后再学。」

「三种类型的文字啊，光听就觉得挫败了。」

在学会新语言之前，早一步快要夭折的心煎熬无比。现在深切体会到学习平假名、片假名、汉字的外国人的心情，以及学习障壁有多高了。

「学会I文字后就能看懂童话，时间方面最晚到冥日一时吧。明天有工作，拉姆也要睡觉的。」

「在最后让真心话走光的行为，我不讨厌哟，前辈。」

「拉姆也认为拉姆的老实是美德。」

毫不犹豫就如此回覆，都分不清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了，感觉有很高的机率是真心话。昴开始上认字的课程。

学习新语言的基本，就在于反覆背诵和默写。

模仿拉姆写的基本文字，将之填满一整张纸。当务之急，唯有以书写到快产生「字形饱和」的勤勉，来除尽必要的辛劳。

在疲劳和睡意的侵袭下，感觉眼皮越来越重，但为了陪自己用功的拉姆，昴绝不容许自己打瞌睡。说起来，像这样在第二次轮回的第一天就得到友好对待，可是宝贵的机会，说是天赐良机也不为过。

「怎么说呢——虽然你说是为了享乐，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按捺住害臊的心情，昴老实地将内心话传达给后方的拉姆。

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奔走发出微弱声响，趁著重复书写相同文字的间隔，昴回想上一次的四天佣人生活。

仔细想想，如果有时间每天都是追著爱蜜莉雅跑，不过在那四天里，相处时间最长的就是拉姆了吧。

要教育对宅邸所有工作完全陌生的昴，应该是煞费苦心。当然拉姆的工作不只这样，同时还要做平常的业务和兼职，辛劳应该是倍增。

说到负担，当然也要提到雷姆啰。也因此，上一次的四天里没什么时间和雷姆接触。听闻优秀的雷姆将拉姆份内的部分工作一肩扛起，等于负担间接加重，叫昴感到内疚。

「老实说，我不认为自己有讨喜到哪去。」

本来就很繁忙的生活，还得教育像昴这样没用的新人，当然会很痛苦。不过就算会被对方这么想，对昴来说也是一种习惯的亲密感。

所以说，像这样没被否定的现在，令昴感到欣喜。

「我想从今以后也会给你添麻烦，不过我会尽快成为战力的，拜托你了。」

椅子发出吱嘎声，昴只转动脖子，朝后方默默守望自己的拉姆说道。

对于昴打从心底的感谢和今后的热情展望，拉姆平静地回以——

「呼噜。」

躺在整理得乾乾净净的床铺上，发出可爱的鼻息。

啪叽一声，羽毛笔折断了。

6

输给突然涌上来的冲动，昴张开大口打呵欠。

用袖子粗暴地擦去化做眼角泪水而浮现的睡意，然后伸个懒腰。傍晚的天空在沉没的太阳饯别下染成橘色，流动的云朵缓缓地慰劳一天的结束。

昴一边目送浮云，一边转动手脚和脖子确认身体状况。重度劳动的影响还在，但已经没有第一天晚上那样的疲劳感。

「身体强度没有变，所以是有稍微学到不让身体疲劳的活动法吗？」

不是肉体习惯操劳，而是熟练作业改善了做事效率，才减轻了疲劳感吧。

「死亡回归」不会让强化的肉体一并回到过去，因此熟习经验是必备的要素。

「昂，久等了——没事吧？」

「嗯，喔——没事没事，雷姆也买完东西了？」

「是，顺利买完了，昴相当受欢迎呢。」

举起装了采买物的手提篮，慰劳昴的是蓝发少女——雷姆。

穿著合身女仆装的雷姆，按住随风摇曳的头发，用带了些微柔和的表情看著昴。被泥土尘埃和鼻水眼泪弄脏管家服的昴，开口说道：

「打从以前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有这种受小鬼头喜爱的体质，果然是那个吧——我体内无法完全压抑的母性或什么不断招惹了童心。」

「小孩子就跟动物一样会在心中给人排地位，所以会靠本能得知对方是不是可以欺负的。」

「你根本不是要赞美我啊！？」

面对口说毒辣评语的雷姆，让昴深切感受到她这一点跟拉姆一样，两人不愧是姊妹。

直来直往的拉姆和拐弯抹角的雷姆，要和两人来往，若是精神上不够坚强就撑不下去。当然，体力方面要是不够坚强，工作本身就会做不下去。

现在，昴和雷姆位在离宅邸最近，名叫阿拉姆的村落。

即使怪里怪气，但身为边境伯的罗兹瓦尔，可是拥有数笔土地作为领土的一介贵族。离宅邸很近的阿拉姆村也不例外，居民像是理所当然地认识昴他们，还亲切地打招呼。

因为采买等工作而有很多接触机会的双胞胎当然不用说，可是昴才第一次来大家却似乎都知道他的存在。在惊讶乡下的流言蜚语传播速度之余，受到欢迎这点令人不自在却又高兴。

「话虽如此，那群小鬼嘻皮笑脸就黏过来是怎样……一点都不理解我的硬派男气质，不小心碰到可是会烫伤的。」

「一下说母性一下又装大人，昴一个人很忙呢。」

「那个『一个人』听起来有点带剌，不过忙碌的人不会跟著瞎搅和这点也让人觉得平稳，果然陪雷姆出来买东西是好事。」

无法区别食材的昴根本帮不上忙，只能在雷姆购物的期间在村子里杀时间，结果被一群小孩发现自己很闲，落得被绑架的地步。

「对你不够尊敬啦，所以你才不会被那些死小鬼喜欢。」

「那昴有让那些孩子们见识到值得尊敬的事吗？」

「你的话正确至极！虽然一开始我就觉得和被瞧不起不太一样……这方面，拉姆似乎做得很棒。」

「因为姊姊非常优秀。」

对话莫名无法吻合。以姊姊自豪的雷姆洋洋得意的样子，看不出里头包含异样态度，只能推测那是她的真心话吧。

「坦白说，拉姆的性格感觉会很频繁地跟人摩擦。」

「无所畏惧也是姊姊的魅力，对雷姆来说根本不可能办到。」

补充的话听来很悲哀，昴皱起眉头但没有追问。

「话说回来，昴的认字进度怎么样了？」

昴突然闭口不语，雷姆为了振奋他的精神而改变话题。

「逐步顺利进行……是很想这样回答，可是没那么简单。果然万事都要花时间慢慢培育，跟爱情一起！」

「不要在中途枯萎就好了。」

「刚刚雷姆的评语让我的爱乾枯了啦！」

大声吶喊，看到雷姆的表情浮现一丝丝微笑，昴也安心地笑了。

——自拉姆提出夜间个人教学后，已经过了四天。虽然一开始说要轮班担任昴的学字小老师，但目前雷姆还没来上过课。

光是平常就忙到极点的雷姆，似乎觉得自己亏欠昴。

面对难得犹豫不决的雷姆，昴笑脸迎人挥了挥手。

「都说不用担心了。又不是被扔著不管，我对拉姆也没有不满。不，她每次都在上课期间躺在床上睡觉，害得我干劲跟著消退，真希望她能别这样。」

「姊姊是为了激发昴的干劲，才会刻意用那种方式。」

「搞什么，你对姊姊的绝对崇拜已经超乎寻常啦，简直就是鬼上身。」

「鬼上身……？」

这是自创语汇，昴自己流行的话让雷姆不解地歪著头。

「原本都说神灵上身，我改成鬼的版本啦。鬼上身，不觉得很顺吗？」

「你喜欢鬼吗？」

「可能比神明还喜欢，毕竟神明基本上什么都不做，可是鬼的话，聊未来的展望似乎可以一起谈笑风生呢。」

一讲到明年的话题就特别热络，勾肩搭背的红鬼和蓝鬼互相大爆笑。想像那幅光景的昴，突然瞥见雷姆的表情确实刻划出笑容。

「喔……」

【插画155】

至今看过好几次她微笑的模样，可是看到这么清晰的笑脸还是第一次。尽管不知道是什么打开了雷姆的心扉，不过昴弹指说道：

「你那笑容，可以匹敌百万伏特的夜景哟。」

「去对爱蜜莉雅大人说啦。」

「这跟情话可不一样喔！？」

昴端正姿势老实乞求原谅。结果，面对这样的昴，雷姆轻轻抬眉。

「你那手是怎么了？」

「嗯？喔，被小鬼头带的狗畜生给用力咬了。」

浮现清晰齿痕的左手已经停止流血，不过还是渗出一点血水。顺带一提，管家服的背后被鼻水给弄脏，等昴发现时已经是回到宅邸的事。

「帮你治疗吧？」

「咦？怎么，雷姆也能使用回复魔法？」

「不过是简单法术，充其量只是应急治疗，还是给爱蜜莉雅大人治疗比较好？」

「嗯，不能否认是很有魅力的提议，不过……我两边都不要。」

望著左手背上的狗咬痕迹，昴辞谢那个提议。

伤痕在某种意义上，是绝佳的判断印记，昴能意识到自己踏上第二次轮回，也是因为在上一次路线所受的伤消失不见。

有无伤口就是「死亡回归」的有效判断点，若不是偶然被狗咬伤，就得用小型刀械或羽毛笔弄伤自己。

「唉呀，这是名为荣誉负伤的玩意，每个人都不可能用与生倶来的乾净姿态活下去咩。」

「伤痕确实是被称为男人的勋章，但那只有在战场遭遇失败的时候。」

「或许是真实的一部分，但无情的发言就免了！」

雷姆说话直爽又毒辣，但看她疑惑的模样似乎对此没有自觉，这样反而可怕。

「虽然你这么说，但之前也常常在雷姆面前切到手，不过为什么都不曾像刚刚那样说要帮我治疗呢？不如说，为何至今都不曾开口呢？」

「不痛就记不住，雷姆认为教训要留著比较好。」

「真是乾脆的斯巴达教育方针……那刚刚提议治疗的理由是？」

撇开之前视而不见的理由，他想知道这次没有置之不理的理由。

听到昴的疑问，雷姆沉默半晌。

看著她默默不语的侧脸，昴心想会不会跟刚才的微笑有关。

于是……

「棉被被吹走，猫咪躺著睡，说俏皮话的是谁呀！」

「你脑袋突然出问题了吗？」

「结论太早下啦。不是啦，我只是想确认刚刚雷姆笑的理由。」

想说似乎是对鬼上身的自创语有反应，所以就讲些类似的冷笑话看看。

「还以为你喜欢大叔式冷笑话，想说是不是因为这样心情大好，所以才对我温柔的。」

「请想成雷姆治疗昴伤口的机会再也不会来了。」

「那么生气啊！？」

「会这么生气，是在昴偷偷讲姊姊坏话之后头一次呢。」

「那不就最近！太频繁啦！」

因为讲了一句多余的话，雷姆看昴的视线增加了锐利。

虽然打哆嗦，但昴放弃辩解，闭上嘴巴仰望天空。夜色慢慢自暮色后头逼近，这让他感觉到手脚紧张僵硬。

——毕竟，第二轮的世界也将在今天迎接第四天结束。

「能否平安无事迎向明天的朝阳就是胜负关键，在那之前……」

是否能和爱蜜莉雅订下之前的约定，也是很重要的胜负。

7

菜月·昴第二次在罗兹瓦尔宅邸待了一个礼拜，而现在的局面正迎向最大的危机。

在剧情没有按照自己预习的前一次路线走的时间点，就难以说是一帆风顺，不过都来到这了却发生最严重危机。

「所以，拉姆和雷姆今晚都没办法来昴房间，就由我来监督你用功。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完，爱蜜莉雅伸出舌头露出可爱的害臊表情。她坐在床上，看著昴面向写字桌，而这让昴的忍耐度被剧烈地削减。

——大半夜，在青春期的男生房间，和可爱的女孩子单独相处。

谁能责备失去集中力，费心对抗兽性本能的昴呢？

「嘿，昴比我想像得还要专心学习呢。」

尽管拼命地在脑里持续背诵文字，却还是完全无法专心。这时爱蜜莉雅站起来，佩服地称赞昴。似乎是刚洗好澡，飘过来的微弱温香和爱蜜莉雅本身的香气结合，痛打昴的理性。

面对用眼神询问学习进度的爱蜜莉雅，昴慌张地打开笔记本。

「我、我现在在练习写基本的I文字。这本童话集几乎都是以I文字写成的，所以我今天的目标是看能不能阅读这本儿童书籍。」

「喔——以童话集为目标——啊。」

「怎么，有让你在意的事？」

爱蜜莉雅停止翻阅充作课本的童话集，昴好奇地看她。

「嗯——没到那种地步，虽然有一点啦。昴要是也能看懂的话，嗯。」

啪的一声阖上书，爱蜜莉雅重新坐回床上。站姿就很有格调，不过格外无防备的爱蜜莉雅著实叫昴无从隐藏内心的慌乱。

「其实我今天是想去跟只能在冥日见面的孩子们聊天，不过今天就先以昴为优先。你要感谢我，然后努力喔。」

「当然，只有感谢爱蜜莉雅酱还不够，要不要我替你按摩作为感谢的证明呢？我会带著平日的感谢，亲自仔细为你治愈疲劳让你融化的，咿嘿嘿。」

「总觉得你的手势很可疑，我不要。而且那样不就中断你的学习了吗？继续继续。」

被爱蜜莉雅拍手责备，昴继续与烦恼战斗，再度面向写字桌。

边默念要专心边不断在笔记本上写出文字，不知不觉杂念从昴集中精神的脑内脱离。

「果然，只要认真起来就不会分心了，真是。」

「我这个人只要一头栽进去就会看不见周围，所以对喜欢的人也是直线猛冲！」

「呼嗯——这样啊，要是对方也能早点注意到昴的专情就好了。」

昴那要说轻薄就有多轻薄的话，被爱蜜莉雅讲得像是跟自己毫无关系。由于昴本人不认为自己对爱蜜莉雅的好感是清晰的男女之情，所以也不打算追究。

「欸，昴……你为什么不能像念书一样认真工作呢？」

「认真地执行不认真是我的理念……好像不是说这种话的气氛呢。怎么了？」

「是啊，跟你讲认真的——因为拉姆也有稍微发牢騒，说感觉昴在工作的空档都在摸鱼。」

是因为变成像在打小报告吧，斟酌字词的爱蜜莉雅表情也很苦涩。但是，听到这番话的昴被命中要害，痛苦得只能皱起脸。

昴在工作时摸鱼，拉姆的见解是对的。

事实上，昴没有认真在工作。

原因在于为了让结果和上次相同，而企图调整剧情。

跟上次还没习得任何佣人技能的时候相比，虽然只有一点，但现在的昴手脚确实变灵巧了。而明明会却装不会的装傻功夫，没能逃过女仆前辈的法眼。

「……你好像不是没有罪恶感呢。昴，我感觉你在奇怪的地方有所坚持，希望你不要在念书方面摸鱼。」

「只是有点事情……这个连藉口都称不上。明天开始我会转换心情好好做，所以请原谅我，女王陛下。」

「嗯，听起来感觉不差……好像有点怪怪的？」

对摆架子的自己感觉怪不好意思的，爱蜜莉雅歪起她那可爱的脑袋。

昴对爱蜜莉雅态度软化感到安心，同时对现在的她发誓明天开始要认真面对工作。

至少，按照上次剧情发展的必要性，已在今晚消失。

这四天来从拉姆和雷姆那里接受的恩情，要尽可能努力回报。

只不过，就算不打混偷懒，也无法立刻成为战力就是了。

「这种事心情很重要，希望我的努力，能让她们两人买帐。」

「又在不错的地方糟蹋了好气氛……你写完啦？」

「今天的份算是结束了！对了，我有个愿望，可以请爱蜜莉雅酱听听看吗？为了让我明天有动力好好努力工作，可以给我奖励吗——」

「奖励？事先声明，我可以动用的金钱只有一点点喔。」

「怎么好像是我在强行逼你包养我。算了算了，你就听听看。就是，我明天开始会尽心尽力工作……所以跟我约会吧！」

竖起拇指，牙齿闪耀光芒，昴摆出决胜姿势邀请爱蜜莉雅。

面对昴豁出决心的表情，爱蜜莉雅的大眼睛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约会，是要干什么？」

「哼哼，孤男寡女一同外出就叫做约会。在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就只有恋爱女神会知道。」

「这么说的话，昴今天就是和雷姆约会啰。」

「唔喔喔，出乎意料的反击！不算！拜托不算分！」

虽说的确是和美少女一道外出，但不希望是做采买食物这种带有生活感的活动，而是彼此特地梳妆打扮后再一起出门。

「我明白你是想一起外出了，可是要去哪？」

「其实宅邸旁边的村庄有只超级LOVELY的拘畜生还有花田，请务必让我的『流星』留下爱蜜莉雅酱和飞舞的花朵一同演出的场景。」

放在昴个人房角落的塑胶袋，里头是他从原本世界带来的少数财产。跨越赃物库激斗的手机和杯面，也都还在袋子里。

「若是可以充电，用爱蜜莉雅酱的照片塞满记忆体可是我个人的野心。」

「嗯……村庄啊。」

在妄想爱蜜莉雅会在日期更迭时才下定决心的昴面前，爱蜜莉雅手支著脸颊沉思。这么说来，上次她对约会邀请也是犹豫不决。

上次是怎么让她同意的呢？为了重现记忆，昴让牙齿反射出光芒。

「狗畜生超可爱的，去吧！」

「可是，可能会给昴添麻烦，还有村民……」

「小鬼头们全都是天真无邪的天使阵容，走吧！」

「……真是的，我知道了。没办法，就一起去吧。」

「花田也是色彩缤纷美丽绝伦……真的吗？」

跟上次相比，爱蜜莉雅的抵抗似乎少了一点，所以他不禁大吃一惊。

看到昴一脸意外的反应，爱蜜莉雅嘟起嘴唇，耸耸纤细的肩膀。

「既然约会能让昴从明天开始有干劲的话，那陪你无妨。真是的，太过优柔寡断是不行的。」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已经在为要怎样才能完美地完成工作而彻底燃烧灵魂了！」

「为了这种事而燃烧灵魂？」

看到昴燃起斗志，爱蜜莉雅重复吃惊，接著两人笑了出来。

一个劲地笑了一阵子后，爱蜜莉雅轻轻点头站起来离开床铺。她走过昴的身旁，仰望窗外的天空浅浅微笑。

「嗯，今晚的星星也很漂亮，明天会是好天气。」

「——是啊，而且会成为难忘的日子。」

「昂又来了……」

爱蜜莉雅背靠著窗框回过头，叮咛昴的油嘴滑舌。不过，她嘴唇的动作在看到昴的表情后停住。

——因为昴的表情看起来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太过悠哉的话，困了的我就会把爱蜜莉雅酱错认成抱枕到天亮哟。」

「刚刚昴你……没有，没事。」

「像这样被女孩子中断对话，我的男儿心深感不安。」

虽然想追究那别具深意的态度，但爱蜜莉雅离开窗边说：「什么事都没——有。」然后翩然地通过昴的身旁，就这样握住门把转过头来。

「那么，管家昴先生，明天开始请好好工作，因为奖励只有给认真的孩子，才能叫做奖励。」

轻轻举起手做出像是敬礼的动作后，她留下微笑银发飘扬地离去。

没有等昴回答，银色身影就消失在门外。

就算伸手也碰不到，房内只荡漾著可爱少女的残香。

可是——

「喂喂喂喂，真的假的啊？实在是，我现在干劲满满了啦，是真的。」

再度定下约定，然后，昴要再度挑战这一晚。

为了越过第四天的夜晚，迎向第五天的约定之晨。离天亮还有六个钟头。

「好，来一决胜负吧，命运大人——」

8

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昴分分秒秒衷心盼望天色转亮。

连冰冷的地板触感，在坐了超过两小时的现在也几乎感觉不到了。昴只是身体清醒到极致，到了不需要地板冰冷的地步。理由很简单。

「有谁能在心臓小鹿乱撞到这么大声的情况下睡著啦。」

心跳声既快又高，大声锐利到彷佛在耳边不断敲响的地步。血液流过全身的感觉敏锐无比，手指不断倾诉像是麻痹般的痛楚。

「殷切盼望跟爱蜜莉雅的约定，结果就是这样吗？喂喂，我这样子简直就跟远足前一天睡不著的小孩一样啊，不要想起修学旅行时睡过头的事啦。」

边用回忆排遣心情，昴边抬头瞪著看了好几个小时也不嫌腻的天空。

——仔细想想，还真久啊。

离早上还有四个钟头，尽管了无睡意，但持续警戒会发生什么事只是耗损精神。想到被袭击的可能性，打发时间的行为除了扰乱集中力之外别无其他。

因此，持续思考成了昴唯一能做的事。

重新回顾这四天，第二轮的这四天。

开头的失衡，多个与第一轮不同的差异，这些都给予来到今晚的路程莫大影响。不过，留在昴记忆中的事件大多已经通过。

只是，对于轮回的原因和避开方法还是没有头绪，这都拖长了不安要素。

与爱蜜莉雅的关系良好，和拉姆与雷姆的关系也渐入佳境。

「再来，要说遗憾的话……」

就是今晚没遇到碧翠丝这点。

上次的最后一晚，虽然时间短暂但昴曾和碧翠丝接触，而这一次却没有。即使略过这次不谈，在第二轮里与碧翠丝接触的时间一样很少。在被严格的时间管理追赶下，这四天来几乎没和她交谈。

「是说，上次就算打照面也只是在互呛而已……我们真的合不来。」

不记得跟碧翠丝说过什么值得一提的话，但在这个第二轮世界的头一天，昴被轮回事实给击溃的心灵，毫无疑问是由碧翠丝的存在所拯救。

正因为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常态度，才让昴得到安心重新站起来。

「或许至少也该道声谢。」

虽说对这个世界的碧翠丝道谢也只是让她莫名其妙，露出嫌恶的表情给昴看，但一想到她，昴的嘴唇就向上弯起。

和碧翠丝之间毫无变化的斗嘴，也成了回想起来就好笑的记忆。

要是可以迎来明天，迎接早晨，就可以去做最想做的事。

不只是对碧翠丝，也有话想对拉姆、雷姆还有罗兹瓦尔说。

当然，是在对爱蜜莉雅道尽千言万语后，这点还要请他们多担待。

回顾的话会笑出来。上次和这次，合计八天的时间，内心的轻松能否表现出来，端看天亮之前的三个多小时，不过眼皮却觉得越来越重。

「在这边睡著的话可就真的笑不出来了，跟玩线上游戏的时候不一样……」

揉著眼皮逃离突然涌出的睡意，但是睡魔连寒意都带来，昴忍不住发抖然后苦笑。抱著双肩，为了提高体温而摩擦身体，可是不管怎么做就是无法驱散寒意。不仅如此，睡意还越来越重。

——乐观地掌握现状，昴也察觉到了变化。

看就知道，运动服袖子底下的肌肤起了鸡皮疙瘩，来自体内的寒意让身体止不住颤抖。太异常了，异世界现在的气候很接近原本世界的春末，有时会有非得卷起袖子度过的大热天，可是为什么现在，却冷到两排牙齿直打颤呢？

「糟糕，该不会这是……呃！」

会颤抖不是因为寒意，而是感受到了恐惧，昴连忙以手撑地。

但是，颤抖已经传至全身，手臂无法支撑身体。昴强迫现在也摇摇欲坠的膝盖站起，毛骨悚然的倦怠感令人想吐。

「谁、谁来……」

方才喧闹至极的心跳声减弱，呼吸越来越急促的同时，昴走到房间外头。

尽管张口求救，喉咙却像堵住一样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阴暗的走廊飘荡著乾燥空气，肺部像是抗拒氧气般痉挛，脚步也因此迟滞。

大事不妙，这个想法支配了昴的脑海。

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具体的情况他一无所知。

只知道一件事，现在，自己有生命危险。

呻吟，踩著蹒跚步伐往前走。目标是楼梯，要上楼。

每一步都像在削减灵魂一样，拉著痛苦迈进，走过习惯的通道。

「哈啊……哈啊……！」

抵达楼梯后，每一阶都要手脚并用才爬得上去。在抵达楼上之前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连去思考这个问题的力气都被省下来用在攀爬，目标是走廊尽头。

体内的内臓彷佛慢慢融化，有著全都搅拌在一块的不快感。涌出来的呕吐物从嘴角流淌到走廊，眼泪逐渐污染昴的脸庞。

尽管会暴露这样的丑态，爬行的昴脑海中就只有一个人。

——爱蜜莉雅、爱蜜莉雅，一定要去爱蜜莉雅那里。

使命感，义务，无法言说的感情不断推动昴。

现在的昴，没有要爱惜自己性命，理所当然要保护自己的念头。

朝著爱蜜莉雅房间爬去的昴，已近油尽灯枯。

用手臂拖拉身体的力气不够，于是他将身体靠在墙上，用滑行前进。失去站立行走的能力，丧失身为人类的尊严，这姿态让观者抱持了超越怜悯的嫌恶感。

「——」

全身倦懒，呼吸紊乱，高亢的耳鸣一直嗡嗡作响。

所以，昴会注意到那诡异的声音，没有任何理由，单纯只是偶然。

——简直就像是有人在拖动铁炼的声音。

身体的动作因异样感而停止。靠在墙上的肩膀下滑，头颅就这样落到地面。

「——呜？」

下一秒，冲击将昴撞飞出去。

全身大幅晃动，原本倒在地上的身体被刮飞出去，在地面反弹好几次。脸部在地面滑行后，昴察觉到自己受到某种庞大的冲击。

不觉得痛。

只有从手脚末端到腹部内臓全都被晃动的不适感。

「发生……了……」

什么事？说完，他手贴地面试图抬起身体，然而颤抖的手臂只是抓著地面无法使力。好奇怪，力气无法取得平衡，只有右手在用力，左手干嘛去了？跑哪去了？在不明所以的焦虑下，昴瞪向没有发挥作用的左手。

——自己的左半身，从肩膀以下全都飞了出去。

「——啊？」

横躺在地，凝视缺损的左半身，昴愣住了。

左手自肩膀以下都飞出去，大量鲜血从被挖开的伤口喷出，染红了走廊。

注意到伤口的存在后，痛楚紧接著像雷电一样窜过全身。

昴像是到了陆地的鱼一样跳动，喉咙被已经无法用痛和滚烫来形容的感觉堵住，连惨叫的余地都不留，只能折腾打滚。

视野忽明忽灭，红色和黄色光芒交替闪耀，昴的意识自宅邸飞离远去。

好想死、好想死、让我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这根本不算活著，只是还没死而已。马上就要死了，死定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切都好遥远，什么都想不起来。一切都无所谓了，怎样都好，快让我死。

而昴这样全心全意的愿望——

「铁炼的……声音……」

以再次听到的微弱声响收尾，在头盖骨碎裂下获得实现。

9

「——！！」

在自己的惨叫下醒过来，这样的经验对心臓的恶劣影响可说是前所未有。

掀开棉被清醒的昴，呼吸混乱的同时也品尝到了那股冲动。

「左、左手……在，还在。」

像要抓取什么似的，左手朝空中伸展。

被扯掉、飞出去的左半身还健在。以右臂环抱似地确认左半身的存在，在短时间内尝到的壮烈丧失感，和呕吐感一同震撼了昴空荡荡的胃袋。

内臓暴露在像抽筋一样的感觉中，昴同时看著复活的左手。

手背上当然没有伤口，没有被打飞出去的痕迹，也没有被狗咬的齿痕。

「又回来了……不对，应该说还好能回来……」

伤痕消失，意味著昴输给了命运。

时间倒流，或者可以说是被赋予复仇的机会。

抬起头，昴意识到自己现在置身于何时何处。

根据「死亡回归」的经验法则，若是时光倒流，就会回到自己假设的「罗兹瓦尔宅邸第一天」这个储存点，不过他其实没有自信，也有可能会跑到别的时间轴。

总而言之，先确认时间。一思及此——

「啊，对不起，两位早。」

总算是注意到缩在房间角落抱在一起，看著昴的双胞胎。

意识不清的男子边惨叫边醒过来，当然会被吓到啰。

面对昴不看气氛的招呼语，跟小动物一样互相紧靠的两人没有回应。昴抓抓头，烦恼该如何是好。

拉姆和雷姆两人不记得昴了吧？这给昴的胸口带来轻微的疼痛，不过他无视那痛楚，硬是挤出笑容。

带著友好、灌注自己诚意的笑容。

因为即使她们忘记一切，昴还是记得。

「给你们添麻烦了，菜月·昴，再度起动！」

从床上用力跳到地板，昴手指天花板摆出POSE。

毫不在意突然做出的异常之举吓到双胞胎，昴维持著姿势说：

「对了，现在是何时何日啊？」

——在罗兹瓦尔宅邸，第三次的第一天，拉开序幕。

第二卷 第四章 『薄暮之时的捉迷藏』

1

——重新回想记忆中的第四天，昴下结论。

「第一次的死因，可能是睡著的期间衰弱而死……」

袭击等待朝阳的昴的，是突如其来、难以忍受的睡意和寒意。那种从全身剥夺体力与精力的感觉，发挥了十足的力量，能在短时间内让昴衰弱而亡。

要是睡著就等于陷入毫无防备的状态，所以根本不可能自那永远的睡眠中醒过来。

「只不过……铁炼的声音啊。」

尽管可以成立关于衰弱的推测，但对铁炼的声音却只能举双手投降。

那是长长铁炼互相交叠而成的特殊金属声响，恐怕那就是挖去昴左半身的凶器。光是回想伤口，曾经失去的半个身子就像麻痹一样抽痛。肉体应该不记得那体验才对，可是灵魂却拒绝那个记忆。

「有人攻击我……应该错不了。不过让我衰弱的人和铁炼的主人，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说到这次的收获，就只有凶手确有其人而已。

在第四天的晚上，罗兹瓦尔宅邸遇袭。在可怜的犠牲者清单中，昴的名字也被添加在内，屋里其他人的名字有无在榜上就不得而知。

「如果有我的话，应该就包括所有人了吧。八成跟赃物库一样，与爱蜜莉雅是国王候补有关，可是……」

昴想到这里便抱住头。有人袭击，目标是爱蜜莉雅他们这点还看得出来，到这边的推论还堪称顺利。

「可是，就算知道了，我手中不但没有可以说明的证据，也没有能够防范于未然的手段。」

「死亡回归」的麻烦之处，在于无法说明死前世界的情报。

更何况这次是预见凶手入屋袭击。虽然可以叫罗兹瓦尔拟定对策，但要是犯人改变策略，就无法应付之后的变化。

虽然有击退犯人这一手，但昴的战斗力低落而且敌方战力不明，因此被排除在选项之外。

边吐边流泪然后被击杀，就是上一轮的简单概要。

「就连我都觉得太惨烈了，而且连对方的脸和武器都没看到，根本就是死得毫无价值……」

因为没能瞧见对方的底细，所以也无法拟定退敌计划。

双手抱胸、歪著脖子，昴绕著房间打转。结果，有人对这样的他说道：

「——既然郁闷消沉得要死，看是要快点放弃或是被打飞出去，选一个吧。」

处在房间中央，被昴当成绕圈运动中心的碧翠丝，打心底不开心地这么说。

昴回头看表情尖酸刻薄的她，然后用不带恶意的神情吐舌头。

「抱歉抱歉，不过像这样让脑袋以外的地方转一转，很不可思议的脑袋也会跟著运作哟。所以看在我跟你交情的份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咩。」

「贝蒂跟你哪有关系，不过才见过两次面而已。」

「嘴巴这么说，内心却很老实呢，明明就很爽快地让我进房间。」

「那是你擅自打破『机遇门』才会这样，真是不敢置信。」

碧翠丝还是一样，毫不掩饰对昴的敌意。怀著还会被少女敌视态度拯救的心情，昴在醒过来的早晨踏入禁书库。

即使试图切割，但被拉姆与雷姆两人当成陌生人对待，果然很难过。

跟上次不一样，先知会她们后昴才离开房间，不过能够倚靠的地方除了这里不作他想。

「唉哟，又不会给你添麻烦，至少端杯茶出来让我悠哉一下。」

「哪可能端出那种东西。啊啊，讨厌，郁闷死了。」

摸著自己的卷发，碧翠丝嘴角扭曲像是感到著急。

看著碧翠丝那样，昴突然想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你虽然长这样但好歹是个魔法使者吧？」

「真叫人不愉快的说法，要是被拿来跟哪里的二流人士相提并论，贝蒂可就困扰了。」

「……你的朋友很少吧？」

「为什么会从刚刚说的跳到这种话题！」

「没啦，因为我的朋友也很少所以知道，不过你那样不好喔。要是在这个年纪就扮演盛气凌人的角色，之后就有得受了，趁可以矫正的时候快点改过吧。」

边煽动红著脸的碧翠丝，昴边用咳嗽转换现场气氛。他恳切地想要请教一脸不能理解的魔法使者碧翠丝，就是……

「有没有哪种魔法……可以让人衰弱而死，死得就像睡著一样？」

昴想让她确认自己的衰弱状态——是中毒或疾病造成，亦或是魔法使然。

那一晚，侵袭全身的恐惧和倦怠感的真面目，在现阶段怀疑是魔法所为。

猜想不到感染突发性传染病的契机，还得要是发作后几小时内就能让患者衰弱致死的疾病。虽说这里是异世界，但昴不认为有这么刚好。

另外也有考虑过使用毒物暗杀的可能性，不过那太欠缺可行性。将昴是被人用凶器打死这一点算在内，毒杀和直接攻击重叠在一起，很明显不自然。

这个问题令碧翠丝皱眉，不过看在昴的态度上，她轻轻耸肩回答。

「单论有没有的话，是有的喔。」

「真的有啊？」

「比起魔法更接近诅咒吧，咒术师擅长的法术里头，有很多那种玩意，毕竟那就是阴险咒术师的做法嘛。」

咒术师，这个新职业让昴困惑，碧翠丝竖起一根手指开始上课。

「巫师——也就是咒术师，发源自北方国家古斯提克的魔法和精灵术的亚种职业，只不过全都是半吊子废柴，所以没人当他们是回事。」

「可是，他们是真的有能力咒杀人类吧？哪里半吊子了？」

「就是那里半吊子啊——用途就局限在杀害他人而已。身为和玛那面对面的人，那种叫人火大的术师根本就是邪魔歪道。」

这个世界对咒术的忌讳似乎是根深蒂固，碧翠丝毫不掩饰嫌恶，昴也没有理由替诅咒说话。现在要先得到更多情报，于是他探出身子催促她继续说。

「所以，如果用那种咒术，也能做出我刚刚说的那种情况啰？」

「贝蒂认为可以，不过比起下咒，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更简单？」

「你应该已经亲身体会过啰。」

看到昴歪头思索，碧翠丝将手掌朝向他，夸耀又冷酷地笑。不适合她的不祥笑容和话中本意，让昴找到了答案。

「该不会，你是指……那个强制抽取玛那的招式，有可能致人于死！？」

「玛那就是所谓的生命力，若是持续强行吸出，就能让人衰弱而死。比起仰赖咒术师那种玩意，这样还比较轻松确实。」

「一开始……不，在第一天和刚刚！要是一个弄不好，我刚刚就会被你杀了耶！」

「要是让你死在这里还得收拾你的尸骸，所以贝蒂下手有分寸啦。」

「不要说尸骸啦，听起来就像在讲虫子一样！」

你本来就跟虫没两样。被她用那种眼神注视，昴开始问自己为何会认为这里是安适之所。

「该不会，杀了我的人就是你吧……」

「要是你死了就不会有这些啰哩叭唆的对话，贝蒂也乐得轻松。很遗憾，贝蒂现在很忙，连杀了你都嫌浪费功夫。」

双手放到身后，碧翠丝通过昴的身旁站到书架前。晃著哥德萝莉装的裙襬，伸懒腰的少女指向比自己稍微高的地方。

「这本吗？」

「……旁边那本啦，快点拿过来。」

「好啦好啦。」

将意外厚重的书本抽离书架，交给鼓著腮帮子的碧翠丝。碧翠丝收下后还是一脸不满，连道谢都没有就坐到房间深处的梯凳上。

那比椅子更好用吧？每次都在禁书库看到她坐在上面。

「你在看什么书？」

「描写如何驱赶跑进房间虫子的书。」

「有虫跑进书库啦……这真是太糟糕了，是怎样的虫？」

「又黑又大眼神和嘴巴都很坏的虫。还有，态度也很傲慢。」

「特徵很醒目呢，那种虫……」

环顾周围，可以的话想叫她快点把虫赶走。

看到昴转动脖子，视线钉在书上的碧翠丝叹了口气。

「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麻烦你出去。」

「喔，这个嘛……对了，刚刚提到把玛那咻咻吸走的那招，每个人都办得到吗？」

「那种描述叫人意外至极……在这屋子里，办得到的只有贝蒂和葛格吧，罗兹瓦尔是办不到的。」

「嘿，他本人讲得自己无所不能呢。」

罗兹瓦尔也是虚荣心旺盛啊，还是说，与效果的朴实性相反，其实他会使用令人意外的稀有技能呢？像是玛那抽吸术。

「总而言之，不要一直咻咻吸个不停啦。特别是我，现在是真的血液不够，一吸走就会痛快地衰弱而死的。」

「哼，你的东西全都还回去了，不过血就没办法了。算了，反正贝蒂也没有做到那种地步的义务。」

对于贝蒂耸肩说的话，昴「嗯？」了一声歪头不解。

照刚刚的文法，耐人寻味的事实正浮出台面。

「你刚刚的讲法听起来，堵住我伤口的人好像是你似的。你性格恶劣到抢爱蜜莉雅的功劳啊？」

「那个没用的小姑娘，还没有治愈致命伤的能力，是葛格和小姑娘将伤口恢复到平稳状态，再由贝蒂治疗……怎样啦。」

「没有，真的超复杂。」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阃明昴生还的内幕。

就跟在小巷里头治愈伤口时一样，昴一直深信治好自己致命伤的人一定是爱蜜莉雅。

怀疑地眯起眼睛，但表情复杂的碧翠丝没有动摇。除非她胆大包天到撒这种谎，不然就当她说的是事实好了。

也就是说，碧翠丝是……

「好大的狗胆，竟敢撒漫天大谎，性格真的恶劣到极点了你！」

「无法老实接受他人好意的你，也好不到哪去啦！」

昴失礼的言论让碧翠丝气得怒吼，离扭打成一团只欠临门一脚。

不过，最后是以被魔力弹飞的昴头下脚上撞击墙壁作结。

站在靠著墙壁倒反过来的昴面前，碧翠丝抚摸著长卷发。

「差不多好滚了吧，手不抖了，可怕的东西也能打混过去了吧。」

「……曝光啦？」

「你有在隐瞒吗？贝蒂那么好找真遗憾喔。」

倍感无聊的碧翠丝用鼻音冷哼一声，朝昴挥手像在赶虫。

听了少女的话，昴把手举到面前——手指忘记颤抖了。

死亡次数总计五次，但根本无法习惯。不如说随著次数增加累积死亡经验后，光是想像又要再度尝到死亡的恐怖，双腿就会战栗。

更何况这次的死法是惨死，回来之后昴的心被绝望挤压，勇气无法通到手指和双脚，谁又忍心责备他呢？

「那藉口TIME也结束啦，有够不温柔，真是的。」

最后叹个气，站起来的昴手碰禁书库的门。

回过头，他朝没在看自己的碧翠丝苦笑。

「抱歉，不过得救了，下次再麻烦啰。」

「下次会把玛那抽得一乾二净，所以别再来了。」

碧翠丝的视线依旧在书上，口气冷淡地扔了这句话过来。感觉她那姿势推了自己的背一把，昴扭转门把准备穿过「机遇门」，然后——

「在那之前，你刚刚说的虫子该不会是我吧！？」

「够了，快点滚，还是你想用飞的！？」

最后是被击飞出「机遇门」。

2

「那个，你没事吧？」

「这份温柔正是我的痊愈之源。这是真的，毫无虚假。」

在庭园被银发少女俯视，昴说完后垂下肩膀。

被碧翠丝的魔力弹飞，因为「机遇门」被强制转移的昴，从庭园二楼露台窗户喷射出来掉进花圃，差点就变成死因为口角的结局。

「杀了我的人是那家伙的说法变得越来越有力了……」

「那个花圃，昨天雷姆才用动物粪便施肥过喔……」

「呜喔喔喔哇啊啊，三秒法则——！！」

哪来的三秒钟，根本是颓然丧志三十秒后才跳出原本插进去的花圃。站在保持微妙距离的爱蜜莉雅面前，昴拚命拍打被泥土和泥土以外的东西弄脏的衣服。

「不算，不算啦！施肥是昨天的事，肥料正在被净化哟！！」

「我说，你可以说是『走狗屎运』，这样不论是讲法还是想法都比较好听。」

「爱蜜莉雅酱切换到安慰模式了！」

是觉得昴快哭出来挥动袖子的样子很可怜吧，爱蜜莉雅标致的脸蛋上刻划出苦笑，接著轻轻用手指触碰胸前的坠子。

「——帕克，起来啰。」

绿色结晶在爱蜜莉雅的呼唤下，绽放出淡淡的光辉。光芒逐渐化为小小的轮廓，没多久就变成小猫的样貌，出现在爱蜜莉雅的手掌上。

小猫用力伸展小小的身体，做出像是在伸懒腰的动作。

「嗯——早安，莉雅。喔，昴也起来啦。」

「早安，帕克。虽然你才刚起来又很突然，不过可以洗一下昴的身体吗？」

眨眼央求的爱蜜莉雅让昴忍不住看傻了。在女儿的请求下帕克回过头，看到昴浑身泥土的样子后点头表示理解。

「那就来洗吧——接招！」

「就来洗吧——就算你讲得那么轻松……呜耶咦！？」

以帕克伸出的两只手为起点，绽放出银白色光辉——接著，光芒化为大量的水，以迅猛之势直击昴的半边身体，一口气冲去这世间的不净。

「这是洪水吧——！」

「唉哟哟，都没冲到另一边。」

动了多余念头的帕克调整水柱角度，结果原本只被水冲到一边而不断旋转的身子朝反方向旋转，昂无法抵抗只能任其一下往右转一下又往左转。

「好啦，变乾净了，太好了呢。」

「我、我这颗被玩弄的……心灵……湿答答、湿淋淋、湿漉漉了啦。」

眼睛转圈圈，站在泡水草皮上摇摆的昴，边用湿透的袖子擦脸，边在疲累的状态下勉强站起。

「力道大到快把手臂给扯下来了……喂，老实说该不会你们才是犯人吧？」

「不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很遗憾不是，真遗憾啊。哼哼……呜喵！」

在空中漂浮的小猫做出愤怒之举，弹了他狭窄的额头让他惨叫后，昴重新面向爱蜜莉雅。

总觉得成了至今以来感谢心情最薄弱的再会。原本应该是从惨死状态复活的昴，获得爱蜜莉雅含泪迎接的感动场面才对。

为了打破这种状况，一开始要先说什么好咧——

「噗！」

「呼耶？」

「啊哈哈！讨厌，对不起，不行。啊哈，呼呼呼呼！讨厌，你们两人在干嘛……啊啊，肚子好痛，讨厌，要笑死了啦！」

面前的爱蜜莉雅突然忍不住大笑，吹跑了不安。

指著变成落汤鸡的昴，爱蜜莉雅美丽的脸蛋上刻划出满满喜色，笑得合不拢嘴。预料之外的反应，令昴和飘在脑袋旁边的帕克面面相觑。

「总而言之，为一开始的坏印象扳回一成了！感激您的助攻，岳父大人！」

「谁是岳父大人，才不那么简单就把女儿交给你咧！」

昴厚颜无耻的发言，让挺起胸膛的帕克傲慢地这么宣布。

听到这对话，爱蜜莉雅的大笑声又炸裂在庭园里头。

3

「我听拉姆她们说你要来庭园，不过怎么那么慢。」

笑完之后，爱蜜莉雅在庭园一端凝视著昴这么说道。

她的瞳孔还留有笑意的残渣，她边拭泪边与之对话。让人爆笑的昴，则是灵巧地玩弄手中的帕克说：

「嘿——觉得我很慢到啊，那我可以想成你是在等我吗？」

「这个嘛，不对哟？我确实认为有必要道谢，也想过我要是来了却没见到人会很讨厌，不过我会留在这里只是偶然。」

「没错，是偶然喔，昴。找各种理由拖延我的舔毛时间，和微精灵讲相同的话好几次让他们筋疲力尽……这些全部都只是偶然。」

还是一样不擅长骗人的爱蜜莉雅先是自爆，接著由帕克引爆更多内幕。

「讨厌！帕克？」

「老实说出来不就得了，不过这正是莉雅的可爱之处……昴也这么认为吧？」

「超级这么认为的！爱蜜莉雅酱的所有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闪亮的一等星！」

「连昴都戏弄我……还有，那个『酱』是什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在之前的轮回，这话题都是放著等爱蜜莉雅一点一点地接受，不过这次昴手贴下颚做出恶人笑容，决定先笼络她的心。

「这就是所谓的绰号啦，跟帕克用莉雅称呼爱蜜莉雅酱一样，是一种表示两人亲密关系的爱情表现。」

「……我不记得跟昴的交情有那么好喔。」

「真是质朴伤人的发言，但我不灰心。这是预支两人的关系，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可以亲近到用绰号称呼你，OK？」

至少，缩短距离到在前些天的晚上容许这个绰号的地步。

昴的强硬发言让爱蜜莉雅面露惊讶，然后脸颊微微泛红。

「嗯……知道了，那样我能接受。讨厌，不要看这边。」

「唉呀？我以为会被厌烦以对，没想到却得到好感？你怎么看，解说员帕克先生。」

「我的女儿朋友很少，她对绰号这种东西可是饥渴若狂，简单啦。」

「我的女主角很简单攻略呀！」

待在背过脸的爱蜜莉雅肩膀上，打理自己胡须的帕克，它的回答让昴惊讶无比。本以为攀登的是险峻峭壁，但意外发现可以著手的地方有很多。

「不过，身分差异还是存在……得详细调查贵族制度了。」

「哼……该不会是在谈我非常不情愿的事吧？」

「只是达成E·M·P（爱蜜莉雅酱·真的·PRETTY）的协议而已啦。喔？」

用戏言带过爱蜜莉雅的追问，突然看向豪宅的昴眯起眼睛。

「是拉姆和雷姆啊，早餐时间应该还要再一下子才到不是吗……」

追著昴的视线，看到走出豪宅的双胞胎后，爱蜜莉雅斜倾著脑袋。将银发承接阳光的一幕烙印在眼底，昴同时确认著事件的进行。

是罗兹瓦尔回来的时间点，来到他们面前的双胞胎同时低下头。

「——当家，罗兹瓦尔大人回来了，请诸位回屋里。」

不管听几次都会心醉神迷的双声道。

看著爱蜜莉雅对两人点头，昴当场伸展身体，然后重新面向双胞胎。拉姆和雷姆从头到脚看过昴现在的模样后，将脸凑在一起。

「姊姊、姊姊，才一下子没见，客人就成了满身泥巴的落汤鸡。」

「雷姆、雷姆，才一下子没见，客人就成了满身秽物的骯脏破抹布。」

「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自己成了阴沟老鼠啦，我的运动服在哪？」

听了两人辛辣的评论后回以苦笑，昴仰望整间豪宅。

决定先换个衣服整理仪容后，再去和罗兹瓦尔打照面。

——因为这次，他决定走跟之前不一样的路线。

4

——实质上，这是第三次在罗兹瓦尔宅邸度过一个礼拜。

在第三轮的这一次，昴重视的是收集情报这一点。

「关键字是魔法和铁炼……只有这些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唯一知道的，就只有第四天深夜会有某人闯入袭击。

现阶段就算将这情报公开给罗兹瓦尔他们，也不会被当成一回事吧？而且昴无法说明情报出处，要是一个弄不好，昴也会被怀疑是敌对阵营派来的刺客。要是至少知道入侵者的个头身高，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所以这一次，我决定彻底收集情报。假如『死亡回归』的条件和上次一样的话……」

在王都的轮回死了三次，第四次才得以突破死亡结局。如果条件相同，应该还有一次回来的机会，所以要活用这次的情报，在第四次破解死亡结局。

「老实说，这是我打一开始就想放弃又不想选的作战……」

可是，能够打出的手牌有限，要付出犠牲的觉悟是必要的。再加上原本就没有舍弃小事件的打算，重来一遍的觉悟和从一开始就放弃后来又决定挑战是不一样的。可能的话，这次也有脱离回圈的念头。

「为此，要婉转地告诉帕克，请他好好保护爱蜜莉雅。」

在庭园嬉戏的期间，昴曾悄悄对帕克耳语，说担心爱蜜莉雅的周遭。能够读取感情的小猫，似乎认为昴的认真并非虚假。

「虽然讲得很含糊，不过为莉雅著想这点似乎是千真万确。」

它以宽容的态度承受了昴强硬的话语。

这样一来，可以想成爱蜜莉雅在某种程度是安全的吧。

没被深入追问，以及卸下重担叫人松了一口气。

「再来要委婉地跟罗兹瓦尔以及那个萝莉……说是委婉，要怎么做啊。」

粗暴地搔头，昴把羽毛笔夹在人中，伸展背脊。

等著处理的难题多到令人头痛，尽管如此还是要竭尽所能用尽手段。可以的话，希望拉姆和雷姆，当然还有罗兹瓦尔跟碧翠丝，都能一同平安无事地度过第四天。毕竟山顶的高度，并不构成不挑战的理由。

「集中力不够啊，该怎么办呢……喔。」

「打扰了，客人。」

将体重都靠在椅背，让椅子发出吱嘎声的时候，外头传来呼唤。

对方在昴回答之前就先开门，门一打开，看到的是粉红色头发的女仆——拉姆。

拉姆捧著摆放冒热气茶杯的托盘，看到面向写字桌的昴后抬起眉毛。

「唉呀，您真的在念书呢，客人。」

「你超级失礼的耶，虽说是暂时，但我现在好歹是宅邸的客人哟。」

「是名为食客的寄生虫。我是这么认为的，客人。」

大胆说出内心话，闻进房间后，拉姆开始为昴张罗热茶。

从旁望著她工作的样子，昴没有隐藏拉姆的话所带来的苦笑。

名为食客的寄生虫——这个说法再正确不过。

「请喝茶，客人。」

「喔，谢谢，好烫好烫好烫。」

俯瞰接过来的茶杯里头，琥珀色的液体冒著热烟，水面泛起波纹。这世界的茶，不论外观还是味道都跟红茶类似，连享受茶香这点也一样。

拉姆态度虽然冷淡，但在泡茶的程序上倒是挺有模有样。

看过她洗炼的动作，昴慢慢品尝刚泡好的茶，然后点头。

「嗯……果然很难喝。」

「这可是罗兹瓦尔宅邸里能拿出来的最高级茶叶，客人却说出会有报应的感想。」

「苦的东西再贵喝起来还是苦。不行，我果然只把红茶当成叶子，这是植物的味道。」

昴被苦到连脸都皱起来。翻白眼看他的拉姆，像是理所当然似地拿起自己带过来的茶杯，毫不客气就坐在床上伸直双脚。

「堂堂正正在客人面前打混，你的大胆叫我无话可说。」

「『更放松一点。』一开始这么说的是客人吧？拉姆也是为了回应这要求才刻意这么做，至少应该要感谢拉姆。」

「神清气爽地推销观点到这种地步，反而很新鲜呢。」

互不相让到最后，昴双手高举表示投降，同时让椅背发出更大的声响。边听这声音边用红茶湿润嘴唇的拉姆，突然斜眼看昴。

「那么，两天后要外出的客人，习字稍微有进展了吗？」

问得这么直接，昴忍不住微露苦笑。

——第三次的轮回开始后，目前已到第二天的晚上。

在这一次的轮回中，昴在豪宅里的立场与之前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成了客人。这当然是在最初的早餐场合，由昴主动提出。

要求获得客人待遇的昴，这次住在客房，由雷姆和拉姆照料生活，还得以继续上次学习文字的课程。

——这一切，都是为了制作不落口实就能离开宅邸的理由。

在内心演练未来的构想，手指同时在别的意识下继续模仿书写I文字。机械式的动作写到让人厌烦，而且根本没进到脑子里。

「那脸呆样是在专心吗？还是平常就这样？」

「看到现在正朝文艺青年突飞猛进的我还敢这样说，望著专心一志面对书桌的背影，都不会枰然心动吗？」

「真是欠缺格调的发言，还有这些潦草的字——文艺青年听到会厌恶的，客人。」

「我至今还没看过像你这种除了客人两个字以外，其他话都带著不屑的女仆呢。」

昴含恨的话被爽快无视，拉姆一脸索然无味，翻阅被文字埋没的书页。瞪著表情没有变化的拉姆侧脸，同时为像这样缩短距离的态度感到纳闷。

和之前身为佣人所得到的待遇不同，这次跟拉姆她们的接触点很少。正因如此，除了追著爱蜜莉雅跑的时间之外，全都像这样窝在房间里头写字认字，不过偶尔会跑去戏弄碧翠丝。

所以跟拉姆与雷姆两人，只能以佣人与客人的距离感对待彼此。尽管如此，拉姆还是会像这样找到空档就来昴的房间，像朋友一样跟昴说些不拘小节的话一同度过时光，这实在叫人不得不觉得奇怪。

「麻烦请停止视奸拉姆，拉姆会赏你耳光喔，客人。」

「我会在脑中做粉红色妄想的人就只有爱蜜莉雅而已啦。啊，对了。」

为了掩饰尴尬而别过眼，结果视线尽头摆著一本红褐色书皮的书。被挑出来看的这本书，是用来当参考书的童话集，现在终于也能稍微理解部分文字了。

「也就是，时间够了，该是享受一下苦读的成果了。」

「尽是些不知道会很丢脸的常识性话题。如果想装文艺青年，至少要先认得这部分的I文字。」

「我装成文青让你这么火大？」

拉姆没有回应昴的这个问题，而是拿起留在桌上的杯子把茶喝下肚，那原本是昴的饮料。

「喂——我没听过有服务生把送来的茶全部喝掉的喔。」

「反正会用难喝的表情来喝，乾脆就不要喝了吧。对茶来说，给有饕客之舌的人喝掉还比较高兴。」

「都说感想是有叶子的味道了……啊啊，算了，我要专心看书，看你是要回去还是杀时间，随便你了。」

粗鲁地挥挥手后，昴就靠著椅子翻开童话集。一开始是作者的序文和目录页，进入本文之前的顺序都是熟悉的书本格式。

「我看看，是从这边开始吧……很久很久以前——」

果然不管是那个世界，童话故事的开始都一模一样。莫名接受的同时又继续看下去，因为是童话，所以故事的起承转合十分明快简洁，以让小孩子看得懂为优先，想像空间很多也是童话的要素。

「带有教训意味的剧情很多，这点也一样呢。也有哭泣的红鬼这类的故事。」

顺带一提，在日本的童话故事当中，昴最喜欢的是《哭泣的红鬼》。不过被问到最讨厌的童话，他也会回答是《哭泣的红鬼》。

最喜欢也最讨厌的故事，就是《哭泣的红鬼》。

「BAD END和BITTER END全都去吃屎吧，结局全都幸福快乐不是很好吗？」

「在你述说深度感想的时候打扰很抱歉，你看完了吗？」

「看完啦，享受微妙的常识感落差意外的有趣，这样简直就像是异文化交流的感觉。我也来进口几个我家乡的童话故事吧？像是《哭泣的红鬼》。」

「哭泣的红鬼……？」

对于昴思考异世界著作权问题的低语，拉姆眼帘轻颜。看到她难得有反应，昴挑起眉毛。

「那是我家乡的童话故事名称啦，不然我说给你听看看吧？」

昴立起手指提议，但拉姆没有回应。只不过，从她依旧坐在床上，手放大腿眼神看向昴的举动，可以得知她在催促昴说下去。

「那么，就仔细听好啰，《哭泣的红鬼》。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

从陈腔滥调句子开始的童话——《哭泣的红鬼》，是想和人类做朋友的红鬼及其友人蓝鬼所编织出来的友谊故事——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故事。

山上住著两只鬼，红鬼为了与村民打好关系而不断释出善意却失败，最后藉由惩罚在村里作乱的蓝鬼，弭平与村民之间的鸿沟并成为朋友作为结束。故事到最后蓝鬼会离开，红鬼对蓝鬼不惜远走来表达友情的方式感到难过，颓然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那就是这样的故事。

「红鬼反覆看著留在蓝鬼家前面的信，流下眼泪……结束。」

虽然简略，不过还是对拉姆讲完这个童话。这是昴看过好几次的故事，他尽可能留意用字遣词，避免掺入个人意见。

听完故事后拉姆垂下目光，昴维持讲完故事的姿势等她开口。没多久，拉姆小声吐气。

「……好悲伤的故事。」

听拉姆小声地这么说，昴点头认同。

「对啊，不过，我认为这也是个温柔的故事。」

「拉姆觉得登场人物不就只有笨蛋而已吗？不管是红鬼、蓝鬼，甚至是村民都一样。」

「那可真是……嗯，很辛辣的感想，不过我也无法否定就是了。」

三方思虑都欠周详这点是事实，只有被骗的村民一无所知，两只鬼若是能再多讨论商量，应该就能达到更好的妥协点。至少，未来这两人一定不需要永远分离。

「所以说，我最喜欢也最讨厌这个故事了。蓝鬼犠牲自己真的很酷，但不求回报到跟个傻子一样，我是那种希望认真就会有回报的类型。」

「客人是这么想蓝鬼的吗……不过拉姆却觉得红鬼才是无可救药的那位。」

拉姆的回答让昴抬起头，但她没有看昴，而是咬唇继续说下去。

「把自己的愿望牵扯到蓝鬼身上，结果自己什么都没失去，就只是让蓝鬼犠牲，导致了悲惨的结果，至少拉姆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你认为他们该怎么做才好？」

「……红鬼要是真心想跟人类交朋友的话，只要折断头上的角到人类村庄就好啦。应该要在蓝鬼离开之前，先对自己千刀万剐才对。」

「又提出很极端的意见了，喂！」

「有吗？」说出的夸张意见让昴提高音量，不过拉姆却无动于衷地轻轻摸自己的短发，边玩弄发饰边继续说道。

「为了得到什么就该付出的代价，它让蓝鬼承担这才叫过分。既然想要友情的是红鬼，那受伤的也应该是红鬼才对，剥夺这机会的蓝鬼也有问题。」

「别用那么严厉的审视法咩，你是对鬼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客人，您会想和哪一只鬼当朋友？」

「哪一只鬼？」

面对拉姆的提问，昴眨了眨眼，这问题他从未想过。

拉姆点头，双手伸向昴，然后各竖起一根手指。

「是只会拜托人还要别人擦屁股的红鬼，还是沉浸在自我犠牲中的笨蛋蓝鬼，哪一个？」

「感觉是看说法的二选一……而且我个人的话，会设定崭新的村民吧。」

在《哭泣的红鬼》中从未被讨论过，但站在村民的立场思考是很稀奇的事。不管怎样，昴凝视拉姆伸出的双手，稍微犹豫后这么回答。

「……无聊的答案。」

「别这么说嘛，看过《哭泣的红鬼》后，我会想要鱼与熊掌兼得也是人之常情吧？」

昴伸手轻轻按住拉姆的双手。他的回答让拉姆吐出叹息，瞪著碰到自己手的昴。

「一个利己，一个利他，过头的话两方都是让人不想待在身边的类型。」

「过头吗？那就由近在身旁的家伙告知不就好啦？想要交朋友的红鬼也好，还有想帮红鬼交朋友的蓝鬼也罢，都不是坏蛋吧？比起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干掉窝在岛上的鬼的正义代表，我更喜欢这种鬼呢。」

朝灿笑的昴叹气，拉姆松开被抓的手指，看著自己的双手。手被挥开的昴耸声肩，重新坐回椅子，再次面向拉姆。

「是说，《哭泣的红鬼》蛮受拉姆小姐喜爱呢。」

「两边都想友好，客人根本是花心又优柔寡断，总有一天会后悔。」

「我记得的不是那种故事吧！？鬼的故事怎么突然变啦？」

拉姆对昴的大叫转头不理，轻轻拍手结束这个话题。那性急的态度叫人挂心，不过在说出口之前拉姆指著桌上的书说：

「客人故乡的童话先不提……对这边的故事有什么印象吗？」

「这个嘛……在意的果然是中间的龙的故事，还有最后的魔女故事吧。怎么想就这两个特别不一样。」

翻阅童话集的昴回答。在这本书中，让昴最印象深刻的就这两篇，其中一篇根本是特殊待遇，而另一篇简直是……

「魔女的故事嘛——因为不能记载所以就只写能记载的部分，这份草率执行得有够彻底，起承转合什么的ALL无视，就只有概要而已。」

「……魔女的故事会这么写是没办法的。龙的故事会有特殊待遇，是因为这里是露格尼卡啰。」

「喔，是说『亲龙王国露格尼卡』吧？这名字的由来我总算知道了。」

把童话集放在桌上，昴一边点头一边将手放在封面。

现在，昴所身处的大国被称为「亲龙王国露格尼卡」。

以世界地图来看，这个位在世界最东方的国家会被叫做「亲龙王国」是有理由的。

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个国家在很久以前就跟龙缔结盟约，由龙守护。

「饥馑、疾病，与别国战争——每当露格尼卡陷入各种窘境，龙就会出借力量保护这个国家。」

「所以才会在国名前面加上『亲龙王国』。根据童话内容，是由王族和龙订下盟约，这个与其说是童话，更像在讲古。」

「没错，因为是事实。就连现在，尊贵的龙依旧在遥远的彼方——大瀑布那里看守这个国家的安宁，直到完成与王室的约定。」

拉姆严肃地告知，昴吞咽口水专心聆听。

在久远过去与龙的约定——虽然童话里没有描述这个内容，但却是拯救王国度过无数次危机的约定。

想到这，昴突然发觉一件事，龙缔结盟约的对象若是露格尼卡王族……

「唉呀，可是和龙签约的一族……不是在前阵子灭亡了吗？」

「是的，在很短的时间内。」

「这样不是很糟糕吗？不对，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怎样个糟糕法。」

龙为了守约而尽心尽力，那约定的代价应该也不轻吧？然而应该支付代价的王族却擅自全灭，那截至目前为止的负债要向谁去讨呢？

「龙在索求什么，没有写在童话里所以无人知晓。就现今的状况来看，龙会有什么动作，只有神知道……」

说到此，拉姆停顿换了口气继续说：

「不对——是只有龙知道喔，客人。」

昴倒抽一口气，明明不热，却感觉额头冒汗。

咀嚼方才拉姆说的话，吞入，在胃中搅拌吸收后吐气。能与拥有强大力量的龙交涉的人，唯有站在王国顶点的人。亦即，是昴也认识的少女。

「爱蜜莉雅身上的压力非比寻常啊。」

「是的，背负一个国家，肩扛国家的命运，面对保护或毁灭仅凭一念的龙——光是想像，又能写一篇童话。」

爱蜜莉雅翻阅这本童话集露出的复杂表情，是在上一次轮回的最后一晚。翻页的手会停下的理由，如今昴总算是领悟了。

爱蜜莉雅怀抱之物的庞大与重量，远远超越昴的想像。那纤细的双肩背负了多沉重的责任，光想就足以让内心哀嚎。

「这是无可奈何。」

「——啊？」

「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资质，资质伴随著责任。爱蜜莉雅大人生来就有他人所没有的资质，因此不管那条路有多艰险，都必须走上去。」

「让一个女孩子，背负所有重担？」

「要是有可以一起提行李的人就好了。不过，在总有一天会攀上的顶峰，必定只有爱蜜莉雅大人一人。」

不清楚来源的怒意使昴的声音颜抖，对此，拉姆的声音冰冷又理性。注意到那是为了不剌激自己的怒意而有的顾虑，昴垂下肩膀。

朝拉姆大发雷霆根本是不讲理，爱蜜莉雅背负的重责大任并不是拉姆的责任，昴原本就没有发火的资格。会生气，是因为非常懊恼。

「对了，拉姆。还有一个故事……」

道歉好像怪怪的，于是昴指著童话集想要改变话题。

与书本中间明显受到特别对待的龙的故事成反比，书末有个只用几页就打发的故事。

标题是『嫉妒魔女』。

「这个魔女的故事……」

「拉姆不想讲。」

一口回决。明明龙的故事就说那么多，现在却讲得像要断绝关系。

在不禁瞪大眼睛的昴面前，拉姆迅速收拾茶杯和托盘，然后起身。

「待太久了，不能给雷姆添太多麻烦，拉姆差不多该回去了。客人，晚餐时间会再上来叫您。」

「喔、喔……」

以不容分说的态度背过身子，拉姆迅速走向门口。不过，却在碰到门之前停下脚步，回过头对被抛下的昴说：

「方才的故事……就是红鬼和蓝鬼那个。」

「喔，嗯。《哭泣的红鬼》怎么了吗？」

「请不要讲给雷姆听，那孩子一定会讨厌那个故事。」

是要怎么说，跟雷姆之间的话题从未跳到童话上头。尽管如此，昴从拉姆像是叮嘱的话语里头感受到压迫感，因此只能轻轻点头。

看昴首肯，拉姆这才真的离开房间，昴则浑身虚脱地倒在床上。

拉姆最后的态度，是禁止对雷姆讲童话故事，但根本没必要这么严肃。

「搞什么嘛，那个态度……」

对著天花板抱怨后，昴拾起童话集翻动书页。

最后一篇，『嫉妒魔女』是仅有四页的超短故事。

「可怕的魔女，恐怖的魔女，连叫她名字都会畏惧，每个人都这么叫她：『嫉妒魔女』……」

毫无起承转合，内容只是一个劲地在传达魔女有多恐怖。用小孩子也看得懂的文字来描述，光是这点就觉得十分乏味又直接到叫人毛骨悚然。

「明明是我用功学习后终于看得懂的书……」

感觉达成感和满足感，甚至连最后的爽快读后心得都一同被糟蹋了。

昴在床上打滚，将童话内容赶出脑子。接著思考的，是只剩下两天时间的本次轮回测试。

花上明天一整天来做足准备后，两天后的早上就要付诸行动。

一一击溃无止尽的不安，不知不觉间昴的意识落入睡眠中。

5

「那个——虽然时间很短，但感谢各位的照顾。」

住在豪宅里头的人们（只有四人，碧翠丝没来）站在玄关大厅目送，昴顺畅地说完离别的招呼语。

因为昴要求逗留罗兹瓦尔家三天，约定的期限已到，踏上旅程的早晨来临。

穿著运动服，提著塑胶袋的昴虽然还是初期装备，但背上背著装有罗兹瓦尔好心给予的道具袋。沉重的道具袋里头似乎装了为数不少的金钱，据罗兹瓦尔的说法，这是「爱蜜莉雅大人那件事的谢礼」。

「真的不要紧吗？可以帮你叫龙车，让你坐到王都的……」

在送行的人当中，直到最后都在对昴说话的爱蜜莉雅，表情里的担心色彩十分浓厚。她关心自己的态度让人开心，不过昴用力拍胸膛。

「不要紧，我就是想悠悠哉哉地慢慢走。总有一天，当我成为配得上爱蜜莉雅，又强又聪明又有钱的男人时，我会骑著白马来掳走你的。」

「有没有带手帕？饮水跟拉格麦特矿石，还有那个还有那个……」

「你是老妈子啊？」

爱蜜莉雅担心东担心西的，最后还说：「一个人会不会怕寂寞睡不著？」自己到底是被认为有多黏人啊？还是说她凭直觉感受到昴一直在压抑胸口不安的真心？

「那——么，昴，要保重喔。虽然时间很——短，但很愉快。伴手礼可别弄丢了，因为我稍——微加码了和你这三天份的回忆。」

罗兹瓦尔眨眼要求握手，察觉到他意图的昴回握他的手，同时晃动背著的道具袋发出声音。

「封口费嘛，我知道。我不会多嘴的，我对龙发誓。」

「和你接触似乎会遗落诡计的价值呢。还有在这个国家，对龙起誓可是最高级的誓言，我不是怀疑你，不过还请千万不要忘——记。」

昴举手回应罗兹瓦尔的叮咛，接著将举起的手朝站在小丑身后的双胞胎伸去，拍打默默伫立不动的两人肩膀。

「也承蒙两位的超级照顾了。特别是雷姆，谢谢你总是做出美味可口的饭菜。拉姆的话……嗯，有什么咧……你打扫厕所很灵巧？」

「姊姊、姊姊，客人的恭维话拙劣到叫人绝望呢。」

「雷姆、雷姆，客人的恭维话没格调得要命呢。」

「吵死了，我是真的想不到啦。不过，多谢啦。」

朝所有人道别后，在依依不舍前推开玄关的门。

走过宅邸入口，穿过前庭跨过铁门，就是一条笔直通往阿拉姆村的森林道路。基本上是沿路走到城镇，途中再叫龙车前往王都——这是昴的假计划。

「昴，真的很谢谢你，要是有什么事，你随时都可以来。」

直到最后的最后，向一直说著温柔话语的爱蜜莉雅告别，被众人送行的昴踏上前往阿拉姆村的道路。银发少女在宅邸不断挥手，直到看不见昴为止，那动作处处透露出可爱，因不安而变小的使命感再度燃烧起来。

——走在森林道路一阵子后，停下脚步的昴警戒地看向周围，确认没有别人的气息和视线后，就离开道路走进森林。尽管拉姆她们曾叮咛野生动物很多所以进入森林会很危险，但昴依旧不为所动。

无视忠告，分开草木往森林深处迈进。爬了好几个斜坡，不时被树枝或粗糙的树叶给划伤，但他的速度都没有慢下来。

就这样在山中挺进了十五分钟左右吧。

「好，就是这里。」

视野脱离一片绿意，高耸的天空迎接昴。在越过数个森林斜坡后，昴抵达了位在山间地势偏高的小丘陵，可以从面前的悬崖俯瞰眼前的房屋。

这里是可以从山中眺望眼熟的豪宅——整间罗兹瓦尔宅邸的位置。

绕过林道，经过森林和山丘后才能抵达的绝佳观测点。

「特别是爱蜜莉雅的房间看得一清二楚，要是发生什么异状，马上就能知道吧？」

远远的可以看见爱蜜莉雅的房间窗户，虽然看不见里头，但确实是发生骚动或异状就能目视到徵兆的位置。第四天的晚上，异状必定会在这个时间点到来。

「也就是今天晚上。再来，就只要等事情发生。」

现在是早上，离昴被杀害的时间还有十六个钟头——必须保持集中力。

这次不当佣人所以不用工作，彻底休养的结果，精神和体力都充实饱满。

事前察知罗兹瓦尔家的异状，创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立刻冲进屋子里的条件，那是昴在这一轮所准备的以奇袭为前提的作战。

留在屋子里，袭击者诅咒的对象就会包括昴。

缺乏迎击手段、战斗力又低的昴，根本无法和袭击者抗衡。在对剌客的情报极为渴求的现在，那正是致命伤。

既然如此该怎么做——昂所导出的答案，极为简单。

「这次要和死亡做切割，认清来袭者以及掌握遇袭状况……而且要做到彻底。」

从之前的两次经验，昴判断这次的袭击是与王选有关的暗杀行动。不知道目标是否有包含关键的爱蜜莉雅，还是只是杀害她身边的人以兹警告。不过，由于两次昴都有被杀，因此所有人都被杀害的可能性很高。

「对策是否有效姑且不论，罗兹瓦尔也有在警戒的样子呢……」

脑中浮现身著小丑装扮的贵族——罗兹瓦尔，昴假设他没有蠢到会让未来的女王爱蜜莉雅陷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布署在屋内的拉姆和雷姆，这两名佣人的存在强化了这个假设。

「老实说一开始，只靠两名佣人维护这种规模的豪宅，还以为他脑子有问题呢……」

两名女仆的忠诚心毋庸置疑，主从三人用长期相伴所构筑的信赖关系结合。拉姆过头的真诚之爱和雷姆的敬意，只要看过就能了解。

罗兹瓦尔恐怕是只配置了不用担心会背叛的人物，固守爱蜜莉雅的周围。

若假设为真，几个月前有一名女仆辞职的事实，拉姆对不增加佣人人数的提问含糊其词的真意，都能得到解释。

「问题在于这样的警戒是否有发挥作用。剌客来袭的时候因为我死了所以不知道，只有我死的话倒还好……不，一点都不好。」

罗兹瓦尔的对策，无法连不算在策略内的昴都保护到是没关系，不过怕就怕，策略中的主要人物爱蜜莉雅也被波及到。

而且昴从在王都三次、宅邸两次的死亡经验中，体会到现实中不管再怎么严加戒备，敌人都

是从容不迫地伸出魔爪破解。

状况当然要预想到糟糕、甚至最恶劣的情况。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罗兹瓦尔毫无警戒导致爱蜜莉雅被暗杀。当然，罗兹瓦尔、拉姆和雷姆，甚至连碧翠丝也都会被杀……唔，可恶。」

光是想像厌恶感就插入胸口，那是最糟的戏码。

虽说是为了避免那种状况发生，可是决心脱离战场从外侧俯瞰事态的自己，理由正当合理到叫昴想吐。

当然，无法做到如此绝情的昴张开了好几道防线，也有意在发生事故时就立刻冲进屋子到处通报有敌人来袭。

「要是对方是那种会因为我叫喊就吓跑的慎重派，那就谢天谢地了。」

边道出期望的发展预测，边从道具袋里头拿出绳索。这是从宅邸仓库借来、长度很长的绳子，昴将绳子牢牢绑在身旁的树干和自己腰上。

要是直接拿来当逃生绳索会因为重力加速度而死，因此在长绳中间打了好几个结。

「再来就是切断绳索用的刀子……拿来用在这种地方，会被骂吧。」

边说边拿出的刀子，是已经熟悉操作手感的爱刀「流星」。

本次的轮回昴是彻底的食客，因此今天是第一次拿起，不过……

「其实，重来的四天和再之前的四天，已经用过无数次了。」

在当忙于杂务的佣人期间，昴在厨房的主要工作就是削蔬果皮和清洗餐具。爱刀「流星」就是负责削下像马铃薯的蔬菜和凛果的皮，还有不时切割昴的手的水果刀。这次，因为计划里需要刀子，因此就自然地拿走了这把刀。

「只是切断绳子还好，最糟糕的情况……啊。」

刀子不只是用来帮助自己逃脱，也要在有什么万一的时候负责伤害自己。

昴想到对抗诅咒的手段，就是以自残来剌激痛觉，驱散难以抗拒的睡意。

在更糟的情况下，这把刀有可能会刺向敌人。而在真正糟糕的情况下——

「用来自杀啊。唉……我办得到吗？那么可怕的事……」

不觉得怯懦胆小的自己，能够这么轻易了断生命。

刀刃映照出自己的脸，昴喉咙抽动，露出自嘲的笑容。

看著手中的小刀，掠过脑海的是与拉姆和雷姆之间的记忆。

斥责昴用刀方法烂到极点的拉姆，以及用不耐烦表情斜眼看昴被刀子切到手的雷姆，每次都会被骂不要拿刀来切奇怪的东西。

「……会被骂吧，因为又把刀子拿来用在错误的地方。」

被拉姆瞧不起、被雷姆嫌弃、被痛骂的自己，昴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幻觉。

啊啊，那样的光景实在——

「会被骂吧……那就骂吧。」

愿望脱口而出，期望能平安无事，再度被那样的日子给埋没。

「我不想死——也不想让大家死。」

像是说给自己听，昴回想起才刚分别的人们。

为了在下一轮突破轮回，昴决定将爱蜜莉雅他们当成弃子。这次跟上一轮一样，昴跟他们缔结了确切的羁姅，然而这次却要犠牲他们。

按住发疼的胸口，这是惩戒，当然的报应，天经地义要承受的惩罚。

昴以失去为前提来拟定策略，所以这是绝对、必须接受的罪过。

带著沉痛的心情接受，心里怀著怜惜承受。

彷佛用手指扩张创造出来的伤口，挖肉割骨。昴就是忍著这份苦痛，度过这失落的四天，为了不要忘记一切。

「应该说过了吧，菜月·昴。轮回发生的时候，即使大家都忘了……你也要记住。」

所以说这次轮回发生的事，不可以当作忘了也没关系。

直到最后一分一秒，昴都必须不断去追求想要的HAPPY END，没人有权利去认定爱蜜莉雅他们的存在是要消失在时间夹缝中的泡沫。

安静地趴在地上，从树丛缝隙间监视罗兹瓦尔宅邸。昴压抑呼吸声，镇定原本很紧张的身体脉搏，将觉悟沁透全身。

前所未有，自己的身体遵从自己意思的感觉。

将身体交给这难能可贵的感觉，昴静静地等待时间到来。

6

时间已到傍晚，夕阳的耀眼橘光照耀在昴所在的丘陵。

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昴活动紧张的身体，松弛僵硬的手脚。

开始监视宅邸后，已经过了八个小时。这段期间，屋子里头没有任何异状，极其安稳。没错，本来入夜之前屋子里头都很和平的。

「这么说来，这次雷姆没有外出采买呢……」

在第四天的傍晚以前，本来会发生与雷姆购物的事件，但这次没有。单纯是多出了昴一人份的食材，所以没有必要采买吧，真是微妙的事件差异。

想到就想笑，昴察觉到自身的紧张感松弛于是拍了拍脸颊，现在可不是中断集中力的时候。

「还要再等个八小时，哪是回忆傻笑的时候啊。专心点，专心——」

话才说到一半就中断。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那个」就是瞄准了昴改变心情的瞬间。

「——唔！」

耳膜捕捉到些微奇特声响的瞬间，昴的身体毫不犹豫地退向旁边。

除了投入所有感官外，这也是事前就决定的闪避行动。

紧接著，听到超重物体拦腰压断树木的破碎声。被砍倒的树波及周围，树叶和树枝折断散落的声音交杂狂舞。

昴冲出那里，一口气纵身跃下悬崖。

「——呃啊！」

即使咬紧牙根依旧无法压抑部分惨叫，内臓品味坠落时翻腾的浮游感。不过，坠势才两秒就因逃生绳索而中断，被勒紧的痛苦叫人哀嚎。

「紧急……逃脱了……！」

用刀子切断绳索，再度坠落的期间，鞋底拼命抓住倾斜的岩壁。打滑，撞到肩膀，但还是设法粗暴地降落地面。昴连松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开始奔跑。

为了让身子变轻，连道具袋都扔了，毫不顾虑仪容，边喘气边说：

「看到了！呼哈……嗯，看到了！」

奇袭昴、撞倒群树的物体——那是约有人类头部大小、带剌的铁球。可说是让保龄球具有杀伤力的物体，是个以连接绵长「铁炼」为特徵的武器「流星锤」。

趴著不动的昴所听到的金属声来自铁炼，音色简直就跟那凶器没什么两样。

目击到威力和凶恶度后，直到现在昴才开始牙齿打颤。

那样的质量伴随准确度飞过来的话，承受直击的身体会四分五裂也不奇怪，昴的半边身体会被打飞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竟然是攻我这边！」

踩踏树枝，越过山沟，跑遍立足处恶劣的山路，昴边跑边吐口水。

袭击昴，是预料之举。

就跟袭击宅邸一样，敌人也有可能会攻击离开宅邸的昴。如果目的是杀光相关人士，那昴当然也会是目标。

「可是那是以知道我在那屋子里待了好几天为前提！」

袭击者从几天前就在监视豪宅，拟定绵密的计划。

因此，才会将离开屋子的昴视为目标之一，朝著警戒来袭的他攻过来。

「——呜！」

喘不过气，肺臓好痛，脚像要打滑，刚刚也差点跌倒。

太过拼命结果迷失了方向，以不跌倒为优先狂奔在兽径上，对持久力没有自信的昴，在紊乱的呼吸中为眼前的光景咂嘴。

「我根本没逃出敌人的手掌心啊。」

停下双脚的前方，耸立著大片悬崖，彷佛要将人监禁起来，昴悔恨地呻吟。

可以窥见坚硬锐利碎片的石壁，是抗拒让人攀爬和踏脚的自然要害。当然，现在的昴没有可以穿越这里的手段。

回过头，深呼吸调整乱掉的呼吸，摆开架势。

正前方，森林里头的黑暗不知不觉变得深沉，被林木遮住夕阳的这个空间里，充满了与世隔绝的寂寥感。

「要来的话就来呀……！」

用坚决驱赶泄气，昴拉开运动服拉炼脱下上衣。双手拿著摊开的上衣严阵以待，静静等待袭击者的到来。

被追赶、被逼到绝境，昴如今不过是陷入捕食者陷阱的无力猎物。但是，昴可没可爱到被乖乖吃掉。

他要收取与犠牲相对应的代价。

——剎那间，暴力自黑暗彼方带来了铁炼音色，高速飞过来。

「我可是……毅力满满啊！！」

致死一击逼至眼前，昴的身体展露出超越常识的反射性。

举起双手架著的上衣，从正下方套住飞过来的铁球，让飞行路线偏离，成功地以毫米之差避开了直朝身体而来的撞击。不过，上衣被硬生生拧下，昴的身子也跟著无法止住的冲击被撞到岩壁上。

但是，抬头看到偏离目标的铁球陷进山壁的瞬间，心想计划成功的昴跳了起来，牢牢抓住伸直的铁炼。

然后他瞪向铁炼的另一头——也就是握著武器的来袭者方向。

「喂，现身啊，王八龟孙子！为了见你一面，我可是费尽千辛万苦耶！」

昴用怒吼谩骂来振奋自己。

一手握著铁炼，另一手重新握住用来切断绳索的刀子，情况恶劣的话，他已有朝袭击者挥刀的觉悟。如果有那必要，昴是不会犹豫的。

他凝神盯著黒暗看，有自信不管出现什么样的对手都绝不会看漏。

虽然方才陷入穷途末路的绝境，但还是捡回了小命，搞不好这次不需要犠牲任何人，就能击退来袭者。

在一度放弃的状况中，昴拼死伸向那乐观的光明。

光明里头有爱蜜莉雅、女仆姊妹、傲慢少女和罗兹瓦尔。昴不禁忘记现状，聚拢收集在这世界早已不存在的与他们之间的回忆。

有好几个约定想要完成、想要缔结，如今却没能传达出去。

接著……

「——没办法了。」

铁炼发出声响，感觉伸直的炼条因主人接近而垂落。

但是，撇开那细微的感觉不谈，昴为眼前的人物瞪大双眼。

嘴唇颤抖，不成声的声音化做呻吟溜出喉咙。手指不知不觉放掉握住的铁炼，脖子像抗拒现实一样无力地轻轻左右摇晃。

踩著草，踏过树枝，少女从黑暗中缓缓现身。

身穿以黒色为基底的短围裙洋装，头上戴著白色发饰，手上紧握铁制握柄，上头用铁炼连接著与娇小身颗完全不搭的铁球。

「要是在什么都没察觉的情况下被雷姆了结，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摇曳著蓝色头发，眼熟的扑克脸歪著头说。

「……骗人的吧，雷姆。」

一心想要保护的少女，竟在昴的面前挥舞凶恶铁球。

7

瞬间，支配昴大脑的只有完全的空白。

甚至连否定眼前光景这类想倚靠的恳求念头都没有。

只有无止尽的纯白，昴的思考就这样被白色景致给完全覆盖。

呼吸停止，停滞到连心臓都忘记跳动，而将昴从那里解放的，是一滴沿著额头流下的汗水，抚摸肌肤的感觉显得格外冰冷。

但是，回到现实后迎接昴的，却是想要否定现实的光景。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接续空白埋没思考的，是在焦躁感和混乱下变得乱七八糟的牢騒抱怨，完全无法好好思考，眼前的人真的是雷姆吗？

貌似恭敬实则轻蔑，爱挖苦人却又离不开姊姊，一板一眼到了神经质的地步，所有技能都赢过傲慢自大姊姊的好人——她真的是昴所认识的雷姆吗？

望著战意烟消云散的昴，雷姆用空著的手抚摸自己的蓝发。

「如果不抵抗，也是可以给你个痛快哟？」

「——你以为我会说『请务必那样』吗？去吃屎啦！」

「失礼了。说得也是，客人确实不是那种人。」

弯腰鞠躬的姿态太过背离现场的氛围，雷姆的举止就跟平常一样，令人错以为自己还置身在宅邸。

光是这样，无法拭去雷姆手中粗暴家伙带来的异样感。

「女孩子用粗壮武器，确实是浪漫的一种……」

连接铁炼的带剌铁球，是足以将命中的对手化为肉酱的致死性打击武器。让雷姆选择这武器的，毫无疑问是兴趣癖好恶劣之人。昴曾亲身品味过那威力后壮烈成仁，雷姆可以自由操纵铁球，可是通过实验认证的。

一点一点地咬碎现实接纳的同时，昴挤出话语以寻求突破。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可以问这种很俗套的问题吗？」

「一点都不难，可疑即是罪，这是身为女仆的守则之一。」

「没有『要爱邻舍如同自己』的格言吗？」

【插画219】

「雷姆的双手已经满了。」

想争取时间但对方没打算配合，跟昴一问一答的雷姆，视线片刻不离地看著他。现在只要一动，毫无疑问就会被杀掉。

尽管勉强活下来，但死过五次的昴，本能在尖叫的同时也敲响警钟。

说是胶著状态，但其实是单方面被逼迫。昴拼命地运转大脑，想稍微挤出一点情报，还得小心注意力不能分散。

「——拉姆知道这件事吗？」

蓦地说出口的，是长相与雷姆一模一样的姊姊的名字。

冷淡、嘴坏、态度差的三冠王，身为女仆的技能全都劣于妹妹的拉姆，对昴来说是在罗兹瓦尔家相处时间最久的人。如果连拉姆也跑到敌人那边的话——那昴度过的那些日子算什么。

「在被姊姊看到之前，雷姆会了结一切。」

所以雷姆道出的答案，出乎意料的可以说是昴渴求的回答。

在吐出一口长气后，昴回瞪正面的雷姆。用舌头湿润嘴唇，眼神还透露著生机的昴令雷姆皱起眉头。

「所以说，你是擅自作主啰？明明没有接获罗兹瓦尔的指示。」

「雷姆会排除实现罗兹瓦尔大人悲愿的障碍，你也是其中之一。」

「养了狗却没有好好教呢，被咬的路人A可没办法忍受——噗啊！」

「不准侮辱罗兹瓦尔大人。」

为了探查雷姆的本意，轻率挑衅的昴的侧脸被铁炼打中，视野因打击的力道而摇晃，发出锐利痛楚的左脸颊出现纵向的大片撕裂伤。

铁球依旧插在崖壁里，雷姆用弯曲的铁炼当成鞭子抽打昴。

因挑爨的发言而受伤，但这么做是有价值的。

至少，雷姆对罗兹瓦尔的忠义是真的，而且深信把昴封口对罗兹瓦尔有益恐怕也是事实。因为她判断昴离开罗兹瓦尔宅邸到外头，会对支援爱蜜莉雅参与王选之争的罗兹瓦尔造成不利。

也就是说——

「喔，原来如此——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是的。」

看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昴感受到彷佛被人拿利刃剌入胸口深处的痛楚。

这答案对昴来说不但掀起了讨厌的预感，那股预感肯定还会让在宅邸里头生活的所有场面换了色彩。

所以昂无法将那萌生的讨厌预感说出口，只能堵在心里。

只有嘲笑自己滑稽愚蠢的笑声无法遏止。

「太难看了，我还误以为自己干得很棒。」

「姊姊她……」

「我不想听！——吃我这招！」

放声吶喊，在雷姆稍微犹豫的瞬间，昴从口袋掏出手机往前伸。

——接著，白光划破沉入黑暗的森林，让雷姆的动作在剎那间停滞下来。

「——喝啊！」

昴往前冲，鼓起浑身力气用肩膀朝娇小的身躯撞过去。

虽然雷姆能用不可理喻的臂力挥舞那暴力装置，但单纯相撞的话，论体格和体重是昴比较有利。在毫不留情的突击下，瘦小的身体朝后方飞出，失去平衡地倒在地面。但昴连看都不看，一口气冲过她身旁。

边喘气边把空气压进肺臓，昴拼命思考并驱使双腿。

如果这是雷姆的个人行为，那昴又可以勉强捡回一命。只要回到宅邸，跟雇主本人直接谈判就有可能保住小命。可是，要是罗兹瓦尔的意见和雷姆相同，那就是逃离狮子的牢笼后又刻意冲进饿狼的牢笼的愚蠢行为。

「就算那样……还有爱蜜莉雅……！」

在记忆中比任何人都闪耀生辉的银发少女，一定会相信昴说的话。

——身为王选竞争的当事人，她搞不好会觉得昴的存在很碍事，真的会相信昴说的话吗？

「——！？」

一瞬间，自己的声音掠过脑海，昴承受到彷佛被雷劈中的冲击。

毫无疑问，自己用自身的声音去怀疑爱蜜莉雅。

如今的昴，在怀疑自己一直以来认识的那个直肠子拼命三郎，为了他人毫不犹豫让自己吃亏的少女。

「我……是为了什么……唔！」

立场改变，想法也跟著改变。纵使如此，自己怀疑了爱蜜莉雅。

连想要保护和作为决心依据的人都怀疑，昴还能相信什么呢？

质疑想保护的人的心思，被想要保护的人追杀，在山中逃窜却一筹莫展没有任何解决状况的方法。

——什么嘛，这次本来还打算彻底收集情报的。

结果，一旦威胁以预料之外的形式逼近面前，还不就只能边喷洒生命边紧抓活下去的希望不放。自己太骄傲，想法太天真，思考太浅薄了。

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是滚著跑过坡道，昴只能任后悔流淌而下。

洒落泣诉，泪水模糊视野。他的脚步慌乱，突然跑到没有树木的开放空间，昴看到夜色正逼近天空尽头，然后——

「——啊？」

来自超高高度的风刃一闪，切断昴右脚膝盖以下的部位。

看到右脚下半部顺势弹跳出去，失去平衡的昴剧烈撞击地面。脸颊的伤口在冲击下再度出血，撞击岩面的肩膀骨头发出爆裂声。彷佛直接电击大脑的痛楚劈剌全身，昴发出惨叫。

「啊啊啊啊啊嘎！我、我的脚！？」

没有痛觉，反而让人觉得恐怖。

右脚膝盖以下的部位消失，被切开的断肢飞进树丛后面。迟一步喷出的鲜血染红大地，现在才来访的痛楚蹂躏神经。

「唔——！！」

抓著地面，不成声的痛苦大大提高。

按住伤口，身体胡乱舞动，空著的右手拍打地面、殴打树木，指甲断裂剥离，热度让意识沸腾。好痛苦、好痛苦，痛苦到要死了。

痛楚用锉刀锉削神经，感觉就像是体内的肌肉内臓都裸露在外，然后用刨刀刨成片。每一秒血液都以迅猛的速度流出体外，分分秒秒都在提醒自己正在死去。

「水之玛那啊，请治愈他。」

突然，柔软的手掌从上方按住昴疯狂挣扎的身体。动作被封住后，用充血的双眼巡视，昴才注意到穿著女仆装的少女已经在自己身边。

蓝色头发的雷姆，原本要杀了昴的她，手掌凝聚青白色光芒，朝失去右脚的地方灌注温暖的魔力。近似剌痒的感觉，来自于治疗魔法。

痛楚并非完全消失，但在远去的现实中，震惊支配了昴。

都到了这个地步，实在不知道雷姆治疗昴的理由。承受昴的视线，雷姆的面容浮现淡淡微笑，就在从那里看出微弱的希望时……

「要是让你这么简单就死去，就问不到情报了。」

雷姆接著说出的话，让昴深切明瞭那不过是虚幻愚蠢的乐观。

结束应急治疗后雷姆站起来，边演奏铁炼的音色边拉近铁球。

仰躺在地面的昴，身旁就是在地面挖出一个洞的铁球。近距离观看更觉外观粗俗草率，完全是只强化威胁性命功能的暴力装置。

雷姆刻意把铁球运到看得见的位置，她这么做的意义充分地传达了出来。

你的命现在在我的掌握中，这是为了让昴容易理解而有的示威行为。

「——这个，先没收了。」

说完，她便掰开弯起身躯的昴紧握的手掌。他手中握的，是与雷姆邂逅之后便彷佛僵硬得无法放手的刀子。

粗暴地掰开僵化的手指，雷姆拿起刀子后在手中旋转。

「方才拿这个刺雷姆的话，应该就能逃得更远。」

雷姆皱起眉头，像是在说无法理解昴的不合理行为。

但是，在开始变弱的痛苦中，昴边压抑喘气边摇头。

——要我拿那把刀子刺向雷姆，我做不到。

待在雷姆身后，按照拉姆的教导学习削蔬果皮的刀子，是一同度过吵杂却温柔时光的道具，怎么能拿它剌进雷姆的身体呢？

——我没有那样的觉悟。

看昴默默无语只是一直摇头，雷姆叹气，将刀子丢向森林的树丛，然后敲响铁炼似在重振精神，接著用冷淡的目光俯看昴。

「雷姆问你，你是爱蜜莉雅大人敌对候补者阵营的人吗？」

「……我的心一直都是爱蜜莉雅的。」

才说完，弯曲的铁炼就用力痛打昴的上半身。

逃跑时被树枝等物划破的衣服轻易地破裂，底下的肌肤也留下相同的撕裂伤，昴的惨叫响彻森林。

「你是被谁，用什么样的条件雇用的？」

「爱、爱蜜莉雅酱的笑容，无价。」

反手一挥，又是同样的殴打，位置就跟方才一模一样，丝毫不差。边亲身感受那卓越的技术，边用痛苦的吶喊夸赞她的本事。

之后，又重复相似的问题和相似的答案。

问答几次，铁炼的音色就奏响几次，接著就是惨叫和哀嚎的大合唱。

每当意识快要飞到远方，雷姆就会伸手用回复魔法治愈昴。往返于治愈与暴力的连环地狱中，昴的精神耗损殆尽，意识几度中断。

即使如此，唯有心灵不愿屈服在雷姆的殴打下。

对昴顽固的态度感到疲累了吧，擦拭溅到脸上的血液，雷姆突然仰望天空。

「差不多该回去了，都来不及准备晚餐了。」

「……晚餐吗？今天的菜色是什么呢……」

「这个嘛，绞肉馅饼如何？」

「被、被当成晚餐我可敬谢不敏……」

面对直到最后都还在耍嘴皮的昴，雷姆终于用叹气来表现情感。然后一阵静默，雷姆用比平常还要无情的双眸俯视昴。

「——你，是魔女教的相关人士吗？」

出现没听过的单字，昴困惑地皱眉。

那是根据现场什么状况出现的单字？因为不明白雷姆在问什么，昴闭口无语。

「请回答，你是『被魔女附身之人』吧？」

「……被魔女附身？」

「请不要装傻！」

雷姆激动不已，浅蓝色的瞳孔充斥怒气射向昴。从初次见面到现在这一瞬间，昴从未见过她这样，这真的是雷姆头一次展露出情感的样貌。

雪白面颊涂上愤怒的朱红，雷姆甚至露出杀意俯视昴。

「我、我不知道啦……原本我家世世代代……都没信任何教派……」

「又在装傻了——你浑身飘散浓厚的魔女臭味，还敢说没有关系，装蒜也该有个限度。」

憎恶。在雷姆瞪著昴的眼睛里，可以看到黑色混浊的憎恶。在彷佛背叛至今所有行动意图的感情漩涡中，昴感觉自己看见了雷姆一部分的本质，因此瞠目结舌。

「就算姊姊和其他人没有察觉，但雷姆还是发现那臭味了！那股恶臭，罪人留下的气味，叫人恶心和唾弃。」

在沉默不语的昴面前，雷姆用力咬唇彷佛在磨牙。

「看到姊姊和你说话，雷姆总是会不安愤怒得不得了。让姊姊遭遇那种事的元凶，跟相关的人……竟然大摇大摆地闯进雷姆和姊姊的重要居所……！」

昴被不得要领的怨言撞击，还被怨恨的吐气毫不留情地笼罩。

「是因为罗兹瓦尔大人说要好好款待你，雷姆才做个样子……可是连监视的时间都好痛苦，雷姆已经忍不下去了。」

然后雷姆揭露昴说不出口的决定性话语。

「纵使知道姊姊是装作在照顾你，假装跟你很亲密！」

「——」

彷佛一口气吐出累积已久的憎恶，恍若取回至今少有的情感，雷姆的激情拍打著昴。雷姆说完后肩膀起伏，用寄宿愤怒的双眼瞪昴。然而，怒意却突然为惊讶所动摇，因为……

「——为什么啊？」

因为在口吐憎恶的雷姆面前，昴平静地流泪。

「我知、知道啦……我有想过……」

喉咙抽噎，上涌的热泪接二连三地通过眼睑滑落脸颊。任滂沱止不住的泪水流淌，昴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

「所以才会遇到这种事。虽然被温柔对待，但我知道背地里是有原因的，可是……我不敢问。」

什么都不会的昴，以及将工作的基本功夫扎实教给他的两人。

嘲笑昴连管家服都不会穿的拉姆，修改尺寸不合的外套，还教导穿法的雷姆。拉姆很有耐心地陪绞尽脑汁学习文字的昴，雷姆自约好剪头发以来很常盯著昴看，这种像被催促又像被在意的感觉叫昴觉得开心。

全都是忘不掉的温柔回忆。

「我削蔬菜皮的时候终于不会切到手了哟，洗衣服的时候也知道清洗方法要根据衣服材质变换，打扫的话还在学习……」

四天之后又四天，虽然不期望技术会更上一层楼，可是一直想著跨越几个四天之后，未来的日子里还是有可以学习的事。

「念书写字……虽然很简单，但我终于会了。我有遵守约定好好用功，我可以看懂童话故事了，这都是托你们的福……」

「你……在说什么？」

听到昴像胡说八道的话，雷姆似乎觉得恶心，回问时降低了音调。昴从正下方仰望雷姆的眼睛。

「在说你们教会我的事啊……」

「雷姆不记得有那种事。」

「——为什么不记得啊！！」

突然喷发的激情，令雷姆的脚不自觉往后踩一步。

强行撑起躺著的身体，昴边瞪著雷姆边龇牙咧嘴地狂吼。

「为什么大家都联合起来丢下我……！我做了什么……！你要我做什么……你说啊！」

无法控制感情，明知迁怒很要不得，但昴的内心、灵魂却无法停下吶喊。

被召唤到异世界，被不讲理的事逼迫，即使如此还是咬牙撑过来了。

可是，已经到极限了。

「是哪里不行啊，是哪里不对了，你们为什么那么讨厌我……？那个约定……我一直都……」

「雷姆——」

「你们……我……一直很、很喜……」

——冲击让他后面的话接不下去。

在突如其来的威力下，昴的身体倾斜，缓缓地撞在背后的树干上。

嘶哑的呼吸和水溢出来的声音近在耳边，昴的视线游移。

马上就找到了原因。

「——」

是喉咙。

昴的喉咙被挖掉将近一半，空气和血沫从气管的断面喷出来。

眼前，是愕然凝视伤口的雷姆。

只看到这，昴的双眼就失去光彩，眼珠上翻裸露眼白。

声音停顿，意识也像断电一样坠落。

意识远离，没有痛楚，愤怒、悲伤，所有的感情都扔下离开。

只在最后……

「——姊姊太温柔了。」

好像听到谁悲伤地这么说著。

第二卷 第五章 『期望的早晨』

1

「——！！」

无法认知意识回归的瞬间。

豪雨在耳畔持续作响，视野忽红忽白闪烁不停，世界扭曲歪斜。

四肢没有感觉，五臓六腑被拧榨的痛苦让喉咙扯开嗓门大声吶喊。

扭动、弹跳身体，全身能动的部位全都在释放不明所以的激情。

——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脚被砍断的痛楚，铁炼像要切割焚烧身躯所留下的伤痕，都已经消失无踪。

血液流失，生命流失，自己即将死去。

不想死，难过、痛苦、难受、悲伤、恐惧，全都好讨厌。

想远离一切，看得见的、碰得到的、感受到的，全部都想远离。

「——！」

好像听到什么，听见了谁的声音。

混杂宛如野兽的吶喊，听到了拼命倚靠的某人的声音。

听不懂，搞不懂意思，不想去了解在讲什么。

听了也没用，就算听了也只会受伤，纵使听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明明如此拒绝一切，但世界却还是逐渐成色、成音、成形。

血液通过手脚，全身乱动挣扎的感觉正确无误地传到脑海。

挥舞的手臂打到了坚硬的东西，指甲断裂、手背裂伤出血，锐利的痛楚直冲脑门，尖叫的气势稍微缓和下来。

然后他注意到，发疼的手臂被某人用像覆盖的方式给搂住。

脚上也有类似的触感，从正上方覆盖著双腿，封住了脚的行动。

慢慢恢复的视野，正上方是看过好几次的白色天花板。

察觉到自己是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睡觉。

吐气像是虚脱，僵硬的身体逐渐松弛，结果……

「客人、客人，已经冷静下来了吗？」

「客人、客人，胡乱挣扎结束了吗？」

两道耳熟声音敲击耳膜的瞬间，昴忘记吶喊的喉咙再度尖叫。

2

对昴来说，在罗兹瓦尔宅邸第四次的第一天，以前所未有的最恶劣形式拉开序幕。

总计六次，昴在这世界须命后又活著受辱。

每次的死法都不轻松，每次的死亡都带来了相同的莫名丧失感。

每次时光重来所掀起的痛楚和苦痛都无法习惯，无人能理解剩下的寂寥和失望所带来的苦恼。

尽管如此他还是咬紧牙根，拼命地勇敢活下去。

还下定决心不论面对怎样的困境也绝不屈服，内心也绝不认输。

然而，连这样的决心都在前一次的「死亡回归」粉碎殆尽。

丧失、失望、寂寥，全都在淘挖著依靠之前羁绊活下去的昴。

站不起来，连试图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想不到必须站起来的理由，这就是现实。

「——好，结束了。我想伤口愈合得很漂亮，不过还是不行乱来哟。」

抚摸昴负伤的右手，坐在床边的爱蜜莉雅笑道。

清醒后因大吵大闹而受伤的昴，被赶过来的爱蜜莉雅治疗。

——房间里，目前就只有昴和爱蜜莉雅两人。

醒过来时正好在场的两姊妹，看到了昴清醒后的丑态，之后就将现场交给爱蜜莉雅离开了房间。

「拉姆和雷姆她们非常担心你哟。」

出现不想听到的名字，昴反射性地抬起头。

看他这样爱蜜莉雅有点吃惊，但马上轻轻摇头。

「难得你这么消沉，是不是她们做了什么失礼的事？等一下见到面，我帮你念念她们。」

「失礼的事啊，不，完全没有……我跟那两人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满不在乎的声音沙哑无比，爱蜜莉雅漂亮的眉毛轻轻靠拢。

尽管斜眼看到爱蜜莉雅的反应，昴的嘴巴却吐不出道歉或藉口。

取而代之脱口而出的，是不像讽剌的发问。

「我问你，爱蜜莉雅……你不觉得我很碍事吗？」

「怎么可能会那样想呢？昴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没报恩恩人就擅自不见的话，那我该怎么办？所以要是你不在了我会很伤脑筋的。」

爱蜜莉雅立起手指，讲得滔滔不绝像在挽留昴。昴静静听著，同时发现自己在仔细观察爱蜜莉雅的表情和动作。

「喂喂喂，真的假的……」

这是怀疑的眼神。不是看其他人，用这种眼神看爱蜜莉雅的自己叫人灰心沮丧。

刚刚，爱蜜莉雅不是说了出乎意料的话吗？

要是不把恩人当恩人看待，那是最差劲的行为。

在这个无依无靠的世界，爱蜜莉雅对昴来说是唯一的绿洲。

可以寄托心灵的人，对失去这点的昴来说，爱蜜莉雅是独一无二的。

「——」

突然，有个想法掠过脑海。

何不把「死亡回归」的事实向爱蜜莉雅坦白呢？

「对呀……」

回想起来，昴至今都是亲手试图改变此路不通的现实命运。

但是，一个人挣扎努力的结果，却是掉入前后都无路可走的死胡同。

为了打破这种状况，就要有前所未有的变化。

例如仰赖第三者——与信得过的人之间的羁绊，这不就是答案吗？

「——爱蜜莉雅，我有事想请你听我说。」

彷佛浓雾散尽，昴心中的迷惘与不安都消失无踪。

降低音调的昴所散发的氛围，令坐在椅子上的爱蜜莉雅端正姿势，担忧的脸蛋在透露出紧张的同时看著昴。

看到蓝紫色瞳孔映照出自己，昴思索第一句话该如何开口。

关于「死亡回归」，该从哪里开始讲呢？还是应该从昴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开始阃明？

可能会被一笑置之，被认为是玩笑话的可能性也很高。

即使如此，爱蜜莉雅对昴的诉说应该不会冷淡以对。

那样的期待，就是现在支撑昴的全部。

——从「死亡回归」开始讲起吧。然后，可以的话请帮我一把。

竟然请求曾救过自己的人再拯救自己一次，察觉自身的悲惨，昴开口诉说。

为了改变混乱至极的状况，为了战胜命运，需要两个人的力量。

——没错，就是这样。

「爱蜜莉雅，我会『死亡——』」

开始坦白。这么想的瞬间，「那个」来了。

「——」

异样感，「那个」马上捆住了昴的意识。

感觉到哪里怪怪的，他马上就注意到这么想的原因。

声音，声音消失了，声音自这个世界消失。

自己的心跳，爱蜜莉雅的呼吸，从窗户钻进来的早晨凉风。

这些全都从世界消失了。

而那只不过是异常的开始。

——声音消失后，接下来是所有存在的动作消失。

时间被拉长，剎那成为永恒，一秒后的世界消失到久远时间的彼方。

眼前，爱蜜莉雅维持著认真表情没有动弹。

爱蜜莉雅凛然的姿态依旧，但却永远不会有下一个举动。

昴也一样无法动弹，怎样都动不了，无论是嘴巴、眼睛，还是其他部位，都将永远停止。

声音消失，时间停止，昴的心愿远走到手碰不到的地方。

在超越理解的现象里，不知为何只有昴的意识还在静止的世界中持续吶喊。

——然后，「那个」突然出现。

黑色的雾霭，在连眨眼都办不到的视野中，「那个」忽然飘了出来。

在一切都停滞的世界里，唯有雾霭的行动不受限制。蠢动，改变形状，质量大约是两只手掌可以捧起来的程度。雾霭逐渐有了轮廓形体，没多久就结束变化。

——在昴看来，很像是黑色的手掌。

具备五指，长度只有到手肘，不过「那个」确实是手。

黑色手指颤抖，有著清晰手肘形状的「那个」，以缓慢的动作在空中泅游。看到它抵达的终点，昴只有意识紧张起来。

黑色手指钻进昴的胸膛，彷佛昴的肉身根本不存在。

手指触碰内臓、抚摸肋骨的感觉，只有这感觉直接传达给昴。

不适和焦躁感支配昴，雾霭的动作没有停下。

【插画239】

简直就像目的地在昴的胸膛更深处。

——喂，慢著。

声音出不来，身体连抵抗都没办法，昴的意识在恐惧下惨叫。

——这真的一点都不……

内心话还没说完，冲击就先从根本摇动昴的存在。

内臓受伤为何会痛呢？有人可以说明吗？答案很简单，用「没必要去想那种事」一句话就能解决。

在那瞬间，袭击昴的剧烈疼痛根本没必要附加理由。

就只有心臓快被毫不留情捏爆的痛楚，单纯到灵魂都快磨碎。

无法发出声音，连痛到身体发抖的动作都被禁止。

仅有苦痛，然后又带来不只是苦痛的东西，最后留下让昴感激涕零的警告。

痛楚撕裂昴的存在，意识被搅成一团扭曲变形，思考被切割成想不起原形的地步——

「——昂。」

「——？」

「昴，你怎么了？突然安静会让我担心呀。」

手放在昴的膝盖上，银色的美貌忧心忡忡地窥望他的瞳孔。

像脱离控制似地呼出气息，确认手指能遵从自己的意思，接著战战兢兢地摸自己的胸口，从外部确认心臓正在平静地跳动。

身体可以动，声音出得来，心臓也不觉得痛。

——可是，恐怖却清楚地铭刻于心。

只留下活下来的希望，「那个」带来的事实让昴绝望。

再挑战一次，「那个」。光是这么想，就看到黑色雾霭在摇曳的幻觉。

然后，昴终于不得不认同。

「怎、怎么了？你从刚刚就怪怪的喔？如果有什么事……」

无法承受涌上来的感情，昴双手掩面。爱蜜莉雅感到不知所措，同时向他发问。

「——我想拜托你。」

打断爱蜜莉雅担忧的声音，昴依旧低头背过脸。

没有抬头，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在目前的心灵状态下，看到爱蜜莉雅自己有可能会说漏嘴，他无法信任自己。

自制心全数出动，昴只掰出一句话。

想要传达的话，求她听自己诉说的心情，全都舍弃。

「不要管我了。」

无力地说了这句话后，没有去看爱蜜莉雅倒吞一口气的反应，昴直接倒在床上。

手掌下意识地触摸胸膛，昴清楚自觉到这是个逼人接受的现实。

——不可以坦白。

不管到哪，昴都只能一个人挣扎。

3

连爱蜜莉雅都拒绝，昴开始了惨澹的第四轮。

用无心的一句话伤害爱蜜莉雅后，换罗兹瓦尔来到客房。

他说了什么，昴几乎没有印象。

只觉得被他用像是估价的眼神看了一遍。是只有这一轮才这样，还是每轮都有只是自己没注意到，如今已不得而知。

「身为贵客的你，可以尽情住到高兴为止——哟。」

感觉他说了对自己很方便的话。

但那对昴来说，已经是无所谓的事了。

现在若是悄然离开宅邸，毫无疑问会被封口吧。可是继续当屋子里的累赘，也无法回避不久后被做成绞肉的命运。

简直就是在确定BAD END的情况下记录存档，虽说是自动存档，可这根本是不讲理到极点。

「——」

明明躺在床上没做什么动作，但用嘴巴呼吸的昴气息却紊乱快速。

害怕睡觉，昴一直用手中的羽毛笔剌著自己的手背。每当眼皮快要下坠，就用痛楚强迫意识清醒。要是睡著，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已经死了三次。

在王都的轮回只死过三次，因为在第四轮突破无限轮回的那一天，对昴来说第四次的死亡是未知领域。

找不到回避死亡的方法，即使如此，还是不想死。

怀疑一切，抗拒所有，只是一味地执著存活。

忘却了时间流逝，也忘记饥渴，昴一味地关注自己的存在。

发现伤口的疼痛可以肯定自己的存在后，挖手背的时间间隔就变短。

痛楚、喜悦、痛楚、喜悦、痛楚、痛楚、痛楚——

「——还真是有够没出息的嘴脸呢。」

突然听到有人这么说，昴像弹起来似地抬起脸。

昴的眼睛宛如野兽一样闪耀光芒，视线前方是一名背靠入口的少女。

在这次轮回中，还没见过面的碧翠丝亲自来访。

这是前所未有的状况，这样的变化使昴的警戒心瞬间飙高。

「……这次是你啊。」

低沉、嘶哑的声音竟然是自己发出来的，察觉到时内心著实吃了一惊。

诅咒这世界的心情跑到声音里了吗？语气灌入了超乎想像的敌意。

「才不过一、两天就沉闷到这种地步，真是蠢到没药救了。」

「我没心情陪你高谈阔论啦——你来干嘛？」

被她趾高气昂地耻笑丑态，昴不高兴地回嘴，碧翠丝微眯起眼睛。

「……是葛格和那个小姑娘，叫贝蒂来见你一面的。」

「帕克和……爱蜜莉雅？」

「说你醒了之后样子就怪怪的，所以怀疑是不是贝蒂在你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做了什么，真是失礼。」

明明是事实碧翠丝却不承认，但昴可管不了那些。

应该有被昴无心的话语伤害，但爱蜜莉雅却还是在担忧昴的心灵。虽说搞错方向，但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找碧翠丝谈判。

不知何故，碧翠丝无法对帕克摆出强硬姿态，而被女儿撒娇的帕克似乎就顺著爱蜜莉雅的意，要求碧翠丝去探望昴。

爱蜜莉雅的关怀稍微为暴躁的昴带来温暖。

即使那对改变情况一点意义都没有。

「知道了，我已经没事了，你有特地来道歉，这样就够了。」

「为什么贝蒂非得道歉不可？不先从订正这点开始的话，本来要回去都不能回去了。」

面对粗鲁赶自己走的昴，碧翠丝扭曲嘴唇。别说是离开了，她大步走向床铺，打算朝昴说出更过分的话时……

「——呜？」

昴看到安静下来就很可爱的脸蛋，皱起鼻尖歪著头。

碧翠丝一脸不高兴，东张西望后瞪向昴。

「看来你不只脸臭而已，味道变得这么浓啦。」

「——啥？」

「在跟你说剌鼻臭味的话呢，暂时不跟那对双胞胎碰面是明智的。」

碧翠丝捏住鼻子，挥手做出掮风的动作。

「——」

但是，那个关键的「臭味」二字紧抓著昴的心不放。

臭味，确实有人在第三轮快结束的时候提起——

「你说我身上哪里发臭？」

抬起头，声音首度灌注了拒绝之外的情感，昴对她提问。

「——魔女的臭味啦，臭到贝蒂的鼻子都快歪了。」

——「魔女」这个关键字，让昴感觉脑子抽痛。

大脑记得这个单字，应该是在最近看过这个单字，那是在——

「嫉妒魔女。」

「在现今这个世界，讲到魔女除了那个还会有谁。」

把昴当成傻瓜的措辞，令昴探出身子继续追问。

「为什么会从我身上闻到那股臭味？」

「谁知道？要不就是魔女对你一见钟情，不然就是你被当成眼中钉。不管哪一个，被魔女另眼相看的你都是个麻烦人物啦。」

「被连脸和名字都没看过、听过的人另眼相看，很毛骨悚然耶。」

碧翠丝耸肩，暗中用态度表示继续这个话题只会叫人不悦。

魔女，「嫉妒魔女」在童话故事里头只留下名字，是被整个世界避讳的存在。

但魔女和昴的交集毫无故事性可言，昴就只接触过概要的故事而已。

当然，也不记得有遇过魔女，更不记得有任何足以留下余味的肢体接触。

——雷姆确实也曾说过，昴的身上有魔女的臭味。

雷姆过头的杀意，和魔女的臭味有关。如果因为不记得的事实而被怨恨，根本是在不白之冤上强加莫须有罪名，只能百口莫辩地闭上嘴巴。

知道自己拿无可奈何的事实没辄，昴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如果没事的话贝蒂要走了，要去跟葛格说贝蒂有好好跟你说过话了。」

「等一下。」

拋下陷入沉默的昴，手握门把准备用「机遇门」离开的碧翠丝被叫住，她露出嫌恶的表情，只转动脖子回过头。

「你认为有亏欠我吧？」

昴用坏心的想法扔出这么一句话。

不知道有没有意义——不过有赌赌看的价值。

朝著满脸厌恶的碧翠丝，昴边拍床边说。

「你、认为、有亏欠我，老实回答YES吧。」

「不觉得。」

「我要跟帕克告状喔。」

「唔……可能有一点点会那么想。」

这次连身体都面向昴，碧翠丝双手抱胸，一副很伟大的样子似地仰望他。

由上往下看著碧翠丝的娇小身躯，接著想起至今与少女一同度过的时光——昂烦恼到最后，下定了决心。

「既然觉得亏欠我，那就实现我一个愿望，这样就原谅你。」

「……说来听听。」

「第五天的早上……就是大后天早上，在那之前可以保护我吗？」

恳求看起来比自己年少的少女，而且还是请求保护这么丢脸的内容。

听了昴的愿望，碧翠丝沉思半晌。

「真是含糊的说法，你有被人盯上的理由吗？」

碧翠丝回以理所当然的质问。

翻白眼看昴的她，开始在房间内绕圈踱步。

「说起来，把纠纷带到这间屋子里很不应该。对贝蒂来说，这间房子是不能失去的地方。」

「……我本人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想拍掉身上的火星而已。」

「连这种事都丢给别人的习惯，你的心意可真是了不起啊。」

「就只有这次，我无话可说。」

低头的昴令碧翠丝叹气。

就这样，无言的时间在室内流逝好一阵子。

低著头，昴想这段期间应该会响起关门的声音吧。

那是拒绝昴的恳求，碧翠丝回到禁书库的声音。

听到那声音的时候，也是昴一丝希望溃散的时候。

「手，伸出来。」

走到床边的碧翠丝，朝看破局势发展的昴伸出她的小手。

目瞪口呆的昴叫人烦躁，碧翠丝不耐地抓起他的手，结果看到满是伤痕的手让她皱起眉头。

「恶心，没想到你还有自残的癖好，真是无药可救的变态。」

「那是罗兹瓦尔的专利吧，我只不过是剌青失败而已。」

「不但没有感性和技术，连说谎的才能都没有……真的是没救了。」

叹了口气，像是要隐藏昴右手的伤口，碧翠丝的小手掌覆盖在上头。

手指滑动，双方的手指像被邀请似的靠在一起互相交握。

「——应允汝之愿望，以碧翠丝之名，在此缔结契约。」

如此告知的碧翠丝，她庄严的姿态令昴说不出话来。

突然间，眼前的少女看起来跟之前判若两人。

在交握的手指传来的热度中，碧翠丝浑身缠绕了一股神秘感。

「虽然只是暂时，但契约就是契约——就接受你那莫名其妙的要求吧。」

面前的碧翠丝松开手指，再度抱胸而立。昴低下头，试图压抑情感的浪潮。

没有化作语言的感情，从胸口深处无止尽地溢出。

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伸出的救援之手，使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

「搞什么……差点被幼女给弄哭了。」

「别再讲什么幼女了，还有，敢跟葛格告状的话可不饶你。」

「那么在乎啊，让你拼命到鬼上身了。」

碧翠丝认真又饱含敌意的视线，让昴苦笑著这么回应。

从绝望开始的第四轮，在这一轮之中，第一次出现微弱但确实的笑容。

4

和碧翠丝暂时缔结契约后，尽管只有些许，但昴得到了确切的安心。

不过，昴被逼到绝境的状况，在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善。

他还是一样，继续龟缩在罗兹瓦尔提供的客房里头生活，碧翠丝并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黏著昴不放。

会出事的第四天深夜到第五天清晨——为了腾出护卫昴的心力给那段时间，缔结契约后，碧翠丝说在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都不会露脸，然后便离开房间。

取而代之不断拜访昴的是……

「这样啊，太好了。碧翠丝有好好来道歉，太感动了。」

坐在床边面露微笑点头的爱蜜莉雅。

即使被残忍对待依旧亲切和蔼，爱蜜莉雅成了苛责昴良心的存在，另一方面，说是为黑暗世界照进一线光明的女神也不为过。

就连昴向再度造访的爱蜜莉雅为一开始的没神经发言道歉……

「你那时一定很焦躁吧？谁都会有那样的时候，没办法呀。如果你也能对拉姆和雷姆道歉，她们会很高兴的。」

她就这样柔和地带过昴之前的伤人发言。

但后面的小小愿望，昴无法回以明确答覆。

在没有获得信任的状况下，若被她们判断只是个知道危险事实的人就会被杀害灭口，即使亲身品味过那过头的忠诚心，他无法彻底憎恨她们也是事实。

闭上眼睛，回顾在宅邸里的过往。在那段时光、回忆中，昴和双胞胎的心情从未有过片刻交集吗？

——或许他只是希望能这么想。

「果然，饭都没吃呢。」

「……抱歉。」

看到床边托盘上冷掉而且没被碰过的食物，爱蜜莉雅用担忧的声音低语。

不分青红皂白地破口大骂，之后一直态度恶劣地窝在房间里。即使面对这样的客人，雷姆和拉姆依旧尽心尽力从事佣人的工作。

即使知道每次的餐点都不会被碰触，也明瞭自己不受欢迎。

一个没在跟人客气，一个表面恭顺实则无礼，但却都是坚守本分的人。

昴很清楚，虽然清楚，却一样无法接受。

——搞不好有掺毒。

每次看到她们端来的食物，脑内就会闪过这样的不安。

讨厌这么怀疑两人的自己，可是昴知道双胞胎挥舞凶器追杀自己的未来确实存在。

有许多优点的人，想要杀了自己的现实。

从认知到那一刻开始，昴的绝望便于焉展开。

「不吃一点的话对身体不好哟？虽然我知道你很难过。」

「我的胃无法接受……如果爱蜜莉雅酱肯喂我的话，我可能就吃得下。」

朝担心自己的爱蜜莉雅耍嘴皮子后，昴诅咒自己的无可救药。

诅咒佯装轻薄、想从打心底担忧自己的人那里博取同情的自己。

可是……

「好啊。来，啊～～」

「——咦？」

「好啦，啊～～」

把放了餐点的托盘放在大腿上，手拿汤匙的爱蜜莉雅盯著昴看。

舀了一匙还勉强带有余温的汤，朝昴的嘴巴慢慢接近。

不明白爱蜜莉雅的意图，昴忍不住撇过头。

「不、不对不对不对，先等一下喔。爱蜜莉雅酱，你在干嘛？」

「什么干嘛，你不是说喂你的话你就吃吗？来，吃吧，我来喂你。」

「呃——这是扭扭捏捏结果还是办不到的做做样子，还是真的喂了女孩子却满脸通红，所以只喂一次就是极限的约定俗成？」

「喂你这种讲孩子气话的小孩吃饭有什么好害羞的。好啦，不要再说些有的没的了。」

面对胡言乱语的昴，爱蜜莉雅强行喂食。

结果，被她的气势压倒，感觉脸红到耳根子的昴张开嘴巴。

「啊、啊——」

「好，吞下去。一口一口来喔，来、来、来、来、来。」

「太快了啦！？明明是初次喂食却连一点韵味都没有呀！？」

是有参加快食比赛的经验吗？爱蜜莉雅移动汤匙的机械式行为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努力吃下接连不断送过来的食物，昴在中途慌张地挥手。

「暂、暂停！暂停！我要求暂停！食、食物跑到气管了……！」

「讨厌，刚刚感觉正好……昂？」

「咳咳，咳咳！不是，是真的，跑到，气管了……就是，感觉怪怪的……」

视线从面露不满的爱蜜莉雅脸上转开，昴假装咳嗽的同时尽可能自然地别过脸。他现在，不想给爱蜜莉雅看到自己的表情。

滚烫的东西从眼睛深处不住地涌出，一边瞪大眼睛制作眼泪的逃跑路线，一边拼命忍耐要它们不准流下。

因为在看不见任何希望的世界，自已被人持续地温柔对待。

自己有什么价值能蒙受这样的对待？昴这么想著。

正因为被否定了价值，菜月·昴才会陷入绝望。

「我说，昴。」

「……嗯，啊——啊——好，嗯，好像好了，没问题，我没事了。」

听到关怀的呼唤，昴轻轻清嗓，演出恢复正常的小短剧，然后回过头，朝爱蜜莉雅做出吊儿郎当的表情。

——用极为温柔的眼神，和看著自己的爱蜜莉雅四目相接。

「继续，来吧。」

「……那种说法，好像是要开始做些很不应该的事呢。」

「——？」

爱蜜莉雅歪著头，似乎没有察觉自己的发言具有危险的魅力。

或许联想到那种事的自己，才是脱线傻气的？

「啊～～」朝爱蜜莉雅伸过来的汤匙张开嘴，在羞耻心和复杂感伤下红著脸吃完食物。吃光后，爱蜜莉雅满意地拍手。

「很好。来，吃饱以后要说什么？」

【插画255】

「偶——粗——饱——了。」

「没礼貌，再说一遍。」

「谢谢招待。」

「很好，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看昴深深低头，爱蜜莉雅礼貌地点头致意。

面对笑意加深的爱蜜莉雅，昴抚摸莫名饱胀的肚子。

肚子空了两天突然被塞满，竟然不会有反胃的感觉。

「因为拉姆说你有好些天没有进食，所以雷姆就做了吃了以后不会让你肚子太胀的料理，她们都是好女孩呢。」

昴的疑问，被爱蜜莉雅以双胞胎姊妹为傲的话语给戳穿。

原本，这份关怀应该会让自己开心到继续流泪，然而那对现在的昴来说，只觉得错乱、痛心疾首到要哭出来。

如果这份温柔和亲切的对待，背地里都是有理由的话。

「好啦，昴吃过饭了，我待这么久也累了，先回去啰。」

「既然如此，一起睡不就好了？」

「很好很好，好像已经恢复精神了呢。我也有很多要做的事情，是翘掉那些跑来看你的，你可要替我保密哟？」

爱蜜莉雅边眨眼边将手指贴在嘴唇上。

一想起爱蜜莉雅原本在这个时间都在做什么，昴就觉得无地自容。

为了在未来背负起国家，她每一天应该都过著兢兢业业、拼命努力的日子，却将其实连一分一秒都很珍贵的重要时间浪费在昴身上。

「——爱蜜莉雅酱，晚上的时候房门要上锁，不可以让任何人进去喔。」

会脱口说出这番话，有可能是接触到爱蜜莉雅的关怀后，稍微唤起了抵抗命运的力气也说不定。

听到昴唐突的忠告，爱蜜莉雅摇曳银色头发歪著头说：

「因为昴会跑进来吗？」

「没错没错……不是啦！！那句话不是爱蜜莉雅酱，是帕克说的吧！？」

「哇喔，你竟然知道。」

从银发内探出头的帕克，贼笑著看昴和爱蜜莉雅。似乎是一开始就躲著听两人对话，它挥动尾巴像在嘲笑瞪视自己的昴。

「想说我的可爱不适合这种场合所以就保持沉默，但没想到有人突然就认真地表露感情了，所以让我有点在意啦。」

「……只是讨厌的预感啦。你也注意点，爱蜜莉雅酱就拜托你了。」

因为有黑色雾霭，所以昴避免诉说清晰的未来，但即便如此，可以读取感情的帕克没有特别追问就直接接受。

「总觉得，只有我被撇在一边搞不清楚状况呢。」

「因为爱蜜莉雅酱太口爱了，所以要时时注意被夜袭的危险性。要当心车子和男人喔，对吧，父亲大人。」

「对呀，莉雅，特别是眼神凶恶的黑发男生，父亲大人我绝不轻饶。」

「布鲁图斯！！」

呼唤背叛者代名词的昴逗得帕克爆笑，爱蜜莉雅抓起大笑的帕克，塞回自己的头发里，然后站起来。

目送两人离去，房内剩下自己的时候昴倒向床。

虽然只有宽心的程度，但成功督促两人留意安全了。原本这次的危机就跟爱蜜莉雅他们没什么关系，这样一来他们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吧。

「啊啊，糟糕……」

就在内心忽然感到安心的当下，昴的意识顿时被睡意蹂躏。

因痛觉而远离的睡魔，掌握到绝佳时机大举入侵，昴的精力全给掠夺一空。

空荡荡的肠胃被填满，意识无法抵抗，像坠入瞌睡虫之海似地殡落。

5

处在梦与现实的夹缝中，昴的意识像云朵一样飘浮。

梦是大脑整理情报时的副产物，以前不知在哪听过这种说法。

既然如此，像这样睡著却还是持续看到妨碍安眠的光景，是脑子为了尽可能整理鲜明的记忆，这么说也是合情合理。

深刻强烈的「死亡」记忆，重复不断地切割昴。

呻吟，挣扎，浑身被汗水浸湿，眼角流淌泪水，烦闷痛苦。

泪水和软弱不断地涌出，灵魂被削减，不断地削切，直到最后被耗用殆尽，届时一定会什么都不留。

心灵和身体都彻底樵悴到这么想的地步。

「——」

突然，痛苦不堪的昴，身上的僵硬消失。

彷佛让身体从内部战栗的寒气和害怕，突然都被驱逐赶走。

——原因是手。

有人，握著昴的手。

躺在床上，精神处在无意识中的昴，因为有人碰触而被拉回现实。

温暖的触感，温柔的感觉，在在都诉说著自己正被疼惜。

宛如被拯救，和煦的风吹进被摧残殆尽的心中。

安适在令人窒息的时间造访，鼻息忘却辛苦回到平静。

有人，有东西存在。

是现实吗？还是这也是方便的梦境？

右手和左手，两只手掌都感受到微弱的残温——

6

「——你是要呼呼大睡到几时！」

「痛死人了啊！」

被粗鲁地踹飞，再加上掉在硬梆梆地板上的冲击，让昴发出哀嚎。

甩甩头撑起身体，看到踹人的那只脚还举著的碧翠丝，昴露出苦瓜脸。碧翠丝也没有隐藏自己的不爽，用鼻子哼气。

「约定时间到了我才勉为其难来的，但你还真是从容不迫啊。」

「不用讲得那么难听也知道你的嘴巴很贱啦，现在更是深有所感。」

昴边回嘴边为自己不自觉睡著一事吓出一身冷汗，明明是不惜自残来保持清醒持续警戒的。

「竟然在关键的第四天打瞌睡，真的不要命了吗？我这白痴。」

「在那边嘟囔什么，很吵耶。够了，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俯视轻轻戳自己的昴，碧翠丝貌似无聊地这么说，然后坐到梯凳上。看著回到既定位置的少女，昴察觉到异状而环顾四周。

——醒过来的地方，竟然是在禁书库里。

「吓死人，我睡著的时候，是你把我背过来的？」

「要在充满你的臭味的房间度过，贝蒂可敬谢不敏。贝蒂会待的地方就只有禁书库，在这里你也给我礼貌一点。」

虽然没意料到碧翠丝会有这种举动，不过昴判断这种状况很棒。

碧翠丝的「机遇门」具有让袭击者无法锁定昴所在位置的效果，雷姆应该是没有破解「机遇门」的有效方法。

「你考虑得蛮多的呢，真意外。」

「少在地上嘀嘀咕咕烦人，贝蒂只是想实践驱虫的方法。」

她正在看的就是在讲驱虫的书吗？碧翠丝拿起封面给昴看，但昴朝她吐舌头。

以为她关心自己根本是多虑了。从地板上站起来，昴突然盯著自己的双手看。

有什么奇怪的感觉残留，睡著的期间，有人碰到这双手——

「碧翠丝，我想是不可能，不过你有跟睡著的我握手吗？」

「当然是不可能啊，就算是葛格拜托，贝蒂也不会握你的手的。」

「一语道破啊……不过，你要跟这样的我死在同年同月同日喔！」

「绝对不要。」

碧翠丝无情地嘟起嘴巴，昴接著重新环顾房间。

在还是一样只有书本的书库里头，叫人坐下但根本没地方可以坐，实在伤脑筋。

「就算叫我杀时间……」

越接近时限，不安和紧张越强烈，现在的平静能保持多久都还是未知数。

如果有可以让自己专心到忘记时间的东西——

「对了，有没有只用『I文字』写的书？」

「……你该不会不识字吧？进了梅札斯家禁书库的人是个文盲，会有多少人为此哭泣抱屈啊。」

「对那些人很过意不去啦……你一直待在这个房间？」

除了在餐厅那次，昴从未看过碧翠丝离开禁书库。除却前些天她造访客房的破格之举，碧翠丝都一定是待在书库的梯凳上。

面对昴的疑问，碧翠丝微微低头。

「因为契约就是那样啊。」

「又是契约啊。虽然被那救了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你都不觉得累吗？」

「这完全是贝蒂自己希望的契约。」

闭上眼睛说完，碧翠丝摆出拒绝被追问的态度。

契约，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听过好几次的肃穆单字。

就像爱蜜莉雅与帕克、微精灵们缔结契约那样，碧翠丝也对那词汇抱持强烈的感情。就算是暂时，但因为跟碧翠丝缔结了契约，所以昴也知道。

年幼的碧翠丝，那样的少女承担和遵守著契约——为何昴看到她那个样子，就无法忍受心头深处像是剌痛的感觉。

「我说，你是因——哇噗！」

「一直发问烦死了。拿那本去看，稍微安静一点。」

还想问问题的时候却被扔了一本书，立刻接住的昴注意到一件事。

手上的书，从标题到内容全都使用「I文字」。

昂抬起头，面前的碧翠丝已经对他失去兴趣，视线落在手中的书本上拒绝对话。

想问的话被迫中断，被强行要求默不作声。

不过连道谢的话都不给说的态度，让昴既感激又开心。

7

——在禁书库的时间，平静又缓慢地度过。

彼此不发一语，只有慢慢翻页的声音在书库中此起彼落。

话虽如此，现在的昴根本没有专心看书的从容，从刚刚就一直在翻同一页，持续发出胡乱翻页的声音。

——在封闭的禁书库里，无法窥探外头的样子。

在房间特质上，连扇窗户都没有的禁书库完全与外界隔绝，是个隔离空间。

感觉不到日照，无法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外头现在几点了呢？

打瞌睡时就被带入禁书库，使得昂无法推测正确的时间。

想得单纯点，只要在这房间待个半天就能度过那个问题之夜。

但是，置身在停滞的禁书库里，那半天的感觉就溶于暧昧含糊之中。

自己的时间感无法信任，但要问碧翠丝又很犹豫。

不是不想妨碍专心念书的碧翠丝那种值得称赞的理由，昴是在害怕自己的行为会引发变化。

翻阅书本的手指麻痹，舌头诉说乾渴，心臓跳得像警钟，呼吸急促。

被强迫保持这样的紧张感多久了呢？

如果开头就不讲理，那结尾也一样是毫无预兆。

「——在呼唤。」

突然，这样的呢喃在书库内平静响起。

昴像反弹一样抬起头，叠起书本的碧翠丝正要下梯凳。

「有人呼唤贝蒂。」

与其说是对昴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呢喃。

说完，碧翠丝动动手指，顿时昴全身感受到空间扭曲的异样感。

接近浮游的感觉摇晃全身，眼珠子打转的昴小声呻吟。听到这声音，碧翠丝才像是想起昴的存在看向他。

「喔，你在呢，都给忘了。」

「明明在你眼前还忘记，就算是玩笑话也太低级了。」

「这是优先事项的问题——葛格在呼唤我。」

对他这么告知后，碧翠丝就通过昴的身旁将手伸向门，像是天经地义似地要到外头。焦急地挽留少女，昴的声音抖颤。

「喂、喂，等一下啦！现在出去的话……」

「你要窝在这里也没差，只要待在这里就很安全。」

留下像是嘲讽的话，碧翠丝穿门而出。少女的态度令血液直冲脑门，昴像踢椅子似地站起，手握门把。犹豫个几秒，然后……

「啊啊，混帐，到底是怎样啦，这种程度的小事！」

口吐脏话鼓舞自己，粗暴地打开门后踏到外头。

接著——

「啊——」

昴忍不住发出愚蠢的声音。

用手挡住穿过眼皮的眩目光芒，为朝阳的欢迎吐出动摇的声音。

像要确认似的，手在空中挥舞，昴的身体踉跄往前。通道的正面是可以看见前庭的窗户，外头——是刚刚才升向高空的太阳。

渴望已久、挑战数次却始终到不了的第五天朝阳。

「不会吧……过了吗？第四天的晚上过了吗……！？」

无法相信眼前的结果，用力推开窗户，被流泄进来的凉风抚摸浏海，昴嗅到强烈的早晨气息。

脚往下滑背靠著墙壁，他失去站立的力气瘫坐在地。

只能发呆。

原本已经放弃，早已绝望，消磨殆尽。

可是，昴还是跨越了第四天夜晚，来到了第五天。

「哈、哈哈……」

不知不觉发出乾笑声。

一度发出声音，就找不到停止的方法。

「嘻嘻，哈哈哈，什么嘛，喂，什么嘛，竟然这样……喂……哈哈……」

想不到完整表现现在心情的方法。

抱著膝盖，昴蹲在通道，像疯了似的持续发笑。

原本深信那是遥不可及、不可能、绝对碰不到的地方，一旦打开盖子，朝阳却又这么直接地照耀昴。

无法说话，说不出话，昴终于——

「——昴？」

突然，宛如银铃的声音介入昴空虚的欢喜。

连抬头都懒，他只抬起视线，通道尽头站著银发少女。

是爱蜜莉雅。在第五天的早晨，发现了平安无事迎接这一天的爱蜜莉雅。

两人一同越过第四天的晚上，这事实几乎让昴浑身颜抖。

这是盼望已久的机会，如果能和爱蜜莉雅一同迎来第五天的早晨，就能再度约定并实现约会的光景。

向村里的孩子们介绍爱蜜莉雅，然后两人并肩漫步在花团锦簇的花田，一同拥有同样的回忆，但是……

「爱蜜莉雅……？」

对比开始为真实感薄弱的成就感上色的昴，爱蜜莉雅就只是凝望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而跑向他。

「昴，你跑到哪里去了？」

「没有啊，我……」

「因为……不，算了，没关系……跟我来。」

爱蜜莉雅用叫人吃惊的强硬态度把昴拉起来，然后直接迈开大步。

连回应都不听的态度著实叫人惊慌，但昴还是挤出僵硬的笑容。

「要去哪里啊……那个，我在问你耶，爱蜜莉雅酱。我啊，在刚刚，完成了一件事，我很努力喔……」

盯著爱蜜莉雅的侧脸，昴结结巴巴地告知自己的成就感。

「为什么是那种表情咧？一切不是……都很顺利……对吧？我像这样平安无事，爱蜜莉雅也是……对了，我们……一道去……村子吧，在那里……」

「——」

「我有好多想做的事和想说的话，有好多好多哟，我希望也能让爱蜜莉雅酱知道……」

「——昴！」

昴被呼唤名字的简短话语打断，然后注意到一件事。

一瞬间，爱蜜莉雅看著昴的瞳孔里，充满藏不住的动摇和焦躁感。

简直就像重现在赃物库豁出性命的那一幕。

「到底怎——」

怎么了？想问却没能问成。

因为在说完之前，别的声音先敲击昴的鼓膜。

——那是尖叫，或者该说是悲鸣。

高亢拉长尾音、满盈悲伤的叫声，是会在听者心头留下悲痛爪痕的灵魂吶喊。

彷佛撕裂半个身体，叫喊绵延持续，惨痛地贯穿宅邸的早晨空气。

穿过通道往楼上走，东侧二楼是有佣人个人房的楼层，昴在以前轮回中所用过的房间也在这。被爱蜜莉雅拉著手，前往走廊尽头，在那里……

「罗兹瓦尔和……」

蓝色长发男子站在走廊，看到赶过来的两人后眯起眼睛。他的旁边是靠著墙壁的碧翠丝，灰色猫咪站在少女肩膀上弯著身子。

「进去。」

到了三人面前，罗兹瓦尔朝想要发问的昴简短告知。

罗兹瓦尔指著的，是旁边打开门的一间个人房。

回头看向爱蜜莉雅，她也朝昴点头。爱蜜莉雅的蓝紫色双眸湿润，不容分说地强迫昴下定决心。

昴屏息，朝房内踏出一步。

连在这段期间，尖叫都还在持续，不间断地从房间里头冒出。

进到里头，用力睁开因为紧张而僵硬的眼皮——昴看到了。

整齐乾净的房间，反映出使用者一丝不苟的性格，将不多的家具配置得很感性，是充满女孩子味道的陈设。

房间设计跟昴的个人房一样，只是因为使用者不同就有这样的变化。

因为冒出这样的感想，让昴在一瞬间忘记眼前的光景。

但是，逃避现实也没多久，就被残酷的现实给追上而告终。

位在房间正中央，平整的床铺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泪水滂沱的拉姆声嘶力竭地吶喊，几乎要被深沉的悲伤给撕裂喉咙。

——被姊姊紧紧搂著，咽气的雷姆躺在床上。

8

像这样，被空白支配意识的情况已经体验过好几次了。

被击溃在地爬不起来，至今目睹过好多次悲剧。

不是应该得救了吗？

「——」

【插画271】

横躺在床上的蓝发少女，失去生气的脸蛋惨白，紧闭的双眼不会再睁开，用作睡衣的睡袍给人甜美的印象，十分适合她的气质。

昴突然想到，自己从未看过雷姆穿女仆装以外的服装。

「为什么……雷姆会……」

低喃，手插进自己的短发，昴差点就跪在地上。

睡眠不足的疲劳感引发头痛，大脑想要拒绝眼前光景的提案想来格外有魅力。

在宅邸里的轮回，这次已经是第四次。对前三次都被杀害回到原点的昴来说，雷姆是最该警戒的凶手。

「可是……为什么……雷姆被杀了呢……？」

杀害昴的人应该是雷姆，怎么会反过来换她被杀呢？

突然，脑内的恶魔私语——她真的死了吗？

搞不好是要眶骗自己，诱使自己疏忽大意。这种可说是恶劣玩笑话的说法，远比肯定宛如恶梦的现在还要动听。

他接近雷姆，想要确认她的生死，但是……

「——不要碰！」

忍不住伸向雷姆的手，被用力挥过来的手臂弹开。

呻吟著抬起头的拉姆，用愤怒的面容瞪视昴，只不过那份盛怒带著滚落的泪珠，轻易地夺去昴想要反驳的话。

「别碰雷姆……别碰拉姆的妹妹。」

毫无他人介入的余地，完全的拒绝。

用哭声说完，拉姆再度搂住雷姆的身体，静静地流泪接著那么说。

即使姊姊痛彻心扉豁出一切，妹妹也丝毫没有醒过来训斥她的迹象。

从这事实来看，可以清楚理解到。

——雷姆是真的死了。

「死因是衰弱而死——呢。在睡著的期间被夺走生气，心跳越——来越慢，让生命之火像沉眠一样消逝。这手法与其说是魔法，更偏向是咒术。」

站在门边的罗兹瓦尔，对踉跄步出房间的昴说出自己的推测。

咒术。听到这个单字昴瞪大眼睛，小丑说的死因不禁让他嘴巴大开。

中了咒术因衰弱而亡——那是在第一轮和第二轮的世界中，袭击昴身体的异常状态及直接死因，亦即雷姆跟昴都是被相同的咒术所杀害。

「那个诅咒怎么会施在雷姆身上……」

因诅咒而衰弱，再被铁球砸碎脑袋是第二轮的死因。

从那一晚的状况来说，昴把咒术和铁球用等号相连，判断是雷姆的犯行。但是，雷姆被咒杀的现在，可说是颠覆了那个前提。

「咒术师和雷姆是不同人……？」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出现了新犯人——咒术师的身影，昴陷入混乱。

雷姆会杀了昴，是依据对罗兹瓦尔的过度忠诚心。至少，若在第三轮世界中雷姆的发言为真，答案就很明显。

直接对昴下手的雷姆，跟咒术师是合作关系吗？可若是如此，就不能说明这次雷姆被杀的状况。站在咒术师的立场，不会希望存在曝光。

雷姆与咒术师要是毫无关连，那要怎么说？

第一次昴是被咒术师的咒术所杀；第二次是中了咒术师的术法而衰弱，再被雷姆基于某种理由杀害；而第三次，跟咒术师无关，是直接被雷姆杀死。

「是因为在第四轮……我什么都没做，所以雷姆成了咒术师的目标吗……？」

虽然是毫无根据的推论，但整理事实之间的关系，只能做出这种结论。

昴被咒术师盯上的理由若跟王选之争有关，那就有可能是对相关人士的无差别攻击，藉此牵制爱蜜莉雅的阵营。昴和雷姆，都只是随机挑选的犠牲者。

「你好像，烦恼得很认真——呢？」

蓝色与黄色的异色瞳，像俯瞰一样映照出近在眼前的昴。罗兹瓦尔那像是在评鉴的目光，让人感觉内心都被看透，昴为此皱眉。

「问这种事有点不应该……不过客人，你——心里有没有谱——呢？」

「为、为什么……问我这种事？」

「没——有啦，失礼了。我似乎也有点生气，毕竟可爱的随从遭遇这种不幸——嘛。」

罗兹瓦尔的视线突然离开昴，沉痛地凝视著房内。

看著他的侧面，昴自觉到自己置身的状况有多险恶。

昴是清白的，但没有可以证明的手段，因为在这一回的路线里头，昴丝毫没有被身边的人信任的要素。

「……昴。」

发出不安的声音，爱蜜莉雅拉了拉昴的袖子。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湿润的蓝紫色瞳孔在诉说什么。

如果知道什么就说出来，那双眼睛这么说。

只消呼唤名字，就能传达出她的意思。

想要回应爱蜜莉雅的恳求，但另一方面，想拍开她手指的冲动袭向昴。

如果知道什么，所有人都轻松地这么说。

——那种事，能讲我也想大声讲出来呀。

看昴陷入沉默，爱蜜莉雅抓著袖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重复轮回，每次都在挣扎著让未来变得更好，然而结果全都背离期待，还带了超乎想像的恶劣事迹回到原点。

「昴。」

整颗脑袋被混乱搅拌，乾脆全部开诚布公还比较轻松。

不，是可以变轻松的。

——就在想要豁出去的时候。

「——」

黑色雾霭和停滞的世界，凌驾想像的痛苦瞬间掠过脑海。

倒抽一口气，意识到袖子被爱蜜莉雅抓著的触感，昴感到胃部一阵绞痛。

继续这样沐浴在爱蜜莉雅的恳求眼神下，自己迟早会投降。就算没有，只要能读取情感的帕克有那个意思，自己在隐瞒什么的事情就会败露。一旦演变成那样，就无法在不触及「死亡回归」的情况下说明。

而那意味著，要品尝永无止尽的苛责之苦。

感觉嘴唇急速乾裂，恐惧奔窜令昴难以承受，他稍微朝后退了一步。

「——如果知道什么，就不要逃。」

昴这轻微的举动，于房内崩溃哭泣的少女眼中，根本就是为了隐瞒对自身不利的事态而想逃跑。

剎那间，阵风用力摇晃门扉，余波拍打著昴的浏海。因突如其来的暴风闭上眼睛，但紧接而来的锐利痛楚纵向撕裂脸颊。

「好痛……呃！」

忍不住伸手摸脸，手掌上都是血。是风，脸被风割伤了。

待在房间里头，手掌朝向这边的拉姆，用充满憎恶的眼神射穿昴。

「如果知道什么，就全部说出来。」

「等等，拉姆！我……」

办不到。说出来的瞬间就会破坏一切的预感，令昴中断话语。

但是，即使延后铁定会发生的决裂时间点，也想不出可以打破现状的良策。

看昴闭口不语，拉姆再度送出灌满警告意味的风。

如果可以用陈腐的表现，拉姆的招式是被称为「风刃」的现象。

风之魔法——引发类似真空气旋现象的魔法。斩击的锋利纵向切割昴与拉姆之间的地板和门，超越撕裂脸颊的威力直逼昴而来。

要被砍了——眼前的现象让昴甚至忘了呼吸，但是……

「——贝蒂是严守约定主义者。」

风刃被站在昴前面的奶油色头发少女翻掌抵销。

碧翠丝轻甩举起的手掌，望著不以方才的技艺为傲的拉姆。

「在宅邸的期间，保护这家伙的人身安全是贝蒂要遵守的契约。」

「碧翠丝大人……！」

面对严肃告知的碧翠丝，拉姆气愤咬唇。

斜视拉姆的愤怒，碧翠丝仰望站在旁边的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你的佣人对你的客人做出无理之举哟。」

「确实，实在是遗憾之至——呢，可以的话，我也想马——上将他视为上宾款待。在他吐出藏在心中的一切，变得轻松之后。」

「这家伙昨晚待在禁书库耶，所以跟这件事应该没有关系啦。」

「事态的重要性已经不在那了，你应该也知道——吧？」

交涉决裂，罗兹瓦尔耸肩，接著双手手掌朝上。连昴都看得到，他的手掌突然浮现许多颜色缤纷的光辉。

红、蓝、黄、绿——即使是没有魔法知识的昴，也知道那四种颜色的光芒是凝缩的魔力。在美丽的色调中，灌注了超乎想像的能量。

「还是没变呢，有点小聪明的年轻人。稍微有点才能，比他人稍稍努力，蒙受一点家世和师长的恩惠……这样的黄口小儿还真自以为了不起呀。」

「好严厉——喔，说起来，窝在时间停止的房间的你，和经常走动的我辈有多么不同，要不要来试试看，啊？」

两人之间生出魔力热潮，足以让昴产生空气扭曲的错觉。

撇开当事人昴，两人互相提高战意。

「不——过，真没想到你会挺身保护他呢，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玩笑话用在你的化妆和癖好就够啦，罗兹瓦尔。贝蒂的理想对象是葛格那种人，那个家伙不管是可爱度还是体毛量都不够格啦。」

相较于让四色光辉浮空的罗兹瓦尔，碧翠丝看起来根本毫无防备。可是，在站著对峙的少女周围，出现空间歪斜这种压倒性现象，看不见的东西反而凸显了可怕。

「怎样都好，那些事怎样都没差！」

战况一触即发，介入拥有超凡力量之人互瞪较劲场合的，是尖著嗓子、用力跺脚的拉姆。她承受全员的视线，同时使力握著裙襬。

「不要妨碍，让拉姆过去，拉姆要帮雷姆报仇……你如果知道什么，就全部说出来，帮帮拉姆……救救雷姆。」

那是悲痛的倾诉，让人紧握胸口的话。好想回应，昴是真心这么想。

可是，却又无话可回。

对缄默的昴感到沮丧和失望的拉姆，射出充斥负面情感的视线。

「对不起，拉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相信昴。」

像要保护昴免受敌意视线所伤，爱蜜莉雅站到碧翠丝身旁。

她举起手掌朝向拉姆，边牵制战局边转过半边脸面向后方被庇护的昴。瞳孔像在探索只字片语般犹疑不定，然后低垂视线说：

「昴，拜托你，如果你能拯救拉姆和雷姆的话……求求你。」

慈悲的感情，让昴为自己的卑微到羞耻。

事以至此，爱蜜莉雅还是站在昴这一边。

站在一开始对自己说出过分的话，现在这种关键时刻又闭嘴不语的昴这边。

「对不起——」

践踏爱蜜莉雅这样的关怀，昴的双脚不是朝前，而是朝后退。

在这瞬间，沉痛的感情窜过爱蜜莉雅的眼睛。那是失望、是悲叹，最甚的就是对寄予信赖被背叛的预兆无从忍受的心灰意冷。

昴真正对自己绝望，是在看到爱蜜莉雅那个眼神的时候。自觉以自己的行为为开端，推开了无可挽回的恶梦门扉。

不想去看那些，昴于是背对爱蜜莉雅。

一瞬间，爱蜜莉雅的手伸向远去的背影，但是在碰到昴之前，她先迎击了风刃。风和纯粹的魔力撞击后玛那弹开，这段期间昴拔腿狂奔。

「昴——！」

挥别叫住自己的声音，昴忘我地冲过走廊。感觉身后的魔力碰撞变得更激烈，但昴却没有回头的勇气。

太弱了，脆弱得万劫不复。

所以才会蔑视想要相信自己的爱蜜莉雅，和试图救自己一命的碧翠丝的所有好意和善意，自私地逃跑。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唯有——

「——绝对要杀了你！！」

身后传来拉姆宛如泣血的尖叫。

失去另一半的少女，用足以撕开身子的复仇吶喊追在后头。

塞住耳朵，摇头，发出不成声的声音，昴逃跑，不断地逃。

不断地逃下去。

9

一个劲地埋头狂冲，不知道过了多久。

上气不接下气，膝盖发软，流淌的汗水划过下巴。持续奔跑，若不持续奔跑，就会被后方追过来的不知所以感情给追上。

然后被抓到的时候，这次就真的全都完了。

拉姆悲痛的吶喊，怨恨的怒吼，到现在都还没离开耳内。

逃跑，因为逃跑，因为自己逃出来了。

如今，昴已经回不去那里了。

拉姆和罗兹瓦尔不会原谅逃跑的昴，爱蜜莉雅和帕克也无法完全信任顽固不肯开口的昴吧。不仅是他们，还拋下遵守契约的碧翠丝，那名少女也不会再当昴是同伴了。

「这不是彻底完蛋了吗……！我能做什么……我还能干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哪里不对？这些全都搞不清楚。

要怎么做，世界才会容许昴的存在呢？

「明明……之前那么……快乐。」

被唐突地召唤至异世界，只能在一无所知的世界中苟活。在只有不安扎根的世界，只有那间宅邸是愿意接受昴的安宁之所。

那些日子，那些时光，那段只度过为期一周的时间，对现在的昴来说，是那么遥不可及又令人怜爱。

重新来过，回到原点，再次挑战，每一次的世界都向昴张牙舞爪。

——我不行了。

这样的呢喃忽然闪过脑海。

——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拼命努力？

催促自己放弃的声音，是甜美的诱惑，昴好想将一切都交给它。

如果按照那声音去做，一定可以变得轻松吧。

原本，昴就是容易选择轻松状况的那种个性。

不是只有昴，只要是人类都会这样吧。

为眼前的选项烦恼时，第三个选项出现的话会怎么样呢？

会感觉那个选项宛如天启，被人责备伸手选取的冲动。

血气急速脱离头部，高分贝喊叫的心跳感觉离得好远。手脚变沉重，像被驱赶而跑的双腿不知何时拖著脚跟走。

「——」

几乎站立不动的时候，昴才初次察觉到自己置身在被树木包围的森林里。似乎是奔出宅邸偏离林道后，在山路里迷失了方向。

被郁郁苍苍的茂盛绿意笼罩，连天空都被遮住而显得昏暗，昴觉得这里跟第三次死亡的地方好像。

想到死亡的瞬间，第三个选项顿时带有明确的影像。

「只要死了……」

——就能得救了吧？可以脱离这个状况。

「啊啊，对啊，只要死了就行。」

清楚地说出口后，觉得这真是绝妙方案，嘴角不禁泛起笑容。

死了三次，丢掉一切，然后重头来过的第四次世界。

这一次得到的只有小命一条，除了性命以外什么也不剩。

拼死拼活地持续挣扎，结果却是这样的话，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想做就去做啊，反正我这个人死了也没差……」

咬著嘴唇，对将自己卷入这个状况的存在吐露憎恨。

黑色情感炖煮五脏六腑的同时，走在森林里的昴视野突然变开阔。

在眼前展开的，是与昴心境完全相反，湛蓝到可恨的天空，还有……

「……悬崖。」

多么恰到好处的神机妙算啊。

到了这种时候，才终于倾听自己的愿望。昴朝上天的存在吐以感谢的咒骂。

——然后，给予愚蠢可悲的菜月·昴安详。

踩著摇晃的脚步，像被邀请似地走向悬崖。

风很强，正面吹来的风掀起衣襬，昴站在可以仰望蓝天的悬崖边。

底下，仔细看是锐利岩肌并排的峭壁，往下十几公尺就是宽敞的裸岩区，要是从这高度坠落到那里，绝对免不了一死。

「哈……哈……哈……」

目击到底下的裸岩，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惨死的幻觉。

忘记的心跳声再度大声歌唱，肺臓挛缩，呼吸断断续续。大量汗水浸湿全身，感觉格外的冷，昴闭上眼睛。

——就这样，闭上眼睛往前踏出一步，就结束了。

这次死了，昴会变成怎样呢？

又会回到在宅邸的第一天重新开始吧？就算会那样也不在意了。

假如回到第一天，那里有爱蜜莉雅、拉姆、雷姆和大家。昴会当宅邸的佣人，若无其事地和大家接触，然后在第四天的夜晚睡著死去吧。

重复这过程，昴至少可以沉浸在安稳的日子中。

真是好主意，没有比这更好的救赎了。既然如此，死了也不坏。

「——」

可是，悬崖上昴的身体却文风不动，只有膝盖像耍人一样在颤抖。

伸手试图停止颜抖，膝盖却在弯腰的时候虚脱，整个人失去重心，姿势变得像是朝天空磕头，昴为自己的悲惨咬破嘴唇。

「只要再一步而已……我连……这么简单的事都……」

——勇气不足所以办不到。

尽管被逼到绝境输给冲动，却还是无法执行软弱的决定。

决心和觉悟都脆弱得好笑，蹲著流泪就是昴现在的样子。

明明不知道活著的意义，却又害怕死亡而不敢自杀。

自己有多悲惨、多难看，昴边抓地面边发出呻吟。

直到体力耗尽，昴都在为自己的凄惨流泪，不断懊悔。

10

看到在无意识中浮现的光景，昴以为自己做了恶梦。

在明亮的房间里，坐在餐桌旁的有昴和爱蜜莉雅，罗兹瓦尔坐在主位，碧翠丝正在喝红茶，旁边是把头塞进盘里食物的帕克。

爱蜜莉雅告诫在餐桌吵闹的帕克，雷姆配合中间的空隙俐落地执行职务，拉姆则是专门侍奉罗兹瓦尔完全无视其他人。

不自觉的，昂笑了，大家也笑了。

——做了一个如此幸福温暖的恶梦。

伴随苦痛的梦，呼唤悲伤的梦，带来丧失感的梦。

品尝心灵被刮削的痛楚，喘不过气的昴丢失了呼吸。

「——」

突然，表情和缓下来。

感觉有人握著自己的手。

手掌所感受到的温暖，让紧缠不放的负面情感逐渐远离。

然后，看到光芒。

白色的光芒，耀眼的光辉，意识被导向那里——

11

「——终于醒啦。」

睁开眼睛，昴的正面映照著被夕阳彩绘的橘色天空。

注意到自己仰躺在地面还有失去意识。之前在思考著什么，思考的期间像被吞没一样失去意识。

——自杀失败，丢人现眼地哭喊，最后累了就睡著了。

超越滑稽，令人觉得怜悯的丑态。像婴儿一样的行为，不对，没有犯错能力的婴儿比现在的昴有用多了。

「说些什么来听听啊。」

「……要说什么？」

「不仅无趣还很迂腐，一脸不爽又难搞的家伙。」

吐出辛辣评语后，碧翠丝随便地甩开一直摸著的昴的手。

碧翠丝身上的洋装跟峭立的悬崖根本不搭，甚至可以用荒唐来形容，简直就像是把少女的照片贴在风景画那样不协调。

「……穿成这样跑到外头来，很不寻常呢。」

「贝蒂也不想走在这种土臭味很重的山里，要不是因为你逃进这种地方哭著闹脾气，贝蒂才不会来呢。」

碧翠丝拍拍洋装裙襬，厌烦地告知，昴这才注意到一件事。

她是为了什么出现在宅邸外头，甚至到这种荒郊野外呢？

「为什么……」

「怎样啦？」

「你为什么要来？我……」

——即使是遵守契约保护自己的碧翠丝，昴也无法向她坦承以对。

昴欲言又止的态度，令碧翠丝一脸厌恶以鼻子嗤笑。

「保护你的人身安全，是贝蒂跟你缔结的契约。要是你暴露丑态后又跳崖自杀的话，可是会损及贝蒂的威信的。」

「贴身随扈啊……我们的约定是到今天早上而已吧！？」

「——贝蒂可不记得有讲到期限哟，是你误会了吧。」

昴搜寻记忆，闭上一只眼的碧翠丝撇离视线一口断定。契约内容出现「误会」这样的差错后，碧翠丝还想继续执行跟昴的契约。

嘴巴坏又不对盘的少女——这种印象强烈到无以复加的碧翠丝，她所展露的慈悲之深，令昴忽然得到胸部被槌打的错觉。

碧翠丝没有遗弃昴，既然如此，说不定还可以——

「抱著淡淡的期待，也想得太美好了。」

「——呃。」

没必要放弃。又朝轻松想法靠拢的昴被碧翠丝制止，她摇头说：

「失去的东西是不会回来的，贝蒂能做的事已经所剩无几，向双胞胎姊姊辩解的机会也没了，因为你已经扔掉那个机会了。」

「我……！」

如果能说我早就说了！真想这样吶喊。

要是没有心臓会被捏烂的制约，昴早就全盘托出然后请求谅解。

明知那根本成不了拉姆的救赎，但至少为了自己的内心安宁。

「都到这种地步还在妄想，我是白痴吗……不，我真的是白痴。」

拟定方针，找藉口，辩解，明哲保身。重复这些过程，昴来到了这里。

不论是物理还是精神层面，崖上的昴都被逼到无处可逃。

逃了又逃，逃了又逃，持续逃跑，昴才会在这里。

「既然知道回不去了……那你打算拿我怎样……」

「至少，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不然会做恶梦的。所以说，如果你想逃跑，那贝蒂会帮你逃到领地外头。」

裹上「严厉」这层糖衣，碧翠丝的温柔叫人心如刀割。

她的表情冷淡，视线冷漠到像在看无趣的事物，然而少女话里的真正意图，以温柔打垮制服了昂。

碧翠丝说的，绝对不是谎言。

如果昴希望逃跑，少女一定会接受并且出手相助吧。

逃跑之后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自己，但是不会发生比这里更恶劣的事了。

不会比因为自己的愚蠢而瓦解安居之所，然后扔下一切逃跑更糟糕了。

「——」

被风刃割伤的脸颊，现在也还在不断诉说著冒血的痛楚。

碰过伤口后，昴迟至现在才发现自己曾受过类似的伤，昴的灵魂还记得这股锐利。

昴被雷姆追杀在山中逃窜时，砍掉他右膝以下部位的就是风刃，这跟那个用的是同样的魔法，碰触伤口的昴凭直觉领悟到这件事。

「最后挖掉脖子的魔法也是吧……原来是两人合力……」

死后才知道，迟来的理解和绝望会合，增加了内心的沉痛。

就连现在，拉姆怨恨的怒吼，和失去雷姆的悲切恸哭都还烙印在脑子里。

那瞬间，那个地方，就是昴的分水岭。

昴不应该逃出宅邸，纵使忍耐痛楚的觉悟不够，也应该要和拉姆面对面交谈。

错过时机就永远失去了接触内心的机会。

一度离掌而去的机会，不会再回到昴的手中。

——至少，在这个世界是如此。

「双胞胎的姊姊为了妹妹而忍耐，然后双胞胎的妹妹为了那样的姊姊而活。不管少了哪一个，那对姊妹都不圆满了。」

彷佛划破寂静的思考，碧翠丝发出抑郁之声。

手指穿过自己华丽的头发，碧翠丝没有看昴继续说下去。

「不管缺哪一个，都无法恢复以往，罗兹瓦尔也一定不能容忍。」

「那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总觉得，她在讲很重要的事。

昴逼近碧翠丝质问话中的真意，但是伸出的手指却被少女轻易躲开。接著少女反过来抓住昴的袖子绊倒他，温和地将他拉倒在地。

顺著力道躺在地面，昴感到惊愕，碧翠丝的头发碰到他的脸颊。

「你竟然这么在意，不过才四天，而且你几乎都窝在房里也不太有机会跟对方打照面。如果要强迫推销你的自以为是，那个双胞胎姊姊现在可无法从容地听你说，因为你已经不是不相干的人类了。」

「我什么也……！」

不知道。本想这么说，却又说不出口。

重复过了十几天的时光，就在昴的心中。其实昴大可以反驳，在那段期间有现在的碧翠丝不知道的时间、回忆和羁绊。

然而，让昴不能大放厥词的，是突如其来的理解。

昴所知道的跟碧翠丝高声告知的，就是从拉姆和雷姆表情窥探出的真心话、感情和羁绊有可能都不存在。

在这十几天的时间，昴有多了解那对双胞胎呢？

若真的彼此了解，那袭击昴的绝望感和丧失感又是什么？难道这一切都是恶梦吗？

现在，被碧翠丝以严厉视线俯视的昴，有办法从拉姆和雷姆两人身上拿出什么来反驳吗？

对那两人，昂真的一无所知吗？

觉得重要，想要守护，原本是这么想的——

「结果，我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随便对你大吼大叫，真是丢人现眼……」

——你已经不是不相干的人类了。

昴什么都不知道，葬送所有机会，孑然一身随波逐流到这里。

在黑暗的视野里头，想起的是在宅邸度过的每一天——

那些日子都粉碎散落，连昴的心也发出清脆声响破裂四散。

背贴著地面，昴用手掌掩盖面容，悲叹自己的无力。

结果，打从一开始这一切都是无法触及的理想乡吗？昴所看到的光景全都是梦境或幻觉，真正的时间根本不存在。

「……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在被发现前先起来啦。」

碧翠丝朝快要输给落泪冲动的昴叮咛，但昴一动也不动。对此感到不耐的碧翠丝，粗鲁地抓住遮住脸部的手掌。

视野被拓宽，轻盈的少女用全身的体重拉扯手腕，试图让昴站起来。

「——」

这时，透过手掌传来的触感夺去了昴的注意力。

无视拼命想拉昴起来的碧翠丝，昴先确认手掌的触感。

「干、干嘛？你怎么突然……为什么要搓贝蒂的手掌啦。」

「手握在一起就会像这样……你刚刚也有握我的手？」

「……那是贝蒂这辈子最大的过错，因为睡著的你实在是太过凄惨可悲啦。」

碧翠丝把脸用力撇向旁边，昴重复开阖被甩开的手掌，反刍松手后的温度，回忆睡著期间得到的安心感触。

——睡著的时候，昴做了恶梦。

在梦中，不断被迫品尝呼吸困难、绝望和丧失感的极限。

方才温度介入苦楚的状况，以前也曾有过。那是在——

「有人握著……我的双手。」

碧翠丝惊讶地蹙眉，不只右手，昴也把左手伸到面前。

一个人要分别握住睡著的人的两只手，是很困难的。必须面朝下，和睡著的人采取同样的姿势，但是否能成功还很难说。

「——」

既然如此，双手会有被握住的触感，原因就很简单。

「拉姆和雷姆。」

双胞胎分别握住睡著的昴的手，就能办到。

第四次的轮回，在什么都还没发生的罗兹瓦尔宅邸里，如果她们觉得可怜而稍微疼惜连睡著都还痛苦不已的昴的话。

「——」

听见充满憎恨的声音，被「杀了你」这涂满诅咒的怒吼撞击。

无数把心切割得支离破碎、残酷无比的话语，但是，有比那更沉痛的音色。

「——那个哭声，没有消失。」

妹妹死亡，另一半被扯离身边，拉姆悲痛绝望的叫喊声没有离开耳朵。

昴那原本应该碎落一地的心，残缺的碎片如今也在呼喊著什么。

——原本，昴就是容易选择轻松状况的那种个性。

不想疼痛、不想受苦、不想难过，要抱著这么惨澹郁闷的心情而活，光想就让人想逃。

「喂，我在想什么蠢事啊……」

想逃得不得了，无论如何都想逃，内心是这么想的。

「好不容易捡回了一命……」

忍辱拜托碧翠丝，丢人现眼地迎接第五天的时光。

因为只想著逃避才能抵达今天，昴想要做出决断。

「对啊，捡回的是我的命，所以——」

朝轻松的方向、容易生存的方向走，有什么不对。

「——使用的方式，由我来决定。」

说出口的瞬间，昴已经在自己心中划掉回不去的路线。

碧翠丝听了他的话后皱起眉头，不过在质问少女眉间出现皱纹的理由之前，她先露出警戒的目光朝森林的方向看去。

「——都怪你拖拖拉拉的。」

碧翠丝掺杂悔恨的话，和风让森林树木喧哗的声音重叠。接著混入摇晃树叶互相摩擦的音色，踩在土上的脚步声也来到昴的面前。

回过头，正前方站著粉红色头发的少女。

12

「终于找到了——你已经逃不掉了。」

背对森林而立的拉姆，瞪著昴平静地宣告。

看到拉姆表情留有浓厚的憎恶，痛心席卷昴的胸膛。

站著不动的拉姆，看不出平常的光鲜亮丽，裙子点缀著被树枝扯破的洞，戴在头上的发饰应该是掉到哪里去了，原本整齐的粉红色头发，被风弄乱得失去了优美。

——穿制服和打理头发，姊妹俩都是互相帮对方做的。

这点昴也知道。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曾听人这么说过。

还有好几个关于双胞胎的秘密，昴都知道。

「退下吧，只要契约存在，就算对手是你贝蒂也不会放水喔。」

「碧翠丝大人才是，请让开，拉姆也是即使对手是碧翠丝大人也不会手下留情。」

「有意思的笑话，听起来像是在说对上贝蒂还能手下留情。」

「碧翠丝大人才是，您忘了这里已经不是宅邸了吗？离开禁书库到森林里——在这样的条件下，您有自信能从拉姆手中保护那个男人吗？」

在默不作声的昴面前，两名少女持续激烈的牵制。

碧翠丝感到可惜的反应，证明了拉姆所言不是故弄玄虚。

碧翠丝的强大是有条件的，而现在的状况让她无法活用力量。

即使如此，她还是顽固地遵守契约，不打算离开昴的面前。

昴从后方朝碧翠丝伸手，然后……

「我拉——」

双手抓住少女两道华丽的卷发，然后用力拉长。

接著放手，发量大所以反弹的力道也大，弹啊、弹啊。

「嗯，真是不错的快感。」

「你、你、你、你……」

瞪大眼睛，嘴唇颤抖，碧翠丝打著哆嗦回过头。

看到她那样，昴歪头问：

「干嘛？」

「你在干什么啦！？都这种状况了，你、你是想死吗！？」

「别说蠢话了，我根本没有想死的念头。死亡真的是在人生的最后来一次就行了，我是认真这么想。」

边说边拍碧翠丝的肩膀，然后昴站到愤然的少女面前。

直挺挺地用怒不可遏的表情瞪昴的拉姆，对主动靠近的昴加强警戒，从紧咬的嘴唇吐出呼吸。

「胆子很大嘛，终于想通了？」

「跟想通不太一样哟，要说的话……是做好觉悟了才对。」

「——你说什么？」

不懂昴的意圆，拉姆的脸皱成一团。

昴朝那样的拉姆双手合十，然后深深低头。

「对不起，都怪我胆小懦弱，才会让你们这么悲伤。」

「——哼！你果然知道雷姆是怎么……」

「不，很抱歉我是真的不知道。老实说，有一堆我不知道的事，但是——」

对话中断，昴先深呼吸，然后再继续说。

「我现在知道，这次的事件我全都不知道了。」

「——事到如今！你说那什么话！！」

昴表白决心的话，在拉姆听来只是胡言乱语。

拉姆像在跺脚似的狠踹地面。

「雷姆已经死了！已经救不回来了！到了这种地步，知道些什么是你唯一能做的事了吧！？」

「我不会说我能做什么这种帅气的话，因为什么都不做的结果就是这样。这种话说服力是零啦，我个人最了解。」

不是突然正经起来，即使是现在，昴的内心依然被后悔所剌穿。

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厌恶，如果丢脸可以致死的话那自己可能早就死了。

即使如此，却还是丢人现眼地活著，难看至极地挣扎苟活，展示无可救药的丑态后，抵达的地方就是这里。

然后得到的，就是这个结论。

「你懂拉姆和雷姆什么了！？」

「——是啊，就如你所说的，我对关键的事一无所知，不过……」

这十天，昴都和她们走在一起。

她们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彼此曾说过话。

但是，昴清楚记得那段日子。

就算她们忘了，和她们一同看过、一起笑闹、一块度过的事，昴的灵魂都记得一清二楚。

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昴就是认识她们。

昴所知道的拉姆和雷姆，确实存在昴所走过的世界。

然后，对那样的她们——

「你们才是都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么……」

「我啊！喜欢你们！我最喜欢你们了！」

态度虽然冷淡傲慢，却很照顾人的姊姊。

佯装有礼其实瞧不起人，说话带剌的妹妹。

与她们一同度过的日子，是昴倍感疼惜的时光。

纵使身体记得被她们杀害，但却忘不掉重要的回忆。

如果能再一次共同分享那段时光，一定会觉得「那样」选择也无所谓。

昴的叫喊，令拉姆愕然地瞪大眼睛浑身僵硬。

这是当然的。

站在拉姆的立场，昴的发言根本是意义不明的胡言乱语。

因此，她在瞬间做出「砍死他」的判断。

拂去思考所造成的剎那停滞，身体的僵硬解除后，拉姆采取动作。

但是，即使只有一剎那，停滞就是停滞。

「——唔！」

尽管只有一剎那，昴全力冲剌的动作，就是比拉姆的怒意转换成攻击的瞬间还早。

背对拉姆，跑过碧翠丝身旁，昴的身体披上风的速度——朝悬崖笔直前进。

【插画301】

「等一下——！」

身后传来少女高亢像哀嚎的声音。

那是哪一位少女的声音，奔跑的昴没有去想。

即使下定决心，思考就跟被搅拌一样乱糟糟。

心臓的跳动彷佛背叛内心，全身嗔吱作响，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明明全力奔驰，世界却不知何时变成慢动作，就连一秒都能延宕结果，根本是在催促昴改变心意。

——蠢毙了，都这节骨眼了还犹豫什么。

仔细想就知道，那应该就是对「生」的难看执著。

即使再怎么想死，输给胆小后结果就只能卑躬屈膝。

然而，昴现在却战胜了软弱。

「还没跟碧翠丝道谢……」

将最后的忧虑化为语言，昴拋下一切远走高飞。

悬崖逼近，害怕去数还要几步。真不正经，太不正常了，想要大笑的冲动上涌，可是却完全笑不出来，不可能笑得出来的。

就这样苟活下来的话，就只能活得像死人一样。

如果在这里放弃未来，那对昴来说就跟死没什么两样。

如果要让捡回来的小命活得像死掉一样，那还不如用这条命来还原「什么」。

而且这份决心，才是可以让一事无成的昴去做到某件事的必要条件。

「——只有我能办到的事。」

双脚离地，在空中飞舞。什么也碰不到，构不著。

好快，风好大，眼睛好痛，头好痛，耳鸣好远，感觉好像丢下心臓跑掉了。听不见心跳声，不祥的警钟在头盖骨里震天价响。

如果死亡就结束，那就到此为止。

但是，如果可以，假如可以回去的话。

因为她大喊的是「绝对要杀了你」。

既然如此，那昴——

「——我一定会救你。」

道出决心后，从头部开始猛烈撞击坚固的地面。

碎裂的声音壮烈响起，除此之外听不见其他声响。

连怨恨的声音也追不上，什么都追不上——

13

——那里有的就只有「无」。

意识模糊地在「无」之中环视周围。

环视，这种表现法不适合这种情况。

意识没有眼睛，也没有手、脚和其他身体部位，有的，就只有没有实体的意识，这不确切的东西正处于漂浮的状态。

什么都不知道，无法传达、审视周围。

好暗，什么都没有的房间。

不知道天花板和墙壁的距离，被无法想像房间宽敞程度的漆黑所覆盖的世界。

突然，在这永远黑暗的世界中，诞生了意义。

对意识来说，意义的位置就在正前方，那里突然生出了人影。

细小，而且还是被漆黑笼罩的不明确轮廓。特别是上半身被覆上一层雾霭，强烈地阻碍意识的认知。

人影的出现，让意识初次得到强烈的欲求。

在那感觉尚未冷却的期间，影子缓缓活动，朝意识做出像要传达什么的动作。

不懂，什么也没传过来。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注意力就是无法离开人影——

「——还不能见面。」

留下这声细微的私语，黑色世界倏地消失。

连同影子和意识一同吞没，消失无踪。

《完》

第二卷 后记

久疏问候，我是长月达平，对一部分的读者而言是鼠色猫。

感谢您在第一集之后又拿起本故事的第二集，我想应该是没有从第二集开始看起的猛将，不过若有这样乱来的勇士，请看看旁边，第一集八成就放在那里。如果没有的话，还请跟书店店员询问：「请问有这个的第一集吗？」您的一句话，足以改变销售额！

撇开这个直接到不行的秘密行销，第二集突然就拆成上下两集。在作品的特性上，有必要将故事分为「问题提出篇」和「解决篇」，所以就变成在这么关键的节骨眼插入「请待下集分晓！」的状况。

由于往后本作品也会进入重复卡关再挑战的冗长过程，希望诸位能够享受每一轮的剧情变化，同时看到之后的关卡怎么解决。

这次担任解决篇的第三集会在隔月发售，还请放心，万岁！

另外，从第二集开始陆陆续续有新角色登场，对看过网路版的读者来说，是盼望已久的角色群。

特别是女仆姊妹和萝莉图书馆员，是本作里人气很高的成员，大冢老师的设计功力真的叫人又叫又跳。多亏有他，女性角色全都很耀眼可爱，而且罗兹亲成了奇迹般的可疑人物。大冢老师真的叫人打从心底佩服。

席卷他和她们的豪宅物语会如何解决呢？敬请期待下一集。

那么，大致闹过一遍了，这次接续第一集，来说说本作品诞生的背景吧。

我个人喜好立场差、能力低的男生为了女生努力到吐血的故事，我真的很喜欢这种题材。

因此，一开始主角除了「无力」，还有「无知」、「无能」、「鲁莽冒失」、「特别的迟钝」大放送，是全都塞在一起做出的人物设定。当然只是创作一个没有优点的角色没有意义，因此就想让他拥有特别的能力。不是强大的力量或压倒性的财力，而是符合作者喜好的特别能力。

于是可以「死亡回归」的无力系主角诞生了，这样的主角为了让高不可攀的银发女主角回头而不断挣扎，故事的主剧情设定跟著油然而生。

在只有这些设定的情况下到了某家家庭餐厅，和十年好友Y坚持只靠饮料吧台来膨胀原本设定，完成了大略的雏形。

也就是说，能够心平气和聊妄想的朋友，和深夜的家庭餐厅，就是创作作品的秘诀。

后记的大部分区块都被戏言填满了，就用剩下的空间来道尽感谢吧。

池本责编，从第一集开始就很感谢您，第二集和第三集彼此都在削减灵魂到以为会死的地步，不过平安无事出书比什么都重要，完成了耶～

还有大冢老师，比上次还要快完成插图的速度十分不寻常，在确定设计稿OK的隔天插图就完工，让我尝到彷佛生出不同时间轴的错觉，还有看到完稿的异次元喜悦，非常感谢您。

装订设计师当然非草野莫属，延续第一集幻想风格的爱蜜莉雅，这次完成女仆姊妹纤弱得勾引保护欲的厉害封面，谢谢您。

其他还有校正人员和行销人员，以及各家书店店员的帮助，合众人之力，才得以将续集发送至各地，谢谢大家。

最重要的当然是拿起第一集后又拿起第二集的读者，向您致上最大的谢意，真的非常感谢。

那么，期待能在下个月的第三集解决篇再相见。

2014年1月长月达平《第一集发售前紧张到要死时下笔》

80’s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骗人）

看过设定后，就决定画面无表情的角色。

被作者&编辑说「她们是人气角色，要更可爱一点！」所以就再次修正。

网路版的设定

古典风的拉姆&雷姆。因为太朴素的理由而废弃。

将「鬼（划掉）」的设定膨胀后追加和风要素，不过却因为「看起来不像女仆装」而再做修改。

留下发型、发饰、和风要素，然后把裙子改成迷你裙

完成！

「葛格！葛格！贝蒂把『Re：Zero』第三集预告整个抢过来了！」

「哇喔，你真是坏女孩，贝蒂。说到第三集，就是豪宅故事的完结呢。」

「对啊，终于到解决篇了。明明是主角，被召唤来才一个礼拜却随随便便就死了，真是让人看了会操心的家伙。」

「呵呵，不过会真心担心的贝蒂是好孩子哟。能够窥见贝蒂这个温柔之处的第三集，是何时发售啊？」

「葛格好坏喔……发售日是三月二十五日，连续三个月每个月贩售一集。还有，不可以忘记一同发售的月刊Comic Alive Re：Zero附录特集哟。」

「莉雅的封面真是可爱，二月和三月的封面是豪宅双胞胎女仆……嗯嗯，这两人都被画得很可爱不是吗？这样昴也会很高兴吧。」

「取悦那种家伙根本毫无意义，贝蒂觉得若是采用葛格和贝蒂的双人照会更好。」

「考量到读者群，会去想谁做封面人物比较可爱是无可奈何的结论呀。」

「明明博学多闻城府又有点深的葛格也很棒……」

「附录的Re：Zero美术设计图，是大冢真一郎老师全新绘制的封面以及角色插图，有点精美的角色介绍是可看之处哟。」

「用附录形式补充只看本文还不瞭解的角色背景……真是奸诈的做法！」

「这是为了拉抬销售额啰。好啦，撇开行销人员在外头的努力，在故事里头努力的登场人物会变得怎样呢？在第一集就死得很惨的昴，能否抓住期望的未来呢喵。」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第三集，将在三月二十五日发售喔！」

「在发誓一定会救你之后，伸出的手是否能碰到她们呢——敬请期待！」

「在最后正经起来，葛格的可爱和浓密毛发最棒了……」

注：以上日期皆为日本地区的发售时间。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一章 『菜月·昴重新开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inpop

录入：slashloaf

1

——从意识中断到复活，在菜月昴的体感时间中只是一瞬间的事。

「——」

脑袋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碎裂，世界被染为一片鲜红，只是眨眼前的事。

才刚感觉到全身失去知觉，昴的身体便平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呼——」

吐气，缓解死亡冲击连同灵魂一同抽离带来的身体僵硬。

肺部挛缩，心臓惨澹瑟缩到连呼吸都没把握。

这也难怪，因为纵身跳崖了结自身性命的行为，他还是第一次体验。

第四轮的死因是自杀。在「死亡回归」条件还不明朗的现况下，这次经历的事态都是前所未见的，昴的人生就算在此终结也不奇怪。

但是——

「回、回来了……」

紧握颤抖的拳头，昴朝眼前的白色天花板露出傻笑。

柔软的床铺、香气宜人的枕头、平整的床单。

每一样，都是罗兹瓦尔宅邸在第一天迎接昴这名客人的用品。

还有更重要的——

「姊姊、姊姊，客人好像还深深陷在睡迷糊的状态呢。」

「雷姆、雷姆，客人在这年纪就已可悲地犯痴呆了呢。」

双胞胎姊妹互牵著手，两双瞳孔在床前凝视著昴。

身穿以黑色为基调的洋装，搭配白色围裙，头上的纯白发饰美丽非凡。修剪整齐的短发妹妹头分别是蓝色和粉红色，可爱的容颜还残留著稚嫩。

一肩挑起整个宅邸事务的姊妹花，就是让昴「死亡回归」的原因。

听惯的声音、熟悉的动作就在面前，获得第五次初相见的机会，让昴的内心颤抖不已。

想说的话多得像山，然而话语却像堵在喉咙似地说不出来。

看到还活著的雷姆和依旧无礼至极的拉姆，感受两人理所当然接待自己的举动，难以压抑的感情纷纷上涌。

「客人、客人，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客人、客人，您怎么了？老毛病发作了吗？」

看到昴按著胸膛低下头，双胞胎显得不知所措。

两人分别站在床前的左右两侧，夹著昴从两旁伸出小小的手掌想要触碰他。

她们的手——

「借用一下。」

「咦？」

「啊！」

昴在知会的同时，不容分说地伸出双手握住两人的手。

不理会因惊讶而僵硬的姊妹，感受手指的纤细和手掌的温度与触感后，昴开口说道。

「啊啊，果然是这样啊……我没有搞错。」

交握的手的触感，昴还有印象。

他还记得那份温暖，在呼吸困难的夜里拯救了自己。

毫无疑问，这就是让自己下定决心跳崖的契机。

「不不不，客人，这一切全都是搞错了。」

「不不不，客人，您活著一定是搞错了。」

昴失礼又不讲理的举动，令两人甩开手后用言语责难他。

可是，对于两人所说的话，昴却像在听悦耳的音乐那样点头说道：

「考虑到之后的事，这些话还真叫人笑不出来……不过现在却觉得不赖。」

「姊姊、姊姊，客人说不定是被责备后会开心的麻烦人士喔？」

「雷姆、雷姆，客人好像是被人痛骂后会兴奋的超级大变态？」

【插图006】

不把客人当客人看的发言马上就脱口而出，但昴笑著左耳进右耳出。

以真正的意义来说，如果可以再次重置与两人的初次相见——

比起警戒，两人表露的是生理上的嫌恶。昴在她们面前跳下床，伸展身体确认状况后，笑容满面地重新面向讶异的两人。

「没打招呼就突然那样真的很对不起。除了道歉，我还有想说的话。」

听到双手环胸、无意义地挺起胸膛的昴这样讲，拉姆和雷姆正襟危坐。

看到两人的视线增添了几分敏锐，昴微微感受到她们已经开始在评估自己了。

没能赢取两人的信赖，甚至没能获得宅邸所有人的信任时，菜月昴的安宁时光就会再度被没收，只能看到绝望吧。

所以在这次的路线里，必须谨慎小心不让她们有疑心生暗鬼的空间——

「说实在的，如果我人际关系好到懂得做人处事的话，就不会落到拒绝上学的地步啦。」

听到昴的喃喃自语，两人头上都冒出问号、面露不解。

连这样的举动都用双重奏方式表现的两人很有趣，这使得力气和紧张感脱离了昴的身体。

想说的话和想做的事都已经决定了。

「——我相信你们，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要和第一轮的世界一样，拼命、努力地面对她们。

除了稍微了解到未来的事，以及拥有或许可以重来的可能性以外，昴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只是全心全力挣扎著活过眼前的状况而已。

昴的要求让双胞胎面面相觑，默默无语的用眼神对话。

斜视只有她们才懂的交流互动，视线突然瞥向房门，刚好看到一名少女走进来。

来者有长至腰际的银发、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以及彷佛会施放魅惑魔法把人吸入其中的蓝紫色瞳孔，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少女——爱蜜莉雅。

察觉到昴的视线，爱蜜莉雅边看房里的三人边轻轻苦笑。

「因为闹烘烘的我就过来看看……昴，你看起来很有精神，没事就好。」

「直到刚刚我的内心都五味杂陈，但在看到爱蜜莉雅酱之后，那一切都被吹到九霄云外去了。治疗我心的特效药，是名为爱蜜莉雅酱的慈爱锭。」

「抱歉，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比平常还要油嘴滑舌，爱蜜莉雅的美貌浮现了困惑的复杂神色。

「烦恼的表情也很可爱……爱蜜莉雅酱总是常保新鲜，鲜度完美无比。」

「被那样说总觉得很讨厌。不过，早安，还好你平安无事。」

虽然愁眉苦脸，不过她立刻朝昴投以柔和的微笑。

在爱蜜莉雅的时间轴里，这是两人在王都事件过后的第一次相逢。曾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昴恢复健康，应该让爱蜜莉雅放心了吧。对此，昴老实回应爱蜜莉雅的话。

「嗯，早安——那么，要开始了喔。」

不明白昴笑著回应的话中含意，房内的女性全都歪头表示不解。

简直像是三姊妹的反应，让昴忍不住放声笑道：

「就是在罗兹瓦尔宅邸的一个礼拜——攻略开始！」

不是对其他人，而是说给自己听。

——来，推动故事吧。

让住在这间宅邸的所有人，都能仰望昴所期待的朝阳。

第五次的第一天，罗兹瓦尔家的早晨开始了。

2

为了冲破在罗兹瓦尔宅邸的一星期，需要跨越的关卡主要有两个。

其一是获取豪宅居民的信任，不单单是拉姆和雷姆，还包括她们的主子罗兹瓦尔。

要是无法通过她们的审视，昴被杀害封口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第二道关卡则是——击溃袭击罗兹瓦尔宅邸的咒术师。

但是这点尚未掌握解决的线索。

在数次轮回中袭击罗兹瓦尔宅邸，夺取昴和雷姆性命的咒术高手。

可是这难缠的敌人，却在轮回到第五次的世界，也未曾留下一丝半点的线索。

要赢得拉姆和雷姆的信任，并打倒身分不明的邪恶魔法使者，方能突破这次的轮回——那是昴死了四次才找到的胜利条件。

只不过，要达成关键条件的要素有太多的不确定，虽然可以「死亡回归」，但却难以决定该从何处著手。

前途多难到让人想抱头逃避，但昴挥别负面情感积极向前。

不管耸立的障壁有多高，都必须勇敢挑战。

在不知道回不回得来的情况下，选择自杀的昴回来了。

正因为主动赴死，所以明知会死也应该试著挑战。

——昂已经这样下定了决心。

3

「所——以，拉姆？就你看来，他的评价如——何呀？」

在月亮高挂夜空的时候，罗兹瓦尔宅邸最顶楼的办公室正在举行密谈。

用拉长字词的独特说话方式发问的，是坐在黑檀木办公桌前的男性。

他是个拥有蓝色长发、病态苍白肌肤，给人虚幻印象的美青年——只不过，脸上却化著令人联想到小丑的妆容，搭配独特的讲话方式，让人无法抹去轻率的印象。

他是谁呢？他正是宅邸的主人，罗兹瓦尔·L·梅札斯本人。

参与密谈的只有罗兹瓦尔，以及隔著办公桌与他面对面的女仆——拉姆两人。

面对双手在桌上交握，带著笑意的罗兹瓦尔的问话，拉姆歪头思索。

迷惘该如何报告的态度，令罗兹瓦尔抬起一边的眉毛，像是看到珍稀之物。

「喔——嗯，任何事都能当机立断的拉姆会烦——恼，实在是很——稀奇——的事呢。才一天，果然无法评断——一个人吧？」

「那倒不是。」

虽然立刻回以否定，但内容却欠缺明快。手指碰著自己的嘴唇，拉姆带著些许疑虑说道。

「他——毛在能力方面没有可看之处，就连身为佣人的工作也只比门外汉好一点。这是在评价之前的问题。」

「那可真是……是他主动要求现在的职务，实——在是叫人难以置信。」

回想今天早上在餐厅的对话，罗兹瓦尔表情含笑。

邀请清醒的客人共进早餐，针对他的功绩与奖赏进行讨论。

就罗兹瓦尔的印象来说，得到的结论是「昴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脑袋还挺灵活的，是个懂得明哲保身的少年」。

评价还不坏，但就其他的意义来说值得警戒。

因此，赋予拉姆教育指导员的职责，同时不著痕迹地监视昴的动向，还像这样设立了报告的地点。

虽不认为第一天就能看出成果或找到破绽，但让拉姆犹豫该如何报告也是个问题。

拉姆沉默半晌，然后对撑著脸闭上一只眼的罗兹瓦尔说道。

「关于毛，有好几个不可思议之处。」

「嗯嗯，所以我不是在——听吗？不管你在意的点是什么，都尽管说出来。」

「能力方面可说是无能，但该怎么说呢……毛在重要的地方又敏锐过人。」

「敏锐过人，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真的是很小的事……在工作期间，他对宅邸的细微部分知晓得太过详细，像是用具摆放的地方，收拾餐具时放入柜子的顺序和排列方法，还有就是……雷姆和拉姆对茶叶的喜好。」

「——」

听到拉姆讲述的内容，罗兹瓦尔的手指滑过下巴，以沉默作为回应。看到罗兹瓦尔的态度，拉姆先以「当然」作为开场白。

「全都是枝微末节的小事。用毕早餐后有简单带他参观宅邸并进行说明，有可能是在这段期间看过而记在心上……」

「要不是有太多的偶然……原来如此，还蛮——令人在意的呢。」

任何事物可疑的开端都源自于微小的破绽，假若不是想太多，那么昴有可能在进入宅邸之前就先调查过这间屋子。

只不过，那种可能性很小。

「在王都保护爱蜜莉雅大人，可是他的功绩啊……」

「那是为了潜入宅邸的手段……这么想太夸张了，毕竟要不是碧翠丝大人，他有可能会就这样死亡。」

昴被抬回宅邸的事，罗兹瓦尔还记忆犹新。虽然并非直接治疗，但碧翠丝没有必要帮忙昴的企图，再加上拉姆也是从王都回来的路上才遇到负伤的昴，要想瞒过两个人的眼睛怎么样都太困难了。

「根据这些情况，想太多的感觉变得有——点强烈过头啰。」

「在王都袭击爱蜜莉雅大人的……是『掏肠者』吧？有可能是和对方共谋，策划潜入宅邸里头……」

大概是连自己都觉得可能性太低吧，拉姆的话有气无力，罗兹瓦尔也摇头否决。

「不——对，这不可能，只有『掏肠者』和他联手的可能性，没——必要考虑。」

「……说得也是。」

「比起这个，还有其他在意的点吗？」

听到罗兹瓦尔的催促，拉姆低垂眼帘。

「这个嘛，除去敏锐过头这一点……毛积极到叫人不舒服的地步。」

「什么？」

拉姆的发言与其说是慎选字词，更像是在寻找可以形容的话，罗兹瓦尔为此皱起眉头。

她也察觉到自己说的这句话不得要领吧，找不到明确词汇表达而著急的表情依旧，拉姆继续说道：

「一直积极地啰唆个没完，即使工作失败也是笑个不停，不仅如此，他简直就像是在奋不顾身地讨好我们……」

「……你是怎——么想的呢？」

「爱蜜莉雅大人说毛像小孩一样对自己的欲望很老实，率直到叫人无法讨厌……但实际相处过后却觉得跟听来的样子不一样呢。」

面对简短的问话，拉姆简明扼要地回应。

拉姆狐疑的地方，跟昴短暂接触的罗兹瓦尔不可能会知道，但是，毕竟是长期相处的忠臣所言，罗兹瓦尔对她的进言点头回覆。

「不管如何，他毫无疑问是个需要观察的人才。要在第一天就看清一个人，实在是——没办法。关于他救了爱蜜莉雅大人的恩情，必须确实回报也是——事实呀。」

「若是有个万一……」

含糊其词的拉姆，像是要探听接下来的答案。

少女的表情不变，但能读取她内心所想也是因为相处了很久吧。罗兹瓦尔用黄色瞳孔凝视拉姆的软弱，然后轻轻地摇头。

「这件事是必——须慎重处理的问题，身为姊姊的你要留意，可别让雷姆先——偷跑了唷。」

面对罗兹瓦尔的指示，拉姆严肃地点头。

没有参与这次密谈的另一名女仆——雷姆偶尔会有揣测上意然后擅自行动的倾向。贸然行事只会误事，若是用可爱的斥责就能了事那倒还好。

但像这次的重大局面，她的独断独行有很高的机率会让事态朝不好的方向前进。

危险要防患于未然，尽早排除，但跟爱蜜莉雅的关系因此恶化，那可就笑不出来了。

「就拉姆来看，也觉得雷姆根本就不信任毛……是的，拉姆会注意。」

「麻烦你啰，现在可是重要时期……没错，是至今种种汇聚起来的测试时期。」

靠上椅背，罗兹瓦尔用带著疲倦的声音喃喃说道。

想对那样的他说些什么，但拉姆最后什么也没说地闭上嘴巴。就这样，沉默和夜晚的冰冷空气流过两人之间。

「话说拉姆，报告结束——了吗？」

「……是的，没能报告重要的事情，实在非常抱歉。」

「不——用那么苛责自己，比起这个，先完成原本的工作吧——空了两晚，不是应该相当难受——吗？」

「啊——是的。」

面对罗兹瓦尔勾动手指的邀请，拉姆一脸陶醉地顺从。

站在办公桌前面的她，踩著摇晃的脚步接近罗兹瓦尔，毕恭毕敬地坐上他的大腿。

「今晚也……麻烦了。」

「这是行使理所当然的权利，每次都会做，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毕竟你宝贵的身体，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嘛。」

用手摩娑脸颊，让轻轻闭上眼睛的拉姆抬起头。用另一只手梳理粉红色头发的同时，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用黄色的瞳孔俯视拉姆。

「接——下来，你对我们来说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呢……希望是友好的那一方？」

只在口中喃喃自语，罗兹瓦尔就这么切换意识。

只凝视眼前的拉姆，只将意识沉入拉姆。

罗兹瓦尔宅邸第一天的夜晚过去。

——就像宅邸主人和女仆之间的神秘密谈结束那样。

4

「Good Morning！今天也是晴天，是洗衣服的好日子！让我们度过一个Happiness的一天吧！」

三呼万岁迎接升起的朝阳，昴高声发出喝采。

罗兹瓦尔宅邸的第五次攻略，第二天的早晨。

站在庭院正中央，沐浴在晨光下同时用力转动上半身。

用最适合早上的广播体操促进全身血液循环，将睡眠时蓄积的能量转换为活力。

「好，Victory——！」

最后双手朝天高举，发出胜利吶喊后结束一天之始的开端。

爽快地擦拭冒汗的额头，昴边笑边回头，结果……

「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喂喂，爱蜜莉雅酱，别讲得像是别人的事喔，爱蜜莉雅酱也是干劲十足吧！」

庭园角落，在树荫底下进行每日例行工作——和微精灵对话的爱蜜莉雅苦笑，身旁是小猫精灵帕克飘在空中，正在忙著用手洗脸。

「看你洗脸的样子，真的是只猫咪呢。那个先不说，精灵果然还是会困吧？会睡懒觉吗？」

「累积疲劳的话你们也会想睡吧？作为精灵活动力来源的玛那要是减少，就会有类似的行为，如果玛那不够充分就会……呼喵啊。」

被打呵欠的帕克牵引，爱蜜莉雅也以手遮嘴小声打呵欠。

两人倾诉睡意的举动，让昴耸了声肩。

「两位一起熬夜，肯定是在畅谈喜欢的人的话题吧？也让我加入嘛——咦？我喜欢的人？这个嘛——说出来会害羞耶——」

昴双手十指交扣、低下视线，不停地偷看爱蜜莉雅。

面对昴的态度，爱蜜莉雅挥手敷衍。

「好啦好啦，我喜欢的是帕克，帕克喜欢的是我，话题到此结束。」

「相思相爱！？没有我介入的余地！？」

「没有喔喵，莉雅可是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昴或许不是坏男人，可是根本不能和我相比，老实地放弃莉雅……喵呜喵呜！」

帕克本来想用高高在上的态度教训靠过来的昴，但爱蜜莉雅的手指从旁伸过来捏住两人的耳朵。

「你们不要得意忘形了，老讲这种话，我也是会生气的。」

「好痛好痛，生气了生气了！」

在爱蜜莉雅的惩罚下，昴和帕克齐声喊痛服输。

耳朵被放开后，两人各自摩擦著疼痛的患部，爱蜜莉雅双手插腰站在他们面前。

「感情好是好事，但是不可以拿人当话题来玩，听懂的话就回答我。」

「懂——了。」

看到她伸手催促，一人一猫点头如捣蒜。

感觉不但被当成小孩对待，还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过一看到满意微笑的爱蜜莉雅，很不可思议的那种小事就无所谓了。

丝毫没察觉昴看自己的微笑看到发呆，爱蜜莉雅突然拍手。

「对了，刚好。来，昂，坐到这边。」

侧著身子坐在草坪上的爱蜜莉雅，轻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叫昴坐下。

领悟到这是叫自己「坐下」的瞬间，昴快速行动，立刻滑到指定位置。

「被呼唤就冲著滑过来的我，驾到！怎么了怎么了？刚好是怎样个刚好？手可以伸到痒处的男人——菜月昴，只要一声令下就会帮爱蜜莉雅酱抓很痒却摸不到的背喔！」

「我只是叫你坐在隔壁，你的反应却比预想还大，我是要怎么回啦？」

在昴猛烈的攻势下，爱蜜莉雅也只能苦笑。

「就是呢……昨天啊，你第一天工作的状况如何？做得好吗？」

「嗯，有八成都不行呢！」

「这样啊，这么自信满满……咦？不行？还八成？」

「不，说八成太过头了……六……不对，七成五左右吧……」

「不行的地方比较多，这点根本没变啊……」

是因为昴对自己的评价比预期还低吗？感觉有责任的爱蜜莉雅沮丧不已。不过，她马上又抬起头以免让昴担心。

「啊，不过回头一想，第一次工作就有两成做得上手对吧？那样就行啦，之后一定会越做越顺手。没错，要有自信。」

「就是说啊！头一次就有两成，之后只会更加进步，再来就是我顺风之路的开始！」

「少那么自恋，好好反省吧。」

「既然要撒娇，当然就要撒娇到最后呀^啊，我说错了，没事没事，对不起。」

被爱蜜莉雅狠瞪的魄力给压过，昴缩起身子垂下脑袋。

不管怎么样……

「其实，有拉姆、雷姆帮我感觉是可以拼下去的，全力以赴却只能完成两成的工作，是因为我目前的实力就是如此，但我可是很期待今后的我唷。」

「既然你本人这么积极，那我也没什么好说了……」

听了昴正面的发言，爱蜜莉雅嘟起嘴巴像是在闹别扭。偶然看见她孩子气的举动真是可爱至极，昴的胸膛燃起了火热的冲动。

但他动用所有自制力压抑那股冲动。

他做出滑稽的举动，用双手手指指向爱蜜莉雅。

「总、总、总而言之，即使今天也被女仆姊妹到处指挥命令，我还是会努力过著佣人生活。对这样的生活感到疲倦就能躺在爱蜜莉雅酱的大腿上，我会排除万难的。」

「……只听一半的话感觉还不错。」

「脸蛋那么可爱却做出辛辣的评价！不过，一半的话就代表躺一只大腿是OK的！那么，今晚爱蜜莉雅其中一只大腿已经保留给我了……不准抢喔，帕克！」

改变手指所指的对象，收下宣战通知的帕克，态度不减从容地弹了一下自己的胡须。

「哼哼，不管在我之后出现的你说什么，莉雅都已跟我订下契约，将身心都奉献给我了。事到如今，我们的关系……喵喵喵！」

「不要在我不知道的期间擅自更改契约内容啦，真是的。」

爱蜜莉雅捏住不知悔改的帕克的双耳，在空中摇晃要它反省。

不过帕克已经习惯了吧，它表情一派悠闲，在爱蜜莉雅手中幸福地晃来晃去，他们之间的关系著实叫人羡慕。

「那么，早上的活力也补给完了，该去工作啰。」

「活力补给？你做了什么吗？」

「当然就是和爱蜜莉雅酱亲热地调情啊。」

「你又来了，老是那样作弄人，等到真的有万一时，可就没人相信你说的话啰。」

「我是知道类似的童话啦，不过我认为那是主角自作自受……」

「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用害臊的笑容回应爱蜜莉雅傻眼的视线，昴拍拍屁股站起来。

「再不走会被骂的，今天早上预定要帮忙准备早餐，爱蜜莉雅酱怕吃圆椒吧？有放进你餐盘的话我会先挑掉的。」

「不可以挑食，就算讨厌也要吃掉……我有跟昴说过我讨厌圆椒吗？」

爱蜜莉雅疑惑地歪著头，昴留下一抹浅笑挥手离去。

他确实曾经听过，也曾经看过那个场景。

意识到爱蜜莉雅盯著自己看，昴无意义地左摇右摆，做出令人发笑的动作。

——为了避免微笑消失，他一直意识著、注意著那道视线。

5

目送昴摇摇晃晃地离开视野，爱蜜莉雅小声叹气。

叹息的终点，是掌上帕克目送昴远去的背影。突然察觉到看著自己的视线，帕克仰望爱蜜莉雅。

「怎么啦？苦著一张脸。」

「就觉得闷闷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不出口的爱蜜莉雅，苦恼著该如何将内在的困惑化为言语，可是话语却卡在喉咙深处，没能顺利成为语句而是变成叹息消失。

守望著爱蜜莉雅的苦恼，帕克抽动自己粉红色的鼻子。

「你是在意昴吧？莉雅会这么担心别人，还真是稀奇呢。」

「不要讲得好像我不擅长跟人来往，我不是不擅长跟人来往，只是没机会跟人接触而已！」

鼓著腮帮子，爱蜜莉雅对帕克展露出不会给其他人看见的表情。

像爱撒娇小孩的态度和举止，是爱蜜莉雅对帕克寄予莫大信任的证明。接受这份信赖的帕克，也用沉稳的表情看著视同女儿的少女。

不管怎么样，帕克敏感地察觉到她表达不出的感情并点头回应。

「唉，莉雅会困惑也是难怪，因为事情变得有点伤脑筋了。」

「伤脑筋？」

虽然帕克的说话方式悠哉，但爱蜜莉雅没听漏话中透露的氛围，表情也随之紧绷。

基本上，不管状况多么险恶，帕克的态度都很一致，不知道这是精灵的特性还是帕克的性格就是如此。由于难以从他精灵式的发言察觉到严重性，因此听者的判断就变得很重要，亦即，一切端看爱蜜莉雅的判断。

在屏息以待的爱蜜莉雅面前，帕克悠哉地玩弄著胡须。

「我试著接触了一下，昴的心整个乱成一团，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在都乱七八糟，再这样下去，没多久内心就会出问题了吧。」

从头到尾，帕克的口气都不失从容。

6

匡锵！陶器碎裂的声音吓得雷姆抬起头。

「Don't mind！Don't mind！别在意，没事！」

这么说的同时，踩著跳舞般步伐、穿著佣人服的少年——昂抓著打扫工具跑过来。他快速地清理脚下散落的陶器碎片，然后做出擦拭额头汗水的举动。

然后，他看向盯著所有过程的雷姆，露出牙齿做出凶恶的笑容。

「放心吧，因为善后处理得快，没有出现任何伤患喔。」

「这份用心很不错，但弄倒花瓶的人就是昴吧？雷姆去拿替代的花瓶，你负责擦地和准备花……」

「不用，不劳烦你！花瓶和花都由我处理，前辈请去做自己的工作！」

越过下达指令的雷姆，前往备品仓库的昴在几分钟后拿著花瓶回来。他将花瓶放回原来的位置，倒水插花恢复以往的景观。

「呼——完成一件工作心情也跟著愉悦了呢，雷姆玲。」

「不过就是自己增加的工作自己收拾罢了……昴，你什么时候听过花瓶放哪里的？是姊姊说的吗？」

「嗯、啊、喔……对，是听姊姊说的！像我这种人，一定会有机会打破花瓶的嘛，为了那一刻的到来，有事先告诉我花瓶放在哪里！」

不愧是姊姊，真有先见之明——就算是雷姆也想不到这样拙劣的藉口。而且比起花瓶，收拾破花瓶使用的打扫工具，以及毫不犹豫地扔掉陶器的昴，他对宅邸配置的掌握更叫雷姆在意。

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那是被雇用一、两天的人可以办到的。

尽管如此，一投以狐疑的视线……

「没问题吧？不用一个人处理那么多工作，稍微分一些出来吧。我会帮忙做的，我什么都做喔。」

他就会像这样亲切地靠过来，实在搞不懂这个人。

不是怀著恶意、敌意的举止，但也不是清白之人的举动。可是，若是以心里有鬼的人来说，态度和话语又太过直接露骨，全都是破绽。

简直就像拼命要习惯工作，以及拼命要和雷姆跟拉姆增进感情。

那股拼劲，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被急切的感情压迫似的，雷姆为此皱起眉头。

昴这种不被认同却又极力主张的姿态，叫人胸口十分难受。

「昴——」

「唉呀，都忘了有拉姆唧指派的工作了！我会尽快解决那边的工作再回来，对不起啰！待会儿见，我们马上会再碰面的！」

还来不及叫住他，昴就拔腿飞奔消失在走廊尽头。收回伸出的手指，雷姆回过头，想找姊姊商量内心的这份困惑——

「——不行，这点小事还不劳姊姊出马。」

彷佛被方才感受到的胸口痛楚给妨碍，雷姆为了解决剩下的工作而走向自已的岗位。

7

——好难受。

「喔，拉姆唧！看到我刚刚的表现了吗？我使用菜刀的技术仅仅一天就相当熟练啰？不会是才能开花结果了吧！？」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雷姆玲，快看快看！将这纤细刀工化为可能的技术！现在，我的手指简直就是寄宿著奇迹！Illusion！」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爱蜜莉雅医真是的，不要每次相见就扰乱我的心啦！这真是造孽罪过呀！」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想吐、好想吐、好想吐、好想吐、好想吐。

保持笑容、搞怪耍宝讲些俏皮话，被交代的工作就全力做好，毫不畏惧失败果敢地挑战，要是手头没事就四处游走触发事件。

动员所有记忆，挖掘至今以来重复过四遍的四天时光，不管多细微的小事都尽可能触发，并将之牢牢烙印在心中。

不这样不行，一定得这样。

连一秒钟都不能浪费，经历完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件后，要模拟必要事件的所有成败条件。想成是游戏就好了，要彻底管理触发事件。这件事自己应该很擅长，越常碰到可能性就会提升得越高。

——应该要笑得更自然，我应该可以让自己笑得更灿烂才对。

以无意义且无用的夸张举动，让人觉得自己是不值得警戒的愚蠢之辈吧，也要避免被判断为不能用的笨蛋。全力运转脑袋，不可以停止思考。

要时常注意别让一举一动有不自然的地方，哪怕是一秒还是剎那都不可轻忽大意。

——不能失败，不可以，因为我不可以失败。

一再反覆循环，脑中的警铃持续不断地作响。

那是告知危险的警报声。

来到异世界后没有丝毫进步的自己，就只有这方面的感觉变得敏锐。

「哈啰，拉姆唧，我可没有跷班喔？我有确实完成工作，前辈可以傲慢地在房间边等边午睡唷？」

无厘头地接近，搭配轻薄和表面的微笑来应对，藉此回避状况。

有成功吗？有确实扮演好菜月昴吗？没让人感受到不可信吧？不只在拉姆面前，在雷姆面前

更要拼命十倍、一百倍。

要自然地消除不自然，乔装成菜月昴。

这很简单，毕竟要扮演的对象就是自己。完全没察觉到住在宅邸的人的真心，单纯天真又无忧无虑地享受给予的事物，自己只要恢复成怠惰的懒猪即可。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察觉，就只是这样而已。

戴著傻愣愣的微笑面具往前走。

在宅邸里头，不知道会在哪遇到谁，就连在自由活动的时间也没有自由，空著的时间全都用在校验过去以及拟定未来的行动。

「喔、呜、恶……」

呕吐感突然上涌。

只有呻吟从嘴角流出，尽管如此昴依旧没有让微笑消失。

就这样踩著小跳步，像跳舞一样钻进附近的客房，然后走向房间里头的盥洗室。

「……喔噗噗啊！呜恶、呕呜恶……！」

把已经空荡荡的胃袋内容物全都倾泻而出。

饮料食物一进入身体就会全都吐出来，所以现在吐出的就只有黄色的胃液。然而，现在就连胃液都已乾涸，只剩持续把内臓绞乾的疼痛。

呕吐感没有消失，昴大口吞咽水龙头的水，把肚子灌得满满的再吐出来。重复好几次这个动作，像是要把胃袋给洗乾净一样不断呕吐。

「哈……哈、哈……」

用袖子粗鲁地擦拭嘴角，一脸苍白的昴急促喘气。

快被身上的压力杀了，继续过这种无法放松的时间，感觉自己会因此衰弱而死。

嘲笑本末倒置的自己，但却挤不出一丝乾笑。

浮现出来的，就只有从内心上涌的不安与绝望。

——我有确实做好吗？

仔细想想，和宅邸人员关系最好的情况，就只有在无知的第一轮。

原因在于第二轮之后，都过度在意第一轮的剧情发展，导致待人接物和工作的方式都出了问题，这也是没能获得女仆姊妹信赖的最大理由吧。

因此，昴在这一回参考了第一轮的剧情。话虽如此，模拟第一轮的情境在第二轮的世界也会跟著失败，所以关键在于要做得比第一轮的世界更好。

亦即，全力完成眼前的工作，拿出最佳成果就行了。

如此一来，拉姆和雷姆就不会舍弃昴。只要撇除被姊妹肃清的路线，昴担心的事就少了一件。

「不过，这样才拿五十分……要拿到满分，就得揭发咒术师的真面目……」

光是昴不会被双胞胎姊妹杀害，无法从咒术师的威胁中逃脱。

昴或雷姆，其中一人无法迎接第五天的早晨，哀嚎将会响彻宅邸。

可以的话，他是很想立刻向屋里的人吐露有咒术师这号人物，并藉此拟定对策，但是昴却不能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豪宅的居民尚未信任他到会听进他的建议，再来就是自己不能坦白情报来源。

对别人提到「死亡回归」是禁忌，只要说破昴就会品尝到地狱的痛苦。

他害怕那种痛楚，不过更恐惧碰到那个漆黑的手指。

要赢得相关人士的信任，还要揭露咒术师的真面目。

时间压倒性的不够，不够到叫人焦急、发狂。

一边思考到底该怎么办，一边走进不能怎么办的死胡同。

昨晚他也被找不出答案的螺旋吞噬，因而一夜未眠。

找不出解决方案，只能靠摸索来抖落清楚原因的不安。

支付性命重头来过，自己却还是无能为力、蠢到没药医。

「啊啊，可恶……太逊了。」

不能失败，自己已经没有后路。

应该已经舍弃的性命，应该已经终结的生命，害怕再次丧生的恐惧。

这是第五次的世界，可是昴没有乐观到认为下次还回得来。

这次是回来了，可是下次就不一定了，搞不好这次就是最后一次。

总是能意识到自己站在悬崖边，精神也因此逐渐耗损。

要是不能死心到自暴自弃往前跑，就会对交出自己的一切有所抵抗而无法痛下决心。

勇气不够，自己太平庸了，从头到脚都是个凡夫俗子。

自己只是个小人物，昴对这点清楚到自己都讨厌自己。

「现在哪还有时间诉苦啊，混帐东西……」

如果有空抱怨，还不如拿来耍嘴皮子赚取印象分数。

挥别呕吐感，昴拍打僵硬的脸颊斥责自己，然后走出客房。

目前没事干，但这可不是休息时间，现在就连休息时间都要珍惜著用。

总而言之，先找到拉姆或雷姆——

「终于找到了。」

正要决定思考方向性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向他搭话。

回过头，眼前的是正在调整呼吸的爱蜜莉雅。

一看到爱蜜莉雅，昴的意识立刻发出声响切换模式。

什么胃痛、胸疼、闭塞感全都忘了，意识全力集中在她身上，脸颊因笑容而扭曲。

「唉呀，被爱蜜莉雅酱指名让我觉得高兴、害羞又稀奇！不管什么事都请尽管说、尽管命令！为了你，不管是上刀山下油锅，甚至是赃物库我都愿意潜入！」

高昂的情绪更甚以往，昴在爱蜜莉雅面前隐藏内心。

随机应变的等级高到让人想要称赞自己，但是爱蜜莉雅的反应却和预料不同，本来还以为她一定会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叹气。

「昴……」

「喂喂，如果是我认识的爱蜜莉雅酱，这时候会……啊！难道你是假的！？可是可是，有人能重现这种可爱到叫人想要抱紧的美少女吗！？」

用荒诞无稽的发言邀请厌倦，然而爱蜜莉雅的反应还是很贫乏。

每每背叛预料的她，用充满悲哀感情的瞳孔望著昴。

——糟糕，本能在呼唤自己警戒。

「咦？爱蜜莉雅酱都不说话是怎么了？这样下去的话，会被误以为不管怎样你都不会生气的坏蛋捉弄喔？举例来说，没错，就是我啦！」

好奇怪！自己的声音在脑内不断吶喊。

没有厌烦也没有生气，爱蜜莉雅只是用沉痛的眼神凝视著昴。

——不会是被看出自己戴著拙劣的小丑面具吧？

不安介入的瞬间，昴想起经常黏在爱蜜莉雅身旁的小猫。

自称精灵的猫咪，可以读取别人内心表层的感情。

只做表面功夫的昴，他的行为早就被看穿了。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这点，昴的虚张声势开始剥落。

脸上的微笑消失，浮现像是稚子怕被骂的表情。

在看清一切的对手面前，装模作样地试图隐藏实在是滑稽得可笑。自己最不想被爱蜜莉雅知道，他渺小的自尊心开始龟裂。

彼此之间陷入无言的沉默。

昴已经无话可说，爱蜜莉雅也眼神动摇，似乎在寻找适合开口的话语。

——爱蜜莉雅幻灭了，那是昴唯一不想让它发生的事。

可是要说什么藉口才能成立呢？就连这点他也不清楚。

几欲开口却找不到重要的字句，昴因而无法踏出半步。

看著吞吞吐吐的昴，爱蜜莉雅突然小声地说：

「好吧，昴，你过来。」

「……咦？」

「听话。」

拉扯他的手腕，爱蜜莉雅把昴拉进最近的客房里。

被带进才刚踏出去的房间，昴的脸上冒出疑问。

但是爱蜜莉雅无视他的反应，手插著腰环视房内。

「好，你坐下来，昴。」

伸手指著地板，银铃般的声音这么说道。

顺著手指往下看，地板上铺著地毯，虽说没人使用但房间都有打扫，当然是躺在地上也没关系的状态。

「要坐的话可以坐在床上或椅子上吧？为什么要刻意坐在地上……」

「不管，你坐就是了！」

「好的，我很乐意！」

异于平常的强硬口气，让昴忍不住像飞扑一样端坐在地。

看到他坐下，爱蜜莉雅满意地点头后走到他身旁。

昴很自然地从低处仰望她，但却没有萌发邪念。

他只是一味地拼命读取爱蜜莉雅的意图。

「……嗯。」

从喉咙深处发出轻微声响的人是爱蜜莉雅。

像在说服自己似地深吸一口气后，她也端坐在昴的旁边。

爱蜜莉雅坐在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的内心小鹿乱撞。昴用眼角窥探是否能从那白净的脸蛋中看出情感，结果看到那张脸蛋面泛红潮、耳朵通红。

「因为你是特别的。」

「——咦？」

疑问还没问出口，就有东西推著昴的后脑杓。端坐的身体没有违抗那道力气顺势往前倾——直到接触到柔软的触感。

「位置有点糟，而且……嗯，感觉剌刺的。」

脑袋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蠢动，爱蜜莉雅害臊的声音从正上方洒落。

惊讶地抬起视线，眼前的光景让他吃惊到目瞪口呆。

正上方是爱蜜莉雅的脸，而且双方的脸还在快要碰到的距离。看著上下颠倒的美貌，昴稍稍理解到：「喔，我颠倒过来啦。」

在这种距离，上下颠倒，头下方有柔软的触感。

——集合这些关键字，昴的脑内导出一个答案。

「这、这是睡大腿？」

「很丢脸耶，不要讲得那么直接。还有，禁止看我这里，眼睛闭起来。」

额头被人轻拍，眼皮被手掌覆盖遮住视线。

不过昴用手推开爱蜜莉雅的抵抗，开口提出疑问。

「害羞的爱蜜莉雅酱也很棒……不过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状况？我什么时候做了能得到奖励的事？」

「你那莫名的逞强，现在大可不必了。」

额头再度被打，但这次拍打额头的手没有遮住他的视线，而是用手指梳理昴的浏海，痒痒的感觉让他眯起了眼睛。

「昴有说过吧，精疲力尽的话会想躺在大腿上，所以就给你躺啰。这可不是随时都可以，今天是特别给你躺。」

「特别？今天才第二天耶，我的体质有虚弱到疲惫困顿吗……」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这种事一看就知道啦。详情你不能跟我说吧？我不认为这样就能让你轻松……不过我只帮得上这个。」

打哈哈被慈爱的眼神打断，梳理浏海的手指不知不觉拨开黑发，像在哄小孩似地开始轻抚头部。

笑声溢出，昴想要拨开爱蜜莉雅的手指。

那样根本反过来了，不可以做出那么逊的行为，自己已经发誓要在爱蜜莉雅面前把戏演好，已经做好虚张声势的准备了。

「哈哈……爱蜜莉雅酱真是的，你那样……我会……」

可是他声音沙哑、喉咙哽咽，说不出下一句话。

昴无法将意识抽离抚摸自己头部的柔软触感。

「你很累吗？」

「才、才没有，我还可以，我完全没事……」

「很难过吗？」

「被这样温柔对待，我、我可是会迷恋上你的喔？你这样我又会……那样……哈哈。」

面对简短的发问，昴回应的话语只能空虚回荡。

空泛虚无的词汇，连自己都知道那只是空洞无比的字词排列。

接著爱蜜莉雅把脸凑近那样的昴。

「——很辛苦吧。」

「——！」

像慈爱，像慰劳，像怜悯。

只是这几个字，只是这么一句话，昴内心的堤防就此崩坏。

斑驳的堤防毁坏、坍塌，蓄积的东西一口气朝外奔流。

原本打算一直封住，可是累积的激情却没能消除一丝半点。

「真的……很辛苦，我好痛苦、好害怕，难过得不得了，我痛到以为会死掉……！」

「嗯。」

「我很努力唷。我非常努力，拼死拼活地努力，豁出一切想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是真的，打从出生到现在，我真的从来没有这么努力过！」

「嗯，我知道。」

「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很重视这个地方……所以才拼命地想要拿回来。我好怕，非常害怕，又被那个眼神盯著看的话……我讨厌这么想的自己，讨厌得不得了……」

无法控制感情。

一度爆发的情感溃堤满溢，泪水浸湿戴著微笑面具的胆小鬼的脸。

涕泪纵横，嘴巴里头有不知名的液体回流，把昴夹杂哽咽的哭声转化为更难听的声音。

丢人现眼、悲惨至极，一个大男生躺在女生的大腿上，被摸著头痛哭流涕。

丢脸到让人想死，被温情满盈到以为自己已然死去。

听昴哭诉的爱蜜莉雅温柔附和。

昴零散说出的话语无法组成意义，根本无法传达出去。

尽管如此，爱蜜莉雅的声音依旧温柔地抒解了昴的心。

不知道原因，或许只是不想去深究而已。

但昴现在彷佛被那份温暖所救赎是事实。

泪水滂沱，昴趴在爱蜜莉雅的大腿上一直哭。

落泪、哭泣、哭喊，不知不觉间可悲的哭声消失到远方。

——只剩下平稳的鼻息落在客房。

8

陷入沉眠，昴感受著在胸口深处呼吸的温暖之物。

这就是所谓的感情吗？现在的昴终于了解了。

每次看到爱蜜莉雅，每当和她说话，一和她的手指互相接触，昴的心跳就会不断增强，为什么会有那个不知名的感情呢？

一意识到爱蜜莉雅，体内就会发热的「那个」，是叫做「恋爱」的麻烦疾病。

一旦意识到它，人就无法抗拒这股热病所具备的力量。

昴也不例外，所以——

不管重复多少次，即使受了严重的伤，尽管十分痛苦，就算哭天抢地，纵使被绝望紧咬不放，为了她，为了爱蜜莉雅——

为了和她继续走过每一天。

——菜月昴无论死多少次，都会为这份爱恋而活。

9

——雷姆来到客房时，爱蜜莉雅正温柔地抚摸熟睡的昴的黒发。

悄然无声打开房门的雷姆，看到里头的爱蜜莉雅正要开口……

「嘘——」

看到爱蜜莉雅竖起手指贴在唇上的动作，雷姆便闭起了嘴巴。

雷姆眯起眼睛，走近坐在地上、身体靠在一起的他们身旁。

「昴只是在睡觉？」

「对。呵呵，你看，他像个小孩一样，摸摸头就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兴致盎然地抚摸昴，爱蜜莉雅向雷姆寻求认同。

面对她的话语，雷姆只是平静地摇头回应。

「看来昂今天没办法再工作了呢。」

「是啊，今天就让他放假吧。才开始工作两天就放假，真是个坏孩子，等他恢复精神再来惩罚他吧。」

盈盈一笑，爱蜜莉雅又回到玩弄昴脸颊的工作。

似乎没有要推开睡著的昴、解放双腿的意思。

雷姆如此解释爱蜜莉雅的态度，静静地俯视酣睡的昴。

天真无邪的睡脸就像是孩童一样，看不见紧张和轻浮。

跟说要工作而分开前，因紧迫感而痉挛的笑脸比起来有天壤之别，差距大到让人觉得怀疑他有什么企图是很愚蠢的行径。

「看他睡成这样，都没力气去惩罚他了。」

雷姆仿效爱蜜莉雅，用手指轻轻触碰昴的浏海后喃喃说道。

简直就像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婴儿般毫无防备，雷姆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去跟姊姊说昴今天帮不上忙，工作得重新分配才行。」

行礼后，雷姆礼貌地这么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去。

目的地是姊姊所在的地方，依照现在的时间点，姊姊应该还在收拾餐厅。

得跟她会合，重拟今天预定的工作行程。

「雷姆。」

突然的呼唤让她停下脚步，雷姆慢慢转过身。

她的视线和坐在地上的爱蜜莉雅有很大的落差，即便如此，雷姆却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压迫感，简直就像被爱蜜莉雅俯视一般。

不在意雷姆微微吃惊的样子，爱蜜莉雅小声地说。

「——昴是乖孩子唷？」

「——」

面对被告知的话语，雷姆深深鞠躬回应。

然后毫不回头地走向房门，留下昴和爱蜜莉雅走出客房。

走在走廊上，咀嚼玩味爱蜜莉雅方才的话。

雷姆面无表情的侧脸正在微微颜抖，但她本人毫不知情。

——只有略微飘荡的邪恶气味，在雷姆的心中留下一点疙瘩。

第三卷 第二章 『哭过喊过就会停止哭泣』

1

「借躺女孩子的大腿，被摸著头然后迎向安稳的睡眠……以单一事件来看，这可以说是最好的事件了。」

反覆说了好几次之后叹气，脸红到耳根子的昴抓了抓头。

回忆几个小时前，盛大吐露内心的场面。

「在心仪的女生面前哭天抢地，还在眼泪鼻水弄脏脸的情况下睡著，甚至在这种状态下独占她的大腿好几个小时……这到底是怎样的羞耻PLAY啊。」

回想起爱蜜莉雅大腿的触感，以及跟这触感换来的大腿惨状。

爱蜜莉雅的大腿被昴的鼻水和其他东西弄得惨不忍睹，不管是从卫生层面还是昴的男子汉指数来看，都是不可饶恕的状态。

尽管如此，爱蜜莉雅在昴醒来之前却不曾试图摇醒昴，也没有责备一个劲低头道歉的他。

「你再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还有昴不知道呢。」

「咦？」

「与其说无数次的对不起，只要说一次『谢谢』就能让对方心满意足，因为人想要的不是道歉，而是想要这么做才这样的喔。」

用手指抵住道歉的嘴唇，在这么告知的同时还奉送眨眼，没有男人能不为之倾倒。事实上，昂早就轻易倒下了。

包含之前的互动，察觉到自己对爱蜜莉雅的爱恋，在真正的意义上对昴来说，爱蜜莉雅的一言一行看起来全都闪耀生辉。

和要回房更衣的爱蜜莉雅道别后，昴抱著像在作梦的心情在宅邸徘徊，回过神的现在，才发现自己像这样抱著头难看至极。

「真没用，我没用到爆了。唯独不想被爱蜜莉雅看到我懦弱的样子，结果给她看到更丢脸的模样了，这样下去我还有什么脸见她呀——」

「……三更半夜跑到别人房间，讲的还是那种话。」

坐在梯凳中间，斜眼瞄著扭动身躯的昴的洋装少女——碧翠丝口出恶言，在可爱的脸蛋上刻画出厌恶神色。

和爱蜜莉雅道别之后，不想跟人见面的昴最后踏入的，就是这间没人到得了的禁书库，而且看管禁书库的少女会不高兴也是吸引人的地方。

不过，来到这里不单单只有那个理由。

「别这么说嘛，碧翠子，我跟你的感情这么好。」

「贝蒂跟你才不是那种……慢著，你刚刚叫贝蒂什么？」

昴对抬起眉毛、脸颊抽筋的碧翠丝拍了一下手。

「喔，碧翠子啊。我认为要表现亲近感昵称是不可或缺的，虽然整间宅邸就只有你我完全无法浮现取绰号的心情……」

回顾之前的轮回，那是真正被孤独的绝望所埋没的时候。

充满歪理谬论和带有胁迫的说话方式，也可以说是被迫上了花言巧语的当。即使有那种开始，两人之间还是缔结过契约。

最后是昴单方面斩断契约，但碧翠丝却不惜让契约内容含糊不清，也要尽全力保护昴。

就算碧翠丝忘了，昴也没有忘记那时候的心情。

「——因为，一想到你是怎么看我的，我就忍不住想叫你碧翠子，那是我能对你做的，竭尽所能的亲爱证明！」

「根本就高兴不起来！那是什么强加于人的善意！那已经超越不舒服，是恶心至极的境界了！」

「什么嘛，你那种说法！我可是打从心底要传达感谢的心情，可不是敷衍了事的场面耶！」

「回顾自己刚刚的发言，如果你还能说不是开玩笑的话，你跟贝蒂之间成立的不是对话，而是感觉像对话的其他东西啦！」

两人的对话应该是像棒球的你丢我接，但途中被说成像是橄榄球一样，昴就说不出话了。

虽然是昴表达亲爱的方式，但对上碧翠丝却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算了，反正我还是会继续叫你碧翠子。」

「那是没必要的专一，就算你叫那个名字贝蒂也不会回应的。」

「别讲得那么薄情嘛，碧翠子。」

「……」

面对昴的呼唤，碧翠丝默默地看著书本没有回应，似乎是在实践自己方才的发言。

走向态度顽固的碧翠丝，昂无可奈何地绕著梯凳打转。

「怎么了碧翠子，有精神吗碧翠子，喂喂你没事吧碧翠子，有什么伤脑筋的事就说出来啊碧翠子，嗯？怎么了碧翠子，你可以的碧翠子，我说碧翠子碧翠子。」

「没看过像你这么烦的家伙，干什么啦！！」

对挑衅抵抗力很低的碧翠丝，根本就是善于触怒他人的昴的绝佳美食。看到耸著肩膀发火的

碧翠丝，昴摆出胜利姿势嘴角上扬。

「其实我被逼到走投无路一筹莫展，坦白讲，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昂把丢人现眼、哭天抢地、慌张失措后导出的结论，告知长卷发少女。

2

在爱蜜莉雅的大腿上吐露内心，积累的污秽心情与泪水全都流淌殆尽，留下来的，就只有昴本身纯粹无比的贪婪。

——我喜欢爱蜜莉雅，原本我就喜欢她，但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上她。

外表就是自己的菜，光听声音就会心跳加速，只消和她对话，整个人就像置身在梦境。她为了别人而吃亏的样子，自己不能放著不管。

喜欢她的心情，现在变得更加清晰明瞭。

当昴被异世界召唤，无人可依靠的时候，她是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

然后，在自己被推进绝望死路时，她又拯救了逐渐迈向死亡的心灵。

不管是性命还是心灵都获得了救赎。

——已经无法想像「没有爱蜜莉雅自己还能活下去吗？」这种事。

喜欢和爱蜜莉雅一同度过的豪宅生活，喜欢可以学习到各种事物的环境，喜欢表面冷淡其实很照顾自己的拉姆。最喜欢的是爱蜜莉雅，也喜欢讲话客气却是在拐弯骂人，但还是会指导自己的雷姆。爱蜜莉雅酱真的是天使，提供这个乐园的罗兹瓦尔对自己有恩，还曾蒙受碧翠丝无法回报的恩惠。对住在这间宅邸的人们都有好感，昴也很想一直待在这里。

止不住满溢而出的思绪，几乎要堵塞胸口。

但是，在觉得幸福的另一方面——

喜欢爱蜜莉雅，但能力不足以保护爱蜜莉雅的自己有够窝囊。住在豪宅的生活并不轻松，不知道会在何处被人舍弃。害怕操纵风刃割断脖子的拉姆，恐惧会用铁球砸碎头盖骨的雷姆，能对那两人下达不需对昴手下留情指示的罗兹瓦尔，他的疯狂叫人不快。每次睡醒都要确认自己的小命还在不在，随时得怀疑绝望是不是正逼近而来的时光，让人痛苦、悲伤得不得了。

那也是昴心中未曾消失过的真心话。

内心被这些相反情感烧灼的昴，被爱蜜莉雅拯救了。

拾起他即将耗损殆尽的心灵给予安慰的人，是爱蜜莉雅。

一想到爱蜜莉雅活力就满溢而出，爱蜜莉雅挽留了他想要逃跑的心。

「也就是，E·M·T（爱蜜莉雅酱·真的是·天使）。」

「你刚刚说了什么无聊到爆的话？」

「怎么会呢，对我来说只是再次确认最重要的事物而已。」

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昴如此回答。

听了他的发言，碧翠丝露出连回以厌烦的动作都嫌麻烦的表情。

「回到原本的话题吧……你说要借用贝蒂的力量，这是怎么回事？」

「嗯，我认真到想求神保佑，但是想不到有谁可以帮忙。」

按照现状，整间豪宅里昴可以全心信任的对象——当然就是爱蜜莉雅，但她的存在对昴而言是最重要的因素。

也就是说，唯有爱蜜莉雅昴不希望她遭遇危险。对于平常都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的昴来说，可以让自己拿命来衡量的就只有爱蜜莉雅。

因此，拜托爱蜜莉雅的选项，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轻易选择。

这样一来，自然也不能借用帕克的力量，那剩下的选项就是——

「基于种种考量，只能靠其实非常天真，看似难以攻略其实漏洞百出的碧翠子。」

「就算不瞭解详情，也感觉得出你话中的侮辱唷？」

「才不是那样……说真的，依现状来看，我在这屋里能依赖的就只有你。」

拉姆和雷姆不用说，当然也不可能对罗兹瓦尔坦白。

昴在这豪宅里头，除了爱蜜莉雅以外，可以仰仗的就只有碧翠丝了。

「拜托——就是这样，求求你。」

所以，昴在碧翠丝面前跪在地上，低头提出请求。

为了终止绝望的连锁，希望她能化为照亮正确道路的灯火。

「你的力量是必要的。总括来说，我想要守护这处我能够幸福生活的地方，而且不是所有人都在的话我不要。」

「——」

「……碧翠丝？」

额头摩擦地板的昴，受不了冗长的沉默看向碧翠丝。

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碧翠丝望著昴的瞳孔里，有著十分复杂的感情。

她皱眉咬唇瞪著昴，但应该是恶狠狠瞪过来的表情，在昴看来却像是快哭出来似的。

「——」

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的少女，视线却不知所措地摇晃。

看得出来碧翠丝的内心在动摇，然而现在不能让她说出来。

「听我说，碧翠丝。我了解你没必要乖乖听我的要求，因为从你的角度来看，我只是在一天前被抬过来、身分不明的家伙。」

「……既然知道的话，应该也知道贝蒂的答案啰。」

「我很感谢你帮我治疗腹部的伤口，虽然你不知道，但我必须感谢你的事有一大堆，不仅如此，不拜托你的话我就一筹莫展了。说来可悲，真的是悲惨到无可奈何，可是我只能仰赖你。」

一股脑地将涌上心头的话全都说出来。

这是个强硬又自私，毫不考虑碧翠丝心情的差劲要求。

昴只能用磕头表现诚意。面对只有表面诚实的昴，碧翠丝像平常一样发出嘲笑。

「悲叹自己的无力又趴在地面，你是没有自尊这种东西了吗？」

「我能清楚看见重要的东西，如果要磕头十次、一百次才够，我也会这么做的。」

哪来那种执著自身渺小的低劣自尊心啊。

昴低著头，只是一个劲的恳求。

他知道这是卑鄙手段，在来回五次的世界里，昴都会和碧翠丝相遇，每次见面就大吵一架。

因为一直持续这种关系所以他很清楚。

碧翠丝这名少女，就算表面采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头抬起来啦。」

沉稳的声音传到耳朵，昴知道自己的卑劣恳求达成目的。

再次察觉到己身的卑微，也知道自己对碧翠丝的行为毫无诚意。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碧翠丝这名少女下定决心而不可或缺的。

就这样下结论，菜月昴实在是个愚昧之至的人物。

「碧翠……」

「吃这招。」

「噗呸！」

但是，少女的鞋底毫不留情地陷入那悲怆感慨的脸。

维持著跪地的姿势，只有头部往后扭，难以形容的声音在禁书库内发出闷响。

昴保持后仰的姿势痛苦打滚，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你……这个……」

「你根本就不了解，你那颗脑袋就算滚个几百次，也无法跟贝蒂的劳力相提并论。就像不管收集几枚铜币，光辉也没办法超越圣金币，这你是知道的吧？」

「不，就算是铜币，只要收集个几千枚也能换到圣金币吧？如果以价值来比较的话，应该是这样才对喔？你算数没问题吧？」

「少用那种看可怜小孩的眼神看我！那不是直到刚刚还在恳求贝蒂的人该有的眼神吧！？」

昴和碧翠丝的唇枪舌战开始了。

在重复多次的世界里，从未用这样的理由进行攻防。

与碧翠丝惯性争论的期间，昴觉得内心的悲怆觉悟不知何时变得跟屁没有两样。

「知道了，那我使出大绝。假如你肯帮我，我会准备相应的谢礼喔？」

「你以为贝蒂会为你准备的报酬动心吗？」

「听了尽管吓一跳。我在王都救了爱蜜莉雅，所以帕克欠我一份情，它说作为交换要它做什么都可以——你懂意思了吧？」

碧翠丝脸色一变，屈服于笑得贼兮兮的昴的交涉术下。

昴心想，这真是个以帕克作为诱饵的愚蠢对决。

为了报酬，碧翠丝虽然不情愿但终究还是决定帮助昴。

——桥小的魔法使者尽管知道这是个诡计，还是决定上当受骗。

3

虽然不能否认大多是仰赖碧翠丝的温情，但昴成功地取得了碧翠丝的协助。

将自己能力不足的部分推给少女，这件事等解决完所有问题再来反省吧。

「……你想知道有关咒术师的情报？」

昴开头的发言令碧翠丝皱起漂亮的眉毛，表情显露出不快。

袭击宅邸的咒术师，这份威胁悬而未决，却是必须尽快处理的事项。会寻求碧翠丝的帮助，想用魔法来对抗咒术的考量也是一大理由。

该透露到多少程度，如何不触及核心说明给碧翠丝听，这对昴来说是关键。

「要是透露过多情报，大概又会被惩罚……」

以前想对爱蜜莉雅坦白「死亡回归」的时候，昴在时间突然停止的世界中，体会到像是黒色雾霭的手掌给予他极度的痛苦。

无声的惨叫和心臓快被捏烂的剧烈疼痛，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昴抵抗的意志。

因此，将对黑色雾霭的警戒升到最大等级，昴慎选用语来继续说明。

「我知道有咒术这个魔法类别，不过却不清楚那跟魔法使者或精灵使者有什么分别，请详细告诉我这方面的事。」

「问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就算你在意那种货色，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啦。」

跟以前提到的时候一样，碧翠丝对咒术的嫌恶感十分强烈。那时候虽然没有刻意追问免得自寻烦恼，但这次可不能这样。

「我记得咒术基本上是以扰乱他人为前提的魔法，还有就是发源自北方国家。」

「清楚到这种程度，你可真是在意呀——根据咒术不同，可以让对象被病魔入侵、禁锢行动到一定的程度，或是单纯夺取他人性命……总之就是性格恶劣的类型啦。」

「是根据使用方法而定吧，不过的确都是只用在绊人脚步的用途上呢。」

光就这点来看，根本就是「诅咒」。

为眨低他人而存在的超乎寻常之力——在原本的世界，在丑时三刻钉草人也要被归类在咒术的范畴里吧，只不过他原本生活的世界向来都否定超自然现象。

这么想著的同时，昴探出身子，想让好不容易才开金口的碧翠丝透露更多。

「那么，我想问……咒术要怎么防范？」

想迎击咒术师，要是无法掌握其真面目就难以实现。

昴在现下这个时间点得到的优势，就只有知道袭击会发生。

知道咒术师会攻过来，所以摸索防范手段是正确的方法，但是……

「没有喔。」

「——咦？」

「咒术一旦发动就没有方法可以防范，发动之后就会持续到最后，咒术就是这样。」

「竟、竟然可以让即死耐性无效化……」

碧翠丝平淡地告知，昴的主意立刻受挫。

用即死耐性无效化的咒文奇袭——像是等级一的Death法术，轻而易举就能让宅邸发生失控状况。

原本看到的光明远去，这感觉让昴用力抓头，绞尽脑汁思考别的方案。对状况恶劣程度的认知太天真了，现实比昴的想像还要不妙。

「——不过，那仅限于发动后的咒术。」

「——咦？」

不过，隔了一下子才告知的话，让昴瞪大眼珠。

昴的反应，让留了一手的碧翠丝满意地笑逐颜开。

被暗算了！从她的表情察觉后，昴的嘴巴因震惊和愤怒而一张一合。

面对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昴，碧翠丝愉悦地竖起一根指头。

「就如方才所言，发动后的咒术没有任何手段可以防范，但在发动之前，咒术是可以被妨碍的。发动前的咒术就只是术式而已，只要有技术就能轻松解咒。」

「对刚刚那个小把戏的怒火就留待之后发飙……举例来说呢？」

「在这间宅邸首先是贝蒂，当然还有葛格，再来就是罗兹瓦尔和……小姑娘三人组没有经验所以做不来。啊，你也办不到。」

「这点我很清楚啦……」

就是因为无法防护，第一轮和第二轮才会死在咒术下。

讨厌的回忆先放一旁，昴朝碧翠丝举手发问。

「请问发动前的术式，可以想成是咒术为了发动而做的事前准备吗？」

「效力强大的咒术当然会伴随强大的负担，魔法跟咒术在这点都一样，只不过咒术在这方面更严重，充满缺陷。贝蒂这么说，你应该也懂了吧。」

「事前准备……有没有可以猜到的情况呢？」

面对昴彷佛溺水者抓草求援的提问，碧翠丝闭上眼睛舔了一下嘴唇。

「根据施咒内容会有所不同……不过咒术有个绝对不会偏离的规则。」

「不会偏离的……规则。」

屏声息气，昴催促中断话语的碧翠丝继续说下去。

面对昴恳求的视线，碧翠丝轻轻颔首。

「——接触要施行咒术的对象，这个是必要条件。」

她这么说道。

「——」

话语进入脑袋的瞬间，昴的大脑开始天旋地转。

要施展咒术，术师就必须和施咒对象接触。也就是说，不管在第一次还是第二次的世界，受到咒术影响的昴都曾接触过咒术师，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在——

「除了宅邸的人……就只有山脚的村庄。」

过去受咒术影响造成「死亡回归」的时候，昴都有到过那个村庄。

回想起来，每次去村庄都是在关键的第四天白天。在村里被咒术师下了咒术的术式，当晚咒术就在宅邸里发动——直到死亡，模式大致上是如此。

如果咒术师在村子，那么前一轮的世界雷姆会死在咒术师手中也就能理解了。

因为昴没去村子，所以咒术师的目标就换成了雷姆。根据情况也有可能会是拉姆，如果昴在的话恐怕就会变成昴倒楣。

连起来了，所有的一切都连起来了。

咒术师就在阿拉姆村，不过还不知道是居民还是旅居者。

如果是后者就不难找出来，因为那个村庄的人口不多，就像昴一去到村里，大家马上就认出他是外地人。如果是前者的话，那就是准备周到的犯行——

「不过那个可能性反而很低。」

如果这次事件是为了妨碍参与王选之争的爱蜜莉雅，那么只能在确定要遴选国王的时期，也就是在王室血脉断绝的半年前开始铺陈。

包含爱蜜莉雅被正式提名的时间，实质的准备期大概只有三、四个月。

根本没有时间让咒术师潜伏到村人里头做事前准备。

「咒术师是外人，要找出那家伙不是难事。」

说出口后，昴开始寻找自己的推算有没有漏洞。

虽然有好几处修正点，但大方向没错，以咒术师来看是要有所行动前的状况。自己的存在在这个时间点败露，若不是跟神或恶魔杠上的话根本就说不过去呀。

想到这边，昴咀嚼著现在还是「第二天晚上」的事实。

相较于状况开始朝最恶劣倾斜的第四天，还有一天的犹豫期。

那也意味著，可以由自己对咒术师先发制人。

「抓到狐狸尾巴了吧，畜生，我可是被杀了两次死得很惨呀！」

看到改变状况的光明，昴紧握双拳，声音因欢喜而颤抖。

昴为事态好转欢天喜地，另一方面，中途就被撇在一旁的碧翠丝一脸不满。少女可爱的脸颊泛红，用视线强调自己的不快。

「向人寻求协助还这种态度是怎样？如果刚刚的话有帮助，你不觉得应该对贝蒂说什么吗？」

「啊啊，对喔！得救了，托你的福我看见了光明！碧翠子我爱你！」

「什——呀！？」

昴扑过去抱起她轻盈的身体，和碧翠丝一同打转。

尽管身穿豪华洋装，少女的身躯却轻得像羽毛。因为昴的心情大好，在相乘效果下旋转的速度变得更快。

「放手……放我下来！」

「哈哈哈，我现在好像可以飞到空中呢！不，一起飞上天吧，碧翠子！？」

「要飞你一个人去飞啦——！」

「啊噗叭！？」

魔法从正上方施放，承受直击的昴用劈腿的姿势撞击地面。

从头顶传来的冲击，沿著身体从屁股离开。

玛那在体内疯狂肆虐，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昴整个人头昏眼花。

另一方面，华丽翻动裙襬翩然著地的碧翠丝，对著摇头的昴嗤之以鼻。

「谁叫你得意忘形做出轻率之举，吃到苦头了吧。」

「我可不是只有吃到苦头喔——是白色的！」

「——！？吃屎吧你！」

「灯笼裤！？」

第二发攻击直直打中昴的眉心，轻松将他打飞到书库深处。

翻滚之后用力撞击书架，他被掉下来的厚重书籍当成垫背。

昴从书本山中爬出，处处被书角打伤的他泪眼婆娑。

「只是亲密度计量表稍微爆表就这样吗？你有什么不满那就说出来啊！」

「像抱小孩举高高的行为，把人甩来甩去看人内裤，还有空泛虚假的爱的告白，全都让贝蒂不满啦！你的存在本身就叫人火大！」

「连存在都被整个否定，太悲哀了。停止吧！挥别这种自虐的话题！」

就像看到改善状况的预兆，昴也希望能看到自己的毅力。

【插图059】

即使无力至少不要无能，昴一边告诫自己一边点头。

「总之，状况好转许多。今晚来不及，不过明天我要去村子一趟。」

去找出咒术师的真面目吧。

要去村子，八成会有拉姆或雷姆同行的条件吧。考虑到届时要当场和咒术师直接对决，有战斗力的人陪同是必要的。

倘若顺利打倒咒术师，以此契机让两人的信赖度计量表爆表的话，事态就会顺利地朝大团圆迈进。罗兹瓦尔宅邸的一周关卡，就算是攻略完毕了。

「回想起来有够辛苦的……」

尽管知道现在高兴还太早，但无计可施的情况已经能看到一线光明，谁也不能责备欣喜若狂的他。

还有其他要考虑的事吗？因为快看到山顶而疏忽脚下可不行啊。提高胆小鬼的警戒心，昴突然想到一件事。

「魔女的残留气味……」

「你说什么？」

「对了，魔女。雷姆说过，碧翠子也有。」

一道出那个浮上心头的字眼，各种场面便化为记忆复苏。

魔女。那是在这个世界频频出现，被当成忌讳之物的存在。

为什么会被厌恶唾弃呢？昴只知道童话故事『嫉妒魔女』的故事表层，可是现在却格外在意这件事。

因为魔女这个单字，几度出现在菜月昴的道路上。

抬起头，昴凝视皱起眉心的碧翠丝。

会得到答案吗？昴对此感到不安。当初问了同样的问题，拉姆却拒绝回答，而雷姆则是将它作为攻击昴的理由之一。

连爱蜜莉雅似乎也对魔女抱持著强烈的抗拒。

「碧翠子——你知道魔女吗？」

「——」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听到这振动耳膜的单字，碧翠丝闭上眼不说话，像在确认那句话的意思。

昴只能等著因碧翠丝的反应而急躁起来的心沉静下来。

「吞噬世界之徒，影之城的女王，最可怕的灾厄——嫉妒魔女。」

喃喃道出的话，让昴倒抽一口气瞪大双眼。

完全没看昴的样子，碧翠丝的嘴唇吐出忧郁的叹息。

「在这个世界，魔女这个词汇只用来表示一个人的存在，而且还是个连道出名字都会被视为禁忌的存在。」

「任谁都害怕，任谁都畏惧，无人能违逆她。」

「没错，就是这样，会问别人知不知道的人才奇怪呢。在这个世界里，除了亲人和家人的名字之外，就是魔女的名字最为人所知。」

「哪这么夸……」

想要一笑置之，但碧翠丝的表情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所以他又把话吞了回去。

假如刚刚说的不是玩笑，那毫无疑问就是这个世界的黑暗面。

「嫉妒魔女『莎缇拉』——吃光过去被冠以宗罪之名的六位魔女，吞噬一半的世界，是最可怕的灾厄。」

碧翠丝冻结感情的声音，令昴吐出一口短气。

那是他曾听过的名字，而且碧翠丝的话中有著压迫感超越以往的重量。

「有云，她想要爱。有云，她不懂人类的话语。有云，她嫉妒世界万物。有云，看过她的脸之后无人能生还。有云，她的身体永远不会腐朽、衰老、死亡。有云，即使被龙、英雄与贤者的力量封印，也无法毁灭其身。」

碧翠丝仔细讲述，不让昴插嘴。

然后像是要归纳罗列出来的情报。

「有云……」

她说出最后一个开场白。

「——其身为银发半妖精。」

4

——嫉妒魔女莎缇拉。

消灭过去在世界呼风唤雨的六名魔女，毁灭一半世界的灾厄魔女。

她的身躯被英雄亲手封印在水晶中，据说现在也沉眠在世界的一隅。

这是个荒诞无稽的故事，身为现代小孩的昴是这么想的。

过了数百年恶行还被继续传诵这点尚能理解，但肉身依旧被封印在世界的某处，以原本世界的常识来说根本就不能接受。

「唉，毕竟是生在不知道总理大臣的姓名，却认识国民偶像团体里最受欢迎的女生的时代，本来就不能抱啥期待。」

举出极端的例子，昴盘腿而坐，撑著脸凝视庭院一角。

在朝阳普照的庭园里，坐在草皮上的爱蜜莉雅，四周被淡淡的光芒所包围。

尽管重复看了数次，都无损其神秘感和幻想氛围。这世上屈指可数的美景之一，便是爱蜜莉雅早上的例行工作。

为了避免打扰她，昴坐在稍远处看守著。穿著管家服压抑上涌的呵欠，昴吐出长长一口气，再度泅游于思绪之海。

在禁书库和碧翠丝谈了一夜，现在已是第三天的早晨。

「该睡了，否则对肌肤不好。竟然让人熬夜，还真是会麻烦人。」

被迫陪昴跨过深夜迎向黎明，碧翠丝怒上心头。

被粗暴地赶出禁书库后，结束早晨沐浴的昴走到庭院和爱蜜莉雅会合。看著认真进行每日例行工作的少女，他重新下定决心鼓起干劲。

「你的脸色变得不错呢。」

有个声音向他搭话。抬起头，昴的眼前是灰色毛球，那当然是帕克。

帕克飘在空中，像普通的猫一样用短短的手边洗脸边说：

「昨天真是叫人看不下去，现在稍微放心了。」

「这样啊，抱歉害你担心了。不过，我希望用你的毛皮来充分安慰我那尚未重新振作的纯洁之心，呼哇啊。」

「唉唷，能虚张声势应该就没问题了，这样莉雅出借大腿也算是有价值。」

抱紧只有手掌大小的猫咪，这次他锁定帕克的尾巴，寻求凌驾以前震慑过自己的耳朵触感。根部和末端的触感超乎想像，让昴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在至高无上的触感下露出陶醉的表情，昴和手中的帕克四目交接。

「该不会，你也看到我睡大腿的情况？」

「谁叫你睡那么久，端坐好几个小时是很累的，我说过很多次可以跟我交换但都被拒绝……所以放心吧，莉雅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职责唷。」

帕克给了绝对的保证，昴因单恋和羞耻忍不住红了脸。

看到昴纯真的反应，帕克点点头，然后……

「嘿！」

「好痛——！？为什么刚刚抓我」

「我对女儿的复杂爱情炸开了啦，要顺便让昴炸开也可以唷？」

「不好吧！？父亲的心真是复杂耶！」

身为父亲的两难困境炸裂，帕克打算和昴一起远离爱蜜莉雅。昴对它弯腰低头求饶，试图确保现状的距离。

结束对话后，昴斜眼瞄了一下爱蜜莉雅，她似乎正在专心和精灵们谈话，完全没有察觉一人一猫糟蹋了早晨宁静的相声表演。

「——银发的半妖精啊。」

望著温和侧脸浮现美丽到叫人看呆的微笑，昴突然如此低喃。

那是碧翠丝说过的，其中一个嫉妒魔女的描述。

震撼世界，至今依旧被当成恐怖代名词的魔女，和那样的存在拥有共通点，对人生会造成多大的负担呢？

即使没有切身之感，但昴也知道那不是轻松的路。

尽管如此，爱蜜莉雅还是长成直肠子又充满慈悲心。

不损楚楚可怜的凛然生存方式得以实现，恐怕是因为……

「蒙受周遭相当大的恩惠，或者……」

「因为养育的亲人很优秀，哼哼——」

双手插腰往后仰，架子十足的帕克边笑边弹胡须。

能读取情感的猫，在读了昴内心的浪潮后，认为刚刚的自言自语是想到什么而有感而发吧。

「不过呢，那孩子与生倶来的性质占了大部分。原本没打算要说给你听，其实那孩子的辛苦是你想像的一万倍——尽管如此却还是成长成这样，很惹人怜爱吧。」

完全挤不出只字片语来反驳眯起眼睛的帕克。

事实上，昴对爱蜜莉雅一无所知，而帕克和爱蜜莉雅却共有他不知情的每一天，昴绝对不明白现实的表面底下有多残酷。

别自以为了解，帕克刻意叮咛了昴。

人被命运玩弄的时候是非常无力的，昴也深知那份无力感。

「帕克啊，你知道嫉妒魔女吗？」

「没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喔。」

「那我想问你……会冒用嫉妒魔女的名字，是在什么时候？不对，说冒用太难听了，说借用比较好吧？」

在脑内苏醒的，是最初被召唤到王都时的事。

真的是第一次，最开始的第一轮，爱蜜莉雅对一无所知的昴自称「莎缇拉」。

真意为何勉强可以想像，但是昴希望得到别人的肯定，而那人不是其他人，正是最了解爱蜜莉雅的人。

不明白昴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摇晃长尾巴的帕克歪头说道：

「会有那种不要命的时候吗？现在众人还很憎恨魔女，刻划在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绝望尚未消失，敢在大家面前假冒魔女，只能说是脑袋出问题了吧。」

「这个领教了。」

「喵喵？」

帕克被手指戳了一下的头上冒出问号。

无视他的疑问，昴弹响手指强化帕克的推论。

在这个世界胆敢冒用魔女之名，会被当成脑袋有问题是很正常的。

只是昴屡次偏离常识外加不了解常识，换作一般人都会当对方是神经病。

那么爱蜜莉雅为何明知如此，还刻意报上魔女的名字呢？

「奇怪的人会被畏惧疏远，那样就不会害人卷进王选的纷争了。」

她是希望让偶然遇见的少年远离危险吧。

报上假名的爱蜜莉雅，她的想法已经消失在次元的彼方，知道这段对话的人就只有昴而已，所以昴也永远没机会询问她那么做的用意。

可是，只能那么想了。

一那么想，昴就得到相信那是结论的答案。

「露出一脸呆样，你怎么了？」

昴因爱蜜莉雅超越次元的慈母光辉而麻痹，散发光辉的当事人苦笑著坐到他身旁。

和精灵的畅谈似乎结束了，爱蜜莉雅的周围没有漂浮淡淡光点，取而代之的是原本一直泅游在昴身旁的帕克，在她纤细的肩膀上著陆。

「就定位置，果然还是这里最叫人放松，我家最棒！」

「你是旅行回来的老爹吗？明明很累还得开车，真是辛苦了。」

「为了保护女儿免遭色狼毒牙，所以要目光如炬呀。毒牙别靠近啦。」

「不要盯著我看还一直毒牙毒牙说个不停啦，那会害我的个人印象变差的。」

圆圆的黑眼珠盯著昴看，帕克露出苦笑。像这样藉由和小猫拌嘴，昴得以稍微拖延与爱蜜莉雅的对话时机。

并不是讨厌和爱蜜莉雅对话，只是还无法正眼瞧她。

毕竟是睡在人家大腿上嚎啕大哭，还被摸头好几个小时。

尽管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晚上，但在爱蜜莉雅面前还是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即使如此还是跑来见她，昴的病症已经是严重的爱蜜莉雅中毒状态。

和极度混乱的昴面对面，爱蜜莉雅也是结结巴巴，同时忙著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银色长发。经过些许沉默，在呼吸中下定决心的爱蜜莉雅露出微笑。

「那个，总觉得蛮害臊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在听到爱蜜莉雅酱的声音之前还很危险。那个，怎么讲才好咧，真的很对……」

谢罪的话刚说出口就停止。吞下差点说出口的话，昴重说一遍。

「真的很谢谢你，我塞得满满的脑袋总算有点恢复正常了。」

「似乎还没整个想通呢，不过让你有想通的念头就好。嗯，有稍微帮上忙就好。要是又快累垮的话随时开口，姊姊我会温柔安慰你的。」

爱蜜莉雅将手放在胸前，俏皮地眨眼。

那种态度，也是为了减轻昴的罪恶感而有的体贴吧。看著年长又开心的脸蛋，总觉得能瞥见她些许本意，想法也稍微动摇。

「有精神是最好的，今天可得好好工作喔。因为你在奇怪的时间睡著了，晚上睡得好吗？」

「这点请放心，像我这种家里蹲预备军，基本上都是昼伏夜出的夜猫子，反而是最近过得健全过头了。」

「你有时候会说到的那个家里蹲是什么啊？」

「为了日夜看守自家，经常在情报之海累积名为世界情势和世界经济等知识的文明守护者……高阶的家里蹲不会离开房间，连跟情人过纪念日都是隔著萤幕唷。」

不过那是灵魂阶层往上攀升一个位阶的人的作为。

昴所说的怪异内容，让爱蜜莉雅露出敬而远之的讨好笑容。

看到爱蜜莉雅的反应，昴突然想到一件事。

「说到魔法，爱蜜莉雅酱是用哪种魔法的魔法使者呢？」

「这个嘛，严格来说我跟魔法使者不同，和帕克的契约一样，我是精灵使者。使用的不是魔法而是精灵术，不过原理几乎一样。」

「魔法使者和精灵使者差在哪啊？」

歪著脖子，昴看向爱蜜莉雅肩膀上的帕克。察觉到话题的焦点投向自己，小猫边抚摸自己腹部的毛边说：

「魔法使者是藉由自己体内的玛那来使用魔法，精灵使者则是藉由大气中的玛那来使用法术。引发的效果虽然一样，但过程却大不相同。」

「请问是怎样的不同呢，老师？」

举手询问担任讲师的帕克，猫咪心情大好扬起微笑。

「简单的说，就是有没有用到门。魔法使者的资质受个人门的大小和数量左右，但精灵使者却不看重那些，因为使用的是体外的玛那。」

「原来如此，透过门从外部吸收玛那，再透过门将蓄积于体内的玛那拿来使用魔法，那就是魔法使者，不过精灵使者可以无视这段过程。」

将说明内容在自己体内咬碎咀嚼后，途中昴又产生了疑问。

「嗯？不对呀，这样一来精灵使者不就强过头了？魔法使者的燃料是贮蒇在内部，精灵使者的燃料是外部委托保管所以可以用到爽……打起来根本就不用比嘛。」

「理解得很快呢，不过事情没那么好喔，因为大气中的玛那并不是无限的……」

中断话语的帕克仰望爱蜜莉雅，对上视线后少女点头继续说道。

「精灵使者使用的法术，其强大与否仰赖缔结契约的精灵之力。可以和精灵订契约的素质已经很罕见，强大的精灵又更少，所以说很难讲哪一边比较优秀。」

「嗯……不过跟强大的精灵订契约感觉相当不错吧？爱蜜莉雅酱其实很能干？还是帕克才是厉害的那一方？」

「这个嘛，从上面数下来比较快数到我，这点我不否定啦。」

「你看起来很温和，但在评价自己的时候却毫不犹豫耶。」

在自我意识强烈度上有独到见解的昴，对上始终如一的帕克还是略逊一筹。

是年龄的差距吧，黄口小儿和大精灵大人，在这方面培育的年数就不同了。

不过好像不习惯被称赞，大精灵喜不自胜却又笑得很害臊。

「对了，帕克是什么精灵啊？在赃物库的时候一直啪喀啪喀地做出冰……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应该是没有冰这个属性呀。」

某一次在浴室上课，罗兹瓦尔有教过魔法属性分别为火、水、风、地四大靥性，再加上讨厌的阴阳系统也才六种。

听到昴的疑问，回应的人不是害羞微笑的帕克，而是爱蜜莉雅。

「我擅长的也是冰，不过这其实是火的玛那喔。火主要是有关热量的玛那，所以不管是热还是冷，整体来说都是被分在火属性。」

「嘿，原来是这样，可是魔法理论……魔法，魔法啊！」

听著爱蜜莉雅的说明，昴体内重燃对魔法的憧憬，一度放弃的憧憬再度探头，抖动耳朵的帕克点头说道：

「嗯，你该不会是想用魔法吧？」

「不行吗！？是本大爷耶！可以的吧！像那种降下陨石雨的超强魔法……」

「不行，办不到唷。魔法和精灵术都很重视基础，魔法可不是一蹴可几的。」

帕克直接折断昴萌发的好奇心。气势被折损而垂头丧气的昴，帕克在说著「不过」的同时伸手弹胡须。

「要简单体验的话倒是可以唷。」

「怎么说？」

「总之你想用用看魔法，那只要我或莉雅辅助你就行了。使用昴体内的玛那，透过昴使用魔法，对我们来说，就只是使用的玛那从大气转为昴而已，魔法本身会从昴的门出来，怎么样？」

「等一下，帕克，不要轻易允诺人啦，那不是很危险吗？」

爱蜜莉雅劝诫帕克的诱惑，不过昴的心情已定。

「抱歉了，爱蜜莉雅酱，你担心我让我超开心的……可是，我要做！」

竖起大拇指，牙齿闪亮生辉，昴朝爱蜜莉雅投以会心一笑。

昴那彷佛拭去所有不安与担忧的态度，让爱蜜莉雅翻白眼。

「为、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这还用说——我生为男人，就该以男子汉的方式而活！」

紧握拳头，昴威武地发出吶喊。

生为男人，不追求浪漫就跟死了没两样。来到异世界后，昴在这个场面发挥了最高规格的男子气概。

——而且，要是增加一个可以使用魔法的选项，能做的事就变多了。在这次的路线，保护爱蜜莉雅和其他人的可能性或许会上升。

面对昴的豪气干云，爱蜜莉雅放弃制止他摇了摇头。

「如果觉得危险，我绝对、绝对会立刻阻止的。」

叮咛过后，她决定看著昴的挑战。

用灿笑接受爱蜜莉雅的忠告后，昴兴奋地重新面向帕克。

「首先要做什么？画个魔方阵，还得把碧翠子拿来当祭品吧？」

「你似乎和贝蒂处得不错，我也很高兴。这个嘛，先调查看看昴的属性吧，要知道你能使用什么魔法，不然也无从开始。」

听到帕克的提案，昴直到刚刚的开朗愉快表情瞬间死去。

帕克和爱蜜莉雅都很惊讶，昴则是机械式地摇头。

「我、的、属、性、一、定、是、火、啦？」

「怎么突然讲话这么生硬了？」

面对爱蜜莉雅的疑问，昴只是低下头。可以的话，他不想再次想起。

然而，帕克跳离爱蜜莉雅的肩膀，飘在昴的面前伸出尾巴。

「那么，要调查啰。缪——缪——妙——妙——」

「某个变态贵族也曾这么做过，这是必要过程吗！？」

长尾巴的末端触碰著昴的额头，口中发出效果音的帕克在眼前摇来晃去，接受诊断的昴则是对结果怀抱畏惧。

「不对，这里要积极乐观的思考。回想起来，罗兹瓦尔那时候的态度不是很不自然吗？没错，那家伙是嫉妒沉眠在我体内的魔法使者才能。对，那一定是嫉妒，所以才会说些没有的事让我放弃……」

「嘿——真罕见呢，朝『阴』属性勇往直前咧。」

「再见了，我的魔法使者人生——」

超越次元，被不同人宣告一样的答案之后，昴绝望了。

光辉灿烂的未来被关闭，昴的DEBUFF专门化魔法使者人生揭开序幕。

「就是现在，把敌人的防御力化为薄纸吧！可以做到这点就好，呵呵呵。」

「啊，你毫无魔法使者的才能。门太小了，只有数量差强人意吧？不过都打得不是很开，所以通风也很差。」

「知道了啦，很吵耶你！顺便问一下，把我的才能数值化会是什么样子？」

「专心修练魔法二十年，或许可以成为超二流的魔法使者吧。」

「花了半辈子还达不到一流的程度吗……我放弃这条路了啦……」

昴含泪放弃梦想的宣言，叫爱蜜莉雅听了不禁傻眼。不过没办法，因为努力和加油这些字汇，在昴的字典里头早就已经涂掉了。

只不过，是否放弃梦想又另当别论了。

「我还是想体验、学习魔法看看，所以拜托你，该怎么做才好？」

「因为你是阴属性，莉雅要辅助有点勉强。来个简单的，像是纱幕之类的。」

「那是遮住视力的魔法吧，我也不曾看过呢。」

因为太过微不足道，知名度低到连在行家里头也不会提到。

昴对自己的系统越来越绝望，但另外两人不理他，继续进行著魔法讨论。

「陷入两人世界很贼耶。是说，你们谈的是我的魔法吧？其实我可以用那个纱幕吧？那个可是重点耶。」

「是啊，不知道的魔法确实很可怕。好吧，这个就是纱幕啦。」

「——啊？」

帕克觉得昴的主张有道理而点了点头，简短咏唱后挥动小小的手。

接著，昴的视野突然被黑暗覆盖。

在眨眼的瞬间，眼前的景色全被漆黑掩盖。

忍不住惊叫出声，可是连自己的声音都到不了自己的耳朵。创造出来的黑暗不只是视野，还将外界的联系全数隔绝开来，被世界孤立的感觉让昴背脊打颤。

「好，结束。」

听到拍手的声音，昴才发现自己回到现实。

「才一下子就流了这么多汗……昴，没事吧？要不要握个手？」

「我、我没事，只是有点丧失感觉……啊，我错过牵手的机会了！」

视力恢复，看到眼前是爱蜜莉雅后才宽了心。

耍完嘴皮子后摸摸自己的眼皮，确认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刚刚的就是纱幕吗？虽然不受重视，可是效果强到没话说吧？」

「不是那样唷，要对手弱到跟自己有实力差距才有效，而且也不持久。如果是由我施加在昴身上，应该可以让你一辈子都在黑暗中。」

「这想法太恐怖了！！别说一辈子，一天我就会胆小到崩溃了，别乱来！」

昴一边苦笑，一边偷偷把发抖的拳头藏在背后。

瞬间与世隔绝的感觉，即使不想领会，还是知道自己全身僵硬了。

深信这世上只有自己，没人可以依靠的时间——回想起那份孤独，昴的内心就软弱地颤抖。

感到丢脸而咬紧牙根，昴用笑容带过内心的感受。

「不管怎样，有没有效先不说，我也能使用刚刚的魔法吧？快点快点，我想试试！我想试试看啦——」

「好啊，那我来辅助。莉雅先走远一点，免得玛那失控让昴四分五裂结果脏了衣服。」

「真的会那样吗！？这种失败案例大致上不可能发生吧，对吧！？」

帕克没说话只是贼笑，爱蜜莉雅则用有点悲怆的表情说完「不可以勉强喔」就真的站到远处保持距离，这让昴的内心不禁开始积累没来由的紧张。

在十分不安的当下，事态撇下开始退缩的昴继续进行。

帕克坐在昴的黑短发上，乔正屁股的位置同时说道：

「刺剌的，是个坐起来很不舒服的头呢。」

「我根本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人坐头呀。虽然无法拿坐垫招待，不过就慢慢坐著享受吧。」

「不了，我已经开始想念莉雅的头发了，所以马上完成吧。就照刚刚说的，可以吗？」

昴犹豫了一下，不过立刻露出笑容点头。

虽然不安的要素一样接一样，但自己果然还是无法违逆好奇心。

视昴的点头为肯定，帕克也跟著大力点一下头。

突然，昴觉得全身发热，感觉与血液不同的东西在体内奔驰——在体内肆虐的无形奔流，就是玛那吧。

昴知道头上的帕克在用手指挥体内的能量流动。

「昴，开始想像吧。现在，你体内的玛那流向会透过我来按照你的意思行动，一部分的玛那会从门吐到体外，你就想像——黑云好了。」

「想像，想像吗？交给我吧，我最擅长妄想了。」

巧妙地曲解帕克的建议，昴开始妄想在自己体内蠢蠢欲动的能量去处。

想像门——被称作Gate的东西在身体中心，门沉重地开启，让能量从内侧往外溢出。能量到了外头，会按照昴的意思升华为现象——

「啊咧，伤脑筋，门怎么突然这样。」

都到了最后一步，帕克忽然如此低喃。

「什么——」连发问的时间都没有。

紧接著——

「你们两个！？」

爱蜜莉雅发出惨叫，几秒后，罗兹瓦尔宅邸的庭园一角，被急遽喷发的黑色雾霭覆盖。

——虽然没有四分五裂，但就结果而言还是大失败。

5

「从结论来看，是昴控制门的能力太弱，所以不要勉强比较好喔。」

「看到这状态，你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呀，可恶。」

「嘿嘿嘿。」

「装什么可爱啦！？」

昴一边大骂拍头吐舌的帕克，一边用全身品味草皮的触感。

趴在草上的昴不停喘气，全身异常慵懒。像发高烧的倦怠感遍布体内，感觉不出有斗志传到手脚。

他曾有过类似的感觉。

真正在宅邸的第一天，被碧翠丝吸光玛那的时候也有相同的倦怠感。

归根究底，现在的昴是完全欠缺燃料的状态。

「跟好坏无关，昴的门不给用呢，所以会无视使用者的意图，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地跑到外头来了。」

「我是没有盖、盖好盖子的……酱油吗……」

虽然不服输地这么说，但体力浪费得非常彻底。

光是试图站起身就煞费苦心，别说是手脚了，就连身体都使不上力。

就这样趴在地上的昴，和蹲在自己身旁的爱蜜莉雅对上视线。

「不可以动，你体内的玛那都喷光了，所以乖一点，搞不好今天也不能工作了。」

「——那可不行！」

爱蜜莉雅像在斥责顽皮孩子的态度，让昴忍不住放声大叫。

爱蜜莉雅惊讶地眨眼，身旁的昴认真地诅咒自己的糊涂。

如果就这样葬送一天，就等于是白白舍弃这条路线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天犹豫期。

那样太过愚蠢，也太致命了。

自己咎由自取、栽跟头失败，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唔咕咕咕……」

「等一下，都说不可以勉强了。」

「现在就是要勉强自己的时刻，现在不做就真的后悔也来不及了……」

因自己的行为自作自受不是多稀奇的事，可是发生在这个时间点就太糟糕了。

挣扎到额头冒出汗珠，昴充满气魄的样子让爱蜜莉雅耸了声肩。

「真是拿你没办法耶。」

再度蹲下的爱蜜莉雅，生气地嘟起嘴唇。

不明白爱蜜莉雅这句话的用意，昴以视线仰望她。

「——？爱蜜莉雅酱，你做什——唔！」

才一抬头，口中就突然被爱蜜莉雅硬塞了某种东西。

舌头上有圆圆又柔软的触感。

爱蜜莉雅堵著昴的嘴巴，朝困惑的他点头。

「咬。」

「——？」

「咬碎，然后吞下去。来，快点。」

不容分说的态度，让昴只好果断地咬烂——口中的触感。

顿时，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像水果的触感传达给舌头品尝，昴眯起眼睛，紧接著——那个造访。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全身像被火烧一样涨满热度，昂当场用力站起，力道大到像是用跳的。

血液彷佛沸腾般在体内喧嚣，灼热似乎要从手脚烧到指尖，无法招架的热度化作呼吸被吐出，双脚擅自提起大腿。

直到现在，昴才总算发现自己是用自己的脚站起来的。

身体各处都还有些迟钝，但让人动弹不得的倦怠感已经消失。

「刚、刚刚那是……？」

「那是名叫波可果实的水果，吃了能使体内的玛那活性化，只能求一时的安慰，但是门会取回力量。」

神奇果实的真面目，似乎是回复MP的道具或是类似的东西。

大幅转动肩膀，确认除了倦怠以外没有其他异状后，昴松了一口气。

「呼——我放心了，要是就这样回收BAD路线，我会无法原谅自己的。谢谢你，爱蜜莉雅酱。」

「波可果实数量不多而且对身体不好，可以的话我是不想用的……你刚刚那不是在虚张声势吧？」

方才的昴气势逼人，让爱蜜莉雅不惜使用贵重物品了吧。

听到爱蜜莉雅像在测试的语气，昴挺起胸膛说道：

「当然，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他说得十分果断。

然后马上做出擦拭额头的动作。

「不过，真的做了蠢事……要是就这样结束的话，会被超越前一轮的自我嫌恶给气死的。」

在体验过各种死法的意义上，昴有自信他人绝对办不到重复死好几次的经验，但因屈辱而死的体验真的是敬谢不敏。

可以的话，非常希望死亡经验就停留在上一次的跳崖自杀。

自己了结性命的决心，也在昴的心中刻下深深的伤痕，他已经不想再这么做了。

死亡只要一次就够了，而且人生的最后，希望是躺在榻榻米上享尽天年。又或者是在某个帅气的事件后，躺在爱蜜莉雅怀中被看护是最棒的——

「没有啦，不会那么想就是我之所以是小人的原因。」

即使在耍嘴皮子，也无法轻易地将「死亡」挂在嘴边。

可以笑自己胆小的人，就只有和昴有过真正相同体验的人。

「没事吧？真的能好好工作吗？」

昴的表情变化，让爱蜜莉雅忧心忡忡地询问。

「不但可以工作，连其他的事都能做好，爱蜜莉雅酱只要想像自己在搭乘不沉战舰『昴改』，无所畏惧地前进就行了。」

「步晨站见……我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啦……」

「总觉得兴奋起来了。爱蜜莉雅酱，可以再说一遍吗？」

「昴的眼神很下流，我不要。」

一如往常的对话后，昴边笑边在原地伸展身子，然后挺直背脊。

「那么，我就用崭新的心情去面对前辈啰！」

「对喔，她们从昨天开始就没提到昴了呢……」

「——啊。」

伸展背部时被这么一说，昴的腰部发出喀哒的声音。

6

「姊姊、姊姊，名叫昴的无情男子跑来了。」

「雷姆、雷姆，又叫毛的薪水小偷出现了。」

「昨天真的很对不起——请原谅我！」

昴低头道歉乞求谅解。

总觉得这半天都在一个劲地低头道歉。撇除罗兹瓦尔，宅邸的人自己全都道过歉了，而且还都是女性。

「被女孩子轻蔑的路线回收完毕——我真是罪孽深重啊。」

「姊姊、姊姊，昴这个人出乎意料的是个变态。」

「雷姆、雷姆，毛是喜欢被人轻视的被虐狂呢。」

「说过头啰，尤其是姊姊！」

在姊妹残酷的弹劾下大叫，跪在地上的昴直接以手腕作为支点，把姿势转为倒立，翻了个圈之后流畅起身。

「总而言之，昨天我很不像样&前天多嘴啰唆，很抱歉。唉呀，发生了很多事，不管怎样，心情转换过后，从今天开始我会以全新的我出发！」

「是睡大腿吧。」

「就睡大腿咩。」

「该不会大家都知道吧？很丢脸耶！」

昴掩藏红通通的脸当场崩溃，双胞胎女仆面面相觑。

「差不多该去做早上的工作了，姊姊。」

「差不多该开始早上的勤务了，雷姆。」

「无话可说的态度让我更沮丧了啦！」

两人挥手舍弃昴的控诉，快速地按照自己的宣告准备工作。于是，昂立刻叫住她们。

「等一下等一下，在执行早上的工作之前我有个请求。」

听到昴的呼唤，两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歪头齐声说道。

「请求？」

「麻烦事？」

「姊姊的老实久久来一次应该要很高兴，可是在我体内燃烧的心情是什么？真不可思议。」

能有这样的互动叫人开心，但和妹妹截然不同，姊姊明显感到厌烦的态度让昴不禁苦笑。吐出一口气后，轻轻带过内心浮现的不合理焦躁。

「其实我想去村子看看。这附近有村庄吧？有没有要外出采买呢？」

为了确认昨晚在禁书库做出的推论，他想在今天去一趟村子。

听了昴的打算，雷姆将手放在胸前思考。

「的确，香料的分量有点危险，本来是想明天才去村子的……」

「那么，要不要把预定提前到今天？怎么样，快用完的话还是早点去吧，毕竟这里不是可以轻易到隔壁借味噌的地方吧？」

就算想跟邻居交好，附近也没有住家。

昴的提议让雷姆有点伤脑筋的样子，不过……

「有什么不好，就去吧。」

「姊姊？」

抚摸自己粉红色头发的拉姆，代替烦恼的妹妹满不在乎地回应。

「反正都得出门一趟，而且又没有急事，还有名为毛的驮兽，就趁这个机会尽情使用吧。」

「也多少考虑一下我的肚子曾被剖开，躺在床上三天才起来吧！」

期待毫不留情的拉姆会施舍温情的同时，昴为她的声援感到疑惑。

因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可以想见双胞胎女仆的意见并不总是一致。

在上上次被雷姆杀掉的轮回里，可以推断犯行是出自于雷姆的独断行为。

说不定，两人的意见比昴想像的还要不统一。

不管怎么样……

「……既然姊姊这么说的话。」

经过短暂沉默的思考后，雷姆也讲述肯定的意见。

宅邸的工作量大半都仰赖雷姆，不过能力占优势的雷姆，一直以来大多都把决定权交给拉姆，这是他在持续到现在的相处中知道的。

虽说是偶然，不过在拉姆说服的当下，交涉的结果就已经决定好了。

面对摆出胜利姿势的昴，雷姆一扫方才的思索面容，恢复平心静气的表情说道：

「不过，要去村庄只能在午餐过后，也就是阳日二时之后——在那之前，至少要把平常的工作完成。」

「没问题啦，起头的毛会粉身工作的，对吧？」

「没错，好好看我蜕变后的力量吧，我会粉身什么的努力啦！」

「碎骨。」

「对，就是那个。」

被立体双声道纠正成语的空白部分，昴抓抓头，切身感受到交涉的结果。

约好外出采买后，佣人时间终于正式开始。

是在脑中把工作顺序重新排列组合过了吗？目送雷姆大步离去的背影，昴看向身旁的拉姆。

这次当然也有义务，和被任命为教育指导员的拉姆同行。

应该可以避开昨天——正确来说是前天，带著等同自暴自弃紧张感对待她们的情况吧？应该这么说，要恢复成那样反而太过沉痛，连要稍微重现都不可能。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察觉到自己的黑历史……这已经不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等级了。」

「在你离题之前先说一下。」

拉姆双手抱胸，冷眼看向沉痛反省的昴。

她的视线不知为何叫人想抬头挺胸、端正姿势重新面向她。

「关于刚刚在庭园的魔法……」

「喔喔，很难看吧，抱歉抱歉。那根本不能用，暂时都会封印起来，要想灵活运用的话，具体来说好像得修练个二十年。」

「难看不在话下，不过别太刺激雷姆。」

「——？」

不明白拉姆话中的意思，昴的脸上浮现问号。

看到他的傻脸，拉姆像平常那样用鼻音耻笑。

「哼！在庭园的一角，用魔法扰乱包含爱蜜莉雅大人在内的周围——毛应该要对制止雷姆的拉姆跳上一曲感谢舞蹈才对。」

「啊……啊——啊——啊——对呢——应该要的——」

自己使用魔法失败带来的打击过大所以没有察觉，但从旁人来看，那个状况根本就是「那样的状况」。

真的要感谢不让惨剧提早发生的拉姆，相反的，因为这样就想提早杀人的雷姆，其立刻下判断的倾向叫人不寒而栗。

「我太漫不经心了……持续四次后是这个吗？可以预料到后面的发展。」

「在碎碎念什么……不快点工作的话，早餐和午餐都会赶不上的。」

「不，我在想下午外出采买这件事，是拉姆还是雷姆跟我一起去呢？」

一想到刚刚拉姆的操心，跟雷姆同行果然心情会有点凝重。

不管怎样，考量到去村子的目的，同行者是雷姆的话比较好。

过去两次外出采买都是雷姆跟自己，这次应该也是这样吧。昴是这么想的，但是……

「你在说什么蠢话？」

「——咦？」

面对歪著头的昴，拉姆的扑克脸罕见地露出笑容。

那是十分坏心，叫人打心底发寒的魔性笑容。

「拉姆和雷姆都会去，毛可是左拥右抱呢。」

——如果拥抱的不是剧毒或獠牙就好了。

万万没想到交涉过于顺利的情况会有这样的发展。昴用手掌掩面，仰望天花板，只在心中这么抱怨。

第三卷 第三章 『勇气的意义』

1

——对昴来说，这是第三次造访这个村庄。

位在边境伯罗兹瓦尔的领地，豪宅旁边名叫阿拉姆的村落规模很小，居民恐怕只有两百人上下。

人数比昴原本世界的当地小学还少，而昴正以「左拥右抱」的状态，走向绕一圈花不到二十分钟的村子。

「话说回来，竟然这么快就完成了工作。」

「因为毛俐落到恶心的地步呀，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用害羞，直接称赞我就好，尽管夸耀沉眠在我体内的潜在能力开花结果了！」

早上的工作内容被给予高度评价，昴现在得意到飘飘然。

为了下午的采买，需要眼明手快的工作都进行得很顺利。之前因为过度精神抖擞而失败，但这次以自然的心态挑战反而效果极佳。

肩膀没那么紧绷，跟爱蜜莉雅大腿的触感不无关系吧。

——是因为能够放松了吧。

多亏了睡大腿，以前只要跟双胞胎说话就紧张得要命，现在已经能顺利对话了。在好的意义方面，适度的紧张感支撑著昴的觉悟，连上了不至于大意的结果。

因此，现在的昴可以保持沉稳不会颤抖。

这是侥幸，没有因为奇怪的态度而被视为问题人物。

在昨晚和碧翠丝的问答中，得知咒术师要施加诅咒必须事先和施法对象接触，若要将咒术用在暗杀，这样的条件危险性很高。

如果是在原本的世界，只要从远距离狙击目标即可，可是咒术却必须接近到碰触对方，这是因为咒术的确实性，让人甘冒这样的风险吧。

「不管怎样嫌疑犯已经缩小，仅限于过去我去村庄时碰到的人。」

那个人若是这几天才从外地来的话，基本上就可以锁定是犯人了。

话虽如此，回想在村庄的时间，昴却无法想起所有的记忆。

至今的焦点都集中在豪宅内，由于是以前被排除在外的路线，所以光是要反刍在村子里发生的事就煞费苦心。

「引人注目的就只有假村长村长伯、摸人屁股的返老还童婆，还有平头青年团长和拉姆雷姆亲卫队的平头亲卫队长。」

列举出印象强烈的人，昴感到无精打采。

为人很像村长所以被称为村长伯的老爷爷，还有做出色狼行径还笑著说「返老还童啰」离去的老婆婆。青年团代表跟亲卫队长根本是同一个人，差别只在于有没有蒙面，好像是羡慕可以跟女仆姊妹相处而一直过来撞昴的肩膀。

「村长伯可能开始痴呆了，连去厕所都要人带路……现在想想，他们不知为何都有碰过我，太可疑了吧……」

只是，他们全都是村庄原本的住民，但又没有符合最初条件的人。

「不管怎样，这次也只能踏进同个地方看看了。」

做出只能以身体碰撞的结论，昴为想不出其他主意的自己叹气，而他这样忧虑的叹息引来了……

「怎——么了，昴？」、「肚子饿了吗？」、「肚子痛吗？」

接连对叹气产生反应的声音，来自于昴的上方。

昴转动脖子看向后方——抓著自己后背的数个小身影。

一抵达村庄，这些孩子就争先恐后地缠上昴，不只是后背，就连双脚和腰上都有，人数加起来居然高达七人。

重新背起对有锻炼过的身躯来说不算重的体重，昴让脖子的骨头喀喀作响。

「你们就算穿越时空也要缠著我啊……」

「你在说什么啊？」、「撞到头了？」、「吃坏肚子了？」

「别那么拘泥于肚子痛，你就这么想让我喷哔哔大便吗？」

昴一这么说，孩子们就齐声笑出来，这恐怕不是因为话题有趣，单纯只是对「喷哔哔大便」有反应而已。

纯粹的没品话题可以诱使这年纪的小孩爆笑，似乎是放诸世界皆准的通则。

「还有，莫名被小鬼头缠上的特质也没变呢。」

被爬上背部的小孩拉脸颊，昴只能为自身体质的残酷性垂头丧气。

「为什么从以前就特别受小鬼和老人家的喜爱呢？讲真的，这世界只要有一个人喜欢我就行了。」

转动身体，逗弄攀在背上的小孩。

小孩纷纷发出开朗雀跃的声音。「下一个换我换我！」昴一边听著他们吵闹，一边拖著他们在村里游行。

现在，昴是一个人自由活动。

实际上不是一个人，他的身上到处都有小鬼头抓著，行动上可以说是不自由，不过自由活动的意思，指的是拉姆和雷姆都没跟在身旁。

一同抵达村庄的女仆姊妹说：

「姊姊、姊姊，分头行动，只拿轻的东西吧。」

「雷姆、雷姆，重又难拿的东西交给毛就行。」

留下令人担忧的发言，她们就散开跑去采买了。

那恐怕是她们对想逛逛村子的昴的贴心之举吧，但说实在话，他很希望其中一人留下来，这样就算被小孩子豪迈地缠上……

「即使超紧张，也不用跟嫌疑犯打招呼就能解决了。」

擦去冷汗，昴为继续执行以自己为诱饵的作战吐出忧愁无比的气息。

有关寻找咒术师一事，昴选择了风险非常高的作战，虽是让自己变为砧板上的鱼肉的自杀行为，但不躺在砧板上就无法拜见厨师的脸。

「反正只中术式的话，碧翠子说过她可以解咒。」

只要没出差错让咒术立即发动，那单单被刻上术式是不用担心性命安危的。被诅咒之后，不管是要向碧翠丝磕头还是什么，反正求她帮助自己就行了。

「昂——坏脸脸。」、「好可怕的脸。」、「奇怪的脸。」

「别说些不好听的话啦。还有，第三个讲话的人，从刚刚就一直讲些让人火大的评语唷！」

边吐槽边拖著孩子们游行绕村。

就算想甩开他们也甩不掉，而且他们还能帮忙导览村庄。

更重要的是，对于不想在村子里引起骚动的咒术师而言，带著这么多小孩走路的昴，应该是难以下毒手的对象，所以小鬼头也肩负了挡子弹的任务。

「我真恶毒，连自己都对自己的主意感到心寒呢。」

「昴，怎么了？」、「干嘛呀。」、「痴呆了吗？」

「嗯——没什么。」

伸手抚摸抓著自己双脚的孩子们的头，昴露出自嘲的笑容。

「唉，为了我的幸福，你们就多少帮点忙啰？」

话说回来，自己本来就不喜欢小孩子这种生物。

又吵又爱装熟又任性。

——或许是觉得跟自己一样，所以才会这么认为吧。

2

「想说自由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就来看看……」

将手插进粉红色头发里，拉姆傻眼地叹了口气。

承受拉姆这样的视线，昴当场将双手用力朝天高举。

「胜利——」

「——胜利！！」

紧跟著高举双手大叫的昴，许多声音高亢重叠，一起歌颂胜利。

结束后发出欢呼，人们不自觉地跟隔壁的人击掌。昴也跟拭去额上汗水、高声畅谈的人们一一击掌，接著调整呼吸来到拉姆身旁。

飒爽跑过来的昴，被拉姆冷冽到极点的眼神迎接。

「所以，那是什么余兴节目？」

「说什么余兴节目，差太远了吧？只是想说把小鬼头聚集起来做体操好杀时间，看到的大人就一时兴起加入而已。」

为了一口气应付想一起玩又吵闹的孩子们，所以就开始做起广播体操，结果看到的大人们也跟著加入，最后演变成将近一半村民参加的盛大运动会。

「唉呀，比预料的还要受欢迎，我也吓到了呢。从小孩到老年人都能感受到乐趣，不就是这款体操能够被长久支持、持续下去的秘诀吗？」

「谁知道啊。」

「别撇得一乾二净嘛，喂。」

对于拉姆冷淡的回应，昴夸张地向后仰，结果看到的孩子也学昴的动作往后仰。

「拉姆唧好冷淡。」、「拉姆唧好过分。」、「拉姆唧好可怕。」

「……你把那个称呼告诉这些孩子？」

「该说告诉吗？比较像是推广你的容易亲近？你看嘛，距离远的话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楚，那种寂寞感……我是这么认为啦……！」

「真会硬凹。拉姆是不在意，不过雷姆可能会讨厌那样。」

「雷姆玲？」、「雷姆玲。」、「雷姆玲玲。」

孩子们七嘴八舌又拉长尾音，听得拉姆只能放弃似地耸了耸肩。

「所以，期望的村庄之旅满意吗？」

「——嗯，关于这点毫无疏失。」

回应拉姆的问话，昴把脸颊扭曲成笑容的形状。

名义上是在村庄散步，实为和嫌疑犯接触的计画，其结果非常卓越。

原本就是很醒目的人选，再加上这次是由昴主动制造接触机会，为了缩小嫌犯的范围，所以还特别留意之后的接触。

「在最后的最后，有和做广播体操的平头大哥击掌，来个完美的结束。」

和主要嫌疑犯都接触过后暂时安心下来，拉姆来接自己，就代表待在村庄的时间结束——也就是要和孩子们告别了。

「各位，我还有工作先走啰。唉呀，真遗憾呢，要是还有时间就能再玩久一点了。哈哈哈，可惜呀可惜！」

「讲得那么爽朗。」、「还边笑边讲。」、「有那么高兴吗？」

甩落看起来蛮难过的孩子们，昴朝抱怨的小鬼头吐舌头。成熟度低下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但达成目标的满足感让昴丝毫不觉。

总之，准备就这样和拉姆两人前往与雷姆约好的会合场所。

「喔？」

突然，绑著咖啡色辫子的少女红著脸，拉扯昴的衣襬。

昴感到很惊讶。辫子少女直到刚刚都跟积极缠上来的小孩保持一点距离，没有加入玩闹的圈子，只是一直瞄著这里。

「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说，我洗耳恭听喔？」

「那个……来这边。」

昴配合她的高度蹲下来，少女改拉袖子要他到别的地方。

被软弱无力的手拉著，昴回头看向拉姆。

「——就让你再拖延一下吧？」

「喔，这份恩情我收到了，前辈。那么，是什么事呢？」

得到许可之后，昴跟随拉著自己的少女前进。

少女走在前头，领著先前的顽童成员走向村子里头。

「你一定会惊讶。」、「你一定会高兴。」、「你一定会跳舞。」

「惊讶、高兴、跳舞，我到底是被期待要做出多舍身的动作啊。」

被嘻嘻笑还给予奇怪评价的孩子们包围，穿过村庄住家后进到照不到阳光的一角。然后，他在孩子们指著的前方看到那个。

「啊——这么说来还有这起事件呢。」

忍不住发出理解的声音，昴拍手后不住点头。

冲出去的辫子少女，喘著气将那个抱过来。

——那是有著褐色体毛，外型像「幼犬」的生物。

看起来像刚出生没多久的幼犬，有著圆溜溜的瞳孔和柔软的体毛，是能让顺毛工匠——昂呻吟的可爱生物。

但是，幼犬对昴的态度却叫人遗憾。

「呼嘎！」

「果然又是这样啊……」

昴伸出手的瞬间，它就竖起全身的毛进行威吓。

小小的身躯露出警戒的姿态，连孩子们都一脸惊讶。

「平常都很乖的。」、「只对昴生气耶——」、「你做了什么啦，昴。」

「我才想问咧。三次都这样，是不投缘吧。」

不管喝倒彩的小鬼头，昴朝不曾对自己友好的幼犬苦笑。

过去有两次，也就是每次造访这个村庄就一定会发生遇见幼犬事件，而且每次都会像这样被猛烈嫌弃，害得他疼爱动物之心受到伤害。

「每次轮回都没改变的反应，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新鲜……不过可以的话，有友好反应我会很高兴的，我是说真的。」

昴露出亲切笑容，幼犬突然低头像是解除警戒。看幼犬在辫子少女怀中缩起身子的模样，昴认为这是机会而弹响手指。

「那么，失礼了。」

把用帕克锻炼提升的顺毛工匠实力，全数发挥在这只幼犬上。

重点碰触头顶、脖子和尾巴根部等地方，毛茸茸的触感让昴露出陶醉的表情。

「呜嘻嘻，盼望已久的触感好棒，虽然是野生的但却是上等货色。如果有灌注爱情刷毛的话，肯定是毛会再长长的可造之材。喔，头顶有个十圆秃，是伤口吗？还是撞到哪——」

可能是对这白色伤痕感到自卑吧，一碰到那个地方幼犬就张开嘴巴咬住昴的手。连忙抽回左手，但上头已经留下了清晰的齿痕。

手背冒血的尖锐痛楚，让昴边摸伤口边说：

「唉呀——这是何等完美的事件补完率，连伤口的位置都几乎一样，你是有穿越时空吗？」

昴想要缓和气氛而嘻皮笑脸，但恢复警戒的幼犬继续朝他威吓。

再度打开鸿沟的一人一犬互动，让旁观的孩子们看得直点头。

「果然是太得意忘形了。」、「谁叫你摸那么多下。」、「这孩子是母的喔。」

「感觉问题点微妙地错开了……是说，没人担心我，我要哭啰。」

在取水区稍微洗个手，就和跟幼犬嬉戏的孩子们挥手道别。辫子少女一脸该负责任的表情，不过昴刻意做出滑稽的动作，在博得她的浅笑之后才走。

「抱歉，久等了。」

【插图101】

双手抱胸、背靠著围墙的傲慢女仆，看到了回来的昴。

「以为马上就结束才送走的后辈，回来后不只头发东翘西翘、衣服皱巴巴，连左手都流血了。」

「那可真是抱歉喔！发生了很多事，看就知道了吧。」

「是啊，看过之后就大致知情了。」

端正的脸蛋透露出些微担忧的感情，拉姆小声地吐气。

不同以往的态度和方才发言的微妙语气让昴皱起眉头，不过拉姆没有让昴问出心中的疑问，她像平常那样用鼻子发出「哼」的声音。

「不管是伤口还是外观都惨不忍睹，快点跟雷姆会合吧，不管是哪个雷姆都会马上帮你治好。」

「拉姆唧没办法使用治愈魔法吗？」

「如果是切除患部的粗鲁治疗法就可以。」

「这个民俗疗法太危险了吧！？」

昴没有掩饰自己的战栗。突然，拉姆走近昴拉住他的袖子。

拉姆会这样主动接触人真是难得。

昴眨了眨眼，转动头部的拉姆对他说：

「毛，不来吗？」

「要去啊？跟你一起。」

这么一回应，在那瞬间他看到了拉姆的微笑。

就这样，昴被拉姆拉著袖子往前走。

如果平常也这么老实的话就可爱多了。这么想的另一方面，又想到有可能是平常都对自己很老实，所以才会老是有那样的发言吧。

老实，也是要看时间和场合的。

边想著这些，边和拉姆两人走向雷姆等待的地方。

不知为何，感觉步伐比平常还要缓慢悠闲，背部彷佛被那感觉推著走。

3

三人回到豪宅，是在太阳西斜到看不见身影的傍晚以后。

沐浴在夕阳下的罗兹瓦尔宅邸前面，有一名男子倒在地上。

那是谁呢？是菜月昴。他的身旁放著一个大木桶，趴倒在地的昴用力喘气。

「到了，终于……到了。我做得很好！真的是GJ！」

「是是是是，有劳你了。」

「好啦好啦，辛苦你了。」

敷衍地慰劳昴的辛劳，双胞胎女仆站在倒地男子的左右两边。

拉姆的冷淡跟往常一样，不过连雷姆都表现出轻微的冷漠。那是购物完在村子会合时，被拉姆拉著昴的手的画面气到了吧。

「姊姊和昴的感情真好呢。」

在雷姆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昴很后悔选错了选项。

试图挽回什么而决定搬运根本是拿来泄愤用的重量级大桶子回宅邸，但凭这点有挽回多少形象就不得而知了。

「那么，先回屋里了，请慢慢来。」

然后当事人雷姆对昴留下这句话，轻松地扛起了大桶子。

举重力为八十公斤的昴，认真起来都不知道能否将木桶从肩膀往上举，可是那么重的东西，雷姆却用单手像抱小物件似地抬起来。

那豪爽画面的异常性，令昴发出乾笑。

「有需要我吗？」

「不用喔？看就知道了。」

拉姆丝毫没有要袒护昴内心的男子气概，目送悠哉扛著木桶离开的雷姆，昴痛切感受到自己认真做的劳力活有多没意义。

「搞什么，为什么我要做啊，根本就只是惹人嫌而已。喂喂，请停止虐待后辈呀，前辈。」

「你不懂吗？毛，这当然是体贴啰。」

「不懂啦，体贴什么啦。」

「若是雷姆扛著大行李回来，毛却拿著只装了几样香料的小袋子摇摇摆摆走在后头，爱蜜莉雅大人看到的话会怎么想？」

「前辈的体贴让我说不出话来了！」

昴向拉姆跪拜表达感谢之意。

让个头比自己小的女孩拿大型行李，自己只拿著购物袋就心满意足地凯旋而归——光是想像爱蜜莉雅目击到那个景象，昴就觉得想死。

「姊姊，罗兹瓦尔大人……」

先进屋里的雷姆，回到在门口对话的两人身边。妹妹一道出主人的名字，拉姆立刻高速产生反应。

平常的佣懒不知去向，瞬间整理好仪容的拉姆俯视著昴。

「你在干什么，毛，想让罗兹瓦尔大人等吗？」

「只有你们两个人懂，但我搞不懂啊。咦？什么？意思是佣人要集合吗？」

她们彷佛在看学习力差的小孩。被这样的眼神盯著看，昴连忙跟在两人身后，途中学习拉姆稍微整理仪容时，宅邸玄关的大门开启了。

「喔——唉呀，两人也在一起——呢，省去找人的功夫帮助真——大。」

豪宅之主——罗兹瓦尔张开双臂等待三人。

蓝色的长发加上蓝色和黄色的异色瞳，虽然是瓜子脸美男子，但却被脸上的小丑风格妆给糟蹋了——不过，除此之外的打扮跟平常不一样。

「这是外出打扮吗？」

「洞察力不错，唉——呀，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这样呢，可是要是穿平常的服装——会有人啰哩啰唆，所以没办法——只好像这样——穿礼服啰。」

罗兹瓦尔平素喜好做奇特打扮，许久未见他穿不是几何花纹、或是会与背景同化充满玩心的穿著。应该说，这是第一次见到。

罗兹瓦尔这身装扮，让昴想到两个可能性。

「是有访客吗？」

「是要外出吗？」

拉姆和雷姆同时道出与昴相同的想法。

佣人有志一同的问话，让罗兹瓦尔在苦笑后指著拉姆。

「拉姆答对了，是外出。有稍微——麻烦的讯息——进来，为了确认，我要去嘉飞尔那里跟外头晃晃，虽然是不想——太晚回来啦。」

听到第一次出现的单字，却无从判断是人名还是地名。

但是，昴学光是这样就洞悉一切的双胞胎，没有任何异议只是点头。

「就——是这样，我想今晚是回不来了——拉姆、雷姆，交给你们了。」

「是，谨遵命令。」

「是，豁出性命在所不辞。」

用眼神对立刻回应的两人颔首，接著异色瞳转而凝视昴。品尝被左右不同颜色的光辉给压迫，昴不舒服地微微转动身体。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宣誓要豁出性命表达忠诚唷？」

「那——倒没关系，就算你突然宣誓，也只会觉得不舒服和——恶心。不过呢——也要交给你了，昂。」

拍打昴的肩膀，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只留下黄色瞳孔映照出昴的身影。

「我感觉到可疑的气味，你只要好好保护——爱蜜莉雅大人，可以吧？」

「——嗯，这个尽管交给我。」

哪轮得到你说。

不知道罗兹瓦尔把状况看透到什么地步。

虽然不知道，但昴果断地回应他。

——这是至今未曾有过的发展。

这意味著，昴的行动让世界产生了变化。

看昴点头，罗兹瓦尔露出满意的笑容，接著向忠臣双胞胎传达几件事……

「那就这——样，我出门啰，我会祈祷——什么事都没发生的。」

说完后，三人目送罗兹瓦尔从玄关走出去，然而这时的昴却狐疑起来，因为完全没看到罗兹瓦尔外出用的马车或交通工具。

该不会是用走的吧？实在很难想像——

「那么，麻烦你们看家啰——」

边说边摇晃外套的罗兹瓦尔轻轻一跳，顿时，昴看见了。

跳起来的罗兹瓦尔飞上空中，就这样随著风一口气提高高度。上升到几乎跟云差不多的高度后，罗兹瓦尔在张口结舌的昴的视野里，朝山的另一边离开，他的身影逐渐变小直到看不见。

「飞、飞起来了耶……魔法好厉害。」

好不容易，昴才将方才目击到单独飞行的感想说出口。

另一方面，早就看惯罗兹瓦尔飞行魔法的姊妹花迅速切换模式。

管理主人不在的宅邸，顺序也立刻互相分配好。

「即使罗兹瓦尔大人外出，我们的工作也没改变。应该要说，正因为罗兹瓦尔大人不在，所以更要全力以赴。」

「这是优等生的意见呢。不过，来吧！放马过来！」

朝著开始摆架子的雷姆点头，昴燃起干劲卷起衣袖。

当然，他燃起的干劲不是针对工作，而是状况的变化。

变化很明显，朝让人预期到宅邸会被袭击的方向转变，双胞胎也会加强宅邸的警备吧，不过确切知道袭击法的昴，警戒心比她们更高。

咒术师的真面目——有必要尽早抓住。

对方的行动变快，毫无疑问是今天造访村庄的行为成为了诱因吧。也就是说，昴诱饵作战的目的顺利达成。

再来就只剩下熏出咒术师，好验证昴的推测。

4

「就是这样，等得不耐烦的碧翠子时间到啰。」

推开门进入禁书库，他一开口就如此宣告。

如此堂堂正正的闯入法，令坐在梯凳上看书的碧翠丝泄气地垂下肩膀。

「这么爽快地打破贝蒂的『机遇门』，真的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直觉啦，直觉，是我心中的第六感告诉我的。」

虽然碧翠丝对走过来的昴露出真心嫌恶的表情，但看到昴的脸色中掺杂著认真之后，她突然眯起眼睛。

「跟半天前的表情又不一样了，真是个忙碌的家伙。」

「我也想悠哉一点过活呀，不过这个世界就是要让人慌乱忙碌到无法这样呢。」

接二连三涌出来的问题之多，仅是凡人的昴只能被耍著玩。

只不过，这次终于不是被追赶，他有自信把对方逼到走投无路。

「有件事想给你确认，所以我用超特急速度打扫完浴室就来了。」

「如果浴室的优先度比较高，那似乎不是多重要的事。」

「该说是浴室优先，还是雷姆的好感度优先呢……算了，那先不提。」

昴也一样，认为在娱乐很少的世界中，洗澡是少数可以放松休息的时间，要是打扫供人休憩的浴室敢摸鱼，光是想像雷姆的反应就叫人害怕。

本来，雷姆对跟姊姊培养出好感情的昴，好感度就没多高。

就算发现咒术师，如果雷姆的好感度低，照样会走向BAD路线，所以昴根本不敢掉以轻心。攻略两条路线，宛如劈腿男人走钢索的心情，如今也存在于昴的心中。

「如果是在爱情难题中犹豫要选哪一边，我可是超级欢迎那种情况。」

「感觉话题又走偏了……所以，你找贝蒂有什么事？」

「喔，这个嘛……」

总而言之，站在准备听他说话的碧翠丝面前，昴陷入沉默的思考。

烦恼该用什么方式开口，接著他点头说道：

「我认为我可能被诅咒了，能请你确认一下吗？」

「……你在说什么啊。」

「我认为我可能被诅咒了，能请你确认一下吗？」

「谁会把同样的话讲两次啦！讲了关于咒术师的情报不过半天的时间，就算容易被影响也该有……」

深信昴只是被害妄想症发作，破口大骂的碧翠丝朝他靠近，不过途中少女的脸色一变，她先是惊讶、疑惑，最后用确信的表情仰望昴。

「有诅咒术式的气息……你真的被诅咒了呢。」

「真的假的？就算拐弯抹角地猜想，但实际被你这么一说还是吓到我了。」

这是以被诅咒为前提的诱饵作战，但知道真的被诅咒后，还是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昴的脸色欠佳不单是因为害怕，还有自己的想法——也就是剌客混在那些亲切和蔼的村人里头这件事被肯定之故。

「知道是什么样的诅咒吗？」

「只看到术式还不好说，不过就如同先前说过的，一旦发动十之八九是要你性命的诅咒。你看起来似乎不怕，都没想到会死吗？」

看著平静接受自己发言的昴，碧翠丝很惊讶似地眨了眨她的大眼睛。不过面对她的质问，昴耸肩回答。

「啥？又不是白痴？死亡超恐怖的耶？这个世界没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会讲『死了比较好』这种话的人，真希望他们死过一遍再说说看。」

只有这点，是昴在异世界得到、绝对不能退让的真实。

「死亡」是绝对的，不容许他人随便对待，所以将「死亡」跟其他事情做比较，或是轻易说出口，都是不懂「死亡」的轻率态度。

正因为昴知道、品尝过好几次「死亡」，为了不要品尝、品味到超越「死亡」的绝望，他才会回来像这样重新矫正世界。

「所以说，这次我一定会克服给祢看的，命运。」

如果有掌管命运的神明，那这就是向祂宣战的布告。

菜月昴会取回与品尝过痛苦的时间一样长的时光，还有Happy End。

在谩骂完超乎常理的存在之后，昴重新面向碧翠丝。

「那么，就麻烦你快快将这诅咒解开，因为没时间了。」

「……为什么贝蒂非得救你一命不可？」

燃起先发制人机会的昴，一开始就在理应是最大协助者的少女这里碰钉子。昴对此抓了抓头。

「有想到你会说出这种不可爱的话，所以我早就准备好说服的方法了。要是我死了，帕克肯定会难过的。」

「……葛格才不会因为你的死，情绪受到那么大的影响咧。」

「此言差矣，我死了爱蜜莉雅多少会受到打击，爱蜜莉雅受到打击的话，也会对帕克造成伤害，而且应该要防患于未然的你，却采取不作为的态度！」

「你脑袋根本糊涂到，分不出求人救自己一命和威胁的分别啦！」

碧翠丝跺脚但却没有反驳昴的发言。在叹气中加入不耐烦，在表达绝非她本意的同时朝昴招手。

「就当上你的当。只不过，之后贝蒂再也不会跟你扯上关系！」

「这个老实讲我没办法答应，有困难的时候我绝对会来找你帮忙。我会扫倒你的小腿，磨成粉煮汤喝。」

「立场是被人救的你，真的有自觉吗？」

「大肆宣扬弱者的理论，我是很吵又麻烦的家伙，这自觉我有，抱歉了。」

昴低头谢罪，碧翠丝则是一脸厌烦地摇头。

接著，少女掌中发出白光，轻轻碰触昴的身体。

「现在开始要破坏咒术的术式，咒术师会在直接接触的地方刻下术式，多少说个位置作为参考。」

「喔喔，好，早就准备好了，请放心。」

感受著发光手掌传来的温度，昴在同时确认自己的身体。

在村子里被嫌疑犯碰过的地方纷纷被剔除，只有返老还童婆擅自摸了屁股，但就在碧翠丝将手伸向臀部的时候，除了认为老婆婆就是犯人之外，昴还打算用性騒扰告发碧翠丝。

然而这样的想法——

「——咦？」

碧翠丝手掌碰过的位置，出乎意料的都没有术式。

白光透过少女的手掌沁入肌肤、传播热度。麻痒的感觉，像是从被碰到的地方朝体外渗出。

「黑色……雾霭？」

碧翠丝发光的手，直接抓住化为黑色雾气的咒印。

麻痒感消失，一想到蠢动的雾霭原本就在体内便觉得战栗，然后……

「应该是没有不祥之物了。」

给人被一把抓烂的印象后，那玩意就在碧翠丝的手中消失。碧翠丝像是碰到脏东西似地甩手，注意到没说话的昴后对他冷哼道。

「结束了啦，这样一来你就安全了。」

被告知结束之后，昴才察觉自己止住了呼吸。

尽管嘲笑自己的胆怯，不过催促昴的却是泉涌的疑问。

「喂，碧翠子。」

「放尊重一点，那个称呼……」

「刚刚手掌碰过的地方，就是咒术师碰过的地方吧？」

昴打断她的话继续追问，碧翠丝不情愿地颔首。

看到她点头，昴锁定了屡次使用咒术犯罪的犯人身分。

「不去村子一趟不行——」

得知犯人的身分后，昴不得不立刻行动。

如果是原来的计画，是等到明天再跟罗兹瓦尔或拉姆她们同行，揪出潜伏在村子里的咒术师并将之击破——但是，这个计画已经行不通。

被快速的心跳追赶，昴手握门把开门冲出去。

呼吸混乱，他慌张失措到听不见碧翠丝的制止声。

「要做到什么地步才甘愿……开什么玩笑！」

嘲笑命运的不讲理以及随之起舞的昴一行人，这兴趣恶劣到叫人怒火中烧。

伴随想得到的唾骂，饱含怒气的昴拔腿狂奔。

他持续奔走著。

5

奔过走廊、冲下楼梯，在平台处翻身跃下，在玄关大厅落地后，昴一边疾走一边仰头吶喊。

「——拉姆！雷姆！我有话要说！」

用大到整间屋子都听得见的音量大喊，结果听到声音现身的人是拉姆。

拉姆似乎刚好就在附近工作，看到呼吸急促又红著脸的昴，她眯起眼睛像在责备他的没规矩。

「怎么了，毛，那么焦急难看……」

「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要去村子一趟。阻止我也没用，就算被阻止我也要去，但是没说一声就擅自跑去可能会让你们混乱，所以我才叮咛一下。」

「去村子？做什么……不对，在那之前，你是打算破坏罗兹瓦尔大人的叮咛吗？今晚，宅邸要交给我们这些仆人，你是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吗？」

拉姆瞪著昴的视线，锐利度增强不少。

拉姆的准则是一切都以罗兹瓦尔的意思为优先，昴的态度简直就是蔑视主人的命令，这个行为触怒了她。

不过，昴也有无法撒手不管的苦衷。

「连问答的时间都很宝贵，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阿拉姆村有邪恶的魔法使者，现在我知道了那家伙的身分，所以一定要过去解决。」

「……你要我认同那种像小孩子编的鬼话吗？」

「没有其他说法了，你不信我也没办法。这是事实，你问碧翠子就知道了，还有……」

「姊姊——」

在跟疑惑更深的拉姆抗辩之时，背后的大门打开，雷姆在门后现身。

雷姆看了看在玄关争论的两人，以自然的动作站到姊姊身旁。

「姊姊，这是……」

「他说要打倒村子里的邪恶魔法使者，所以要外出。」

拉姆将昴说的话清楚明瞭地告知妹妹。昴心想，单纯只听这些话会觉得根本是在胡言乱语吧，而且雷姆似乎也下了同样的判断。

「姊姊、姊姊，昴说了相当无聊的玩笑话。」

「雷姆、雷姆，毛扮小丑的才能超一流的。」

「拉姆、雷姆，我平常爱说笑，但也有认真说话的时候。」

昴盖过双人合唱的台词，让两人同时闭上嘴巴。

紧接在姊妹的反应之后，昴往前踏出一步。

「我知道我说的话难以置信，就现状而言要你们完全接受我的意见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不会要你们无条件目送我离开。」

从这边开始，形成对昴来说十分重要的岔路。

昴用舌头湿润嘴唇，指著沉默的两人提议。

「我接下来要去村子，觉得可疑的人跟过来也无所谓，来搞清楚我在干什么吧。只不过，不可以留爱蜜莉雅一个人，只准一个人跟过来。」

「少擅自下令……话说回来，如果遵守罗兹瓦尔大人的命令，雷姆跟姊姊根本就没必要理你……」

「嗯，对啊，如果只遵守傍晚罗兹瓦尔下达的命令确实是如此，可是，罗兹瓦尔针对我下达的命令就只有这样吗？」

「——」

彷佛被戳中痛处，雷姆说不出话来。

昂刚刚的发言只是故弄玄虚，但却射中了把心。

两人有被罗兹瓦尔下达监视昴的命令，这从至今经历过的片段情报就能想像出来。

视线飘疑不定的雷姆试图寻找藉口，不过在那之前拉姆先叹气说道：

「明白了，毛，就认同你的独断行动。」

「姊姊！？」

姊姊爽快对争论举起白旗的态度，叫雷姆感到愕然。

但是，拉姆看向吃惊的妹妹，用眼神示意她静默。

「不过，正如毛所知道的，我们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要是让毛单独行动，就是违背罗兹瓦尔大人的命令。」

「就是说嘛，所以妥协点是？」

「尽管生气，但只能接受毛刚刚的提议，就让雷姆陪你去。」

「求之不得。」

伸出紧握的拳头，昴向拉姆提出的条件表达同意。

小声叹气的拉姆，转头看向在话中被提及的妹妹。

「雷姆，就是这样，麻烦你了。拉姆负责去向碧翠丝大人确认，并且保护爱蜜莉雅大人——反正你那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姊姊，那样用眼睛——」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有必要就用，雷姆也要这么做。」

姊姊淡然的措辞，令雷姆无法再多说一个字。旁观只有两人才理解的互动，昴被雷姆投以不友善的目光。

「昴，雷姆想问你详情。」

「路上说吧，说不定，事态正在朝非常糟糕的方向进行。」

若是昴最恶劣的想像成真，就会出现无法用直嚷夸张和大笑就解决的被害情况。那不单单是

针对昴个人而言，而是更大规模的被害情况。

轻拍拉姆肩膀表示谢意，带著看来还不能接受的雷姆走向玄关。

到村子要十五分钟，总之要用跑的过去——

「——昴，你要去哪？」

玄关大厅的大楼梯上，翩然落下银铃般的声响。

忍不住回过头，上方站著银发摇曳的爱蜜莉雅。

似乎是听到昴刚刚大叫的声音，她喘著气俯视三人。

「我听到很大声就下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哪有发生什么事。唉唷，不用担心啦。啊，不过你愿意稍微担心我，我很高兴。」

为了不让爱蜜莉雅担忧，昴刻意佯装轻浮。

昴的态度每次都很不正经——可是，爱蜜莉雅却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那表情……你又要去做危险的事情了。」

不但立刻看穿，爱蜜莉雅还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为自己一下就被看穿的别脚演技哀叹，昴用手掌遮住脸。

「那方面的争论刚刚好不容易才结束的……」

「制止你也没用吧？」

「嗯，就是那样。应该说，被阻止的话障碍会在各种场合……」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不会阻止你。」

走下楼梯，来到昴面前的爱蜜莉雅双手插腰。

被蓝紫色的瞳孔笔直注视，昴的目光离不开那光彩。

爱蜜莉雅的手伸向无法动弹的昴，轻轻碰触他的胸膛。

「就算跟你说不能勉强自己乱来，也一定没用吧。」

「视情况而定啦……嗯，不对，这一切我也不想啊。」

可以走在不好不坏、没有问题的平坦道路是最好的。

可是没办法，如果能改变状况的人只有自己，那昴就不得不有所行动。为什么会变成这么麻烦的个性呢？

——眼前的少女影响很大吧。这么一想，就让人忍不住苦笑。

「——愿精灵赐福给你。」

「你说什么？」

摸著胸膛的爱蜜莉雅低喃，昴对此不解地歪著头，爱蜜莉雅则是朝他抿嘴一笑。

「是送行的话啦，要你平安回来的意思。」

「喔喔，原来如此。知道了，爱蜜莉雅酱，在我平安回来的拂晓，就请你将我这只小鸟温柔地抱在胸前啰。」

「好啦好啦。」

打发完索求拥抱的昴后，爱蜜莉雅的视线也看向雷姆。默默看著两人互动的雷姆，在这视线下挺直背脊。

「雷姆也要小心。还有帮我监视昴，不要让他乱来。」

「是，爱蜜莉雅大人，我明白了。」

雷姆拈著裙襬行礼，爱蜜莉雅满意地点头。

昴用鞋尖敲了敲地板，轻轻别曲膝盖做完热身。

「那我走啰，爱蜜莉雅酱。」

「路上小心。」

爱蜜莉雅的声音，在背后推著挥手道别的昴，送他出门。

推开玄关门，在留下的两人目送下，昴和并肩同行的雷姆一同奔向村子。

「可以说详情了吗……」

「以妨碍王选为目的的咒术师在村庄里，我已经请碧翠丝帮忙解咒，因为我也中了诅咒，一个弄不好，搞不好村子会毁灭。」

「——真的吗？」

边跑边倒抽一口气，雷姆瞪大眼睛询问。

对此，昴默默点头回应，一个劲地往村子狂奔。

如果咒术师是理性的人类，就没有必要想像那种手段。

但是，如果昴的推测被肯定，就会发生最凄惨的可能性。

所以昴死命地跑，身旁的雷姆也在知道事情的重大性后沉默地奔驰。

两人的身影奔向位于远方树林另一头的村庄，划破夜晚的黑暗。

【插图123】

6

两人抵达村庄时，黑暗中的村庄被猛烈的篝火照亮。

在这个时间点升起这么大的火势来保留照明，怎么想都不对劲。

异于平常的气氛，不只呼吸急促的昴，身旁的雷姆也露出察觉异常的表情。

这时，村子里的年轻人发现两人，朝他们跑了过来。

「两位不是宅邸的人吗？这么晚了……」

「你来的正好，发生什么事了？」

打断年轻人的话，雷姆以上位者的姿态发问。

年轻人对雷姆的语气有点吃惊，不过马上提高音调回答。

「是、是的，其实村子里有好几名小孩不见踪影，只知道天黑之前他们还在玩……所以大人现在都在找他们。」

「不见的人是不是榴卡、佩特拉和米尔德？」

年轻人含糊不清的发言，让昴在雷姆提出质问前先行插嘴。

听到昴说出的名字，年轻人目瞪口呆。

「是、是没错……你知道他们上哪去了吗？」

得到内心不安被肯定的回答，昴当场咂嘴以脚踹地。

他看向村子的尽头——也就是通往森林围墙的方位。

「在找小孩的，除了你还有谁？」

「青年团全数出动，还有村长伯。」

「孩子们在森林里，就算翻遍整个村子也是找不到的。」

昴的断言让年轻人脸色大变，他似乎还有话想问昴，但昴却拍拍他的肩膀往森林走去。

「我先进森林，你去跟大家说，小孩子在森林里！」

没有回答身后发出的疑问声，昴朝著森林笔直前进。

连忙跟上来的雷姆，对昴充满确信的态度投以狐疑的目光。

「为什么你会知道……」

「猜的。不，我就是知道。如果孩子们说的话是真的，那就绝对在那边。」

木制的高耸栅栏围绕在村庄周围，跨过与森林相邻的栅栏后，两人穿过群树之间往深处走去。

昴顺著不可靠、只是听过的记忆走，突然身旁的雷姆抬起头。

「——结界断了。」

站在发出惊讶之声的雷姆身旁，知道自己判断正确的昴咬紧牙根。

眼前，雷姆说的是嵌进大树里的结晶。感觉失去光芒很久的结晶，应该是每隔一定距离，就会在森林树木里设置的结界媒介吧。

指著森林说有结界，那种情况在昴的记忆中有好几次。「不能进入深山」，之前被拉姆直接警告是在什么时候呢？

「结界断了会怎么样？」

「魔兽就会跨越界线，因为森林是魔兽的栖息地。」

「魔兽吗……所以咧？魔兽到底是什么？」

听到昴的发问，雷姆眼神动摇同时结结巴巴地回答。

「魔兽，就是拥有魔力的人类外敌，据传是魔女创造的生物。」

「连在这边都还出现魔女啊……」

不能听漏的单字频繁出现，昴为此皱起眉头，不过在雷姆刚刚的说明下，他更加肯定咒术师的真面目，以及目前危害村庄的灾厄前兆。

「昴，你做什么！？」

惊讶的雷姆出声制止他。

雷姆的眼前，是穿越被称为结界的群树之间，想再往深处走的昴。

昴回过头，朝停下脚步的雷姆伸出手。

「小鬼头都在里头，得去救他们。」

「你有什么证据？要越过结界需要得到罗兹瓦尔大人的许可……」

「我手背上的伤疤就是证据！」

为了让雷姆看见而举起的左手，上头留著清晰的野兽齿痕。

傍晚在村子被孩子们包围，那是和幼犬接触时被咬的伤痕。

——碧翠丝指著这个伤口说了。

制造这伤口的存在，就是施加诅咒在昴身上的当事人，而它——

「是孩子们疼爱的狗。装成狗的样子却不是狗，如果它是单方面诅咒被咬对象的魔兽那要怎么办！」

第一轮和第二轮，昴都有被那只幼犬咬伤手，在昴没有外出的情况，换成雷姆被咬也不奇怪。

不是人为，而是像天灾。

就像以老鼠作为媒介散布的传染病，这是透过魔兽散播出去的诅咒感染。

孩子们追著那只魔兽进到森林里，大家根本无从得知他们是否安全。

「时间拖越久越糟糕，虽然不知道小鬼头他们有没有被姐咒，总之要尽快带他们到宅邸里解咒。」

「请等一下，怎么能擅自这么判断……说起来，这状况太过可疑。」

「啊啊？」

雷姆抓著想尽快进入森林的昴不放。

她指向村子的方位，再指向宅邸的方向。

「简直就像趁著罗兹瓦尔大人不在的期间，制造这次的问题……你敢断言这不是要攻击宅邸的调虎离山之计吗？」

「那不然要怎么办？舍弃现在很危险的小孩，回到宅邸巩固防御吗？如果第二天全村的人都死光也无所谓，那确实也是一种方法呢。」

昴也知道自己这番话太过卑鄙。

雷姆不过是想让应该守护的宅邸居民远离危险，那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并不构成责备雷姆的理由。

不过，不管保持沉默还是蜷缩不动，被迫下决定的时间都一定会来临。

而且，拖到最后才下的决定，后悔也会是最大的，昴深知这一点。

「雷姆，走吧，只能靠我们有所行动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昴跟这村子有什么关系……」

是还在迷惘该如何判断吗？昴第一次听到雷姆像个女生般碎念。

不论何时都不会失去严肃和礼貌态度的雷姆，竟然会吐露泄气话。

那份软弱让昴有强烈的共鸣，可是现在不允许彼此互舔伤口。

说真的，昴自己也很害怕前进，他的双脚在颜抖，除了疲劳以外还有其他的理由。应该隐藏起来的胆小表现在脸上，有谁能责备自己呢？

可是昴拍打脸颊，强迫自己忘却想要逃往软弱的心。

「——佩特拉有说，长大后想要到都市做衣服。」

「……什么？」

「榴卡说要继承父亲身为村子里最厉害樵夫的工作；米尔德想在花田收集花朵做成花冠，然后送给妈妈当礼物。」

「——」

扳著指头一一细数眼皮底下浮现的小脸蛋，昴继续说道。

「梅伊纳的弟弟或妹妹就要诞生了，所以他很开心；岱因和凯因是兄弟，老是在吵谁娶得到佩特拉。」

忍不住轻笑出声。

然后，转头看向在一旁保持沉默的雷姆。

「才不是没关系呢，他们的脸和名字，还有未来想做的事我都知道。」

昴很讨厌小孩。

又吵又爱装熟，讲话又没大没小，最重要的是完全没有礼貌可言。

粗鲁、无礼、冒失又不客气，简直就像在镜中看见的某人。

「不过，我跟他们约好明天还要做广播体操。」

被召唤来的第一天，昴应该也想过同样的事。

放著不管就轻松多了，可是正因为办不到所以才奔驰。

看向雷姆，她正在犹豫、困惑该如何下判断。

软弱的身影，怨叹能力不足的姿态，那就是昴本身的样貌。

看到现在比自己还软弱的她，就对做好觉悟的自己感到厌烦。

会害怕恐惧是无可奈何，但最后又是利用某人来保全自己，这股小人之心叫昴打从心底憎恨。

如果连自己的怯懦都能利用的话，那就拿来利用吧。

「我是那种跟人约定就会信守承诺的人——我和那些小鬼头，一定还要再一起做广播体操，所以往里头走吧。」

——都不知道勇气是这么恐怖的东西。

昴拼命按住颤抖的手，却没发现自己是在用颤抖的声音这么断言。

看著昴那样的背影，雷姆静静闭上双眼，然后……

「真拿你没办法。」

「雷姆？」

嘴角上扬的雷姆突然仰望昴。

这可以说是第一次，雷姆的表情浮现出清晰的感情。

「雷姆被下达的命令是监视昴，要是在这里让昴一个人离开，就无法完成工作了吧？」

雷姆像在嘲弄的话语，让昴愣了一下之后回过头。

「啊啊，对喔，你可要好好监视我有没有做出可疑的举动喔。」

「嗯，就这么办。所以——走吧。」

看著走到身旁的雷姆，昴头一次觉得这是两人真正成为同伴。

感到难为情的同时，本来想向雷姆道谢，但却忽然发现一件事。

——走在旁边的雷姆，手上不知何时握著一颗铁球。用铁制握把和炼条连结的铁球，在雷姆手中发出与重量感不搭的清脆金属声。

「请问，雷姆小姐，那个是？」

「护身用的。」

「不，可是那个……」

「是护身用的。」

昴和雷姆就这样一边对话一边踏入没人涉足过的森林。

好不容易挤出的勇气再度萎缩，最后勉强用必死的觉悟才重新振作。

7

单手拿著「护身用」的铁球，和呈现临战态势的雷姆持续捜索夜晚的森林。

月光被树木遮住，陷入一片漆黑的森林有著浓重的黑暗。避开挡住去路的树，拨开枝叶往前走的过程，身体处处都产生渗血的擦伤。

在以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作为光源的世界里，有一件事成了两人的搜索关键。

「——」

雷姆停下脚步，在环顾周围的同时轻轻抽动鼻子。

就如同那像是警犬的动作所示，两人是仰赖雷姆的嗅觉来搜查森林。

为了避免扰乱她的集中力所以不能说话，可是内心却非常不安。追著走在前方的娇小背影，分分秒秒过去的时间同时也在削减昴的精神力。就在这时……

「——附近，有生物的气味。」

朝左边投以锐利视线的雷姆低语，昴也跟著朝同个方向看去，可是那里只有不变的黑暗。焦急不耐之下，昴碰触雷姆的肩膀。

「是孩子们吗？」

「不知道，不过不是野兽的气味。」

知道这些就够了。催促雷姆行动，昴也跟在冲出去的少女之后。

也许是心理作用，掌握线索的雷姆表情也透出明亮的预兆。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照进黑暗的光明，脚步无意识地加快。

原本，期待与不安就是互为表里。

雷姆无法肯定捕捉到的气味是小孩的，不能说跟那无关。

雷姆脚踢地面，推开树丛做出一条道路。追在她身后，呼吸急促、双脚也开始变得沉重，可是意识却很清晰，眼睛也开始习惯黑暗。昴逐渐能够看清楚森林的轮廓——接著，森林分开，略高的小丘迎接两人。

山丘让森林开了一个口，在月光照耀绿色山丘的幻想式光景里头——

「是孩子们！」

孩子们瘫倒在绿色地面，呈大字形睡著。

昴和雷姆连忙跑过去，确认孩子们是否安好。

倒在地上的总共六人，虽然都没有意识，不过还有体温和呼吸。

「还活著——他们都活著！」

赶上了！昴痛快地叫喊，但是身旁的雷姆却表情严肃。

「不，现在虽然还有呼吸，但衰弱得很严重，再这样下去……」

「衰弱……诅咒吗！」

仔细一看孩子们都脸色苍白，拼命重复又短又急促的呼吸，额头上还冒著冷汗，睡脸看起来就像在做恶梦一样。

「好不容易找到却……雷姆，你有办法解咒吗？」

「雷姆没这能耐，不过，至少姊姊会看到这里的状况……总而言之，要不间断地施以治愈魔法，状况稳定之后就搬离这里。」

「知道了，我……可恶，帮不上忙，我负责警戒周围。」

为自己什么都办不到的无能感到生气。雷姆没对那样的昴说些什么，只让银白色的光芒——将治愈玛那集中在手掌上，开始治疗孩子们。

目光扫向周围，确认在治愈波动下孩子们的睡脸转趋安稳。就保持这个状态，带他们去宅邸请碧翠丝解咒——

「昴……？」

微微睁开眼睛的少女，呼唤在脑中拟定行动计画的昴。

意识还很朦脏吗？昴牵起视线还无法对焦的少女的手。

「你醒了吗？佩特拉。很好，你是好孩子，坚强的孩子。不过不要勉强，我马上就带你回去，让你跟害你痛苦的理由说再见，现在你先乖乖休息……」

「一个人……还、还在里头……」

「——喂，你说什么？」

佩特拉断断续续地想传达什么。

对这片段的情报有不祥的预感，昴再一次呼唤佩特拉，但是声音却无法传给再度闭上眼睛、失去意识的她。

抚摸睡著的佩特拉的额头，昴在焦躁感驱使下看著孩子们，然后……

「啊啊，可恶……真的没看到辫子女孩。」

睡在当场的六个人，全都是在白天缠著自己的孩子，缺少的，是让昴和幼犬见面，畏缩不敢上前的女孩。

「混帐东西！」

口出恶言之后，昴抓抓头站起身。

看见并听见他跟佩特拉的互动，雷姆看到昴的态度后著急地瞪大双眼。

「请、请等一下，太危险了。如果是被魔兽带走的话，恐怕已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懂，我再清楚不过了。可是雷姆，你也听到了吧？佩特拉清醒后的第一句话，说的是有一个人被带走了。」

衰弱到呼吸断断续续，痛苦到想哭的佩特拉，在说「救我」之前是先担心朋友的安危。

年幼瘦弱的女孩子，比起自己优先担心朋友。

「……我想要顺著佩特拉的气势，要捡的话就应该努力全部捡起来。」

「你太贪得无厌了，说不定会连原本捡到可以带回去的东西都搞丢喔。」

「所以说，雷姆就要小心别变成那样啰？」

紧咬不放的雷姆露出心虚的表情，昴双手摊开像是要给吃惊的雷姆看。

「就算面临这种情况，我也什么都办不到，既不能使用回复魔法，又没办法一口气把小孩全部扛回去。所以说，我应该要有效活用我自己吧？」

「那跟雷姆有什么关系……」

「要维持孩子们的体力，就需要雷姆的力量。村子的青年团……八成就快追上进入森林的我们，到时你就把孩子交给他们，来追我就行啦。」

村民应该也知道森林里有魔兽，因此理当会准备充分的装备和照明，只要把孩子交到他们手中，叫他们带去宅邸就好了。

「这段期间，我到森林更深处看看，最后的孩子……要是演变成最糟糕的情况，我也会退回来的。不过如果还有希望，我也会尽可能争取时间。」

「敌人的威胁根本无从预测，村民也不知何时会到，最糟的状况，是雷姆有可能找不到昴。」

难以接受昴的判断，雷姆拉住昴的袖子劝说。

是担心昴的人身安全，还是个性原本就不轻易答应不确定的方案呢？

如果是前者那真叫人开心，不过昴拨开雷姆的手指，反过来牵住她的手。

「没事的，你不会跟丢我的。」

「你有何根据……」

「要根据有啊。」

昴笑了，用手指摸摸自己的鼻子，然后指向雷姆的脸。

「就算其他人察觉不到，但就只有你察觉得到我的气味。缠绕在我身上的恶臭，罪人留下的气味——对吧？」

雷姆惊讶到瞪大眼珠，真痛快。

就像是对不知道哪一次的雷姆报复一样，用眼前的雷姆报复不认识的雷姆，让人想笑。

「昂……为什么会知道……？」

「这个嘛，全都不知道耶，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昨天、今天、明天都重复好几遍了，却还是无法得到期望的答案。」

回顾重复过头结果疲惫不堪的每一天。

然后，如今可以将那当作笑话的自己，其变化十分值得夸耀。

「就像你有想问我的话，我也有很多想问你的事。所以说，等全部收拾完毕再聊吧，聊到喉咙沙哑为止。我们，约好啰。」

就这样硬是拉著雷姆的手，把她的小指和自己的小指勾在一起。

小指互相缠绕的样子令雷姆困惑的时候，昴已经上下晃动勾住的手指。

「我们打勾勾啰。」

「刚、刚刚那是……？」

「是我故乡跟人约定时会做的仪式，要是违背约定就会被迫吞下一千根缝衣针，是个地狱仪式喔。」

一个劲堆叠出来的昴空间，已经超越了雷姆的理解。

重重的困惑导致雷姆无话可说，昴弹响手指，牙齿闪烁光芒。

「我相信雷姆喔，所以我想做出让雷姆相信的行动。为此，刚刚才会订下那样的约定。」

「——」

「我说过了吧？我是那种跟人约定就会信守承诺的人，而且我还有爱蜜莉雅的祝福，所以我可以满不在乎地说：『别担心偶。』」

「还偶咧……」

忍俊不住，雷姆在傻眼叹气的同时无力发笑。

看著笑不停的雷姆，昴也跟著轻声地笑了，然后……

「约好了——我真的会问很多事。」

「好啊，我也是，有不得不跟你约好的事，像是头发之类的。」

「头发……？」

「就是你在各种场合都一直盯——著我看的理由啰。」

听到昴的话语，雷姆张大眼睛说不出话。接著，她蓝色的瞳孔浮现罪恶感，张口欲言。

「昴，雷姆是……」

「没关系，我没有搞错，你是在意工作笨手笨脚的我那颗惨不忍睹的头，所以才一直看著我……没错吧？」

在轮回开始前的第一个世界，昴和雷姆有过约定。以拉姆的话作为起点，雷姆要帮顶著那头丢人发型的昴剪头发。

那时候，那句话的真正意思，如今的昴终于了解了。

雷姆那时候对昴抱持著压抑不住的不信任感，并且明显地表现在眼神上，所以拉姆立刻用头发太乱的说法来蒙混过去。

现在才知道，那个约定其实是以谎言作为契机而有的。

所以昴笑著这么说，是想将从谦言开始的约定化为真实。

「平安回去之后，就麻烦你帮我做造型啰，要帅气到让爱蜜莉雅忍不住依偎在我身上唷。」

「……原本的素材组成，是雷姆没办法干涉的喔？」

「那种事实拜托说得更委婉一点啦！」

那是不知道被遗弃在何处的两人对话。

察觉到昴的意图，雷姆配合开玩笑，这件事让昴感到很高兴。

重现自己追求的幸福时光，昴心满意足地点头。

「把孩子们交给村民后，马上就会去跟你会合，请绝对不要乱来。」

「放心吧，毕竟现在的我可是鬼上身啊。」

「鬼……上身？」

「就是神明上身的鬼版本啦！是最近的My Favorite！」

昴在头上竖起两根指头模拟角，装成鬼的样子。

不知道对昴这样肤浅的虚张声势有什么看法，但雷姆没有做任何评论。

「请小心。」

背对雷姆目送他离去的视线，昴看向森林深处——佩特拉失去意识之前，用视线告知的方位，接著他走下山丘。

「好啦，要大干一场啰，菜月昴先生。」

说出振奋自己的话，用力咬一口跟雷姆勾手约定的小指，接著他跑了起来。

——在尽头等待的，是绝望、希望，还是什么呢？

好几次都会来临的第四天早晨，现在还很遥远。

8

心急如焚，可是脚步却很慎重。

嘴巴乾渴，喉咙紧张到快要痉挛。屏去呼吸、压低脚步声，在警戒漆黑森林的同时向前迈进。那脚步其实正是犹豫，但在迈步向前的行为里找不到恐惧和懦弱。

「虽然对雷姆说了大话……」

单独行动很危险，可是昴不认为毫无胜算。

原本小人性格的昴几乎不会去豪赌一把，即使如此还去挑战，就只有在看到根据和胜算的时候。

「对小鬼投下诅咒的，如果是白天遇到的幼犬……」

和魔兽这恐怖的词汇看起来相反，幼犬本身的战斗力不高，只要注意诅咒的威胁，真要交战的话……

「应该不至于会输……吧？」

对敌人的娇小身形抱持期待，寻求丢人现眼的胜算。

虽然想得太过刚好又乐观，不过不觉得积极思考是错的。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总是对昴很严苛，越是重复恶劣的想像，就越能看见凌驾其上的绝望意气风发地被释放出来。

这世界扭曲的示爱法，让昴忍住叹息垂头丧气。这时……

「——呃！」

突然产生的不协调感让昴呼吸一窒、停下脚步。

空气为之一变的感觉如实传达给肌肤，滑过额头的汗水温度急速下降。

风送进颤抖鼻孔的，是从前进方向飘来的浓烈兽味。原本只有茂盛草香土味的空间，现在有生物特有的腥臊味蔓延。

止不住被讨厌预感挑动的感觉，昴压抑呼吸往前走。

偷偷从树丛间看出去，凝视飘散气味的原因——结果却倒抽了一口气。

「——」

视线的尽头，是树木稀疏生长的空间，那里有棵因风和腐蚀而倒下的树木。在那倒下的树木旁边，有著一双细瘦白皙的脚。

伸长脖子观察，昴确认到那双腿被破烂的衣服包裹，散开来的咖啡色辫子是属于少女的头发——找到了！

「——」

屏住呼吸，昴开始思考。

她毫无疑问就是自己要找的少女，可是趴伏在地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别说是有没有意识，就连有没有呼吸都无从确认。稍微瞄了一下少女的周围，附近似乎没有把少女掳走的魔兽身影。

带著猎物回家然后放著不管，怎么想都怪怪的，可是……

「要是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该怎么办……」

犹豫的期间，有可能会错过救出少女的绝佳机会。要是魔兽回来，昴可以与之较劲的可能性是一半。

——为什么在这里的是菜月昴呢？

假如是罗兹瓦尔、碧翠丝，或者是莱因哈鲁特的话。

拥有可称得上是英雄之力的他们，这种状况应该能轻易突破吧。

但是，在场的偏偏是菜月昴。

想要奇迹的是菜月昴，可是他根本无法化腐朽为奇迹。

等待雷姆应该才是确实的做法，正常的思考如此向他倾诉，可是脑内想的却相反。

——如果是爱蜜莉雅，一定不会犹豫吧。

这么一想，昴的双腿便停止颤抖。因迫近的选择而加快的心跳，还有自己慌乱的呼吸，终于取回了平静。

分开草木，昴跃进眼前的空间，直直冲向少女。抱起卧倒在树影内的娇小身躯，确认轻盈身体的心跳。

——呼吸很微弱，不过心脏确实有在跳动。

「……太好了。」

没有选择舍弃这个女孩的选项，真的是太好了。

细微的呼吸和心跳，是因为少女也受到诅咒的影响吧。既然如此，要尽快施以治疗魔法和解咒。

虽然对体力没有自信，但若只是扛著一名少女穿过森林——就在昴当机立断准备站起身的时候。

「——」

忽然袭向背脊的凉意，让昴转头往后看。

——晃动树丛、跨过草木，踩踏在裸露地面上的是一只四足野兽。

野兽的体毛又黑又短，外观接近原本世界的杜宾犬，但体格却比昴认知的杜宾犬还要大上一倍。脚尖像钩爪一样尖锐，即使闭上嘴巴也无法完全遮掩的牙齿滴下口水，野兽一边发出低沉的嘶吼一边用充血的眼睛瞪著昴。

魔犬，或者该说是魔兽，不祥的外型完全符合那些称呼。

「……怎么不一样啊，喂。」

抽筋的脸颊在不自觉间挤出乾笑。

眼前看到的魔兽，迥异于昴设想的小型犬。附带一提，会在这个时间点现身就代表……

「拿这孩子当诱饵，等我上钩吗……？」

是野生的本能吗？无法想像兽类会有的智能令人感到战栗，还有好几个叫人纳闷的疑点，不过现在的昴没有从容到可以分割思考区块去想那些事。

只用视线窥视周围的情况，不过丝毫没有雷姆前来的迹象，也没有能够躲过魔兽逃跑的地方。更麻烦的是，魔兽低头压低姿势，开始弯曲四足。

没时间犹豫了。

「呿……可恶，要来的话就来啊！」

边喊边脱掉上衣，把剪裁合身的上衣绕在左手上。

与猛兽对峙时，最该注意的凶器是獠牙。在手上缠上厚布，让猛兽咬住以防受伤，可说是跟四足野兽对峙时应有的最低配备。

想起在原本的世界，曾看到电视上播放训练警犬的节目，于是他立刻开始模仿。伸出左手，瞪著估算跳过来时机的魔兽。

压低姿势没有动弹的魔兽，让昴的内心感到焦急。

「在从容什么啊！快呀，过来！过……」

消失了。

原本在眼前的魔兽，突然像融入黑暗消失了。

惊愕到喉咙冻结，昴迷惘该让朝黑暗伸出的左手往哪伸——下一秒，魔兽的利牙穿破厚厚的布，深深咬进肉里。

「好——！」

剎那间，剧痛到视野被染为鲜红，被穿剌的痛楚直接殴打神经。

但是……

「——痛的相反！！」

左手臂使力收紧肌肉，嵌入肉里的牙齿自然无法拔出，搭配绑著上衣的效果，使得魔兽的动作完全静止。

红色双眸和昴的视线互相纠缠，就在彷佛要被野兽压倒性的敌意吞噬时……

「竟敢咬我，你这个王八蛋——！」

连同左手抱住魔兽的身体，昴用力旋转身子。魔兽的身体在离心力下浮起，旋转的力道让它的背部撞到身后倾倒树木——突出的树枝。

「——！」

锐利树枝剌破皮肤，发出插进肉里的闷响，然后野兽临死的哀嚎响彻夜晚的森林。

后背被穿透的魔兽，在按住它的昴怀中挣扎了一阵子，但它的力道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停止了动作，昴也当场跪在地上。

「赢……赢了吗？」

看著魔兽了无生气的眼珠，昴喃喃自语地将左手从魔兽的牙齿上拔下。上衣被鲜血和口水弄脏，底下的左手更是惨不忍睹。

直视伤口，痛觉开始侵触神经，昴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即使脸都皱在一起，但安心感让他呼了一大口气。

即便没有雷姆的力量，也是可以脱离险境。费事地解开上衣，然后重新绑在左手上，这次是拿来当成止血带。

确认手臂可以动之后，这次才要抱起少女。

「好痛……不过这是活著的证明。可恶，总之先回去村子……」

话说到这边就中断了，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全身的感觉捕捉到，呛鼻作呕的野兽气味再度飘荡。

回过头，草丛摇晃，然后昴低声呢喃。

「喂喂，骗人的吧……」

闪闪发亮撕裂夜晚森林的红色双眸——这样的光点多到数不清，全都从正面的树丛后方往这边看。

不想去数有多少，不过就算用上双手双脚的指头也绝对不够。

察觉到后，昴张开双手挺立在原地。

不是向那无数的光点投降——是要庇护身后的少女。

「——」

野兽们根本没有感受到他无言的觉悟。

红色光点无视昴的意志，同时朝他冲了过来。

「喔——！」

回过神时，昴的喉咙正在吶喊，那是无法放弃的咆哮。

只有这个不能输给眼前的光点！只有气魄不能输！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这声咆哮只是外强中乾的纸老虎，魔兽的獠牙朝昴吶喊的咽喉咬过去——

「——」

——看到眼前魔兽的头部，像水果一样爆裂。

极近距离的扑杀造成鲜血喷发，站在正前方的昴被血液从头淋下。

之后，失去头部的魔兽身体只剩下速度，就这样用力撞上昴。被撞到往后飞又滚了几圈，在疼痛和血液的黏腻感中，昴甩甩头站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孩子们都平安回村子了，你争取时间辛苦了。」

优雅地翻动裙襬，一手轻轻拈著白围裙洋装，另一只手带著凶恶的铁球，蓝发少女翩然降临森林战场。

「雷姆，危——！」

苦等的援军终于到来，但却只有片刻的欢喜，因为魔兽集团中打头阵的两头魔兽，正朝著震响铁炼的雷姆、朝著那细瘦的身颗扑过去。

在立刻叫出声的昴的面前，雷姆踩著看来缓慢的脚步转过身。

「——险！」

握著铁制握把的右手朝旁横扫，炼条和铁球跟上那回转的运动。

应该很沉重的破坏兵器，以迅猛的速度旋转，以挥舞的手臂为半径，将轨道上的一切全都击成粉末。树木被扫倒，折断树干的威力直击魔兽身体。身体就这样一分为二飞出去，迅速变成森林的肥料。

然后，同伴被瞬间杀害的另-只魔兽，灌注怒意在尖牙中朝雷姆毫无防备的左半身施以一击——在那之前，它的鼻头被雷姆的左拳从正上方击中。

拳头的威力让魔兽的头骨凹陷，头部插进地面后立刻死亡。

身手了得。虽然亲身体会过雷姆的破坏力，但现在却痛切感受到那只是「手下留情」。

「好、好强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女生说那种话是想怎样，昴。」

「词汇很少的我只说得出这个啦！真的不是盖的！」

雷姆超乎想像的可靠姿态，让昴跳起来熊抱少女。然后就这样跳到雷姆背后，观察包围两人的魔兽群。

失去两头同伴的魔兽们动作变慢，压低身子窥探昴以及雷姆的态度，从瞳孔看得出来它们强烈的敌意和警戒心。

「……顺便问一下，雷姆你其实可以一个人歼灭它们吧？」

「寡不敌众，它们要是用兽海战术压过来会招架不住。」

「真是精辟的讲解，那么……」

在魔兽群等到不耐烦扑过来之前，昴和雷姆两人的视线瞥向相同位置——少了三只魔兽，包围网最弱的地方。

「那边！」

雷姆用一击呼应昴的叫声。

穿破大气，为杀戮叫好的铁球怒号。铁球在魔兽群密集的正前方炸碎大地，扬起土块和粉尘。土砂瀑布中，有魔兽动摇的气息。

「就是现在——！」

接著是雷姆的叫喊，昴的身体像被踹飞一样拔腿狂奔。

前方就是用刚才一击炸开的包围网缺口，只要突破密集地带的那一点——

追逐趁隙逃跑的昴，方才让出一条路的魔兽们开始咆哮，但是想要追赶的魔兽，却接二连三成为迫近身后圆球铁蛇的饵食。

「呜喔喔喔，这造成心灵创伤的声音——！」

铁炼乱舞的音色，让全力奔驰的昴同时回想起左半边身体被打飞的记忆。

后方的铁球威猛挥舞，无数血花在夜晚的森林中盛开。

无视鲜血、脚踩靠不住的立足之地，在庞大敌意的追赶下往森林里飞奔。跃过树根，脸颊被树枝拍打。

「雷姆，我不知道路了！」

「直直走就对了，只要到达结界就能分出胜负，以村子的篝火为目标！」

就算说直直走，可是前方根本是模糊一片。

森林暗到只能看见些微前方道路，但不觉得方向感有狂乱到在打转，即使想伸手摸索往前进，双手又被少女的重量给限制。

呼吸快喘不过来，有没有走错路？有被追上吗？不安不断地上涌。

左手臂越来越没有知觉，止不住的血液从上衣布料滴落，昴甚至产生坠地的血滴就像是自己留下路标给追踪者的错觉。

同样的景色一直持续，陷入自己根本就没前进的感觉。焦躁感焚烧胸膛，膝盖快因泄气而崩垮，不过每当这样……

——背后翻腾的铁炼声就会为昴打气。

每次听到那个声响，昴就会咬紧牙根看著前方。

「啊啊，可恶！侧腹好痛——！」

用迁怒的叫喊鼓舞自己踏出脚步，持续奔走。

往前，往前冲就对了——！

然后，黒暗突然在昴的眼前消散。

视野扩展，突如其来的改变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远方看得到有人工照明。

「雷姆，有灯光！是村子的谁……到结界了！」

如字面所述，光明出现了，头转向后方的昴传达欢喜。

但紧接著，昴瞪大凝视后方的双眼。

身后，边保护昴边战斗的雷姆，其姿态堪称壮烈。

浆得笔挺的女仆装处处被利爪尖牙给撕裂，底下的白色肌肤也被无情地刻上割伤，原本美丽的蓝色头发现在凌乱无比，还因为喷洒到头上的血量过多而无法辨别出原本的颜色。

雷姆的样貌诉说著战斗的激烈，他们的距离如今已靠近到几乎能碰触到呼吸，而且她朝昴伸出了手。

「雷姆——！？」

雷姆伸出的手在昴的背部推了一把，接著昴就被施加超越奔跑的速度，边往前倒边飞出去。虽然立刻紧抱怀中少女避免她被冲击力侵袭，但他却像前滚翻一样撞击地面，连要采取保护身体的姿势都没办法。

好痛！口中尝到沙粒的味道，昴正想质问雷姆刚刚的暴行是什么意思——但却失去了言语。

「骗人的吧……」

喃喃自语的昴，眼前是从右往左以迅猛之势冲过来的土石流。

风卷起土壤、沙子和泥巴，树木被连根拔起，森林的地貌改变。目击到暴力式光景，昴又看向土石流的起点，顿时倒抽一口气。

——那里有只缠绕著黄色磷光，散发魔力的小魔兽。

昴想起进入森林之前，雷姆对自己说过的话。

——魔兽，就是拥有魔力的人类外敌。

不是能够诅咒人，而是具有魔力，亦即，可以使用魔法。

「——雷、雷姆！？」

在迟来的理解后，昴发现原本在身后的雷姆不见了。既然雷姆推开昴是为了保护他不被土石流吞没……

那么相对的……

「——」

土砂流石的飨宴，将穿著女仆装的少女身体撞向高高的夜空。

承受土石的粗暴欢迎，雷姆娇小的身躯像树叶一样轻盈飞舞。喷洒血花、毫无防备飞上空中的姿态，很明显是受到超越容许量的伤害。

雷姆的身体就这样直接坠落地面，唯一幸运的是，被土石流耕耘的大地，没有砸碎少女的头颅。

「雷……混帐东西！你竟然……这下我……！」

为了什么而吶喊的瞬间，昴的背脊一凉。

恐怕是品尝到相同的滋味吧，释放土石流的小型魔兽也好，追上来的魔兽群也好，全都停止了动作。

他有预感、能够确信，只有浓烈的「死亡」气息飘荡在这一带。

——雷姆倒地的身躯慢慢爬起。

明明遭受那么惨烈的伤害，站起来的雷姆却看不出有负伤。不如说，应该要有的伤口转眼间就堵住了。

凶猛的回复力引发高热，血液蒸发化为红色蒸气。

突然，雷姆转头睥睨周围，她的瞳孔里已经不存理性。

浑身沾满兽血的外表，在恍惚的笑容下扭曲。

然后，昂看到了。

「——是鬼。」

——失去发箍遮掩的额头上，长出一只白色的角。

「啊哈、哈哈哈——」

笑声。简直就像女童一般，吐出赤裸裸残酷的大笑声。

转身，乘风的雷姆冲进魔兽群中。停下脚步的领头魔兽在反应之前，就被雷姆的脚后跟给踩烂。雷姆将踩死的野兽身体往前踢，牵制住其他魔兽后挥舞铁球——开始量产血花和兽尸。

「魔兽！魔兽！魔兽——魔女！」

雷姆吶喊著，挥舞压倒性的力量接连不断地屠杀魔兽。

血液飞溅、头骨碎裂，肠子和脑浆以异常的气势散落森林。

双膝跪地、忘却疼痛，昴凝视著那幅光景。

现在，他没有出声的勇气。明明不该如此，但要是闯进现在的雷姆意识中，就算是昴也有可能会被杀掉。

不觉得这个想法有错，因为现在的雷姆看起来已经脱离常轨。

狂乱的雷姆，以及被现状吞没的昴。

然而，魔兽们也不是坐等死亡。

从最初的冲击回过神后，魔兽们也开始改变包围网，伺机找出雷姆的空隙。尽管每一击都能累积尸骸的数量，但爪子尖牙一点一点地划伤雷姆的皮肤。

原本就是以寡击众的战斗。一开始的魔兽群应该被歼灭了才对，可是移动中的魔兽数量却增加了，红色光点不间断地纷纷涌上来。

「就算是最强模式，也不可能跟无限涌出的敌人永远缠斗……」

状况的变化眼花缭乱，可是昴他们的不利情况依旧没有改变。

客观理解这点的昴，肌肤又感受到魔力高涨的气息而回过头。

和混乱的战场稍微保持距离，幼犬魔兽展开魔方阵，将大气中的玛那吸得一乾二净，歪曲世界的干涉又要再度被释放。

感受到魔力漩涡的雷姆反射性地抬头，为了应对这个威胁而挥舞铁球制作空档，可是……

没错过雷姆动作停下来的那一刻，魔兽群一起扑向她的背部。

「——呃！」

那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在思考之前，手就伸向了雷姆的背。

在推力冲击下屏息的雷姆，表情因动摇和惊愕而僵硬。

感情回到了丧失理性的瞳孔，残虐的笑容瓦解，流露出女孩子的表情。

——啊啊，原来她也会有这种表情呢，意识的角落这么想著。

「——嘎啊啊啊啊！！」

紧接著——昂推开雷姆的手，手腕的部位被咬碎。

发出惨叫，右脚、左侧腹、背部同时有插上尖牙的触感，视野染成一片血红。痛到根本不觉得是痛，脚踩支离破碎，肚子的肉被扯开，鲜血和内臓流出、掉落。太可惜了，原本都是我的血肉。

「昂——！！」

听见宛如哀嚎的声音。

即使想要抬头望向声音来源，身体也已经无法自由活动，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只脚踝碎裂，另一只也被扯掉一半，这样的伤势还真是刚好。身躯就这样朝地面倒去，眼前是裸露利牙的口腔。利牙迫近咽喉，但却在面前被铁球和地面夹击打烂。鲜血四溅，那说不定是自己的血。

意识要飞走了，消失的时候，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性命逐渐损落，连自己都觉得做了蠢事，根本丧失了生命重来一遍的意义，过于拘泥反而本末倒置。

疼痛、苦闷逐渐远去，看不见、听不到，生命不断削减。

生命从开了个洞的侧腹部，像沙漏的沙一样逐渐滑落。

消失、结束，所有的一切——包括我。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啊——！」

泫然欲泣的声音。

哭喊的声音。

我——

第三卷 第四章 『鬼上身的作法』

1

好远，意识在浪潮间飘荡。

波纹摇晃，在打盹中，在梦与现实的夹缝间，意识载浮载沉。

「——其他方法吗？」

「——样，之后就随你高兴。」

忽远忽近，在远方和此地之间，可以听见有人在对话。

依赖的声音，推开的声音，含泪的声音，冻结情感的声音，声音。

突然，手掌被柔软的触感包覆。

那是谁的手？从几度被触碰的记忆中回想起来。

寻求这份温暖，想要将它取回来，这并不是作梦吧？

手掌的触感突然远离。

放开自己的手，远去、远离，越来越高，高到无法碰触。

然后——

「——我一定会救你！」

只留下这份坚强的决心，对方便扔下了自己。

所有的一切逐渐消逝，被拋下远离。离开了，越走越远。

然后——

2

意识被强制打断，像这样醒过来是第几次了呢？

望著不熟悉的天花板纹路，昴朦胧地这么想著。

「喔喔呜，好痛……」

意识清醒，想要撑起躺著的上半身时，侧腹却传来痉挛。

想触碰抽痛的肚子，不适感却在旋转的左手腕上爆发。直接把不适的左手送到面前，看到那份笨拙就能了解了。

左手从手指到手腕，全都被白色的伤症埋没。

有不适感的不只手腕。

掀开衣襬，抽筋的右侧腹也有同样的伤疤。另外两只脚踝、右手的手臂和肩膀周围，甚至是臀部都有，根本不胜枚举。

这些全是被魔兽利牙戳剌、咬碎后产生的伤口痕迹。

「我还以为死定了呢……」

自己为了庇护即将被攻击的雷姆，全身都沐浴在魔兽的利牙之下。

猛兽的下颚把昴的肉体撕扯得像碎肉。

真实感受到血液、内臓和生命都溢出洒落的感觉-应该可以确信自己完蛋了才对。

「勉强捡回一命，还被治疗了吗……」

确认手指可以动，昴慢慢扫视周遭。

不熟悉的天花板和粗制滥造的床铺，狭窄的房间实在不像是罗兹瓦尔的豪宅，而且入口的旁边——是坐在木制椅子上，低头睡觉的少女。一注意到她的存在……

「——爱蜜莉雅。」

她没有回应呼唤。

打瞌睡的爱蜜莉雅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十分地沉稳。美丽的银发难得凌乱，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衣服处处都是血和泥巴留下的深色痕迹。

受伤的自己躺在床上迎接早晨，爱蜜莉雅睡在旁边，而且从她的样子来看，就算是脑筋迟钝的昴也能立刻掌握状况。

「我又欠这女孩人情了呀……」

「怎么说呢，这次的情况，你可是做出了与劳力相符的成果，所以我想莉雅不觉得你有欠她什么唷。」

有个声音回应自己沙哑的低喃，昴朝那边看过去，看到帕克从睡著的爱蜜莉雅发丝中钻出来，飘在空中往这边靠近。

「唷，早安啊，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怎么说好咧，伤口有点痉挛的感觉，不过都捡回一命了，实在是没得抱怨。既然身体没有残缺不全，身为男人还有什么好碎碎念的。」

战斗所受的伤是名誉负伤，虽然不打算这么说，但还是会对留在身上没有消失的白色伤疤发出感慨。

比起这些，昴更在意的是伤口变伤疤的原因。

「很符合我勇猛的成果——但实际上在那之后怎么样了？老实说，我在森林被狗群喀滋喀滋咬了之后就没记忆了。」

「喀滋喀滋的形容还真是可爱呢，看到你被送过来时的身体状况，我觉得该用『狼吞虎咽、杯盘狼藉、一扫而空』比较贴切。」

「如果真是你形容的那样我早就死了，就算有三头六臂都不够。」

「嗯，所以说呢，剩余的伤害量，也让蓝发女仆很狼狈呢。」

听他讲得这么爽快简单，昴的喉咙却不自觉地冻结。

看到昴的反应，帕克补充说明。

「不过呢，那孩子因为鬼化的影响，伤口都自动治好了。在把你扛回村子的时候，身上没有醒目的外伤啦，至少不需要用到治愈魔法。」

「不要故意吓我啦……无论如何，雷姆也有回到村子啊。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她有跟我一起被带回来吗？」

「有喔，尽管放心。小孩总共七人，昴的判断十分正确。」

帕克劈哩啪啦地说著，一边拍打不会发出声音的肉球手掌。因为柔软的肉球而无法鼓掌，那模样让昴扬起嘴角，不过他摇摇头驱逐杂念。

「帕克，回到村子的小孩都有成功解咒吗？」

「这个你也放心，因为有用魔法恢复些许体力，又有我和贝蒂解咒，所以过程很顺利没有问题，孩子们的组咒都确实解除啰。」

帕克拍打胸膛给予保证，看他那样，昴深深吐气，为自己的行动不是没有意义而感到安心。

然后，昴将手放在胸膛，同时把话题转向睡著的爱蜜莉雅。

「对了，爱蜜莉雅……整晚都在这？」

「跟她说乖乖等待就好，可是她就是听不进去，为了治疗昴甚至不惜削减欧德，就让她这样好好睡一下吧？」

「欧德……是什么？」

昴对没听过的单字感到疑惑，帕克弹了一下胡须开口说明。

「充斥整个大气的魔力叫玛那，欧德是反过来，是生物原本就蓄积在体内的魔力。虽然有个人差异，但总量是既定的，如我所说就是削减生命，因此我有跟莉雅说过，非到必要绝对不要轻易使用……」

帕克欲言又止的态度，让昴能够轻易想像出爱蜜莉雅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

原本，在半夜叫出帕克就不在契约内容里。只不过，为了解咒就必须藉助帕克和碧翠丝之手，因此爱蜜莉雅在执行的时候是毫无犹豫的吧。

为了他人受伤，即使吃亏也不厌烦，正因如此才惹人怜爱。

「这里是村里居民的家吧？到外头去看一下不要紧吧？」

既然不打算吵醒爱蜜莉雅，跟帕克小声对话的行为也差不多要告一段落了。

下半身从床上移到地面，帕克对发问的昴回以肯定的点头。

「我稍微活动身子，确认一下治疗的状态比较好。」

取得帕克的许可，昴准备走向屋外。

途中，在穿过爱蜜莉雅身边之前，他朝著银发少女礼貌地点头。低头的时候看到爱蜜莉雅的睡脸，他拼命压抑想要恶作剧的心情，就这么走到外头。

「啊啊，也是啦，当然会这样嘛，这是当然的。」

出了房间，从正面的玄关探头到建筑物外侧，看到村子吵吵闹闹的样子后，昴这么说道。

虽然才刚旭日东升没多久，但村子中央的广场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影。

这是个小村落，一有骚动便会立刻传遍全村。年长者、女性和小孩们都一脸不安，以强健青年为中心的团体，围住他们并给予鼓励。

那是昨晚追著昴和雷姆进入森林的青年团吧，里头有几个人头上裹著绷带，看样子他们似乎也有人受伤。

快速扫视他们，找不到要找的人，昴不解地歪起脖子。

「——毛，你醒了啊。」

身后有人呼唤，昴停下脚步回过头。

从昵称就知道是谁，但像这样见到本人的脸之后，安心便自然地涌出。

站在背后的，是一头粉红色秀发的女仆——拉姆。

拉姆卷起女仆装的袖子，手上抱著像是篮子的东西，里头有大量看似是蒸蕃薯的食物，看来她正在运送这些食品。

微微冒著热气的蕃薯，透出些许盐巴的气味，昴的胃在期待和兴奋下发出小小的呻吟。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肚子空空如也。

「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本来还很担心，但一醒来就吵著要吃东西还真是可怜啊，该不会是被狗咬了之后传染到狗了吧？」

「传染到狗是什么意思啊？不过，喔——嗯——嘿，这样啊，你有担心我啊？」

「要吃就吃。」

「姆呜噗吧！」

昴左摇右摆消遣拉姆的失言，结果落得嘴巴被蒸蕃薯塞满满的下场。

被蕃薯的灼热堵住喉咙，昴仰头朝上，像野兽一样呼吸。

「哈呼、哈呼，我还以为会死呢！不过很好吃！」

「很好吃吧，才刚做好……不，才刚蒸好喔。」

「你那得意洋洋的表情是怎样，真叫人火大耶，不过很好吃。」

「好啦好啦，再给你一个，你就安静地贪吃吧。」

拉姆递出蕃薯，昴像个孩子一样欢天喜地地收下。

拉姆用轻蔑的目光看著这样的昴好半晌。

「唉呀，关于昨晚那件事，先老实跟你说声谢啰，辛苦了。」

「彻头彻尾都用上位者的语气讲话……我做了什么让你需要道谢的事吗？」

「领民要是有什么万一，领主就会被追究责任，一想到要是孩子们就这样被一群沃尔加姆威胁……所以毛采取的行动是正确的。」

「沃尔加姆……喔。」

是那个黑色魔兽的名称吧。

沃尔加姆，就昴所知，那是出现在神话中的魔兽名字，真是取了个很不得了的名字呢。

光听名字就知道，那是遇到就会让生命饱受威胁的存在。

昴点头后，拉姆朝森林的方向看去。

「昨晚，破掉的结界修好了，之后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巡视结界有没有问题，所以应该不会有沃尔加姆越界了。」

「只要人类这边不越界就行了，对吧？要是小鬼头越过结界去把幼犬宝宝带回来，那就没有意义啰？」

「很刺耳耶——有事先叮咛村民了。」

难以形容的不安音色，是因为扑克脸拉姆的心情不安稳吧。

听她所言，维持、确认结界并报告似乎是村民的责任，要是有所怠惰就会成为对罗兹瓦尔不利的理由，那是拉姆不希望看到的事。

之后，昴又抢了两个蒸蕃薯才跟拉姆分开。

道别后，拉姆前往现在也很担心害怕，全都凑在一起的村民们。这种体贴村民的行为是拉姆的风格吧，用蒸蕃薯表示心意也很像拉姆会做的事。

「不过蒸蕃薯好好吃，盐的分量拿捏得绝佳。」

咬著手中的蒸蕃薯，昴在这之后也逛了村子一圈。

一边检查身体状况，一边确认从森林带回来的孩子们是否安好。

孩子们都因为疲劳和解咒造成的体力消耗沉眠著，不过昴从他们父母、家人那边收到了过度的感谢。

老实说，不是想被感谢才做这件事的昴焦躁得要死，在狼狈到无以复加之后，他连装傻都没办法就害臊得逃之夭夭。

【插图167】

就这样巡过村子一遍，昴打算回到一开始的住家等待爱蜜莉雅起床——这时，他突然想到还没跟蓝发少女打照面。

「——」

突然掠过脑海的，是满身兽血、放声大笑的鬼。

那凄惨的姿态十分壮烈，但让回想起来的昴全身发抖的，并不是恐惧的感情。

从额头长出的纯白之角——非人的样貌让昴感觉到什么。

没错，那个时候昂——

「——刚好你在这里。」

在心情化为清晰的言语之前，有人出声叫住昴。

踏过草丛，大胆让洋装裙襬摩擦地面走过来的人是碧翠丝。

「你在外头穿这么长的裙子，会很豪迈地弄脏喔？」

「贝蒂有用魔力让泥土砂子这些会造成脏污的原因弹开——不说这个了，有话跟你说。」

礼貌回应昴毫无意义的疑问后，碧翠丝朝他招手。

换个地方——是要说在这里不能说的话吗？

虽然有点纳闷，不过昴对碧翠丝没有任何不满。跟在恩人少女的背后，昴突然拍了一下手。

「话说回来，你会跑到宅邸外头，是为了帮孩子们解咒吧。多谢啦。」

「……没什么，贝蒂只是被葛格拜托而已。」

帕克会拜托碧翠丝，当然是因为被爱蜜莉雅拜托吧。

碧翠丝应该知道这点才对。

尽管如此，她却还是刻意拿帕克当挡箭牌，这名少女连在这种时候也很不老实。

带著忍俊不住的昴，碧翠丝前往村子一角位于田地旁边的道路。村民因为魔兽騒动聚集在村庄中心，因此位在村庄角落的这里没有看到随处游荡的人。

「你刻意把我带到这里，有何贵干啊？」

「你没说无聊的笑话，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了。」

面对摊开双手的昴，回话的碧翠丝含糊其词，视线一再飘移，手指还一直玩弄自己的裙襬像在犹豫。

一副难以启齿的态度。

对昴任何事都直率以告的碧翠丝，现在的态度竟然扭扭捏捏，少女的表情就像是害怕被双亲责骂的小孩。

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很不可思议的，昴并没有想要强迫她快点开口的心情，而是双手抱胸，将背靠在保护田地的木制栅栏上，等她再度开口。

昴等待的姿势反而促使碧翠丝下定决心。

她闭上眼睛，然后慢慢地让瞳孔映照出昴的身影。

接著她说了。

「——再过不到半天，你就会死。」

3

吞咽被告知的话语，将之咬碎、咀嚼。

言语通过喉咙、纳进胃袋，化为血肉到达大脑，整个过程仅仅数秒，昴都是静止不动的。

「你比我想的还要镇静呢，还以为你会哇哇大哭。」

得到的反应比预期还要平静，碧翠丝因此挑高眉毛一脸惊讶。

昴朝那样的她举起右手，竖起两根手指。

「我想到两种可能性。」

在沉默的碧翠丝面前，昴弯曲其中一根手指。

「第一，黑色幽默，就是恶劣的玩笑。老实说，这话听了笑不出来……不过要是出现『成功吓到你』的告示牌，那我就笑得出来了。要拿出来就趁现在喔？」

昴眨眼开玩笑地如此要求，但碧翠丝的表情没有改变。

在默默无言的碧翠丝面前，昴别曲剩下的手指。

「既然不是玩笑，那可能性就只有一个——诅咒，还没解除。」

「你在森林被魔兽群攻击时，它们全都在你身上追加、植入诅咒了。」

彷佛要证明昴的推测，碧翠丝双手环胸这么回应。

残留在身体各处的白色伤疤——是全身沐浴在魔兽利爪尖牙下的结果。

厌恶地看了一眼残留紧绷感的伤疤，昴接著说道：

「保险起见我问一下，不能解咒吗？你应该不是摆架子吧？」

实在不认为碧翠丝会说出「就算你苦苦哀求贝蒂也不干」这种话，但还是抱著些许希望问问看。

当然，碧翠丝用摇头来回答昴的提问。

「如果有哪个家伙可以解咒，就能让你欠下无以回报的大恩情啰。」

「喂喂，饶了我吧，我已经累积超多要还的恩情了呀。」

老是蒙受恩惠却无从回报，上次、上上次，还有这次都是，不是只有这次的世界。

碧翠丝对昴的缅怀露出想询问的表情，但昴挥挥手带过。

「可以问一下，这次诅咒无法解除的原因吗？」

「……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可以喔。原因很简单——你身上的诅咒重叠太多，要解开的话太过复杂。」

「诅咒重叠太多？」

昴因无法想像而歪头思索，碧翠丝朝他摊开双手。

然后，双手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条红线。

「把诅咒当成这条红线。」

碧翠丝用两手拉著线，绑了一个结。

「这个结就当作是诅咒的术式。解咒很简单，就是把这个结解开就行了，可是……」

手指灵活地动来动去，碧翠丝双手之间的绳子数量越来越多，蓝色、黄色、绿色、桃红色、黑色、白色的线不断增加，而每条线绑上的结又互相缠绕在一起。

「如果只有一个诅咒，只要拉著线解开就行了，可是像这样全部搅在一起的话……」

昴从伸出双手的碧翠丝手中，用交替翻花绳的要领接过线结。缠绕在手指之间的线，不管拉扯还是穿线都看不出可以解开的迹象。

「诅咒也是这样的话……啊啊，可恶，这难度确实太高了。」

就算一个一个照顺序解开，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当然，只要花时间，要解开也不是不可能。

「但有半天之内这个条件，为什么会有这个时间限制？」

「很简单，只要半天，为了得到玛那，魔兽就会发动术式。」

碧翠丝竖起手指，然后指向昴继续说道。

「那个魔兽的诅咒是『从对象身上夺取玛那』，目的单纯是为了维持肉体才要吸收玛那……也就是说，你被当成魔兽的饲料了。」

「因为肚子饿而攻击人吗？毕竟是野生动物，想法真简单，我该感谢那些家伙的小腹现在没有空著。」

想把焦虑扔向某处，但很遗憾的是满手都是丝线。把难以言喻的感情投向线结，面对挣扎著试图解开的昴，碧翠丝开口说道：

「——你不害怕吗？」

「啥？」

「贝蒂说的话，对你来说是宣告剩余寿命还有多少，而且贝蒂和葛格其实有救你的手段，只是判断时间不够所以置之不理。」

昴剩下的时间，乐观判断还有半天。

视魔兽的饱足度而定，就算在这瞬间被夺光玛那也不奇怪。

对昴宣告没救的事实后，碧翠丝在等待听完的昴会有什么反应。她是想要什么呢？昴突然想到了。

「干嘛啦你——是希望我责备你吗？」

「——」

碧翠丝不否定，但也没有肯定。

选择沉默的碧翠丝，其内心无从得知，但昴露出了苦笑。

「你和帕克的判断，就人情义理来说是很薄情，不过以合理性来看是很理所当然的。风险和劳力根本不成正比，你们是正确的，所以我不觉得你们薄情寡义。」

这是真心话，绝对不是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很豁达，所以……

「——我还有其他事想问，可以吗？」

「……什么？」

「爱蜜莉雅也知道我被诅咒了吗？」

现在，看护到累的爱蜜莉雅还在昴接受治疗的房间里睡觉。

帕克和碧翠丝都放弃的事态，爱蜜莉雅是如何面对的呢？

连爱蜜莉雅都放弃了吗？昴只在意这点。

「那个混血小姑娘不知道啦，葛格没有帮你解咒，也是为了不让小姑娘知道诅咒的存在。」

「……喔，原来如此。要是帕克开始解咒，就不得不告诉爱蜜莉雅，到时候她就会知道我被诅咒，以及得救的可能性很低这些事。」

帕克担忧的，是爱蜜莉雅得知昴无法获救时的心灵状态。

只要保持沉默直到诅咒发动，爱蜜莉雅承受的心灵伤害就只有昴的「死亡」而已。

既然是一切以爱蜜莉雅为优先的帕克，理所当然会选择这个判断。

和外貌相反，帕克其实不好惹。理解他的想法之后，昴这么说了。

「对了。」

像是刻意把话题区隔开来，昴戳了戳碧翠丝。

一边看著用指头戳的地方，一边朝皱眉的碧翠丝断言。

「你可没坏心到只是刻意来跟我宣告死亡时间，我是这么看你的喔？」

「……你又了解贝蒂什么了？」

「至少，我感觉你我打交道的时间比你所想的还要长四倍。」

望著加深眉心皱纹的少女，昴回想起既长又短、过去两个礼拜的种种。

和拉姆与雷姆的关系，除了第一回以外难得良好。与爱蜜莉雅的关系，撇除睡大腿这件事也是不错。找到了万恶根源的咒术师，还拯救了孩子们的性命。

回顾这段反覆的轮回，这次的考试可说是接近满分。

再来就是关键，要是能把自己的性命也算进去的话，那就满分了。

「治疗我伤势的是你、雷姆和爱蜜莉雅吧？既然看穿是被诅咒到没救的家伙，根本就没必要治疗了吧。」

感觉到碧翠丝的动摇，对于不够坦率的少女，昴发出轻笑。

「你有够不会说谎耶。」

「……得救的可能性一直很低是事实，葛格是不想让那个小姑娘得知另一个方法，所以才会治疗你的。」

「所以你就扮演坏人的角色，承受我全部的怒气？你这个幼女考虑得太周到了。告诉我吧，那个极少的可能性是什么？」

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小圆圈给碧翠丝看，向她索求解答。

碧翠丝犹豫半晌后，放弃似地吐了一口气。

「还记得跟你说明咒术时的话吧？没有方法可以阻止发动的诅咒，贝蒂曾这么说吧？」

「喔，那个啊。所以说要解咒就得在发动前……不对，等一下，以那为前提很奇怪，如果那是真的……孩子们怎么还能得救？」

从碧翠丝的话中发现不对劲，昴歪头思考事实跟知识完全不同的结果。

根据碧翠丝所说，要成功解咒就只能在诅咒的术式发动前，发动之后的术式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停止，正因如此诅咒才会是可怕之物。

在森林深处发现的孩子们已经很衰弱，那毫无疑问是魔兽，诅咒发动的缘故，既然如此，孩子们还能挽回一命的理由是——

在组合推论的期间，一个可能性如电光石火般出现。

昴抬起头，重新面向碧翠丝问道：

「施咒者本身死掉的话，诅咒的效果会如何？」

「如果是一般的诅咒，效果会持续下去，但是这次的诅咒是透过术式来进食，要是食用者呜呼哀哉，进食中断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碧翠丝的肯定，让昴内心的纳闷得到解答。

孩子们身上的诅咒之所以会停止，在于施咒的魔兽死亡。施咒者死亡后，诅咒就变成单纯的术式，再藉由碧翠丝之手解咒。

昨晚，在那森林殒命的魔兽数量应该很可观。

若其中有在孩子身上施咒的个体，那推论就能获得肯定。

而且，这份确信同时也会导出一个答案。

「原来是这样——在我身上下咒的家伙数量过多，根本无法锁定。」

回头，昴看向魔兽栖息的森林。

不久前，昴才全身沐浴在追过来的无数魔兽獠牙中。

要是每道伤口都带著诅咒效果，那组咒昴的魔兽可说是不计其数。更何况，要在半天之内驱逐所有个体，就现实层面来说是不可能的。

帕克和碧翠丝裹足不前，没有告诉爱蜜莉雅真相的理由恐怕就在于此。

「葛格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啦，要是爱蜜莉雅知道的话，她一定会乱来的。虽然那样我会万分高兴……却也万分恐惧。」

爱蜜莉雅总是为他人著想，毫不犹豫地做出利他损己之事，正因如此，昴不会去找爱蜜莉雅帮忙，因为他不想这样。

要是有个万一，导致在眼前失去爱蜜莉雅，昴一定会尝到就算撕裂身体上百次也无法形容的痛苦。

「难度根本就是鬼上身的等级，非比寻常又荒谬绝伦，不可能啦，放弃——」

『所以，就这样放弃？』

话说到一半，那声音在昴的脑海里苏醒。

混著杂音又遥远无比，简直就像在无意识底部回响的细微之声。

昴抬起头环顾四周。

除了自己和碧翠丝以外，现场没有其他人，不仅如此，刚刚的声音——

『没有其他方法吗？』

像在寻求倚靠的声音，但声音里头又蕴含著悲怆的决心。

「头痛吗？那也是当然啦。」

『就只能这样，之后就随你高兴。』

眼前碧翠丝的声音，和碧翠丝说的另一句话声音重叠。

不知道是在哪听到的，不过在某处听过的对话正在脑中纷扰。

视野闪烁，耳鸣像警报一样作响，令人忍不住当场跪下——

『——我一定会救你！』

充满决心、有所觉悟的声音，让弯曲的膝盖重新直立。

昴记得那个声音，也对那个声音有印象。

而且他注意到一件不得不问的事。

「——雷姆在哪里？」

早上醒来之后，昴一次也没见到蓝发少女。

听说两人是一起回到村子的，也有听说她平安无事地从森林里回来了。

「碧翠子……碧翠丝，雷姆在哪里？」

逼近沉默以对的碧翠丝，昴开口问道。

「如果站在跟她一样的立场，你会怎么做？」

「这不算回答！」

大声顶撞卖关子又拐弯抹角的回话后，昴的身体大幅倾斜，血液不足的身体摇摇晃晃，跌倒后的他回顾自己的行为。

这感情不过是迁怒，而且碧翠丝正是为了承受昴这样的感情才站在这里。差点就这样倚靠这份体贴了，昴为自己的悲惨感到怒不可遏。

这时候——

「——刚刚的话，不能当作没听见。」

平静扼杀感情的声音，介入昴和碧翠丝之间。

一看，粉红色头发的少女从广场角落走了过来。

「拉姆……」

被呼唤名字而看向昴的视线——其冰冷叫昴屏息。

那模样让昴想起在失去雷姆的世界里，发出憎恨吶喊的拉姆。最疼爱的妹妹陷入危机，让拉姆像那时候一样憎恨一切——

「——」

想到这边，昴终于发现了。

拉姆在身前交握的手正在微微颤抖，保持扑克脸的嘴唇也被咬紧，拼命地不让表情有任何变化。

「用千里眼看不到雷姆，碧翠丝大人……雷姆在哪里？」

「贝蒂提示过可能性，仅此而已。那不构成葛格和贝蒂出动的理由，因为选项太有限。」

「不是那样说吧……那雷姆果然在……」

——在魔兽栖息的森林里，雷姆打算一个人讨灭魔兽而闯进去了。

这全都是为了拯救菜月昴。

「为什么……为什么雷姆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雷姆也有可能会夺走昴的性命，虽说跟以前相比关系变好了，但不认为已经构成足以舍命相救这么好。

难以接受雷姆决心的昴，看到身旁的拉姆有戏剧性的反应。

在一瞬间，悲叹的表情转换成决心，拉姆打算追随妹妹，毫不犹豫的要冲进森林。

「——慢著！」

昂立刻张开双手跳到拉姆面前，阻挡她的去路。

对此拉姆怒目相视。

「让开，毛，现在的拉姆没有时间，无法温柔应付你。」

「我可不是什么都没想就叫你别去喔！我有几件事要问你，你可要老实回答。」

「拉姆没时间做那种……」

「一定要救出雷姆。顺带一提，如果你稍微认同我是同伴的话就听我说，因为就算只有一点，我也想提升救出雷姆的可能性。」

听到是拯救雷姆的手段，拉姆的顽固态度也稍微动摇。

看到拉姆的态度浮现犹豫，昴竖起一根手指问话。

「我想问的只有两件事，你那个叫千里眼的能力，可以得知雷姆的所在地吗？」

「……嗯，可以，进入森林的结界就算是在千里眼的范围内。千里眼是能『与拉姆波长相合的存在』共享视野的眼睛，所以只要进入范围内就一定能找到。」

「不是看穿一切的眼睛，而是复数的视野……这力量简直就像在中控室确认监视摄影机的影像。不管怎样，能靠那个能力跟雷姆会合是再好不过了。」

第一个条件达成，昴边点头边接著竖起第二根手指。

「那么，第二个——拉姆，你是战斗型的女仆吗？」

「……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拉姆眯起眼睛，昴耸肩对她说道：

「这个嘛，在跟雷姆会合之前，不知道会在哪里跟魔兽杠上打起来，不能自卫的话就不用谈找人了。先讲清楚，我要是参战的话可是超级绊脚石喔。」

「等、等一下，毛该不会打算跟过来吧？」

昴大言不惭地讲自己实力不足，反倒让拉姆难得用焦虑的口气发问。

「我知道你动摇了，不过这可是必要条件喔？不，老实说目的如果只有雷姆平安无事，那我就不是必要的……」

台词后半段越讲越小声，听得拉姆面露疑惑。

看她那样的表情，昴连忙挥手。

「我不过是想让所有人一起抵达第五天罢了，能达到这个目的，才有让我数度挑战的价值。所以，我拜托你。」

昴双手合十膜拜，拉姆似乎在犹豫该说什么而颤抖著双唇。

不过，最后还是没能化为语言，而是变成叹息消失。

「——如果你是期待拉姆战斗的样子能跟鬼化的雷姆一样，答案是不可能。」

「你说什么？」

「拉姆跟雷姆不同，拉姆是『无角者』，只会使用一点强烈的风系魔法。」

说完，一阵强风配合拉姆轻摇手指的动作，摇晃昴的头发。

干涉自然的魔法要是变凶恶，威力就足以砍断昴的右脚和挖开脖子吧。想到这里，就觉得刚刚那阵清风让人毛骨悚然。

但是，如果是算在我方战力，那就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了。

「碧翠丝！我现在要跟拉姆一起进森林，如果回来之前爱蜜莉雅醒了，就先帮我蒙混过去。」

「……竟然要去带双胞胎妹妹回来，那可是放弃自己性命的行为，你真的了解吗？」

「有点不太对，我订正一下。」

面对低声质问自己觉悟的碧翠丝，昴竖起手指左右摇晃。

「习惯死亡而放弃的癖好实在可笑之至，性命很重要，而且只有一个，你们拼死帮我保留住这我知道，所以让我难看地拼命挣扎吧。」

他们延续了这条曾经因为绝望而舍弃的性命。

因为有许多人向昴伸出援手，自己现在才能像这样活著。

直到目前为止，他们给予的都是延长战的时间。

「来上演一出逆转胜的戏码吧，我可是从那种颓废状态好转到这里，贪婪的我想在之后的故事看到自己的存在，要有我的个人风格啦，我超想看的。」

用狗屁歪理做不正经的说明。

完全不触及碧翠丝询问意图的回答，不过昴讲的时候可是抬头挺胸。

「搞不懂你在想什么……随便你啦，反正选项我已经提示过了，要从里头选哪一个就由你自己决定。」

「你就是这样打发雷姆的吧。算了，感谢你～碧翠子。」

回头看森林，想像如今也在那深沉黑暗中战斗的雷姆。

鸡婆又容易冲动误事，不跟人商量就随便揣测别人的心情，擅自快速做出结论又任意下手，真是个搞得人一个头两个大的女生。

「你对我做什么，我就要奉还你同等程度的行为啦。」

掰得手指咖咖作响后，以决心作为靠山，昴向魔兽森林发出宣言。

朝居住在里头的黑色魔兽群，还有将昴拉进这个命运的超乎常理存在——进行过去曾履行但忘记的宣战布告。

「好啦，来场最后的大对决——命运大人，我来啰。」

4

「——明明刚刚还帅气十足地说大话。」

向命运宣战后大约十五分钟，在昏暗的森林里，拉姆如此低喃著。

站在走路不时脚滑的昴身旁，拉姆仰望他说：

「喂，看到你勇往直前朝累赘发展的身影，要掩饰失望可是很辛苦的。」

「你懂掩饰的意思吗？要是掩饰的内容被对方知道就算失败啰？」

对拉姆堂堂正正轻视的话语打岔，昴流露叹息。

——现在，昴跟拉姆两人在魔兽森林里徘徊寻找雷姆。

自行穿过结界，涉足森林深处是了解魔兽特性的拉姆提出的方案。平常吃过结界苦头的魔兽们，基本上不会接近村庄附近，因此都居住在深山里头。

当然，想要歼灭魔兽的雷姆会去的地方，自然也会是那里。

「话虽如此，都只有兽径好走实在是……」

「不习惯的话还另当别论，都没什么前进的话就不用谈了……拉姆是说真的。」

「慢著，要放弃我还太早了。我懂你的心情，不过稍微慢一点吧！」

女仆装应该是完全不适合走山路的服装，但脚步轻快无比的拉姆，行军速度比昴快上一倍。对于担忧妹妹安危的拉姆来说，配合脚程慢的昴根本是百害而无一利。

至少，倘若再继续拖拖拉拉的话，就免不了这项污名。

「我可是大病初愈体力浪费过度又血液不足耶……话说回来，我错过让爱蜜莉雅酱跟我说路上小心的时机了！」

「只要还没说『我回来了』，那昨晚的『路上小心』就还有效。」

「是、是那样吗……？」

昴一边对拉姆的诡辩感到疑惑，一边拿手中的剑当成拐杖抵住地面，提心吊胆地确认脚下并追在拉姆身后。

——拿来当拐杖的剑，是跟阿拉姆村的青年团借来的。

昴告知要进入魔兽之森，青年团代表露出的表情叫人难忘。

断然拒绝惊讶、制止的声音，在说出一部分事情后，对方就出借了这把剑。

尽管吹嘘说是村子里最锋利的剑，但就只是极为正统的单手剑。跟门外汉没两样的昴收下勉强能挥动的剑后，两人就被送离村庄。

不过，村子里赠与的东西不只这些。

「口袋里头有……零嘴，漂亮的石头和……呜喔喔喔！有虫跑进去了！」

昴将手伸进塞满各色物品的口袋里头翻找，结果被讨厌的触感吓到惨叫。

从狭窄场所解放的小虫振翅高飞，离开昴的手，飞进森林深处。

「趁混乱干这种欠扁事的臭小鬼们！之后要好好说教一番。」

「这是被仰慕的证据吧……这种男人哪里好了。」

「孩子们的纯真眼眸，能看出我的男儿本色闪耀无比，而且被喜欢的可不只有我，拉姆也知道吧？」

「……是呢。」

拉姆回应索求同意的昴，昴对那个答案心满意足地不住点头。

离开村子前，拉姆也有看到昴和孩子们的互动，对昴来说能够触动心弦的事，要是对拉姆来说也能这样就好了。

被青年团送走后，昴就被醒过来的孩子们抓住。

想直接跟昴和雷姆道谢的孩子们一发现他，就拿了许多东西塞进昴的口袋，还说是感谢的心意。

零嘴、漂亮的石头，甚至连那长翅膀的小虫子，对孩子们来说都是将感谢的心情化为形体的物品，所以不能等闲视之。虽然虫子逃掉了。

然后孩子们露出笑脸，对被迫收下不需要的感谢形式而动摇的昴说：

「我们也想向雷姆玲道谢，你等一下会带她来……对吧？」

雷姆现在在多危险的地方，为了什么而赌命战斗呢？

孩子们不知道，而且也不需要知道。

要说原因的话——

「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臭小鬼们。那种半夜跑进黑暗森林里的坏小孩，我会和不找人商量就急著跑进去的大姊姊一起教训他们。」

顺带一提，就算加进鲁莽跑进森林，全身被狗咬而给周围的人添莫大麻烦的笨蛋男人也行。

整晚跪坐，接受村长伯的说教不也是一种痛快吗？

自然描绘出的未来预想图，叫昴嘴角上扬。

这时，拉姆对莫名露出狰狞笑容的昴说：

「毛，我要用千里眼了，你等一下。」

拉姆在前方止步，没有回头，用命令的口气说完，就静静地低下头。

森林鸦雀无声，一边品尝声音消失的感觉，昴快步走向站著不动的拉姆身旁，拔剑出鞘警戒四周。

不可以掉以轻心——因为使用千里眼的时候，拉姆是毫无防备的。

「——」

白皙的脸庞低垂，拉姆沉默地集中精神发动「千里眼」。

根据说明，这是可以跟其他生物共享视野的能力。借用与使用者波长相合的生物视野，或是借用别的生物视野来延伸视线距离，达到如字面上的「千里」效果。

仰赖拉姆这项能力，进入森林后已经用了好几次千里眼，可是到现在都还没发现雷姆，生物过多反而也是使用上的一大难处。

不过——

「毛——视野中又出现拉姆和你了。」

「来了吗……我先往前走啰？」

看到闭目的拉姆点头，昴意识到自己小声吞咽后加快的心跳声。

慢慢往前踏出一步，留下毫无防备的拉姆，踩踏草木走到长满青苔的岩石上，抵达之后停下来深呼吸，接著放下一直拿著的单手剑。

铁制剑鞘发出敲击岩石表面的坚硬声响，接著森林开始嘈杂。

「——嘎噜！」

打破寂静的咆哮声和轻快的脚步声敲击昴的耳膜。

立刻回头，从头顶的树木缝隙间冲出来的黑色四足野兽，裸露牙齿瞄准昴的喉咙，要是反应迟钝就会被咬断。

没多想就举起双手防御，但野生动物的速度比较快，牙齿前端轻易地贯穿人体，喷出的鲜血就是昴丧失的性命——在那之前……

「为什么每只个体一看到昴就会失去冷静啊，真纳闷。」

「呜喔哇！」

厌倦的吐气传到陷入困境的昴那里，眼前张开血盆大口逼近的魔兽，身体被风刃从旁斩断。身体被分为前后两段的魔兽瞬间一命呜呼，上半身顺势用力撞上昴，把他撞飞。

被撞到的昴运气很差从斜坡上滚落，变得浑身都是泥巴和擦伤后站了起来，朝站在山坡上俯瞰这里的拉姆投以抗议的目光。

「你说的稍微是像这样吗！」

「不想让被杀的野兽死得太痛苦，所以就没心思去顾虑毛啰。」

朝蛮不在乎冷言冷语的拉姆瘪了瘪嘴，昴看向落在旁边的魔兽尸体。

已经呜呼哀哉的身醒——即使知道那是危险生物，可毕竟现在是以生物尸体倒下的状态，于是昴轻轻双手合十。

「像那样每死一只就心碎的话可是会负荷不了的，更何况不歼灭它们毛就无法得救……方才的狩猎法，是毛设计的吧。」

「我也知道这是伪善的感伤啦，当然也知道这是自我满足。」

与其说是感性不同，问题应该出在原本生长的世界不同吧。

昴不能说是信仰虔诚的人，但对于生命的敬意还是有的。

而且现在，经过「死亡回归」这个现象后，有自觉到这份敬意稍微增强了。

「那么，刚刚有用千里眼看到雷姆吗？」

「没有，很遗憾，似乎还要到更深处。从刚刚只要想确认，瞄准毛的沃尔加姆就一直跑来，害得拉姆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道出锁定昴为猎杀对象的魔兽习性——拉姆觉得不可思议似地以手撑著脸颊。她的疑问，昴大致猜想得出答案。

无法明确用语言表达，但只能说是昴太弱小。

虽然昴缄默不语，不过拉姆在来回看著他和魔兽之后说道：

「果然是因为毛很弱。」

「烦恼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吗？真失礼。」

「那不然，是看起来很好下手。」

「根本的部分都没变嘛，大姊。」

相较于耸肩的拉姆，昴垂头丧气。

拉姆的言行举止很难判断是不带意图还是套话，不过八成是后者。

进入森林后，有好几次魔兽单独袭击他们，每一次都跟方才一样，由拉姆使用魔法给予攻击昴的魔兽致命一击。

狩猎方法能确立，是由昴主动提议的。比起使用千里眼而毫无防备的拉姆，昴更容易被攻击，连一开始半信半疑的拉姆，事到如今也不再怀疑。

——总算等到问的时机了，犹豫再三的昴如此心想。

「我可以问无角者是什么吗？」

脱口而出的，是对进入森林前所听单字的疑问。

不知为何，可以想像这单字的意思。听到问话，拉姆依旧从上方俯视昴。

「如你所闻，那是给明明是鬼还失去角的愚蠢之徒的蔑称啦。」

出现「鬼」这个单字，昨晚雷姆的样貌浮现在昴的脑海。

忘不了浑身兽血、放声大笑的雷姆，额头上——白色的角闪耀著微弱光辉。

那根本就是童话故事中「鬼」的样貌。

然后，拉姆刚刚自称是无角者的话，也就是说拉姆的额头——

「因为一点小事失去了只有一只的角，在那之后，拉姆什么事都必须仰赖雷姆。」

「……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

「为何？」

昴抓抓脸，拉姆一脸真的很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

「没有啦，我是不知道对鬼这个种族来说角是什么样的东西，但我猜想应该是很大的问题吧，而我还这样神经大条地直接问你。」

「都已经追根究底了才说这种话——算了，放心吧。」

压低情绪化的声音威胁昴后，拉姆的扑克脸稍微瓦解。

「撇开当时不谈，现在已经稳定了。虽然失去角，不过有失有得，也捡回了一条命——不过，雷姆并不是这么想的吧。」

以相当难受的声音作为区隔，拉姆朝昴伸出手——那是要启动千里眼的信号。

昴爬到斜坡上时，拉姆的意识已经介入他人的视觉。

闭上眼睛的拉姆呼吸急促，额头和颈项冒出大量冷汗，双脚像是被操了整天似地微微颤抖，移动时不停摇晃彷佛晕眩发作。

借用他人视野的千里眼，对少女的身体会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不管多难过、痛苦，拉姆绝不会说泄气话。

结果在本质的部分，拉姆和雷姆这对双胞胎是相似的。

如果要勉强的人是自己，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包含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在内，住在豪宅里的女性全都有点过度以他人为优先。

「弱鸡的我有够逊，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了。」

用力踹脚下的草，结果飞散的草跑进嘴巴，弹起来的泥土掉进眼睛，真是大失算。

吐出泥臭味的口水，同时为自己的失态感到非常难为情。

但是，这样的愚蠢行径跟自己再相配不过，所以肩膀的力道稍微放松了。

「拉姆——你很担心雷姆吗？」

明知道扰乱集中精神在千里眼上的拉姆是不好的，但他还是这么问道。

与他人视野同步，意识焦点不在现场的拉姆，慢了一拍后说道：

「那是当然的吧。那孩子确实比拉姆还强，但是那不构成不担心的理由。」

「……嗯。」

「不管让那孩子做什么，她都能做得比拉姆好，可是拉姆是她的姊姊，只有这个立场是绝对不会动摇的。」

在坚定的决心下，拉姆行使名为「姊姊」的立场。

一直以来，昴都以为拉姆只是乐得轻松才利用姊姊的身分，所以非常瞧不起她，不过那却是愚昧至极的误会。

拉姆一直比昴所想的还要了解自己的立场，对雷姆来说-则是必须一直视拉姆为值得自豪的姊姊。

在认清这些之后，昴也只能下定决心。

「剩下的和雷姆会合之后再说，不过那也只是理想状态啦。」

抓抓脸，昴边做热身运动边低喃。

是对昴时态度纳闷不已吧？没能得到任何成果的拉姆中断千里眼，将意识拉回现场。

她拨正被汗水弄湿的浏海，同时用诧异的眼神看向昴。

「毛，你要做什么？」

「以现状来说，如你所言我这个包袱太重了。我在进森林前应该说过，要救雷姆的话我能派上用场。」

虽然只是不太确信的推测，但以至今发生的事件来看，胜算调整为七比三左右。当然，还是对三成的机率感到不安。

「怎能不在有胜算的时候赌上一把呢。拉姆，做好铤而走险的觉悟了吗？」

「在魔兽森林跟年轻男性独处——置身在比这更危险的状况，身为少女是不可能没有觉悟的吧。」

「很敢讲耶，这位大姊。」

昴笑了，然后大口吸气、瞪大双眼。

只要昴的想法正确，应该就能靠这招改变现状。

即使知道这是必要之事，依旧止不住内心的恐惧。

——知道自己很害怕又胆小，尽管如此，现在可是不容逃避的场合。

如果昴是对的，那个应该会来。

「拉姆，其实我会——」

——开口要说「死亡回归」。

昴佯装打破禁忌，意图告诉他人被禁止说出口的事项。

眼前，等著昴说出重点的拉姆表情冻结。

不对——是时间静止了。

世界失去颜色，声音消失，时间的概念荡然无存。

一切都等同停滞的世界，唯一逃过这项制约的存在突然出现。

「——来了吗？」

这句话其实没有变成声音。

但是，朝眼前「那个」发出的通知和请求中全都是竭尽毒辣之词，要是心情能稍微传达出去，郁闷能获得发泄的话是再好不过了。

——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只有黑色雾霭不受影响。

忽然出现的雾霭，在虚张声势的昴面前化作手的轮廓。

先是生出手指，再来是手腕，接著是手肘，然后延伸出手臂，形成人类的右手。

以前应该只到手肘的手，这次清晰地具现化到肩膀。

「——」

结成比第一次看到时还要清晰的影像，雾霭将黑色手指滑进屏息的昴的胸腔。穿越胸膛的薄肉，抚摸肋骨，然后直达心脏。

心臓被直接握住的痛楚，即使略过了想要发狂吶喊的打滚，仍旧让人位在无法言语的领域。

——漫长难受、无法忍耐的痛苦时间一直持续。

心跳的速度狂乱，血流被挤压得乱七八糟，全身都发出哀嚎。痛到喷出血泪，咬紧的臼齿承受不了咬合的力气而碎裂。

痛苦到发生上述状况也不奇怪，在一切停止的世界中就只有生成痛觉的昴，连挣扎呻吟都不行，只能被迫一直承受。

不久，痛苦的时间远去，视野化为纯白——

「——毛？」

被呼唤后，昴才注意到自己双膝跪地。

口水从低垂的嘴巴流淌而出，昴连忙用袖子擦拭，然后站起身来。

「危险危险，这个白日梦。」

「是因为重伤刚痊愈就想勉强才会这样吧，如果不舒服就先回村子，假如有找出雷姆的手段，只要告诉……」

还没说完，拉姆便表情一变，转头环顾周围。

寂静降临的森林里，就只有迎风摇曳的树枝，和叶子互相摩擦的些微声响。竖耳倾听这些声音的拉姆，看著昴问道：

「你做了什么，毛？」

「……只是试著赌一下，还伴随少许痛苦而已。」

尽管是那样庞大的痛苦，可是余韵却没留在身体任何一处。

彻底在精神上造成伤害的做法只让人觉得丑恶，唯I感谢的就只有在现实中还留有可以活动身体的体力。

不管怎样——

「风乱了……野兽的气味接近了，而且数量不少。」

在因风喧嚣而开始失去寂静的深绿中，拉姆的脸忽然朝右方固定。

跟著往那边看去，结果看到复数的红色光点从森林深处逐渐逼近。

数量大约有五只——看到跑来的魔兽，拉姆小声咂嘴。

「明明都还没找到雷姆……！」

「喔，放心吧，大概再过不久就能会合了。」

「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

朝用锐利目光恫吓自己的拉姆耸肩。

「雷姆的目的是要杀光森林里的魔兽吧——只要有我在，它们就会以我为目标想要猎杀我。所以说，到时雷姆也不得不来到我这边。」

昴一直在思考疑问的答案。

在每个轮回里，魔兽都选昴作为诅咒的目标，其理由何在？

反覆的日子里，在村庄遇到的魔兽一定会对昴施加组咒，与其说是无法避免的命运，更像是有别的强制力在运作。

魔兽对昴的存在会过度反应，这个疑问的答案出自于同样对昴有过度反应的人之口。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魔女的遗香。」

所谓的魔兽，据传是魔女创造出来的人类外敌。

而且，魔兽对散发魔女臭味的昴总是会产生过度反应。进入森林后不挑拉姆，屡次攻击昴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吧。

既然魔兽会被些微的魔女香气引诱而现身，那就善加利用这点吧。

森林里的魔兽，在昴身上下咒的所有魔兽都会聚集起来，而追著魔兽跑的雷姆也会跟著出现，多么豪迈又盛大的景况啊。

——命名为「菜月昴诱饵大作战」。

以前要告诉爱蜜莉雅「死亡回归」而导致雾霭出现的时候，碧翠丝不经意说出的话成为这次作战的线索。

包围昴的魔女香气，会随著雾霭的出现而变浓。

——恐怕，黑色雾霭和魔女之间有什么关连。

「死亡回归」的能力和包围昴的魔女香气——到底有什么样的因果关系呢？但现在没有时间可以去探讨。

只有无法传达给任何人的苦闷，以及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剧烈疼痛。

对准备了这些的命运进行反击的爽快感，让昴不惜扔下逼近眼前的威胁，扭曲嘴角露出凶恶笑容。

——啊啊，我终于可以对安排这轮回的命运报一箭之仇了！

在心中喝采，重新握好单手剑，摆出架势面对迫近的魔兽。

然后，朝并肩而立的拉姆高声告知。

「那么，战斗方面就超级拜托你了，拜托啦！」

「之后客观回顾自己说了什么，请你会想去死。」

比拉姆带著叹息的声音慢一些的风刃，从正面命中魔兽群。

——与魔兽的战役，于角色分配好后再度开启。

5

脚踢大地，往前跳跃。

像要连同在脚下蜿蜒的粗大树根一同踏破似的，鞋底就这样用力踩下去。

走在森林或山上等没有专门铺设的道路上时，会慎重确认脚下稳定度的行为其实是错的。跑在自然的兽径上时，正确做法是毫不犹豫判断脚底下是什么。

相信鞋底的坚固而踩踏，结果就是开辟出道路。

呼吸混乱，顺著额头流下的汗水跑进眼睛，在痛苦眨眼的同时，一边拂去汗水。

身体往前倾，尽可能减少风阻面积并且全力奔驰。

但是，追踪者的脚步声不绝于耳，彷佛在嘲笑四处乱窜的昴。紧跟在侧，要彻底逃脱的可能性等同于无。

肺部疼痛挣扎著要求氧气，昴的嘴巴开开合合难看至极，而且……

「好猥亵的脸……你现出原形了。」

「你这家伙，给我记住喔

后悔把氧气用在多余的地方，昴重新抱好怀中的拉姆继续奔驰。

利用魔女残香发动「菜月昴诱饵大作战」约十分钟后，如昴所料魔兽群开始聚集，跟它们的战斗极为激烈，终于——两人无计可施只能选择败逃，所以才会在森林里穿梭。

「相信你说的可以战斗，结果竟然是这样！」

「实际上有战斗啊，只是拉姆的体力没你想像的多。」

「不是都说会帅气地走过险桥吗！？」

「这桥危险得超乎拉姆想像，在走过去之前就差点掉下去了。」

拉姆厚脸皮地一一回应昴的吵嚷。

这样的态度，实在让人想像不到她因为重复战斗，结果消耗玛那到手脚都不太能动的地步。

被昴释放的魔女残香吸引，魔兽顺利被诱出。

但顺利过头数量激增，讲白点就是变得棘手，因此除了后悔以外没有其他话好说。

使用风之魔法的拉姆，收拾掉的魔兽多达十七只。

顺利解决魔兽到这数量时，拉姆突然浑身无力地倒下。身旁的昴大吃一惊，连忙扛起拉姆开始逃跑——

「走到这地步……只能临机应变了。」

「被搬运的人很吵喔！还有不要说话啦，会咬到舌头……原本……就没……什么……体力……！」

昴是所有运动项目都能拿到优异成绩的人，运动能力虽好，却因为窝在家里不出门，导致耐久力不够的缺点非常严重。如果是跑马拉松的话，要拿到全校倒数第二名也不是梦。

即使是如此贫乏的持久力，在遇到命悬一线的情况时还是会挤出来的，只不过体力之泉乾涸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紧追不舍的魔兽们，也知道逃跑的昴很快就会精疲力尽吧。

彷佛在享受猎物变弱的过程，每当昴的动作变迟钝时，它们就会攻击脚底来牵制，为萎缩的逃跑本能加油添火。

「差不多是我隐藏的力量解放的时候——好痛！」

才刚发完牢騒，魔兽的牙齿就咬进昴的右肩。

是厌倦戏弄了吧，一只魔兽抢先攻击。尖锐的触感陷进肩膀，痛楚直冲脑门，逼得他脑袋快要爆炸了。拼命扭动身躯，挥开咬著不放的魔兽——

「——毛！」

「糟糕——！」

怀中的拉姆喊叫出声，接著森林突然散开，昴的脚在瞬间踩空。

双脚在空中挣扎，内臓就像整个被抬起来似的受到浮游感侵袭，接著脚跟摩擦斜面，身体失去了平衡，两人不断下滑。

「中招了……！」

不可以轻视魔兽，它们并非单纯的野兽。

仅有数次与之交锋，就能感受到它们是有智慧的生物，但昴却没有从紧迫的事态和野兽的外观中强烈意识到这点。

结果，选择看似不错的路，就是被诱导向悬崖的下场。

「混帐王八蛋！！」

滑行的斜坡角度变陡，昴拉长喉咙大叫，抱著拉姆的手臂更加用力，左手拔出剑朝悬崖剌下去。

「好痛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

左半身整个摩擦地面，转动剑身让剑剌得更深，好不容易才停止滑落。仔细一看，差点就到悬崖尽头了，只要判断迟了一秒就会摔死吧。

「喔喔哇！」

仰望崖上，追过来的几只魔兽煞车不及跌倒，从昴的身旁滚落。

无法停止速度的魔兽，发出像家犬的哀嚎后消失在悬崖，狠狠地撞在锐利的岩石表面上，骨头碎裂的声响传到昴的耳膜。

「啊，岌岌可危的我也不免伤感，可是……」

「你抱很紧耶……」

置身在手臂不自觉用力的昴的怀中，拉姆抱怨这份压迫感。

少女的身体虽然轻，但加上昴本身的重量，手臂的负荷将近有一百公斤——紧抓插在崖面上的剑，昴的手也快要到达极限了。

「要是掉下去我们两个都很危险，毛，爬得上去吗？」

「是很想用毅力上去啦……不过等在上头的魔兽也是个……」

问题。边说左手边使力，把体重托付在插入斜坡的剑刃上，试图让姿势轻松一点。

「——啊。」

两人的声音重叠，同时响起的还有尖锐的钢铁断折声。

剌在悬崖上的单手剑，留下前端的三分之一剑身断掉了。连忙将歪掉的剑身重新剌进地面，却因为前端变平所以剌不深。

怀著肉会被磨掉的觉悟，用全身抱住斜坡，但摩擦力不足以支撑两人份的体重，努力没得到成果，剑身脱离地面，两人再度滑落。

「哇啊啊啊啊，完蛋了——！！」

「——代价很高喔，毛！！」

头朝下直直坠落的感觉，让昴想起前一次跳崖的经验而毛骨悚然。

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意识地紧抱怀中的拉姆，至少要保护她免受坠落的冲击，男子气概似乎没有因此消失。

接受用力的拥抱，拉姆同时转动身体，伸手朝向地面。

「——埃尔·芙拉！」

咏唱的同时玛那膨胀，在两人预定著地的地面引发爆炸气浪。

来自正下方的风压，让坠落中的身体乘著上升气流，头下脚上的姿势也被转正，更重要的是多少减缓了下坠速度。

这样的话……昴在视野旋转一百八十度的世界中下了判断。双脚鼓起浑身之力，咬紧牙根到臼齿要裂掉的地步，忍耐著地的冲击。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忍住了——！！」

——忍过去了。

双脚当场用骇人的麻痹感提出控诉，昴边跳边慰劳双腿，仰望两人坠下的悬崖后被那高度吓到。

超过十公尺的崖高，差不多就跟学校的四楼一样，从那里被扔到坚硬的地面，真亏他们还能捡回一命。

「谢谢拉姆大人佛祖保佑，要是没有那个风魔法的话，现在……」

想要表述对大难不死的感谢，却发现怀中的拉姆一动也不动。

拉姆低垂著头，鼻孔流出一道血，闭上眼睛的她重复急促呼吸，并且不断发出痛苦呻吟。

「啊咧，喂，拉姆？糟糕，怎么这样，喂！」

轻轻摇晃她的身体呼唤她，拉姆却没有回应。

说起来，她的体力本来就因为与魔兽战斗跟使用千里眼而消耗殆尽，刚刚的魔法虽然救了两人一命，却也削减了拉姆的精神力吧。

「啊啊，可恶，时机糟糕透顶了我。」

咒骂自己的漫不经心，昴更小心地抱好拉姆，也捡起掉在旁边的断剑硬是收回剑鞘，然后抬头往上看。

就算是魔兽也无法飞越堪称断崖绝壁的悬崖，即使想追过来也得绕路，至少要趁这段期间拉开距离。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喂喂，骗人的吧。」

头顶上，昴刚刚滑下来的斜坡流下大量土石——上头是释放玛那的幼犬魔兽及魔兽群。

曾经见过的幼犬魔兽，毫无疑问就是最初在村子对昴施加诅咒，还让昨晚寻找孩子们的雷姆受到严重打击的罪魁祸首。

那么丁点大却是统率族群的首领吗？以再自然不过的样子让其他魔兽顺服，昴忍不住发出乾笑。

「我恨魔女……香水喷太浓了。」

留下怨言，昴转动双腿确认麻痹程度，准备再度逃跑。

祈祷魔兽们会看轻两人，不要立刻扑过来。这么祈祷著准备冲剌的时候——

「奇怪，啊咧？」

在奔跑的前一刻，昴察觉到异样而歪著头。

滑下来的魔兽们样子怪怪的，它们站在土石流上缩著身子，一到地面就立刻三五成群地散开。

「唉呀，喂，我在这里唷？」

简直就像在逃窜，昴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紧接著，那个疑问在悬崖上爆炸，倾倒在昴的身上。

「嘿——」

再度仰望上头，悬崖上的变化让昴吃惊，但也立刻理解了。

——高高的悬崖上，出现一个人影。

拎著染血的铁球，穿著女仆装的少女，用失去正常的双目瞪著悬崖下方。

和涂抹坚定杀意的视线对上的瞬间，前所未有的讨厌预感让昴的背部被冷汗浸湿。

剎那间，「鬼」跳下高高的悬崖，降落在眼前的大地。

在森林深处被魔兽包围，和「鬼」对峙，还抱著不能不保护的少女。单手拿著断剑的昴来到了最终局面，他倒吞一口气说道：

「就算如此，我这边的战力也太过贫乏了吧？」

抱怨没有传达给任何一方，而是被刮过森林的风给无视了。

来了，现在这一刻，就是所谓的关键时刻——

6

——明知很危险却还是踏进魔兽之森的昴和拉姆，同心协力击退来犯的魔兽，安全到达森林深处。发现反覆和魔兽群战斗却奇迹似地没有受伤的雷姆，谴责她的冲动行为后，为彼此的平安无事欢喜和解。

然后，利用昴能够吸引魔兽的体质，集拉姆和雷姆的姊妹之力一一击倒魔兽，让昴从魔兽的诅咒中获得解放，最后是大团圆结局。

「理想中的状况是那样啦。」

昴拽气地边说边舍弃过于一帆风顺的妄想。

从雷姆正面盯著昴看的眼神中，找不到友好的感情，只有漆黑的杀意。

虽然荒谬，但实在看不出她处在可以对话的精神状态中。

让人连要眨眼都会犹豫的压迫感，面对眼前的威胁，就算只有一瞬间，只要移开目光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出现这样的想法时，已经是把眼前的雷姆当成敌人了。察觉到这点后，昴露出苦笑，自己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啊？

「雷——姆——玲，我是你的朋友昴喔。」

不曾觉得表情这么僵硬过，但昴还是刻意佯装有朝气的声音。

说不定，雷姆会因呼唤而恢复正常，但是……

「别用那么热情的视线看我嘛，我会烫伤的。」

雷姆扭动脖子的力气大到几乎要发出声音，同时锁定昴。

感受到警戒的矛头整个指向自己，呼唤作战可能是失败了。

会这么想，是因为雷姆现在的样貌真的是鬼气逼人。

熟悉的女仆装全都沾满鲜血，而且还是乾涸的血上又再碰到还没乾的血，暗红色和鲜艳红色的双色调，衬托出凄惨的程度。

是鬼化的影响吧，双手指甲又利又长，跟魔兽相比毫不逊色。挂在右手的「护身用」铁球也是沾满血浆和肉片，将不吉利之感发挥到极致。

可以断言。

正因为对雷姆的样子有觉悟到某个程度，现在才能勉强保持平常心，要是在夜路或哪儿不经意遇上现在的雷姆，百分之百一定会尿失禁。

尽管浑身散发凄厉的鬼气和疯狂，雷姆额头上的白角——只有那里像是不知惨状似的，依旧保持纯白之美。

明明是象徵雷姆为凶恶之「鬼」的部位，却只有那只角给予昴不协调的印象。

但是，状况却毫不顾虑昴的心情。

放眼望去，散开的魔兽们躲在岩石后方和森林树木之后观察这边，是在确认昴和雷姆的动向吧。

不难想像只要它们发现空隙，转眼间就会扑过来大快朵颐。

前有雷姆、后有魔兽——简直就是千钧一发又穷途莫展。

无法动弹的昴和按兵不动的魔兽，雷姆接下来的行动，成为左右状况的关键。

吞下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重新笔直回望雷姆。

雷姆的眼眸会有多动摇呢？昴灌注全副精神，避免漏看任何小细节。

结果——

「姊姊……」

沙哑又精疲力尽的声音。

可是，确实带有意义的音节，震动了昴的耳膜。

嘴唇颤抖似在困惑的雷姆，双眼专注地凝视拉姆的侧脸。

虽然被疯狂漩涡吞噬到失去神智，但雷姆的意识还是记得自己的另一半，记得她敬爱不已的姊姊。对此，昂感叹吐气。

「你正是姊控的代表啊，要是能恢复正常就万幸……」

「——放开她。」

语尾被打断，跟铁球夹带狂风飞过来是同时发生的事。

身体能够立刻往左倾斜，真是近乎奇迹。

还没从落地的冲击中恢复，膝盖无力导致昴的身体稍微失去了平衡，实在是很幸运。

通过的铁球尖刺浅浅掠过右肩，肉被削掉的剧烈痛楚使脑袋沸腾。

忍住痛到涌出的惨叫，昴朝斜前方踏出一步。

「很痛耶！」

以被掠过的肩头为起点，旋转身子侧步闪躲，看起来像是钻过伸长的铁炼下方。紧接著，驱敌的炼条重击昴原本站著的地方，在地面留下铁蛇的图案。

闪避只要慢一步，昴的背上就会爆裂出同样的形状吧。

想像肌肤被扯裂的痛楚就背脊发凉，昴像求情一样看著雷姆，但看著昴的雷姆态度却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双眸依旧满是敌意，一副神智不清的样子。

「鬼化是不错啦，可是却加上无法控制的设定吗……」

从雷姆现在的所作所为，昴如此推测。

若真是那样，问题就在于如何让她恢复神智。昨晚鬼化的时候也是在狂乱状态，可是昴失去意识前，记得雷姆的意识有从鬼回到原本的她。

应该是昴在眼前受重伤，给予她恢复神智的冲击吧。

「吃她一发铁球试试？虽然会马上变绞肉……」

如果触发跟昨晚相同的条件，雷姆一定会恢复自我吧。

只不过，昴会变成肉酱就是了。

「——」

怀中应该清楚如何处理的拉姆，意识依旧在远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摇晃她看能不能把她摇醒，但离效果出现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且，眼前的雷姆和周围的魔兽，可没打算慢慢等下去。

昴舔舐爬过脸颊的汗水，湿润嘴唇让嘴巴蓄势待发。

既然没有可以打出的牌，就只能将想到的选项全都拿来试试看。

如果突破口只有这个，那么去做就是昴的作风。

「喂，雷姆！不只我怀里的姊姊，你也看看我啊！我的名字是菜月昴，天地无用的打杂实习生！罗兹瓦尔宅邸备受期待的仆人！虽然老是给你和拉姆添麻烦，可是我们感情还是有好有坏……喔喔哇啊！」

诉诸感情和记忆的作战实施到一半，就被没耐心的雷姆干扰而中断。

旋转的铁球折断、击碎行进路线上的树木，昴用飞跃前滚翻勉强躲过边发送木片边逼近的铁球，以三级跳远的标准动作华丽闪避，然后回过头。

「人家话讲到一半就杀过来，这是成何体统啦！真想看看你家人长啥模样……啊，就在这里！」

「把姊姊还来……！」

雷姆身体前倾，对著鬼吼鬼叫的昴喃喃自语。出乎意料的，雷姆突然只靠手腕摆动的动作拉回扔出去的铁球，再用反作用力敏锐地旋转身子。

「——！」

从身后飞扑过去的魔兽，被雷姆的后回旋踢直接命中身体——晶然的声响炸裂开来，魔兽的内脏四分五裂散落一地，即使远看也知道。

想要渔翁得利的魔兽，耍小聪明的下场就是如此。

原本要配合先锋进行波状攻击的魔兽们，目击那凄惨死状后也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愚蠢的行为等同是在猎人面前仰躺露肚。

横扫的后回旋踢，将并排的两只魔兽腹部和头部一同打烂。丝毫不介意飞散的血肉，雷姆趁著那一踢的威力往前进，踩碎看到她靠近而缩起身子的魔默前脚，用另一只脚把停止动作的鼻梁往上踢，那只魔兽当场颈骨断折。

高举的脚跟接著往下敲烂旁边的魔兽躯体，一只魔兽为了帮同伴报仇而张开大口飞扑过来，却直接被雷姆抓住喉咙朝高空扔去。

画出一道抛物线，魔兽微弱的哀嚎拉长尾音，声音先是越来越远，然后又越来越近，最后发出像是水果砸在坚硬地面的声响后中断。

虐杀之后又虐杀，为了残杀而进行的残杀，这是杀戮中的杀戮。

以强大个体君临战场的「鬼」，破坏力根本不是魔兽能匹敌的。

即使如此——

「以数量来说，果然是凶恶过头的武器。」

尽管看到同胞在眼前被杀害，但魔兽们似乎不打算结束一度开启的战端。它们裸露獠牙、伸出利爪，边嚎叫边扑向来势汹汹的雷姆。

被揍飞、被打烂、被踏碎、被扯成碎片，即使魔兽尸骸越堆越多，但也确实地在雷姆身上留下不浅的伤痕。

被飞溅血液染红的女仆装，不只是被喷出的血液晕染，还开始混杂从内侧流出的鲜血颜色。看到这样的情况，昴感觉到形势开始变化。

眼前的鬼与魔兽之战极尽炽烈，他们的意识里头已经没有昴和拉姆的存在。威胁度低的对手留到后头，现在他们为了歼灭麻烦的外敌而尽情战斗。

如果雷姆占压倒性优势，虽然残忍但昴会静静看著魔兽被杀光吧，但状况却是逐渐在恶化。

「——」

用挥舞的手横劈魔兽身体，痛苦喘气的雷姆也被魔兽的爪子碰到身体。

血花飞散，白皙的肌肤出现撕裂伤，已经到了叫人看不下去的地步。

有方法，总之就是要介入这场战斗。虽说介入，但闻进去只会被卷进殴打的暴风中，然后被撕成碎片。昴所谓的介入，是要进入鬼和魔兽只注意彼此的意识之中——不然无法救雷姆。

做好觉悟、张开双脚，边吸气边凝视雷姆。

——下定决心吧，男人靠的是胆量，女人靠的是魅力。

「所以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笑吧，雷姆——我会『死亡……』」

今天第二次世界静止，从那里出现的黑色雾霭举办了惨叫飨宴。

即使已经做好要承受剧痛的心理准备，但痛楚不是可以忍耐的东西，更何况这次不只一只手，连左手都出现了。

彷佛从完成整只右手的行径中尝到甜头，在睁著不能动弹的眼皮的昴面前，穿过肋骨抚摸内臓的触感变成两个。

一只手抓著心臓，另一只手宛如疼惜般轻轻抚摸昴的脸頼——畏惧狂涌，接著是痛觉尽情侵犯神经。

世界翻转，腹部的内臓像是整个被搅拌，不舒服到壮烈的地步。

自己变得不是自己，从头到脚似乎都变成别的东西，那种难以忍受的不快和嫌恶感，负面的情感风暴让脑子沸腾，意识逐渐混浊。

可是，仅有抚摸脸颊的手掌触感温柔无比，带给身心几乎要融化的安心感，不过，昴已经体会过超越这个的感觉了——

「回……来了吗？」

视野晃动、灵魂耗损，疼痛和苦楚全都没有带回现实。

时间也没有过去，魔兽和雷姆还是一样在互瞪彼此。

——然而，在昴回归现实的瞬间，战场产生莫大变化。

简直就像现场出现无法视而不见的「异常」，雷姆和魔兽群的注意力一起投向昴。

如昴所料，原因在于包裹昴的魔女臭气爆发性地提高吧。

「——喝！」

雷姆发出咆哮，魔兽的嚎叫声此起彼落，昴也再次放声大叫。

猛扑过来的魔兽之爪、扔过来的铁球，全都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这个计画，就如同在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上点火。

——混战开始。

7

鬼、魔兽和普通人，担纲谈不上稳定战况的乱入角色，加入混战的昴在小心谨慎的同时不断逃窜。

昂的行动一致又简单。

和战斗激烈的地方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全力闪避要掉在身上的火星——就这样。

「——」

被铁球殴打的魔兽，又在眼前变成岩壁的污渍。丝毫不在意同胞的死亡，魔兽以三只为一组联合攻击，反覆猛攻看能不能让雷姆受重伤。

但是，那样的小聪明也只是枉然。雷姆以挥甩的手部动作迎战跳过来的魔兽，动作停止时往下砸的凶器就将之化为肉饼。

斜眼看著这些惨状，昴重新抱好快要滑落的拉姆朝后躲开。在九死一生之际避开魔兽的牙齿，主动跳进雷姆的攻击范围。

结果，察觉到昴接近的雷姆立刻迎击。紧急煞车躲过敲过来的铁柄，蹲下来穿过慢了一步飞过来的铁炼，通过头顶上方的铁球让从后方扑过来的魔兽头部开出鲜红血花。

听到尸体落在背后的声音，昂舍弃羞耻心和名誉，模仿蟑螂爬地的方式一口气脱离。想要追过来的雷姆被魔兽阻挡，这才算成功逃脱。

保持一定的距离，用放心的吐气赞赏自己捡回一命的判断力。

「——哈，我意外的很能干呢！」

为了不被狗咬而拼命跳起，把追过来的狗交给女仆少女解决，然后像蟑螂一样爬行逃过少女的火爆脾气。

内容一旦化为具体文句就会让人羞愧想死，但想成是为了活下去而采取的行为就没差了。

现状正照著昴的想法顺利进行。

在争取时间和减少魔兽总数方面，都是不赖的战术。

瞥向尽头，通往谷底的多个方位，都有以这个战场为目标的魔兽群陆续聚集。

昴身上的恶臭扩散至森林更广泛的区域，促使魔兽按照本能行动。

这样下去可行，已经可以看到胜算。就在昴这么想的时候——

「——呜？」

准备采取闪避行动的昴，身体突然大幅倾斜。并不是脚不小心没踩稳，而是有股突如其来的虚脱感和袭击全身的恶寒——昂有个直觉。

「诅咒竟然在这个时候……！」

抬起头，昴确信诅咒的发生源头就在包围雷姆的魔兽群里。

但是，分不出哪只魔兽是术师，魔兽恐怕也不是为了要让昴难受才发动组咒。

而是为了对抗眼前的威胁——雷姆，在寻求力量想要累积玛那才导致如此。

昴只是刚好在场，被发动的术式给侵蚀罢了。

就算只是这样，也够致命了。

昴一旦输给诅咒的效果倒下，战场的均衡就会瓦解。魔兽咬死昴后，剩下的雷姆输给兽海战术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在那之前，雷姆进入森林的理由将不复存在——

「——喝啊！」

剖开大地、震破空气的怒吼响起，往下挥的拳头将一只魔兽变成肉末。

雷姆在瞬间以无与伦比的爆发力冲上前，敲死远方的魔兽。那样子把昴和魔兽都吓呆了，从那冲击解放后，昴立刻察觉到一件事。

——呼吸变轻松，倦怠感变薄弱，自己脱离了诅咒的效果。

「——雷姆。」

「——！」

似乎听不见昴的呼唤，雷姆又回去屠杀周围的魔兽。

看著雷姆披头散发战斗的背影，昴清楚理解到自己差点被魔兽杀死时，是雷姆将之砸成肉酱救了自己。

即使失去理智，就算精神状态处在不知道昴是何许人的情况下。

雷姆没有错认敬爱的姊姊，也没有忘记最初的目的——自己是为什么才闯进森林。

既然如此，昴心想。

自己有必须要做的事。意识到这点，昴揉了揉眼皮。

不是这种暗算的形式，应该要遵从当初的目的。

「也就是一开始的理想，和拉姆、雷姆这对女仆姊妹，一起兴奋紧张地进行诅咒驱除作业。」

做得到那样，昴才算是有机会从这状况中生还。

因此，必须要让雷姆恢复神智。这次要来真的，昴要找的不是「鬼」，而是貌似恭敬实则轻蔑，性急误事、自以为是老是给人添麻烦的雷姆。

「——角。」

声音突然从昴的怀中传来。

被抱著的拉姆微睁双眼，用茫然的目光仰望昴。

「你醒了吗！」

「刚刚……是最美味的……时间点吧……」

「嗯，直觉不错喔，大姊。你说的角，是怎样？」

拉姆浅浅一笑，昴也跟著露出半严肃的笑容反问。

对此，拉姆无力地低下头。

「让雷姆变成鬼的，是那只角……只要朝那里用力敲一下……就能让她恢复……」

「你确定？」

「应该、一定，大概可以。」

「怎么讲得这么暧昧！？不过，只能相信你了。」

说完，昴看向雷姆。

从雷姆额头伸出来的白角，长度大约十公分，想成帕克插在额头上，大小就差不多是那样。

——朝那边敲一下。

「好像不可能啊？」

「绞尽智慧和勇气，想办法做到。」

「绞尽智慧和勇气，大概能碰到的方法我是有想到啦。」

昴的回答让拉姆意外地抬起眉毛。

看她这样子，昴露出苦笑，像是有难言之隐似地瘪著嘴。

「不过，你一定会生气。」

「如果妹妹能因此恢复正常，拉姆就不生气。」

「真的吗？」

「真的真的。」

「敢向罗兹亲发誓？」

「……选了那个就代表不怕死，好，拉姆愿意对罗兹瓦尔大人发誓。」

因为拉姆打心底像个男子汉一样说得果断，昴也就尊重她的意见。

正面，雷姆慢慢地重新面向这里。

意识中枢朝向这边，张开的警戒网依然朝向周围的魔兽。

面对全方位警戒的雷姆，为了打到她的角，昴采取行动。

那就是——

「喔喔喔喔，嘿呀！」

「——啥？」

看著扭动腰杆将自己扔出去的昴，目瞪口呆的拉姆逐渐远离。

她根本没想到会被丢出去吧。

拉姆一脸惊愕，不过雷姆也被吓到了。鬼化状态的雷姆只有一瞬间吓呆，接著立刻向朝自己飞过来的姊姊伸出手。

丢掉铁球，雷姆空出染血的双手抱住姊姊。在那瞬间，被敌意和杀意涂满的表情，插入了些许安稳的神色。

——为了不错过那瞬间，昴早已往前挺进。

扔出拉姆的同时，昴压低身子向前冲。雷姆的视线正看著上方的拉姆，昴趁这时候朝她的视线死角用几近爬行的方式接近。

滑行，右手拔出腰部的剑，以拔刀术要领出鞘的剑刃，划破风朝雷姆头上的角挥去——然后完美地挥空。

就连雷姆，都对这个奇袭毫无反应，但是……

「——啊呜。」

剑刃折断的前端，以及因为害怕所以不敢再往前多踩半步——配合挥剑的技巧，直击角的轨道就差那么几公厘最终没有碰到。

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从手中溜走，昂为这事态惊愕大喊。

「胆子太小了！没有勇气再往前踏一步啊——」

身体就著挥空的姿势泅游。

背后出现漏洞，雷姆缩回的左手摆出手刀姿势，长长的指甲要是贯穿昴的后背，会开出一个漂亮的通气孔吧。

就差这么一步却失败，而且还要死在雷姆手中——只有这个最不想发生。

就在这么想的下一秒。

「喔喔喔喔哇——！？」

脚下的地面炸开，出现的土石流把昴的身体朝正上方撞出去。

石头散弹敲击身体，品尝皮肤裂开的痛楚与流血的滋味，不过飞起来的昴也看清了造成这状况的原因。

地面炸开的位置往南，可以看到趴低身子的幼犬魔兽。

带著群体掉到谷底后就一直潜伏的沃尔加姆，一直在找能够用土石流将昴和雷姆一网打尽的机会吧。刚刚昴攻击落空后空隙大开，又距离雷姆很近，它才会来个华丽的伏击。

但是，这个如意算盘打错了。

「——喝！！」

雷姆大声咆哮，朝喷发土石的地面用力一踩。

炸开的土石被这威力抵销，只剧烈吹乱她的蓝发就停住了。用暴力来抵销魔力——真是强硬过头的击溃魔法方式。

硬生生截断土石流后，雷姆慎重地重新抱好怀中的姊姊，然后垂下肩膀。

她的脑海里，完全不存在现在正飞在她头上的昴。

被魔法轰飞，纵向旋转的昴根本分不清上下左右。

不过，他的右手还牢牢握著单手剑，预计坠落的地点很幸运的撇除了岩壁，而是整个裸露的硬质泥土地。

而且丝毫没察觉到昴的雷姆，她毫无防备的头部就在正下方。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要是错过这个，就没未来可言了。

双手高高举起单手剑，准备使出浑身一击。

偶然、巧合，碰巧重叠在一起，终于来到这个地步。

机会主义万岁，奇迹最棒，神明的反覆无常偶尔也会做好事。

——虽然要是刚刚那一击命中的话，就能帅气完事了。

反正，对这边一无所觉的雷姆，毫无防备的头部就在正下方。

扬起苦笑，已经没时间了。目标近在眼前，变得悠哉缓慢的世界，雷姆就在那里。

看得见角，把高举的剑刃转到刀背，解放蓄积的力气。

「笑吧，雷姆——今天的我鬼上身，比鬼还要恐怖。」

冲出去的白刃，朝著白角一闪，撞击出闪光——

敲击钢铁的高亢声响，尖锐地响彻魔兽之森。

之后，还伴随著著地失败的昴惨不忍睹的哀嚎。

第三卷 休息 『雷姆』

1

——对雷姆这名少女来说，被人拿来跟「姊姊」比较非常难受，但却是日常生活。

在亚人族中，鬼族所拥有的臂力与玛那，都被归在出类拔萃的优异种族中。

要说鬼族的唯一弱点，就是人数很少。

只特化诞生强大个体的种族，大多都没办法繁衍大量子嗣，与庞大的力量相反，鬼族不得不在狭小的深山构筑聚落生活。

正因为是不惜远离人烟而活的种族，为了保护稀少的同胞，鬼族订定了几项严格的规范。

——对鬼族来说，双胞胎是「忌子」。

这也是鬼族之间订立的严格规范之一。

原本，每名鬼族生来头部就有两只角。

平时角都隐蒇在头盖骨里，不过当事态演变成动摇鬼本能的状况时，角就会伸出头部，吃光周围的玛那。

强行使大气中的玛那顺服，大幅提高自身的战斗力，角就是为此存在的器官，对鬼族来说也是种族的骄傲。

但是双胞胎另当别论，因为他们是在分享两只角的情况下出生。

在鬼族，失去角的个体被称为「无角者」，会丧失鬼族的身分。

失去一只角都免不了被诽谤责难，更别提一出生就少了一只重要的角的双胞胎，那可以说是不得不忌讳的事。

因此，双胞胎被视为忌子，出生后立刻被处分掉是一直以来的习俗。

这对双胞胎的命运，原本也是要在诞生之初就走到尽头。

下了苦涩决定的族长，准备亲手处置婴儿的瞬间，双胞胎之一放出巨大的魔法力——除非其天赋才能被发现，才能免于一死。

2

双胞胎姊姊取名为拉姆，妹妹叫雷姆，地位在鬼族之中敬陪末座。

她们的生活绝对称不上一帆风顺。

虽说保住性命，但身为双胞胎的事实无法抹灭。

打一开始就被贴上「无角者」标签的两人，在一族的冷落下成长。

连有血缘关系的双亲，态度也都冷漠无比，同族的人也都毫不掩饰对两名忌子的嫌恶和轻蔑。对她们来说，那里可说是最差劲的生长环境。

不过，如此恶劣的环境也没持续多久。在她们懂事之后——正确来说，是双胞胎姊姊的自我意识确立后。

幼儿期的拉姆在表现上，最贴切的形容词就是「神童」了。

拥有在历代鬼族之中无人能比肩的才智，虽然年少但拉姆能使用的玛那持有量却超越群伦，更重要的是头上的角美得让所有鬼族都为之著迷。

但她不沉浸在自己的才能与实力里，宛如额头上那只纯白之角，坦率彰显自身的姿态，任同族的任何人都会自然低头。

对尚未满十岁的少女而言，那是破格的待遇。

冷若冰霜的双亲，直接讽剌嘲笑的同族，甚至连打算亲手杀了刚出生姊妹的族长，在拉姆的威光面前都无话可说。

在众多亚人族中，鬼族算是高等种族，而拉姆就是为了立于鬼族顶点而生的存在。

由于尊敬强大的个体，所以在面对强大存在时都是毕恭毕敬。

正因为鬼族有这样的习性，所以对拉姆的鞠躬尽瘁里不存在任何企图。

只会踩著笨拙的脚步，跟著优越「姊姊」走在荣光之路，就是雷姆的日常生活。

没有任何出类拔萃的才能，可以使用的玛那量也很普通，身为鬼的能力就跟一只角的鬼一样平均。和姊姊不同一点自信都没有，总是躲在姊姊背后缩著身子，像个影子一样模仿姊姊的一举一动。

那就是年幼雷姆的处世方法，是她保护未成熟心灵的手段。

她并没有嫉妒姊姊，她很尊敬、敬爱姊姊。

她也不憎恨双亲，因为双亲不只爱姊姊，也爱著雷姆。

同族也没有疏远她，会被期待很正常，因为她是拉姆的妹妹。

比任何人都优秀的姊姊，对自己期望有加的双亲，替自己加油、期许自己变得像姊姊一样优秀的每名族人——这些对雷姆来说，简直就像拿刀切割身体的苦行。

勉强自己的个性及打扮之所以会和姊姊一模一样，也是受到姊姊不小的影响吧。

尽管身高、长相、外形无分轩轾，可是身为「鬼」的资质却大不相同。

当然，雷姆也曾努力改变这种状况。

虽然不过是年幼孩子浅薄、幼稚又拙劣的错误尝试，可是雷姆还是试过所有手段，只为了接近姊姊一步，或是在任何一件事中赢过姊姊。

可是，姊姊在任何方面全在雷姆之上。

拉姆位在不管做什么都无法碰触的领域，是比任何人都亲近，比任何人都惹人怜爱的存在，雷姆在幼儿时期就已领悟到了。

自己无法跟姊姊相提并论。

姊姊永远站在前头，沐浴在照耀世界的光芒下。从姊姊背后畏畏缩缩地探头偷看，被耀眼的光辉照得缩小身子，就是自己的位置。

只要就这样放弃，就能像草木顺风吹拂那样认同每天的苦难了。

——甘于承受死心放弃的日子，究竟要持续多久呢？

3

某天晚上，雷姆被热到醒过来。

躺在木制床上，把棉被掀离满身是汗水的身体，环顾周围的雷姆突然发现，应该睡在旁边床上的姊姊不见了。

她心想，得赶紧去找姊姊。

如果姊姊醒著，自己就必须跟在威风凛凛的身影背后，就算姊姊只是因为单纯的小事才起来，自己也不可以落后，这样的强迫观念支配了当时的雷姆。

走出房门——这么想的时候，慢了一步的雷姆才终于察觉。

会热到受不了，是因为住习惯的家被火焰包围了。

被碰到的门把烫到缩手，雷姆才想到这个事实。沉眠的嗅觉清醒后闻到焦臭味，额头发痒接著角就跑了出来。

立刻以强化过的肉体打破门板，冲出被烈火笼罩的屋子吧。虽然不知道理由，可是在本能的命令下只想到往外冲。

用脚一踢，破坏变脆弱的墙壁，雷姆冲到屋外。

即使在这个瞬间，支配雷姆脑海的依旧只有「要快点到屋外遵从姊姊的指示」，这种类似狂热盲从的思考。

这个思考，被在家门外目击到的光景瞬间涂改。

部落的中央，堆了高高的焦黑尸体。

猛烈燃烧的住家，快被烧光的树木，熟悉的世界在一晚就变为火红地狱。

在被烈焰焚烧、扭曲的尸体堆中，看到熟悉的脸孔挤在一起，雷姆当场放弃思考，瘫坐原地。

披著黑袍的人影慢慢包围雷姆，帽兜戴得很深的人们，除非来到身边不然看不见脸，即使看到了也不记得在哪见过，不过从影子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友好的光芒，雷姆的脸颊浮现不符现状的微笑。

那是年幼少女过度达观、放弃无数次的表情。

影子丝毫不理踩那伴随沉痛的表情。

扬起手，将手中闪耀的银色刀刃朝少女挥下——接著，影子的头颅飞起。鲜血四溢，同时夺走了四条性命，高明的手法甚至让飞起的头颅没察觉到自己须命，连惨叫声都没有。

肌肤能直接感受到熟悉的玛那波动，雷姆确信是姊姊干的。

看透的瞬间，雷姆当场站起。

既然姊姊在某处，自己就得跟在后头。

视线没必要游移，因为马上就看到了姊姊。

和自己一样的脸蛋现在正因悲怆而扭曲，姊姊冲过来紧紧抱住妹妹，确认怀中的雷姆没受伤后，她整个人安心地放松身体。

紧紧回抱那个身躯，雷姆品味到无上的幸福与哀戚。

——之后的事，她都不太记得了。

心里只想著一切交给姊姊就行了。

那是最好、最正确的，姊姊做的事，永远都是所有可能性中最好、最尊贵的。

然而，回过神时两人已被包围。

人影的数量多到覆盖视野，雷姆呆呆地望著，即便如此，她还是深信姊姊会想办法解决。

面前的背影拼命地吶喊著什么。

流泪、缩起身子，声嘶力竭地诉求什么。

看到姊姊趴跪在地，雷姆感到困惑，因为俯视姊姊不存在于雷姆的生存方式里。

在姊姊身后，把身子缩得比姊姊更小，才是自己的存在意义。

姊姊大叫著站起来，在自己的面前张开双手。

玛那泉涌，姊姊异于常轨的力量散开，看不见的刀刃切割周围的一切蹂躏世界。

但是，在力量奔驰之前，姊姊回过头抱紧雷姆，接著是——冲击。

然后，雷姆看到了。

钢铁从旁挥来，姊姊头上的白色光辉飞上红色天空。

转呀转呀转，被砍断的角不断旋转。

从根部被折断的角喷出的鲜血，然后是某人高亢的惨叫。

目击这些的自己想到了什么，如今她还记得清楚分明。

保护自己、承受暴行、角被折断，听著敬爱姊姊的惨叫声，看著一直羡慕的美丽白角在空中飞舞。

——啊啊，终于断了。

雷姆是这么想的。

4

在那之后的详细经过，发生了什么事，雷姆都不知道。

只知道在不知不觉间失去的意识恢复时，雷姆已经远离熟悉的家乡，被藏在偌大的豪宅里，身旁还有失去「角」的姊姊。

先恢复意识的姊姊，对雷姆醒来一事欣喜若狂——但支配雷姆心灵的，就只有失去角后能力退化到低于常人的姊姊。

【插图233】

行为举止和之前都没变化，但却不见过去发挥在所有事物上的才气。姊姊会为一些小事费神，使得雷姆有许多机会出手帮忙。

在失去过往光辉、能力劣于自己的姊姊面前，雷姆心中产生过去未曾有过的优越感——虽说只是萌芽，但那是不对的。

从这时候开始，在雷姆身心中扎根生长的，是凌驾过去自卑感的强迫观念。

也就是，害被世界所爱的姊姊贬至地面的难堪罪恶感。

雷姆会强烈敬爱姊姊，也是受到这罪恶感的驱使。假如雷姆内心只有对优秀姊姊的嫉妒心，就不会变成这样吧。

但是雷姆深爱姊姊，而且姊姊的角断掉的瞬间自己在想什么——雷姆没有机灵到能够忘了那个而活。

「姐接……姊姊原本做得到的事，雷姆必须全部代替姊姊完成。」

改变对姊姊的称呼，扔掉隐藏在身后的过去，雷姆的奋斗于焉展开。

面对所有事物以及被赋予的职责，全都以「若是姊姊应该会这么做」的心态去完成。打从以前自己就一直跟在后头看著姊姊的一言一行，所以下判断时没有任何迷惘。

明明是按照那样的心态去做，可是结果却经常远低于自已预期的成果。那是当然的，姊姊更厉害，有缺陷的姊姊和原本就不够好的自己，加起来也不如过去的姊姊。

原本应该由姊姊开辟、引导、行走的道路，现在要由自己摸索，牵著姊姊的手往前走。

——在那条路上，已经不存在名为雷姆的少女的人生。

对自己来说，雷姆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仿效「姊姊应有的人生」而存在，要是连那点都无法满足，那不中用的自己也毫无相信的价值。

岁月过去，从被烧毁的故乡迁移到收容两人的豪宅中，日复一日背离理想的两人，耗损著雷姆的心神。

身为佣人并非自己的本意，收容两人的豪宅之主很善良，更重要的是姊姊对他著迷到可以说是奉献身心也不在乎的地步。

如果要说这幸福美满的日子有何问题，那一切都是雷姆的责任。

你做得很好。主人称赞自己，那种话在故乡早就听过无数次。

不要勉强自己。姊姊担心雷姆，但即使勉强自己却还是不够。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不知道是谁问雷姆这不负责任的问题。

——那还用说吗？

因为全都做不好。即使竭尽所有、切割灵魂，把此身燃烧殆尽，都碰不到原本应该存在的人事物。

——你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这全都是为了，替在那熊熊烈火的夜晚产生愚昧想法的自己睛罪。

——要怎么做才能赎罪呢？

赌上此身此命，开辟出被雷姆夺去，姊姊应该要走的道路。

因为自己的全部，都是姊姊的劣化品，自己不过是替代品罢了。

5

持续被强迫观念操弄，雷姆度过耗损精神的日子将近七年。

就雷姆来说，即使对这段时光的任何成果都不满意，但周遭的人却都盛赞拼命努力的她。在罗兹瓦尔宅邸得到聪明能干的评价，还在王选的重要时刻被任命为罗兹瓦尔的亲信。

这些赞美对自己来说受之有愧。在这么回答的同时，雷姆的心中充斥著从未减少的焦躁感。

日积月累的罪恶感不仅没有消失，甚至更加用力掐紧她的心灵——而且促使她将自己的人生奉献给姊姊。

「我的名字叫菜月昴！万夫莫敌的无工作经验者！请多指教！」

有异物混进罗兹瓦尔宅邸，是在姊姊与爱蜜莉雅从王都回来的那一天。

据说他是爱蜜莉雅的恩人，重伤的少年被抬进豪宅，少年清醒后便和罗兹瓦尔交涉，顷刻间就赢得实习佣人的身分。

对于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年，雷姆抱持强烈不信任感是理所当然的。

特别是他开始佣人生活的第一天和第二天，老是露出空泛的笑容，还刻意和雷姆与姊姊接触，在在都让她的负面情感堆积。

更何况少年身上传来的气味，对雷姆来说是在剌激她想起过往难受的记忆。

魔女的余香——身上罩著这股瘴气的极罕见存在，确实存于这个世界。

自从故乡被火海吞噬的那晚，雷姆的鼻子就能够嗅出那微弱的瘴气。原因不明，不过七年的岁月证明了这种瘴气会唤醒讨厌的回忆，而且专从策划坏事的家伙身上飘出来。

很自然地，雷姆看向飘散瘴气少年的视线变得严厉。

在罗兹瓦尔和爱蜜莉雅面前不能表现出反感，但注视少年的时间变多，像是要揭露他的内在。

对失去角的姊姊而言，只期望与心上人罗兹瓦尔在一起，其他别无所求。而对夺走姊姊原本居所的雷姆而言，一直守护姊姊能够安心的场所不但是必须还是绝对，因此只要是危害到这个环境的人事物，雷姆都不会饶恕。

就目光所及，少年的行为并没有带来不和谐，但是即使听从姊姊的意见继续观察他，雷姆还是认为应该要尽早将他赶离宅邸。

等到发生什么事就太迟了，就在雷姆做出这个结论的时候。

——撞见了昴睡在爱蜜莉雅大腿上的光景。

虽然当时是尊重爱蜜莉雅的意见，不过雷姆心中开始对思考要如何去对待昴的想法产生厌烦。

逐一审视可疑人物——昴的动向，但很讽剌的是，雷姆知道跟他那轻浮的态度成对比，他对任何事都是全力以赴去做。

那种能力不足又渴望结果的姿态，雷姆也说不出是跟谁重叠在一起。

隔天早上，昴的态度和姿势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一直以来的紧张气氛消失，毫无技术性可言的积极互动方式也变了。

目的不明的拼劲，转换成追求达成目标的上进心后，面对工作的方式自然也跟著转变。虽然还是绊手绊脚，但就质量来说确实有稍微提升。

对于不欢迎环境产生变化的雷姆来说，昴是麻烦人物这件事依旧没有改变，但已经到了可以改变想法，停止以敌对意识接触他的地步。

异常是发生在那之后，罗兹瓦尔不在的晚上。

「——一个弄不好，搞不好村子会毁灭。」

昴以奇怪的表情告知最糟糕的可能性，在姊姊的指示下，跟著他前往村庄的雷姆本来还半信半疑，不过到了阿拉姆村，发现真的有孩子行踪不明，而且森林里的结界被打破丧失了功能。

「雷姆，走吧，只能靠我们有所行动了。」

昴邀请犹疑不定的雷姆进入森林深处，决定要去拯救陷入险境的孩子们。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一点能耐都没有的他，拼死要帮助没什么关连的小孩子，这个中的理由雷姆实在是不懂。

昴并不是有勇无谋，他知道自己弱小无力，在自觉这点之外，还对向他人求助自己不足的这件事毫无犹豫，这根本是一种傲慢吧。

进入森林，找到孩子后用魔法维系他们的命，这时昴竟然又说要只身一人前往更深处寻找不见的孩子，这对雷姆来说除了惊讶没有第二个反应。

用深知自己无力的眼神，明白自己能力不够的表情，以扼杀放弃无数次的声音，昴始终没有放弃抗争。

目送一个人进入深处的昴，治疗孩子的雷姆心思涣散。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觉，以热流的形式盈满雷姆体内。

将孩子们交给青年团后，凭藉魔女瘴气抵达昴的所在之处时，刚好是他被魔兽群包围的穷途末路之际。

看到睡在他怀中的少女时，雷姆的迷惘散去。

一边掩护逃跑的昴，一边投身抵挡攻过来的魔兽群。被鲜血与疼痛折磨，可是雷姆的心却轻盈地像是舍去了重担。

没想到不去怀疑昴或是其他人，会是那么畅快的事。

在那之后，硬生生吃了一击的雷姆意识堕入深沉黑暗，取而代之的是只被战意支配的鬼之本能觉醒，开始虐杀。

飞散的血肉叫人快乐，忘记目的、尽情施展力量给人无比喜悦。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理性发出控诉却传不到本能那里。

鬼的本能想要更多血、更多性命——

「——呃！」

背部被推的冲击，让雷姆迟了一拍反应。

什么东西推了雷姆毫无警戒的背后？回过头，视线尽头是昴的脸孔。

那个表情里头有安心，鬼的本能切换成雷姆的意识。

看到他身旁有狰狞的魔兽之牙逼近，得踏出步伐伸长手去救他——这么想的雷姆，鼻尖突然嗅到了瘴气。

而那导致判断瞬间变慢，然后……

「——嘎啊啊啊啊！！」

雷姆跟过去的自己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犯下跟过去一样的罪孽后，她终于认知到这一点。

第三卷 第五章 『ALL IN』

1

——雷姆恢复意识的时候，双脚没有著地。

被某个人用手牢牢圈住腹部抱著，如此粗鲁乱来的对待，让人不觉得对方有意识到自己抱著的是女性。

这也难怪，因为那只手的主人现在正在拼命奔驰，根本没有多余心力去顾虑这么多。

「——毛，朝右避开正面的断树！跑太慢了！」

「别那么多……要求……哈……我可是……在全力……奔跑了啦！」

熟悉的声音在近距离互相怒骂。

被剧烈上下摇晃的雷姆，摇摇头将意识拉回现实。

「……昴，你在做什么？」

「你醒了吗？雷姆！」

边跑边发出欢喜之声，昴的脸往下看。

意识朦胧之下仰望昴，雷姆忍不住喉头痉挛。

昴的额头破皮了吗？冒出来的血纵向划过他的脸。他的身体处处留有昨晚的白色伤疤，而且上头又累积重叠了许多伤口，所以不停在渗血。

「…太好了，雷姆，你真是让人费心的孩子。」

晃动粉红色头发，跟昴并肩奔跑、浅浅一笑的是拉姆。

拉姆的嘴唇稍微瓦解成只有熟识的人才能理解的笑容形状，伸出的手轻轻抚摸雷姆的蓝色头发，接著……

「芙拉！」

咏唱风之刃的咒文，卷起的风刃切断森林——途中也将魔兽的肉体切成圆片，原本要飞扑过来的身体化为森林的肥料。

中途，晕眩造成脚步不稳，拉姆轻轻撞向昴的身体。

「好痛痛痛痛！拉姆，喂，你明知道我的右肩脱臼……！」

「……吵死了，没有拉姆的话你早就被咬了，就稍微当个可以靠的墙壁吧。」

「至少靠在另一边的肩膀……好痛啊啊啊啊！！」

在剧烈疼痛下，快哭出来的昴发出惨叫。

把体重寄托给昴的拉姆，从「失去角的伤痕」流出鲜血。

凝视两人后，雷姆才忽然想到现在的事态。

自己是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被两人保护。

「为、为什么……」

「啊？」

「为什么不放下雷姆就好？」

边被摇晃著边将这样的疑问说出口。

昴一脸狐疑地俯视她，雷姆继续颤抖嘴唇。

「姊姊和昴跑来的话就没意义了，雷姆……雷姆必须一个人完成……受伤的人只要有雷姆就够了……」

「就算你那样讲也太迟了，我跟拉姆已经浑身是伤了啦！要是不小心的话还会比你更严重咧！」

昴的嚷嚷并不夸张，而是事实真是如此。

拉姆好像想到什么，并没有参与对话。姊姊这样的态度让雷姆感觉被拋弃，所以拼命地找话说。

「都怪雷姆……都是雷姆的错，因为雷姆昨晚犹豫了一下……所以雷姆必须负起责任……不然的话……雷姆没脸面对姊姊和昴……」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不过可以简明扼要地讲吗！？真的拜托你了……」

「其实，如果昴没有被咬就没事了——」

声音似乎也清晰地传进没在听的昴的耳里。

昴绷著脸看过来，雷姆朝他告白自己的罪孽。

在昨晚的森林攻防战中，昴为了保护不成熟的雷姆而献身于爪牙之中。

目击到魔兽之牙贯穿、撕裂、沉浸在血泊中的昴的肉体，雷姆对自己的行为和判断根本无话可说。

昴身上飘散著和过往烧尽一切的遥远记忆中一样的浓厚臭味。

嗅到那气味的瞬间，雷姆就无法动作。

「因为雷姆犹豫要不要朝昴伸手，所以昴才会差点死掉，而且还害你全身受到大量诅咒，所以——」

「为了赎罪，你是想一个人解决吗？」

听到雷姆的告解，昴虽然呼吸混乱但还是点头表示理解。

被破口大骂、被轻蔑，雷姆有这样的觉悟。

本来是在进入森林前就该被昴骂得狗血淋头才对。

会把这件事延后，是因为想尽早拯救昴呢？还是没有觉悟面对自己的软弱？

——铁定是后者吧。嘲笑自己软弱的心之后，雷姆如此心想。

不管被骂多严厉的话，自己都会心甘情愿地承受。

因为那是自己犯下的罪孽，以及应该被给予的惩罚。

「雷姆。」

「是。」

被呼唤名字，雷姆怀著觉悟抬头。

——眼前，是昴的脸。

「我敲！」

「——！？」

叩！骨头和骨头相撞的声音响起，火花在雷姆的视野中四散。

锐利的痛楚让视野在瞬间闪烁，感到莫名其妙的雷姆按住额头。现在没有鬼化的肉体，跟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

承受敲击的额头微微肿起，外观看起来应该变红了吧。

昴俯视因不明所以的事态而翻白眼的雷姆。

「是说，你是笨蛋吗？不对，你根本是笨蛋。」

「毛，你的额头又破皮出血啰。」

「我也是笨蛋，这我知道！可是你妹是更笨的大笨蛋！」

拉姆插嘴这么说道，昴摇晃流血的头，看到这里，雷姆才知道自己被昴用头锤撞了，不过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这么做。

「听好了，我的故乡有个俗语叫做『三个女人凑一起会吵死人』，不过我要讲的跟那没关系，而是『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这句话。」

说著说著，昴小声碎语：「是臭皮匠吗……」他歪了歪脖子，然后自暴自弃地说：

「啊啊，随便啦！总而言之，就是在讲与其一个人思考，集结三人之力箭矢比较不容易断的意思啦。」

「可以想像，但好像跟原本的用法不太一样……」

「总、而、言、之！不要一个人钻牛角尖，也拜托一下周围的人呀！又不是口才不好。像我心脏被握——」

说到这边，昴的表情突然转为痛苦。

他的身体自然前屈，边难受地调整呼吸边说：

「刚刚那个不行吗……标、标准会不会太严格？」

「在说什么……不对，昴，怎么……魔女的气味……突然变浓……」

雷姆捏住鼻子，为自己嗅到的可怕味道扭动身躯。

应该唾弃的恶臭，魔女的余味就在极近距离浓密飘荡。

忽然产生这么重的气味，是因为什么事而发生的呢——

「算了，就当作是转换心情吧，我也转换一下。」

然而，雷姆的疑惑被昴漫不经心的话给驳回。

在哑口无言的雷姆面前，昴的侧脸是认真地把刚刚的问题给往后延。昴边跑边看著前方的视野，强化了紧张和警戒。

同时，跑在身旁的拉姆也伸手按著疼痛的头，开始咏唱魔法。

「拉姆，村子的方向……不对，结界就好，往哪边走可以到结界？」

「穿过前面的魔兽群，再往左全力奔驰就可以，你打算怎么做？」

面对拉姆的提问，昴拉长尾音发出「唔嗯——」的呻吟，接著做出一个坏脸。

「把雷姆丢给拉姆，然后我自己无情地逃到结界里如何？」

「你要当引诱沃尔加姆的诱饵，这段期间让拉姆带著雷姆逃跑对吧？明白了。」

「可以不要直接把我隐藏的害臊说出来吗！？」

昴和拉姆对话的时候，奔跑的速度依旧没有减缓。

听了两人的对话，雷姆感觉到眼前彷佛一片黑的绝望。

「那根本不算得救吧……请、请住手，这样子雷姆……」

「行李就闭上嘴巴乖乖被运送就对了。都说没事的，穿过结界会合，之后再用你想不到的妙招将魔兽一网打尽。这样就是大团圆，轻松胜利啰？」

雷姆不知道昴准备好的妙招是什么。

老实说，她根本怀疑妙招是否真的存在，甚至觉得那只是现场的敷衍话。

毕竟，昴单独穿过魔兽群，这个前提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

「不用那样……魔兽什么的，雷姆会赶跑……」

不能让昴做有勇无谋之事，雷姆手脚使力试图移动。

但是，下垂的手脚却不肯遵从雷姆的意思。指头颤抖，嘴唇也只到勉强蠕动的程度，擅长使用的武器也不在雷姆手边。

「雷姆的……武器呢……」

「那么重的东西我哪拿得动啊！下次买一个替代的还你啦！」

身体动弹不得和没有武器的现实，让她深切感受到自已什么都办不到。

对只能被守护而感到绝望的雷姆，身体从昴的手中慢慢移交给拉姆。

「别弄掉啰。」

「比起只有一只手的毛，拉姆还比较有力气。」

「那为什么是由我扛雷姆！？」

「是因为毛坚持要自己扛吧。」

「还我这段期间的力气啦！」

用手掌掩面，昴想把自己的发言当作没发生过。

在姊姊的怀中仰望昴，为这不可置信的事实摇头。自己明明说过那么轻视侮辱昴的话，可是为什么他还要帮忙到这种地步。

「昴，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个嘛。」

听到问话昴想了一下，接著竖起一根指头笑著说：

「因为我人生中第一次约会的对象是你，我可无法薄情寡义到见死不救。」

说完，他用竖起手指的手轻轻抚摸雷姆的头发。

「就这样，要稍微分开一下啰。雷姆就拜托你了，大姊。」

「拉姆会祈祷毛能平安无事会合的。」

扔下简短的对话，昴和拉姆奔跑的方向突然分开。

拉姆朝右，昴往左。

在正面等他们过来的沃尔加姆魔兽群，看到猎物分散后瞬间动摇了一下，但马上就锁定昴为目标穷追不舍。

「——姊姊！」

「这是毛舍命争取的时间，要有效利用。」

拉姆额头浮现汗珠，用失去从容的口气对雷姆这么说道。受伤和疲劳加叠，现在拉姆的跑步速度绝对称不上快，和鬼化后的雷姆更是不能比。

想到这里，雷姆就为自己的窝囊后悔得想哭。

只要能鬼化，就有力量可以破除这个状况，那样的话就可以保护昴，还可以反过来抱著姊姊走，这些全都做得到。

然而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自己体内的「鬼」却连表现在脸上都没办法。

身为半吊子鬼族的自己，弱小到来到这里也一直在扯姊姊和昴的后腿。

抱著后悔的雷姆，让昴当诱饵往前冲的拉姆，脚步没有丝毫迷惘。

在拉姆心中的优先顺序，雷姆的重要性凌驾于昴。

恐怕不只是昴，拉姆在这种状况中，也把雷姆视作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吧。即使要出卖昴当诱饵，但只要能提高姊妹俩的存活率就能毫不犹豫地同意。

敬爱的姊姊做的决定是正确的。这么想的另一方面，雷姆又不得不去想。

姊姊为什么这么坚强呢？为什么能够舍弃一切呢？

既然可以果断地做出这么脆弱的决定，那倒不如展露出更厉害的一面。

抓紧儿时对姊姊的全盘信赖，明知不讲理雷姆还是朝姊姊呼喊。

「姊姊……昴他……昴他……」

「不可以回头，雷姆，毛的觉悟会白费的。」

尊敬的姊姊所说的话，任何时候姊姊的话都是正确无比。

只要乖乖遵从，心灵一定可以获得守护，因为拉姆永远是正确的。

——既然如此，正确的事还有何价值可言。

「——姊姊！！」

「——唔！！」

雷姆顺从内心控诉的叫喊，让拉姆的表情剧烈震荡。

抿唇、瞪大双眼的拉姆停下脚步，雷姆立刻扭动身体逃离姊姊的怀抱，翻转坠落地面的身体看向身后——看向昴正在奔驰的背影。

在远处拔腿狂奔，却嫌跑得太慢的奔驰。

一头黑发、满身是伤，摇晃著无力下垂的右臂，将各种情感聚集起来拼死努力的样貌，那个人就是昴。

然而挡在他面前的，是身躯巨大无比的漆黑魔兽。

跟其他魔兽相比个头大得夸张，可能是族群的首领吧。

以那只魔兽为目标，周围被魔兽包围的昴猛然奔驰。

朝著远去的背影伸手，雷姆向碰不到的背部拼命伸长手。

即使伸长手指，纵使内心战栗，也构不著他的背影。

尽管如此，雷姆还是希望能碰到似地大喊。

那一晚没能碰触到的手指和想法，希望这一次一定要碰到。

「——昴！」

不知道那声音究竟有没有到达。

只看到宛如要回应那声呼唤——奔驰的昴用左手拔出闪耀著暗沉光辉的剑。

2

——自己都不知道。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会做这种蠢事、意气用事的男人了？

虽说是为了不让双胞胎姊妹感到内疚，勉强自己忍受快哭出来的痛楚昂首阔步，但这些举动根本不像是自己会做的事。

背对她们，一知道两人看不到自己的脸孔，他的表情当下就崩坏了。

剌痛和闷痛，两种极端的痛楚频频发作。虚张声势剥落，昴整张脸皱在一起，像狗一样难看地伸出舌头。

「好痛……痛死了啦，好痛喔，妈妈——爸爸——爱蜜莉雅酱……！」

呼唤人生三大依赖对象，瞥了一眼晃来晃去的右臂。

断断续续抽痛的右肩，是在给雷姆的角一击之后著地失误而受的伤。可能是脱臼，希望只是这样。

不管伤势怎么样，依现状来看不用期望右臂可以回归战线。可以拿、可以用的武器变少，昴还是不得不挺身面对眼前的敌人。

傲立在奔跑的昴面前的，是不知邂逅了第几次，连数都嫌烦的幼犬魔兽。这已经超出不懂教训的程度，它该不会是憎恨著自己吧？

「差不多该跟你来个最后对决了……」

昴边跑边防备魔兽会释放的土石流。

这次要是毫无防备地吃了那招，可不是右肩脱臼那么简单。

挥去被土石削开砸死的讨厌想像，昴预计在土石流被放出来的瞬间朝旁边跳开——尽管放马过来！带著半放弃的心情，昴恶狠狠地瞪著魔兽……

「呼啊咿？」

忍不住发出愚蠢的声音。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昴的眼前出现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幼犬魔兽小声怒吼，把小小的身躯缩得更小，那动作简直就像是在蓄积全身的力气。就在昴眯起眼睛，心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时……

「——呃！」

毛球以爆炸之势胀大。

原本是可以抱著疼爱的室内犬，眨眼间成长为超越大型犬的特大级魔兽——昴吓到阖不上嘴巴。

「虽然是漫画里头经常出现的桥段，可是那些多余的质量是打哪来的？」

回答问题的，是让整座森林闻之丧胆的咆哮。

脚踢地面弹起，用两只后脚撑住浮起来的身体，接著魔兽敲击空出来的两只前脚脚爪，展露只消轻轻一摸就能削断骨头的凶器。

「没办法用魔法给予致命一击，让你这么生气吗……」

在最终决战使用直接攻击的判断让昴退缩，他转动眼睛捜寻迂回路线——可是背后和身旁全都被追来的魔兽牵制住，连移动都很困难。

「比起美少女姊妹更优先找我，被兴趣恶劣的鬼上身啦你们……混帐王八蛋！」

只要留意，就会发现脚步不自觉慢下来的气息逐渐包围周遭，看来森林里的魔兽，似乎一口气全都聚集到昴身边了，诱饵作战大成功！

连浑身发抖、小便失禁乞求饶命的闲暇都没有。

逃跑的路被堵住，只能往前直冲。也就是，只能跟那只巨大魔兽单挑。

——得到这个结论的瞬间，昴做好亮出自己王牌的决定。

手伸入怀中翻找口袋，有石头的触感、碎掉的零嘴，还有布料黏糊糊的不快感，以及……

「再来，就是相信帕克……！」

把拿出来的东西放进嘴里，向灰色的小猫精灵献上全心全意的祈祷。

用臼齿固定在口中滚动的触感，然后瞪大眼睛看著前方。

距离昴和魔兽接触没剩多少时间，再过几秒，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个时候。

「——昂！」

听到了。

刚刚，能听到有人在呼喊昴的名字。

悲痛的声音凄凉无比，宛如这个世界就要终结一般，内心因昴的生死而碎裂——昂不由得高兴起来。

【插图255】

我真是太过分了，变态，变节份子。

呼喊昴的少女有什么样的心情，尽管不是无法想像，但笑得出来的自己根本就是脑袋有问题。

笑了，笑出来，笑完后，昴用能动的左手拔出折断的单手剑。

魔兽的咆哮从正面传来，把剑架在腰际，昴也发出怒吼。

声音背叛自己发出难听的吶喊，灵魂与灵魂互相撞击。

离接触还差分毫，在那之前，昴深吸一口气。

想像自己体内的正中央。

意识著胸膛与腰部之间，位在丹田的部位有联系内外的「门」，昴发出叫喊。

「——纱幕！！」

大气接受魔之咏唱的干涉，紧接著黑云以昴为中心，像爆炸一样产生。

黑云吞没昴和所有魔兽，将森林的最终决战关闭在黑暗中。

3

——黑色雾霭内是无从理解的世界。

世界的形、色、味，所有一切在这之中都无从掌握。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只有脚底——与地面接触的部位，传来坚硬确切的触感。

要是没有这个触感，在这片黑暗中一定连上下的感觉都没有吧。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

那意味著世界终结。

用鞋底的触感去感觉世界，昴的意识在浑沌不清中寻找著什么。

因为即使置身在黑色雾霭中，也有不得不去做的某件事。

——什么、有什么、是什么、到底是缺了什么。

回想起来吧，在无从理解的世界产生前，在可以理解的世界所发生的事。

无从理解的世界为何会降临？是谁这么做的？为了打开这个世界所需的条件，到底在哪里呢？

想啊，快想，想起来吧，鞋底是踏实的世界，回想起在那以外的世界。

大脑顺从命令，思考开始迸出火花。

还差一步，还没到。双腿越来越无力，不久之后就会被无从理解给压烂，连脚底的触感都将变得不可信。如果这是可以预期的，那答案就不在外头。

既然不在体外，那就问问里头吧。假如被无从理解给支配的外侧没办法，那就呼唤经常无意识行动的所有内臓吧。

克尽职责吧，可以动的部分全数出动，完成之后，他终于——

「——！！」

蓦地，像燃烧的感觉在体内狂涌。

坐立难安的热情在身体里肆虐，昴的喉咙发出不成话语、宛如野兽的吼叫。不，是觉得有叫出声，但其实不知道有没有。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虚脱的双腿再度动了起来。

往前走，朝认为是前方的方向跨出步伐。

理解，无从理解，理解，无从理解，理解，无从理解，重复又重复，最后终于——

4

冲破黑色雾霭跑到外头的瞬间，昴得到惊人的手感。

手从紧紧握著的剑上松开，抬头的昴硬生生忍住惊愕。

眼前是一头埋进雾霭中的巨大魔兽——它的身上，深深插著昴刚刚抓著的单手剑。

意料之外的一击，在昴的手中留下不曾有过的厌恶感。

用已经钝掉的剑刃，插入活生生动物体内的感觉，那带给昴超乎想像的精神冲击，还产生了不合现状的不快感。

那是刚刚杀了温热生物的感觉。

还在无从理解世界中的魔兽，无法认知到剑插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没察觉到自己被要杀害的对象给杀害，望著这样的落差，体认到要趁现在拉开距离的昴，开始摇摇晃晃地奔跑。

头好重、全身倦懒，这是使用不完全的魔力，释放过多玛那造成的后遗症。

原本一用魔法应该就会喷光体内所有玛那，然后当场倒地连站都站不起来才对——但昴用了王牌来打破、脱离这个状况。

「……要感谢那些小萝卜头才行啊。」

吐出口中残留的些许果皮，昴轻笑出声。

吐出的果实——是从某处捡拾收集来的吧？那是孩子们塞给要去救雷姆的昴，而昴原本以为没有用的东西。

波可果实，可以让玛那枯竭的身体恢复力量，是提升能力值的道具。

从确认其存在的瞬间开始，脑中就一直有这个模糊的计画。

在使用魔法的瞬间咬破果实的话，身体或许还能动。

以性命当赌注的豪赌，不过天平很完美地朝昴的方向倾斜。

背对还被关在无从理解世界的魔兽，昴朝应该是结界所在的方位前进。

技能不成熟、玛那也不够，不知道昴的纱幕效果可以持续多久。

想不到其他可以争取时间的手段，总而言之，要尽量靠近结界——

「——啊？」

可是昴的企图，却被来自身后擦过右侧腹的一爪给当场挫败。

锐利的疼痛告知出血，昴发出痛苦呻吟后双膝一软，可是出爪的外敌却不让昴跪下。

粗壮的前脚粗暴地抓住昴的头部，然后掐住头颅轻轻拎起。

「混帐王八蛋……」

面前，是张开大口准备生吞昴的巨大魔兽口腔。

被血弄湿的牙齿和腥臭味扑面而来，昴对敌人深厚的执念自暴自弃地笑道：

「王八蛋，去死吧——！」

用力拔出剌在魔兽身上的剑，然后使尽全力朝张开的血盆大口敲下去。

「——嘎！」

朝口腔乱搅的致命一击，让魔兽发出惨叫放掉昴的身体。

被扔出的昴滚落在地，姿势前倾架好没放手的剑，抬头仰望魔兽。

「啊啊！怎么啦，来呀！过来呀，混帐！」

魔兽乱甩头部，以狂乱的形貌看向昴。

面对面后，昴也摇晃染血的全身，骂著脏话挑衅。

血气冲上脑袋，彼此只看得见对方，互相以命相搏。

双方都了解到，不杀死眼前的敌人，这一切就不算结束。

两者都进入临战态势，只要扣下扳机就会开战。

爆发前的一人一兽——不，是两头野兽在对峙，可是那却……

「——乌尔戈亚！」

被从空中降下的火炎弹给永远中断。

「呜呜喔啊啊！？」

遮住脸，昴被冲击吞噬，身体朝后方飞出去。

眼前的地面突然爆炸，冲击伴随著高温，热浪强烈敲击全身。

已经伤痕累累的身躯又再追加烫伤，倒卧的昴摇了摇头。

「到底……怎么了……」

饱含热度的空气灼烧喉咙，但昴还是抬起头，看到现状后惊讶得整张脸僵住。

——在昴的面前，魔兽的巨大身躯被火焰包围、燃烧。

被烈焰之舌舔遍全身，魔兽胡乱挥动四肢展露痛苦。肺臓被燃烧的空气灼伤，叫不出声的魔兽在火红之中持续舞蹈，不久之后便发出重低音倒在地上。

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变身后质量减少的焦黑肉块。

「——」

让昴惊讶的，不只是魔兽意想不到的末路。

烧死魔兽的炎弹接二连三地从空中降下，击中黑云里头。

命中整片黑暗的火炎会发挥多大的威力，从外头看不出来。

但是，可以想像其结果。

在散不开的黑暗中，魔兽们丝毫不觉自己被焚烧，就这样死亡。

那算是慈悲还是残酷呢？昴根本分不出来，不过……

「唉——呀唉——呀，还——真是不错的——想法呢，原本是用来干扰视线的纱幕，刻意拿来——当成记号使用。」

用火焰了结一切的人物，喋喋不休地边笑边从空中翩然降落。

深蓝色长发迎风摇曳，双眼的瞳色一蓝一黄，纤瘦的修长身体穿著奇装异服，脸上涂著小丑装扮的王国最强魔法使者——罗兹瓦尔驾到。

著地后罗兹瓦尔拍拍裤脚，将长发拨至背后俯视昴。

「啊哈——实在是——惨不——忍赌呢。」

「来得太慢啦，罗兹亲，你知道我抱著必死的觉悟几次了吗！」

大概用一只手都不够数。

骂完后，虚脱的昴当场瘫软，因为膝盖无力到站不起来。

「话说回来，你竟然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在村子里——被爱蜜莉雅大人千——叮咛万交代，她说『不管是乱来还是有勇无谋，被追到无计可施的时候一定会使用魔法，从空中看就不会错过』呢。」

「碧翠子那家伙……一下就被爱蜜莉雅看穿啦。」

力不从心的碧翠丝执行任务失败了，不过罗兹瓦尔像这样奇迹似地介入，或许可以说是结果好就好。

「罗兹瓦尔大人——！」

声音闯进回顾状况的昴的耳朵。绕过燃烧的黒色雾霭，从树丛后方现身的人是拉姆。把肩膀借给雷姆的她，在罗兹瓦尔面前解冻表情。

「让您费心了，非常抱歉。」

「不——会，没关系。不如说，你们在我不在的时候——做得很好喔。」

慰劳的话让拉姆红了脸颊，手按住胸膛严肃地点头。

看著两人的互动，昴安心地深深吐气。

「——昴！」

「呜恶！」

突然被飞扑过来的雷姆抱住，昴的喉咙发出惨叫。

眼前、脸旁是浅蓝色的头发在摇晃，处处都感受得到柔软触感，昴这才理解状况。平常会觉得是「赚到了」的欢喜场面，可是现在却无法悠哉以对。

「雷姆，刚刚身体……到处都……啊，还有意识。」

是无法控制情感吗？拥抱的力道大到惊人。

全身的伤口开始大合唱，昴拼命拍雷姆的背提醒，但是……

「还活著，还好你活著，昴、昴……」

感动至极的雷姆没察觉到昴的反应。

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缓缓流出的温热水滴浸湿脸颊，难为情和各种情感交杂到来，已经超出昴的大脑处理能力。

总而言之——

「又是……这种模式……」

撑不住自己的脑袋，昴边说边垂下头。

意识远去，声音渐渐听不见，最后是……

「现在先睡，等你醒来可得好好答谢你的所作所为——至少可以排除威胁你生命的存在。」

小丑风格消失，带著认真的某人声音敲响鼓膜。

对此感到确切的安心，昴慢慢放开意识。

直到陷入沉眠之前，都感受得到拥抱自己身体的温暖触感，品尝著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暖……

昴的意识，逐渐沉入无意识之泉中。

第三卷 终章 『未来的事』

1

——被黑影支配的世界中，昴的意识再度被召唤。

什么都没有，只有意识飘在空中，昴朦胧察觉到己身的存在。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存在著无为的世界。

彷佛投身在夜晚的大海，不可靠的感觉让昴放任意识漂流。

突然，昏暗的世界产生变化。

正面有个人，站在只有意识的昴的眼前。

垂直伸长的影子，注意到时已经形成人形，站在昴的面前。

看不见脸，样子很模糊，只隐隐觉得是个女性的身影。

影子摇晃，缓缓地朝他伸出手。

手指温柔掠过意识的时候，昴不知为何万分想哭。

彷佛一直期盼被这样对待，很不可思议的感情波动。

被蠢动的影子抱住，冲动性地想被吞险——罾住，被制止。

昴想要跟影子重叠的意识，被来自后方的纤白指尖给包覆。

柔软又灼热的触感。

一意识到那个热度，昴面前的影子存在就迅速变得淡薄。

朝向前方，心灵震颤，激情叫喊——但是在无的世界里没有声音。

独自被留下，影子远去，慢慢淡化，最后消失无踪。

在最后，影子平静地伸手指向快哭出来的昴。

『——你。』

连原本听不清楚的话语都变得模糊不清，而后世界消失了。

2

醒过来后，最初映入昴眼帘的，是没看过的豪华天花板。

跟起居寝卧的个人房不同，客房的装饰多到连不太会去看的天花板上都有一堆，虽说是贵族宅邸，为了彰显主人的权威和其他有的没的，这是有其必要的虚荣。

只不过，对于骨子里和生养环境都是小市民的昴来说，待起来不是很舒服。

离清醒还有一段时间，把短暂时光拿来思考这个之后昴不住眨眼，然后……

「——你醒了吗？」

声音来源就在床的旁边，而且还是极近距离。

枕在异常柔软的枕头上，昴转头，眯起眼睛看著坐在旁边的人。

「醒过来后身边就是女仆，在某种意义上是男人的夙愿。」

「……这次是雷姆思虑不周，这点事根本无法赎罪。」

「啊——像这种颓废的开始也不错呢。比、起、这、个……」

在低垂眼帘的雷姆面前撑起上半身，一个字一个字发音来做区隔，同时从棉被里举起右手，那只手和坐著的雷姆的手紧紧牵在一起。

「这个是我干的吗？抓著不放的感觉……如果是的话，那我实在是丢脸至极，简直就像孩提时代抓著喜欢的毛巾不肯放开似的。」

「不，那个，这是……」

听到昴的发问，雷姆瞥向握著的手，脸颊微微泛红。

「是雷姆牵的。」

「为什么啊？丑话讲在前头，我睡到满身是汗，所以手掌也湿湿黏黏的喔？」

「昴……」

「嗯？」

看著交握的手，昴用沉稳的心情望向话语中断的雷姆。

在没有被催促的情况下，雷姆呼吸几次后才抬眼看昴。

「因为睡著的昴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所以我就……」

「握住我的手了？」

「雷姆很软弱，充满缺点，因此像那种时候，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因为不知道，所以就想到别人做了之后雷姆会开心不已的事。」

牵手的举动是联系到害羞的记忆吗？说话一直断句，似乎是拙于表达。

不过，面对表白心情的雷姆，昴看著交握的手绽放笑容。

就是这个手掌，解救了像孩子一样被恶梦压迫的昴。

雷姆也曾有过在想哭的夜晚，被谁像这样子握住手。对昴做同样的事，让靡觉得难为情又开心。

没有松开的理由，于是手掌继续相握。感受著温暖，昴歪头说道：

「总而言之，不只是之后的事，我想听听事情的始末。」

「好的，昴的印象到哪里呢？」

「罗兹亲用火雨来个贵气降临后，被兴奋的雷姆勒到昏过去这边吧。」

「……那么，就讲之后发生的事。」

雷姆结结巴巴，事务性地说明之后的经过。

昴失去意识后，罗兹瓦尔开始歼灭森林的魔兽。

即使失去意识但身上依旧有魔女残香的昴，毫不影响作为引诱魔兽的活饵机能，聚集起来的魔兽和森林里的残党，最后全都被烧死。

「那我和雷姆身上的诅咒……」

「术师……在这个情况就是咬人的魔兽，因为已经死亡所以不用担心诅咒会发动，罗兹瓦尔大人、碧翠丝大人和大精灵大人都已经确认过了。」

「三人都诊断过的话就没问题了……嗯，这次可以相信他们。」

被咬的地方太多，昴轻抚胸膛，现在总算可以安心了。

成功拆除身上的定时炸弹，一想起为此而死的次数，面容就因忆起的辛劳和疼痛皱起。

「村子的混乱也由罗兹瓦尔大人直接解决了，现在已经几乎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这样啊，孩子们也没事吧？不过有那个吧？最喜欢的昴哥哥伤得那么惨，那些家伙想必也很担心吧？嘿嘿嘿！」

「——嗯，正是如此。」

昴只是想耍嘴皮子缓和气氛，但若有所思沉吟的雷姆却慢慢掀开昴盖著的棉被。怎么了？对雷姆态度产生的疑问，立刻转为惊讶。

棉被底下，昴的衣服似乎是来到罗兹瓦尔宅邸的第一天，受伤后换穿在身上的病人服，而衣服的下半身和鞋子的地方有异状，那是……

「密密麻麻的涂鸦……当这是骨折的人被打的石膏吗！」

「那是在罗兹瓦尔大人的好意下，被邀请至宅邸的孩子们写的。」

「真是的，那群臭小鬼……」

咂嘴后，昴看著他们写的留言。

从昴的角度来看字是上下颠倒，而且又写得很乱难以辨认。

不过，昴毕竟也已经会书写I文字，花点时间就全部看完了。

『谢谢你把雷姆玲带回来。』、『谢谢你——』、『逊毙的你很帅喔。』、『说好啰，还要一起做广播体操。』、『最喜欢你了。』

「实在是，那群小萝卜头……一群笨蛋，所以我最讨厌小孩子了。」

骂完，背靠著枕头的昴望向窗户，瞪著村子的方位，想像在那边的孩子们。还早咧，能去村子的时刻还远得很。

得对那些做这种开心恶作剧的小鬼头们抱怨几句才行。

话语和表情互相矛盾的昴，像是置身在温暖的视线下，露出复杂的态度。

温柔地注视这样的昴，雷姆突然正色，颤抖著嘴唇说道：

「关于经过，接下来要说昴的身体状况。」

「嗯，喔，那个啊，解除诅咒就算了，太复杂了没办法啦。」

说著说著才发现，被雷姆握住的右手，肩膀的骨头早已回到原本的位置。

即使使力右肩也不会抽痛，更感觉不到痛楚，身体各处都没有兽牙戳过的紧绷感。这个世界的治愈魔法真万能耶，昴这么想著。

「对不起，昂。」

可是，在做出乐观判断的昴面前，雷姆低头致歉。

想不到接受道歉的理由，昴朝雷姆挥了挥手。

「喂喂，抬起头啦，雷姆。我不觉得身体有哪里不对劲呀，根本是完好如初呢。」

「才不是那样。明显的伤势确实都已治疗完毕，幸好也没留下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的后遗症，可是……」

中断话语，雷姆的脸上落下悲痛的影子。

「会留下症痕。不只是身体，还有心灵也是，而且因为重复治疗的关系，昴体内的玛那几乎快枯竭了。」

「喔，难怪觉得身体有点懒懒的……不过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啦，对男人来说，除了背部以外的伤疤都是勋章，心灵创伤的话我可是个顽强硬汉喔？」

昴用拇指比向自己，灿笑著想打消雷姆的罪恶感。

这也不是谎言，要是昴的心灵单纯到碎裂后就无法恢复，那就无法迎接像这样和雷姆握著手

的早晨。

讲到心灵创伤，昴有体验过就算无法直视雷姆的脸也不奇怪的经历。

想到这里，昴直盯著雷姆看。

浅蓝色的短发，端正的脸与其说漂亮不如说是偏可爱，连一开始以为感情变化很少的表情，现在也开始转变。不可怕，完全不怕她了。

虽然有让昴数次经历死亡回归的雷姆，但也有像这样打从心底为昴生还感到欣喜的雷姆，这些全都是运气机缘。

有为了姊姊而失控的雷姆，也有为了保护昴而著急误事的雷姆，也有下定决心不伤同伴就扔却理性进入狂战士模式的雷姆——

「事情尘埃落定后回过头看，雷姆其实既冷静又不冷静呢。」

就平常在宅邸的态度来看，雷姆是个非常优秀又具备冷静判断力的人。

一旦事态急速转变，她本人的思考也会跟著急速转变，这点在这次的事件中就可以看出来。

当下就做决定的特质昴没资格说别人，不过雷姆的情况在于还会伴随行使实力及行使实力时带来的危险，而这些状况主要是由昴担任被害人。

听到昴的针砭，雷姆瞬间停止动作，接著无力地低下头。

「雷姆明白。」

声音微弱，像是要把胸中的想法一点一点吐出。

「雷姆无能又无才，是鬼族里扯后腿的人，所以怎样努力也到不了姊姊的境界。脚步慢的雷姆要追上姊姊，除了跑快一点之外，雷姆想不出其他方法。」

用空著的手遮住脸，雷姆用挤出来的声音持续告解。

「如果是姊姊就能做得更好，如果是姊姊就不会有这样的失败，如果是姊姊就一定不会犹豫，如果是姊姊就绝对不会有错。如果是姊姊、如果是姊姊、如果是姊姊——」

话语中断，雷姆看向昴的目光中带著微弱光芒。

浮现在双眸的不是眼泪而是空虚，以及看清现实的绝望。

「雷姆是姊姊的替代品，而且一直都很劣等，不管花多久时间都追不上真正的姊姊，生来就是瑕疵品。」

——突然，眼眶泛出薄薄一行泪。

「为什么是雷姆的角留下来了呢？为什么不是姊姊的角留下来呢？为什么姊姊生下来只有一只角呢？为什么——姊姊和雷姆是双胞胎呢？」

彷佛在寻求自己的存在意义，雷姆的双唇颤抖著。

蓄积在眼眶的水珠滑下脸颊，在雷姆的白皙肌肤上留下悲痛的光芒。

昴陷入沉默。像是难以忍受这阵沉默，雷姆连忙拭去泪水。

「对、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请你忘了。这是雷姆第一次……跟人说这种事……才会这样……」

「我说雷姆。」

雷姆连珠炮似地说著，想要抵销刚刚的话。

打断那样的雷姆，昴呼唤她的名字。

打破沉默的昴会说什么呢？雷姆害怕答案却还是抬起头。

昴对这样的她说了。

「就我所听到的，你真的是大笨蛋呢。」

「——咦？」

「仔细想想，要颁发三个笨蛋奖给你，知道是哪三个吗？」

不明白昴的意思，雷姆的眼神蒙上阴影。看到这个反应，昴笑说「真拿你没办法」，然后在雷姆面前竖起一根左手手指。

「首先，第一个笨蛋奖。用真的救了我这种已经过去的事来唠哩唠叨。有看到在你眼前活跳跳的我吗？而且脚也好好的黏在身上喔。」

昴摇晃写满留言的双脚。雷姆察觉昴说的话跟自己的告解似乎有关，但她还是微微摇头说：

「那是以结果来定论……」

「结局好万事好，古人曾这么说过。要拿过程来看的话，老实说我的情况比你更不忍卒睹。这就是你的第二个笨蛋奖，什么事都往心里藏，想要自己一个人解决。」

眨眼后，昴竖起第二根手指。

「虽然你为了我而暴走让我很开心啦，但那也是要看时间、场合的，最重要的是，大家一起商量一定可以找出更好的方法。」

关于狩猎魔兽，昴话中的道理可是自明之理。

雷姆似乎对自己的鲁莽感到羞耻，没有反驳只是低垂视线。

不过，这是在看到结果之后才能说出口的马后炮理论。

没有心思细想的雷姆丝毫未觉，也没发现昴偷偷伸舌头做鬼脸。

「那么第三个……你应该知道吧，雷姆？」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雷姆总是能力不足，没办法到达……」

「对，就是这个，这就是你的第三个笨蛋奖。」

昴的手指指向无法停止蔑视自己的雷姆。

接著竖起来的第三根手指开始摇晃。

「雷姆你呢，讲到姊姊就会死命地捧高拉姆眨低自己……我不觉得拉姆待在雷姆的位置上会为状况加分唷？她比雷姆还没体力，料理技巧也差，会跷掉工作讲话还很难听……优点的话，就是考虑得比别人周全一点吧？」

细数拉姆的特质，昴心想她跟雷姆所讲的理想样貌实在是天差地远。

所有能力都劣于妹妹的姊姊，那应该是姊妹俩的共同认知。

听到昴的感想，雷姆像是反对似地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的，真正的姊姊是更……有角的话，就不会那样……」

「可是拉姆就是没有角啊，而且我也不认识有角的拉姆。」

打断想用既定答案否定自己的雷姆，昴继续说下去。

「我认识的拉姆就如我刚刚所说，料理、裁缝、打扫、礼仪谈吐，全都比不上雷姆——不过，我觉得那样不错啦。」

言行举止妄自尊大过了头，偶尔起个冲突也不赖。

和拉姆来往的距离感，对昂来说非常舒服。

「有没有角什么的，大概就只有雷姆会在意那种事吧？你只是拿对方的优点和自己的缺点来比较，然后因此沮丧罢了。」

「——」

「拉姆没有的东西雷姆有，你就认同这点吧。雷姆很温柔，又是拼命三郎，非常努力，还有胸部比拉姆大。」

「——哼！」

「好痛！慢著，不准含泪打人！」

想起在森林时跟拉姆的简短对话。

拉姆本人，对鬼族的拘泥与坚持似乎没那么多。

不仅如此，拉姆好像还很想把雷姆的拘泥与坚持处理掉。

——昴并没有自大到要试圆帮忙处理。

毕竟，他的人生经验论长度和密度都太过浅薄，是只有嘴巴不输人的毛头小鬼。

这种人的说教，哪可能去敲动他人的心房。

不逞能，也不觉得有办法打动他人。

因为必须在自己心中妥协的事，不能仰赖某人得到答案，而是要靠自己摆平才有用。

所以他告诉雷姆的，单纯只是昴强迫推销自己的心情而已。

「没有你，我现在一定是被狗咬到一命呜呼。多亏有你我才能得救，现在才能像这样活得好好的。不是只靠你姊姊，还因为托了你的福。」

「……真正的姊姊，可以做得更好。」

「或许吧，不过当时在场的是你。」

罩住微弱的抗辩后，昴将左手放在被握著的右手上。

雷姆惊讶地抬头，昴带著害臊的感谢开口。

「还好有雷姆在，谢谢你。」

「——呃。」

昴说出的话，让雷姆发出像是喉咙痉挛的呻吟。

然后她背过脸，不让昴看到自己的表情说道：

「雷姆……雷姆是姊姊的替代品，永远都是……」

「别用那么寂寞的方式定义自己啦，原本把拉姆和雷姆分门别类就错了，毕竟姊姊属性和妹妹属性——视状况，是会引发战争的。」

至死都无法相容的嗜好差异，两边都各有其优点。

先不管想说的话有没有传达出去，昴的话让雷姆紧闭双眼。

「算了，失去角的理由我也不想追问，没问就不会知道啦，因为不知道才能说些自以为是的话。」

昴用左手拍拍自己的额头上方——就是雷姆的角长出来的那一带。

「没有角的拉姆，有雷姆代替她的角就好啦，两人相亲相爱地扮好『鬼』就行了。美丽的姊妹爱，是最强的喔？」

「——啊呜。」

「还有啊，虽然你说什么替代品，可是拉姆也不是雷姆的替代品呀？假如雷姆不在了，你能想像拉姆会变成怎样吗？」

语塞的雷姆不知道，但昴知悉那样的未来。

因妹妹的死而绝望，疯狂的拉姆竭尽所能想要报仇。

「不过……」

尽管如此，雷姆还是无法轻易同意昂的劝说。

要说服人很难，雷姆的情况在于长年累月的想法难以改变，内心的疙瘩硬度也很结实。

「我明白了，不然就这样吧。雷姆是拿自己跟心中的理想拉姆相比，然后束手无策吧，既然如此，那就把比较的基准，也就是把你理想的拉姆给消除掉。」

「哪可能这么简单就办到，雷姆一直和姊姊……」

「所以说，想要评价的时候就问我啰。比起那个理想拉姆，我更能站在现实层面给你评语。先声明，我完全没有看气氛的能力，所以会直言不讳，什么客套话还是讲情面的我一概不说，因为是你自作自受。」

昴笑出来，用左手轻抚雷姆的蓝色头发。

雷姆觉得难为情而眯起眼睛，昴则是小声吐气。

「在我的故乡，有句话叫『讲到明年的事鬼就会笑』，所以说呢——」

昴歪头朝著什么话都没说，乖乖被摸头的雷姆继续讲道。

「笑吧，雷姆，别苦著一张脸。笑吧，边笑边聊未来的事吧，你至今说了那么多消极负面的话，今后就用同等分量积极正面的话来盖过。总而言之，从明天的事开始也行。」

「……明、明天的事？」

「对，明天的事。什么都可以唷？例如明天早餐要做日式料理还是西式料理，袜子要从右脚先穿还是左脚先穿，任何芝麻小事都可以。不管多无聊的事，都要等到明天才能做到，是未来的事，怎么样？」

摊开手，昴向雷姆索求答案。

雷姆踌躇片刻，然后面有难色地皱紧双眉。

「雷姆很弱，所以肯定会一直依赖人的。」

「有什么关系？我软弱、脑袋差、眼神凶狠、还不懂看气氛，连我自己说了都觉得沮丧，可是我还不是一边期待身旁的人帮我一把，一边靠他人活过来了，就彼此依赖往前进就好啦。」

就因为什么都自己抱著，眼里只有那个重担，所以才会越来越看不见自己所走道路的尽头。

昴也是，若能两手空空走的话就轻松多了。

尽管这么想，行李却在不知不觉间堆积起来——既然一个人拿会看不见前方，那就跟别人一起分著拿，一同前进就行了。用一句话来形容这种感觉，要怎么说呢？

「让我们笑著并肩而行，聊明天这种未来的话题吧。跟鬼边笑边聊明年的事，可是我的梦想唷。」

「……你鬼上身了。」

「对吧？」

昴对她眨眼、扬起嘴角，雷姆看到之后也跟著轻笑。

小声笑出来，笑著笑著眼角突然涌出泪水。不知停止的泪水流呀流的，即使如此雷姆还是一直笑。

又笑又哭、又哭又笑，雷姆把脸埋在棉被上来遏止哽咽和笑声，即便这样雷姆的哭笑声却还是静静地落在房内。

昴一直温柔地抚摸雷姆的头发。

右手也一直牢牢地握著她的手，直到最后。

始终温柔无比，和蔼慈祥地摸著头发。

3

昴回想起在罗兹瓦尔宅邸重复了好几次的一个礼拜时光。

和雷姆、拉姆这对双胞胎的关系，昴在宅邸里的地位，救出村里的孩子们，森林里的魔兽被歼灭，已经没有危险。合计超过二十天的冒险万万岁。

没错，应该要高呼万万岁。

「——我没在生气唷，嗯，我没有生气。看护的对象清醒后跑掉，怕我找他所以先把我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然后丢下我就走。我没有在气这些事，没有喔。」

要是没有心情不好的少女，边用手指玩弄银发边逼问昴的话。

【插图281】

像瀑布一样流下冷汗，昴默默地倾听爱蜜莉雅的恨意。

爱蜜莉雅来到房间已经过了十分钟，可是大部分的时间都像这样披著说教的皮实则在埋怨。

刚来探病时她有担心昴的身体状况，确认没事后安心吐气，接著像是重新振作精神般开始抱怨，这样的作风完全彰显了爱蜜莉雅的性格。

「我，真的，没有，生气喔。」

「是，爱蜜莉雅酱生气是应该的，真的很对不起。」

「我都说我没生气了，讨厌。不过昴好像自认为有错，那也没办法了，我就接受你的道歉吧——真是的，不要让人担心啦。」

昴被气势压过而道歉，爱蜜莉雅在劝诫完之后露出极品微笑。

超卑鄙的，用那种表情说这种话，自己怎能不屑一顾呢。

和雷姆和解后，取代离开的女仆进来的人，就是爱蜜莉雅。

来访的爱蜜莉雅行动就如前面所述，不过说教完，蓝紫色瞳孔浮现的就只有挂念昴的光芒，而被这光芒照耀的昴反而静不下心神。

「话说回来，昴真的是很会受伤的孩子呢，会来到这个宅邸就是因为受伤……在那之后也才过了四天而已。」

「我可不是喜欢才受伤的喔？只是这个世界对我有点严苛……所以说，就算只有爱蜜莉雅酱，要是肯让我撒娇的话就好了！」

「一脸想要撒娇的样子，明明就跑掉了还敢说，我才不管你呢。」

「呜啊啊！葬送机会啦！可恶，碧翠子你就不能做得更好吗！」

昴大叫，迁怒给完全没来露脸探望的薄情奶油卷。

听到他的话，爱蜜莉雅想起了自己被扔下的事，因而闹起了别扭。

「坐在椅子上睡著，醒过来就被五花大绑，吓得我大惊失色。」

「好久没听到『大惊失色』这种话了……」

「不要打哈哈。帕克也是，用它的方式不让我去追你们，要是罗兹瓦尔没回来，事情会变怎样你知道吗？」

嘟起嘴唇微愠的爱蜜莉雅，让昴觉得过意不去。

帕克就如自己所料，努力不让爱蜜莉雅沾染危险，碧翠丝则是早早放弃说服爱蜜莉雅，直接朝强制封锁她行动的方向进行。

被两人联手堵住去路，担心昴的爱蜜莉雅会有多难受呢？

假如被丢下的人是自己，一定也会那么想。

尽管如此，同样的事若是再次发生，昴果然还是会扔下爱蜜莉雅吧。

「不过，又被救了呢。」

「咦？」

「我说，又被你救啦。明明是为了答谢你帮助我才带你来这间宅邸，结果又变成这样了。所以，非——常谢谢你。」

双手合十，爱蜜莉雅的表情瓦解转为微笑。

接受谢意后，昴觉得有东西落在胸口。

「没有啦，别这么说，我只是去做想做的事，毕竟也不是跟我没关系嘛。对啦，是我做的。」

边说边涌出真实感，刚刚落在胸口的感觉就是这个。

回顾二十几天反覆的日子，昂终于看到了终点。

内心挫败无比，即使被击倒却还是追求的东西，现在到了手中。

达成了，总算靠自己感受到这点。

「虽然昴这么说，但我们会觉得过意不去。罗兹瓦尔也好，拉姆和雷姆也是，一定都想向昴致谢。」

「这样啊……那我就接受这番好意，罗兹亲要稍微重新审视我的雇用条件，拉姆、雷姆要暂时当我的专属女仆，呜呼呼。然、后、呢！」

用手遮住嘴巴发出好色的笑声后，昴突然左右摇摆身体逼近爱蜜莉雅，然后指向略微缩起身子的她说道：

「爱蜜莉雅酱也要给我奖励吧？」

「真是现实耶你，受不了。如果是我办得到的事……是说，之前是问我的名字呢。」

「哼哼——不能小看贪心的我唷，这次的我是和那种天真无缘的男人，贪欲和贪婪加上性欲，交织融合起来在挑拨我！」

即使无法从床上站起，昴还是摆出双手斜举的粗暴姿势。

看到昴器宇轩昂到如此地步，爱蜜莉雅也端正坐姿重新面向昴，似乎没想到会听到出乎意料的要求。

面对摆出「放马过来」姿态的爱蜜莉雅，昴在脑内搜寻「爱蜜莉雅奖励清单」。

从酸甜滋味到夜晚冒险的庞大选项中，深思熟虑后他选了其中一个。

那就是……

「那么，跟我约会吧，爱蜜莉雅酱。」

没错，二十天前说好的约会，昴决定再次跟爱蜜莉雅缔结约定。

「约会？」

「就是两人一同出门，看一样的东西、吃一样的食物、做同样的事，创造共同的回忆。」

「……那种事有什么好？」

「就是那样才好啊。」

最初的一步，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昴为了跟爱蜜莉雅来场梦寐以求的约会，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和苦力。

途中各种想法累积重叠，昴轮回后需要的难度通常都会持续攀升，不过最后祈祷可以飞越的难度通常也就那么高。

所以说，要为这个反覆不断的日子收尾，这个约定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我可以跟村子里的小鬼头炫耀爱蜜莉雅酱，那边还有很漂亮的花田唷，就算只是发呆走路，只要在一起对我来说就是特别的。」

「在昴心中，贪婪的意思跟一般人不一样呢。」

「别提啦，再过不久，你那可爱的微笑也会因为我的厚颜无耻而冻结喔，YES！」

竖起拇指、牙齿反射光芒，昴边比赞边眨眼。

看到昴一贯的姿势，爱蜜莉雅虚脱似地笑了笑。

「好啦，知道了，就跟昴约会吧。」

「好耶！那样正是E·M·F（爱蜜莉雅酱·真的是·妖精）！」

约定好了，昴舶手欢天喜地地喧闹。

爱蜜莉雅叹了口气，斜眼看他兴奋的样子。昴怀著期望身体快快康复的心情望向窗外——那是村子的方位，是他们约好的约会目的地。

幻想璀璨夺目的未来，昴突然想到魔兽之森。

据说留在昴身上的诅咒已经全部失效。

一切都是从穿过破掉结界、闯入村子的一只魔兽开始，最后以魔兽被歼灭作结。

这次的事件，最终以灭绝分开居住的其中一方划下句点。

莫名其妙无法释怀，昴想起了一件事。

拼命到忘我，拿剑戳进魔兽身体的触感，残留在手掌上的感觉仍然记忆犹新。

夺走性命的那个触感。

这种触感，会在不知不觉中忘却吧。

随著时间经过，像现在这样萦绕在心头的东西一定会消失吧。

只是，在忘记的日子到来之前，自己能办到什么呢——

「昴。」

「嗯？」

被呼唤而转过头。

昂望向远方的朦胧视线，爱蜜莉雅会认为有什么含意呢？

站起来的爱蜜莉雅拉开窗帘，阳光一口气充斥房间，爱蜜莉雅美丽的银发被光之乱舞吞噬，朝昴的意识里引进光辉。

然后，爱蜜莉雅突然对不发一语的昴微笑道：

「约会那一天，带著花束去吧。」

「——嗯。」

接受这微笑，心想真敌不过她的昴用手掌盖住脸。

在忘记的日子到来之前，在心中铭刻下来以免忘记吧。

虽然是伪善、强迫式的感伤，但不觉得自己有搞错。

因为爱蜜莉雅的微笑彷佛在说，那样做是正确的。

和爱蜜莉雅两个人，互相谈笑一同度过接下来的时光。

——总算到来的第五天朝阳，柔和地照耀在两人身上。

第三卷 休息 『月下的密谈』

昴和爱蜜莉雅约好约会的早晨——时间往前推回半天左右。

「首先要犒赏我不在时——你的辛劳。做得好，有努力收拾事态。」

男子和蔼的声音，具备老练男性特有的魅力。口气轻佻，但里头含有确切的慰劳之意，让被叫唤的少女肩头颤抖。

「您过奖了，而且最后是劳烦罗兹瓦尔大人出手……」

「那倒没关系，只是烧死森林的魔兽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罗兹瓦尔挥挥手，讲得好像只是小事。

他的话并非夸张、虚荣或谦虚，只是讲述事实。少女——拉姆知道这点，因此没有插嘴。

两人对话的场所在罗兹瓦尔宅邸最顶楼，主人罗兹瓦尔的办公室。

每次在这里进行夜间密谈时，参与者一定都是这两人。

「结束的事之后再提，不能——聊更有建设性的事吗？比方说昴之后的样子怎样——了？」

「身体方面已经治愈，几乎没有大碍。碧翠丝大人虽然抱怨，却还是有倾尽全力治疗。」

「这到底是——吹什么风啊。我认识她很久，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偏袒某个人呢……我想该不会……」

罗兹瓦尔闭上蓝色眼睛，语尾意有所指。虽然后半段变小声听不清楚，但拉姆不打算妨碍主人思索。

「不管怎么样，没有碧翠丝大人毛就无法得救。」

「这点该说昴是运——气好过头吗？其实像碧翠丝那样的治愈魔法高手很少有，会让擅长搞伤自己身体的人觉得丢脸喔。」

罗兹瓦尔摇头后垂下脸，嘴角刻划著淡淡的微笑。

外人无从得知的透明微笑，是基于正负哪一方的情感呢？

「不——过，从开场白的可疑之处来说，他的状态似乎——称不上好？」

「是的，毛在短时间内，两度从枯竭状态硬是勉强让门活性化，不仅如此，还以治愈魔法治愈攸关性命的伤势……由于撬开门后又过度使用，要等到能正常运作不知道要多久。」

「这是大精灵大人和碧翠丝的诊断？」

「是的。」

交握双手，罗兹瓦尔闭上眼睛咀嚼情报。

门受损，对操作玛那的魔法使者来说是致命的障碍，贵为宫廷魔术师的罗兹瓦尔，对昴现在的状况之恶劣深有所感。

「虽说门的修复速度因人而异，不过怎样也要花上几年，对他来说是被迫做出残酷选择。」

「问题不仅在于门受损，还有诅咒的残留。」

听到罗兹瓦尔的结论，拉姆点头，并再度道出昴的恶劣处境。

「——发动的危机应该已经去除了呀？」

「术师——这种情况是沃尔加姆被一举歼灭所以不存在术师了，诅咒也不用怕会发动……可是术式似乎还留在昴的体内。」

「错综复杂缠绕在一起的线，连碧翠丝都难以解开啊……唉呀呀，正是所谓的咒缚这档事呢……越来越必须回报他的功勋了。」

失去术师的术式虽然还留有不安，但发动的危机已经解除。不过怀抱体内像是埋著不定时炸弹的最恶劣情况，昴挺身防止敌人的恶意蔓延周围，其中最重要的相关人士，就是爱蜜莉雅了。

就结果来看，昴成功保护参与王选之争的爱蜜莉雅，是就算置之不理也应该要回报的功绩。

「是说拉姆……接续魔兽的话题，我拜托你的事确认过了吗？」

罗兹瓦尔露出少有的奇妙表情发问，拉姆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边摸自己的额头边对等待回答的罗兹瓦尔说道：

「能够确认的尸骸个体有限，但所有魔兽都变成了『无角者』。」

触摸额头的手指，剌激著发饰底下的旧伤。拉姆意识著微微抽痛的伤症，向罗兹瓦尔禀报。

听到拉姆的回答，罗兹瓦尔吐气靠向椅背。

「歼灭时，我看到的魔兽也是如此，不——过呢，这样一来，事情就从单纯的魔兽问题——大幅转变啰。」

「被折断角的魔兽，会遵从折断自己角的对手——有意图侵扰宅邸或罗兹瓦尔大人领地的愚蠢之徒。」

「又——是跟王选之争——有关吧，不惜把我引诱到嘉飞尔那边，我们真是被视作绊脚石呢。」

「嘉飞……您说嘉飞尔？」

「该说是个冷淡的家伙吗？说起来，能否借用他们之手很微妙啊。」

出现知道的名字，拉姆挑起眉毛，罗兹瓦尔对此则是一脸伤脑筋地耸了耸肩。

态度虽悠然自得，但内容却不是可以轻松带过的事，这点拉姆也十分了解。原本就是胜算薄弱的战争，持有的手牌能多一张是一张。

自觉自己也是其中一张手牌的拉姆，对于只能看著罗兹瓦尔孤军奋战一事感到心焦难耐却又无可奈何。

「回到原本的话题吧，折断魔兽之角的『头目』身分有眉目——了吗？」

「……大概，不过已经行踪不明。被毛和雷姆从森林里带回来的其中一名孩子，隔天之后就不见人影。」

关于两人带回来的「辫子少女」，村民们众口一致皆说没有见过，孩子们也证实她是在不知不觉间加入他们的。

进一步追问发现，一开始将魔兽幼体带进村子，还有之后带孩子们跨越森林结界的也是那名少女，那名少女十之八九就是「头目」。

「在王都是『掏肠者』，在领地是『魔兽使者』，都跟奇怪的家伙扯上关系呢。」

「杂耍的人就算聚集再多，也无法让罗兹瓦尔大人受挫吧？」

「唉呀，竟然口出狂言呢——过来。」

笑著的罗兹瓦尔朝拉姆招手，拉姆绕过黑坛木办公桌走到他身旁——然后罗兹瓦尔伸手把拉姆的娇小身躯抱到大腿上，接著……

「迟了一晚——没做呢，还会觉得难过吗？」

「拉姆深知罗兹瓦尔大人非常忙碌，拉姆的事可以延后……」

「拉姆，你老是——这么说呢。」

手指勾住低垂眼帘的拉姆下巴，让她抬头后，罗兹瓦尔露出微笑。

「你和雷姆在我心中，都是屈指可数的重要存在唷？没错，假如你们因为这次的事件而出了什么差错，我也没有自信可以克制自己。」

被手指勾著下巴，听著做作的话语，拉姆一脸心醉神迷。她用带著热情的眼神，凝视极近距离的主人。

「拉姆和雷姆，对罗兹瓦尔大人很重要——」

「没错，你和雷姆对我来说很重要、很宝贵，是比一切都还要贵重——」

交叠话语，累积彼此的心情，慢了一拍后，罗兹瓦尔黄色的瞳孔映照著拉姆。

「——不可或缺的棋子。」

罗兹瓦尔堂堂正正地这么告诉拉姆。

他的声音里不带一丝罪恶感，仅是单纯罗列事实。

自身存在被清楚断定为棋子的拉姆，完全接受这件事。

「——是。」

羞红了脸，她陶醉地点头回应。

拉姆的态度可说是顺从和著迷，罗兹瓦尔把大腿上的她抱得更近。

「好——啦，那么开始吧。拉姆也不能太过勉强喔？虽然你讲得很客气，可是玛那消耗得很凶吧？」

「万分抱歉……麻烦您了。」

接受罗兹瓦尔的好意，拉姆拿下装饰在粉红色头发上的发饰。

在发饰下，罗兹瓦尔的手指分开粉红色的头发，在额头往上一点的地方有些微的白色伤疤。

——那是她在过去作为鬼族，被誉为神童时代的遗留物。

罗兹瓦尔的手指滑过那道伤疤，像是在爱抚怜惜之物。

「——授予星星之加持。」

四色光辉沿著罗兹瓦尔的手臂集中，在传到手指时变成白光——光芒就这样穿过手指，注入拉姆的伤疤。

——直接将玛那转让给别人，是十分仰赖高度技巧的法术。

各属性的玛那只要没有分配均匀，玛那就会转换成力量伤害施法对象的肉体。这是拥有四属性玛那资质，且能在高等领域中灵活运用的罗兹瓦尔，方能完成的「治疗行为」。

对鬼族而言，额头的角是让玛那自由来往内外的通道。

跟门任务很相近的角，是为了让自身变得更强而有力的器官，也是让鬼族得以成为强韧种族的最大理由。

但是，拉姆因为外在因素失去角，吸取玛那的量和排出的力量全都无法让肉体满足。更何况，拉姆的肉体能力在鬼族中是首屈一指。

放著不管的话，肉体就会逐渐衰败——为了维持肉体，必须像这样与罗兹瓦尔在夜晚密会，当作每日的例行工作。

罗兹瓦尔透过角的伤疤注入玛那，拉姆感觉到肉体逐渐充满活力。身体沉浸在体内盈满温暖之物的甜美感觉，拉姆突然想到……

「都忘了，有事必须向罗兹瓦尔大人禀报……」

「嗯？什——么事？」

继续治疗行为，闭上一只眼睛的罗兹瓦尔问道。拉姆思索片刻，犹豫该如何传达的嘴唇烦恼地张开。

「雷姆，变得亲近毛。」

「嗯嗯？」

「毛的某个特质，似乎碰到了雷姆的弱点。」

禀报的是双胞胎妹妹的事。雷姆处于什么样的心理状态，姊姊拉姆十分清楚，相反的，个性耿直的妹妹就绝对做不到。

「雷姆啊，唉——呀，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吧，那孩子跟拉姆不同，并不是基于忠诚——才侍奉我的。」

主人对妹妹的评价，拉姆听了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以对。亦即，是无言的肯定。

与用无偿的忠诚心侍奉罗兹瓦尔的拉姆不同，雷姆的顺从是自我防卫的变调。

对雷姆而言，罗兹瓦尔是「能够庇护姊姊拉姆的存在」，姊姊的存在就是自己的存在意义，这是雷姆执著的依赖心所造成的想法。

单纯如此才保护宅邸居民的雷姆，采取的行动往往操之过急又轻率，只要一不注意，很容易就会擅自解决可能会危害到大家的存在。

在被袭击之前先建立起信任的昴可说是捡回一命，拉姆是这么想的。

当然，尽管做出这样的评论，对拉姆来说雷姆是世界第一可爱的妹妹，其存在的优先顺序被摆在比拉姆本身还要高的地方。

——只不过，若是问到雷姆在自己心中是排名第一吗？现在的她无法老实点头。

「不管雷姆的心情怎么样，拉姆会继续留在我手中，既——然如此，雷姆也必然得留下。你——看，结果就跟至今一样——什么都没改变。」

「正是如此，雷姆的重要之物增加，结果只能说是贸然行事的可能性增加而已。」

「啊，在演变成那样之前可要事先叮咛喔，那个可是明天的——重要工作。」

罗兹瓦尔讲得像是开玩笑，同时手掌上的光芒消失，治疗结束了。

明白自己又充满活力的拉姆，依依不舍地离开主人的大腿站回地上。把拉姆从大腿放下来的罗兹瓦尔，也从椅子上站起来。

「接下来又要忙碌了，虽然会很辛苦，不过也要麻烦拉姆和雷姆——啰？」

「谨遵吩咐。此身自那火焚之夜后，就一直都是罗兹瓦尔大人的。」

拎起裙襬，拉姆当场屈膝恭敬行礼。

接受她的忠诚，罗兹瓦尔将手伸至背后交握，走近窗边。斜眼看站在旁边的拉姆，然后拉开窗帘。

天空——仰望高挂圆圆月影的夜空，罗兹瓦尔眯起颜色不同的双眸。

「这次的王选说什么都要赢，为了我的目的。」

如此低喃著，他伸出手揽住拉姆的肩膀，将她抱近自己。

再度近距离感受那修长身躯的体温后，拉姆静静闭上眼睛低下头。

听著身旁的男子，自己的主人，寄托灵魂之人的声音。

「——为了弒龙的那一天。」

《完》

第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人称鼠色猫！

感谢您购买了《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第三集！站著看到这边的人也很厉害呀，多谢多谢！这是连续三个月出书企划的最后一步，我想应该不会有从这一集才拿起来看的勇士，但如果是被封面的萝莉给钓到而拿起来的新人，还请看看隔壁，第二集和第一集八成也放在一起，没有的话请向店员订购。

您的一句话，不只是销售额，甚至能改变作品的命运！

边用跟第二集后记一模一样的内容来秘销（秘密行销），边由衷感激读者们陪著故事走到这里。

故事导读的第一集，出现「这部作品风格」的第二集，以及呈现「这部作品有趣之处」的第三集，想让各位一次了解而集中在三个月连续发售。

断然拒绝责任编辑池本先生想要慢慢培育作品而提出安全无虞的出版行程表，无视忠告大喊著「我想看到还没有人到过的崭新地平线！」持续奔跑，把画插图的大冢老师认为乱来的回应视作好事，让设计师草野先生熬夜赶工，层层交叠作者的任性后所诞生的企划——骗你的！是责任编辑说「做吧」，然后作者就得边哀哀叫边赶工啦。获得同情票！感谢您购买本书！

好啦，故事外头的奋斗暂且搁置，本作品的故事从下集开始将正式进入「正传」。

作品中的舞台将再度回到王都，一到三集的狭隘世界将被大幅扩展，开始新的逸闻插曲。登场角色数量也会一口气倍增，不只可爱的女孩子，帅气的男生也会跑出来一堆喔。大冢老师虽然快被角色设计的工作量给压死，但他露出「可以靠读者们的加油讯息跨越」的表情，所以别担心！

当然不只是大冢老师，作者长月也相当欢迎加油讯息和感想。可以在「小说家になろう」收到来讯，要用推特纠缠我也OK，在自己的部落格提出看法也没问题，制作《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声援网站传教布道更好喔。为了收录进教科书而亲自出马投身政界的人快出现吧，不管哪种都放马过来。

感想、声援、批评、便条纸，什么都可以，我都等著唷。读取附录页的QR码，就能直接跟MF文库编辑部谈判！放马过来吧！来，我等著！

想说就尽情说，搞得说话都没节制了，回到惯例的谢词吧。

真的非常感谢责任编辑池本先生的照顾，不管是连续发行三个月还是作品化为实体书本，全都是多亏了池本先生。彼此都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相貌明显改变，目光也炯炯有神，但我会等待在中场休息时间眼神又恢复平稳的池本先生。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这次也很感谢您绘制美丽的插图，特别是彩页「睡大腿」的插图，除了EMT之外我实在无话可说，延伸出去的背景确定是房间的天花板，感谢、感谢。

设计师草野先生也是一如以往，以毫不留情的设计力边放声大笑边超越我们的预料。谢谢您，碧翠子真的不妙啊碧翠子。

还有其他许多人的帮助，才能完成这部作品的第三集，也才能够连续发行三个月。鄙人我还有诸多不习惯之处，可能给各位添了麻烦，但非常感谢直至今日以来的协助。

今后直到永远，期许还能继续合作。

为此，还请诸位读者们永远支持。作者我在此搁笔。

2014年2月　长月达平　《被秘销的解放感给包围》

我所想到的最强罗兹亲　大冢真一郎

初期方案。可疑度MAX破表。

给他穿诡异图案的紧身衣。

他似乎有很多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服装。

追加赠送。

在第二集被舍弃的杀必死场景。我超级想画的……

「占用本书一部分的下集预告！终于轮到我和爱蜜莉雅酱了！会不会太慢了？」

「嗯——可是能像现在这样两人一起出场，不觉得光是这点就值得万分感谢吗？让人喜不自禁呢。」

「好久没听到『喜不自禁』了呢……不过，连续发售三个月的活动结束了，下一本第四集的发售日还遥遥无期，根本不用谈啦？来亲热吧？」

「不——行，工作要好好完成。虽然连续三个月发售的企划已经结束，可是月刊Comic Alive的……呃，里贼落企划还是会继续唷？」

「是Re：Zero企划啦。连续发行三个月啥的美术设计图结束了，但不会因此就突然结束。在月刊Comic Alive，已经决定要刊登Re：Zero的系列短篇小说了！明明是漫画杂志却连载小说，什么跟什么啊？」

「似乎是想尝试看看新创意的样子，故事内容会介于本次故事和第四集之间发生的事，通过宅邸和村庄的骚动后，应该要恢复平稳的豪宅里头又飘进了新的騒动种子……就是这样，叫人好——期待呢。」

「从刚刚的句子来看，不安要素比期待要素还要强烈的感觉耶！」

「而且从第四集开始，才是本故事真正开始的序曲，也是进入还在WEB小说时引发热烈回响的地方。」

「参与王选之争的爱蜜莉雅酱，和解决魔兽事件声势大好的我，回到王都的我们被招待至王城，在那边和其他的王位候选人打照面……那里聚集了许多可疑人士，真的是前途多难啊。」

「要说奇怪的人，我觉得昴也不会输他们……」

「我就装作没听到进入收尾吧。《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第四集将会慢一点出版，预计在六月左右发行！」

「我的话……感谢大家购买第三集，第四集和未来若也能跟我们在一起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这样可以吗？」

「E·M·T！」

注：以上日期皆为日本地区的发售时间。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章 『愚者的坚持』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inpop

录入：slashloaf

——像这样被打趴在地已经几次了呢？

坚硬地面的触感，口腔中血和沙砾混在一起黏黏沙沙的，全身灼热像被火焰炙烤。被打了无数次的脑袋晕眩朦胧，肿胀的左眼看不到前方。

「——不觉得继续下去只是无谓的挣扎吗？」

从遥远上方俯视自己的声音传来。

呈大字形趴在地上，昴只能挪动脸颊仰望声音的来源，紫发青年正摇晃著手中木剑的前端。

以举行仪式的纯白作为基本色调的制服没有任何脏污，既没有喘气也没有流汗，唯有手中染血的木剑微微浮现在他给人的优美印象中。

「要是撤回前言低头道歉，就能以此作结啰，怎么样？」

对昴的身体残酷痛击、不断殴打，青年毫不留情地将他打倒在地。

他在重复这样的行为之后，固定会扔出相同的劝降宣言。

但是昴的答案也是固定的。

「我没错，我绝不低头。」

难看地流著鼻血，仰赖手中紧握的木剑站起身，昴吐掉纠结在喉咙的血块后大口喘气。

实力差距显而易见，胜负更是一目了然。别说是胜算了，就连要报一箭之仇都得依靠奇迹。

但是那又怎么样？昴如此心想。

「……要撤回前言的是你们才对……喝！」

口腔内的伤口发痛，快速说完话后，昴以慢得要命的速度吶喊。

将一切灌注在舍身的一击之中，结果……

「赌上所有也无法弥补的差距——那就是与生倶来的差异哟。」

使出全力的一击被顺势化解，身体失去平衡，紧接著胸口吃了一剑。呼吸堵塞、视野闪烁，才刚这么想著，下一秒颜面就受到冲击，整个人仰倒在地。

疼痛十分剧烈，在甚至要忘记呼吸的痛苦中，昴的右眼看著天空。

仰望的苍穹又高又远，什么都看不到。

望著叫人憎恨的湛蓝，昴使尽吃奶的力气再度站起。

——不管重复几次，我都会这么做。

仅以无止尽的怒意作为粮食，忍受像要吐血的疼痛看向前方。

怒意的矛头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他像是要从那样的事实中别开眼。

第四卷 第一章 『再访王都』

1

「好，最后双手朝天高举——胜利！」

「——胜利！」

昴举起双手喊出收尾的台词，许多人也跟著出声大喊，成为早上例行功课的广播体操就此划下句点。听著吶喊的欢呼声，昴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前方，和乐融融参与广播体操的，是住在最靠近罗兹瓦尔宅邸的阿拉姆村居民，大概聚集了村子一半的人口吧。

看到熟悉的面孔洋溢生气，昴也忍不住微笑。带著紧张表情低头的样子，已经好一阵子没瞧见了。

为了前阵子因魔兽騒动伤口未愈的村子，昴提议每天早上一起跳广播体操，结果出乎意料的大受异世界居民好评，现在已经成了村里的一大活动。

就连一开始担心参加人数的昴，也因为魔兽事件直接受害的孩子们跳得很开心，开始感受到这么做的价值。

原本世界的风尚也是不能小看的，特别是与广播体操有关受到欢迎的事。

「好啦，小鬼头们，排队啰排队，来盖印章啰！」

昴一边喊著一边拿出来的，是前端切平的生蕃薯。把蕃薯的前端插进装有墨汁的容器里，然后盖在孩子们递出的纸张上头。

就这样，雕刻蕃薯的印章——蕃薯章就在纸上留下今天的力作。

「怎么样？新的一个礼拜就从这里开始……蕴含这种忧愁，表现出这种感受的热情作品『星期一的帕克』，这个垂下来的耳朵可是重点喔。」

「猫咪好可爱！」、「猫咪好棒！」、「猫咪好可怜！」

蕃薯章是从暑假广播体操得到的灵感，每天早上，很多孩子都在期待今天会盖什么样的图案。

靠著莫名的巧手，昴巧妙地吸引童心。

和村民谈笑一阵子之后，昴向他们挥手道别。

「啊——好累好累。嘿，爱蜜莉雅酱，让你久等了。」

「不会，没关系，昴也辛苦了。」

村子广场的角落，在树荫下靠著树干的少女轻声慰劳。

少女——爱蜜莉雅抚摸著银色长发，一边调整罩住头部的帽兜一边微笑。

「村民们似乎都重拾精神了，这都是多亏了昴。」

「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啦，只是用广播体操让健康的血液容易在体内循环。爱蜜莉雅酱才是，每天早上都陪我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啦，昴的身体不算完全康复，拉姆和雷姆又要忙宅邸的工作，而且我也不讨厌这样。」

「你说的不讨厌，是指跟我一起度过早晨吗？」

「噗——错了，是跟一直以来没有交集的村民们……稍微有了接触吧，我想之前是我自己画出了界线。」

爱蜜莉雅帽兜底下的侧脸看得到一抹羞红。

那可爱的样子，让昴不禁感觉脸颊发热。

最近爱蜜莉雅的每日例行工作——在庭园和微精灵聊天结束后，两人就会到村子里跳广播体操，然后再回到豪宅。

和爱蜜莉雅并肩同行，从村子走回宅邸要十五分钟。这段短暂的早晨时光，对现在的昴来说是无上的奖励。

「话说回来，昴也跟村子很熟稔了呢，搞不好比拉姆和雷姆还要有名喔？」

「还好啦，我就像是不小心拯救村庄的英雄，用这点卖他们人情，时髦却又不招摇……这点也让爱蜜莉雅酱重新迷上我！」

「原本就没在迷恋你……而且，我觉得他们对你的看法有点不同。」

手指贴著嘴唇，爱蜜莉雅用伤脑筋的表情微倾著头。

传递出去的好感被轻轻带过，昴有点闹别扭。

「村里的人与其说是把昴当成拯救他们的英雄，不如说你给他们『有识之士』的印象似乎更强烈。因为你看嘛，你知道很多不可思议的事。」

「被当成博学多闻的博士吗……不对啊，我也只有推广广播体操啊……」

「你有教孩子们新的游戏，蕃薯章也是……还有美乃滋！」

拍手的爱蜜莉雅眼神散发光彩，因为她十分喜欢昴在宅邸里试做的美乃滋。

在原本世界是个道地美乃滋控的昴，为了增添饮食生活情趣而重现的美乃滋，深受爱蜜莉雅以及阿拉姆村的好评。

「不过，对魔兽事件的贡献竟被拿来跟美乃滋相提并论，我的努力都要愁眉苦脸啦，我可是为了大家才赌命努力的……」

为了救孩子们进入森林结果被狗咬，为了救出想救被咬的昴而跑进森林的雷姆结果被狗咬，最后在要被狗首领咬的时候被罗兹瓦尔救了。

「唉呀，我好像比想像的还要来得没用！？」

回顾自己的功绩，好像没什么能拿出台面炫耀的。

虽然成为许多功绩的关键，但凭己力胜取的功绩搞不好是零。

「够了，别那么在意枝微末节的小事。」

「可是爱蜜莉雅酱……」

「昴的努力知道的人都非常清楚，不只是罗兹瓦尔和拉姆，雷姆不是特别明瞭吗？」

听了爱蜜莉雅的安慰，昴依旧露出泄气的表情。爱蜜莉雅小跑步到前面后转身，突然把帽兜往后拉，长长的银发在身后摇曳，迎著朝阳闪闪发光。

「我也是喔。」

「——咦？」

「昴的努力我也非常了解，所以不可以垂头丧气，懂吗？」

接著她又歪头问道：「回答呢？」

这句话让一脸呆滞的昴连忙用力点头，他的反应让爱蜜莉雅爆出笑声。

「真是的，这次是什么？像个坏掉玩具的动作。你每次都这样。」

「不对，刚刚那样应该不是故意的……不过如果不是，爱蜜莉雅酱才是卑鄙一百倍吧，不管怎么挣扎都会重新迷上……」

「好啦好啦，你又这样打哈哈了，我觉得——这是坏习惯喔。」

完全不采信昴的真心话，微笑的爱蜜莉雅充耳不闻。重新戴上帽兜站到自己身旁的样子，让昴重新体认到自己绝对敌不过她。

就在说这聊那的期间，道路的尽头已经可以看到罗兹瓦尔家的大门。距离抵达还剩下几分钟——早晨的幸福时光尽管依依不舍，但已即将结束。

「宅邸前面……停著龙车呢。」

身旁停下脚步的爱蜜莉雅低喃，昴看向同样的方位后也停了下来。

宅邸门口停著一辆很像马车的交通工具，之所以用「很像马车」来形容，是因为那跟昴认识的「马车」不一样。

毕竟拉著车体的生物，是个大小跟马匹差不多的蜥蜴。

和原本世界的大小有落差，昴在感到吃惊的同时拍了一下手。

「这个玩意在王都很常看到，你刚刚说这是龙车？」

「……？嗯，因为地龙拉著后面的车跑，所以才叫龙车吧？咦，不会吧，难道这也是我常识错误？其实有正式的名称吗？」

「没有没有，是我无知啦。爱蜜莉雅酱是正确的，要对自己有自信。」

「真的吗？你不是在开我玩笑吧？不是故意在正经的地方轻轻带过，想让我丢奇怪的脸吧？要是敢说谎，小心我打你个落花流水喔。」

「打你个落花流水没什么人在用了啦……」

面对扬手表现生气举动的爱蜜莉雅，昴做出抱头逃跑的动作。在这样闹著玩的期间，两人走到龙车前面。

「哦……好棒喔，总觉得真实过头了。」

虽然在王都看过好几次，但这么近看还是第一次。

地龙——爱蜜莉雅这么称呼的蜥蜴，尺寸虽然跟昴认知的马一样，但整体来说身材细长，体重似乎蛮轻的。在这方面，给人灵敏度高过马的印象。

「唉呀唉呀，待在上方太失礼了。」

两人一接近，坐在龙车驾驶台上的人物这么说道。

那名人物在吃惊的两人面前，从驾驶台翩然落地。

轻盈到几乎没有声音，昴对此微微屏息。驾驶台的高度大概跟昴的视线平高，不是可以那么轻巧落地的高度。

「您回来了，请原谅在下在门前的失礼。」

说完，行为举止堪称老绅士的老人鞠躬行礼。

一头白发仔细地梳拢至后方，身上穿著合身的黑色套装。这名长者虽然高龄但看得出身体锻炼有素，释放出的气质令人不自觉地挺直腰杆。

随从——若是如此，那带著这号人物的主子必定是个大人物吧。

带著这种感想，昴的视线瞥向龙车里头……

「使者已经入内，目前应该正在晋见梅札斯边境伯。」

看出两人的想法，老绅士抢先一步提供解答。昴一时词穷，身旁的爱蜜莉雅往前一步重新面向老人。

「你说使者……该不会是……」

「正如爱蜜莉雅大人所想，与王选之事有关。」

王选这个单字一出现，昴便抬起头。

爱蜜莉雅的表情很自然地严肃起来，昴为这诡异的形势发展皱起眉头。

「我想使者有事要正式传达，请您归宅一叙。」

「……是传唤吗？」

「详细的情况请问使者。」

对于老人明事理的回答，爱蜜莉雅僵著脸点了点头。

「——走吧。」

简短地说完后，她没有回头看昴便迈步向前。

昴连忙跟在她身后小跑步进屋，最后回头看了门口一眼。

——驾驶依然朝这边低著头，默默目送两人进屋。

2

「您回来了，爱蜜莉雅大人。」

驾驶目送他们进入宅邸玄关大厅，前来迎接两人的是穿著女仆装的少女——雷姆。和平常不同，她高亢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话语充满平静。

最近在豪宅里头——特别是在昴的面前，变得很常展露笑容的雷姆，现在的态度可以看出是接待客人的模式。

「我回来了。离开宅邸很抱歉——好像有访客？」

「看起来是来自王都的使者，罗兹瓦尔大人正在会见，您是不是也要同席？」

「当然，那是我的事，怎么可以置身事外。」

点头回应雷姆的问话，爱蜜莉雅准备踏上通往楼上的阶梯。

「好耶，重要大事果然叫人紧张非凡，可不能做出愚蠢的行为了。」

走在爱蜜莉雅身旁，昴理所当然似地也要跟去会谈，斗志看起来十分高昂。只是……看到昴干劲十足，爱蜜莉雅停下脚步。

「唉呀，怎么了，爱蜜莉雅酱？紧张感突然涌出来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按摩？」

「那个……对昴很不好意思，但接下来要去商谈要事的地方。」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重新提振精神……」

「姊姊已在会客室陪同，没有其他佣人出场的余地，你应该明白吧。」

代替难以启齿的爱蜜莉雅开口，面无表情的雷姆打开天窗说亮话。

雷姆的话让昴倒抽一口气，转头看向爱蜜莉雅。

「骗人的吧，我被撇除在外？」

「对不起喔，昴。雷姆，请带路。」

「好的，昴请先回房。」

爱蜜莉雅小声道歉，处于工作模式的雷姆也没对昴说出温柔话语。雷姆走在爱蜜莉雅前头引路，两人的身影一消失在二楼，留在原地的昴便出声咋舌。

「也对啦，就算毫无异世界知识的我在场，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尽管如此，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扯上关系，会这么想是出于任性吗？

——昴被召唤至异世界大约一个月，这段期间发生了好多事，昴有自信能将与自己相关的人们的命运往好的方向修正。以爱蜜莉雅为主，与宅邸居民和村民的良好关系，也都是因为这点才得以维系。

正因为这么想，被排挤在重要事件之外让他产生不满。

自己被丢到一旁——不管是物理上还是精神上。

当然，他对能力不足这点有所自觉，所以能接受自己被扔下。

「可是接受和放弃是两码子事。好啦，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咧？」

乖乖回房间赌气睡觉？菜月昴可没这么老实。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自己接近这起重大事件呢？昴开始沉思。

「——想到了。」

弹响手指，昴那张坏人脸为自己的想法露出满意的微笑。

3

「一直在外头等待不会无聊吗？要不要喝一杯呢？」

坐在驾驶台上的老人俯视泡茶回来的昴，微微瞪大双眼像是吃了一惊。

场所再度回到豪宅外头，停在正门口的龙车旁。

「真是失礼了。因为有点意外，在下又做出从上方看人的失礼行为了。」

老绅士和方才一样，从驾驶台纵身一跃，在昴的眼前落地。

和刚刚相同，几乎没有著地声。

「那就不客气了，在下确实有点口渴。」

「啊，请用茶。因为不清楚你的喜好，反正我就泡了最贵的茶。」

一递出托盘，老绅士的脸上就刻画出柔和的微笑。昴看著他顺应年龄的皱纹在嘴角浮现，一边仔细观察边走到他的身旁，结果……

「哦哇，怎么了？」

突然，身旁受到轻微冲击的昴吓了一跳。一回头，原来是地龙在用鼻头轻戳他的肩膀。皮肤黝黑的地龙，正用锐利的爬虫类眼睛看著昴。

被盯著看的昴，产生了迥异于恶心的神奇感受，或许是地龙平稳的目光里头没有敌意吧。

「哦，非常抱歉。别看这头地龙这样，但它却是我们当家最优秀的地龙。」

「啊，没关系，别放在心上，应该说被碰到还蛮幸运的。」

「真感谢您这么说。嗯，这头地龙会有这样的反应真是难得。」

为地龙的无礼致歉后，老绅士一边低喃一边用蓝色的眼珠注视昴，视线锐利到简直能洞穿人心似的，令昴浑身僵硬。

「……冒昧请教，那是战伤吗？」

「你说这个吗？没有夸张到能称作战伤啦，就是发生了一些事……」

「是野兽牙齿和爪子留下的伤口呢。会保护左半身，是受到伤势的影响吗？」

「——」

看到卷起衬衫袖子下方的白色疤痕就看穿原因的老绅士，其眼力十分惊人。自从负伤后，昴一直留意身体左侧行动确实是事实。

「——再度为失礼致歉，您也有不想回答的事吧。」

向沉默以对的昴谢罪后，老绅士将接过的红茶杯子送向嘴边。

「好喝，您真是狠下心为在下准备了这等好茶呢。」

「……这可不是夸张，这真的是这屋子里最贵的茶。不过要是拿来喝的事情被发现，八成会被粉红色头发的女仆痛骂一顿。」

擅自泡了「严禁私用」的最高级茶叶，此事若是曝光，肯定会被拉姆说教。

「那么，不惜用这等好茶为饵，是想向在下这老头子寻求什么呢？」

老绅士闭上一只眼睛，带著揣测想法的表情发问。不管是洞察昴的意图还是言行举止，都是紧张感不间断的应对。

自己这种小毛头就算舌战辩论也难以赢得胜机，于是昴早早举起白旗。

「我认输。晚辈名叫菜月昴，现在在这间罗兹瓦尔宅邸担任实习佣人，可以的话想知道你的大名。」

既然是年轻人，那就认同身为晚辈的事实，并尽可能抓著年长者的慈悲心。

面对老实低头的昴，老绅士微微一笑。

「这真是太客气了。在下名叫威尔海姆，目前服侍卡尔斯腾家，执行分配到的工作。」

「威尔海姆先生是吗？谢谢你告诉我大名……除了道谢，能顺便请教今天访问的理由……不对，能告诉我内容吗？」

「关于这件事，我想使者正在里头讲述。」

「是这样没错，但我受到禁止参与的对待，没能参与事件故事就这样继续进行实在太没意思了，所以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接近事件。」

昴深知对方不是会轻易松口的对象，但是明知这点却一步步闯进对方内心是昴的拿手绝技，他可不是因为看不懂气氛所以才搞到拒绝上学。

威尔海姆有一瞬间为昴贪婪的态度无法言语。

「没有因为盘算落空而恼羞成怒，即使想法被看穿也不胆怯，反而重振旗鼓——这种对手有惹人不高兴的吃亏性格呢。」

「……连碰到一点都不行吗？」

「不明白您在宅邸是何立场的我不能随便透露，请您谅解。」

见到威尔海姆那乍看尖酸刻薄的表情变得柔和，昴端出更厚颜无耻的要求但却徒劳无功。再这样下去，只会增加惹拉姆生气的案件而已。

「不过能窥见您和爱蜜莉雅大人的关系亲近，实在看不出您只是个佣人。」

「哦，真的吗？我和爱蜜莉雅酱的关系看起来不普通吗？」

「酱……？」

威尔海姆对这昵称感到不可思议似地皱起眉头。

接著，察觉到昴心情的威尔海姆露出苦笑。

「这是条险路呢，对方是有可能会成为露格尼卡下任女王的人喔？」

「就现状来说只是超可爱的女孩和不机灵的佣人啦。未来是无限大的，可能性也是无限大。妻子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威尔海姆先生难道不是这么想而求婚的吗？」

「妻子啊——」

对于昴极端的举例，威尔海姆瞬间欲言又止，但是立刻点头回应。

「原来如此。如您所说，我也认为妻子是世界第一的美女，感觉每个人都在看她，有时候还会泄气，觉得自己可能配不上她。」

「对吧？与其交给别人，就算不相衬也要让她成为自己的，之后再每天进步好让自己配得上她，营造出双赢局面，这就是我的理想。」

「您是用相当有趣的道理在行动的人呢，真是令人感兴趣——不过，在下只是区区御者，帮不上什么忙。」

「是吗？能察觉戴著帽兜的爱蜜莉雅酱的身分，却说自己只是区区御者，不觉得说不过去吗？」

「——」

昴若无其事的话语，让威尔海姆表情一变陷入沉默。

「爱蜜莉雅酱穿的长袍，是诡异魔法使者亲手制作的，所以有阻碍辨识的效果。再加上最近有些事，所以新做了附帽兜的长袍并强化效果——除非爱蜜莉雅酱许可，否则应该无人能看穿才对。」

以罗兹瓦尔术式织成的长袍——是为了避免爱蜜莉雅的半妖精身分可能会招惹麻烦而做的预防措施。

为了保护要活在这个世界就必须背负不讲理障碍的她。

「——竟然打一开始就在估量我，个性真糟。」

「我只是在屋里泡茶的期间，突然想到『唉呀，这不是很奇怪吗』罢了，偶然啦偶然。」

面对笑得轻薄的昴，威尔海姆的眼神改变了。至少眼前的小子不是单纯的泡茶佣人，应该要如此判断吧。

「区区御者，用这藉口讲不通呢……如您所察，我确实是王位继承战的关系人士——不，应该说是关系人士的关系人士吧。」

「关系人士的关系人士……那不就是跟我一样的立场？」

「理由不是爱慕，是我跟你之间的差异吧。」

「都有世界第一的美女老婆了，是不会想要花心的吧？虽然论可爱，还是爱蜜莉雅酱更胜一筹。」

「不，论楚楚可怜的话，我的妻子才是更胜一筹。」

原想蒙混过去却被顽固地回嘴，昴忍不住感到退缩。

报了方才被辩倒的一箭之仇，威尔海姆微微一笑。

「不过看样子，时间到了。」

「咦？」

昴发出呆愣的声音，威尔海姆默默用手比向宅邸。

「出来的人是雷姆和……谁啊？」

熟悉的蓝发女仆和不认识的人一起走出宅邸，从对话的走向和威尔海姆的态度来看，那个人应该就是话题中的使者大人。

「像这样冷静沉著地看，会觉得奇幻程度非比寻常呢。」

会忍不住说出这样的感想，或许是因为那个人的外观和「使者」的名号十分不搭。

当事人注意到昴的视线，露出调皮的笑容走近。

「我说你啊，看美女看到呆掉很正常，不过那样盯著人看很失礼喵。」

这么说的人，是将亚麻色中长发修剪齐平，脸蛋俏丽可爱的少女。

以女性来说身长偏高，几乎跟昴一样，可是身材却纤细得不能相比，举手投足都充满了女性特质——或许该说是散发出女性的狡猾聪颖。

亚麻色的头发用白色蝴蝶结装饰，大大的瞳孔闪耀著好奇心，模样简直就跟猫咪一样讨人喜欢，其实她的头上……

「这样子实际看到，就能理解猫耳的魔性魅力呢。」

「喵喵？」

彷佛回应他的自言自语，和头发颜色相同的兽耳动了一下。至今都没有机会跟亚人接触，但近距离观察实物便能感受到那冲击。

——为了压抑自己身为顺毛工匠的冲动，昴可是煞费苦心。

无视看向别处、全身战栗的昴，少女重新面向迎接自己的威尔海姆。

「我回来了，威尔爷。让你在外头等待真是抱歉，很无聊吧？」

「不会不会，有这位当我这老骨头的聊天对象，所以度过了出乎意料的快乐时光。」

「呼咪？」

听到老人的回答，少女用手指指著自己的脸颊，头部微倾。猫眼般的瞳孔变细，直盯著昴瞧。

「啊——原来如此喵。这样啊、这样啊，你就是爱蜜莉雅大人说的男生。」

自上而下仔细审视昴，少女拍手表达理解。

不过，她接下来的行动超乎昴的预料。

「呜、咦、咦」

「别动，我现在要稍微调查一下。」

将手搭上狼狈不堪的昴的脖子，少女用纤细的身躯把昴抱向自己。

因为身高相近，抱著昴的她脸颊就在旁边。在耳畔低喃的声音，朝全身灌注麻痒的感觉，昴害臊到面红耳赤。

柔软的触感和荡漾的奇妙香气，突如其来的状况令昴脸部僵硬，倾尽全力保持平静。

「啊姆。」

「嗯呀！」

但是那份努力，在耳朵被轻咬的冲击下轻易瓦解。

嘲笑发出可爱惨叫声的昴，少女心满意足地解除拥抱。

昴脚步不稳地往后退，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

「嗯——真是可爱的反应。先不说这个……就跟听到的一样，体内的水流停顿了呢。是很想做些什么啦，可是没时间了，所以现在没办法喵——」

【插图023】

「请、请、请、请问你做了什么啊，喂。」

「只是稍微检查一下身体，轻咬是菲莉酱奉送的服务。」

流露妖艳的目光，少女轻咬自己的小指挑衅地微笑。即使明知自己被调侃，脸上红潮尚未退去的昴却无法吐槽。

因为他没有被人直接用性别差异当武器逼到这种地步的经验。

「别害羞、别害羞。话说回来，你好像什——么都没听说喵。」

「什么都没听说是什么意思啦。」

「就是自己身体的事，还有伴随那件事的交易——诸如此类的？」

看到昴挑起眉毛，少女讲了些点到为止的内容观察他的反应。虽然对那态度有意见，但昴也只能依靠少女的反覆无常。

「关于那个诸如此类盘根错节的部分，要是能解开给我听的话那真是感激涕零啊。」

「想——该怎么办才好喵，这也是很重要的任务……呀嗯！」

「做到这地步就够了吧，菲莉丝。」

打算继续戏弄昴的少女，被站在身后的威尔海姆告诫，老人的话让少女嘟起嘴唇。

「哼，威尔爷实在是老古板，有够不懂风趣的。」

「因为昴先生有奉茶予我的恩情，还有时间差不多了。」

不客套地对话完，威尔海姆鞠躬行礼。少女虽然一脸不满，但却重新转换心情对昴眨眼。

「抱歉喔，虽然想再多玩你一下，不过没时间了喵，今天就先暂停吧。不快点回到心爱的库珥修大人身边，会担心到晚上睡不著觉的。」

「不能听过就算的发言姑且不提，库珥修大人是谁？」

「你最好先牢牢记住，因为那是有朝一日会成为这个国家国王的人。」

只有最后这句话没有方才的轻佻，而是认真无比。少女朝闭上嘴巴的昴挥手，威尔海姆则把空了的茶杯放回托盘。

「感谢招待。那么，昴先生，请保重。」

轻轻一跃就回到驾驶台，威尔海姆握住操纵地龙的缰绳。

「那么，虽然还没打招呼，不过菲莉酱很忙，下次再说啰。」

「等一下，我想问的事情还很多……」

「直接问爱蜜莉雅大人就好啦，菲莉酱是这么想的喵——好啦，有缘的话还会在王都碰面，掰啦。」

求助无门，昴只能看著少女留下微笑消失在龙车里。察觉步调完全被对方牵著走，昴本能地理解到她对自己而言是天敌。

「告辞。」

威尔海姆朝懊恼罢手的昴抛下短短两字，然后挥动手中的缰绳。

地龙鸣叫，车体发出摩擦声，车轮开始转动。为了往前进，地龙用力踩踏大地数次——紧接著加速。龙车转眼间提升速度通过马路，在扬起烟尘的同时远离。

结果，留在原地的只有被吃得死死的败北者昴，以及几乎被喝光的高级红茶茶香。

4

「——有完成使者的任务吗？」

「那当然，菲莉酱被库珥修大人委托的事，哪次有失败过喵。威尔爷你就是太爱操心了。」

在远离罗兹瓦尔宅邸的龙车上，两人对谈著。

威尔海姆坐在驾驶台上轻松驾驭地龙，他的正后方有个从被地龙拉著的车厢窗户探出亚麻色脑袋的人。

在某种意义上，没有比这更适合密谈的条件了吧。

「比起这个，菲莉酱可是很意外威尔爷竟然会在等待的期间跟那男孩聊天呢，威尔爷不是最讨厌跟人说话了吗？」

「那是十分荒谬的误解。」

「是喔是喔，对不起喔。比起说话，你只是更喜欢砍人嘛。」

「……那也是很严重的误解。」

面对像是揶揄的话，威尔海姆没有多说一个字。他对挑爨话语的反应之小，让少女不满地嘟起嘴唇。

「好——无趣喵，跟菲莉酱讲话比跟刚刚那个男生讲话还不愉快吗？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你就那么欣赏他吗？该不会是『别看他那样其实他很强』，有看到他才能的一小部分吗？」

「并非如此。他是外行人——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而且也没有吸引目光的才干，毫无疑问是个平凡的存在。」

「那是为什么？威尔爷不是最讨厌没价值的垃圾喵？」

少女一一举例，试图把威尔海姆定义为人格有问题的人。听了这些话，威尔海姆平静地举手指著自己的眼睛。

「眼神。」

「——眼神？」

听到少女反问的声音，威尔海姆颔首，抬起视线似在回想。

「那个少年的目光让人有点在意，那是踏进死亡领域多次的眼神。有不少在死亡关头起死回生的人，但是……」

话语中断，威尔海姆静静地闭上眼睛。

「那是曾经，不，是多次从死亡领域重返人世的眼神。我不知道有那样的存在，因此才会产生兴趣吧。」

「嗯——听不太懂喵。」

威尔海姆感叹的话，少女用不能理解爽快地斩断。这次换成威尔海姆苦笑，不过少女却用「可是」做接下来的开场白。

「照刚刚威尔爷的话来说，那孩子一定不是走在平坦的大道上啰。」

少女眯起眼睛，朝坐在驾驶台的宽背投射闪闪发光的视线。

「竟然会被『剑鬼』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欣赏，被『魔女』附身之人还是一样，很不走运呢。」

5

「你要去王都吧？我跟你去！」

客人回去后总算可以喘口气——会客室这样的气氛，被昴开头的一句话完美打碎。

「您——看吧？」

「真的呢……」

罗兹瓦尔浅笑，跟爱蜜莉雅状似疲累的回答重叠在一起。

只有他们才懂的态度让昴不悦地嘟嘴，结果爱蜜莉雅叹了一口气。

「跟你说，我们不是去玩，而是基于很重要的传唤……没错，是有很重要的事。」

「我知道啊，跟王选有关对吧？我知道那是足以动摇国家的重大事件，不过——我也是知道这点才提出请求的，请带我去！」

跪在地毯上，昴双手合十几近膜拜。

他恳求的模样让爱蜜莉雅一脸为难，她环视室内的每一个人，可是……

「啊，不用在意——我的事喔，只要遵照您的心——做选择就行了。」

「这个茶叶的香气……该不会是拉姆秘藏的……如果是毛的确有可能……！？」

罗兹瓦尔一脸开心像个看热闹的旁观者，拉姆则是对某事感到惊愕没什么反应。

至于最后一个人……

「有什么关系，请带他去吧。王都似乎有昴认识的人，总得去露个脸让他们放心。」

这么说的人是一直以来最有常识性反应的雷姆，但她现在却背离期待，完全成为昴的同伴为他说话。

「很好，绝佳助攻！雷姆，雷——姆，过来这边。」

「好！」

听到昴的呼唤，雷姆笑得如花一般灿烂，坐到他旁边伸出头。彷佛是一连串既定的作业，昴熟练地以不会弄乱她头发的方式抚摸她的头。

被摸头的雷姆表情幸福至极，让爱蜜莉雅领悟到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话说回来，昴跟来有什么打算？王选是讨论非——常重要事情的地方，到时我手上也有一堆事要做，顾不了你喔。而且这次的集会，跟之前的场合真的完全不一样……」

「那就更该带我去啦，在爱蜜莉雅酱能否成为国王的紧要关头，要是被撇除在外我会哭得唏哩哗啦的。就算只有边边角角也好，我就是想扯上关系。」

「就是那样才说不能带你去，要是带你去，你一定又会勉强自己乱来，我不想让你那样，懂吗？」

「爱蜜莉雅酱才是不懂的那个人啦，就算勉强自己乱来，只要能成为爱蜜莉雅酱的助力就没关系。我会乱来的，好吗？」

「讲这种话……搞不懂你耶……」

爱蜜莉雅眼中寄宿著困惑，闭口不语。尴尬的沉默落在会客室。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事——情都没有进展，赶紧做结论吧。」

拍手破坏尴尬气氛的人，是罗兹瓦尔。

「结论是昴要跟著去王都，这是我身为雇主的命令。」

「罗兹瓦尔！？」

「万岁！挺会说话的嘛，罗兹亲！」

罗兹瓦尔正面打断不甘愿的爱蜜莉雅的意见。

这席话让爱蜜莉雅露出冷不防挨了一枪的表情，昴则是竖起大拇指欢喜不已。

「只——不——过，带昴到王都的目的——是为了治疗。王选之类的事——另当别论，懂吗？」

「啥？目的是治疗……？」

昴对意想不到的单字皱眉，一直把头靠在他肩上的雷姆侧脸微僵，爱蜜莉雅的表情也露出凄楚的神色。

「和魔兽战斗的时候，你过度使用枯竭的门使用魔法，即使肉体的伤势痊愈了，但那方面的治疗可就不同了。你自己心里——不也有底吗？」

「……就算你们说那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坏掉了，我也没感觉啊。」

「昴，在体内循环的玛那是生物的生命线，要是流动停滞，就会对生命循环本身造成障碍……我求求你，不要隐瞒。」

有别于身体的伤，手脚沉重之类的后遗症连威尔海姆也说中了。

被看穿而感到难为情的昴，无法断然拒绝爱蜜莉雅的恳求。

「我的身体面临危机这件事我知道了，不过这跟到王都治疗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治疗你需要最顶级治愈术师的力量，昴见过使者了吗？」

「那个猫耳女生吗？老实说，她是我不想再见面的类型。」

「那孩子在人才济济的王都里也是非常优秀的水魔法使——者哟，借用她的力量，有可能让你的身体状况恢复吧。因为是个蛮有脾气的孩子，为了让她帮忙，爱蜜莉雅大人也吃了不少苦头呢——」

「慢著，罗兹瓦尔！那个……」

感觉是刻意说溜嘴的罗兹瓦尔，面对爱蜜莉雅的气愤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爱蜜莉雅酱，这是真的吗？为了我？」

「毕、毕竟昴的身体治不好我也有责任。你是因为保护我受了伤才会来这间宅邸……其实魔兽的事应该是我要处理的，但却被昴抢去做了。所以说，该说是报恩还是正当填补你的损失……」

「谢意都变稀薄了，就算想隐藏害臊，也该稍微选选词汇吧！？」

看著羞红脸急忙找藉口的爱蜜莉雅，昴双手抱胸露出苦笑。

「所以说，爱蜜莉雅酱也赞成我去王都，那为什么做出像是反对的态度？」

「要是就这样答应你的要求，昴一定会得意忘形然后乱来。我至少知道你是个淘气鬼。」

「很久没听到淘气鬼这种词汇了……」

爱蜜莉雅气到对小声低语歪著脖子的昴吐舌头，接著会议结束。

「那——就这样决定了，昴也要一道去王都，就花一天的时间准备，后天早上出发——这样可——以吗？」

「知道了。」、「没意——见。」、「——明白了，罗兹瓦尔大人。」

听到罗兹瓦尔最后的话，房内所有人纷纷应答。

就这样，罗兹瓦尔家的每个人，前往王都的方针大致底定。

6

——两天后的清晨，昴在豪宅门口感动到大叫。

「哇啊——是这家伙耶！」

颤抖的声音洋溢著欢喜，兴冲冲的昴面前停著一辆大型龙车。

拉龙车的当然是地龙，需要仰望的巨躯正夸耀著强大，远远凌驾昴至今见过的所有地龙。

「身体好大、皮肤好硬、脸好可怕！」

「真是，像小孩一样蹦蹦跳跳的，对吧？」

看到兴致高昂的昴，爱蜜莉雅嘴角上扬傻眼地感叹。

她朝站在自己身旁的雷姆投以徵求同意的目光。

「蹦蹦跳跳的昴好可爱……爱蜜莉雅大人不觉得吗？」

「可爱是可爱啦……嗯，雷姆也整个被昴毒害了呢。」

看昴欢天喜地看到入迷的雷姆，也让爱蜜莉雅叹气。

撇开女性朋友们对自己行为的感想，昴不客气地伸手摸地龙发出怪声。

「糟糕，我感动至极！现在我超级有奇幻感的，叭拉叭！？」

昴得意忘形到从触摸变成拍打，结果超出地龙的容忍极限。地龙的尾巴弯曲挥出，被扫到的昴用侧翻的姿势飞了出去。

几秒后，落到树丛中的昴爬了出来，从嘴里吐出叶子。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昴，地龙是非常聪明的生物，就算语言不通也能大致明白意思，所以对待它不轻柔一点可不行喔。」

「这种事要早点说啊！？」

拍下黏在身上的叶片，昴看向大到吓人的地龙。它眯起黄色瞳孔吐出一口长气，像是在说：

「随便摸我就会变那样喔。」

在这样互动的期间，众人等待的罗兹瓦尔和拉姆总算从宅邸现身。

「喂喂喂，搞迟到是怎样，指定时间的不是罗兹亲吗？无法严守时间的家伙会连内裤松紧带都松掉喔。对吧，雷姆？」

「说得对！今天是雷姆叫醒时间到了却还没起床的昴，雷姆不介意得到夸奖喔。」

「好乖好乖好——乖，稍微安静点吧，雷姆。」

昴连忙抚摸多嘴说出害自己漏气话语的雷姆，让她闭上嘴巴。爱蜜莉雅对此翻了个白眼，不过昴以钢铁般的意志忍下，将话题拉回罗兹瓦尔。

「所以呢？为什么迟到啊？明明早餐的时候就有准时到呀。」

「抱——歉抱歉，毕竟要留拉姆看家，会有一阵子见不到面吧？所——以——说，道别时稍——微细心了点——啰。」

摇晃竖起的手指，辩驳的罗兹瓦尔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他身旁的拉姆快速做出将头发和衣服弄整齐的动作，光用看的就能传达出「道别」的逼真。

「还是算了，当我没问。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要看家啊。」

「没办法呀，总不能让宅邸空荡荡的，而且碧翠丝大人也要有人照顾，麻烦透顶。」

「真心话都跑出来啦。算了，要是没人做饭碧翠子也会很伤脑筋的。」

「被碧翠丝大人听到的话，这次肯定会把毛弄个稀巴烂哟。」

这次要前往王都的人，除了王选当事人爱蜜莉雅及其援助者罗兹瓦尔，还有以治疗作为名目同行的昴，再加上负责照料兼护卫这三人的雷姆，总计四人。

留下的是留守豪宅的拉姆，以及窝在禁书库的碧翠丝。

「话说回来，留下的是姊姊真的不要紧吗？维持管理一间豪宅可不容易喔。」

「你不知道吧，毛。人啊，就算三、四天不吃东西也不会死的。」

「没打算开伙下厨啊，大姊！」

昴对拉姆神清气爽的主张大声吐槽，结果她突然一把揪住昴的前襟将他拉近自己。来到五官端丽的脸蛋面前，昴屏息以对。

「别让雷姆乱来，好好拉著缰绳。好吗？毛。」

「……每次一起去王都的都是拉姆吧？为何这次是雷姆……」

「想让拉姆亲口说出原因，这计谋叫人火大。」

推开他的胸口，拉姆哼了一声转身远离。

目送完她的背影，昴看向龙车，刚好雷姆也快速地把所有行李放上去了。

谈笑的时间告一段落，差不多该要出发了。

「不过碧翠子那家伙都没来送行，真是薄情寡义的萝莉。」

远望著宅邸入口，昴对不在现场的少女口吐恶言。

当然，这种情况早在预料之中，所以昨天就尽情跑去戏弄碧翠丝以免离情依依，不过到了出发的时刻，她不在场还是叫人寂寞。

「——哦。」

玄关大门微微敞开，他和从门内偷偷窥视这边的人四目相接。

穿著礼服的人和昴视线交会的瞬间表现出退缩，但又马上正色打开门，让人清楚看到她的身影。会板著一张脸，是为了要隐藏寂寞吧。

不过那终究是自己的偏心见解吗？昴苦笑著朝少女举起手。

少女露出无趣的表情，敷衍地挥手做出驱赶他的动作。做完动作就回到屋内的身影，简直像是在说自己已完成送行的义务。

「——昴，怎么了？」

回过头，从龙车车厢探出身子的爱蜜莉雅正在俯视自己。大家似乎是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开始乘车，昴连忙朝车厢的门伸出手。

「来。」

在碰到门把之前，白皙的手指先朝他伸了过来。

犹豫了一下，昴握住那只手，就这样被拉著踏进车厢。

确认昴上车后，坐在驾驶台的雷姆朝留下来的拉姆点头示意。接著她操纵缰绳，地龙缓缓踩踏地面，车体开始移动。

昴把头探出窗外，朝目送他们离去的拉姆挥手。

「那我们走啰，彼此都多加小心啊！」

「毛也是，要是有什么万一，至少要当个挡箭牌哟。毕竟你是诱饵——嗯，我只认同你这方面的才能。」

「我也有其他优点吧！？」

随性的应酬对话，成了这天早上的离别话语。

龙车加速，速度急速攀升，没多久就跟宅邸拉开距离，拉姆站在正门旁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小。

直到看不见为止，拉姆始终拉著裙襬恭敬行礼，像个模范女仆般目送昴一行人。

「……要是拥有工作能力，就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可爱女仆了。」

进入街道倾斜的路段，就完全看不见拉姆了。确认到这点后，昴终于坐回车厢的座位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开始有闲工夫去确认第一次搭龙车的心得。

座位的触感和龙车的造型相呼应，感觉相当高级坐起来也舒适得叫人意外。

街道的整治并没有很彻底，窗外景色呼啸而过的速度很快，对照在原本世界乘车的经验来看，速度有将近一百公里。

然而，传达到身体的振动却轻微得超乎想像，跟坐轿车差不多舒适。

「唉呀唉——呀，龙车这么稀奇——吗？」

看昴屁股动来动去、东张西望的样子，罗兹瓦尔笑道。

「话说速度这么快，坐在驾驶台的雷姆没事吗？我是不担心她被甩下车啦……可是到王都的时候头发和衣服会被吹得乱糟糟吧？」

「龙车有被加持保护，用不著担那个心哟？」

「加持？」

「对，加持，就是生命诞生时得自世界给予的福报。加持有很多种，无法一概而论，但某些种族是生来就一定会有加持，地龙的『除风』加持就是其中一种。」

「『除风』加持是什么？」

「当地龙在大地奔驰时，不会受到风的影响和抵抗。还有，这个加持也会影响到和地龙连在一起的龙车，所以这个龙车也不会受到风的影响。」

「所以外头的雷姆也是啰。」

看昴一听就懂，爱蜜莉雅说著「理解力不错」，露出很满意的样子。

「那我呢、我呢？欸，爱蜜莉雅酱，我有没有加持啊？」

讲到异世界召唤的作弊能力，自己除了「死亡回归」以外确实没有其他特殊能力，可是昴并没有因此失去贪念，继续渴求比较不会痛的力量。

「嗯——很难说，毕竟不带加持而生的人占绝大多数，而且拥有加持的人不用别人说，也会对加持有所自觉……」

「可恶，不行吗……不对，我知道了，和爱蜜莉雅酱邂逅的这份奇迹，正是世界赐予我的祝福。」

「好啦好啦，到王都大概要六个小时，当个好孩子乖乖等喔。」

「爱蜜莉雅酱好冷淡！」

无视昴的不服气，爱蜜莉雅和罗兹瓦尔开始商量抵达王都后的行动方针，认真的气氛当然让昴无从插嘴。

不能加入话题、无事可做的昴，很快就开始发懒。

「爱蜜莉雅酱、爱蜜莉雅酱，我要坐窗边！」

「怎么了？啊，该不会是晕车了吧？不习惯坐车的话经常会这样，知道了，帕克借你吧。」

「我很高兴你的关心，不过有点不对啊。还有，把帕克借给晕车的我，个中含意我实在不能理解耶？紧急的时候可以拿来当呕吐袋吗？」

「那样做就算是帕克也会生气的……」

看爱蜜莉雅担忧地喃喃自语，昴摇了摇头。

「不是啦，我只是想看窗外的景色，好治愈爱蜜莉雅酱不理我的寂寞。」

「——这样的话，昴要不要来驾驶台？」

突然有道声音介入两人的对话。前方是联系驾驶台与车厢的小窗户，雷姆正从那里看向车内。

「坐在车厢里，昴就算无聊也没事可做吧？来驾驶台可以看风景，雷姆也能陪你聊天喔。」

「嗯，真是充满魅力的提案……爱蜜莉雅酱，我去那边不要觉得寂寞哟？」

「这我可以跟你保证，绝对没问题……」

「为什么要这么强硬地主张没问题呢？」

没有被挽留叫人寂寞，不过爱蜜莉雅许可了那就没关系。

看昴燃起了兴致，握著缰绳的雷姆向罗兹瓦尔确认。

「那么，是否能暂停一下呢？等地龙再跑需要花点时间。」

「为什么要花时间？」

「加持也不是万能的——哟。地龙的『除风』加持一旦中断，要再度展开需要花点时间。停下的时间大概就跟早餐时间差不多，要停吗？」

「那样太不好意思了……在行进的期间，就算开门也不会突然掉下去吧？」

看到昴站起身将手伸向门，察觉他意图的罗兹瓦尔笑了。

「运动神经好到某种程度的话是没问——题啦，不过掉下去可是会死的哟？」

「我只是绕过去而已，没事的。雷姆，别耍什么特技，在那里等我。」

「虽然担心不过我知道了，雷姆会等著。快点、快点！」

对昴的提议，开始面有难色的雷姆，立刻回以等不及的催促。

昴露出苦笑，为了绕到驾驶台站到门口准备到车厢外。

「等一下，昴。嘿咻——来，这个。」

爱蜜莉雅叫住昴，把跟车厢墙壁连在一起的皮带递给他。

「因为不是危及性命的事，所以我不会阻止你，可是要先牢牢抓住这个。」

「连在车厢墙壁上……这玩意好像安全带呀。」

「龙车有时候会翻覆，所以才会准备这样的皮带。你拿著当安全绳，等到了驾驶台我再收回来。」

心怀感激地接过爱蜜莉雅的关怀，把皮带绕在右手腕上。

被担心的爱蜜莉雅目送，昴打开门，将身子探出车外。

感觉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景色高速通过，但是身体却感觉不到风。

简直就像是被装在透明箱子里移动——为了不被这样的错觉吞噬，昴绷紧神经抓著车体的把手，绕向驾驶台的位置。

即使这样也要有点运动神经，感觉踏脚处很不牢靠，但移动本身很顺利。

「这实在是很神奇的感觉耶，有加持就是这样啊。」

亲身品味这世界的神奇现象，昴看著迅速流逝的景色心想。

「除风」的加持效果对龙车和车内的人类都有效，假如在这个加持的影响下，去触碰没有被影响的物体会怎么样呢？

想著没有意义的实验，昴毫无理由地伸手去抓空气……

「对了，昴。忘了说，身体请不要离龙车太远，因为加持会解除。」

「——不会吧。」

抓住虚空后，紧接著是强到要把手刮走的风袭向昴的全身。

预料之外的冲击让抓住车体的手轻易放开，这意味著失去支撑的身体会朝旁边飞去——理所当然的，身体被扔出龙车之外。

「啊吧吧吧吧吧——这下糟了、真的糟了，要摔死了！？」

被风卷起，昴在空中翻转分不清上下左右，然后就这样剧烈撞击地面——在那之前，右手腕上的皮带拉紧使昴的身体浮起，和龙车保持平行。

右手腕出现快被扯断的痛楚，正如爱蜜莉雅所说，这个安全绳保住了昴的性命。

昴的脑袋因剧痛和恶劣状况一片空白，不过听到高亢的连续声响后，他在强风中抬起头。

眼前有一条蠕动的银色之蛇，蛇体前端又大又圆还长著尖剌。

「——心灵创伤要苏醒了。」

低语完，蛇缠住昴的身体。绑得比想像的还紧，昴发出惨叫，不过即将因摔车而死的身体被一口气拉高。

轻松越过龙车的高度，到达拋物线顶点后束缚解除，接著昴被扔出。

在旋转的视野正下方，昴看见了雷姆。她一手拿著作为武器的铁球握把和缰绳，一手朝昴掉落的地点伸出准备接住他。

不管怎样，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确认到这点后……

「之后老实点活下去吧……」

昴没有确认坠落的结果，抢先一步陷入「回笼觉」。

第四卷 第二章 『加持，再会，约定』

1

——菜月昴的心脏跳动之快，即将到达危险领域。

「我说爱蜜莉雅酱……说来还蛮复杂的，不过这个还是免了吧？」

露出讨好的笑容，昴冷汗直冒地提议。说到「这个」的时候，他举起两人牢牢牵在一起的手。

地点在王都，而且还是在被称作商业大道人潮非常拥挤的马路。在行人往来杂沓之中牵著手的两人，在旁人看来应该是感情很好的情侣吧。

只不过，那是在没有听到对话内容的情况下。

「绝对不行，昴一定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做些奇怪的事。在王都的期间，不准你一个人走动，懂了吗？」

「搭龙车时干的傻事我有认真反省了啦！不过这个处理方法太严苛了吧！」

信用扫地的昴，被爱蜜莉雅投以冰冷锐利的视线。

虽说是自作自受，可是这样的对待对昴来说并非他的本意。

——在龙车引起「中途下车」的騒动后，昴不但品尝到在罗兹瓦尔腿上睡醒的悲剧，众人还商议决定要限制他在王都的行动，其结果就是现在的惨状。

「我知道自己太轻率了啦……至少，牵手这个动作可以不要……」

「哼，说那什么话，在村子约会的时候明明也像这样牵著手啊。」

「那时候我的身心都在准备万全的状态，可是现在没有啊，我手汗很多耶！」

尽管很在意因极度紧张而产生的手汗，可是爱蜜莉雅却一脸淡然，反而让人莫名焦急。

就这样，要说意见相左的两人在王都做什么的话——

「——够了喔，不要在别人店前卿卿我我，要亲热就到别处去！」

正在进行可爱争辩的两人，被粗声粗气的男子痛骂。

那声音让爱蜜莉雅的侧脸微僵，那也是当然的，昴能理解。

毕竟声音的主人脸上有刀伤，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正派人士。

「搞得客人都不敢上门了，不买东西就快点消失。」

「无情外加没有人情味，难得我鼓起干劲前来履行承诺，却被对方忘得一乾二净，你能理解我受到的打击吗？我都想哭了，你知道吗？」

昴沮丧地缩著肩膀，男子却将手肘撑在柜台上，态度恶劣地哼了一声。

态度这么差要怎么做生意啊，大叔你根本是选错职业啦，昴这么想著。色彩鲜艳的招牌上用I文字写著「卡德蒙」，这家店陈列著色彩绚丽的水果——对昴来说是印象很深的水果店。

「没错，你是我第一个接触的异世界人类……但我来回报恩情却得到这样的对待喔。」

【插图046】

「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将近一个月前的事，而且还是只瞥一眼讲几句话吧？勉强还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啦……」

「昴不可以乱讲话，老板也请不要勉强。」

看到老板好心地努力回想，爱蜜莉雅拉扯昴的耳朵，同时对老板低头致意。口中喊著「好痛好痛」的昴，被爱蜜莉雅狠瞪。

「你说想跟关照过你的人打招呼我才跟来的……结果根本是这种单方面的口头约定，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男子汉做出承诺却又毁约，怎么能放任这种事情发生呢，爱蜜莉雅酱。」

「别奢望啦，你也不想想老板一天要招呼多少客人啊。」

「爱蜜莉雅酱，过好的评价有时候会伤害对方喔？老板的脸长得这么恐怖，这家店怎么可能生意兴隆……好痛好痛，对不起啦！」

被拉扯的耳朵被扯得更用力，昴都泪眼汪汪了。

看著两人互动的老板，盯著昴快哭出来的样子拍手说道：

「你那难看的样子让我想起来了，你是穷光蛋小子，没买东西就走的忘恩负义之徒。」

「先不管你是从哪想起来的，我刚刚有说过我是来报恩的吧！」

「原来如此，还挺讲义气的嘛，我欣赏你。」

想起来的老板豪迈地笑著，从店里拿出一个木箱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重声响的箱子里头，又红又圆的果实正发出水嫩的光泽。

「好啦，这是说好的凛果。要买几个？现在是一颗铜币两枚。」

「给我十颗大的，这可是超出了约定的数量，帮我结帐吧。」

出手大方的昴让老板拍手叫好。看到这反应心情大好的昴，伸手探入怀中准备拿钱包，却发现身旁的爱蜜莉雅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奇怪，你干嘛拿钱包？爱蜜莉雅酱。」

「什么干嘛拿钱包，不给钱就没办法交易吧？」

「不是啦，爱蜜莉雅酱帮我付帐很奇怪耶……喂喂，大叔你那是什么眼神。」

「说什么赚了钱就会回来买，原来是带有钱的女人来帮自己付帐，大叔我可没办法赞同。」

「你有看到刚刚的情侣吵架吧！？我都主张要自己付帐了！」

在用狐疑目光看著自己的老板面前，昴慌慌张张地掏出钱包。

里头是在豪宅工作的薪资——多亏大方的罗兹瓦尔，现在的昴其实算得上是小富翁。

「凛果一颗铜币两枚……十颗就是银币两枚啰？」

「喂，你不知道目前的货币汇率吗？现在是一枚银币换九枚铜币。」

「所以是银币两枚铜币两枚啰，来。」

昴俐落地从皮袋中取出货币交给老板，老板对此不高兴地沉默下来，还朝歪头表示不解的昴深深叹息。

「虽然是我说的，但你居然就这么相信了。小哥，你不该这么容易相信人，货币变动的汇率会写在市场入口的看板上，没看过就大摇大摆地来消费，小心被恶劣的商人当肥羊宰。」

与其说是老实，老板更像是看到危险之物才提出忠告。信任对方并支付货款是昴原生世界的基准，但在这里看来恐怕是太过相信他人。

在罗兹瓦尔宅邸附近的村庄采买，因为人际关系过于封闭所以根本不会萌生「欺骗」的想法，但在王都这种大都市，就算有恶质商人也不奇怪，也就是说……

「大叔，你果然人超好的耶。」

昴露出傻笑，对扑克脸老板的人品表达好感。

「只是偶一为之。特意前来履行我都快忘记的承诺的客人，要是在我这里买了东西就穷困潦倒地躺在哪里饿死的话我会做恶梦的，就只是这样。」

「男人耍傲娇谁会得利，我现在明白了。」

「拿著凛果快滚啦！货款确实收到了，谢谢惠顾！」

前半段粗鲁后半段却遵守以客为尊的精神，面对这极端的反应，昴笑得很开心。抱著对方递出装有凛果的袋子，昴拉著爱蜜莉雅的手离开店铺。

「谢啦，大叔，有缘会再碰面的。」

「如果下次也来买东西我很欢迎。小姐啊，提醒你一下，男友要慎选。」

「不要多嘴鸡婆！」

朝目送两人的老板比中指，昴和爱蜜莉雅走入人群之中。随著距离拉远人潮阻挡视线，善良老板的身影也跟著被挡住看不见。

「能顺利想起来真是太好了……不过我有点惊讶呢。」

「也是，那张脸刚看的时候确实有点可怕，不过看习惯的话……」

「不是那样，我惊讶的是昴。你算数快得惊人，吓得我大惊失色呢。」

「大惊失色已经没什么人在说了……」

吐槽使用古语莫名高明的爱蜜莉雅，被称赞的昴发现自己也不是完全没用。照这样看来，昴至少在敲算盘方面小有本事。

「珠算有先学过，爱蜜莉雅酱也喜欢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我不是很懂，不过让我惊讶的理由不只这个……嗯，有点碰巧。呵呵，真有趣。」

「啊，好可爱的表情。什么什么，是什么样的碰巧？」

「秘密，这是我跟刚刚那个老板的女儿之间的小秘密。好啦，接下来要干嘛？」

对爱蜜莉雅保密的内容心里有数，但是昴没有深入追问，只是重新抱好装有凛果的袋子。即使要漫无目的的行走，王都也太大了。

被召唤到异世界的第一天，曾关照过自己的人，今天的目的就是要向他们回礼。报答完水果店老板的恩情，下个目标已经决定。

「下个目标当然是……菲鲁特和罗姆爷。他们好像都在我晕过去之后由莱因哈鲁待看管，没错吧？」

「嗯，没错。刚开始讨论后续处理时本来没有要向他们追究……不过莱因哈鲁特突然脸色一变，就把那女孩带走了。」

「光听这些会觉得对方是绑架犯或掳人监禁魔，但知道犯人的来历所以不觉得是那样……可恶，长得帅就是有好处，真是的。」

想起飒爽的红发青年，昴嫉妒地咂嘴。旁观这一幕的爱蜜莉雅以指抵唇，低头思索。

「要联络莱因哈鲁特的话，我想去贵族街入口的卫兵值班室就行了。那两人原本待的地方……已经变成瓦砾堆了。」

昴也赞成爱蜜莉雅的意见。第一次和莱因哈鲁特见面时，自称刚好排休在王都闲晃的他，曾说过自己的身分就跟卫兵差不多。

他恐怕是卫兵再上去的阶级——骑士。

「这样的话至少有个方向，去值班室再盘算怎么跟莱因哈鲁特联络。那么，快点出发……哦？」

「什么？怎么了？」

「没有，我数了一下袋子里的凛果……有十一颗。」

又圆又大、红艳艳的成熟果实，总共有十一个。

把水果塞进袋子的是老板，身为商人不可能会搞错数量吧。

「那个大叔果然是个超级滥好人呢。」

想起老板外表凶狠的脸，昴开心地笑了起来。

——果然，履行约定是正确的好选择。

2

「话说回来，从值班室要怎么跟他联络？应该没有电话吧？」

「电话？」

两人朝值班室走去，昴将突然想到的疑问说出口，而爱蜜莉雅对这不曾听过的单字感到莫名奇妙。

「就是能和远方的人直接对话的道具……」

「你说流星？我想应该会设有对话镜才对。」

「对话镜？」

「就是成对的镜子，可以和映照在镜面上的人对话的流星。出土的数量很多，所以被用在很多地方。」

「原来也有这样的道具呢，用镜子啊，好有魔法的味道！」

仔细想想，昴还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流星，流星这个单字，只在赃物库骗罗姆爷手机是稀有物时出现过。

「不管怎样，能用那个和莱因哈鲁特说话问题就解决了，我看到希望了。」

「对啊，不快点处理完回去雷姆会闹别扭，得尽快了。」

雷姆也想跟昴一起逛王都，可是照顾一行人的随从工作多又杂，只能含泪将这职责让给爱蜜莉雅。

现在的她，一定在拚命工作好洗去郁闷吧。

「唉，虽然对不起雷姆，不过多亏这样我才赚到了这段时光。」

「你刚刚在说什么？」

「嗯——没什么，手就算牵在一起也慢慢不觉得害羞了呢……那个啊，爱蜜莉雅酱，我知道明天开始你就要忙王选的事……」

看爱蜜莉雅的侧脸没有出现紧张和警戒的神色，昴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趁著心情平和说不定可以套到话，这段话里包含了这样的打算。

然而，一听到他的话……

「——昴。」

表情消失，蓝紫色瞳孔盈满忧愁的爱蜜莉雅，态度十分坚决。

使者来的那天早上，还有出发之前，几次谈话中爱蜜莉雅都顽固地不让昴接近这件事，这样的态度即使到了王都也依旧没变。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带昴来这里是让你履行与其他人的承诺，并且治疗你的身体，我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我就在这里，还牵著爱蜜莉雅酱的手……为什么我得遵守不放在心上这种话。」

不知何时昴停下脚步，挽留想往前走的爱蜜莉雅。隐藏在帽兜底下的银发，有一缕发丝贴著她的脸颊垂落。

昴不由得认为，那简直就像是她的眼泪。

「我想成为你的力量，如果你有困难我会想尽办法帮你。不只是之前……未来也是。」

「——」

坦白自己的心情，昴的全副身心都会为爱蜜莉雅鞠躬尽瘁。

昴有自觉，那想法是以自己心中的何种感情作为火种燃烧，可是……

「为什么？」

「呜……」

「为什么昴要做到那种地步？我不懂。」

眼中寄宿著困惑，爱蜜莉雅为昴的舍身付出感到不知所措。牵著的手被用力握住，像是在寻求答案，但是昴的喉咙打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

「——」

「因、因为……」

即使对到了嘴边的想法有所自觉，但要将之化为语言还是需要觉悟与勇气。

可是面临突发的状况，昴刚好欠缺这两者。

在等待话语的爱蜜莉雅面前，昴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们走吧，不快点太阳就要下山了。」

沉默的时间过去，昴失去爱蜜莉雅容许的迟疑时间。

品尝著没出息的滋味，昴只能顺从牵著自己的手再度迈开步伐的爱蜜莉雅。

想跟走在前头的娇小纤细背影搭话，但是找不到话说的自己让人嫌恶。

面对拯救自己的生命和心灵、让他胸膛火热无比的少女，自己却胆小到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憎恨自己的怯懦。

『——我觉得到这程度就行了喔，昴。』

「——咦！」

彷佛沉浸在自我嫌恶的负面螺旋中，昴被突然听到的中性声音吓了一跳。这种感觉，简直就像窃窃私语直接钻进脑内。

『是我啦。我是直接和你的心通话，不用担心，莉雅听不见的。』

听到声音的方式很不可思议，但那确实是耳熟能详的声音。

那是和爱蜜莉雅签订契约的精灵，经常以猫咪姿态陪伴在她身旁的超乎常理存在——帕克。

没看到它的身影，那话语——像心电感应一样的东西令昴感到惊讶，不过……

『唔……那我的声音也能传给你啰？』

『领悟力很高呢，还以为你会慌张失措……虽说要看联系的难易度，不过昴跟精灵之间的亲和性搞不好很高呢，难怪贝蒂会亲近你。』

帕克单方面理解的声音，让昴除了方才的郁闷外还多加了焦虑。那种被撇除在外的疏离感，现在也在折磨著昴。

『莉雅的事你不用担心，她刚刚的话不是对你失望啦。』

『是那样吗……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啦，莉雅的事我全都知道，因为我了解她。』

不说关键的部分，帕克用饱含父爱的声音一口咬定。

帕克的保证造成反效果，更加感叹自己能力不足的昴突然想到。

——仔细想想，我根本不了解爱蜜莉雅。

昴认识的爱蜜莉雅是个外表漂亮的半妖精美少女，目前是露格尼卡王国的国王候补人选，在支援者罗兹瓦尔的保护伞下。

直率、纯朴、好强又是滥好人，有著为了他人不在乎自己吃亏的性格，爱装成熟却又很脱线，外加容易被骗。

昴认识的，全都是她表面的部分。

她的内在及内情，还有她以成为国王为目标的经过和理由他全都不知道。

『像那样什么都往心里塞，你也真是个麻烦的孩子咧。』

即使闭口不谈自己的浅薄，却无法连内心都贯彻静默。面对能汲取自己心中表层思绪的帕克，想要隐藏一切是不可能的。

『我说昴。』

不想再体会自己的悲惨，这种软弱的声音拒绝帕克。

可是，不是敲打耳膜而是敲动心灵的话语，却无法传达这点。

昴只能用沉默表明自身意志，但帕克还是单方面告知。

『——不要太依赖我，还有，我希望你不要让莉雅有所期待。』

『……？』

『希望是温柔的毒药，即使明知总有一天会侵蚀身体，但只要在伸手可及的范围，一旦误以为可以帮上忙就一定会取用。你，正是那个毒药。」

总是悠闲、坚守自己步调的存在——昴对帕克一直抱持著这种印象，但它刚刚的话语却背叛了那种印象，给昴十足的冲击。

『那是什么意思……』

反问帕克那叫人无法理解的话，但在答案传到之前——

「到啰。」

拉著他前进的爱蜜莉雅抢先一步停下来。身子前倾，差点就撞上爱蜜莉雅的背，昴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抬起头的昴，迟了一步但也了解到这里被称作贵族街的理由。

景观比贫民窟和商业大道等地区还要高尚美观，直截了当地说，就是用钱的方式不同。建筑物就不用说了，马路和墙壁乾净漂亮，为了维持美观甚至还有造林。

如同地名所示，是上流人士居住的地区。

而他们要造访的目的地，建筑物横亘在马路中间，像要封锁通往异世界的入口似的。给人坚固印象的石砌建筑豪迈随性，和贵族街的精细华丽大相径庭。建筑物背面和外墙的一部分相接，站在设置于上方的平台，应该可以一眼望尽都市。只不过那并不是设来欣赏景观，而是为了监视眺望，这点很容易就能联想到。

「这里就是巡视王都的卫兵值班室，好像也负责确认进出贵族街人们的身分。」

「还兼具检查哨的职务啊，所以才会盖在这种地方吧。」

虽然明白合理性和便利性，但讨厌公家机关的建筑物已经是本能了吧。

没对胆怯的昴说些什么，爱蜜莉雅径自走到值班室前。会放开牵著的手，也是考虑到场所才有的结果吧，被迫分开的手掌有点恋恋不舍。

正当爱蜜莉雅要敲值班室大门时——

「——唉呀，没想到会在这种稀奇的地方见到您。」

值班室的门朝外开启，一名青年从里头走了出来。

「久疏问候，爱蜜莉雅大人。在那之后，请问是否有任何异状？」

青年恭敬地朝爱蜜莉雅行礼，而且还是对戴著帽兜的爱蜜莉雅。这个情况让昴心中的警报大作，不过爱蜜莉雅一脸平静地对青年点头。

「……嗯，谢谢关心。没什么奇怪的地方，由里乌斯也很有精神呢。」

「您记得我实属光荣。爱蜜莉雅大人也是，美貌又更上层楼了。」

名叫由里乌斯的青年，用几近轻浮的台词称赞爱蜜莉雅的美貌。

将一头紫发仔细梳理在后的讨厌人物，身高大概比昴高个十公分，差不多有一百八十公分吧。身材偏瘦却没有给人柔弱的印象，是能用精瘦来形容的美男子。魅惑异性的琥珀色瞳孔，跟他相称得令人感到可恨。

「不过，身为近卫的你会在值班室，这点才稀奇吧？」

身上有著金碧辉煌的装饰和以龙为意象的制服，腰间配戴像是西洋剑的细剑，而且与其凛然站姿相互辉映的头衔，道尽了由里乌斯的职业。

「我是来慰劳士兵兼视察街道……主要就是这样。虽然是因友人委托而来，不过偶尔以友谊为优先也不错，因为像这样步足市井，就能早一步欣赏楚楚可怜的花朵。」

说著，由里乌斯熟练地牵起爱蜜莉雅的手当场跪地。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在白皙的手背上轻轻一吻。

呆愣地看著一连串过程的昴，感情慢了一拍沸腾，冲向前要谴责方才那触怒神经的可恨行为。

但是爱蜜莉雅举手制止呼吸急促大步逼近由里乌斯的昴。

「谢谢你，由里乌斯。还有突然这么说很抱歉……不过我有点事想联络城堡那里。」

「哦，您是因此才来值班室啊。那件事……跟那边的那位有关吗？」

听到爱蜜莉雅的要求，由里乌斯降低音调看向昴。

对那藐视的视线感到不悦，昴也恶狠狠地回瞪。

「——和服装不搭的品行及态度，这可不是对初次见面的人该有的样子哟。」

「多谢你的忠告。我也给你一个忠告吧，你穿那样吃咖哩乌龙面，汤汁溅出来的话会很显眼，建议还是不要那样比较好。」

「那真是感激你的提醒，如果有那样的机会我会小心的。」

互换绝对称不上友好的笑容后，昴理解到自己跟对方合不来，由里乌斯也有同样的感想吧。他彻底无视昴，重新面向爱蜜莉雅。

「那么，就由我带您到对话镜那里。其实带爱蜜莉雅大人到那样复杂的地方，令我感到过意不去。」

「不用在意这种事，麻烦你带路了。」

「那么，请往里面走。」

由里乌斯回到值班室在前头带路，昴也哼了一声迈开步伐。

但是，站在两人之间的爱蜜莉雅转身挡住通道。

「昴在这等著。」

「……咦？」

昴目瞪口呆，爱蜜莉雅长长的睫毛颤抖著低垂眼帘。

「虽然很想让你跟，可是由里乌斯不会有好脸色，所以你等著吧。」

「什么嘛，比起我你更在意那家伙的心情吗？那家伙那么讨人厌耶。」

「不是那样，不是怕由里乌斯不高兴，而是我不想让昴感到不悦。拜托你，就这样吧。」

「不悦的感觉已经有了，而且还很多。那家伙竟然随随便便就舔爱蜜莉雅酱可爱的手……」

修补过恶劣的印象，由里乌斯行为的变态程度，在昴心中更加升华。

即使去掉这点，可以的话昴还是不想让那男人接近爱蜜莉雅。

对由里乌斯抱持的警戒心不用说，昴内在的男儿心更是如此拚命吶喊。

「我会尽快回来，不会拖太久的。昴就当个乖孩子等我吧，拜托啦。」

虽然说法很温柔，但又是浓厚的拒绝色彩。

爱蜜莉雅想彻底让昴远离自己的事务，但是害怕踏进去后会被讨厌的昴，只能再度闭口不语。

「……我超逊的。」

呢喃撞上在两人之间关上的门，就这样逐渐消散。

脚踢石头，昴站在远离入口的地方等待爱蜜莉雅回来。他切换只能自我厌恶的思维，想起那个讨人厌的男子。

「爱蜜莉雅确实说了那家伙是近卫。」

如果昴的认知是正确的，那个单字应该是代表近卫骑士。

既然有骑士团的存在，那近卫骑士应该就是王族直属的部队。但在现今没有国王的王国里，其立场又是如何呢？

「所有王族都病死了，没能察觉那样的异变就该负起责任，近卫骑士团的菁英们全都该被处分，就来个抄家灭族或横死街头……不对，满门抄斩太可怜了，就来个只有那个讨厌鬼会倒楣的发展……」

想用阴秽想像来解心头之恨，可是却无法痛下决心，这到底是受到谁的影响啊？

换作以前的昴，面对不满的情况要平复心中怨气是不会挑对象的，就算谤天骂佛，只要能一吐焦躁不耐怎样都好。

变得不会那样，以好的意义来说是开始会在意他人的目光，这一定是来到这世界之后的转变。

和耿直度日的少女接触后，开始过著即使被她看见也不会感到丢脸的生存方式。

朦朦胧矓的想法——但是，自己真的有稍微改变吗？其实没什么自信。

「——嗯？」

陷入沉思的昴，因突然掠过眼角的不对劲皱起眉头。

仅仅一瞬间，没什么特殊理由瞥向市场的方向时，他瞄到色泽鲜艳的衣服横越马路的画面。

艳丽的红色只是稍微划过视野就烙下了鲜明的印象，即使如此，光是单纯通过应该不足以吸引昴的意识到这种地步吧。

如果不是看到身穿礼服的少女，被衣衫褴褛的男人们带进巷子的话。

「刚刚那是……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该不会就是那样？」

在卫兵值班室前进行的大胆犯行——虽然这么想，但那搞不好就是所谓的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

事情发生的位置刚好就在值班室看过去的死角，若不是畏畏缩缩的昴偶然进入两栋建筑物之间，不然根本不会发现那一瞬间。

「待在狭窄地方比较容易冷静的习性派上用场了。先不说这个，要赶快叫——」

卫兵来处理。才刚兴起这个念头，昴就犹豫了。不能确定是真的看见犯罪现场，误报的可能性很高。

况且，现在的昴对值班室怀有单方面的强烈反感。

「误报可能会给爱蜜莉雅添麻烦……先确认再说也不迟。」

说出这样的藉口，昴看了一眼值班室，接著就朝巷弄跑去。违逆爱蜜莉雅叫他「在这等著」的话语让他产生罪恶感，但是凌驾其上的使命感，以及对由里乌斯的对抗心理正在推动昴。

「——你这个臭婊子，别开玩笑了！」

一跑进巷子就听到这样的怒骂，昴确信自己的所见和判断没有错，于是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3

「开什么玩笑啊，臭女人！小心我揍烂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喔，啊！？」

「不要大声嚷嚷吵个不停，愚夫。格调不足之辈连找麻烦都没品至极。」

争吵的声音传来，一名少女在狭窄的巷弄内，被三名男子包围堵住去路。

这是很常见的小混混找碴事件，但是比起厌烦这样的事实，少女足以吹散局促巷弄空气的风貌，鲜明地烙印在昴的意识中。

鲜艳的橘色头发用发夹别起流泄至背后，反射太阳的光芒闪耀生辉。宛如鲜血的纯红色礼服，为少女的美貌赋予暴力的印象。

脖子、耳朵和手指上的诸多饰品，全都是外行人一看也知道的顶级货，从头到脚的行头大概要价昴身上财产的一百倍吧。

即使浑身都是华丽的配饰，少女出众的容貌却丝毫不逊色。

充满挑战色彩的晶亮凤眼有著红色瞳孔，浅粉色的嘴唇和宛如新雪的洁白肌虏相辉映。足以让探究美丽的专家耗尽一生的美貌，其姿态让昴再度确认异世界的非常识性。

包围那名少女的男人们使劲地粗声厉语。

但是少女只是双手环胸，彷佛在捧起异常丰满的胸部悠哉以对。那样的举动让男人们看不下去，觉得更加反感。

「——嗨、嗨哟！抱歉让你久等了，Honey！」

昴马上举起手，挤进他们之间。

三男一女因突然的打岔感到惊讶，昴朝他们露出笑容，双手合十对男人们膜拜。

「好像遇到了一点麻烦呀，请看在我的份上饶她一马。你们看，从外表就看得出来这女孩脑袋有点那个，你们懂吧？」

在治安绝对称不上好的都市巷弄，打扮得珠光宝气简直就是在请人把自己剥光。这种毫无警觉心到极致的姿态，不叫没常识的智障要叫什么？

「呃，就是这样啦！」对有些退缩的男子们这样说完，昴抓住少女的手。

「唔。」

「好啦，在给这些大哥添更多麻烦之前走吧。今天预定要去吃甜点，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喔……」

一边流口水一边变更与爱蜜莉雅妄想行程中的角色，昴快步拉著少女想要离开现场，可是……

「哦？」

「不准——随便碰妾身。」

少女的另一只手从上方抓住昴牵著自己的手，用扭转身子的动作拉动昴的身体。原本牵著她的手不知道在何时松脱——才刚这么想著，他的脸就撞到了墙上。

「咕哩呼哈嘎啊！？」

「唉呀，一出现就马上这样，凡夫俗子就是会流著口水纠缠妾身。」

昴按著受到猛烈撞击的脸滚倒在地，少女像看到垃圾一样不屑地说。

这过分至极的话，让昴站起身反驳。

「你会不会看状况啊，刚刚那是要从小混混手中救出女孩子的黄金模式耶！不让对方察觉到意图可是既定规则耶！」

「不懂你在说什么，妾身只会听从妾身的想法，按照妾身所想去行动。」

「初次见面就抓人去撞墙的女人，这种邂逅已经不是最恶劣的等级啰！？」

想救人的意图不仅没有传达出去，还被人当成色狼，真是太没面子了。

痛楚和耻辱，让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挤出没有的勇气。一定被耻笑了吧，因为那些男子都用同情的眼神看昴，昴重新面对他们。

「怪了，怎么觉得你们很面熟？」

战斗场面再度开启，但昴却因不对劲而歪起头。试著将面前男子的脸和记忆做比对，找到符合的情报后昴拍了一下手。

「啊，是阿顿阿珍阿汉。咦？不会吧，骗人，王都只有你们这三个小混混吗？」

眼熟的三人，就是在召唤第一天就来找昴麻烦的混混三人组。

被他们杀害过一次的经验，使昴的内心浮现警戒，只不过……

「不过还真是没力，搞什么啊你们，靠这个吃饭啊？」

「突然闯进来还敲到头，结果开始说些听不懂的话了。」

「喂，我们不想理你，滚一边去。」

「我觉得他很讨厌耶，要不要教训一下让他自己闪边啊？」

面对紧张感莫名消失的昴，三名男子面面相觑开始商量。

男人们越来越没战意，破坏这气氛的是一直没说话的少女。

「喂，在那边磨磨蹭蹭的，你们是女生吗？是的话就该把衣服穿整齐，做些让妾身眼睛舒服的举动。你们那处处是肌肉和体毛的打扮——实在是可笑至极。」

用手掩著嘴角，少女毫不吝惜地在谩骂中灌注侮蔑和嘲弄。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自己被讲了什么的男人们，慢了一拍才鼓噪沸腾起来。

「开什么玩笑，贱女人！」

「谁是女生啊，胡说八道！」

「自以为了不起在那边说三道四，你想怎样啊，啊！？」

「你不要太超过喔！就用你那女人味十足的身体，牢牢记住我们是男人的事实……把我跟阿顿阿珍阿汉相提并论是怎样……」

变成小混混四人组，昴对像墙头草的自己感到惊讶。

老实说，会有这场騒动少女自己也有问题，对于这点昴现在非常清楚。

「我很同情你们，不过事到如今也不能更改初衷。而且我对你们不是没有偏见，要恨的话就去恨第一天的你们吧。」

「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女人让人火大，结果你也好不到哪去啊，混帐小鬼。」

他们的记忆中似乎完全没有昴的存在。被爱蜜莉雅的魔法痛殴，三对一却败给昴，之后则是想阻碍他逃离巷弄，结果却用刀捅死昴，真是无情啊。

「算了，那些事件全都不是发生在这个世界。其实，要说这些家伙记得的……就是帅哥飒爽登场的那一幕吧？」

「——喂！我想起来了！这家伙就是前阵子在商业大道的巷子里……」

「是那时候脑袋有问题的毛头小子吗？根本没什么变嘛！」

「真的耶，因为穿著不一样所以没发现！」

阿顿一想起来，阿珍和阿汉也跟著想起昴。那些说法微妙到叫人不能听过就算，但昴还是拍手赞许他们想起来。

「很好很好，很高兴你们还记得。所以说，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我们走呢？」

「你白痴啊？就算不是不认识，但我们很明显是敌人吧，状况只是从三对一变成三对二而已。」

「容我订正。不是三对二，是三对一对一。」

「你能不能稍微闭嘴啊！？」

明明只要靠胡诌和吹牛就能避开危险状况，但少女却完全无视昴的意思，径自我行我素。真想对五分钟前的自己说「多管闲事也没屁用」，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毕竟阿顿阿珍阿汉本来就不是很有耐性的家伙。

看到他们眼中的温度急速下降，昴判断见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没办法了，我本来是不想用这招的。」

「啥？王八蛋，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喔，你这家伙是想怎样……」

「事先声明，我认识莱因哈鲁特喔，懂吧？我跟莱因哈鲁特是麻吉喔麻吉，只要我一叫他马上就会冲过来。」

「——啥！？」

发动王牌「狐假虎威」。效果十分显著，敌方打从心底皮皮挫。

听到莱因哈鲁特的名字，阿顿阿珍阿汉的脸色全都刷白。

「怎么样，要我现在喊一声来解决你们吗？要吗？」

为求立竿见影马上见效，昴用夸张的狂妄态度震慑阿顿阿珍阿汉。像是拚命在演默剧般，男子们愤慨地咬牙切齿。

「今、今天就先饶了你们。」

「可是我们没输哟，给我记住这点。」

「绝对不是害怕莱因哈鲁特的名字！」

按照惯例，他们用不服输的态度和威胁语句来增加小人物的味道，同时快速逃离巷子。直到完全看不见他们，昴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终于脱离危机，暂时可以安心了。

这样一来，少女的态度也会稍微软化吧——

「干嘛，那个乞求的眼光，妾身可没有东西能赏给凡夫俗子哟。」

「才不是咧。不对，不能说是感谢搭救的谢礼吗？」

「搭救？」

少女歪著头，一脸不可思议。

她闭上眼睛像在思索，然后像是想通了轻轻吐气。

「你方才的絮絮叨叨是为了搭救妾身吗？嗯，都没发现呢。」

「都没发现是怎样，又不是不能报答的等级！？」

「不要误会，就算没有你妾身也不会有事。不过就是碰巧解决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还自以为有功讨赏，这样只是显得更可笑。」

「虽然不懂意思但这是怎样？就算没人帮忙妾身大人也超强，所以完全不会有事，是这样吗？」

「不，情况更单纯。这个世界本身会为妾身著想，因此不会发生对妾身不利之事。妾身得救是多亏了妾身，而你却当作自己的功劳从旁抢夺功绩，做出这样的行为不觉得可耻吗？」

讲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宛如世间最普遍的常识。少女堂堂正正地挺著丰胸，主张自己的绝对性。

亲眼目睹少女那像傲慢太阳的光辉后，昴清楚地体会到一件事。

——她是那种绝对不能扯上关系，个性叫人不敢恭维的麻烦人物。

「这、这样啊，那真是对不起，多管闲事了。非常抱歉打扰你，再见再也不见。」

遇到这类型的人，不要多事剌激对方，给予肯定后快快远离方是上策。

昴没有忤逆她的话，夸张地点头后向右转背对少女。

「——且慢。」

但是，听到来自身后的呼唤，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昴诅咒自己。

「有、有什么事吗？」

「那个袋子里头有什么？让妾身瞧瞧。」

从容绕到前面的少女，用下巴示意昴放下抱著的袋子。

老实遵从叫人火大，可是反抗的话会拖更久，那样更叫人敬谢不敏。

昴闷闷不乐地打开袋口给她看里头——袋内是饱熟鲜红的果实。

「看了还是不知道，这些水果……是何物？」

「你问这是什么，不就是凛果吗？智慧的果实，你没看过吗？」

听到这个答案她眨了眨眼，然后哼了一声像在耻笑昴的愚蠢。

「骗人，不好笑。听著，凛果是白色的水果，绝对不是这种外表鲜红的果实。」

「红色的皮削掉就是白的啦。」

昴不高兴地回嘴，但是少女的表情却因他的回答失去颜色。

「不会吧，你没看过削皮前的凛果吗？」

「嗯，确实只看过放在餐桌上的。明白了，呈上来。」

独自点头表示理解，少女傲慢地要求昴交出凛果。

跑来搭救快被打劫的少女，没想到却发生被少女打劫的稀有状况。

好想马上去见爱蜜莉雅，想被雷姆治愈，昴如此祈求。

「呈上来。剖成两半看看里头，你那张嘴不是只会吐出谎言吧？」

「……温柔一点喔。」

判断抵抗很划不来，昴从袋子里拿出凛果交给少女。

少女接过凛果，在掌中轻轻转动像在确认触感。

接著，左手比出手刀朝凛果一划——凛果顿时被切成四片。

用舌头舔拭沾到手指的果汁，少女满意地凝视白色切面。

「甜甜酸酸的……这确实是凛果的味道，你捡回了一命。」

「还捡回一命咧……不，没事，总而言之，你满意了吗？」

「有意思。剩下的全都呈上来，每个都要剖开确认。」

「别、蠢、了！」

面对超越目中无人根本是暴君的发言和行动，就算是昴也忍不住发火。

「没经过我同意就切开一个还不够，为什么非得全都给你呀。这些凛果可不是普通的凛果，是男人之间的羁绊凛果啊！」

「蠢话就免了，不然这样吧。」

少女指向昴抱著的凛果袋子，嘴角向两旁扬起嫣然一笑。

「我们来打赌，如何？」

「——打赌？」

「没错，简单的赌博。像这样丢出硬币猜正反面，一次赌一颗凛果，怎么样？」

少女提议掷硬币，可是昴嗤之以鼻。

「你讲的话乱七八糟，而且前提很奇怪。这个打赌对我而言根本没好处，我可以直接脚底抹油落跑啲？」

「当然，也要准备赌注给你。这个嘛……」

少女轻触嘴唇思考，接著妖艳的双眸波光流转看向昴，双手环胸抱起丰满无比的胸部。

「要是你赢了，就准你摸妾身的胸部，这样如何？」

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赌注，这样的发言让昴长声叹气摇了摇头。

轻易拿自己当赌注的思维，没有考虑未来的破灭式思考——因为赌博身败名裂的人，经常会有这样的特质。

眼前貌美如花的少女，深信只要是男人都会被她的美色诱惑吧，真是可悲又可怜的思考模式。

因为昴迟迟不回答，少女不知想到什么，用有点怀疑的视线看向他。

直接迎视那道目光，昴俯视她清楚告知。

「多珍惜自己吧，讲那种蠢话……可别以为我会被美色诱惑！」

然后……

「这样妾身就七连胜了，你的凛果只剩三颗啰？」

「不会吧，要被整个扒光了！？」

在巷弄里连战连败的昴，即将因赌博身败名裂。

【插图075】

4

「好啦。」

少女白皙的手指拿起一颗被当成赌注的凛果，放到旁边的袋子里。这样一来，昴手上的筹码只剰下最后两颗。

赌博开始十几分钟——就怒涛八连败，即将输个精光。

「胆敢挑战妾身，就让你知道自己有多不知天高地厚。妾身在最顶层，而你适合在底层爬行。」

「喂喂，只是赌博输了就被归类在金字塔最底端，这样不会太极端吗？一开始有点自尊心在作怪，后面是不肯退让，最后却自取灭亡……啊，最底层啊！」

「放心吧，除了妾身之外的东西全都在最底层，因为这个世界只分成妾身和妾身之下。」

本想反驳那乱来的理论，结果却变成单纯的嘴硬不服输。

「好了，接下来呢？如果不敢将运气交给硬币的正反面，那也可以赌其他的哟。」

「既然你都说了……那在这个最后关头，我提议用猜拳跟你决胜负！」

「猜拳？」

没听过的单字让少女皱眉，这使得昴看到一丝希望。

「所谓的猜拳，就是边吆喝边用手比出决定好的手势，是根据手势优劣来定输赢的决斗。手势有三种，分别是『石头』、『剪刀』、『布』。石头赢剪刀，剪刀赢布，布赢石头，懂吗？」

「哦——懂了，还蛮有意思的。那吆喝呢？」

「高喊『剪刀、石头、布』，喊到『布』的时候就比出手势。顺带一提，若出同样的手势就喊『平手』，马上重来一次。」

「这就是全部的规则？好，明白了，那么妾身会出布。」

「突然就出猛招！？」

猜拳需要高度的判读力，因此她的话使昴战栗。才刚说完规则就察觉其应用性的理解力，以及对胜利的贪求姿态值得称赞。

「那么开始啰。来，剪刀——石头——」

「啊，等一下，暂停。喂，我还没决定要出什么……」

被掌握步调的昴焦虑不已，听到少女的吆喝声，他还没想好就跟著举起手……

「——布！」

少女随吆喝声比出的手势，如同方才的宣告是「布」，而昴是「石头」。

「即使用尽手段为自己找藉口，但在妾身看来你只是想拚命献上凛果。」

「才不咧！以统计学来说，人类一旦被迫迅速进入猜拳游戏，都会不自觉地握紧拳头，然后不小心出石头啦，我这笨蛋！」

过度沉浸在策略中，因而溺死在里头。完美演出浮尸的昴，手中的凛果移动到少女那边。

——这样一来，昴的凛果剩下最后一颗。

「好啦，赌上最后一颗，决胜负吧。」

「你就可怜可怜我，放过这最后一颗吧。」

「你的凛果全是妾身的，放过一颗就等于放过全部。全部或是零，只有这两种。既然都最后了，也可以赌上彼此所有的凛果哟。」

少女说赌上彼此所有的凛果，意味著她要用九颗跟昴的一颗对赌。

全部或是零，简直就是体现少女的毁灭性思考啊。

「——最后的胜负，也用猜拳如何？」

「妾身已道出决定，再来只是让你讲献上凛果的手段而已。」

少女对自己的胜利深信不疑，依然不打算放过昴。如今只能做好觉悟，被人痛骂是恶鬼罗剎的觉悟。

「剪刀、石头、布！」

吆喝声重叠，两人的手伸出的瞬间，声音自世界消失。

比出坚硬「石头」的少女，红色的瞳孔传达出迟疑。

「这、这是……」

「听了会吓到，看了会震惊，这是究极鬪技——『石头剪刀布』！」

「那是什么！？没听说有这招啊！」

「吵死了！我是没说，但是是没问的你不对！这部分是石头，这边是剪刀，这一带是布啦！也就是说，我这招赢了你的石头！」

「假如那个道理能通，那不是有一部分输给了妾身的石头吗？」

「啊啊啊——听不到！我的石头借用了剪刀和布的力量，以『友情』、『努力』、『胜利』的方程式赢了你，这就是全部！」

将比出石头剪刀布的手朝天高举，昴堂堂正正地用作弊技宣告胜利。

明知是乱讲的理论，但将赌博本身搞得含糊不清，实乃恶作剧的一种。

但是少女无视昴这样的思绪，深深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妾身的疏失。那招同样是跨越思维之术，也是有其趣味……好吧，是你赌赢了，那就照你的期望。」

少女往前踏出一步，简直就像在说「来吧」。理解力太好的她反而让昴紧张，少女一往前进他也忍不住跟著后退。

「你该不会……是在终于能摸胸部的阶段才感到害怕吧？」

「什么！？说、说那什么话，真的听不懂耶！你说谁怕怕怕怕怕了！？」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像这样害怕倒也挺讨喜的。」

在最后关头怯场的昴，以及自尊心不允许撤回前言的少女，陷入一退一进的胶著状态——结果变化来自外头。

「——嗯，事情似乎变麻烦了呢。」

少女的视线突然离开昴，看向通道的入口。

「啊咧，好像有很多素行不良的家伙靠过来了呀？」

「而且站在前头的是见过的愚夫。唉呀呀，全都是无趣的愚民。」

「听到莱因哈鲁特的名字还回来，那些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跟骑士中的骑士是朋友，牛皮吹太大反而露馅了吧。那种货色也是好面子的，八成是想靠数量报复，真好懂。」

「可恶，今天有够多灾多难！」

从摔下龙车未遂开始，接下来跟爱蜜莉雅相处尴尬现在又这样，一直没遇到好事。

昴强行牵起站著不动的少女的手，抱著凛果朝巷子深处冲。

「喂，你在做什么？不准随便碰妾身。」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场合吗？如果不想在出嫁前浑身是伤就快跑！」

拉著手跑过难走的路，昴带著欠缺奔跑意志的少女冲入黑暗。

身后，男子们的叫骂和脚步声交织著追上来。

今天真的很倒楣。省下诅咒上天的力气，昴拚命地持续奔跑。

5

「不跑快点会被追上的，现在是玩的时候吗？」

「你、你讲这种话……等等……真的……有点……」

在窄巷中奔跑大约五分钟后——跑在前头的少女从容不迫、呼吸平稳，但不耐长时间全力奔驰的昴，早已陷入有气无力的状态。一开始狂奔的时候是昴跑在前头，但后来因为体力的问题而立场颠倒。

「真是丢人现眼，竟然落后妾身这种楚楚可怜的少女，知不知耻啊？」

「我要拿大病初愈来当免罪符……讲是这样讲，但状况太糟了。为什么朝人烟越来越稀少的方向前进……有想到什么办法吗？」

跟追在后方的集团有段距离……但是路就这么一条，只要放慢速度迟早会被追上。虽然想到大马路上，可是巷弄却越来越复杂。

「没有！妾身所为之事全都会自动对妾身有利，因此没必要深思。过去是这样，未来也是如此，相信妾身的所为吧。」

「你刚刚猜拳明明就输我……」

虽然还没到尽头，但只要状况没改善就脱离不了险境。

「——嗯，这样可麻烦了。」

少女突然在呼吸急促的昴面前停下脚步，手被拉著的昴跟著停止，看向少女询问怎么了。

「喂喂，现在没闲工夫停下来啊，要是不多少拉开距离可是会……」

「——腻了。」

「对，腻了……什么！？」

昴被出乎意料的字眼吓到愣住，少女用百无聊赖的目光看著呆掉的昴。

「妾身说腻了。话说妾身为何要跑？妾身的行为由妾身决定，绝不会被后方粗野之辈的言行左右。」

「讲、讲那什么话啊！？不然你有啥方法可以突破这种状况……」

「嗯，决定了，就赐你抱起妾身的荣誉吧。」

「NO THANK YOU！」

昴双手交叉表达拒绝，少女明显心情不佳地皱起脸。

「抱起妾身的荣誉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竟然主动拒绝，真是不知恐惧的男人。」

「我像是可以抱著人跑的肌肉男吗？就算在万全的状态下，要抱起造型值比你低的女生都要用尽全力啦！更何况现在的我体力已经枯竭了！」

少女朝气势逼人却毫无干劲的昴投以轻蔑的视线，但却拿不出其他良策。

正想著为这玩笑浪费时间只会走投无路的时候——

「想说好久不见了，你在干嘛啊？」

声音的主人自昏暗的深处慢慢展露巨大身躯。

抬起视线，一般人头部的位置对上这人物只到他的胸口。视线再往上抬，看到一个相貌凶恶的秃头。

——肌肉发达、骨架粗壮的眼熟老头，正俯视著昴和少女。

「救命爷爷来了！这样就赢定了！」

「许久没见一见就惹人火大的小子，不甩你了。」

「等一下，救命啊，现在是生死关头！这是我这个月大概第十次身陷绝境了！」

「频率太高啦！」

用拌嘴代替打招呼，巨躯——罗姆爷来回看著昴和少女，接著眯起眼睛。

「怎么，又扯上麻烦事了吗？带著女人惹麻烦，还真是不能小觑你啊。」

「别把无礼的目光放在妾身身上，骯脏的老木头。」

「我就算了，但你的嘴巴也很坏耶，竟然对能让置身地狱的我们起死回生的老头讲这种话！不要生气喔罗姆爷，我跟这家伙只是讲话直了点！」

「你还是老样子，削弱他人干劲的功夫一流啊！快点躲起来！」

少女一脸话还没说完的样子，昴捣住她的嘴巴，朝罗姆爷用视线指示的方向飞奔。那里堆著废弃木材，只要蹲得够低应该就能遮住两人的身影。

先把少女塞进去，昴接著钻入其中。一堆灰尘让少女又想抱怨，不过昴继续捣住她的嘴巴，勉强算是躲好了。

「罗姆爷，0K！」

「喔什么亏啦……老朽会用身体挡住，可别乱动哟。被发现可就麻烦了，这点老朽也一样啊。」

罗姆爷边抱怨边用庞大的身躯遮住两人。

然后，在躲起来大约几十秒后，数个脚步声迅速来到附近的巷子——

「搞什么，以为是小鬼结果是老头啊，可恶！」

集团里带头的男子破口大骂，罗姆爷一派悠哉地接受。

「干嘛，吓老年人的行为可不值得佩服喔。」

没有特别灌注威严的一句话，但由罗姆爷这种巨汉不开心地道出口，光是这样就成了一声恫吓。包含带头的男子，整个集团都有点紧张。

「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克罗姆威尔老头吗？对我们讲这种自以为是的话，你哪来的立场啊？」

集团里头的某个人，指著罗姆爷说出愚弄他的话。

「被人用那个名字称呼，很讨厌呢。」

罗姆爷满是皱纹的脸，刻出更深层、可说是苦恼的皱纹作为回应。

「给我搞清楚，老头。赃物库没了，贫民窟的人可没必要给你好脸色。」

「那种长年堆积污垢的地方，消失得清洁溜溜反而叫人神清气爽啊，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了。」

罗姆爷的表情几乎没变，开口回答一脸奸诈的男子。男子耸了耸肩。

「随便啦。不说这个了，克罗姆威尔……有没有两个小鬼跑到这里？」

「没看到啊。你们才是，知不知道老朽认识的金发小姑娘跑去哪了？」

「不知道啦。哈，捡回来的孩子这么重要吗？我们可别变成那样的老糊涂哟。」

敷衍地挥了挥手，嘲笑罗姆爷的男人们闹烘烘地离开现场。

目送他们的背影，罗姆爷咬唇像在强忍怒意。

从木材缝隙眺望那张侧脸，昴实在是坐立难安。

久别重逢的罗姆爷对自己还是很友好，这是叫人开心的事实。

但是他现在的样子，却跟昴认识的他有落差。

「你素打散……」

「嗯？」

听到像是呢喃的声音，昴中断思考看向隔壁。身旁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呼吸的美貌少女，嘴巴依然被昴的手掌捣著。

「要用苏掌捣嘴巴到机时……好大的胆子！」

犬齿以毫不留情的力道咬进手掌造成剧痛——

「——啊咿！！」

昴像幼犬的高声惨叫，悄悄地回响在巷弄的角落。

6

「谢谢你把我们藏起来，罗姆爷。最后见面时你的脑袋被狠狠敲了一下，害我怀疑你会不会因此痴呆，还好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老朽改变心意，把刚刚那票人叫回来没关系吧？」

「不要块头那么大却讲器量那么小的话啦！小家子气的人我一个就够了！」

看到昴竖起拇指、牙齿反光，罗姆爷满脸疲惫的叹气。

场所从方才的窄巷移动到稍微开阔一点的街道，罗姆爷把昴他们带到不会引人注意却又适合说话的地方。

「喂，你这家伙，看你们讲话很亲近，这老头是谁？跟妾身说明。」

保持沉默到现在的少女，终于耐不住焦躁拉扯昴的衣袖。

「这个老爷爷是王都贫民窟的黑暗面，原本是扒手们的老大负责销赃，别称巨人罗姆爷的小气鬼。特技是有眼无珠和疼爱孙女，还有负责送敌人经验值。」

「活这么久得到的是这种评价吗？原来如此，是值得怜悯的悲惨人生呢，老木头。」

「你的相好也是叫人很火大的小姑娘啊！」

听到过分的评价罗姆爷气愤不已。虽说不意外，但这些说明也不全然是谎言，不过昴先将这些事放在一边，向罗姆爷露出亲切的笑容。

「遇到你很庆幸是真的喔。坦白说，那时候我已经处在濒死边缘，根本没办法确认之后会有什么下场呢。」

「……该说你转换很快还是怎样吗？脑筋不正常的小鬼。你也是，似乎逃出那个地狱了呀。」

罗姆爷露出苦笑，从上到下轻轻打量昴的全身。看到残留在昴身上的数道伤疤，他沉痛地皱起脸。

「老朽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过你似乎被那个用刀子的砍得很惨呢。」

「不是，被内脏女伤到的地方基本上是肚子，其他全都是在那之后受的伤。」

「在那之后不过才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认为罗姆爷大叫的反应很正常，昴回想起这一个月——以体感时间来说是将近一倍的时间。女仆姊妹和魔兽骚动，魔女的问题以及如怒涛般汹涌的每一天。

看昴噤口不语，自行解释的罗姆爷摇了摇头，端出其他话题。

「——小鬼，你知不知道菲鲁特跑去哪了？」

「……你没听说吗？据说是被莱因哈鲁特那家伙带走了。」

「莱因哈鲁特……那名『剑圣』吗？骑士中的骑士为什么要带走菲鲁特？」

罗姆爷的表情可说是万分正经。

昴想起在赃物库发生的事，了解到两人话中的分歧。

在那次事件里，罗姆爷在莱因哈鲁特闯入之前便失去意识，之后一直到昴失去意识的这段期间，罗姆爷和莱因哈鲁特都没有接触。

「在悲惨废墟中醒过来的罗姆爷，没有得到任何说明只能发呆。」

「才没陷入那种可悲的状况呢。老朽醒来的地方是卫兵值班室，有被治疗这点是很感谢，不过马上就跟那里说再见了。」

「哦，也对啦，那边确实有点让人待不住。」

对做坏事的人来说，在警察医院清醒可说是如坐针毡，没有余裕听官方说明就早早逃跑也不是什么怪事。

「所以认知才会错开吗？0K，那就让我跟你说明我失去意识之前的事，还有我失去意识之后填补上的空缺。」

说完开场白，昴手脚并用重现在赃物库发生的事。

罗姆爷对昴莫名魄力十足的演技感叹不已，原本觉得很无聊的少女也探出身子，频频催促想知道事情的发展。

「然后我对惊讶的她这么说——请问芳名？」

「呵呵，挺风雅的不是吗？妾身也不讨厌。」

「哦，真敢说……不对，现在哪是感动的时候！总而言之，小子你也不知道菲鲁特被剑圣带走之后的事吧？」

「包含那方面我本来是打算今天去确认，所以才会亲自走这一趟……」

想跟关键人物莱因哈鲁特取得联络，却被这样绊住了脚步。

「不过……怎么偏偏是阿斯特雷亚家呢。」

呢喃只在罗姆爷的口中成形，没能传到昴的耳朵。

仰望一脸严肃的罗姆爷，昴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我可能可以跟莱因哈鲁特说上话，知道什么的话会跟罗姆爷说，毕竟要确认菲鲁特有没有平安无事。」

「那真是多谢了……只有你才有那种莫名奇妙的门路。你跟那边的大小姐是什么关系？」

「不，完全没关系，我甚至连这女的姓啥名谁都不知道。」

「你啊，连名字都不知道，还跟对方卷进那种混乱场面！？」

「回想起来，我当初也是不知道爱蜜莉雅酱的名字就为她拚死拚活，所以就我的行动而言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啦。」

昴回答得事不关己，罗姆爷揉揉眉心，像是感觉很疲倦。

「光想也无济于事。好，我明白了，那就拜托你。要是知道菲鲁特的事，麻烦告诉老朽一声，老朽愿意做任何事作为回礼。」

「很发奋图强呢，果然疼孙就是这样？」

「——说的也是，那孩子就像老朽的孙女，所以拜托你了。」

罗姆爷毫不隐瞒全盘给予肯定，昴忍不住扬起嘴角。

那个金发小偷，要是知道自己被这样看待会作何感想呢？以她的个性一定会红著脸逞强吧。

「尽管如此……没想到会出现莱因哈鲁特这个奇特的名字。」

与罗姆爷的对话告一段落，少女出声低喃。

昴收起松懈的表情，回头看含笑的少女。

「喂喂，偷听很没品喔，不要竖起耳朵听人长短啦。」

「妾身没打算听，是你们自己在妾身面前开始讲的。我说你，听你刚刚的口气，认识剑圣这点似乎不是唬人的，你们很熟？」

「见过一次面就是朋友，我还没有恬不知耻到这种地步，不过我们之间绝对是友好的关系。」

莱因哈鲁特有恩于昴，而昴坚持有借有还。

可是昴实在无法想像，莱因哈鲁待会陷入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困境。

「你才是咧，你又知道莱因哈鲁特什么了？你是他的大迷妹吗？感觉不像啊。」

「传闻说他是个怪人，再来就是曾远远见过他而已。」

能把连话都没说过的对象想成怪人，这少女的脑袋本身也是怪到爆炸。

少女接著沉默不语。懒得跟她继续谈话，昴重新面向罗姆爷。

「这家伙先放著不管，我该怎么跟罗姆爷联络咧？」

「商业大道有个叫『卡德蒙』的店，跟里头的可怕老板报上老朽的名字就行了。」

「好哟好哟——卡德蒙……卡德蒙？」

听到联系的手段，那个耳熟的单字让昴歪头思索。

不管怎样，跟罗姆爷见到面也订下了约定，出乎意料地达成了一个目的。

为了解决之后的问题，首先要——

「对了，罗姆爷。其实我跟这女的都迷路了，在完成约定之前，继续迷路的话我的冒险就要在这结束啦！所以说，麻烦你带我们到大马路。」

「嗯，知道了，交给我吧。要去哪条路？」

「那么，麻烦到卫兵值班室前面。」

「你不是有听到老朽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吗！？」

罗姆爷的大叫被吸进巷弄里的虚空。

自从与爱蜜莉雅分开，经过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

7

「一开始想说污秽之地就算乱七八糟也有可看度，但是看惯了就毫无吸睛之处，根本没能慰藉妾身的无聊。」

橘发少女用无聊至极的眼神看著巷内这么说。

她摇晃著拉起来的裙襬，丝毫没有要压抑不满。

「王都的城市设计师，也没想到街道会被评价为无聊吧。」

「世界是为了妾身而存在，所以这世界的一切全都应该要取悦妾身。不知道采用这种无趣街道的家伙在搞什么，王族这玩意也是，出乎意料的没眼光，搞不好就是因为这样，最近才会灭绝。」

「竟、竟然在国王跟前口出如此大不敬之语，你……」

光听就叫人捏一把冷汗的发言，让昴忍不住确认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少女对他这种与其说是慎重，更偏向是胆小的样子嗤之以鼻。

「无趣的反应加无谓的杞人忧天，你终究也只是万千凡夫之一。」

「我对自己是万千凡夫中的平凡人物有自觉，轮不到你来说啦。比起这个，我已经不想浪费时间配合你了，等待我的女生会骂我、讨厌我的。」

「愚蠢透顶。与妾身在一起，还分散注意力到妾身以外的存在，著实无礼之至。妾身也是有伴的，不过妾身可不觉得是走散了。」

「你还是那样想一下吧，你的同伴有够可怜的耶。」

这个少女根本是傲慢的化身，虽然没看过陪同的人，但短时间陪著她的昴能够深切体会那个人的辛劳，同情心不禁油然而生。

「唉，算了。」

反正只是萍水相逢，连彼此姓名都不知道的人。

一旦走到大马路上，背过身离开后就不会再碰面了吧。

之前一直刻意压抑不爽的心情，但自己本来就不具有与谁都能友好的博爱精神。努力去喜欢讨厌的东西，对昴来说是最厌恶的行为。

尽管这么判断，但在抵达大马路前却没打算丢下少女一人，这也彰显出昴这个人的个性。

顺带一提，罗姆爷没跟他们一块走。不想到大马路上的他，只负责指引路线就在巷弄中与两人分开。时间不够，对此有点后悔的昴最后……

「——在东想西想的期间，总算走到出口啦。」

转角前方，终于看到被明亮夕阳照射的马路。确认穿梭的人影络绎不绝后，痛苦的时间总算要结束了，昴对此感到安心。

「到了大马路，我跟你就是互不相干的陌生人。我得去找我可爱无比的女伴，也想避免陪你去惹麻烦，你就用你的方式拚命去找你的伴吧，不要白费力气到处打转，好好去找吧。」

离别近在眼前，让人忍不住想把累积至今的郁闷化为坏话说出口。当然，昴也做好少女会反驳的心理准备，但她却默不作声地停下脚步、双手抱胸。

「干嘛啦，都不讲话。虽然有点说过头了，不过我的真心话就是那样。尽管之前的事态发展还不错，不过今后可要稍微谨慎点……」

「嗯，有点怜悯你了。」

面对昴无趣的解释和说教，少女面露嘲笑。

「先不论有无自觉，那丑角之举似乎已经沁入你的身心。那不是你的美德，单纯只是隐藏弱点的薄壳——脸也一样，惨不忍睹。」

「前半部很认真，后半部是怎样？拿人的长相来耻笑？」

「既然从头到尾都听得懂，那就不是妾身的问题了。」

她想说的话，根本没有好好传达给昴。

她的态度和行动都彰显出她是个发言自己懂就好，懒得顾虑他人的少女。

就算深入追问也得不到明确解答吧。这么一想，昴放弃了接下来要对少女说的话。

或许是藉由将她定义为无法理解的存在，昴才得以避免当场触及她的真正想法。

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得到更多答案了，因为——

「——总算找到了。」

一走出巷子，便有道声音前来迎接两人。

跟狭巷窄弄不同，大马路被高挂的太阳普照，阳光剌目到像要烧灼双眼。背对著那道光辉，身穿白袍的少女正看著昴。

端正的眉毛皱起，手指忙不迭玩弄著闪耀的银发，蓝紫色的瞳孔因忧心而颤抖，嘴唇则因放下心来略微放松。光看这些，就知道她有多担心昴。

后悔让她感到不安，另一方面，昴也察觉到自己为此觉得很高兴。

「啊，爱蜜莉……」

出乎意料地顺利会合，让昴顿时眉开眼笑，但是呼唤却因奇怪的画面中断——在松了一口气的爱蜜莉雅身边，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从结实的体格来看，可以断定是男性。

「等等、慢著、等一下！竟然趁我不在的期间搭讪爱蜜莉雅！」

昴大步飞奔向前，介入男子和爱蜜莉雅之间。

不过瞪著背光的男子，准备要鼓动三寸不烂之舌的昴表情一僵。

「喂——喂，小姐小姐，你同伴脑袋的螺丝不是松了是掉光啰，没问题吧？」

亲昵呼唤爱蜜莉雅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

这也难怪，因为出声的男子，头部被全罩式头盔给包覆了。

遮住整张脸的头盔——漆黑的头盔构造非常精细，但是只有这样不能说是很醒目的装扮。不对，这样说明不正确，光是这样就十分醒目。

「再会的喜悦比不上对奸夫的担忧吗？男人心复杂到叫人看了很兴奋呢。」

「你也好不到哪去，时尚感很糟耶！？」

「你——对长辈的说话态度也很没礼貌呢，因为我是阴沉的老好人大叔，所以才会原谅你，不过也是会看对象直接断人脑袋喔。」

被尖叫的昴指著的男子，开心地敲敲自己的脖子。

当然，他敲的是赤裸裸的颈项。男子的头部戴著漆黑的全罩式头盔，但是身上披著便宜的斗蓬，还有用麻布制成像是山贼才会穿的上衣与裤子。脚上套著足袋再穿上像是凉鞋的鞋子，腰后挂著一把做工精美的大剑——像青龙刀般宽厚的家伙横插著，不平衡点在这里发挥到极致。

要比奇特的话昴的运动服也不会输，但是男子的装扮完全超乎常识的范畴。

「这种打扮该不会是王都的标准规格吧？爱蜜莉雅酱。」

「放心吧，昴。被这个人穿著吓到的不只是你，我也一样。」

「没错没错，她吓了一大跳喔，真可爱呢。不过她后来主动说要陪我找迷路的小孩，害我吓了一跳。」

男子笑得嘻嘻哈哈，爽快地道出跟爱蜜莉雅在一起的理由。

听到这边，昴抓住爱蜜莉雅的肩膀，凝视她的双眼。

「爱蜜莉雅酱的滥好人性格是超级美德，不过还是要慎选对象比较好。毒蘑菇为什么从外观就看得出有毒呢？『我有毒，很危险喔，吃了会死喔』，因为周围的人有教所以才能防患于未然，知道吗？」

「听起来简直就像在讲我是危险人物，很过分耶？」

「像你这种外表可疑的家伙，在我那个对孩童保护过度的进步故乡，已经到了立刻报警的程度，附近的小学还会因此召开临时全校朝会呢。」

朝说话轻浮的男子劈哩啪啦念一顿后，昴重新面向爱蜜莉雅。

「总而言之，我常跟爱蜜莉雅酱说要小心车子和男人吧？尤其男人都是色狼，毫无防备对他们露出可爱笑容是不可以的……你生气了？」

「听到昴对我说的话，我只是在想，要是昴也记住我讲的话就好了。没错，就只是这样。」

自己招惹了麻烦。意识到这点的昴，对自己的失言悔恨到想掩面的地步。

但是很幸运的，原本应该会被念得更惨的事态被硬生生打断。

「嗯，在妾身前行的地点等待还算精明。值得嘉奖喔，阿尔。」

「……老实说，偶然又碰巧走失的感觉不容否认，但是这么说又会惹公主不悦，实在很麻烦啊，还是先认同吧。是啊，如你所言！」

少女往前踏出一步，傲慢地断言。听到那番话的男子——被称作阿尔的男子笑道，接著用手掌粗鲁地抚摸少女的橘色脑袋，然后让她站到自己身旁。

「多么稀奇的偶然，小姐找的人和我找的人竟然一道行动，这或许是有什么缘分。」

「就是萍水相逢乃前世之缘吧。除了跟爱蜜莉雅酱的红线姻缘，其余我一律都NO THANK YOU。」

「——小哥，你这家伙嘴很硬呢。」

他刚刚似乎慢了一拍才回答。

但是那样的疑问，立刻被阿尔闷在面罩里的笑声和轻轻挥动右手的动作打消。

打从见面开始，他的举动全靠右手表现。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眼前这名男性少了理应存在的左手。

只有一只手，戴著漆黑头盔，以及与其慑人风貌不相称的草率服装。

从声调和脸以外的地方来看，他恐怕是比自己大十岁以上的人物。尽管如此，会不把他当成长辈，大概跟他那和服装一样轻率的态度有关吧。

讲好听点是容易亲近，讲难听点就是不沉稳的大人。

「有保护者帕克跟著，为什么不能防范这次的接触……」

『因为一出值班室，莉雅就在马路上看到这个人正在翻垃圾桶找人，然后就电光石火地冲过去多管闲事，我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

『这样啊……』

帕克用心电感应回应昴的疑问，而且回答时毫不隐藏自己的无力。对于爱蜜莉雅的滥好人个性早就知情，但是翻垃圾桶找人的阿尔，其常识也奇怪过了头。

他们独处的期间，阿尔没对爱蜜莉雅做什么奇怪的事或灌输奇怪的知识吧？

昴边想边担心地看向爱蜜莉雅，然后他注意到了。

「——？」

沉默的爱蜜莉雅，简直就像要避人耳目般躲到昴的后方，原本可以看到脸的帽兜重新往前拉好，还尽可能压抑声音抹消自己的存在。

诧异皱眉的昴，朝爱蜜莉雅窥视的方向看过去。

「怎么，一直盯著妾身看。一旦分别便会感到惋惜的美貌，妾身的美确实是神所犯下的罪，不过默默注视也太无礼了吧。」

「不好意思啦，如果要以保养眼睛为目的，我们这边也是菁英等级……彼此好像都找到要找的人了，差不多该解散了吧。」

对爱蜜莉雅想要隐藏身分的对象——冷淡回应少女的话后，昴不是朝她而是朝阿尔暗示该分开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爱蜜莉雅不想在这里被人注意，既然如此就顺她的意，采取正确的行动。

「哦，不错哟。不是对公主而是对我说，你的判断很正确。」

「……我还蛮同情你的，我是说真的。」

「用大人的包容力巧妙应对就不会那么累啦。要诀是将她想成完全没被教养过、心高气傲的猫，这样就会觉得很可爱，没上年纪是很难理解这点的。」

听到昴认真以对的话，阿尔只是耸了耸肩，视线落到少女身上。虽然无法看到头盔里的双眼，但是气氛就像是父亲关爱爱女。

看来不是恶劣的关系呢，昴漠然地这么想著。

「那我们走这边……你们呢？」

「既然如此，妾身也走这边。」

「……不然，我们走反方向。」

「既然如此，妾身也走反方向……」

「烦死了，就这么喜欢我吗你是那种高傲的倒贴角色吗」

「不过是开个玩笑就叽叽喳喳那么吵，无聊的男人就无聊致死吧。」

直到最后依旧不改百无聊赖的态度，少女带著同伴威风凛凛地离开。那毫不犹豫的脚步，让期望分开的昴不知为何颇不是滋味。

因此，昴朝离开的少女给予最后的报复。

「喂，接住，自大女！」

「竟敢对妾身口出狂言，就命令阿尔把那脑袋……」

说著可怕的话回过头的少女，微微瞪大了红色的双眸。

画出抛物线，被丢出去的两颗凛果，直接落到少女伸长的手中。

「给你啦，羁绊的凛果。赌到最后是我全拿，不过这是胜者的特权，可以说是武士的怜悯啦，今后可别再随便跟著坏心的大人走啰。」

「妾身被那些家伙缠上，可不是因为那种像蠢小孩的理由。」

「……那就问一下，你是因为什么理由被缠上的？」

「我问他们用那种穷酸脸和褴褛样活著，不觉得愧对世界吗？结果他们就暴怒了。」

「从个性和事情来看都是你不好啦！」

重新同情起阿顿阿珍阿汉，昴牵起爱蜜莉雅的手背对他们。总而言之，有报一箭之仇就心满意足了。

和低头的爱蜜莉雅快步离开，最后马路另一头传来朝两人大喊的声音。

「——小姐，谢谢你陪我找东西啊！」

声音虽然闷闷的，但带著感谢之意的呼喊传到两人耳中。

8

「我说爱蜜莉雅酱，那两个人不在了，差不多可以说话啰？」

和自大少女及其保护者分开，走了一阵子之后两人才停下来。

对于爱蜜莉雅骤变的态度，昴苦恼著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昴，你跟刚刚那个女生……」

沉默半晌，抬起头的爱蜜莉雅道出的话如昴所料，是谈及她极力避开目光的少女。

「那个，你跟刚刚那个女生……是在哪里碰面的？为什么在一起……」

「咦，怎么怎么，爱蜜莉雅酱在嫉妒？感觉是吃醋妒忌的展开？」

「——昴。」

想像平常一样轻松回应的昴，被爱蜜莉雅简短的呼唤打断。她的表情认真，严肃的侧脸让昴领悟到现在不是恶作剧的时候。

「唉、唉呀，爱蜜莉雅酱，用那么认真的表情说什么……」

「拜托你不要打哈哈。昴，你为什么会和那个女生……」

爱蜜莉雅打断昴的话语继续追问。为此感到动摇，昴改变想法打算诚挚回应她的要求。

但是，昴那难能可贵的正经想法——

「终于找到了！还真会跑呀！」

像要覆盖两人的对话，粗言粗语的痛骂声将谈话整个打断。

听到那个声音，昴环视周遭感到错愕不已。

外表只能用粗野来形容的男子们，堵住通道包围两人。站在他们前面的是阿顿阿珍阿汉中的阿顿，他瞪著呆若木鸡的昴。

「为了回敬刚刚把我们当白痴的谢礼，我们一直在找你和那个女的呢。」

「……吵输人就叫兄弟来报复吗？不管多白痴、多火大，我一直相信……你是自己的屁股自己擦的那种……有骨气的男人……！」

「不要讲那种莫名心痛的话！你又知道我什么了！」

听著阿顿口沫横飞的恶语，昴平静地观察四周。堵住马路的人数约有十五、六人，连要期待莱因哈鲁特乱入打岔都觉得困难。

「也就是说，虽然丢脸，可是仰赖爱蜜莉雅酱和帕克是我的最佳方案！」

『真的很不要脸，不过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无能为力这点很厉害。』

帕克用念话称赞直接仰赖他人的昴。虽然对阿顿他们很过意不去，但在大精灵帕克的力量面前，小混混就算凑成一团也不算什么，露格尼卡的春之雪祭即将展开。

『真是清爽又危险的想像……不过似乎轮不到我出场。』

就在昴要像时代剧里的恶质商人，大喊「麻烦大师了」让路之前，帕克意味深远的念话传到脑中。但是，在昴质问话中含意之前……

「——我追著昴的气味过来，请问这是什么状况？」

上空传来有点恐怖的发言，蓝发女仆就这样跳了下来。

在空中纵向翻转落下的雷姆，按著裙襬伴随像爆炸声响的效果音著地——用手挥去沙尘，在众人的注目下行了一礼。

「对了，昴，你没有要跟雷姆说的话吗？」

「首先，说的也是……这个，没死吧？」

雷姆歪起可爱的小脸，昴指著她的脚下询问。

视线往下移，雷姆脚下是落地时被踩到趴倒在地的阿顿。

「又是女仆吗……」

脸贴在路面上的阿顿，留下这句话便一动也不动了。

看到这个情况的雷姆缓缓点头。

「还有气。」

「那就没问题了！真不愧是雷姆，希望你在的时候你就来，简直是万能女仆！」

「哪有……雷姆不在就什么都做不好，讲那种话会让人很害羞的。」

雷姆的暴行使小混混慌了手脚。今天的昴和雷姆也跟平常一样，在雷姆因为昴的喝采而羞红脸时，男子们的情绪逐渐恢复平静。

「开、开什么玩笑！你们以为可以活著走出这里……」

「雷姆判断你们是威胁昴和爱蜜莉雅大人人身安全的人。」

低声打断威胁话语的雷姆，切换到面无表情的工作模式。

她的骤变让小混混们感到胆怯，同情他们的昴朝雷姆竖起一根手指。

「雷姆。」

「是。」

「不可以杀人哟？」

「昴真的很温柔，那么就半死不活吧。」

同时演出恐怖与可爱的奇迹戏码，雷姆纵身跃入混混集团。

有自暴自弃朝她冲过去的人，有想要逃跑背对她的人，也有不知所措蹲在原地的人。雷姆的制裁，平等地倾注在所有人身上。

「呜哇啊，厉害！」

看到人类在空中轻盈飞舞的场面，昴愕然地说道。

看著眼前的騒动迈向终结，彷佛遗世独立般保持平静，蓝紫色的瞳孔凝视自己。

「——昴。」

然而昴却丝毫没有察觉那宛如恳求的低喃。

9

「就是这样，稍微给你们点颜色瞧瞧。稍微，没错，就是稍微啦。」

堵住通道，用下流口气讪笑、眺望少女的，是包含阿珍和阿汉的集团。阿顿率领的是另一个集团，现在这边的集团已经包围少女他们了。

这些男性的目光都带著好色和下流的神色。堵到少女后，不用说也能明白，他们正在盘算要用什么手段报复。

「……嗯，酸酸甜甜的，确实是凛果。这样一来，方才的丑角把果实涂成红色的可能性也消失了。真惊人，原来凛果是红色的。」

但是，把切开的凛果放入口中的少女，丝毫不将周围的男人当一回事。

「啊——啊——我说公主啊，你有看到现实吗？」

「想说什么就讲清楚，妾身讨厌拐弯抹角。」

「那我就直说啰——既然凛果有两颗，那另一颗是我的吧？」

「哈！愚蠢透顶。听好啰？丑角扔过来的两颗凛果都是妾身接住的，因此这两颗都是妾身的。」

「他给两颗的意思就是要我们分著吃吧，用常识想也知道。」

被主仆两人无视的小混混们，怒意到达临界点。他们带著清晰的敌意，各自抡起家伙缩小包围。

「那么，公主，你觉得世界会期望怎么做？」

「妾身的选择就是世界的选择，让他们理解这点，阿尔。」

「遵命。」

少女对阿尔的话满意地点头，然后再度啃咬凛果。

凛果酸甜的滋味让她表情和缓，美丽的脸庞浮现出天使的微笑。

「妾身现在心情大好——所以，可以饶他们一命。」

用拔掉昆虫翅膀的天真无邪，少女以天经地义的态度如此告知。

听到这句话，阿尔的手探向腰后——握住横放在那里的大剑握柄。

缓缓拔剑出鞘，并以此声响作为背景音乐。

「——Aye，ma'am。（遵命，女士。）」

恐怖鲜明的血色笑容，自漆黑的头盔内侧诞生。

第四卷 第三章 『感情恶劣到爆的与会成员』

1

「——什么！？我留下来！？」

在早晨的旅馆，被告知今天行程的昴发出惊愕叫声。

在吃惊的昴面前，同席的人是爱蜜莉雅和雷姆。撇除跟人有约先行离开旅馆的罗兹瓦尔，现在三人刚享用完雷姆亲手做的早餐。

「这是当然的，带昴到王都的理由，一个是确认昴在王都的友人是否安好，另一个就是治疗昴的身体，当初是这样讲好的。」

「不对，可是这方面扩大解释的话，可以来个……」

「绝对不——行！我今天真的不能陪你玩，局外人不能入内，所以连雷姆我都不能带进去。」

不同于往常，爱蜜莉雅认真无比地诉说。由于昨天发生了跟她走散的事件，使得昴难以辩驳。昴看向雷姆寻求帮助，但蓝发女仆直接把脸撇向一旁。

「这次爱蜜莉雅大人的意见是正确的，请昴听话。」

「可恶，没人站我这边吗？因为昨天的事不能回嘴，真是气人！」

基本上偏袒昴的雷姆，也是会看事情轻重来判别优先顺序的。

昨天的失态——不听爱蜜莉雅叮咛擅自行动的结果，就是被下达禁止外出令。

昴仰望天花板哀声叹气，爱蜜莉雅手插腰无奈叹息。

「不会花太多时间……我是很想这么说，但其实不知道何时能回来，所以你就跟雷姆一起用餐，因为等我的话一定会等很久。」

「哼，既然爱蜜莉雅酱要讲那么坏心的话，那我也自有打算。吶，雷姆，今天我们两人就奢侈地吃一顿！」

「不行，今天的菜单是烤凛果和凛果沙拉，还有使用大量凛果果酱的凛果派，餐后也会准备榨乾凛果的果汁。」

「怎么全都是凛果！可恶啊，那个疤面煞星！」

带回剩下的九颗凛果，结果就是今晚的菜单全都有凛果。

脑中浮现疤面老板的笑容，对他比出中指后，昴自暴自弃地笑了。

「好啊，所有水果中我最喜欢凛果了！被凛果包围简直就像到了天国！很好，雷姆，我们两人就大啖凛果吧！」

「不了，雷姆没那么爱。既然那是昴的最爱，那就全部给昴吃好了。」

「你看起来站在我这边，但却毫不留情地舍弃我耶！？」

与其说是看清楚立场，更像是看清楚利用立场的方法，雷姆这样的态度让昴发出哀嚎。看著两人的互动，爱蜜莉雅垂下肩膀，然后凝视雷姆。

「总而言之，就先麻烦雷姆了。我想罗兹瓦尔也有吩咐你一些事，不过加油吧——真的，要加油喔。」

「在矫正之前一直重复叮咛，我可是超级能被爱蜜莉雅酱信任的喔！」

昴朝再三嘱咐的爱蜜莉雅竖起大拇指，对昴那个熟悉的举动，爱蜜莉雅轻轻张开手掌罩住拇指。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昴倒抽一口气。

「我对昴，没有太多的期待。」

「嗯、嗯……？」

「拜托了，让我信得过你。」

她恳求的话语，让昴的思考停顿了一瞬间。

然后他立刻咀嚼爱蜜莉雅话中的内容，就这样咬碎、吞光后点头。

「啊、好，我会的！我会努力为回应爱蜜莉雅酱的期待而活！」

尽管还是不知道她眼中带有不安的原因，但他像条件反射那样全盘肯定她的话。姑且先接受，然后边商量边付诸行动即可。

面对昴那有些敷衍的想法，爱蜜莉雅的蓝紫色瞳孔浮现忧虑。

「嗯——我相信你。」

然后，她悄悄地留下这句话。

2

爱蜜莉雅前往王城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

留在旅馆的昴在雷姆的监视下，将时间花费在听写学到一半的异世界文字上，只不过打从开始到现在，他完全无法进入状况。

机械性地书写文字，同时一个劲地思考一件事。

那就是——该怎么做才能待在参与王选之争的爱蜜莉雅身旁。

希望你留下来。如此叮咛的爱蜜莉雅，她的不安射中昴的心。

昴完全没想过要老实待在旅馆等她回来。

违背与她的约定多少会有罪恶感，尽管如此……

「王都里头绝对有敌视爱蜜莉雅的家伙……」

以前爱蜜莉雅造访王都的时候，亦即昴和她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爱蜜莉雅似乎是隐瞒身分来到王都，但是却被意图抢走徽章的敌人夺去她参与王选的资格，甚至连性命都被夺走了。

要是没有昴，爱蜜莉雅的命运就会在那一天告终，这是再确切不过的事实。

——回想起与她命运般的邂逅，昴无法克制自己胸膛发热。

突然被召唤到异世界，而且不能跟任何人说就这样活到今天。

是谁为了什么这么做？时至今日还是无法明瞭，手上没有任何线索。

正因为昴的立场如此，才会去思考要如何开辟什么都没有的现状。

既然不给我目的，那就由我自己决定目的。

「——我要帮助爱蜜莉雅。」

昴一定是为此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就算不是这样，他也已经下定决心。

那就是如今推动菜月昴的动力及理由。

「为了这个……」

「——？」

在内心做好觉悟的昴，目光刚好和看向这里的雷姆交缠。微微脸红的雷姆，站在门前形成无法跨越的障碍。

千方百计试图逃脱，但她却跟到厕所让昴束手无策。

「我看——」

「怎么了吗？昴。被那样凛然的眼神凝视，雷姆很伤脑筋。」

「我看——」

「不、不行啦，就算用那种被丢弃幼犬的目光看我也不行。」

「我看——」

「雷、雷姆跟姊姊约好要确实完成任务，所以不行！」

默默注视，想以这招决胜负的昴，将雷姆逼到绝境。表情变得相当丰富的她，无法忍受紧盯的视线，含恨望著昴。

「你就那么……担心爱蜜莉雅大人吗？地点在王城，除了爱蜜莉雅大人还有许多宾客，雷姆认为警备会很妥善。」

「不是警备品质的问题……而是我讨厌当有什么大事逼近爱蜜莉雅，我却被撇在不相关的地方。」

「昴……」

雷姆的话很对，昴也知道自己能力不足。

昴拥有的力量少得可怜，唯一派得上用场的，就只有在竭尽疼痛和丧失感的时候。

但是，即使帮不上忙也没关系。

「我只有在『某事』发生的时候派得上用场，因此如果『某事』不会发生，那就最好不要发生，这个我很清楚。」

「——」

「但是当『某事』发生的时候，我不在场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事态，这点是肯定的。我不知道『某事』何时会来，所以我希望在重要的时刻待在爱蜜莉雅身边。」

既然存在没有「死亡回归」就无可奈何、覆水难收的情况，既然存在只有菜月昴才能到达的领域，那么那里就是昴要战斗的舞台。

——那是将自己的「死亡」列入计算的扭曲思考，但昴却没有察觉。

「……真是的，昴就是叫人拿你没辄呢。」

偷偷放弃的雷姆低语，昴抬起头，心想自己的精诚是否开启了金石。

「那个，雷姆……」

「不对，不行。即便如此，雷姆也不能让昴通过。」

「讲了这么多，结果是这样啊！不管怎么想，你刚刚那种说法……」

「不过——」

雷姆朝期望落空而不满咂嘴的昴竖起一根手指。

「雷姆刚刚想到一个新的凛果料理，现在要去尝试做出来。做那道料理需要高度的集中力，因此这段期间雷姆会待在厨房专心制作，就算有人离开房间也很有可能不会发现。」

「……」

「不过，不可以做出奇怪之举哟。在雷姆回来之前请好好继续学习，完成的话……雷姆会用最棒的凛果料理招待你。」

对保持沉默的昴投以慈母般的微笑，雷姆站起身，如她宣告的重新绑上围裙走出房间。听到轻盈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昴用力将体重靠向椅背。

「啊——雷姆好可爱，老是跟她撒娇的我真是太没用了。」

闭上眼睛感谢雷姆生涩的顾虑，昴从椅子上站起身。原本打算直接离开房间的昴重新拿起羽毛笔，然后从练习本上撕下一张纸。

3

「……没能听你说一起去，有点遗憾。」

站在无人的房间中央，回来的雷姆边抚摸桌子边低语。

桌上摆著一张纸，上头用拙劣的I文字写著「对不起，谢谢你」。

「真是的，真的拿昴没办法呢。」

凝视字条的雷姆，表情跟话语相反，看起来十分幸福。

她将留下的字条当作是昴赠送的礼物，手贴著放有信件的胸膛片刻，接著睁开眼睛。

「不过——罗兹瓦尔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歪头回想今早主人下达的指示，雷姆道出疑问。

「不要妨碍昴，即使爱蜜莉雅大人说什么也一样。」

简直就像是早一步预料到昴方才的行动才有的指示，不过却留下了为何不是以爱蜜莉雅的意志为优先，而是以昴的意志为优先的疑问。不管怎样……

「——请平安回来喔，昴。」

虽然不觉得他会一点策略都没有就跑出去，不过他是个将自身安全拋在脑后，为了别人全力奔走的少年。

雷姆能做的，就只有成就他的愿望，还有祈祷他不要受伤。

雷姆闭目为浮现在脑海中的昴祈祷，接著收拾学习到一半完全没整理的桌面，然后下楼到厨房。

就这样，菜月昴连在谁的掌上起舞都不确定，便纵身投入第二次来到的王都。

4

仰赖雷姆的温情脱离宿舍，来到王都的昴为了和罗姆爷取得联系，一路奔向水果店「卡德蒙」。

「潜入城堡……这想法太不切实际了。首先，到不了王城入口就什么都不用提了。」

如果说自己是爱蜜莉雅或罗兹瓦尔的随从，就有可能进入王城，但是凭昴现在的手牌，连要到达负责接待的窗口都有困难。

「就算在值班室说明情况，也可以预见被对话镜里的爱蜜莉雅拒绝……」

只要到城堡，昴就有自信能慢慢说服爱蜜莉雅。爱蜜莉雅不习惯拒绝，应该不会把冒险前来王城的昴赶回去吧。

描绘对自己有利的未来，昴的双腿跑进位于商业大道的市场。

要赶快和罗姆爷联络，商量如何侵入贵族街，而且他还有话想要传达。

昨天爱蜜莉雅在卫兵室试图跟王城联络，结果并不顺利。要说为什么的话，据说是因为莱因哈鲁特最近很忙，昨天也不在王城里。不过莱因哈鲁特毫无疑问隶属于近卫骑士团，理应会参加今天的王选集会。

爱蜜莉雅也说今天会询问菲鲁特后来怎么了，留下这句话她才离开旅馆。

也就是说，最慢到明天，应该就能得知菲鲁特的下落。

为了缩著庞大身躯在担心的罗姆爷，昴想尽早告诉他这个消息。

踩著急躁的脚步分开人群，昴看到了记忆犹新的夸张招牌。招牌上用奇特的颜色写著「卡德蒙」，疤面老板则是显而易见的标记。

世界真小。这么想著，昴跳到店铺前面。

「哟，大叔。昨天——」

「不觉得太慢了吗？兄弟。」

昴正要跟老板打招呼就被打断，亲昵不拘礼数的声音从旁传来。

「时间紧迫，想说要是再等一下没人来就要直接走了，你运气真好。」

闷闷的笑声夹杂著卡哒卡哒的金属声，近距离听到这个声音，昴不客气地挥开搭在肩上的手臂，拉开距离让声音的主人进入视野。

「才想说是谁……竟然是昨天的大叔？」

「没错，就是昨天的大叔。你有来让我松了口气，这样我就不用被骂了。」

不在意手被粗鲁地拍开，漆黑头盔男——今天不平衡打扮依旧健在的变种剑士阿尔单手抚胸。

出乎意料的重逢让昴翻了个白眼，阿尔则是再度发出低沉的笑声。

「唉呀，别那么害怕，谁叫你要在公主面前堂堂正正地讲到用这边当碰面地点。算你气数已尽，因为公主的脑袋可是很灵活的。」

「堂堂正正……明明是她偷听！不对，为什么你就这样跑来我跟罗姆爷的会合场所？虽然可以猜到是她的命令，不过我想不到她这么命令的理由。」

「为什么还是为何，没必要问那么多啦。公主的性情反覆无常，就算问了大多是无意义的事。好啦，我们走吧。」

「走吧？」

不回答疑问，直接丢出别的问题是这对主仆的风格吗？

面对没有充分说明就想带人走的阿尔，昴皱眉抗议。

「等一下，你说要走是要去哪里？完全没跟我说明……应该说，我为什么非得跟你走啊！」

「什么嘛，很啰唆耶。反正人类都是置身在世界的大洪流中，边被冲著走边活下去，你就忘了那些疑问被冲著走吧，这样也乐得轻松喔。」

「我不是想问废柴大人的处世原则啦，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没空陪你和你的公主大人！」

果断地说完，昴狠狠拒绝看不见头盔内部表情的阿尔。

不知道阿尔跟那名少女是怎么来往的，但是昴没有义务也跟著唯唯诺诺地遵从。

「在哪天被惨痛报复之前，重新审视放纵溺爱的状况才是对彼此好……」

「——你在找进入王城的手段吧？」

「——呃！」

才想趁势说教，却被阿尔的一句话给堵住。

「哦——哦——很有效喔，不愧是公主，就跟她说的一样。」

「你……你到底知道什么！？」

「没有，我不知道哟？我只是被公主吩咐这样说而已，很有效吧？」

看到阿尔愉快地摇摆肩膀，昴抿紧嘴唇屏息。

如果他说的是事实，那昴简直就像在不在场的少女掌中起舞。

彻底被反将一军。怀著败北的感觉，昴舔了舔乾渴的嘴唇。

「我能……进入城堡？只要，那个，跟著你们的话？」

「这个嘛……跟我走不就知道了吗？」

阿尔奸诈地避开核心，昴忍住想咂嘴的冲动别开视线。悠哉等待昴回答的阿尔，将判断丢给昴自己。

但是，他那早就知道自己会怎么回答的态度，叫人一肚子火。

「——知道了，我跟你走。」

沉默了好一会儿，昴的脸因败北而扭曲，同时举起白旗。

「不要一脸委屈嘛，会变成这样是早就决定好的。你在我等待的期间抵达这家店，这些全都是按照公主的期望。」

「……你还真的相信那种事啊。」

「——啊，时间不早了，不快点的话会被扔下，因为那边可是很严格的。」

没有回应昴有气无力的话语，阿尔用单手做出远望的动作径自说道。打算就这样跟在他的背后离去，但昴突然转过身。

「就是这样，虽然有话要说，但都留待下次啰，大叔。」

他朝站在店内，一脸不痛快地看著两人对话的老板说道。

老板用手指摩擦脸上的伤疤，鼻子轻声喷气。

「我没差。穿著诡异的家伙站在店门口，会害客人不敢上门的，快点带他走吧。」

「客人不敢上门我觉得跟阿尔没有因果关系……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大叔，可以帮我联络一位名叫罗姆爷，身体大到没意义的老爷爷吗？」

一听到罗姆爷的名号，老板的表情就紧张地收敛。

从那态度感受到意外的连结以及确切的信任后，昴慎重地选择用语。

「帮我转告罗姆爷——我接下来要进王城调查菲鲁特的事，跟他说菜月昴要他等喜讯。」

5

——阿尔带著他抵达目的地，仰望停等在那里的东西，昴整个人震慑不已。

「这个……该怎么说呢……」

「我懂，兄弟。看了这个会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听到昴结结巴巴，身旁的阿尔点头表示同意。

然后两人面面相觑，指著眼前的那个东西同时开口。

「——暴发户。」

两人面前的「那个」，是极尽奢侈做无谓装饰的龙车。

客车的部分精雕细琢，还覆盖许多装饰来显示豪华绚烂。金碧辉煌的光彩是施加在外部装潢的金箔所致，车轮部分也镶嵌了宝石。

压轴的是拉龙车的地龙，两头肤色赤红的地龙背上披著豪奢的毛皮，缰绳和鞍辔也都有精细的设计，完全是在追求时髦的精髓。

「……要搭这个？是不是跟谁的龙车搞错了？」

「非常遗憾，虽说王国广大，但能毫不羞耻搭乘这个的就只有公主了。」

阿尔拍了拍感到退缩的昴的背部，走向正大光明占据通道的龙车。

虽说已经离开中央大道，但这种规模大到没必要的龙车一直停在这，对往来的行人造成很大的影响。很多人看著龙车，有人嫌龙车挡路，但大多数的人是因为看到不得了的东西而震惊。

在这样的视线中，昴也放弃抵抗，做好搭车的觉悟。

「他要搭那辆车耶……」背后聚集这样的目光，昴步上客车。

「——让妾身等了很久呢，这份无礼要价不斐喔？」

慵懒地坐在改造成单人座的座位上，笑得很恶质的少女迎接昴。

她今天的装扮比昨天更加强调华美，领口大幅敞开的礼服，毫不吝惜地主张丰满胸部，吸引目光的美色诱惑至极。

「……此次承蒙您的邀请，在下喜悦之至。」

「够了，不过就是一时兴起的儿戏，有赶上的话就是小小的余兴节目。」

「配合儿戏余兴节目的我，是值得嘉奖的随从吧？我要哭啰。」

在门口语出讽刺的昴面前，坐在座位上的主从交换视线。

心情很差的昴咬紧牙根忍耐，阿尔则是出声招呼。

「坐啊，站著不动的话龙车永远不能出发。虽说因为有加持里头不会摇晃，可是坐著还是比站著舒服，而且公主很讨厌被人俯视。」

「嗯，阿尔也渐渐了解了呢。就是这样，凡夫，快点入座。要一直俯视妾身的话，身高可是会缩到现在的一半喔。」

在这种笑不出来的气氛里，昴连忙入座。才刚坐下龙车就动了，这从窗外的景色正在缓缓移动可以看出来。真的，非常缓慢。

「因为重视外观所以欠缺速度，比起机能性更以美学意识为优先，很好懂吧？」

彷佛洞察昴的内心，阿尔憋笑著说。

思考模式根本是来自不同世界。昴抓了抓头，坐在车厢深处的少女对他开口。

「所以凡夫，你是基于何种目的搭上这辆龙车？」

「啥？啊？什么目的喔……不是你命令大叔叫我来的吗？」

「非也，那是契机，并非根本的理由。妾身问的不是你来这里的理由，而是你置身此处的理由。」

少女像在玩文字游戏的口吻，逼得昴暂时忍住想反驳的冲动，慎选词汇回答。

虽然不爽，但很清楚现在惹她不高兴对自己没好处。如果只是被赶下龙车倒还好，最糟糕的是阿尔挥动腰后的大剑砍过来那才麻烦。

而且问的不是「来的理由」，而是「在此的理由」，这样问一定有她的用意。

「……我必须去王城一趟，我是为此才搭上这辆龙车。」

「是吗？那就是你在这里的理由，反过来说，只要这个理由存在你心中，即使不搭这辆龙车也会用其他手段前往王城吧？」

「是啊，应该吧。说不定……会偷偷搭上前往王都上层的龙车呢。」

昴无法否定少女所言，对此点头同意。

没有「放弃」这个选项，因此昴就算乱来也会摸索出涉足王城的手段。最坏的情况，即便要潜入进入贵族街的龙车也在所不惜，但是……

「那是不可能的。普通的日子姑且不论，但今天是特别之日，盘查也会特别严格，要是没能打点好值班室的卫兵和龙车里的人，那条路线就不成立。」

这是当然，不过昴也确实没有那种门路，也没做好事前准备。

假若真的付诸实行，想必会因为准备不够充分而直接以失败告终吧。

「以这层意义来说，蒙你邀请让我捡回一条命啰……」

「这可难说，最后会变怎样端看你的设想，凡夫。」

少女对吐气的昴露出意味深远的笑容，不寻常的气氛开始弥漫车内。

「那好，你是出于要前往王城的目的坐进这辆龙车，亦即你认为这辆龙车会前往王城……而且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你知道这点，很好。」

「……嗯，是啊。如果搞错的话我立刻下车，抱歉搭错了。」

「特急快速车不到下下下站是不会停——的喔。」

小声讪笑的阿尔插嘴说道，话中的内容叫昴皱眉，可是在他质问之前，少女抢先开口。她斜眼看昴。

「幸运搭上前往王城龙车的你……真的了解吗？你以为这辆龙车，是为了什么目的前往王城？」

「——」

「随眼前的情报起舞而忽略这点……祈祷你并非如此愚昧。假若你真是如此愚昧，那就是不值得活著的蠢货——因此，要小心回答哟。」

在屏息的昴面前，少女双腿交叠撑起身子。

原本侧坐的她放下脚，在座位上重新坐好后，少女凝视昴。

「这辆龙车，是为了什么前往王城？」

「这辆龙车，前往王城是因为……」

被注视自己的红色瞳孔囚禁，昴品尝到内脏被压迫的滋味。极大的压力来自少女，要是内心软弱的话光是这样就会屈服于她。

态度傲慢的少女，从高处俯瞰世界的言行，唯命是从的随从，豪华绚烂的龙车。用这些拼起外框，再嵌入最重要的一片，昴完成了整张拼图。

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是为了参加王选。这辆龙车，正在接送参加王选的国王候选人。」

「哦——也就是说，你果然知道嘛。」

「……你是露格尼卡王国，王位选拔战的候选人之一吧。」

听到昴的回答，少女眯起血色瞳孔，露出叫人打冷颤的嗜虐微笑。

「——阿尔。」

「好咧好咧，知道啦。正如兄弟所想，这边这位大人物，正是露格尼卡王国王位继承者的候选人——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大人。」

阿尔带著敬意，称呼悠闲以对的少女——普莉希拉之名。

普莉希拉对随从的话满意地点头，然后看向昴。

「给了这么多提示，再迟钝的人都能找到答案。话虽如此，你可以先放心，至少妾身不希望这里见血。」

「我也能暂时安心了。虽说车厢做得很大，可是在里头砍人的话，血腥味应该去不掉吧。」

「那就要准备新的客车了。比起无聊的担心，不如取悦妾身吧。」

「身为市井小民的我，不管过多久都无法理解公主的金钱观呢。」

普莉希拉和阿尔这对随从开始拌嘴。

目击这些的昴，在内心吐出不能表露在外的长长叹息。

从昨天分开的时候开始，就想像到某种程度了。普莉希拉的傲慢举止证明了她是上流阶层的人，光是这样就能知道她的家世显赫高贵。

不过，决定性的根据是来自爱蜜莉雅的态度吧。

都用可以阻碍识别的长袍隐藏真面目了，但她却还是害怕跟普莉希拉接触。如果对爱蜜莉雅来说普莉希拉是她的政敌，那样就说得通了。

不过，她会邀请昴上龙车就代表……

「昨天跟我在一起的人是谁，你们已经知道啦。」

「好像是不入流地用破布隐藏，站在路边缩得小小的样子真是难登大雅之堂，很适合她。」

「王八蛋，话有分能说和不能说的……」

普莉希拉这番轻蔑爱蜜莉雅的话，让扉无法隐藏愤慨。

他站起身，逼近普莉希拉想让她撤回刚刚的发言，但是脖子却……

「喂——麻烦一下，兄弟，刚刚才说不想见血的耶。」

仅仅一瞬间，站起来的昴，下巴正下方正抵著阿尔拔出的青龙刀刀身。再往前一步，昴就会身首异处。

「公主的个性你大致了解了吧？会说那种话很正常啦，你就心胸宽大地接纳吧。不那样的话……就是选错选项啰。」

「明明只有一只手，行动倒是很灵敏嘛。」

「我一只手的人生比两只手的时间还要长，人类很能适应的。」

对于看不见表情的阿尔所说的笑话，昴啧了一声，退后一步接受劝解。看著阿尔把家伙收回刀鞘，昴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

看阿尔满意地摇晃头盔，昴因挫败愤恨地皱起脸。

正面看向阿尔，昴猖狂地说出很辛辣的话题。

「我可以没同理心地问『那只手是在哪掉的』吗？」

指著阿尔的左手，以某种意思来说，是明示最具特徵的部位，这是为了让他说不出话而有的发言。

——但是，那番发言却唤起出乎昴意料的展开。

「可以啊，因为你很在意吧。这是所谓的受到异世界洗礼，对兄弟来说，可不能事不关己呢。」

「——啊？」

打算报复而丢出的话题，却成了意想不到的事实起因。

面对愕然的昴，阿尔歪著头用左肩玩弄头盔的接缝。

「怎么了，喂？该不会没注意到吧。我对兄弟来说，可是能够共同分担苦恼的唯一同伴哟。」

「——啥！」

吐出惊讶的气息，昴的眼睛瞪大到极限。

阿尔的话让昴停止思考，脑内产生空白说不出话来。

【插图129】

昴举起手咀嚼阿尔的发言，品尝到头脑在摇晃的错觉。

「等等……等一下，你说能共同分担苦恼……你，不对，是真的吗？」

「不相信也没办法啦，我昨天也以为听错了。萍水相逢乃前世之缘啦，还有红线姻缘……已经有十八年没听到这些了吧。」

「十八……！？」

听到荒唐的年岁，昴忍不住语塞。昴被召唤过来，按照现实时间来算大概过了一个月，但是如果阿尔方才说的话是真的……

「没错，我被召唤来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失去手也是在同个时期……是跟现在兄弟一样年纪的时候。」

阿尔坦荡荡地告白自己跟昴有相同的境遇。

不过，昴却无法轻易为找到同伴感到欢喜。

阿尔那壮烈的十八年，从昴身上夺走了高兴的力气。

「原因……之类的……知道吗……？」

「你是问少一只手的原因？还是召唤的？如果是手的话，那是在我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就是很普通的犯蠢所致。召唤的话……到现在还不知道。」

「——」

「我没有积极寻找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理由……光是要活下来就用尽全力了。」

十八年的岁月，是阿尔在异世界熬过的时间。他不像昴，来到这里没多久就遇到爱蜜莉雅这样的良缘。

不管是失去手，还是拚命幸存到忘了时间，这些全都不能置身事外。

菜月昴虽然走过十分残酷的道路，但却很幸运。

「两个男人别露出郁闷的表情，妾身龙车的品味会受损的。」

车厢内笼罩著沉闷的气氛，普莉希拉以倨傲的态度将之一扫而空。

「安静听你们说，结果都是过去的事和无聊话题。假如同为吹嘘故乡在大瀑布另一端的丑角，就说些更能娱乐妾身的话。」

「大瀑布的另一端……？」

「你不知道吗？大陆地图的尽头，世界的四个角落都没有大地，而是将一切冲刷殆尽的奔流——也就是大瀑布。跟你和阿尔一样，偶尔会有吹嘘是从那里过来的无聊之辈，大抵都是牢騒之类的……但是阿尔不同。」

「为什么这么想？有什么决定性的理由……」

「——直觉。」

背叛期待，但那却是普莉希拉忠于自身内心的回答。

「听懂了？这个世界只会发生有利于妾身的事，所以妾身的直觉没有理由，因为不需要理由，所以那就是答案。阿尔是与狂言妄语的愚蠢之徒毛色不同的丑角，而你……看来似乎也是。」

「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呢……那跟身为政敌相关人士的我一同搭乘龙车，对你来说也是有利的啰？」

言词的一贯性姑且不论，行动并没有伴随一致性。就昴来说，这是针对那点而发的言论，但是普莉希拉却用捕食猎物的肉食野兽目光发笑。

「举个例，你觉得这样如何？拿你这个政敌相关人士当人质，胁迫对手退出王选。又或者直接交出你的头颅，威胁对方下一个就是你。这两者，都是现在能简单办到的事。」

「——」

看见昴瞪大眼睛，普莉希拉愉悦地品尝他的惊愕。

在她说出口之前，昴根本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昴在无意识中对自己的评价是无足轻重的存在，深信自己没有作为威胁爱蜜莉雅人质的价值。

「看你的表情，好像在你的预料之外呢，这下子越来越像个无可救药的丑角了。」

自己成了爱蜜莉雅的弱点。忘却这个可能性的昴，让普莉希拉像是看到饲养的宠物做出搞笑举动而拍手叫好。

「只要看你的眼睛，就能知道你是以什么样的欲望偏袒那女的。被疯狂的感情遮蔽眼睛而疏忽脚下……除了愚蠢至极没有别的形容词。」

哑口无言的昴，在普莉希拉面前只能低下头。想成为助力、想成为她的力量，一心只想冲到爱蜜莉雅跟前，但这可不是喜剧。

「公主，他是我的同乡，不要太欺负他啦。」

「妾身又没责备他什么，是这个凡夫发现自己疏漏的愚蠢，擅自对自己失望，又擅自演出默剧罢了——无聊。」

普莉希拉对阿尔的话耸了耸肩，视线流露出无趣的神色。

「不需有卑劣的猜疑，妾身如果要利用你，早在昨天就会让你的四肢散落在巷弄内。没那么做还让你搭乘龙车，就该明瞭妾身的心思了吧？」

「……我不是因为会不会被当成人质而嫌恶自己，没有考虑到那点实在很丢人，不过你为什么会让我上龙车？」

不得不认为自己所有的行动全都会影响到爱蜜莉雅。

普莉希拉方才的忠告，让昴意识到这点。

虽然生气，但站在被指点的立场也是事实。面对投以询问视线的昴，普莉希拉再度横躺在座位上撑著脸。

「说过了吧，娱乐、余兴之类的。比起拿你当人质或是威胁筹码，带到王选会场会更加『有趣』，那就是妾身的决定。」

「竟然……是有趣……」

她那出人意表的想法，令昴说不出话来。看到昴的模样，普莉希拉打了个呵欠。

「这世界的一切全都会为妾身著想，因此任何事情的结果必定会有利于妾身，不管选哪个都一样。既然如此，路线对妾身来说就只分成能否助兴而已，用是否有趣来选择没什么不妥。」

「——」

在说不出话的昴面前，普莉希拉闭上眼睛拒绝再对话。从她的姿势和态度来看，似乎打算睡到目的地。

明明再过不到一小时就要站在王选的大舞台上，她还真是大胆啊。

昴把视线移向阿尔，他也举起单手像是对主人的奔放束手无策，然后不出声地深深沉入座位。昴想著是不是该仿效他们，犹豫身体该放哪里才好的时候——

「若要说除了娱乐以外的理由……」

「咦——？」

「凛果。」

丢出两个字给目瞪口呆的昴后，普莉希拉这次真的沉默了。

不容许发问、质疑的态度，让昴拚命运转混乱的脑袋，最后终于导出一个答案，那就是……

「我的命，是被水果店的大叔救了吗……」

不知道是什么因果关系，水果店老板跟在王都发生的事件，牵涉机率高到异常。

昴用这样的无聊感想，将捡回一命和自我嫌恶区隔开来。

6

——龙车抵达王城，从正门进入城内。

从正前方朝城堡上层迈出脚步，事到如今昴才自觉到自己做出了无法无天的事。

「喂，现在的我不要紧吗？老实说，跟这里不搭的感觉强到很可怕。」

「要说跟这里不搭，就立场上来说，跟没拿邀请函便跑去派对参一脚一样，不被欢迎是毫无疑问的。」

昴低头检视自己的打扮，同时也盯著走在身旁的阿尔。他的态度还是一派逍遥自在，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穿著比昴跟这里还不相衬。

著装礼仪的概念，于他待在异世界的十八年里似乎已经消失殆尽。

补充说明，走在前头的少女——普莉希拉，踩著威风凛凛的脚步走在通往王城中枢的通道上。展示绘画和美术品的通道，左右两边站著全副武装的卫兵，举著剑的他们，视线全都倾注在普莉希拉一人身上。

明明集注目于一身的人不是自己，昴还是为这压迫感而呼吸困难。

在这段期间抵达通道的终点，眼前是大到要仰望的双开门板。

「有士兵排排站的通道，尽头是一扇大门……」

从关上的门扉，溢出压倒观者的庄严气氛，光是站在前方就有肃然起敬的感觉。不舒适的感觉，现在到了最高潮。

「久候多时，普莉希拉大人。」

站在大门前方的士兵往前踏出一步，朝站在前头的普莉希拉举剑行礼。全副武装的身躯卸下头盔，以理智的目光凝视普莉希拉和另外两人。

男人的年龄大约四十上下，相貌比起精悍更适合说是严肃。宛如岩雕的脸带著严峻的气息，让人感受到他是身经百战的士兵。

普莉希拉傲慢地点头回应男子的敬礼，转动脖子看向昴他们。

「他们是妾身的随从，一个是妾身的骑士，另一个是……凛果负责人。」

「等等……」

昴本想立刻塞住普莉希拉的嘴巴，却又想起那是不被允许的场面而紧急停止。另一方面，骑士的表情文风不动。

「——凛果负责人吗？」

「没错，凛果负责人。为妾身献上香甜酸脆的凛果，视此为至高无上使命的可悲丑角。是个无害的人物，用不著理他。」

没有反驳强硬的普莉希拉，看著两人的骑士，蓝色的瞳孔微微闪耀光芒。

「没有感知到危险的魔力反应，骑士殿下带进来的就只有那把剑吗？」

「……啊，骑士是在说我吗？对、对～Yes Yes！如果看到做出可疑举动、眼神凶恶的黑发人物，我就用这家伙把他一分为二。」

「如果有什么万一，届时还请保护好您的主人普莉希拉大人，其他的事请交给我们近卫骑士。」

俏皮话被小题大作地回应，阿尔只好以「Oui！Oui！」的含糊回答带过。男子点头示意，视线一看向门扉——大门便缓缓开启。

「大家已在里头等候，还请尽快入内。」

「让凡夫俗子等候也是妾身的优越之处，反之则是绝对不可饶恕。」

高高在上地口出任性之语，普莉希拉被目送著踏进门内。看著浑身上下没有可看之处的阿尔跟在后头，昴也下定决心走进去。

——在视野中拓展开来的，是铺了红色地毯的广大空间。

墙壁装饰得华丽璀璨，奢华的吊灯自高耸的天花板垂下。

与宽广的室内相反，里头的物品很少，最醒目的地方是房间深处——有点高的地方备有椅子，左右各五张，中间最里头还有一张。

若是坐在最里头的椅子上，背后就会是以龙为图样的墙壁，看起来就像是背著那条龙、被龙守护。

这里恐怕是王城的宝座大厅，既然如此，那张椅子一定是露格尼卡的王座。

被率先吸引目光的宝座夺去注意力后，昴惶恐地环视周遭。

室内跟外头不同，连一个持剑的卫兵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身穿以白色为基调的制服，腰部配戴骑士剑的精兵——近卫骑士团的骑士们。

更里头是穿著礼服、看似文官的人们，以及从穿著打扮来看地位应该很高的人物，全都是有资格置身在宝座大厅的杰出之人。

然后房间中央——距离骑士和贵族有点远的位置，有极少数的人并排站立，其中——

「——昴？」

看到穿过大门进来的三人，银发少女惊讶地呼唤昴的名字。

困惑不已的蓝紫色瞳孔瞪得大大的，像是不相信昴竟然会在这里。感受到爱蜜莉雅的惊愕，昴的心跳快到心臓疼痛。

确认爱蜜莉雅身在此处的欢喜，以及背叛她的叮咛跑来这里的罪恶感，让昴排除各种思绪来到这里的原动力，在爱蜜莉雅颤抖的眼神面前来不及化为语言就先消失了。

「那个，爱蜜莉雅……我……」

「——」

这应该是自己追求的场面，可是却想不出该说什么。爱蜜莉雅也是，泅游视线抿著嘴唇，想找话跟昴说。

「一直盯著妾身的杂役看有什么事吗？呆瓜。」

「——呜呼！」

但是打破沉默的不是昴也不是爱蜜莉雅，而是来自身后的声音与冲击。

抵在背部的触感柔软得吓人，绕到前方的手以妖艳的动作贴上昴的胸膛和脖子，将他拉近自己。站在后方踮起脚尖的普莉希拉，把下巴放在昴的肩上，以脸颊相贴的形式望著爱蜜莉雅。

「什么啊……放、放开我！爱蜜莉雅酱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妾身跟你是以羁绊相连的紧密关系吧？我允许你靠近点。」

「给你羁绊的凛果，不是让你用在这么奸诈的地方啦！」

挥开语带揶揄的普莉希拉，昴和她拉开距离。

昴拒绝的姿态，让脚跟著地的普莉希拉不悦地眯起眼睛。

「唉——呀呀，普莉希拉大人，寒舍的佣人意外造成您的困扰，没想到在城内迷路居然会受到您的保护……真是万分失礼。」

不过在险恶的情况展开前，耳熟能详、爱拉长音调说话的温柔男声介入。

这才注意到，昴身旁是一位有著蓝色长发的人物——笑得诡异的罗兹瓦尔站在那里，穿著与宫廷魔导师这头衔不相干的大理石花纹礼服。

「排名第一的骗子来出差了吗？不过，这我可没听说呢。那边的凡夫是妾身捡到的……是说，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是你的佣人？」

普莉希拉辛辣地追问，不过罗兹瓦尔对这追问耸肩以对。

「这个——嘛，很幸运的，我——从以前就习惯在自己的所有物上留下一目了然的——印记。他的制服反面，应该绣有寒舍的家纹哟——」

「——」

表情消失，普莉希拉看向昴要他确认。被视线催促的昴翻起上衣衣襬，里头确实有似鹰之鸟的刺绣。

让普莉希拉也能看到那个剌绣，她轻轻哼了一声。

「耍小花招。哼，算了，多亏那边丑角和呆瓜的表情，过程才不至于无聊难耐。还有随从的请求——」

「公主，说好不讲那件事……」

「小事就别在意了，个头会长不高喔。」

「到底有多期待即将四十岁的大叔的成长性啊……」

用眼神打断阿尔的话语，普莉希拉连瞄都不瞄昴一眼便直接往前走。她走向房间中央，前往包含爱蜜莉雅在内的少数人聚集的场所。

面对靠近的普莉希拉，爱蜜莉雅浑身僵硬，然而经过她身旁的普莉希拉完全不当她是一回事。被无视的爱蜜莉雅垂下肩膀，重新面对昴。

「话——说回来，在路上被普莉希拉大人发现……你还是一样厄运强大呢。要是发现你的不是那位大人，会变——怎样呢？」

「那是什么话，看她那样还说得出她是以慈悲为怀、宽宏大量出名的笑话哟。」

「没——有啦，如果不是普莉希拉大人，运气好的话是进牢房，运气差的话会当场被杀……这是无可避免的啊。就这层意义来看，对象是普莉希拉大人的话端看她的心情，是生是死机率大概各半。」

「我明白自己刚刚走过了很不得了的钢索……你不生气吗？」

罗兹瓦尔理所当然似地进行对话，昴则是提心吊胆地询问。

「事到如今说那什么话，我一直认为——你可能会来，事实上，你也确实抵达这里了。制服里头的家纹，在路上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路上？不是，虽然直到刚刚都是九死一生，但途中并没有亮出这玩意……」

听到难以理解的话，昴歪头思索，罗兹瓦尔则是一脸震惊。

「这样还能直接进城？你是怎么——进到城堡的？」

「在城堡外头被任性公主捡到啰。嗯，这事说来话长……」

情报出现落差，对话没有交集，不过在互相确认之前，昴发现爱蜜莉雅带著下定决心的表情走了过来。

「为什么……？」

「——」

拚命挤出的一句话，传达出爱蜜莉雅心中正被复杂的感情漩涡翻搅。

太多的疑问搅和在一起形成「为什么」三个字，昴倒抽一口气。

「你是怎么……不对，为什么……为什么昴在这里？」

「要讲的话会讲很久耶……虽然也有归根究柢用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

「不要打哈哈，我跟你说过了，我说过了吧？你不记得了吗？」

重复确认的话，令昴闭上嘴巴视线游移。

爱蜜莉雅说的，当然是在旅馆讲好的约定。尽管被要求乖乖待在旅馆，但自己立刻打破这约定跑来这边。

毁弃约定叫人内疚，但是相对的，担心爱蜜莉雅的人身安全而来到这里，这份心情也不是骗人的。

仰赖并抓紧众多偶然和关怀，为了爱蜜莉雅来到这里。

只有这件事和这份心情，希望她相信。

「——在场的各位已集合完毕，接下来，贤人会即将入场。」

在昴公开自己的内心之前，嘹亮的声音响彻宝座大厅。

大门再度开启，以等在门前、身穿甲胄的骑士为首，几名年老的长者鱼贯入内。老人全都穿著与身分和会场相衬的服装，甚至从他们步行的动作与风采，就能感受到威严和深厚的经验。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胡须长到几乎要拖地的白发人物。

虽然没有驼背，但个子还是比昴矮一个头。脸上有著深刻的皱纹，在团体里特别让人意识到年龄，但其眼光却又隐含让人联想到「刀刃」的锐利。

「那一位是贤人会的代表——也就是在现今没有国王的露格尼卡里，拥有最大发言权的人，麦克罗托夫大人是——也。」

罗兹瓦尔小声地为默默看著贤人会的昴补充说明。

「我记得贤人会，就是代替国王管理国家的团体吧。」

「名义上是辅佐啦。现在国家的实际运作也仰赖贤人会……话虽如此，从王室尚存的时候开始，就没什么太大——的改变。」

说完不敬至极的话后，罗兹瓦尔耸了耸肩。主要是因为从欠缺推动国家能力的先王时期开始，国家的实权就一直是由贤人会掌握吧。

「是说兄弟，我们站的地方不是这边，是那边喔。」

一直没说话的阿尔，用下巴指示排列整齐的近卫骑士那边。骑士和武官站左边，文官和贵族站右边，队伍很自然地如此分别。

「看状况是啦，但我站这边也没关系吧？」

「正确的做法，是要把你就——这样送到城外才——对……不过很有意思，你就跟著那个人去吧。」

「等一下，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的态度让爱蜜莉雅扬起眼角，逼近他想申诉些什么，但是……

「非常遗憾，现在没时间遵从爱蜜莉雅大人的正确言论，一旦据实以告，昴就得跟这里说再见……分开很久很久的意——思。」

「所以说，要是让昴在这种场合列席，那他……」

「意见交战到此为止。爱蜜莉雅大人，议会开始了，请到中央。」

表情紧绷的罗兹瓦尔，视线前方是包围宝座的座位，那些空位被入场的贤人会老人坐满，只剩中央那张只有国王能坐的宝座空著。

然后，整齐排在贤人会老人面前的，是生来就绽放光彩、为他人所知的存在。

以橘色头发的少女为首，锭放「异彩」的三名少女气派地排成一列。

站在中央的普莉希拉手插著腰，高傲的挺胸摇摆纯红礼服的裙襬。即使站在推动国家的贤人们面前，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动摇。

站在普莉希拉右边的是衣著像军服的女性，成色很深的发色接近黑色，但仔细看就会知道那是散发光润色泽的绿色。长发尾端用白色蝴蝶结束起，美丽与威严并存的脸庞笔直地凝视前方。

身高以女性来说算高，跟昴差不多，但是大腿长度却大不相同。腰间垂挂一把剑，剑上刻有显露獠牙的狮子家纹，是个符合男装丽人这个形容词的美女。

而站在普莉希拉左边的人，和方才那位具有认真气质的女性相去甚远，是个给人活泼开朗印象的浅紫色头发少女。

长至背后的头发是波浪卷，柔软的印象让人联想到棉花糖。与另外两人相比个头娇小，穿著使用大量毛皮装饰的白色礼服，特别引人注意的是挂在肩上的白狐围巾，以及吊在腰部下方，像在恶搞似的巨大双珠扣式钱包。

每位都是绽放不同「光彩」的美女，置身于此，明显是异于常人的存在。

「——之后绝对要好好说清楚。」

遗憾地咬唇，爱蜜莉雅在叮咛昴后，小跑步回到少女们的行列。

舞动银发的爱蜜莉雅跟她们站在一起，在装扮上差人一步，可是内在的可爱程度却拔得头筹，这是昴的偏心见解。

「也就是说，在那边的全是王选参加者——未来的国王候补人选吗？」

包含爱蜜莉雅在内参加者全是女性，这点真叫人意外。于此同时，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开始移动，昴也追上朝近卫骑士团队伍走的阿尔，结果……

「——果然，你来了呢，昴。」

站在骑士们最前方的红发美男子，用爽朗的微笑迎接昴。

即使睽违一个月也难以忘怀的好青年，莱因哈鲁特。他有著燃烧般的红发，以及宛如锁住天空的蓝眼睛，跟以前不同的，就只有服装换成近卫骑士的制服。

「听说爱蜜莉雅大人会出席，我第一个就想到你应该会来呢。」

「你对胡搞瞎搞的我说出高评价是怎样？我之前在你面前就只有高声求救和被凄惨地切破肚子而已，根本没有能让你留下好印象的事啊。」

「你保护爱蜜莉雅大人免受凶刃伤害，除此之外还持续做出最好的选择。过度谦虚也是一种美德，我是这么认为的。」

莱因哈鲁特回答昴的话里完全没有讨人厌的味道，还不拘小节地耸了耸肩。他的每个举动看起来都高尚至极，叫人连嫉妒心都冒不出来。

就这样，昴站在莱因哈鲁特隔壁，另一边则是阿尔。然后昴注意到三人站在骑士们的最前排，是个相当出风头的位置，但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呀呵～昴啾。」

轻轻挥手的猫耳少女，嬉皮笑脸地和昴打招呼。

少女是使者，也是自己造访王都的契机。她穿著下半身是裙子的女用近卫骑士制服，知道她也是近卫骑士后昴有点惊讶。

然后站在猫耳少女隔壁，默默用眼神行注目礼的青年——是由里乌斯。

「昴，怎么突然愁眉苦脸的？」

「在我的故乡，看到叫作『情敌』的虫时，习惯会摆出这种脸。」

昴将自己忍不住露出的嫌恶蒙混过去，结果莱因哈鲁特对此微微苦笑。

「希望你不要认为他有恶意，由里乌斯。昴会像这样眨低自己，来估量初次见面的对象。」

「刚刚那表情没那么深的含义啦，可以不要帮我附加那么狡猾的设定吗？」

莱因哈鲁特对昴的一举一动都给予高度评价，感到不自在的昴忍不住吐槽，但听到刚刚的话，由里乌斯抚摸梳理整齐的头发说道：

「我不在意，莱因哈鲁特，让人看到符地位的举止和器量也是骑士的任务。我是隶属近卫骑士团的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还请铭记于心，那边的骑士殿下也是。」

装模作样报上名号的由里乌斯，把话题拋向站在昴身旁的阿尔。

「啊——我不是那么拘泥形式的人，所以别叫我什么骑士殿下。我是那个啦，一介穷浪人，跟有坚强信念的你们不一样。」

阿尔意兴阑珊地回应，这态度让昴反射性地挑起眉。本来以为阿尔对任何人都能很快贴过去，所以他对由里乌斯的态度叫人意外。

但是很遗憾的，没有时间去追究这点。

站在台上的盔甲骑士——恐怕是代表在场骑士的男人，用清澈响亮的声音宣告议会开始。

「——贤人会的诸位，以及国王候补人选都已到齐，斗胆僭越由身为近卫骑士团团长的我，马可仕负责议事进行。」

「嗯……有劳你了。」

在座位上交叠双手，麦克罗托夫微收下颚点头回应。骑士团长马可仕向他行礼，接著用严肃的表情面对全员。

「此次劳烦诸位前来王城，并聚集贤人会的各位大人于此，皆是为了选出下一任国王——也就是要向王选相关人士传达重大通知。」

马可仕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却一视同仁地传达给宝座大厅的每个人。生来就是率领他人的音色，与骑士团长的头衔十分相衬。

「事情的起因约在半年前——以先王为首，王室血脉接连薨逝，一国无君的事态是王国最大困境，特别是对亲龙王国露格尼卡而言，还与『盟约』的问题密切相关。」

盟约——亦即王国与龙缔结的契约。

这单字在童话故事以及在罗兹瓦尔家的对话中出现过许多次，只不过相关内情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就跟王选的内容一样。

能够参与这次的议会流程，对昴来说是谢天谢地。

「王国与龙的关系可远溯至数百年前，当时的国王法赛鲁·露格尼卡大人与神龙波尔肯尼卡缔结了盟约，之后王国数次遭遇危机皆蒙神龙所救，并在其帮助下得以繁荣。」

「神龙波尔肯尼卡是守信重义的龙，即使年代更迭时光荏苒，依旧在遥远的大瀑布彼方关照我国。」

马可仕严肃的话语告一段落，麦克罗托夫触碰自己的胡须点头认同。

「嗯，正因如此，维持盟约与王国的存续息息相关，但王室的血脉却受病魔侵袭，诚属可恨，因此必须尽快决定下一任的龙之巫女。」

「在更新盟约的亲龙仪式中——与龙交流想法、选拔具备资质的巫女。原本由王室代代相传的重责大任，将寻求新的继任者。」

以极力扼杀感情的声音说完，马可仕站上台，在贤人会面前将手贴放胸膛。

「为此，我等王国骑士团接下贤人会列位之令，负责寻找被龙珠光辉钦选之巫女。」

伸手探入怀中的马可仕，手掌上放著一个嵌有宝石的小徽章，那是昴看过好几次，代表王选参加者资格的物品。

走下台的马可仕朝排成一列的候选人行礼，接著将徽章举至前方。

「请各位，出示龙珠——」

少女们回应呼唤，将自己的徽章举至前方。

瞬间，光彩将宝座大厅染得五彩缤纷。光辉的来源是徽章的宝玉，以爱蜜莉雅手中的红色为首，每一枚徽章各自绽放不同颜色的光芒。

骑士们纷纷感叹，连贤人会成员皱纹颇深的脸庞，也都透露出些许安心。

「如诸位所见，每位候选人都具备龙之巫女的资格。确认之后，我等将遵从龙历石……」

「……够了没？」

严肃进行的议事，被温和的声音中断。

在屏息的马可仕面前歪著头的，是让龙珠发出蓝色光芒的少女。

发话者是身穿白色礼服的紫发少女。

「偶明白团长先生想俐落地把话说完，但伦家也是很忙滴。在卡拉拉基，有一句话叫『时间与金钱一样宝贵』哟？」

少女口气沉稳、表情温和，但却直接表明要求。她收起龙珠，露出华美的微笑。

「与其重复再熟悉不过的话，偶比较想听召集偶们的核心理由。」

少女以独特语调总结要求，马可仕因此有点不知所措，但比马可仕更受冲击的人是昴。

「喂喂……讲这种口音，骗人的吧。」

「哦，兄弟你是第一次听到吗？在西边的国家卡拉拉基，讲那种口音才叫正常喔。其实我也没看过啦，不过还真是稀奇的讲法呢。」

听到昴的喃喃自语，身旁的阿尔也小声附和。对于同乡的他来说，那种腔调也很亲切吧，虽然说法有点不同。

不过，西方之国卡拉拉基——那边的风土民情是怎样？开始有兴趣了。

「有道理。」

在惊讶传开的宝座大厅，又响起其他女性的凛然嗓音。

双手环胸、点头附和紫发少女的人，是绿发女性。

「库珥修大人，卡尔斯腾家的当家说这种话有点……」

「重礼法是很重要，但时间有限也是事实吧？应该要尽快触及聚集我们的理由，虽然理由我大概猜想得到。」

马可仕的回话让名为库珥修的少女闭上一只眼睛，被她另一只眼睛凝视的贤人会——麦克罗托夫钦佩地吐气。

【插图152】

「不愧是卡尔斯腾公爵家当家，已经明白此次召集的意义了吗？」

「嗯，麦克罗托夫卿——是要举办宴会吧？虽然我们总有一天要互相竞争，但现在还不熟悉彼此，只要围桌共饮，自然而然就能得知人品……」

「不，并非如此。」

库珥修以庄严的感觉认定这是为宴会所做的准备，麦克罗托夫连忙打岔。

这反应让她皱起眉头，缓缓看向昴他们的所在之处。

「菲莉丝，这跟我听到的不一样。」

「讨——厌啦，真是的。菲莉酱只不过是看到有很多美食美酒被送进城堡，所以才说『搞不好会开宴会喔』，就只是这样呀。」

「这样啊，是我搞错了吗？不好意思，竟然心生怀疑。」

该说心胸宽大还是心胸狭窄呢？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主从对话。

重新面向前方，顺著刚刚的对话，库珥修轻声吐气。

「就是这样，请取消我方才的发言，因为很丢脸。」

「讨厌，库珥修大人太有男子气概了……！」

手捧著脸扭动身躯的少女——是叫菲莉丝吗？她似乎不在意自己向主人传达了错误情报，而且看她现在的态度感觉很故意。

「钦——钦欸，就算库珥修小姐撤回前言，伦家的意见也没变哟。事到如今，就算不说王选表面的情况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没错吧？」

有奇怪腔调的少女拍手，向其他王选参加者徵求同意。库珥修点头同意，普莉希拉则是嗤之以鼻摆明无视，只有爱蜜莉雅微微举起手。

「我、我认为应该把话听完……」

「不好意思，伦家没问你的意见。」

可是少女对爱蜜莉雅的态度极其冷酷。

被恶意对待，爱蜜莉雅的侧脸显露出痛楚，无法忍耐的昴忍不住大吼。

「混帐，你那什么态度——」

「呜哈哈，好——了，我就是不知道王选要干啥所以才想听个明白呀！」

发出怒吼的昴被身旁的阿尔伸手阻挡。

言行如同丑角集注目于一身的阿尔，挥动手掌看起来更显滑稽。

「别那样看我啦，好害羞。我知道自己不适合这个场子，但别太把我当局外人、碍事者看待，我会大哭大叫大吵喔，虽然已经是一把岁数的大人了。」

「普莉希拉大人，您说他是您的骑士……但您没跟他说明王选之事吗？」

「就算妾身没说，喜好长舌的你们也会擅自说出来吧？妾身不过是省去无谓之事。冗言跟梦话没两样，梦话这种东西，别睡著的时候也说。」

在只有马可仕的冷静应对中，普莉希拉用傲慢的口气煽风点火。

看到聚集的全是个人主义色彩浓厚的人，爱蜜莉雅的个性看起来反而非比寻常。

但她不被当成一回事，从刚刚的应对就很清楚了。

「——你欠我一个人情。不，这是第二个吧？」

阿尔竖起两根手指朝昴歪头，昴在内心感谢他。

要是就这样激昂地大声叫骂，下场光想就觉得恐怖。阿尔代替昴，集场内的责难于一身。

「妾身顺凡俗之意可是天意，开心地在掌中起舞吧。继续吧，马可仕，告诉妾身的骑士，妾身是如何成王。」

「全部丢给他人还能讲成那样，真是了不起，伦家无话可说。」

普莉希拉的态度让少女垂下肩膀撒手不管。看到结论出现，马可仕也确认爱蜜莉雅和库珥修两人的意思。

「那么，虽然有点离题，不过回到原本的话题吧。具备龙之巫女资格的各位会像这样聚集在此，是根据龙历石上的新刻预言。刻在石版上的预言显示：『露格尼卡盟约中断之时，新的龙领导者将引导国家。』」

「嗯，石版上揭示的正是天意。自缔结盟约之时就开始累积悠久历史的龙历石，会在事态危急到左右王国命运之际刻上文字。想到其内容会推动往后的历史，遵从即是我等的任务吧。」

麦克罗托夫的话，令其他贤人会的老人也跟著严肃颔首。

「由神龙波尔肯尼卡授予的龙历石，过去也不断为王国指路。古有『堀德格拉大饥荒』及『邪龙巴尔格伦的恶梦』，近年则是在黑蛇蹂躏国土之前先行通报，都是将损害控制在最小程度的例子。」

「嗯，实际成果很充分，而且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列举的例子都是足以在王国史上留名的大事件吧，但对无知的昴来说根本不痛不痒，甚至还想得很豁达，觉得把未来的方针也交由预言板决定就好啦。

「突然想到，如果只是与龙的盟约构成问题，那龙之巫女没必要一定得当国王吧？国王和巫女分开存在不行吗？」

小声询问站在隔壁的莱因哈鲁特，他嘴角上扬露出苦笑。

「说的很正确，我也想过，但是行不通。」

「为什么？可以问Why吗？」

「答案是，让王国繁荣的盟约是龙与国王缔结的，龙并不是只以对方懂自己的想法来选结盟对象，正因该名人物是肩负王国的国王，才会与之缔结盟约。也就是说，龙也是会选来往对象的。」

「那样的话，现在才急就章的让巫女兼任国王，不会触怒龙吗？又不是一休和尚灵机一动，想说既然没有国王那就用巫女代替吧，这样龙根本不会接受吧？」

「那方面的意见听说争执颇大，不过最终还是决定以刻下王国命运的龙历石记述为优先。先由贤人会的成员决定，再任命我们骑士团，这么做就是不想让事情变糟。」

各种不安要素已经先由伟大的人物集思广益，龙会怎么判断只有龙晓得，跟拉姆以前说的「只有龙知道」是相同的道理。

在疑问大致解决时，马可仕的声音响彻喧嚣寂静的会场。

「预言还有后续，『新的国家引导者有五人，从中选出一名巫女，与龙缔结盟约。』」

听到这段石刻预言，昴感到在意而皱起眉头。

「五人……？」

「没错，五人。就现状来看，候补人选只有四人——因此王选始终没有开始，这是没能找出第五人的我们的疏失。」

「人口有五千万耶？能在半年内从中找到四人已经很快了。」

要在通讯手段尚未普及全国的世界找人，条件可说是太过严苛。在短时间内找出四名候补人选，光是这样就该给予好评。

「以上，现状说明完毕。安娜塔西亚大人，请原谅在下的冗言无礼。」

结束说明的马可仕，朝不想听说明的少女谢罪。

「行了行了，伦家不干坏人。公主才是，这样满意了吗？」

「这个嘛，阿尔，你那颗蠢脑袋理解了吗？」

「有——了解了，特地说明真是谢了，也谢谢那边的卡拉拉基小姐。」

普莉希拉对挥动单手的阿尔回答「那就好」，少女——安娜塔西亚为这对活宝主从的对话伸手舒缓眉心，然后仰望贤人会。

「总而言之，如果有其他想说的就快说吧。伦家没空，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掌握国家财库的老爷爷们应该懂呗？」

安娜塔西亚的自大发言掀起一阵波澜，昴为此身体紧绷，但是安娜塔西亚似乎能看穿场面，贤人会完全没有怪罪她的意思。

「对繁忙的安娜塔西亚大人实在很抱歉，但是希望您能再稍微配合一下这个会议，毕竟……今天将会成为列入王国史册的一天。」

麦克罗托夫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听到这边，失去原先紧张感的大厅，气氛突然变得严肃，任谁都忍不住挺直背脊。

在那之中，引燃火焰的是天不怕地不怕、自信满满的少女普莉希拉。

「推动历史，老骨头是这么说的吧？也就是那么回事，对吧？」

普莉希拉平静地发问，台上的麦克罗托夫轻轻点了个头，接著浓眉底下的目光朝马可仕使了个眼色下达指令，接收指令的马可仕行了一礼。

「——骑士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出列！」

「是！」

马可仕的声音突然震响大厅。

昴吓到肩膀震了一下，身旁的莱因哈鲁特应答，似乎久候传唤多时。他气派地往前走，朝四名候补人选行礼，接著站到马可仕面前。

「骑士莱因哈鲁特，向在场的各位报告。」

「是！」

马可仕退后一步，让出台前中央的位置。步出队列的莱因哈鲁特沐浴在观众的视线之下，以不带一丝自负的表情面向贤人会。

「荣誉满载的贤人会诸位，隶属近卫骑士团的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报告任务完成。」

「嗯，那就让全员听听结果吧。」

在麦克罗托夫的指示下，回过头的莱因哈鲁特环顾大厅所有人。

「龙之巫女，王位候补人选——最后第五人已经找到。」

喧嚷在并排的骑士之间传开，候选人的表情也因各自的强烈情感有所转变，分别是斗志、欢喜、无趣、困惑的表情。

停滞不动的王选终于开始运作，新的候补人选对爱蜜莉雅来说是敌人，到底会出现怎样的人物呢？

「请带进来。」

莱因哈鲁特简短传唤，接收到讯息，站在门前的卫兵敬礼后，大门缓缓开启。

——一名由侍女陪同的人物自门后走向宝座大厅。

【插图159】

目击那名人物，昴忍不住张开嘴巴愕然失声。

浅黄色的礼服裙襬轻盈摇晃，穿著高跟鞋的双脚踩踏地毯，头发梳理整齐、闪耀金色的光辉，加上意志坚强的红色瞳孔，来者是带有淘气虎牙特徵的少女。

那身影让人怀疑自己看错了，只能目瞪口呆。

「自行请求成王之人——其名为菲鲁特大人。」

因震惊而定住不动的昴，鼓膜被那声音震响，听起来好像在不断重复。

——决定露格尼卡王国未来的王选之争，正式开始。

第四卷 第四章 『国王候补人选及其骑士们』

1

身穿彷佛破烂布片的骯脏衣服，少女有著一头黯淡金发以及暴戾眼神。

与其说是顽强，耍小聪明这个词汇更符合这名出身贫民窟的倔强女孩。

那就是昴对菲鲁特这名少女的全部印象。

在莱因哈鲁特的宣告中，菲鲁特和侍女一同沉稳地走进宝座大厅。

走在红色地氆上，礼服裙襬随她端庄前进轻轻晃动的样貌，跟个贵族千金没两样。

磨一磨说不定会发光。以前的昴曾经这么评价她，但是被莱因哈鲁特的家世之力研磨后，名为菲鲁特的原石不仅是磨过就发光的程度。

——绽放压倒性的光芒，足以如此评价。

昴震惊无比的视线尽头，是缓缓站到莱因哈鲁特面前的菲鲁特。

她的身影让莱因哈鲁特露出微笑点头。

「菲鲁特大人，劳您来这一趟，感激不尽。」

莱因哈鲁特恭敬行礼，菲鲁特对此视线上抬，开口呼唤。

「——莱因哈鲁特。」

「是。」

莱因哈鲁特回应爽朗的呼唤，骑士与千金大小姐互相凝视，然后……

「——王八蛋，什么说明都没有就把我带来这里，是打算怎样！？」

拎起裙襬，修长的腿划出弧形。

踢腿朝莱因哈鲁特的下巴直击——在碰到之前，先被骑士举起的手接住。

「吓到我了，请问您在做什么？」

「不要轻松接住还讲这种风凉话啦！这里、衣服、这些家伙、还有你！全部加起来是怎样，我已经忍到极限了！」

用单脚抓回平衡感，菲鲁特粗鲁地拍打礼服显露怒意。

为她特地准备的高价礼服被如此粗暴地对待，随侍在侧的侍女看到当场晕眩腿软。

「您不喜欢这件礼服吗？很适合您哟。」

「谁在跟你讲衣服，是不会不好意思吗？我在说讨厌这样啦！不是只针对衣服，还有你！骑士大人搞绑架监禁，都不会觉得丢人现眼吗！」

「这是为了王国的繁荣。」

莱因哈鲁特毫不犹豫地下结论，菲鲁特像是觉得头痛用手撑著额头。

「还以为整个人都变了，幸好只有外表。太好了——果然人类骨子里的性格是不会变的，不是只有我这样！」

原本就预定要跟罗姆爷说，要是人变得太多就会是残酷的报告了。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确认菲鲁特平安无事，叫人松了一口气。但是另一方面，菲鲁特被拱成国王候补人选的偶然性，让人不得不感受到命运这玩意。

原本菲鲁特就是偷了爱蜜莉雅的徽章才会遇到莱因哈鲁特的。

「那女孩……是那时候的……！？所以莱因哈鲁特才会那么震惊……」

发现是菲鲁特的爱蜜莉雅，似乎也跟昴抵达同样的结论。从争夺徽章的关系，演变成这次争夺王位的交情。

以其他候选人为首，与会的骑士和贵族也都展露出惊讶的反应，只不过，全都对菲鲁特的粗鲁行径没有好感。

感受到看向自己的严厉视线，菲鲁特态度恶劣地咂嘴给大家看。

尽管互动的时间短得可以，但她应该不是乖僻到这种地步的少女。可以隐约察觉到她在这一个月一定遭逢许多事，尽管以内容密度来说昴也不输给她，但一介漂泊浪儿成为国王候补的灰姑娘故事也相当不得了。

「哦！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小哥！」

像在品评大厅般来回扫视的菲鲁特，注意到站在骑士团最前排的昴后，表情明朗起来。

她推开莱因哈鲁特，踩著有如千斤重的高跟鞋走来。

方才的千金小姐举止去哪了？昴狐疑著举起手，迎接看到熟人十分喜悦的她。

「哟——好久不见，过得很好嘛！」

道出爽朗招呼的瞬间，一记前踢直击腹部，昴整个人跪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暴行让昴发出呻吟，抬著一只脚的菲鲁特双手抱胸点头。

「从踢到的感觉来看，腹部的伤似乎没事了，不过其他地方的伤倒是增加不少，没事吧？」

「既然担心就该体贴我呀，你这家伙……为什么用全力一击代替打招呼啦，要是快好了又被你踢破怎么办……其实最近刚好就在痊愈期。」

目前是补得好好的，但昴的肚子上留有一条清晰的白色伤痕，不仅如此，身上处处都有魔兽利牙咬伤的痕迹。

已经不是说背上负伤是剑士之耻的情况。

「菲鲁特大人，和旧友重温情谊是很不错，但请到这里来。」

是感觉气氛和缓了吧，马可仕淡然地推动议事进行，以手示意台上的位置。

他严肃的表情令菲鲁特皱眉，勉强回到前面。

「欸，要叫我做什么？」

「很想说是淑女的举止，但请先拿著这个。」

菲鲁特对莱因哈鲁待的笑话露出嫌恶的表情。莱因哈鲁特从怀中取出龙之徽章，将之放到她的手掌上，掌中的宝玉立刻发出白色光芒。

「我偷到的时候就觉得了，这颗石头真奇怪，为什么会发光啊。」

「偷到的？」

「那是因为菲鲁特大人被龙认定有资格。」

菲鲁特不小心讲出麻烦话，马可仕似乎对她不留神的发言有所警觉，但莱因哈鲁特立刻答腔带过。

「正是如此，龙珠确实认可菲鲁特大人为巫女。既然龙已认同她参与，此次的王选可以认定是真正开始。」

马可仕手贴胸膛别腰鞠躬，莱因哈鲁特一仿效，所有近卫骑士全都跟著照做。

报告任务完成的骑士们，竭尽心力找到现场的五位龙之巫女——亦即，聚集起未来的露格尼卡女王候补人选。

「原来如此，确实可以称作推动历史的一天。」

确实是不容错过的大场面，在场的人应该都觉得很感慨，不过环视周遭后，昴察觉到一件事。

——对面的文官集团发出蕴含困惑与不知所措的不安喧闹。

「失礼了，可以说句话吗？」

一名男性从文官集团走出，是个驼背的中年男性，眼睛下方象徵不健康的黑眼圈很引人注目，他神经质地抚摸著下巴的胡须。

「在此次推选国王的仪式中，以近卫骑士团为首，王国骑士团的尽心尽力叫人无话可说，若没有诸君，便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顿好状况吧。」

「太过奖了。」

「但是，我很不想说这种话，虽说是沿著龙历石揭示的状况走，但人选方面是否有些问题呢？」

「您的意思是？」

「大家太过关注龙之巫女的资格，但却忘了戴上王冠的资格才是关键，这方面可说是过于被轻忽了！」

驼背男倨傲地断言，音量几近破口大骂，文官集团也传出「对啊对啊」的赞同声浪。

「与龙的盟约比什么都重要，这关系到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存续，失去了盟约国家就无法成形，但是过度重视盟约而轻视百姓，根本是本末倒置！」

「您的意思是，我等骑士团过于花费心力寻找龙之巫女，反而错认了适合发誓效忠的人物吗？」

「说、说法多少有点出入，但就是会变成那样。」

被马可仕直截了当的说法吓到了吧，男性改用迂回的说法但已太迟。长期面对接近不可能的课题，拚命奔波调查做出结果的骑士团，其成果却被人鸡蛋里挑骨头，心情绝不可能好到哪去。

排在骑士团队伍中的昴，感觉到周遭的怒气节节高升。

「是火药味吗？变成险恶的气氛了耶……」

「唉呀，谁叫他刁难骑士团，没办法啦。我是不在意，两位觉得如何？」

听到昴的自言自语，阿尔发出闷笑声，然后把话题扔向同排的两人。莫名被扯上边的由里乌斯和菲莉丝，各自把头转过来回答。

「菲莉酱觉得——没差喔喵？毕竟呀，不管那个胡子讲什么，菲莉酱的忠诚都只会奉献给一个人。」

「不能说跟菲莉丝意见一样，不过心情相同。我已经献上我的剑，其他人也寄托了自己的忠诚，所以器量可没小到会去怪罪别人内心动摇。」

「哈！真棒啊。唉呀，就跟我对公主一样。」

阿尔像要对抗似地这么说，两人则是在嘴角露出微笑。

总觉得自己被撇除在外，昴认为一点都不有趣。

菲莉丝有库珥修，阿尔有普莉希拉，然后顺著走向看来，由里乌斯是支援安娜塔西亚吧。

三人身为骑士，都将全部的信赖寄托给主人，与那样的他们相比，自己的立场就像是输人一大截，这样的自卑感侵袭著昴。

想实现爱蜜莉雅的愿望，这份心情应该是不输给任何人才对。

被莫名的焦躁感驱使，昴的眼角余光看到大厅的针锋相对开始扩大。以方才的意见为开端，文官集团纷纷道出不满。

「既是巫女又是国王，或许该说成为国王的自觉不够。」

「就算粉饰外观，其本质一样会表露在态度上。」

「品格不够、教育不足，这样也能被拥戴为王吗？」

「有什么——不好的，会成为个性丰富又欢乐的——王选之争，试著这么想不就好——了。」

「罗兹瓦尔卿请不要插嘴！」

耳熟的声音安抚、打破文官集团的抱怨，昴看向爱蜜莉雅她们，文官集团集中火力炮轰的是方才态度恶劣到吸睛的菲鲁特吧，但不能说火星没有波及其他的候选人。

事实上，爱蜜莉雅就像在忍受痛楚，侧脸呈现出沉痛的表情。

好想立刻跑过去支擦那瘦弱的肩膀，昴打从心底这么想。

「——肃静。」

麦克罗托夫的一句话，让大厅整个鸦雀无声。镇压全场的麦克罗托夫，眯起眼睛眺望菲鲁特，在沉默一会儿后，老人吐出一口气。

「嗯，确实有些不敬之举，李凯尔特殿下的意见我懂。因此，先来简单了解每位候补人选的过往经历，各位意下如何？」

「……有道理，是否适任就从那里开始著手。」

秃头且长得可怕的老人同意麦克罗托夫的提议，看到贤人会的成员点头认同，带头的男性文官——叫做李凯尔特的人也退后一步。

「骑士莱因哈鲁特，能否听你介绍找到她的经过？」

看到被指名的莱因哈鲁特单膝下跪行最敬礼，尽管不是当事人，昴的额头还是渗出冷汗。

如实告知的话，菲鲁特当然会被曾犯下的窃盗罪波及。

「菲鲁特大人在大约一个月前，于王都下层区——通称『贫民窟』的某处由在下发现并护卫。当时，由于某些因素有了触碰龙珠的机会，藉此得知她具备巫女的资格后，便将她带到寒舍。」

昴的担心是多余的，莱因哈鲁特含糊地报告了有问题的部分。

虽然说明漏洞百出，但在场人士关心的不是漏洞，而是其他部分。

「贫民窟的孤儿……你是认真的吗？骑士莱因哈鲁特！在选拔肩负未来露格尼卡的国王仪式里，你居然带来了孤儿！？你把王座看成什么了！」

「——」

在台上敬礼的莱因哈鲁特就这样被骂，从他满不在乎的侧面看不出任何负面情绪，李凯尔特于是将矛头转向麦克罗托夫。

「麦克罗托夫大人，果然还是该重新考虑。只是被龙珠钦选就拥有得到宝座的资格……应该是与王冠相符之人方可获得，怎么能随意就……」

「李凯尔特殿下，您是否——有点过于激动了呢？」

在李凯尔特鼓足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麦克罗托夫改变心意的时候，耳熟的声音倒了一盆冷水。

李凯尔特朝罗兹瓦尔投以蕴含明确敌意的视线。

「笑话，罗兹瓦尔卿。您的态度叫人无法理解，不只是我，宫中大多数的人都是如此认为。一直以来因为是非常时期所以才视而不见，但事已至此情况就不同了。意欲推举孤儿的阿斯特雷亚家，还有您拥戴半魔为王的愚蠢之举也……」

「——李凯尔特殿下，请您订正方才的发言。」

冷若冰霜的声音平静地在大厅回响，李凯尔特因亢奋而红了的脸顿时变得苍白。

「称呼半妖精为半魔是陋习，更何况爱蜜莉雅大人仍旧是国王候补——不明事理的是哪一边，您懂吗？」

罗兹瓦尔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但被气魄压倒的李凯尔特别开视线，摇头像要隐瞒被驳倒的事实，大动作朝台上的人表达意见。

「就、就算如此，我也不认为自己的主张有错。拥有龙之巫女的资格，和适合成王的人物并不能划上等号。麦克罗托夫大人，请务必重新考虑！纵使胡乱选出国王候补，王国的未来也未必能繁荣……」

「——骑士莱因哈鲁特。」

贤人没有回应祈愿自己改变心意的李凯尔特，而是呼唤红发骑士。

「您该不会认为她是吧？」

「无法确信，因为已经失去了确认的手段——但是，符合这样的条件却说只是偶然，在下有些抗拒。」

「既然如此，那要叫什么？」

「——命运。」

听到莱因哈鲁特的回答，麦克罗托夫深受感动闭上眼睛。

两人的互动不只是昴，就连其他人也看不明白，互相明瞭的就只有对谈的两人。看到周遭人们的态度，麦克罗托夫手撑著额头像在感叹，接著环顾四周。

「没人注意到吗？见到菲鲁特大人还是没发现吗？如果连这样都不行，那各位应该去质疑自身对王国的忠诚。」

麦克罗托夫那番像是测试的言论令全员屏息，视线集中在菲鲁特身上。

置身在毫不客气的视线中心，菲鲁特露骨地表现出嫌恶的表情。

「看了就会发现的事……还很年幼，比起就任王位什么的，该学习的事物还太多了……呃！」

列举菲鲁特应该矫正之处的李凯尔特，像是突然注意到什么似的表情为之一僵，双眼惊愕地瞪大。

「金、金色头发和红色双瞳——！？」

听到李凯尔特的话，察觉个中含意的文官也同样受到冲击。震撼传播开来，听了也毫无感觉的，就只有欠缺这个世界常识的昴。

瞥了旁边一眼，菲莉丝和由里乌斯也一脸理解的表情，阿尔还是一样叫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是也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

「金色头发与红色双瞳——那是露格尼卡王室血脉的显性容貌特徵，但这也太奇怪了吧！王室早在半年前就接连薨逝，根本没有可趁之机……」

「——您知道十四年前宫中发生的事件吗？李凯尔特殿下。」

莱因哈鲁特平静地打断强烈否定外貌根据的李凯尔特。

而他说出的内容，让李凯尔特的表情更加僵硬。

「骑士莱因哈鲁特……你想说的该不会是……」

「十四年前，有贼人入侵城内，先王的王弟——佛鲁德大人的千金被绑架，贼人就这样成功脱逃，千金的下落也就此不明。」

那是绝不能让外部知晓的王国丑事。

「因为龙历石没有记载，所以当时的王宫让贼人轻易入侵，即使展开搜索，又因为和别的问题发生的时期重叠，导致无法全力以赴。」

「嗯，这是造成前近卫骑士团解散并再生的契机，虽说跟您的亲族并非毫无关系。」

「知道原本无法得知的情报，所以才能据此察觉。」

莱因哈鲁特简短回应，麦克罗托夫只是点头以对，但却不见李凯尔特的混乱收敛。

「这推断太极端，不对，是谬论！十四年前下落不明的王女堕落至王都贫民窟生活，还在偶然的情况下被你找到？而且那么刚好，她还够资格担任龙之巫女？」

罗列出接连造成冲击的情报，李凯尔特笑了。

「愚蠢透顶！这也太刚好了。说是恰巧找到具备巫女资格少女的你，把她的头发染色，再用魔法改变瞳色还比较合理——这么不知耻的作为，你应该不会去做吧？」

「赌上我的剑。」

莱因哈鲁特将腰上的配剑放到地上，展示奉剑的最敬礼。

骑士中的骑士献上的最敬礼，让李凯尔特垂下肩膀。

「……王室血脉已绝，无从确认她是否为一族，仅凭臆测，无法让所有人俯首认可。」

「这是当然，但在下确信菲鲁特大人是适合继承王位之人，纵使没有血缘关系也一样。」

「虽被誉为当代剑圣，但却是相当疯狂的人呢。」

听到莱因哈鲁特不改想法的回答，李凯尔特放弃似地叹了口气，接著重新凝视造成话题的菲鲁特。

「巫女的资格姑且不论，贫民窟出身……而且还有可能是已经失落的王族血脉，你接下来要面临的苦难可说是超乎想像，你做好觉悟了吗？」

像在测试的话语是个仪式，李凯尔特要用她本人的答案和自己的不满诀别。得到菲鲁特的回答，这次的对谈才终于要迎向结束。

「啥？讲什么屁话，欧吉桑，我可没说过要当国王喔。」

但是，完全无视直到刚才的对话走向，菲鲁特清楚地拒绝。

大厅所有人都因为听到跟想像中不一样的答案而动摇。

「我是被人强行从贫民窟带来这里的哟，就算吵著要回去这家伙也不让我回去，还把我原本的衣服藏起来让我穿上这种轻飘飘的服装。我已经受够了，现在是满肚子火，谁理你们啊——！」

菲鲁特破口大骂的声音，让尴尬的沉默再度支配大厅，连解读气氛有障碍的昴，都知道现在的状况称不上好。

「——要絮絮叨叨到几时，没有比这更无趣的话题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候选人当中，眼露无聊、环抱胸口的普莉希拉吐出这句话。聚集众人目光的她，摇晃手臂上环抱的丰满胸部。

「不过是因为形式，开幕时才要聚集五个人，等到开始，不适任的人自然会被拔除，反正留到最后的会是妾身，其他多余的人有没有王者资格，一点关系都没有。」

「啊啊……？」

普莉希拉那番不讲理的谬论，让脑子发热的菲鲁特产生反应。她轻盈地跳下台，跟普莉希拉面对面互瞪。

「一开始还以为是天真老实的女人，结果连脑袋里头都种花吗？要吵架的话就来呀，我的快脚可是很出名的。」

「无礼，你以为妾身是谁？」

「哈，谁甩你啊……！」

菲鲁特对普莉希拉的发言嗤之以鼻，紧接著，普莉希拉的眼睛无情地眯起。

「公主，那家伙——」

空气产生决定性的变化，昴停止呼吸，身旁的阿尔出声大叫。普莉希拉具体来说打算做什么，他应该知道吧。

而且，以阿尔的叫喊为起因，阵风吹过大厅。

「——失礼了，普莉希拉大人。」

冷静的声音，是一瞬间移动至普莉希拉眼前的莱因哈鲁特发出的。

原本跪在台上的骑士，转眼间就介入两名少女之间。

面对面的红发骑士和橘发少女——背后，爱蜜莉雅像要保护菲鲁特似地将她抱进怀中。

「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表露那样的敌意……你在想什么！？」

蓝紫色的瞳孔盈满怒意，爱蜜莉雅大声指责普莉希拉，但是普莉希拉似乎对被斥责一事不痛不痒，只是厌烦地挥挥手。

「只是教育没有教养的母狗何谓立场罢了，不过对妾身的无礼之罪，只能用性命偿还。」

「就不能说对不起吗？你真的没有做错事的自觉吗？」

爱蜜莉雅像平常一样苦口婆心地劝说毫不在乎的普莉希拉，听到她的话，普莉希拉瞬间愣住，然后用忍俊不住的表情看向爱蜜莉雅。

「哦，这个有趣，刚刚难得让我享受到乐趣，夸你一声也无妨。」

「真是叫人不愉快的孩子，说那什么……」

「你的意思是做错事就要道歉吧？既然如此，你的情况就是『出生在这世上真对不起』啰。还不谢罪吗？银发半妖精。」

冲击贯穿爱蜜莉雅全身，这点就连昴都知道。

肩膀大幅摇晃，表情失去精悍，悲切淡淡盈满瞳孔。

「我、我……跟魔女没关系。」

「那样的藉口对别人有什么意义？或者该说有意义吗？你是这世界禁忌存在的化身，人心只消看见你的模样就会恐惧颤抖，不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仰赖破布掩饰你的外表吗？」

普莉希拉反覆述说辛辣词句，脸色苍白的爱蜜莉雅默默低下头。

普莉希拉话中的含意昴也理解，尽管能理解却不能接受。那跟爱蜜莉雅无关，她是被莫须有的理由给恶意中伤。

无法再忍耐了，但昴这样的意志再度被人超越。

「公主，能否到此为止？树敌太多真的会很伤脑筋的。」

在看不见表情的头盔里，阿尔朝普莉希拉的暴君姿态投掷抱怨。

「特别是和剑圣对立，那可是特大的灾难源头，你就老实道歉吧？」

「既然是妾身的随从，就不准说丧气话。剑圣又怎样，充其量只是地表最强之人，不会想法子吗？」

「连一分钟都撑不过啦。」

冷静看穿彼此战力差距，阿尔早早举白旗认输。普莉希拉对那样的态度显露傻眼表情，之后总算是安分下来撤去战意。

阿尔那像驯兽师的操纵法，让包含昴在内的大厅所有人都难掩惊讶和困惑。

但是，至少避开了现场一触即发的事态。

就这样，寻求重新划分场内气氛的契机，被沉默笼罩的大厅突然响起高亢的声音。

「——诸位，心里舒坦多了吧。」

弹起的硬币坠落至陶器中，麦克罗托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菲鲁特大人和爱蜜莉雅大人，两位冷静下来了吗？」

「咦，嗯……我没事，这孩子也……」

「够了没，叫你放开我啦，我又没怎样！」

被叫到的爱蜜莉雅连忙点头，放开抱住的菲鲁特。

「别人明明没事不要鸡婆啦，别把我当柔弱的小鬼头看！」

「……这样啊，对不起多管闲事了。」

「——我不会道谢喔。」

菲鲁特一脸别扭，看到她那态度，莱因哈鲁特向爱蜜莉雅行注目礼后就回到骑士的队伍中，爱蜜莉雅和菲鲁特也尴尬地站到候选人行列，只有肇始者普莉希拉还是一脸无聊的表情，丝毫不见反省神色。

无论如何，眼见争执落幕，麦克罗托夫重新宣告。

「那么回到原本的议题——王位继承战。关于王选，在此提议每位候选人参与召开贤人会。」

2

麦克罗托夫充满威严的宣告，让大厅再度充满紧张感。

候选人全都自然而然地端正姿势，观众的表情也失去了从容之色。

为了徵求方才的开会宣告是否被接受，麦克罗托夫环视除了自己以外的贤人会成员，老人们依序点头表达赞同。

「感谢同志们的赞同，那么就进入议题吧，议题当然是『谁能成王』……问题在于选出国王的方法。龙历石上虽有记载要聚集候选人，但却没有指定选拔方式，为了决定这方面的问题，首先来询问每位候选者的觉悟吧。」

麦克罗托夫这番话得到其他贤人会成员首肯，确认没有异议的麦克罗托夫，朝在角落等候的

马可仕使眼色，接收到讯息的骑士再度往前。

「再次斗胆僭越，由我进行这场议事。诸位候选人都有各自的主张和立场，还请先让身处大厅的众人明瞭。」

代大厅内的所有人表达心情后，马可仕深深一鞠躬。

「那么，首先有请库珥修大人，骑士是菲利克斯·阿盖尔！」

「嗯。」

「好的——」

库珥修对马可仕的要求悠哉点头，菲莉丝则是轻轻扬手。

目标是往前走的库珥修身旁，小跑步的菲莉丝在中途仰望马可仕。

「团长，都说了请叫我菲莉丝，不要叫菲利克斯啦——菲莉酱受伤了～」

「我不会偏袒任何一名部下，当然也包括你，到前面去。」

用手指戳脸颊装可爱的菲莉丝被无情拒绝，马可仕扬起下巴催促对方快一点。

菲莉丝状似不满地伸出舌头，然后开心地跑到主人库珥修身旁并肩而立。

「王位候选人，卡尔斯腾公爵家当家，库珥修·卡尔斯腾。」

「我是库珥修大人的骑士，阿盖尔家的菲莉丝——」

「贤人会的诸位，这位是骑士菲利克斯·阿盖尔。」

毫不畏惧、威风凛凛报上姓名的库珥修，还有态度一直很轻佻的菲莉丝。马可仕一订正她的名字，就看到菲莉丝的脸垮了下来。

「嘿，那女孩的本名是菲利克斯啊，名字还蛮帅气的，不过有点像男生就是了。」

日本古代的武家世族，长子的名字会代代继承下去，即使性别不同也会继续沿用，因此在以历史作为题材的美少女恋爱游戏，性别倒转的武将根本是再常见不过，女体化武将多到泛滥也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形式美。

「昴，你没听说吗？」

「什么？」

「不是听起来像男生的名字，菲莉丝本来就是男性。」

「——」

莱因哈鲁特的一句话，让昴的思考硬生生停止。

他就这样双手环抱歪起脖子，闭上眼睛认真玩味话中的含意……

「你、刚刚、说了什么？」

「不是听起来像男生的名字，菲莉丝本来就是男性。」

一字一句毫无疏漏，莱因哈鲁特把重要的事重复第两遍。

「哈、呜、啊——！？」

意识追上理解的时候，昴的尖叫响彻大厅。

叫声吸引了大厅内的视线，但被惊愕吞噬的昴根本没注意到。

「那是男的！？骑士中的骑士果然也不擅长讲笑话吧？不好笑哟！」

破口大喊，从上到下把菲莉丝仔细看一遍。

确实，以女性来说身高偏高，但是脸部的轮廓和纤细的身体线条怎么看都是女性。虽然不否认欠缺女性该有的起伏，但世上也有不少即使成年胸部依旧平坦的女性，所以不能拿来当成反面证据。

「哦，初次见面。我的骑士菲莉丝是男的，这我可以断言。」

可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库珥修，却肯定了昴惊愕的源头是事实。

「用、用讲的谁都会……证据呢？没错，没证据的话我不会相信！」

「小时候我跟菲莉丝感情好到一块洗澡，他的胯下确实有男性性器官……」

「对不起！我并不想从美女口中听到男性性器官这几个字！是我不好！」

库珥修讲得正大光明，反而是昴听了投降，接著瞪向站在库珥修身旁的菲莉丝。

「你很该死，可恶啊！装著那玩意是有谁会受惠啦！明明有猫耳却是男的，这是便宜了谁啦！现在轻咬耳朵的记忆转换成不祥之物啦！」

「就——算你这么说喵，擅自误会的人可是昴啾哟，菲利酱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女生喵——」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人妖——更正，你这个混帐！」

菲莉丝吐舌眨眼回应。

「只要知道菲莉丝的性别，毫无意外每个人都会惊讶不已，只有这个是不管品尝几次都停不下来的乐趣——不过刚刚那么大的反应十分罕见。」

「嗯，既然知道还持续不改，这样不对吧，库珥修大人。」

库珥修满意地微笑，麦克罗托夫以言外之意规劝。

但是，库珥修对此收敛表情摇了摇头。

「麦克罗托夫卿似乎有所误解，菲莉丝的装扮并非是我要求，那全是依他本人的自由意志而为。」

「我认为，让随从做出与身分相衬的打扮是主人的职责。」

对库珥修所言有异议的李凯尔特插嘴，库珥修对此眯起眼睛。

「方才您说让随从做出与身分相衬的打扮是主人的职责吧？既然如此，我还是希望菲莉丝保持现在的装扮，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呢？」

「很简单——因为这样，才是最能闪耀他灵魂光辉的姿态。比起身穿骑士盔甲，菲莉丝更适合现在的打扮，就跟我比起穿礼服，更喜欢现在这身打扮一样。」

说完，库珥修抬头挺胸像是以自己为傲。并排站在身旁的菲莉丝，她——不对，他也微笑地服从主人的英姿。

库珥修习以为常的样子，令李凯尔特失去反驳的力气一语不发。

【插图183】

连昴也被她那悠然的样貌震动内心。

「不愧是库珥修大人……在候选人当中第一个表明信念，又是最有力的候补，要说的话，就是给人的安心感与其他人不同。」

有人用稍大的音量这么说。

听到这番话，昴向身旁的莱因哈鲁特询问话语的意思。

「由库珥修大人担任当家的卡尔斯腾家，是长久以来支撑露格尼卡王国历史的公爵家，不但具备对国家的忠诚与可靠的家世，还年纪轻轻便以家主的身分掌理公爵家，库珥修大人自身的才气无与伦比，完全就是国王的不二人选。」

「这样啊……原来如此，你判断她是种子选手啊。」

几乎没有爵位相关知识的昴，也知道公爵的地位是从上头数来比较快的国家要职。虽说现状是王族灭亡，但会期待下一任国王是原本离王室最接近的存在也是人之常情。

细碎的喧嚷在大厅扩散，四周的与会者们也再次互相确认库珥修的优势。王选的种子选手，这个认知似乎可以看作众所周知的事实。

「在场的诸位大多都误会了。」

然而，打断喧嚷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库珥修本身。

她在恢复静默的场内，泰然自若地点头。

「诸位对有机会就任王位的我抱持什么期望我是知道的。卡尔斯腾家是与王室关系深远的朝臣泰斗，一直以来都对国政有影响力，要是我继位为王，国政与国运就能风平浪静地延续下去——没错吧？」

库珥修流畅地说完，大厅内专心听讲的几个人点头认同。

「虽然对不起对我有所期待的各位，但我要告诉大家，我无法办到。」

库珥修的发言让宝座大厅瞬间寂静——数秒之后，气氛剧烈震荡。

「这是怎么回事？」与会者纷纷出声，库珥修面不改色地仰望台上。深绿色的头发摇晃，凛然的眼神洞穿描绘在宝座大厅墙上的龙形图。

「亲龙王国露格尼卡——受到过去与龙缔结的盟约守护，构筑出繁荣的国家，不论是战乱、瘟疫甚至饥荒，所有的危机都能在龙之庇佑下得以回避，在漫长的王国历史中，『龙』这个字眼从未消失过。」

「与龙缔结的盟约」——那是在会议开头马可仕说的内容。

由于与龙缔结盟约，被保护的露格尼卡王国得以持续繁荣昌盛，这就是其历史梗概。环视紧咬这层意义的众人，库珥修双手抱胸。

「藉由龙之盟约而成立的繁荣美好至极，在战乱中仅用吐息就烧尽敌国，有瘟疫的话就让玛那活性化治愈人们，发生饥荒渗了龙血的大地就会赐以丰收的恩惠。所有苦难都能蒙受尊贵的龙神解救，王国铁定会富足强盛——」

尽管诉说的内容充满光辉，但发言的库珥修却郁郁寡欢。她在默默无语的众人面前闭上眼睛，小声地说道：

「试问——不觉得可耻吗？」

静如止水的大厅，充满前所未有的紧张感。

但是，在开始蓄积各种激情的大厅内，最感到愤怒的不是他人，正是站在宝座前面的库珥修。

「不管多么艰险辛苦，只要有盟约就能得救。利用这点并自甘堕落，要是遇上危及存续的危险就拜托龙出主意，对此我不厌其烦地想做些什么。」

「——您说过头了，库珥修大人！」

库珥修激烈的言论，让其中一名贤人会成员站起来表露怒意。

「不许轻视盟约！正因为过去与龙缔结盟约，王国才能在不过度犠牲的情况下度过危险……历史的积累岂容您推翻！」

「对于过去的繁荣，我方才的感想是美好至极。本人没受过这样的恩惠，这种话就算撕裂嘴巴我也说不出口。卡尔斯腾家是与王国一同诞生的家族，王国若是濒临危机就等同卡尔斯腾家面临危机。既然国家是龙所救，那么卡尔斯腾家也一样。」

但是，她换了一口气继续说。

「未来不同。诸位怎能不去思考如今我等的丑态呢？过度仰赖与龙的盟约，是否导致思考停止了？当战乱、瘟疫、饥荒再度袭击王国，我等除了阿谀逢迎龙之外还能做什么？」

「这个——」

「过度依赖盟约并重视龙历石的记述，使得这个国家太过脆弱无法独立存续，一旦面临动摇国家的事态，就什么也不做只求龙或预言板出借力量，但是面对龙和预言板都没处理的事情，我等敢说能够与之抗衡吗？近年来发生的数起意外……像是十四年前的大征伐失败，即是此弱点所致。」

库珥修话中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沐浴在惊愕和愤怒的视线中，库珥修高举拳头以凛然的声音告知。

「要是没有龙的庇护就会毁灭，那这种王国不如毁灭算了。过度的恩惠会产生停滞，停滞会招致堕落，堕落将敲响丧钟，我是这么想的。」

「您……您是说要毁灭国家吗！」

「非也。若没有龙就会灭亡，那就由我等成为龙。至今王国仰赖龙的一切，全都应该由国王和臣民背负。」

因此——库珥修暂停了一下。

「在我成为国王的当下，会请龙忘记持续至今的盟约，要是因此断绝关系也没办法，因为亲龙王国露格尼卡不是龙的，而是我等的。」

「——」

「苦难正等在前头，或许过去借用龙之力可以跨越的灾厄，甚至凌驾其上的意外正等著我们，但是我想活得不辱没自己的灵魂。」

降低音调，库珥修边摇头边往下看。

「打从以前我就对王国的状态存有疑问，此次的王选，我认为是上天赐予的修正机会。」

想到对先王的忠义，这番话就算被视为不敬也不奇怪。

「理想论点是没有错啦……」

可是，有无从否定的重量。昴专注地听库珥修的话。

周遭的人似乎也有同感，大厅里头已经没有高声反驳她的声音。与王国历史正面对干的风格——正是王者资质。

「嗯，库珥修大人的意见我明白了。那么，骑士菲利克斯·阿盖尔，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听完库珥修的主张，麦克罗托夫这次转问旁边的菲莉丝。

以随从的立场而言，就是声援主子的意思。

「承蒙好意，但我没有要补充的。库珥修大人的想法就如方才所言，而库珥修大人的作为正确与否，将由后代历史以及遵从的我等来证明——我对我的主子会成为国王一事深信不疑。」

严肃弯折纤细腰杆的菲莉丝，将莫大的信赖化为言语，然后表情又回复方才的可爱模样，朝身旁的库珥修微笑。

「库珥修大人果然不论何时都很完美，菲利酱已经无法自拔了。」

「有时候会不懂菲莉丝在讲什么呢——不过我容许，因为你不会做出对我不利的事。」

看著菲莉丝的库珥修目光柔和，旁人一看便能了解他们的关系良好。

「好，终于听完一名候选人的想法了……嗯，虽然一开始的内容就掀起相当大的波澜。」

库珥修表达信念告一段落后，麦克罗托夫做个简单归结。最有力候补人选所说的方针，对贤人会和文官他们来说是晴天霹雳吧。

她方才的谈话，恐怕会使她失去原本胜券在握的许多票数。

然而，要是听了方才的演说还支持她，就会成就巨大的信赖。

「可是，要用什么方式选国王到现在还不明朗咧……」

就是要决定方式，才会有现在的信念表达时间，正因为没有清楚的基准，所以只能焦急地看著议论进行。

「那么，继续下去吧。按照顺序，就从库珥修大人身旁的人开始。」

「哼，终于来了吗？『嗨伊喷』妾身『泰姆』。」

在重振精神的马可仕邀请下，橘发少女傲慢地走向前。

「那像伙刚刚说『Hyper妾身Time』？」

夹杂英文的怪异文法让昴感到错愕，而阿尔像是自夸有功一样用拇指比著自己，站到普莉希拉身旁。

「乌合之众的粗鄙视线，似乎马上就集中到『沟儿久撕』妾身身上了呢。」

「用得很顺口呢，公主，不但融入『阿喷』之中还加以活用。」

与其说奇装异服，集中的目光更像是在看时尚新潮之物。普莉希拉丝毫不在意这些目光，挺起傲人的胸部，身旁的阿尔则是给予不中肯的称赞。

「那么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大人，麻烦您了。」

「虽然生气不过就配合一下吧，让那边的老骨头们知晓妾身的威能，然后选择服从妾身就行了吧？简单至极。」

说完，她从胸部双峰间抽出一把扇子，啪的一声打开后边遮嘴巴边轻笑。那个笑容不符合她楚楚可怜的容貌，是宛如毒妇的嗜虐微笑。

「——血色新娘，可是很恐怖的。」

宛如煮沸憎恨，让人十分讨厌的一句话穿过大厅。

经过库珥修的爆炸性发言，在称不上稳定的气氛中，以那声低语作为契机，肃穆的空气开始弥漫大厅。

王选的序章现在才正要开始。

3

「无聊之外还加上无趣没品的叫骂，听惯了连当摇篮曲都没办法。」

普莉希拉打从心底感觉无聊，毫不犹豫地出声划破支配大厅的恶劣气氛。

从先前周围的反应看来，「血色新娘」这个惊悚称呼应该是接近辱骂和轻蔑吧。普莉希拉本人毫不介意，但也没有否定。

「以前我就很在意了，跋利耶尔……莫非您是莱普·跋利耶尔殿下的？」

对普莉希拉的发言投以疑问的是麦克罗托夫。

「嗯，这么说来没有看到莱普殿下，他怎么了？」

「如果你是问那个好色老头，他在半年前就急速痴呆成了废人，连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楚，然后前些天才刚猝死。」

「您说莱普殿下吗？嗯，这样的话，请问莱普殿下跟普莉希拉大人的关系是什么？」

「对妾身来说算是亡夫吧，因为连指头都没碰过，所以真正来说只有名字有关系。」

面对惊讶的麦克罗托夫，普莉希拉把伴侣的死讲得无趣之至。

「公主，再怎么说那种讲法太可悲了吧？」

「无意义的死，无价值的活。要说那把老骨头活著的唯一意义，就是将积存的所有全都让渡给妾身，因此跋利耶尔家是妾身的。」

对阿尔的发言充耳不闻，普莉希拉环视周遭，像是在问还有谁要抱怨的。

她的视线让场内不满的情绪高涨，但实际上却没有人敢说出口，连努力抗辩库珥修的李凯尔特，也没勇气去舌战讲不通的对象。

「嗯，情况我明白了。莱普殿下是我长年之交，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他的死讯……普莉希拉大人的话很合理，您的主张确实无误。」

「那当然。」

「虽然想请教更详细的事，不过那边的骑士殿下呢？」

面对骄傲点头的普莉希拉，麦克罗托夫这次将话题指向她身旁的随从。

「啊呼……啊，我吗？」

阿尔用很明显是在打呵欠的声音回应，成功吸引周围人们的反感。

这对主仆简直就是在比赛谁能让室内的温度上升更多。

「对，就是您。身上的衣著很奇特，还戴著在近卫骑士团没看过的面……头盔。」

「哦，你知道啊？这个头盔是南方的佛拉基亚制的，要拿出来可辛苦了。既坚固又耐用，再来就是外型很帅气，所以我很爱用。」

「佛拉基亚帝国的……那么，您不隶属于近卫骑士团啰？」

「我跟佛拉基亚已经断绝关系，现在是漂泊的流浪汉——请叫我阿尔就好。还有，有些人似乎对我不露脸感到不满……但还请饶了我吧。」

重复无礼发言的阿尔，收集了来自观众的责难视线。集视线于一身的阿尔，用仅存的单手伸进头盔靠近脖子的部位，将之轻轻举起。

「呜——！」

从头盔缝隙看得到阿尔的嘴角，但每个人都忍不住发出哀嚎。

这也难怪，毕竟可以看见颜面的部分，全都重叠累积烧伤、撕裂伤等各种旧伤痕。

不夸张，那些严重的疤痕相当于昴的十倍之多。

「懂了吧，整张脸惨不忍睹，要是能容许我这种遮住脸跟大家互动的失礼行为，就感激不尽啰。」

「再失礼地探问一下……从佛拉基亚来又受到那么严重的伤，莫非您曾是剑奴？」

「嘿，不愧是骑士团长大人，真清楚那个秘密主义帝国里头的黑暗面。我确实曾是剑奴，是有十几年经验的老手。」

喧嚷再度蔓延大厅，好几名骑士都在口中复诵剑奴这个单字。

按照字面的意思想像，应该是「使剑的奴隶」。

「你曾待在以战斗作为娱乐的地方，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那样，兄弟。唉呀，那是年轻时的疏忽，手臂会断掉也是这个原因。」

装傻的阿尔，在讲起凄惨过去时完全没有意气风发的样子，反而是方才用责备眼神看过来的与会者们说不出话来。

不过，比那些人品尝到更大冲击的就是昴本人。

在龙车里，阿尔没有讲太多关于自己身体的事，他含糊带过只剩一只手的原因，也没有让昴追究戴头盔的理由，不过那也是昴在无意识中避免追问。

阿尔跟昴一样，都是被召唤到异世界的人，这个事实代表——他的经验对昴来说不能当作不相干。

事实上，昴藉由「死亡回归」的力量死过好几次了。

失去一只手，脸上还受了不能让其他人看见的残酷伤痕——对于身上已刻划无数撕裂伤的昴而言，他就是未来的其中一个可能。

昴无法忍受冷彻心扉的感觉爬上背脊。

「嗯，来自佛拉基亚帝国……那么，您是基于何种理由站在普莉希拉大人这边？」

「没什么，不过就是妾身戏耍的结果。正如妾身成王是天意，那么任谁担任随从都一样，因此妾身就按照喜好挑选。作为戏耍的对象，这个男人十分有趣。」

「那么，请问是怎么选出他的？」

「怎么，想也知道吧——要成为妾身的随从就得被妾身赏识，以此作为条件，在妾身的领地聚集对自己本事有信心的家伙让他们竞赛，是个不错的余兴节目。」

这么回应麦克罗托夫后，普莉希拉用富含深意的目光斜眼看向阿尔。

「嗯，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他就是那场竞赛的优胜者……」

「不，我没得到优胜喔？只有一只手的家伙从以力气自豪的家伙里脱颖而出，人生才没那么简单咧。是以获胜晋级的形式留下最后四人，然后靠签运出头啦。」

阿尔插嘴的内容出乎想像，即使是一把年纪的麦克罗托夫也面露惊讶。

「什么？那普莉希拉大人为什么会选他当随从……？」

「妾身说过了，就只是选了赏识的对象。」

普莉希拉挺起胸膛，用力朝身旁阿尔的背部拍下去。

单调的破裂音响起，阿尔发出「啊咿！」的惨叫。

「在对本事自豪的呼吁下，聚集起来的原本就是些自信过剩的乌合之众，但只要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下，其怪态就无从伪装。在那之中，吹嘘自己逃出佛拉基亚，家乡在『大瀑布』对面的就只有这个男人。」

普莉希拉的微笑加深，红色的双眸开始闪耀灿烂的愉悦光芒。

说话的速度变快，普莉希拉聚集众人的目光后，用力蹬地发出高亢的声响。

「因此，妾身选阿尔作为随从。妾身会选择阿尔，会走在成王之路上，全都是要荣耀妾身的天意。」

对此毫无一丝犹豫或存疑，自信满满到叫人无来由地感到害怕。

「您的意思是，上天选了自己……」

「当然，毕竟这个世界只会发生有利于妾身之事，因此唯有妾身适合成为国王。不，妾身不会担任除此之外的职务，你们只需叩首服从即可。」

桀惊不逊的说法令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在那之中还能保持平常心的，就只有以这份傲慢为快、视少女为主人的男子。

「公主啊，跟随你到底能得到什么回报？」

「很简单，跟随妾身就等于是站在胜者这一方，妾身允许顺从者只需开口便能获得想望之物，反之则无，仅此而已。」

撩起橘色头发，大胆让秀发在空中飞舞的普莉希拉悠哉地回过头。

说完该说的话，彰显完自身态度后，她直接背对台上的贤人会回到中央。在跟著背影回去之前，随从仰望平台。

「说法虽然很那个，但我家公主说的是正确的。投靠公主的话，只要不违背公主的意思就绝对能获得回报——因为是上天选择普莉希拉。老爷爷的……唉呀，是已故莱普氏的领地快速复苏，这点你们应该知道吧？」

阿尔对马可仕投出意味深长的问话。

「这方面我们已经确认过，莱普·跋利耶尔殿下过世后，领地的内政由普莉希拉大人执行……并造就前所未有的隆盛。」

「表面上很高傲却会为他人拚命……可别误会成那样了。公主的厉害之处在于瞎猜功力是天才等级，只有这点是登峰造极。」

「——」

「好啦，高兴何时投靠公主门下随便你们，不过我觉得机会难得，还是趁早站在胜者这边比较好。」

主仆两人有著莫名的自信，彷佛都将谦虚忘在娘胎里。回到候选人行列后，原本紧绷的空气自然舒缓下来。

「伪娘和男装丽人，有钱寡妇和异世界人，种类也太多样化了……」

「那么下一位，安娜塔西亚大人还有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请至前方！」

当昴喃喃自语时王选依旧在进行，下一个被叫到的是紫发少女。

虽然少女明快地回应，但大厅里头还飘散著普莉希拉残留的热气余韵。这时，由里乌斯将手朝天高举，然后往下一挥。

乾裂的声音响起，方才的气氛被不容分说地一扫而空。对此，安娜塔西亚微笑著说了声「多谢」，然后往前迈出步伐，身旁则是并肩而立的由里乌斯。

——就这样，在此次王选中最有主仆样的两人齐聚到前头。

下一位候选人站到前面，昴也再度整肃意识朝向前方。

4

「要是像前面两位被强烈期待，担子太重伦家可是会很伤脑筋滴。偶对太过强势的人不怎么欢迎，因此没个性就是偶的卖点。」

安娜塔西亚露出温和的微笑，她的举止和笑容，让原本因紧迫感而紧绷不已的大厅恢复原本的温度。

「那么，伦家——安娜塔西亚·合辛要说话哩，其他人要是听了不开心，还请多包涵呗？」

「在下是安娜塔西亚大人的第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还请手下留情。」

轻抚浏海，由里乌斯以洗炼到没有多余动作的姿态彰显自己的存在。

原来如此，「以没个性为卖点」是个高级玩笑，昴这么判断。

还有让昴在意的，果然是安娜塔西亚那自然无比的口音，不过在意这点的似乎不只有他。

「听那独特的口音，您是来自卡拉拉基吗？」

「正是，偶出生在卡拉拉基自由交易都市群的最下层。」

安娜塔西亚的话，令麦克罗托夫的眼睛微微眯起。

「嗯，最下层——那么您跟露格尼卡是怎么有所交集的呢？」

下层区，如果这个字汇的意思和露格尼卡相同，安娜塔西亚的地位就是平民百姓，或者按照「最下层」的语意来看，有可能更低。

「虽然出身最下层，但现在在首都有房子，在其他好几个都市也有开店……会来露格尼卡一开始也是为了这件事。」

「作为卡拉拉基一大势力的合辛商会，是由她担任会长。原本在他们国内，长久以来地位稳固的留希卡商工会——被安娜塔西亚大人以自身的商业才能买下改名，才有了合辛商会会长的地位。」

由里乌斯的话，让身旁的安娜塔西亚困扰地垂下眉毛。

如果刚才所言属实，安娜塔西亚的发言和实绩相比就是谦逊过头了。

「随著在卡拉拉基扩大规模，也就有了将生意打入露格尼卡的机会。我和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接触，一开始也是以此作为契机。」

「嗯，尽管生于下层区，却是凭藉商业才干自立的年轻商人吗……听起来简直就像卡拉拉基建国英雄的轶事。」

麦克罗托夫露出微笑，安娜塔西亚则是拍了一下手，眼神绽放光彩。

「对，就是那样。伦家很憧憬那个『荒地合辛』咧，当偶成为商人又要冠上姓氏时，就报上合辛沾沾光啰。」

「从遥远的过去到现在，于大陆全土都被视为最伟大个人的合辛，毫不忌惮就报上那名字……原来如此，很了不起的气魄。」

安娜塔西亚和麦克罗托夫意气相投。她口中的「荒地合辛」昴也有听过，记得是在这个世界被歌颂传承的其中一个英雄故事。

「给予伦家这种小姑娘向上翻身的机会，是卡拉拉基的优点。有意思的是，伦家似乎拥有能嗅到钱味的才能。」

从刚刚到现在的发言，昴能看出周围的人逐渐动摇。轻易跨越平民与贵族之间的藩篱，她的商业头脑就是这么了不起。

虽然不清楚她是几时察觉到自己的天赋，但从外表来判断，安娜塔西亚的年纪比昴还轻，搭配其年纪和周围的反应来看，能轻易得知她根本是经济世界的怪物。

「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商业才能是天赋……就算说能与合辛本人匹敌也不为过，无才无能的我可说是钦羡至极。」

由里乌斯使用的华美辞藻，令麦克罗托夫大方点头。

但是，昴在旁边听了这番话却不太能接受。

「我刚刚应该没有听错，那家伙不是被称为『最优秀骑士』吗？」

「是的，在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中，除了马可仕团长，排序最高的就是由里乌斯。虽然也有副团长，可是那只是名义上的荣誉职位，基本上可以想成是空位。」

听到昴的疑问，莱因哈鲁特礼貌地回答。

「论剑术和玛那的使用，以及家世和实绩，由里乌斯的骑士资质都优秀得没话说，所以『最优秀骑士』的称号可说是实至名归。」

「可是，在王都市井之间被称为『骑士中的骑士』的好像是你耶？连阿顿阿珍阿汉都知道，你也不否定吧？」

「那个称呼与实际资质有许多落差，不过只有剑术方面可以说我超越由里乌斯吧，因为我尚未遇到比我还强的存在。」

爽快地就做出最强发言。

昴虽然感到无言，却也知道莱因哈鲁特并没有在夸耀，反而是眼中寄宿著羡慕，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到莱因哈鲁特失去从容的表情，昴厌倦思考该怎么做，不过比起说些什么，还是以正在进行的议事为优先。

「我明白两位主从关系良好了。嗯，那么我想问安娜塔西亚大人——卡拉拉基出身的您，是基于什么目的要成为国王呢？」

「啊——果然很在意咧，伦家的出身。」

虽说是理所当然，但不只是国家，这个世界本身就存在著国家和民族这些分界。虽然其分界高度不明，尽管事态紧急，一般来说也不会将自己国家的国王宝座轻易让给来自其他国家的人。

大厅内的人全都屏气凝神，被紧张感包围的安娜塔西亚浅浅一笑。

「被这么期待害偶很紧张。很遗憾，伦家不像库珥修小姐那样有伟大的抱负，也不像普莉希拉小姐有本应自己当选的豪迈自信。」

「因为龙珠起反应所以就顺水推舟到这来了——您应该不会这么说吧？」

「啊哈哈，如果是那样伦家才不会来这种地方咧。当然，伦家也是有自己的目的——其实，伦家的欲望比其他人还要多一点。」

麦克罗托夫的问话，引来安娜塔西亚吐舌的轻松言论。

和预想以及气氛相去甚远的发言，让会场大半的人都怀疑听错了。

「这是原本就有的欲望，只是偶小时候物欲就强得超乎一般人，会像这样成为一介商人，偶想除了对钱的嗅觉外，对钱的执著很强也是原因之一。」

「执著吗？」

「一开始偶只是小商会的帮佣，稍微对店里的人的做法给点意见结果帮了大忙，持续几次后变得可以插嘴大型交易，生活也开始轻松到可以忘记最下层的生活。可是尽管生活变得轻松却还是没有自由，恩丢，是变得更不自由。」

扳著指头计算自己跨越的阶段，安娜塔西亚摇了摇头。

「……嗯，那是为什么呢？」

「这就是欲望恐怖之处。主要是因为眼睛看得到的、手摸得到的增加了，所以想要抓住的东西也增加了。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这样不够，不管有多少都不够——然后，回过神来就到了这里。」

安娜塔西亚微笑著手指自己脚底，她的脚下——代表王城，这点很清楚明白。

「伦家很贪心，什么都想要，可是伦家从来没有满足过，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充足感，因此，伦家想要自己的国家。」

「您这是将王国放在物欲的天平上吗？」

「伦家希望天平可以因此坏掉，无法放进伦家的容器，就代表伦家满足了。」

麦克罗托夫的规劝，引来安娜塔西亚不好惹的笑容。

亦即，她以王位为目标的理由，可以断言是「欲望」。

「不过，要是得到王国却还是无法满足伦家……到时候就得以超越王国的更高理想作为目标咧。」

「对您来说，到手之物要是没了价值会怎么处理？」

「说过了呗？伦家很贪心，所以到手之物不管怎样都是伦家的东西，而伦家拿到的东西，会在满足伦家强盛的欲望派上用场。像是在卡拉拉基的生活、合辛商会、在商会工作的员工，全都是为了满足偶热情的一部分，伦家不会丢掉的。」

所以说——安娜塔西亚环视大厅所有人的脸开口。

「——放心成为伦家的东西就好咧？」

她温和地笑著，就像在这大厅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不过隐藏在这温和底下的，是没能得到解决、发狂般的渴望。

她的想法本身很通俗，但也正因如此她的主张万分简单。

她顺从自己的欲望渴求王位，并承诺从得到王位的那一刻起尽全力让王国繁荣。她的个性是得到便不会舍弃，而是使之更加登峰造极，方才所言传达了这个讯息。

「嗯，安娜塔西亚大人的主张很充分，骑士由里乌斯有什么想说的吗？」

主人演说完毕后，接著是随从的声援时间。先前的两人都说自己的主子有国王资质，不过走向前方的由里乌斯却以手示意安娜塔西亚。

「用通俗的话来说，安娜塔西亚大人就是欲望集合体，但是反过来说，就是上进心和情意深厚的表现。另一方面，从经营者的观点来看，做抉择时不能流于情感，这点她也办得到。为政者，这项资质是不可或缺的。」

「嗯，确实是那样呢。」

「附带一提，诚如方才所言，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商业才能——正是如今的王国迫切渴望的。我国与邻国屡有冲突，特别是与帝国领地小规模战争造成的战争开销，还有去年的大饥荒，都让露格尼卡王国的财政状况雪上加霜。」

突然触及国家丢人现眼的丑事，由里乌斯的发言令现场气氛激动起来。

「我认为这不是可以轻易在公众场合说出口的内容，骑士由里乌斯。」

「财政改革至此数十年，这等国家大事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个人不觉得有必要隐瞒集结在此的各位。面对连国营事业都停滞的现状，还背过头不去重视，结果造成了财政困境，各位不觉得吗？」

「区区骑士却捞过界，插嘴与己身领域不相干的国政……」

「我尤克历乌斯家原本就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即使视而不见，在我这一代也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吧。可是即便家族平安无事，服侍的王室要是穷困潦倒，这可是不能视而不见的。」

打断额头冒出青筋的贤人会老人，由里乌斯转头看向身旁的安娜塔西亚。

「因此，我接触在卡拉拉基繁盛至极的合辛商会，望能唤起一道崭新的风吹进露格尼卡。于此途中，我从安娜塔西亚大人身上见到了王的资质，这不叫命运要叫什么呢？」

是开始热血起来了吗？说话的由里乌斯语调变高，说话的速度也变快。

「既然天要选王，那除了安娜塔西亚大人不作他想。我以自身对王室的忠诚以及对王国的忠义发誓，安娜塔西亚大人才是适合成王之人——感谢各位的谛听。」

由里乌斯用宛如舞台演员的动作结束对听众的演讲，被他营造的气氛吞没的在场人士，个个回过神来重新看向台上的主仆。

「骑士由里乌斯，您已畅所欲言了吧。」

即使置身当中，泰然自若的马可仕依旧面不改色。是习惯上司的态度了吧，由里乌斯说完「是的，谢谢您。」就回到安娜塔西亚身旁。

「您太棒了，安娜塔西亚大人，像您这样的花，果然就该盛开在这种场合。」

「好好好，多谢。啊——讨厌，都怪你讲了有的没的，感觉很丢脸咧。」

用手掌朝脸掮风，红著脸的安娜塔西亚带著由里乌斯回到候选人行列。这样一来，第三个候选人阵营发表主张的时间结束，按照顺序下一个人是……

「那么，下一位候选人——爱蜜莉雅大人。」

经过片刻沉默，保持安静至今的银发少女被呼唤。

候选人当中，唯有一位少女没带骑士。被叫到名字的她抬起头，洁白美丽的侧脸交杂著被不安与坚强的决心彩绘的感情。

「是！」

爱蜜莉雅走向前，她的王选，现在正要开始。

——这时，菜月昴在现场。

5

爱蜜莉雅朝中央踏出步伐，当她右手、右脚同时往前伸的瞬间——昴想著「这边我得设法做些什么」！

平常可以说出「EMK（爱蜜莉雅酱·真是·幼犬）」来疼惜紧张的她，但依现状来看，就算那么做状况也不会改善。

快抵达中央时察觉到走路方式有问题，爱蜜莉雅的手脚从同手同脚恢复正常——就这样，她承受贤人会的视线走向大厅中央。

然而窃窃私语没有停止，「半魔」这个单字几度掠过昴的耳朵。

「——昴，不要紧的，别担心。」

「不要读我的心啦，我就这么好猜吗？」

「谣言这种东西，在当事人的器量面前会被吹散，相信爱蜜莉雅大人就好。」

昴对现场不愉快的气氛感到焦躁，莱因哈鲁特出言安慰。

但是，那本该是昴主张的话。

被莱因哈鲁特抢先，昴的心中留下说不出口的不满。

在那之后，闲言闲语的气氛彷佛浪潮般退去，莱因哈鲁特的发言得到证明，契机在于前进的爱蜜莉雅身旁站著罗兹瓦尔。

看到并肩而立的爱蜜莉雅和罗兹瓦尔，负责议事进行的马可仕以严肃的表情颔首。

「那么，爱蜜莉雅大人，还有罗兹瓦尔·L·梅札斯卿，麻烦了。」

「好——的好的，真棒——像这样在有骑士助阵的人之后发言，我跑错场的感觉很强烈，伤脑筋——呢。」

罗兹瓦尔维持他那一贯的轻率调调。

「对吧？」他还转头问身旁的爱蜜莉雅，但她当然没反应。

考量直到刚刚她都全身僵硬，根本不期望她能有平常的反应，罗兹瓦尔那没神经的举动徒增昴的焦躁。

可是，这样的感慨也在下一秒被当场拋诸脑后，这是因为——

「初次拜见贤人会的诸位，我名叫爱蜜莉雅，没有姓氏，请直呼我爱蜜莉雅。」

宛如银铃的嗓音流泄，平等地刻划在所有人心头。

声音没有颤抖，看向前方的眼神也没有动摇。

方才的紧张跑哪去了呢？在贤人会面前介绍自己名字的爱蜜莉雅，跟方才的候选人相比没有丝毫逊色。

「而且爱蜜莉雅大人的推荐人，是由鄙人罗兹瓦尔·L·梅札斯边境伯担任，非常感谢贤人会诸位拨空。」

「嗯，不是近卫骑士，而是由您这位宫廷魔导师担任推荐者吗？还请让我听听个中经纬。」

边摸胡须边指示对话走向，麦克罗托夫看著爱蜜莉雅的眼神带著犀利的压迫感，他从上到下打量爱蜜莉雅一遍后说道：

「候选人爱蜜莉雅大人，包含她的身世麻烦一并介绍。」

「明白，首先从众所皆知的，爱蜜莉雅大人的出身开始说明——吧。有一头美丽的银发，白里透红的肌肤，捕捉观者心灵的蓝紫色瞳孔，只要听过一遍就连作梦都忘不了的银铃嗓音。这魅惑的外貌就如诸位所知，是爱蜜莉雅大人继承妖精血统的证明。」

「一半的血统来自人类——亦即，是半妖精吧？」

在罗兹瓦尔说明时打岔的人，是坐在贤人会座位的秃头老人。

大块头老人额冒青筋不屑地说道，还用充满嫌恶的视线瞪著爱蜜莉雅。

「骯脏污秽，竟然让银发的半魔跑进宝座大厅，搞什么东西，为何没人发现！」

「波尔多殿下，您言重了。」

「麦克罗托夫殿下才该明瞭吧？银发半魔不就是那个『嫉妒魔女』流传下来的容貌吗！过去曾经吞噬半个世界，逼使所有生物陷入绝望浑沌的毁灭化身，您敢说您不知道吗！」

「——」

「光是她的外表和出身，可以想见会令多少人闻之丧胆。要让这样的存在坐上王位？我无法想像。被他国和国民说我们疯了倒还好，但不要忘了这里是亲龙王国露格尼卡——魔女沉眠之国啊！」

摊开双手用力跺地的波尔多，炮火猛烈、态度粗鲁。爱蜜莉雅对他的态度毫无反应，但场内的空气一口气降至冰点。

「波尔多大人，已经够——了吗？」

「如果您是指言语的话，那是讲不完的。您的行径也是荒唐无比，您应该了解吧，首屈一指的宫廷魔导师。」

「就算了——解，也不——懂代表贤人会诸位意见的波尔多大人的盘算，以及人民见到爱蜜莉雅大人后的感情问题——哟。」

面对威吓的波鲁多，罗兹瓦尔竖起手指。

「不过——呢，您是不是忘了？波尔多大人所说构成问题的部分，对于王选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什么意思？」

「万万没想到，这是一开始普莉希拉大人所说——的。就算只是形式，也要聚齐五名候补人选才能开始王选之争，而一旦开始了，就只能肃穆前进了吧？」

压低音调的罗兹瓦尔仰望贤人会，麦克罗托夫眯起双眼。

「嗯，您的意思是，爱蜜莉雅大人是被龙珠选上的存在，在此重要前提下，有无资格继任王位根本毋庸置疑，对吧。」

「形式上的候补人选，这种说法很糟，不过换——个想法思考如何？爱蜜莉雅大人的容貌极具特徵，没有任何一个见过她的人不会联想到『嫉妒魔女』，那对我等而言，意味著成了棋盘弃子。」

罗兹瓦尔爽快做出爱蜜莉雅不可能继任王位的发言。

这段发言的冲击超越方才的谩骂，让昴忘了发怒整个人呆掉。

明知爱蜜莉雅为了成为国王有多么努力，这个援助她的男人在说什么啊？

「意思是有五名候选人的王选，实质上只有四人在竞争吗？」

「选项变少不就意味著分裂的可能性减少吗？在没有国王、他国干涉内政的危险现状下，应该要思索减少危险的方略——吧？」

罗兹瓦尔的提案令波尔多陷入思考，其他贤人会的成员，也有不少老人口说「诚然」，一副深感兴趣的样子。

判断胜负早有定数，把爱蜜莉雅的努力视同仅是凑人头般舍弃。

「别开玩笑了！？」

——怒吼响彻大厅，以回音作为开端，室内趋于一片静默。

在寂静场内唯一留下声音的，就只有昴破口大喊后的急促呼吸声。

「喊出来了」这句话，掠过气到脸红脖子粗的昴的脑海。

可是，事到如今不可能退缩，因为只有昴不能让步。

昴忍不住走向前，回头的罗兹瓦尔用冰冷的目光凝视他。

「没想到还有不懂看场合的人，现在不是你这种地位的人可以插嘴——的场面。谢罪，然后离开吧。」

「我的意见已经传达了，开什么玩笑。还要继续下去的话，要谢罪的是你们。」

「让我越来越惊讶了——你是不要命了吗？」

罗兹瓦尔平常轻佻的感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让观者战栗不已的压倒性阴森。他的周围看起来在摇晃，是膨胀的玛那导致的吧？

以那压倒性的力量为信号，烈火窜过咬牙切齿的昴的脑海。

那是在魔兽之森，大火毫不留情烧尽沃尔加姆兽群的场景。

「现在，要是你当场磕头请求原谅，就允许你平安无事到外头，但是若胆敢继续逞那无聊的一时之勇……」

王选是国家大事，为维护王国尊严，罗兹瓦尔打算用火焰制裁以个人情感玷污王选的昴。

膨胀的紧张气氛让昴的膝盖不听使唤，颜抖传染到指尖，要不是咬牙忍耐的话，早就已经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了。

但是——

「我、我说过了，要道歉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声音发抖、嗓音尖锐。

尽管如此，只有低头认错这点绝不妥协。

因为爱蜜莉雅没有做错任何事，完全没有，所以只有这点不能退让。

「好——吧，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就听不进去，就让你亲身体会那个意义，愿你来世还能继续活用你的伶牙俐齿。」

下达最后通牒的瞬间，满溢而出的力量奔流化为具体形状。

诞生的是照耀整个大厅、环绕极光的火球。在罗兹瓦尔掌上诞生的火炎，以小规模的太阳火力轻轻炙烧不远处的昴的肌肤。

「就让你看看火之玛那最上乘的火力吧——阿尔戈亚。」

残酷地说完，罗兹瓦尔翻掌朝向昴。

掌中的火球被扔出，热源缓缓逼近准备烧死昴。

虽然想闪避，但关键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是因为双腿发抖吗？还是意识到眼前逼近的「死亡」，所以身体畏惧了呢？

不对。

这是因为昴的身后站著爱蜜莉雅。

所以在这个瞬间，昴绝对不能离开这里。

「——呃！」

剎那间，带来的结果让每个人屏息。

火球在撞上昴的瞬间，被覆盖他全身的青白光辉给抵销。红与蓝正面相撞——结果，只留下白色蒸气消失在世界上。

「——到此为止了。」

然后，在残留惊愕的大厅里，凛然的银铃嗓音发出跟之前一样的音调。

「我不许面前再发生暴行，要是继续下去的话——」

『顺从爱女的要求，我也不会保留力量。』

爱蜜莉雅坚毅的声音中重叠了中性的嗓音，在对那声音感到奇怪而皱眉时，众人才发现了。

——大精灵的冻结怒意，彷佛贯穿全身般扩散至整个大厅。

『不过是人类，胆敢在我女儿面前大放厥词。』

双手在胸前环抱，粉红色的鼻子喷气——有著灰色体毛的小猫，自大厅空中慢慢下降。它又大又亮的黑眼珠，因前所未有的冰冷感情而结冻。

「——」

以不带感情的目光睥睨周围的帕克，引来护卫骑士们的强烈反应。

他们立刻架起剑，朝飘在头上的帕克投以强烈警戒。

「——啥？咦？干嘛？」

状况产生变化，但状况外的昴却无法掌握发生了什么事。

以为会被罗兹瓦尔烧死，但下一秒就成了这副景况。本来被护在身后的爱蜜莉雅站在昴面前，帕克待在守护她的位置，但却招惹了所有人的警戒。

而且凝视帕克的警戒眼神中，还掺杂著近似恐惧的神色。

「——水久冻土的终焉之兽。」

一声沙哑的呢喃，使得静默的冲击窜过大厅。呢喃是麦克罗托夫发出的，听到的帕克抖动耳朵看向老人。

『也有人这样称呼我，看来还是有稍微懂事的年轻人啊。』

「都这把年纪了还被当成年轻人，真是难能可贵的体验。」

每个人都紧张到僵著脸，在那之中只有麦克罗托夫凭著强韧的精神力保持平静面对帕克。

面对老人的态度，帕克嚣张地摇晃尾巴。

『要怎么称呼、定义我的存在随你们高兴，可是我是做了什么的存在，知晓这点的人不就在你们那边吗？』

「也是……罗兹瓦尔卿。」

听见帕克所言，麦克罗托夫呼唤罗兹瓦尔。接受呼唤的罗兹瓦尔严肃低头，向爱蜜莉雅和帕克双方伸出手。

「诚如麦克罗托夫大人所察……这位超乎常理的存在，是过去被称为永久冻土的终焉之兽的古老大精灵大人，而现在，是爱蜜莉雅大人的契约精灵。」

【插图215】

「怎么可能！名列四大的大精灵竟然被人使役……更何况还是被半魔！」

有那么值得震惊吗？大声起来的波尔多被帕克狠狠一瞪。连那个伟大的老人，也无法逼迫用一根指头就能让自己变成冰雕的对象。

『包含刚刚的年轻人，你们这些叫人不快的家伙，没有当场变成冰棒都要感谢莉雅。因为是可爱女儿的恳求，我才会这么老实——要不是这孩子制止，这里老早就变成冰雕大厅了。』

平淡的措辞伴随著让人脚底发冷的寒气，在大厅所有人的胆子里插入冰冷之物。它的话绝非虚言，只要在它面前就能明白。

掌握现场所有人性命的强大力量——不知是谁吞了口口水，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

「——呵呵呵。」

正因为置身其中，愉快拍大腿的麦克罗托夫显得更加异常。

帕克平静的目光看向大笑的老人，老人正面迎视。

「胆子都缩起来了，因为您说了很有意思的方案。」

『嗯，曝光了呢。好啦，罗兹瓦尔，就说做过头不好了。』

帕克的严肃表情瓦解，对麦克罗托夫的话语耸肩说道。

顿时，席卷大厅的冷气消失，在一片困惑中，罗兹瓦尔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唉——呀，我本来很有自信的……受伤了啦，讨厌。」

「等、等一下啊……你们几位到底在说什么？」

只有帕克、罗兹瓦尔、麦克罗托夫三方理解的气氛，让最后被投以冰冷视线的波尔多发出困惑之声。

「若要用一句话来总结——方才的互动，那就是爱蜜莉雅大人这边的阵营演说，只不过跟先前候选人的方式大不相同。」

察觉到麦克罗托夫的视线，罗兹瓦尔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让所有人看到与爱蜜莉雅缔结契约的帕克的力量，让大家牢牢记住她是拥有超乎想像之力的存在。那是为此而演的一出戏，没错吧！？」

昴跺地瞪视罗兹瓦尔，他已恢复一贯的恶心小丑表情。听到昴的叫喊，理解扩散至整个大厅，其中被蒙在鼓底还跟著起舞的波尔多大骂。

「刚刚那是演技……你说是演技！？既然如此，不就是把所有人都牵扯进来的闹剧吗！罗兹瓦尔，你胆敢在此不尊重！？」

『嗯嗯～生气是当然的。我道歉、我谢罪、原谅我、对不起啦、是我不好——不过，我刚刚说的全是真的喔。』

虽然嘴上道歉，但补充的一句话却让波尔多的心臓狂跳。小猫绕著老人的周围转。

『——方才，你们没结冻是因为爱蜜莉雅的温情，别忘了这点喔。』

「状、状况改变后这次换威胁吗？方才说的那番话，分明是『要是不顺我意就把你们变成冰棒』的示威行为，这不是威胁者的言行是什么……！」

帕克悠闲地威胁大家，波尔多也以老手的坚持反驳。

不过，就结果而言波尔多的话也自有道理，不容否定。

「——没错，我威胁你们。」

于是爱蜜莉雅正面肯定被扔过来的猜疑。

「再次向荣誉的贤人会诸位自我介绍，吾名为爱蜜莉雅，是使唤长期居住艾利欧鲁大森林永久冻土世界、掌管火之玛那的大精灵帕克的银发半妖精。邻近的村民都这么称呼我……」

停了一拍，爱蜜莉雅远望台上的贤人会众人。

「活在结冻之森的『冰结魔女』。」

魔女。这个单字出现的瞬间，大厅的空气为之一变。

每个人都闭上嘴巴不敢说话。

只有一个人，除了能从大胆做法中做出不同评论的麦克罗托夫。

「展示力量、告知要求正是魔女的作风——那么，冰结魔女殿下打算威胁我们什么？」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公平。」

「……公平？」

「身为半妖精，因为和魔女有共通点，所以会被大家以偏见对待。但是，由于这样就将可能性完全摘除，这点我严词拒绝。」

「您希望在王选之争里，获得跟其他候选人平等的对待，是吗？」

在过去的岁月中，暴露在无端恶意下的记忆有多少呢？

以血统为理由被迫害，也不会只有一、两次而已。

「公平对我来说是十分宝贵的，因此我要求你们的就只有这点，公平对待。以订契约的精灵为盾夺取王位，我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有欠公允的行为。」

会想到这个选项，是因为爱蜜莉雅可以选择。

但是她不选这个选项，反而期望可能会变得不利的状况，这都是因为……

「跟其他候选人相比我有许多不足之处，是个不成熟的存在。不知道的事太多，必须学会的事多如山高，尽管如此，因为知道目标位在顶峰，因此不曾想过松懈。」

在宅邸勤勉学习、认真吸收一切的她，昴都看在眼里。

所以在场的人当中，只有昴知道爱蜜莉雅的话是真的。

藏不住颤抖，昴明明喉咙乾渴，双眼却开始湿润。自觉陷入这不可思议的状况后，他拚命忍耐不让自己发出丢人现眼的哽咽。

「我的努力是否配得上王座尚不明瞭，但是持续努力这么做的心情再真确不过。只有这想法不会输给其他候选人，因此请用公平的目光看待我，看待没有姓氏的爱蜜莉雅。既不是冰结魔女，也不是银发半妖精，请看著我。」

最后的话伴随著像在恳求的声响。

但是，话中灌注的强烈意志和愿望毫无动摇。

片刻，沉默降至大厅，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在等待。

针对爱蜜莉雅的提问，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答案。

不久，承受众人注视的波尔多吐出长长一口气。

「我的意见绝不改变，会让人联想到『嫉妒魔女』的外表，毫无疑问会给人民不好的影响。在王选之争里，不利的立场依旧不会改变。」

他用低沉嗓音正面对抗爱蜜莉雅方才的主张。

爱蜜莉雅因为这回答，蓝紫色的瞳孔带有些许阴霾。

「但是——」

波尔多继续说道。

「干涉人心是任何人都不被允许的领域，因此您无法决定他人怎么看待您。不过，我想为方才的失礼致歉——不，是为我的无礼谢罪，爱蜜莉雅大人。」

波尔多当场单膝跪地，献上表达敬意的最敬礼。

「您大可让不从己意的我变成冰棒，但您非但没这么做还要求公平——这是尊贵的行为。」

温和地这么说的波尔多表情充满理智，直到现在，昴才认同那名老人是贤人会的一员。他的答案令爱蜜莉雅眼中的阴霾消失，表情因被认同的喜悦而变得开朗。她的嘴唇画出弧度，产生像花朵绽放的微笑。

正面直视微笑的波尔多，看来是惊艳地红了脸。

「虽然有点波折，但说得很充分。爱蜜莉雅大人和罗兹瓦尔边境伯，两位都没有要补充的了吧？」

「是的。」

「我——是还没讲够，不过这种场合……」

「——那么，谢谢两位。」

马可仕抓准时间点，强制结束还想再开个玩笑的罗兹瓦尔。轻拍感到不满的修长背部，接著爱蜜莉雅看向站著不动的昴。

蓝紫色的瞳孔闪现复杂感情，红色的舌头似要说些什么——

「现下，那边的人究竟是何立场？」

麦克罗托夫从台上俯瞰昴，皱著眉头问道。

这句对无所适从站在原地的昴的质问，让爱蜜莉雅的表情显出焦躁。

「啊、呃、那个，这孩子是那个，是我的……呃——」

方才的威风气派上哪去了？眼前的爱蜜莉雅恢复成平日的模样，是每天都让昴胸口因爱意而发热的少女。

对此感到安心的同时，他把手放在爱蜜莉雅的肩上。

「没事的，爱蜜莉雅——我也已经下定决心了。」

「什么决心……等一下，我说昴，慢著，你想做什么？」

将呼唤声留在身后，昴大步向前。

集台上贤人会的视线于一身，昴咬牙鼓足勇气后抬头。

「初次见面，贤人会的诸位。迟至现在才打招呼，请先容我谢罪。」

昴有样学样的单膝跪地，以骑士们和贤人所做的最敬礼当出发点，在急促的心跳下开口。

「我名叫菜月昴，在罗兹瓦尔宅邸担任男仆，是追随这位王者候补——爱蜜莉雅大人的第一骑士！」

感受到场内同时静默的气氛，昴咬紧牙关扼杀紧张。

「在此拜见各位，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为了清楚定位自己的位置，跑错棚的昴开始参战。

感觉空气比方才帕克出现时还要急速冷却。

6

甩开制止自己的爱蜜莉雅，菜月昴自称是「骑士」。

昴报上的称号让会场安静无声，尴尬的空气蔓延。看到观众用复杂的视线面面相觑，昴这才注意到事情朝想像不到的方向发展。

「嗯，骑士是吗？罗兹瓦尔边境伯……他究竟是？」

「啊——是个有点不懂事的孩子——啦。虽是如此，还真是不好意思。」

「实际上，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怎样了？」

对于麦克罗托夫的问话，苦著脸的罗兹瓦尔摸著下巴说道：

「这——个嘛，跟其他候选人不同，爱蜜莉雅大人目前没有能寄予信赖的骑士。这点确实叫人担忧，不——过呢，也不能因此就随便让人当骑士，特别是自称有朝一日会成为国王之人的骑士。」

罗兹瓦尔用跟平常一样的口气说给昴听。

「第一骑士的资格——对主人的忠诚心，还要有足以保护主君的能力。开辟主人的成王之路，至少要有——这些特别的东西。」

「——光这样是不够的，罗兹瓦尔边境伯。」

蓦地，有人从候选人行列中走出，打断罗兹瓦尔的演说。

「在您说话时打岔实在万分失礼，但我有说什么都得问他的话。」

优雅行礼后，聚集大厅视线的紫发青年——由里乌斯说道。

被他指名的昴，早在王选之前就看他不顺眼，现在更是横眉竖目。

「没必要那么紧张，我的问题只有一个，回答完就随你高兴。」

「我看起来在紧张？那为了缓解紧张，问题改到明天再问，现在就先别提了吧？」

「丑角的行径就别做了，如果你真的自称自己是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由里乌斯朝理解力差的昴投以厌烦的眼神。

「你好像不懂呢，刚刚你表明自己是骑士——而且还是在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齐聚一堂的这里。」

摊开双手，由里乌斯代表并排在自己身后的骑士团说道。

听到他的话，列队的骑士们同时端正姿势，以分毫不差的动作踏地，接著拔剑敬礼。

「真、真是整齐划一的动作，是为了今天这天拚命练习的吧。」

「正是如此。为了彰显王国威信，我等每日都抱持高度的自觉和意识，不只锻炼身心，也训练在讲究礼仪的场合应有的举止。而你，有与我们匹敌的觉悟吗？」

被魄力震慑的昴依旧嘴硬，由里乌斯也悠哉应对毫不动摇。

迟至现在，昴才理解他质问自己的真意。

肩负近卫骑士的尊严，由里乌斯质问自己是否有背负骑士之名的觉悟。

昴会当场自称骑士，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自己是站在爱蜜莉雅这边，同时也是最为她著想的存在。

让对立的候选人、骑士团、贤人会以及与王选相关的所有人知道。

「我……我想让爱蜜莉雅大人成为国王，不，我会让她成为国王。」

「只有这样的觉悟，但有办到的能耐吗？」

「觉悟不是多大不了的东西啦，我也知道自己能力不足，虽然我的心情和你们的忠义还有忠诚心不一样……尽管如此，我的答案不会改变。」

屏息、湿润嘴唇，确认自己的决心后，昴抬头挺胸回答。

「——我会让爱蜜莉雅成为国王，那女孩的愿望由我实现。」

「……那是多么傲慢的回答，你自己不觉得吗？」

听到昴的答案，由里乌斯像是听到白日梦一样面露失望。

「听好了，人生来就有所谓的分量，要说是器量也可以。一旦超越自己的器量，就无法得到也无法追求，你轻率说出口的『骑士』之名也是如此。」

由里乌斯用骑士剑的剑鞘末端敲击地板发出声响，迟了半秒，他身后的骑士团也敲出同样的声响。同样的敲击声传来，得到骑士团的赞同，由里乌斯点了点头。

「骑士追求的，是对主君和王国的忠诚，还有为了守护自己尊敬之物的力量，这些全是在自称骑士之前不可或缺的——而你，敢说在你心中有那份意志、力量和觉悟吗？」

「不要有同伴壮胆，就自以为高人一等地讲些很伟大的话。我现在的力量远远不及自己的心情，这点我有自知之明……」

「方才你认同了能力不足的现状，原来如此，那是很重要的想法。若不明瞭自身拥有的力量，就只能像现在的你一样丑态百出。」

对于无话可说的昴，由里乌斯毫不隐藏自己的轻蔑，对他投以鄙视的目光。

「知道自己能力不足？那你高声主张究竟是为了向谁索求怎样的称赞？弱小这件事，可不是丢人现眼拿来自夸的。」

「——唔！」

「那么，接下来就谈谈你那不输他人的心情吧。原来如此，心情不输给人，很棒的话。就是那份坚强高傲的心情，勉励你得到站在现场的资格吗？让你致力于眨低我等近卫骑士团的样貌吗？」

被残酷的话语切割，可是由里乌斯还不打算收起语言之刃。

「骑士的最高峰——近卫骑士团确实只能靠可靠的家世来推举，那不是偏重血统，而是因为家世是体内的血流、血脉，可以证明自身对王国的忠义。你也好，那位自称阿尔的佣兵也好，我不认同两位有冠上骑士之名的资格。」

「血统咧……那种东西不是当事人努力就能突破的问题吧！」

「正是如此。所以我说过了吧，人生来就有所谓的分量，自己的原生家庭也是这样，毕竟人生来就不平等。」

「——」

「当然，并不是所有出生在骑士家族的人都能成为骑士，当事人的志向占绝大因素。总是呕心沥血为了保持在应有的高度而努力，有时为了守护自己身后的巨大存在连命都可以舍弃，所谓的骑士资格，是奠基在荣誉之上的。」

由里乌斯用彻头彻尾的贵族思考端开昴的心情，从根本否定其存在，而且这样的认知，在骑士团全员心中根深蒂固。

在场没有任何人认同昴是骑士。

「——就算那样，我也会让爱蜜莉雅成为国王。」

「你还是不懂，都被否定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你还打算站在这里？」

会场中的冷漠视线，对昴的有勇无谋投注轻蔑和怜悯。

但是昴却没有感觉到那些轻视，不，他感受到更强烈的东西。

爱蜜莉雅，站在身后的银发少女——那女孩正看著昴。

不能回头，他没有那份勇气。

感受到背后的存在，昴虽然犹豫却还是说出口。

「——因为她是特别的。」

他这么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由里乌斯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但是拂过的感情波浪马上就被隐藏在修饰过的表情底下。

「固执。不过不管有没有资格，至少给了一个让我接受你站在那里的理由，既然如此，我不再置喙。」

背对昴，由里乌斯打算回到候选人的行列。

但是他在途中一度停下脚步，只转动脖子看向昴。

「——只不过，我果然还是无法认同你是『骑士』。」

「你说什……」

「我理解你有笃定想要保护和尊敬的对象，但是你的想法……不，多说就不美了。」

由里乌斯摇头，怜悯还不肯罢休的昴。

「让希望并肩而立的对象露出那样的表情，不能算是『骑士』。」

昴感觉到一股恶寒，意识转向身后。

站在那里的爱蜜莉雅，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昴想确认却又怕到不敢确认。

「骑、骑士是生来就被选上的存在……这么夸张的话亏你说得出口。」

所以昴接下来脱口而出的，就只是颤抖的不服输。

「靠祖先的余荫装腔作势，算什么最优秀骑士，不要笑死人了。街头巷尾在传的骑士中的骑士，这个称号可是其他人的……那种家伙说的话我都不怕了。」

「你叫菜月昴吧，随便眨低他人的行为不只伤到自己的身价，还会连带伤害到你身边的人，你该知道这点。」

昴用简单的挑爨出招，但由里乌斯却没表露感情，只是淡然回应。

「菜月昴，真不美丽。」

涵盖昴从开始到现在的言行举止，由里乌斯如此断言。

这句话，让昴领悟到自己和自己的行为被眨低为差劲透顶。

其他候选人看昴的目光像在看扫兴之物，身后的骑士团因为昴对骑士由里乌斯逞口舌之快，大多都投以近似敌意的感情。

连站在对面的文官们，也对只能阃述感情论的昴没有任何好感。然后，现在的昴没有勇气仰望台上的贤人会。

即使与世上的一切为敌，也要站在爱蜜莉雅这边。

这样的觉悟和坚强，至少直到方才还有一瞬间确实存在，然而如今……

「已经够了吧，昴。」

在昴下定决心回头之前，银铃般的嗓音先绕到正面。

肩膀被碰触后，这才发现身体剧烈颤抖到连自己都想别过视线，这样的事实叫昴感到震惊。

「耽误大家的时间真的很抱歉，我马上叫他退下。」

爱蜜莉雅边说边拉昴的袖子，还朝贤人会低头。

耽误大家的时间，这样的结论化为利刃切割昴的心。

但是，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因为不管是觉悟还是决心，都可以说是被自己践踏蹂躏。

被人拉著手，无法抵抗的昴就这样被拉下舞台。现在的昴，无法去看拉著自己走在前头的爱蜜莉雅的脸。

「并非完全不需要，有一部分的时间能够判断是有意义的喔，爱蜜莉雅大人。」

台上传来麦克罗托夫沙哑却响亮的声音。

麦克罗托夫对没停下脚步的两人继续说道。

「至少他表达出您与被世人畏惧的半妖精不同。对，就是您有随从。」

「昴他……」

爱蜜莉雅停下脚步转过头。

她的视线尽头是台上的贤人会，站在身旁的昴连视野的一角都沾不上，但是昴却将她回头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那张脸有著冻结情感的冰冷目光，像要一刀两断切割什么似的，平静的银铃嗓音清楚说道。

「不是我的随从。」

她明确地将昴刚刚的话和心情全都拒于门外。

7

摇摇晃晃走在大厅外的通道上，昴陷入山穷水尽的状态。

在爱蜜莉雅面前、在那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难看至极的一面，在那之后的事他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被骑士团长劝离，爱蜜莉雅将判断交由昴自行决定。

不想造成爱蜜莉雅的负担，既然如此，自己来到这里根本是个错误。不听她的叮咛也要跑来，拚死拚活来到这里却逃离现场的个中理由极为单纯。

——那就是，他再也无法忍受被爱蜜莉雅用冰冷的目光注视。

「怎么了吗？」

带昴前往城内候客室的卫兵，对边走边自嘲的昴露出担心的表情，等在大门外的他没有看到昴的丑态。

所以可以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感受到对王选相关人士的敬意。

「不，什么事也没有。在你执行重要工作的期间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别在意，现在宝座大厅正在进行左右国家将来的大事，就算没有进到里头的资格，但能像这样沾上一点关系是我的光荣。」

听他字正腔圆地这么说，内心五味杂陈的昴感到坐立难安。

他现在，因为自己能跟王选扯上一点关系而感到骄傲。

对比之下昴又是如何？自己的行为能向谁夸耀吗？

不被认同就算了，还被最希望认同自己的对象拒绝。

「——」

觉得难堪而别开视线的昴，注意到通道前方突然发生騒动。朝那边看去的同时，对面跑来慌慌张张的卫兵。

「不好意思，请让开一条路！抓到了可疑人物，要请团长下达指令！」

「慢著，里头正在开重要会议！可疑人物就先带到兵营，之后再……」

「发生了无法处理的麻烦事件，总而言之，现下无法判断该如何处理！」

不听同僚的劝阻，卫兵朝通道对面大喊，多名男子正使力拖著潜入王城的入侵者。

打扰王选会场的麻烦事——昴瞥了一眼被卫兵拖著走的入侵者。

然后，今天最大的后悔袭击菜月昴。

「——啊？」

在呆掉的昴面前，四名卫兵正拉著手脚被束缚的人物走。他们拚死拚活拉著走的对象，是名眼熟的秃头老人。

在那里的，是不应该在这里的罗姆爷。

「——」

明明有拜托水果店老板传话等他消息，为什么罗姆爷会在这——

脑袋一片空白的昴，在这时立刻得到了解答。

「喂……喂……该不会是……」

追著我来的？这决定性的疑问，在昴的心中带著确信膨胀。

罗姆爷会在今天这个时候潜入王城，除了昴留给卡德蒙的传话外别无其他。敏锐的老人只靠那些话，就掌握到王城有菲鲁特的线索，然后不择手段地尝试入侵。

结果被发现还被捆绑，肯定是罗姆爷本身的笨拙所致。

可是招致这结果的确实是昴，自己明知罗姆爷很宝贝菲鲁特，有可能会想太多而犯下错误。

「——唔。」

卫兵们即将通过眼前，罗姆爷走到伸手可及的位置，而昴就这样默默地目送他们离去。

现在当场叫住卫兵，就能解释罗姆爷的身分。

但是这种做法，等于是坦白自己跟试图非法入侵的可疑人物有关系。

这样不只会牵扯到昴，要是扯到爱蜜莉雅该怎么办？

想到这边，昴感到一阵愕然。

自己正在考虑舍弃罗姆爷，还卑鄙到想以爱蜜莉雅为由撇清关系。

「慢著，等……」

「哼！贵族都是一个样，兴趣恶劣透顶！随便跑进来被抓的老糊涂那么稀奇吗？想笑就笑吧，你这个心肠污秽的小子！」

昴想叫住他们的声音，被骯脏的叫骂声盖过。

蜷缩巨躯的罗姆爷，口出秽言痛骂睁眼凝视眼前景象的昴。

罗姆爷仰望倒抽一口气的昴，刻意扭曲浮现瘀青的脸。

「想看的话就跪下来求我，好看清楚这张涂满贫民窟污垢的老头的脸！」

「——你这家伙，嘴巴放乾净点！」

「唔呃！」

可疑人物对重要人士出言不逊，制裁之拳于焉落下。

「慢著，没必要做到那样……」

「真温柔啊，小伙子。听到了吧，怎么啦，骑士殿下，你们最喜欢的饲主下令啰，还不摇尾巴乖乖听……呃！」

「还讲啊，流浪汉！」

重复恶言的罗姆爷，惹来更多不耐的制裁。

昴的视线和罗姆爷的视线瞬间交会，在那瞬间，昴领悟到他的心意。

——罗姆爷即使身在这种处境，还是想要庇护昴。

说那些不必要的话，是为了不要危害昴的立场。

「——多管闲事呢，小子。」

小声、沙哑的低语接在痛骂后头，完全不会让卫兵们感到不自然，但是只有昴了解到那句话的真正含意。

因此，那句话在昴身上留下决定性的伤痕。

伸出的手被拒绝，昴再度被否定。就像在大厅时那样，不管昴多努力想做些什么，关键的对象却视为不必要。

「——」

昴陷入沉默，卫兵们行礼后便把罗姆爷带走。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宝座大厅，在王选会场，罗姆爷会遭受怎样的对待呢？

摇头甩掉讨厌的想像，想到大厅里的人，比起居中调停昴更期望有确切的恩赦。里头知道罗姆爷的人有三个，其中甚至有他的亲人，一定不会演变成不好的情况。

一定不会，应该不会，这个判断应该不会有错——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

8

吵嚷的声音在宝座大厅传开，交杂臆测的窃窃私语声四起。

骚动的开端，来自于接到卫兵报告的马可仕，让入侵王城的可疑人物进到大厅。一开始每个人都很讶异骑士团长的判断，但在看过被视为侵入者的老人后，有几名与会者领悟到理由，然后……

「我说了，放开罗姆爷，我的要求只有这个。」

「——非常遗憾，恕难从命。」

菲鲁特和马可仕在大厅中央互瞪，散发剑拔弩张的气氛。

马可仕否决要求的态度，让菲鲁特额冒青筋。

「团长，这边能否通融……」

「住口，莱因哈鲁特。我明白你想遵照你奉剑效忠的主子的意愿，但那是在你视作主子的对象有意接受才算成立。」

面对出声想调停的莱因哈鲁特，马可仕端出大道理反驳。

「在王选议事进行的过程中，菲鲁特大人公开表明自己没有参加王选的意思。放弃那份资格，意味著放弃当场命令我等骑士团的权利——你懂吗？」

马可仕条理分明地列举不遵从菲鲁特要求的理由。

听到他的话，菲鲁特皱起眉头，粗鲁地抓自己的金发。

「麻烦死了，简单整理一下。意思是，你不会听没劲参与王选的我所说的话吧？」

「——您掌握到话中的重点了，确实如此。」

「哦——原来是这样，我懂了我懂了。你这家伙，真叫人火大啊。」

菲鲁特那像猫的双眸狰狞地瞪向马可仕。灌注近乎杀意的视线，被马可仕用平常的表情轻松带过。

「那种事怎样都好啦，快点救救老朽！」

这时，原本保持沉默的老人，悲痛的吶喊响彻大厅。

「菲鲁特，是老朽啊！是跟你在贫民窟一起干活的罗姆爷啊！虽然不懂是怎么回事，但现在的你可以救老朽吧？救命啊，老朽还不想死啊！」

跪在铺了地毯的地上，老人面露谄媚笑容出声恳求。那副丑态叫菲鲁特无言以对，与会者的视线也都混入对这悲惨老人的嫌恶。

「你有困难的时候老朽帮过你，而且是好几次，很多次！那份恩情快趁现在回报！你不报恩吗！快点、快点！快想想法子啊！」

口沫横飞主张自私的理论，老人哭喊著快点救他。

那悲惨下贱的模样，让人连产生同情或怜悯的感伤都没有，只想敬而远之。

在短短的时间里，老人瞬间就让会场内的多数人与之为敌。

「这下糟了——」

从老人的态度察觉到危机，莱因哈鲁特当下挺身而出。

红发骑士的直觉因老人话中的真意开始运作，判断必须改变状况——

「——别乱动，莱因哈鲁特，先停下你那奇怪的举动。」

才刚行动就受挫，这么说的人是用扇子隐藏毒辣笑容的普莉希拉。

「不行哟，莱因哈鲁特。用那么焦急的表情行动……简直就像是想在那边的老害虫说出麻烦话前，先把他的嘴堵住呢。」

说完，普莉希拉还故意缩起肩膀说「好可怕好可怕」，莱因哈鲁特则在心中为自己的失态咬牙切齿。周遭的人们像是纷纷恢复正常，小声地交换现在的心情——也就是对老人凄惨讨饶的感想。

「看到了吗？那丢人现眼的模样。」

「还有那谄媚的表情，让人想同情都没办法，所谓的作贼喊捉贼就是这样吧。」

「就算受菲鲁特大人庇护，也不可能无罪释放吧。」

搁置自己犯下的罪，老人祈求赦免的悲惨模样也让骑士们皱眉。

「在全是那种人居住的贫民窟……菲鲁特大人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就算有王室血统的臆测是事实，在那种地方成长的人，能够担起国王的责任和义务吗？」

「果然还是应该重新考虑，例如形式上遵照龙历石的记述，凑个人数就好……」

喧嚷逐渐传开，莱因哈鲁特因担忧成真而咬唇。

自己视为主君的少女被贬损，但为她反驳的机会却被洞烛机先之人夺走。

然后骑士看向喧闹的中心，注视微微低头的少女背影——

「——每个人都吵死了，你们这些没卵蛋的家伙！！」

年轻少女高声骂出令人不忍听闻的脏话。

众人为此感到惊愕，接著大厅一片静默。

刚刚撞击耳膜的脏话不会是自己听错了吧？在面面相觑这么想的观众面前，丧气的少女走向前。跪著的巨躯老人与个头娇小的少女，但少女还是得仰望他，她的红色瞳孔里充满悲伤。

「刚刚那算什么？用凄惨来讨饶根本是最烂的求救法，我最讨厌这种行为了。」

「——」

原本面露谄媚笑容的老人，表情因接近的少女而冻结。

「吶，罗姆爷，我们贫民窟的人全都过著无可救药的凄惨人生，大家都心知肚明过著被人高傲俯瞰的低贱生活，包含我在内，全都是连骨子里都腐烂的家伙。那真的，是很恶劣的地方。」

做出包括自己在内的过分评价，菲鲁特换口气接著说道：

「不过，那里聚集的虽然都是些没救的家伙……但即使活在那种地方，也不能放弃最低程度的自尊。你不是说不管被人看得多扁，只有趴在地上磕头的行为绝对不能做吗？」

「菲鲁特……」

「方才罗姆爷的脸，有镜子的话真想让你看看。没骨气又丢人现眼，甚至还谄媚讨好摇尾巴想苟活……那样还能说是活著吗！」

听到菲鲁特的话，候选人当中的库珥修沉重点头，因为菲鲁特刚刚的发言，和她阐述的理念一致。

「既然要向我求援，那你用错方法了。在我放弃逃离不想待的地方的权利时，便救不了那样的你。」

菲鲁特手插腰，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那意味著眼睁睁舍弃视为知己的人，也代表放弃命令骑士的权利——还有在红发青年面前辞退参加王选的意思。

「……菲鲁特大人。」

她的断言让莱因哈鲁特无法忍受内心的不痛快。

早就想到会变这样了，看到老人的行为，自尊心高的少女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能预测的。

顺水推舟利用这点的普莉希拉和老人——不，是只有老人。

看起来像被舍弃的老人垂下肩膀，看似虚脱地低著头。

但是老人嘴角微微扬起的这一幕，莱因哈鲁待可没看漏。那跟后悔与绝望不同，而是类似圆满完成一件事的成就感。

赌上性命的老人在关键时刻使出王牌，完美地遂行目的。

倘若真是如此，接下来必须要打翻老人的算盘，并修正菲鲁特的判断。

可是，莱因哈鲁待无法这么做。

——正因为他是莱因哈鲁特，这样的性格约束了他的行动。

看著垂头丧气的老人和菲鲁特的站姿，马可仕判断话题结束拉起老人的手铐。铁炼的声音响起，马可仕当场向众人鞠躬。

「惊扰在场的各位实在非常抱歉，现在立刻把这个人……」

「就是这种感觉啦，我就在等谁来自以为是的讲错台词呢。」

菲鲁特突然出言打断谢罪完毕想让人退场的马可仕。

马可仕难得露出退缩的样子，张著嘴说不出话。看到他严肃的表情瓦解，菲鲁特心情大好，笑著在全场愕然的大厅里旋转。

「就是——这样，团长大人把手拿开吧，手铐大小不合，看了就很痛咧。」

「说过很多次了，我没理由听从菲鲁特大人的命令……」

「那是我没兴趣参加王选的时候吧？那简单，算我一咖，王选。只要朝国王这个目标前进就行了吧？」

「——！」

用露出虎牙的笑容纺织出的发言，震撼了整个大厅。

绝大多数的观众，都对轻率说出重大决定的少女面露反感，但是反应最大的，当然是正面迎接她宣言的老人。

「你、你说什么啊，菲鲁特。老、老朽理解你的话是正确的，失去自尊就不算活著，会被你舍弃也是不得已……」

「猴戏演得不错嘛，臭老头。活了那么久，但却不知道自己没有当演员的天分吗？我可是跟你来往很久，你的事我一清二楚，例如——罗姆爷说谎的时候，头上的发旋会反过来卷。」

抬起头，菲鲁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的态度让罗姆爷脸色苍白，慌张说著「骗人的吧！？」

同时用被铐住的手摸自己的头。看到这里……

「唉哟，骗你的啦，没想到露出最棒的蠢脸了，我可真是无情啊。」

「啊——」

在诱导询问下乖乖上钩的罗姆爷一脸呆滞，菲鲁特将头撇向一旁。

「就是这样，拿掉罗姆爷的手铐吧。刚刚的话，全是这个糊涂老人的胡说八道。」

「那样的理由是行不通的……」

「——这个老爷爷是我的家人，立刻放开他。」

对于固执己见的马可仕，菲鲁特以毅然决然的声音告知。听到那句话，马可仕虽然瞬间面露惊讶，但却立刻将表情上的动摇消除。

「遵命。」

行礼后，马可仕放下罗姆爷的手铐，向身后的卫兵索取钥匙，不过菲鲁特却举手制止他。

「动作太慢了——莱因哈鲁特！」

「在。」

呼应少女尖锐的嗓音，莱因哈鲁特走向大厅中央。

菲鲁特没有看向站在身旁的红发青年，只是双手抱胸用下巴示意。

「上。」

「是，我的主人——」

遵从世上最短的命令，举起的手刀从空中往下挥舞划破空气。

束缚老人双手的金属制手铐，就像纸片一样被轻松切断。

露出彷佛被溶解的平滑断面，手铐落地的高亢声音在大厅回响。

那道声响知会场内众人，眼前诞生了一对主从。

「这些，全都照著你的盘算走吗？」

「没这回事，是超越一切的命运的引导。」

「哈！又是命运，你是命运的奴隶吗？」

「不——从今以后，我是菲鲁特大人的骑士。」

「无趣的家伙……」

在几乎全盘被肯定的情势中，菲鲁特厌烦地这么说。

在交谈的两人面前，罗姆爷始终低著头。

「为什么，菲鲁特……老朽、老朽说你……」

「罗姆爷打算干啥，为了什么目的而把丢人现眼的话全讲一遍我很清楚啦——是看到我站在这种地方厌恶到受不了的样子，所以才推我一把的吧。」

「既然知道，为何……」

老人头上冒出问号，菲鲁特害矂地笑道：

「你要我舍弃家人厚著脸皮回老家吗？那种比恶人还不知羞耻的事，我做不来啦。」

听到这，罗姆爷悲痛的表情转变成别种样貌。

老人背对少女，用手腕摩擦脸来隐藏表情。

「老、老朽的败因……」

罗姆爷仰望天花板，沙哑的声音中灌入了懊悔，以及超越懊悔的感慨万千。

「在于把孩子养太好了！！」

9

不知是感叹还是感激自己的教育方针，反正那声吶喊很难懂。估算回声已从大厅消失，台上的麦克罗托夫咳了一声。

光是这样，老人就吸引了全场目光。他俯视下方的菲鲁特。

「那么，菲鲁特大人、骑士莱因哈鲁特，两人都有参加王选的意思，可以这么判断吗？」

「嗯，好啊。」

「是，我遵照主人的意愿。」

始终不改傲慢无礼态度的菲鲁特，和遵从她的莱因哈鲁特。宽大的贤人会老人不触及他们的不协调，只是平静地点头。

「明白了，虽然有点骚动，不过可以判定龙之巫女都已到齐。最后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如果菲鲁特大人有话想说的话。」

和其他候选人一样，这是要让菲鲁特也有演说的机会。

「嗯——」被指名的菲鲁特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么，只有一个。」

竖起手指接受提案，菲鲁特在全员的注视下，站在台上抬起头。

环视场内的面孔，红色的瞳孔灿烂生辉。

她吸了一口气后说道：

「——我讨厌贵族。」

用爽朗的笑脸伸手示意贤人会后，她这么断言。

「——我讨厌骑士。」

维持开朗的笑容，这次她用另一只手示意近卫骑士团。

「——我讨厌王国。」

她张开双手，在满面笑容中暗藏剧毒、织出话语。

「——这个房间的所有人，还有站著的踏脚处，所有的一切我全都讨厌，所以我要破坏一切，怎么样？」

菲鲁特歪著头。她的态度让大厅的时间瞬间停止，接著爆发。

「您、您说什么！？」

「竟然在决定国王的王选场合说要破坏国家！？」

「我等努力至今的时间算什么！！」

「少在那边叽叽叫啦，不加上『我等』就不会讲话吗？我说你们的骄傲还历史什么的，可笑至极啦。」

站在叫骂声势惊人的观众面前，菲鲁特一口气将抱怨抹消。

「要是我成了国王，就要破坏一切，把那些看不见脚底已经快塌陷、有眼无珠的家伙给敲下去，这样通风就会变好一点吧。」

看她愉快地讲述，场内只是变得更加混乱。

接受前所未有的不讲理，麦克罗托夫表情镇定，大气非凡地点头，然后将话题抛向站在她身旁的骑士。

「您的主子是性格刚烈之人，听到刚刚的话，您是怎么想的？」

「——这个嘛，菲鲁特大人的话，很遗憾目前与梦话无异。」

「你说什么！」

「不过总有一天，菲鲁特大人的话会传达给每一个人——在那之前，全力支援她是我的本分，我是如此看待的。」

「但是，菲鲁特大人宣告要破坏的东西里，好像也包含您在内喔。」

「破坏之后的再生，这位大人迟早也会面临吧。在那时，只要能待在她身旁我就别无所求。」

深深一鞠躬，莱因哈鲁特以坚定的态度回应麦克罗托夫。斜眼看著莱因哈鲁特的举动，菲鲁特粗暴地抓著自己的金发。

「结果你到底是伙伴还是敌人啊，哪一个？」

「是伙伴喔，专属于您的。」

「……那好，我会好好使唤的。」

得到承诺后，王选候选者最后的主仆也报上名号。

眯起眼睛凝视并排站立的王位候补人选，麦克罗托夫平静地点头。

「这次所有候选人都到齐了，那么，再次探问贤人会的同志们。」

闭上眼睛的老人气氛改变，嗓音里头也带著强大的意志。

「——此次王选，方才五名候选人已宣告开始，在此徵求同志们的赞同。」

「——基于贤人会的权限，我表示赞同。」

「同样。」

「我也赞同。」

贤人会成员点头回应麦克罗托夫的提问，确认完毕后麦克罗托夫起身，站到空著的宝座旁，瞪大双眼。

「——那么，在此揭示王选规则！」

卡尔斯腾公爵家当家库珥修·卡尔斯腾。

库珥修的第一骑士，「青」之菲利克斯·阿盖尔。

「候选人库珥修·卡尔斯腾、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安娜塔西亚·合辛、爱蜜莉雅、菲鲁特，以上五位，都具备龙之巫女的资格！」

「血色新娘」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来自异世界的独臂流浪佣兵，阿尔。

「期限为三年后，与龙更新盟约的亲龙仪式一个月前，也就是今天的日期！」

来自外国的年轻商会首领，安娜塔西亚·合辛。

安娜塔西亚的第一骑士，「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胜选者将代表全国人民的公意，由龙珠光辉与龙之引导而定！」

失落的王室血脉（未确认），菲鲁特。

菲鲁特的第一骑士，「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各自在登上王位前，需就自己领地所及维持王国机能！」

身为银发半妖精的「冰结魔女」，爱蜜莉雅。

还有，不在场的自称骑士，菜月昴。

「以上为最低限度的条约，在此宣告王选展开！」

麦克罗托夫大声说道，大厅被惊人的热情包围。

无声，但是每个人都难以压抑内心的吶喊。

以背承受那股热情余波，麦克罗托夫伸直腰杆开口宣告。

「现在——王选开始！！」

第四卷 第五章 『自称骑士——菜月·昴』

1

——昴会知道故事在自己不在的期间开始运转，是因为莱因哈鲁特和菲莉丝两人到城内的候客室露脸。

「就是这样，可喜可贺王选开始了。昴啾是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吧喵？互相加油吧。」

「……啊，嗯。」

说完事情始末后，菲莉丝在最后补上的那句话讽刺无比。

只要想想在大厅发生的所有事，应该不难理解昴现在的心境。

但是昴没心思去搭理菲莉丝的残酷，虽然王选的内容也很重要，但现在的昴有比那更该确认的问题。

「——那位老人家没事喔，在菲鲁特大人的斡旋下，确保了生命安全。」

「——唔！」

莱因哈鲁特代替害怕到说不出话的昴递出答案。

「我有想到既然都走同一条路，你不可能没见到那位老人，毕竟我知道你与老人相识，所以很容易就能察觉你的不安。」

莱因哈鲁特立起手指想让昴安心，但是就算是他也不明白昴产生罪恶感的原因。

眼睁睁看著罗姆爷离开的瞬间，昴的心底产生无从挽救的纠葛。

「太好了，多亏有莱因哈鲁特和菲鲁特大人，得感谢他们呢，这样一来——昴啾什么都不用解释就能解决了。」

「——」

背脊窜过一阵恶寒，昴抬起头重新面向菲莉丝。

看著昴的黄色瞳孔，彷佛能看透内心般闪动光辉。

内心涌现被窥视的不快感，为了掩饰，昴挪动僵硬的脸颊。

「啊，这样啊……太好了，果然如我所料！与其让我搞砸，不如让大厅的爱蜜莉雅酱或菲鲁特解决……对吧，是这样没错吧！」

摊开双手做出夸张的举动，昴刻意用滑稽的动作面对两人。

「不过，要是菲鲁特因此有所觉悟就惨了呢，强大的对手出现，搞不好会害爱蜜莉雅酱挨骂。」

昴轻浮地耍嘴皮子，莱因哈鲁特和菲莉丝因为他的态度骤变而表情一变，但最后还是选择不追问。

自己利用了两名骑士的温情。对这点有自觉，但昴无视内心的控诉。

「对了，既然大家都商量完了，那爱蜜莉雅酱怎么样了？」

「候选人都留在大厅听取有关王选的说明细项，这时我说想来看看昴，菲莉丝就跟过来了。」

「谢谢你们的探望，不过这样好吗？你不是也该待在主人身边？」

姑且不论莱因哈鲁特，菲莉丝跑来露脸实在可疑至极。

「以安全面来说，库珥修大人比菲莉酱还强，所以大可放心——」

「不要讲得那么轻率啦……就算穿这样，你好歹也是近卫骑士吧。」

「菲莉酱的卖点跟他们不一样，所以没关系——你明明就知道嘛。」

秋波流转看向昴，菲莉丝左右摇摆竖立的手指，指尖散发青色光辉。

「呜……是心理作用吗？总觉得肩膀、手肘和腰部的疲劳好像消失了？」

「昴啾的身体真是的，痛的地方有够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这就是你的卖点……这么说来，曾听说你是很厉害的水之魔法使者。」

会让昴同行到王都，原本就是为了治疗他没有自觉的失调身体状况，而负责治疗的人就是眼前这位猫耳伪娘。

「厉害这种说法太小看他啰，昴。菲莉丝称得上是大陆第一的水系统魔法使者，以最年少之姿获赐意指属性顶点的『青』之称号可不是摆好看的。」

「对呀，得到夸张别名的菲莉酱，可是有很多人要拜托我帮忙呢。」

对于莱因哈鲁特的称赞，菲莉丝毫不谦虚的挺起胸膛。

既然他是传闻中本事了得的治愈术士，那拜托他帮忙的人数众多也能理解。

而且那样的他还负责治疗昴的身体。

「……果然是爱蜜莉雅酱吧？」

「就是那个果然。」

这个回答在预料之中，但光是这样昴的口气就变得苦涩沉重。

绕来绕去话题最后都会回到治疗昴，其个中缘由可以想像。正因如此，昴无法停止重物逐渐盘踞在心头深处的情况。

委托库珥修阵营的菲莉丝治疗昴的身体，是在王选开始前的阶段，这意味著欠了政敌人情。也就是说，昴即使待在这里，结果也只是绊住爱蜜莉雅的脚步。

「那个，我非得接受治疗吗？」

「报酬已经支付了，要是就这样不治疗昴啾，结果可是会让爱蜜莉雅大人白费力气哟？」

「报酬是什么？如果是物理性的东西，只要还回来什么都好说……」

「那不是物理性的东西喵，知道的话就会晓得那是无法还回去的报酬，所以昴啾的请求非常遗憾不适用耶～」

被不讲情面地拒绝，昴只能撑著额头低下头。

明明不想成为爱蜜莉雅的袢脚石，但昴的行动却在在背离期待。

想成为爱蜜莉雅的助力，是昴现在在这里的意义。光是那样的念头，就成了支撑昴存在的唯一理由。

「——既然要感叹自己的无能为力，不如想想应该选择的选项吧。」

平静的声音响彻候客室，昴反射性地抬起头。声音的主人既非莱因哈鲁特也不是菲莉丝，而是背靠敞开门板的绅士——由里乌斯。

「你来这里干嘛？」

昴的脸因敌意扭曲，由里乌斯用清爽的表情承受他的视线。

「希望你不要做出那种厌恶的表情，我没想过会被欢迎，但也没必要表露那样的态度。」

「表露又怎样？」

「跟你在一起的人品行会受质疑，麻烦你注意一下吧。」

「呃……」

与其说是被责备，更像是被戳中痛处，昴的怒意哽在喉咙里。

「好啦，你刚刚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经过沉默不语的昴的身旁，由里乌斯走向窗边。

从那里眺望城外的骑士，背对著昴在微风吹拂下眯起眼睛。

「当然是来见你的，想请你稍微陪我一下。」

怎么样？由里乌斯摊开手。

像这种视线带剌互相交错的状态，怎么想也不会是友好的提案。

「什么怎么样，不知道地点和目的，我连NO、不要、拒绝或者洗洗睡、放弃吧都没法说，虽然我都说了。」

「地点在练兵场，目的嘛……」

听完昴话中剌多到爆的话，由里乌斯像在沉思似地低下头。

「目的是——教你何谓现实，怎么样？」

他也在装模作样的笑脸里装填了不输给昴的剌，放话这么说道。

2

在十几分钟剑拔弩张的言词交锋后——昴站在被踏实的沙地上。

地点从王城候客室移动到与城堡相邻的骑士团团员值班室，那里有个被感觉历史悠久的坚固墙壁包围、红褐色土壤被踩到结实的练兵场。

占地约有普通学校半个操场那么大，不管是用来练跑还是练剑，空间都十分宽敞。

确认脚下的触感后，昴若无其事地做伸展运动，同时进行准备。

「由里乌斯，不该做这种事，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莱因哈鲁特在练兵场入口这么说，试图让由里乌斯改变心意。红发骑士的表情里没有焦躁或愤怒，单纯只有对昴的担忧。

「我同意发言确实有点过火，不过只要提出劝诫改正就好，平常的你不是也会这么判断吗？」

「如你所言，吾友莱因哈鲁特，偏偏那是在平常的情况。」

把近卫骑士制服上的礼貌性装饰仔细拆下，由里乌斯将不带感情的双眼看向莱因哈鲁特。

「如果不是今天，或者相遇的场所不一样，我可能会放著不管，可是我不能那样。他在未来会成为国王的众人面前侮辱我等骑士，说出小觑骑士道的发言，而且不但没有谢罪，还加重对我的侮辱。」

方才充满些许吵杂声的练兵场，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接下来，我要对污蔑骑士骄傲的不敬之辈降下惩罚，有意见吗！」

「——！！」

难以名状的豪风突然强烈撞击练兵场的空气。

令人耳朵生疼的风，其真面目是由近卫骑士和卫兵们所发出的热情和声音。

代表众人的由里乌斯，和侮辱众人一口气把全员得罪光的昴，大家是想确认他们俩对峙的状况吧。

「开赌盘的话一定是一百比零，没人要赌我，人气低到爆表我都想哭了。」

被这么多人投射敌对感情，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老实说很心寒，整个身体被压迫感支配，两条腿几乎快要无力站立。

然而心跳很稳定，手脚只觉得重却没有发抖。

跟下定决心不同，昴现在置身在不甚清楚的精神状态下。

「好了，在开始前我再问一次，你有没有意愿为先前的无礼道歉、请求原谅呢？倘若你现在肯当面对多次的无礼行径谢罪，我就原谅你。」

「我想不起来有做出什么无礼行为耶……是说要怎么道歉？」

「流著泪用额头抵地，或是像只服从的狗躺在地上露出肚子献媚，你觉得如何？」

「不管哪种都欠缺品味，还是免了。」

本来就不期待昴会接受吧。「是吗？」简短回应的由里乌斯，最后将骑士剑交给身旁的骑士，然后接过两把木剑。

「本来呢，你的无礼就算害你被砍死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可是你偏偏是爱蜜莉雅大人的随从，所以就用木剑代替吧。」

没意见吧？由里乌斯用眼神询问，昴用手语简短比出「没问题」，但他不是看昴的手势而是看脸，判断出答案后，由里乌斯点了点头。

「那么，见证人——菲莉丝。」

「在这在这。」

由里乌斯瞥向一旁，视线尽头是挥舞手掌的菲莉丝。

被指名为见证人还爽快接受的他，不知道内心在想什么。跟试图阻止的莱因哈鲁特不同，菲莉丝对即将开始的对决一脸雀跃。

「那——么，希望双方竭尽心力对决，不管受多么重的伤，只要没死就说什么都要努力喔，昴啾。」

「为什么只对我说？也担心那边吧。」

「哇喔，好逞强！各位听到了吗？嘿——咻来哟！」

菲莉丝转身面对观众，双手大幅上下挥动。配合这个信号，练兵场发出爆笑声——对昴有勇无谋的嘲笑倾泄而下。

承接著背后的嘲弄，昴走到由里乌斯面前，接过他递出的其中一把木剑，接著用力握紧让手习惯。

「似乎挺有干劲的，很好，我们开始吧？」

同样握紧木剑，由里乌斯宣告这场拟真决斗正式开始。

肌肤感受到观众自然高涨起来的热情，昴架起接过的木剑拉开距离——

「啊，暂停，总觉得跟这玩意合不来。」

旋转手中的木剑，昴回头抱怨。

「会吗？我不觉得有什么差别，要试试这把吗？」

「抱歉抱歉，我是出生在现代的小孩，用不惯跟自己不合的道具。」

边说边用一只手接过由里乌斯递出的木剑，然后把原先拿著的木剑朝由里乌斯递出——

「唉呀。」

「——」

但在由里乌斯的手指碰到之前，木剑就脱离昴的手，在重力的吸引下自然掉落，由里乌斯立刻身体前倾伸手去抓。

原本站得直挺挺的他身形倾斜，跟昴的身高差距消失。

「——呼！」

往前踏出一步，昴由下往上挥动手中的木剑——攻击由里乌斯的下巴。

同时，空著的左手朝正面伸出，把在做伸展操时偷偷握住的沙子往由里乌斯的眼睛洒去——妨碍视觉和奇袭的二连攻。

——得手了。对自己的奸计感到满意，昴邪恶地笑了，紧接著……

「看来你真的没有骄傲这种东西，粗鄙下流地活著比较好生存吧。」

耳边听到声音，于此同时冲击降临，坚硬锐利的触感直击心窝。

身体因命中胸膛的坚硬触感浮起，双脚离地后脸接著剧烈撞击地面。

沙地磨破脸皮，心窝被打的痛楚引发呕吐，大脑同时承受疼痛和灼热的强烈打击。接著，练兵场的热气爆发。

对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行，报应现在正毫不留情地降临在昴身上。

晚一步发出的疼痛吶喊，朝练兵场的高空拉长尾音。

声音传得又高又远。

3

「报告，现在骑士由里乌斯和……爱蜜莉雅大人的随从菜月昴殿下正在练兵场，持木剑进行模拟战。」

「……咦？」

听到这个报告，爱蜜莉雅发出像是呼吸停止的声音，思考停止。

冷静、沉稳地依序整理报告内容，但还是不明白意思。

「为、为什么会那样……！？你说的练兵场，是在城堡旁骑士团的建筑物中吧？由里乌斯和昴在那边……打架吗？」

「请容属下僭越，是模拟战。若是想成打架这类以私人恩怨作为开端的行为，有损骑士由里乌斯的名誉。」

面对藏不住困惑的爱蜜莉雅，只有这点不肯让步的卫兵清晰断言。

不过现在的爱蜜莉雅，紧张到毫不在意卫兵半是不敬的态度。

想起昴和由里乌斯在大厅的唇枪舌战，两人对彼此都没有好印象，要是以此为由开始决斗的话……

「总而言之得立刻阻止他们，带我到练兵场……」

「啊——这方面伦家有别的看法。」

明快的声音叫住急匆匆想奔去调停的爱蜜莉雅。

在回头的爱蜜莉雅面前，举起手成为焦点的人是安娜塔西亚。现在商讨地点从大厅转移到会议室，候选人及关系人士全都聚集在这个房间。

方才的报告，爱蜜莉雅以外的人当然也有听见。

「伦家想确认一下，说要打那个『模拟战』的素哪位？」

「听说是骑士由里乌斯，不过菜月昴殿下接受之后，现在的状况……」

「啊啊，行咧行咧，知道发起人是由里乌斯就够了。」

听到卫兵的回答，安娜塔西亚落落大方地点头，接著回头看向爱蜜莉雅。

「——既然模拟战是由里乌斯发起，那伦家就反对制止。」

安娜塔西亚的答案，与爱蜜莉雅的意见正面交锋。

「你的骑士和我的……那个，朋友正在起冲突喔？都不担心吗？」

「担心？担心什么？担心由里乌斯做过头不支付那个男生医药费吗？」

安娜塔西亚感到莫名其妙，歪著头这么回答，爱蜜莉雅对此说不出话来。

取代爱蜜莉雅说话的，是发出轻笑的普莉希拉。

「确实，那个嘴脸在妾身所见，是分不清楚退场时机的愚昧之物。这时八成过于固执己见，那张本来就不能看的脸可能会变得再也看不到了。」

「嘿咩，在大厅说大话的胆量叫人佩服，但却素个让佩服就这样轻飘飘飞走的男生。」

「你、你们……不是还有其他更该说的话吗？」

看两人互相交换坏心的笑容，爱蜜莉雅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颤抖不已。

但是，彷佛要打击爱蜜莉雅的惊愕。

「如果要问模拟战的是非，中途制止也让我不能接受。」

连一直作壁上观的库珥修，都对爱蜜莉雅表述反对意见。

「如果是爱蜜莉雅的随从申请决斗，那您出面调停是没问题，但申请者是骑士由里乌斯，接受的是您的随从，由您介入制止就有问题。」

「为什么？毕竟昴是我的……」

「这样还不明瞭的话，那说再多也不会懂。而且——虽然性急，却是必要之事。」

被强硬的口气打断，爱蜜莉雅便不再继续追问。

库珥修也紧抿嘴唇，表达没有什么好对她说的了。

「所以，你这个卫兵是想说什么才来这里？」

因对话没进展而面露不耐，焦躁出声的人是菲鲁特。

「不过就是干架，之后报告结果就行了吧？如果是在开始前跑来报告就算了，打到一半才害怕地跑来讲，我不懂这是什么道理！」

态度恶劣、双手抱胸的菲鲁特，丢出的疑问让卫兵的脸色差到一看便知。

从那样的态度察觉到反感，一直默不作声的马可仕走到部下面前。

「报告啊。」

「是、是！骑士由里乌斯和菜月昴殿下的模拟战……因为太过一面倒，所以前来寻求指示！」

「……一面倒是指？」

「骑士由里乌斯应该也有手下留情……但实在叫人看不下去。」

是看过凄惨至极的现场吧，卫兵脸色憔悴到不敢面对爱蜜莉雅，那样反而让在场所有人联想到惨状。

「得去阻止……」

那样的态度成了最后一根稻草，爱蜜莉雅拋下刚刚的犹豫冲出房间，朝骑士团值班室、练兵场跑过去。

「话说，我们也追著小姐去看模拟战吧？」

爱蜜莉雅飞奔而出，室内一片骚动的时候阿尔举手提议。

他用手比向敞开的门，朝站在旁边的普莉希拉耸肩。

「公主也喜欢吧？看弱小生物被猛兽折磨的秀。」

「别擅自想像误会了妾身，阿尔。不过呢，是非常喜欢。」

微微挺起背部，摇晃丰满胸部的普莉希拉嫣然微笑。

「好吧，无聊之事拖得有点久正觉得烦闷，就去俯瞰众多愚物的不像样，嘲笑一番也不坏。」

普莉希拉的扇子前端，指著狂冒冷汗到叫人同情的卫兵。

「到练兵场，带路——这是妾身的命令。」

4

皮开肉绽的额头滴下鲜血，流进还完好的眼睛染红视野，昴粗鲁地将之拭去。

已经记不清被打倒在地几次了，肿起的左眼完全看不见，血液的味道浓到无法判断是嘴唇破皮还是口腔破皮。

感觉不到痛楚。

是过于强烈的痛楚夺走了感觉机能，还是脑内分泌肾上腺素造成的效果？要说的话因素有很多。

但是，让昴忘记疼痛的，只是纯粹的「愤怒」情感。

「差不多该认清自己的极限了吧？」

面对昴这种超脱常轨的气概，由里乌斯不是称赞而是厌烦地回应。

由里乌斯依旧全身完好，没碰到沙子甚至连一滴汗都没流，一派清爽地摇晃木剑前端，上头留有明显持续殴打昴的痕迹。

「你跟我之间无法弥补的差距，你应该切身体会到了。你侮辱、轻蔑的『骑士』是何物，这个差距你也懂了吧。」

他的呼吁并不是要打动昴的内心，而是要挫败他的心灵。

由里乌斯只是为了彰显骑士应有的样貌而不断痛殴昴，而昴也只是在他摆出的现实里头持续鲁莽的坚持，因此场上根本没有产生其他东西的余地。

即使两人持续了这么长时间的斗殴，却没有激荡出任何火花。

「再继续下去小命可就不保啰？」

「……这种程度才死不了呢，不要装得很懂的样子。」

「说得像是有经验呢。」

「在这世界上，我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死亡的男人。」

总计七次——这是昴来到这个世界后，性命被践踏的次数。踏遍大千世界每一处，也找不到像昴那样与自身死亡打过照面的人。

一般人说的死亡都只是感觉，痛死了、气死了，一堆动词都在后面加个死字，但人类才不会因为那些事就真的死掉。

甩动伤口抽痛的脑袋，缓慢地举起木剑，昴发出无声的吶喊。

在由里乌斯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高举过头的木剑前端发出呻吟——

「一点都不美。」

突剌在木剑挥下之前就攻了过来，昴握剑的右手手腕被贯穿。在犀利的刺击下木剑脱手而出，眼睛忍不住跟著看过去，接著——在心窝被打的冲击下倒地。

呼吸不过来，连采取安全倒地的方法都做不到，昴就这样直接倒地。品尝第五次天地逆转的滋味后，他成大字形仰躺在地，如同字面所述，昴吐血横躺在地。

练兵场还是一样，挤满想看由里乌斯公开凌迟昴的骑士和卫兵，但是现在却没有人大声喝采。

不把骑士这身分当一回事，还侮辱决定王国未来的王选仪式，这种无礼者被首屈一指的近卫骑士由里乌斯教训，让他在痛楚中品尝到自身行为的不敬并谢罪——那是聚集在此的他们原先期待的光景。

事实上，决斗开始十分钟左右他们都有发出欢呼，或是嘲笑蔑视昴的丢人现眼，或是不吝惜地赞赏同伴由里乌斯。这样的情况有所转变，是在全员领悟到这场决斗是真正的「凌虐」后。

云泥之别的实力差距，横亘在昴和由里乌斯之间。

被攻击制裁，拙劣的防御被看穿，昴不断倒地。

一开始现场还被嘲笑支配，但超过十次之后，就开始重复厌烦的叹气，到连数都懒得数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看不下去了。

放弃不就好了？任谁一看都知道胜负再明显不过，也都再度确认到「骑士」这个存在的优越性，继续下去只是无意义的争执。

但是，由里乌斯殴打昴的木剑却没有添加一丝一毫的留情。

身为见证人有权制止这场战斗的菲莉丝，不管昴受到多严重的伤，都没有要出手制止。

然后昴本身，也不理会骑士们的恳求不断站起。

任谁都知道，这场争斗既没意思也没意义。

有的只是不成体统的丢人现眼，以及毫无价值的坚持罢了。

既然如此，至少要看那份坚持最后会变怎样。

聚集在现场的骑士、卫兵们，面对让人不忍卒睹的场景却没有离去，是因为他们以观众的形式和眼前发生的事态产生了关连性的责任。

「——」

在看守这场战斗的骑士面前，昴撑起颤抖的上半身，捡起掉在旁边的木剑，用木剑支撑双腿站立。这时他开始咳嗽，呛出大量鲜血。

那惨烈的姿态，让在场所有人确信且自然地理解到一件事。

——下一次的交锋，将会成为这场无益争斗的最后休止符。

5

——下一击就是最后了吧，昴在内心做出结论。

讽剌的是，目击昴滑稽模样的观众也做出同样的结论。

但是，他的视野已经看不见周围了。

现在扉的眼中，就只有自己和由里乌斯两人。

再被打中就站不起来了，就算这把剑碰到对方，自己也无力再战。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挑战呢？前方的结果若相同，为什么还要挑战？

看不到答案，早在一开始就丢失了开始这场战斗的理由，在肿胀的视野中，昴对若无其事站在前方的由里乌斯充满憎恶——决定了。

为了折断他的鼻梁，不管做什么都要揍到他。

「——」

光是吸气便感觉肺部疼痛，吐气的时候口腔更是痛得不得了。

靠痛楚扫去朦胧的意识，昴凝聚剩下的力量等待时机。

为了不看漏由里乌斯意识产生剎那空隙的一瞬间。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死了。

「——！」

在疼痛炸裂的意识中，昴没看漏由里乌斯的视线有一瞬间游走。

听不见声音，昴拋下一切，全神贯注地举起剑。

意识稍稍离开昴的由里乌斯，对昴的行动完全没反应。是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连思考这点的脑细胞都拿来用在这一击。

「——！」

好像听见了声音。

在听不见声音的世界里，在除了和自己互殴的对手以外，不存在任何事物的世界里。

「——昴！」

听到声音了，听到某人的声音，昴的耳朵听到了某人的声音。

意识快要被拉走，得用这份愤怒来涂销，忘记一切。

现在，唯有攻击眼前的人，才是昴的存在意义。

「——昴！」

开始变得鲜明，开始具有意义。

要是听得清晰，就无法挽回了。

所以昴为了摆脱一切，为了逃离逼近身旁的压倒性恐惧，他竭尽全力——叫喊。

「——昴！！」

「——纱幕！！」

背叛清晰可闻的银铃嗓音，昴高声咏唱咒语。

黑云出现，漆黑笼罩红褐色的练兵场，万物全都从世界消失。

无从理解的世界展开，昴奔驰穿越其中，发出构不成声音的声音，双手在无从理解的世界里，顺从大脑的命令往下挥。被黑云吞噬前高举的手，无视能否理解直接付诸实行，让木剑前端碰到「某物」——

「这就是你的王牌吗？」

在应该听不见的世界里，清晰的声音敲击昴的耳膜。

黒云散开——破风的木剑从云雾散开的另一端打来，昴的身体被无情打倒在地。

「你会用『阴』系统魔法出乎我的意料，这招出其不意我认同。」

从上方扔下的声音，不是带著疼痛而是惊讶。

在地面呈大字形，仰望天空的昴只能呆呆地接受现实。

「但是熟练度过低，低级的魔法降低自己的格调，而且只适用于没智慧的野兽。不只是我，这招对近卫骑士的每一个人都不管用吧。」

被投以怜悯的声音，挫败昴心灵的声音呼吁他放弃一切。

以为可以改变状况，深信就算是这样的自己也能办到什么。

「你弱小无力、无可救药——你不配待在那位大人身旁。」

只有这句话想否定，唯有被否定生存意义这件事难以容忍，昴转动脖子瞪著男人想叫他撤回那些话，然而——

【插图271】

「——」

他的视线却和银发少女的蓝紫色瞳孔对上。

在王城中段的楼层——她从可以俯视练兵场的阳台探出身子，身后则是曾经见过的女性，她们全都用冷漠的目光观看这个结果。

那些扫兴的脸会怎么想全都无所谓。

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待，昴觉得都没差。

只有一人，只有那个人，在这世上、在这世界，最不想被看到这种场面的人，偏偏就站在那里。

「——」

噗滋，昴听见自己体内某种线断掉的声音。

在那之后，他的意识开始一口气远离。

直到刚刚还很清晰的意识被切断，世界急速失去色彩，这次是真的抛下一切，昴的意识坠入地狱深渊。

「昴——」

感觉好像被应该听不见的呢喃呼唤，之后一切都消失殆尽。

6

醒过来时，仰望的天花板陌生无比，昴对此皱起眉头。

对于一睡醒脑袋马上变清晰的昴而言，清醒时意识模糊的时间显得格外贵重。品尝数秒漫无边际的感觉，昴开始摸索挖掘记忆。

在睡著前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这里是哪里？

太阳穴附近在抽疼，那股痛楚让昴想起一切。

「想起……来了……」

自己有多么丢人现眼，又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睡在这里。

伸向额头的手感觉有点紧绷，看到手腕上有没印象的夸张疤痕，马上就注意到自己被魔法治疗过。

而且身体能像这样感受到负伤的余韵就代表——

「——我没死啊。」

确认破皮的额头还有骨头碎掉的右手腕后，昴为这不留痛楚的治疗技术发出感叹，要是在胸口闷烧的屈辱感也能就此消失的话，就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全都一如以往了吧。不对——

「昴——」

凝视恢复意识的昴，唯有她充满哀痛的视线，用任何魔法部无法治愈。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爱蜜莉雅蓝紫色的瞳孔充满担忧。她将失去穿著意义的白色长袍折叠起来放在大腿上，然后一直看顾昴。

从窗户照进来的西晒阳光，让昴注意到现在的时间是在同一天的几小时后。

「……国王候补的商讨已经结束了吗？」

昴脱口而出的，是应景的混话。做好心理准备以为会听到辩解的爱蜜莉雅，对这预想之外的话题微睁双眼。

「嗯，结束了。彼此想说的话大多都在大厅里讲过，所以后面真的只有讲细部事项，几乎都是跟罗兹瓦尔确定后就结束了。」

摇头的爱蜜莉雅，声音听来像是在感叹自己的能力不足，昴察觉到自己从中感到安心。在那个王选会场，爱蜜莉雅也尝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叹不已，昴从这样的悲惨产生了共鸣。

为了不被察觉自己内心的想法，昴装得更加轻浮。

「这样啊，陪著睡过头的我超浪费时间的，我们马上回旅馆吧。回收雷姆之后，得要拟定今后的王选策略吧？」

「昴。」

「不知道城堡里头哪里会设置耳目，要想平心静气的说话，回宅邸是最好的吧？不对，首先要跟王都的有力人士交涉吧？」

「昴……」

「不对不对，反过来跟其他王位候选人缔结某种程度的不战协定才正确吗？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要怎么进行，毕竟是很困难的战斗……」

「——昴！」

爱蜜莉雅尖声呼唤说个不停、逃避当下情况的昴。

那道呼喊打断敷衍搪塞，昴别开的视线和爱蜜莉雅相对。

「我们谈一谈吧。」

那个声音平静但却无法动摇，对昴来说十分沉重。

站起来的爱蜜莉雅，紧抓著抱在怀里的长袍，僵硬的脸比言语更能彰显她接下来要说的话绝不轻松。

「我有好多话想问你……真的很多。」

「……哦，嗯，这样啊。」

像在摸索要从什么事开始说起，困惑的爱蜜莉雅双唇颜抖。

她的犹豫昴十分理解，至今昴的所作所为，对她来说全都在想像之外——所以，如果要化作言语，爱蜜莉雅应该会质问「昴今天行动」的真意。

如果是这样，那昴会厚脸皮地回以唯一的答案，但是……

「呃，那个……为什么要跟由里乌斯那个……战斗呢？」

爱蜜莉雅说出口的话不同昴的预想，不仅如此，那还是最欠缺答案的事。那场战斗的意义，那种东西——

「一定是有什么理由吧？昴一定是因为重要……」

在昴被击垮的时候，由里乌斯出现在候客室，顺著他的邀请前往练兵场时，昴立刻就判断出他是要报复自己在大厅的无礼。

并且理解到自己和针锋相对的由里乌斯之间的力量差距。

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胜算，但昴还是拿起木剑，挑战毫无胜算的战斗并被打倒。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答案是——

「因为我想报一箭之仇。」

「……咦？」

抬头仰望站在眼前的银发美女，看著她困惑的双眸，昴继续说道。

「我想显示自己不是被遗弃的东西，要是能对那家伙报一箭之仇，就能证明这点。就算只有一点点，只要能显示出来，我……就能站在一起。」

语句不通畅，他憎恨无法表达得更好的自己。如果能发泄熏炙胸口的所有感情和痴情，就不会有这么焦急不耐的心情了。

「昴……」

「只是意气用事啦。他说我太没用、弱小无力，是碍事的存在……配不上你。我恨那个想让我远离你的家伙……所以才挑战他。」

结果，就是这么回事。

由里乌斯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严厉谴责昴，声称他配不上爱蜜莉雅。

但是不用他说，昴自己最清楚这一点。

为了装作没有领悟，昴拚命用来粉饰的面具却被那男的轻易揭开，因此无法原谅他的昴挺身挑战，结果就是这个下场。

「就为了那种事……？」

对于昴垂头丧气给出的无力答案，爱蜜莉雅轻轻屏息。

那跟她追求的更有意义的答案不同吧。她想相信的理想，被昴主张的无意义坚持给背叛。

听到从她口中微微吐露的失望，昴开口回应。

「爱蜜莉雅酱，你……」

颤抖的话语，逼迫被无力感苛责的昴招供。

那是多么残酷又不仁慈的行为，没那个意图的爱蜜莉雅不了解，所以昴连看都不敢看她，继续用微弱的声音述说。

「——爱蜜莉雅不了解啦。」

昴这么断言。

话一说出口，昴马上就察觉到这是在迁怒。

那也代表拒绝对方试图理解的态度，是断绝心灵联系的差劲说法。

「——是吗？」

连头都不敢抬的昴，听到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接近叹息的吐气包含了同意，还有听信昴说法的理解。

要是接下来没有继续追究这个话题，按照惯例会是她向自己伸出手。

昴对这反应感到安心而放松紧绷的肩膀，爱蜜莉雅对这样的昴说了。

「我跟罗兹瓦尔明天就会回宅邸，昴就留在王都专心治疗。」

「什么？」无法领会话语的意思，昴直接将疑问化作声音。

对于无法理解歪著头的昴，爱蜜莉雅极力压抑感情看向他。

「原本就是这样约定的吧？昴来王都是为了治疗疲惫至极的『门』。我跟菲莉丝约好了，之后你就接受他的治疗好好休养。」

「不，等一下。」

「你留在王都的期间会在菲莉丝的……应该说是在库珥修大人的卡尔斯腾家接受照顾。雷姆会跟你一起，所以不用担心生活方面的事……」

「我说等一下！」

爱蜜莉雅快速道出昴今后的预定行程，理解到其中无法反映自己的意志后，昴粗声粗气地喊道。

昴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襬，像要依赖即将远离的爱蜜莉雅。

「为什么这么突然……我……」

「……因为只要有我在，昴就会勉强自己吧？」

爱蜜莉雅依旧背过脸，回应昴微弱的声音。听到她的话昴倒抽一口气，挤出声音想让不肯给自己看到脸的爱蜜莉雅回头。

「那也不用那样说吧……」

「难道不是吗？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在宅邸的时候也是，还有今天……全都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发生的吧？」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话中蕴含了明确的不服。

灌注了跟爱蜜莉雅完全不搭的负面情感，这段讽剌叫昴摇头。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只是……」

「只是？」

「我只是想为你做些什么，所以才会那样。」

「为了我？」

爱蜜莉雅反问，昴带著肯定的意志点头回应。

他是为了爱蜜莉雅，才一个劲真挚地与命运对抗，只有这点，只有这份心情，希望不是其他人而是她能了解，所以……

「——是为了你自己吧？」

但是接下来的话，让昴除了惊愕到说不出话以外没有其他反应。

「——」

超越沉默，空白席卷昴的脑袋。

不明白被讲了什么，也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我……只是为了……你……」

悲伤吗？痛苦吗？悔恨吗？想生气吗？想哭吗？

——想让你开心。

——想为你的愿望尽一分力。

——想从会让你悲伤的所有原因里保护你。

昴一直认为，自己行动的动力是源自于对爱蜜莉雅的纯粹思慕。

而且也坚信，自己的行动就算不用说，也一定可以传达给她。

这个没有顾及他人情感、自以为是的想法……

「——哇噗！」

柔软的布料砸到脸上，处在放心状态的昴惊吓出声。

拿开脸上的布，原来是有老鹰剌绣的白袍，他马上就理解到，那是爱蜜莉雅把手中的长袍扔了过来。

但是那样粗暴的举止，和爱蜜莉雅的形象连不起来。

即使理性接受扔过来的人是爱蜜莉雅，但感情却不想认同。

毕竟昴认识的爱蜜莉雅一直很温柔，宛如慈母般洋溢关怀体贴，虽然她自己不认同还很坚持，但不会因此停止关怀他人，真的是个滥好人女孩。

所以这是为什么呢？爱蜜莉雅的蓝紫色瞳孔因感情的波涛摇晃，紧咬因激动而不住颤抖的双唇，脸上的表情僵硬无比。每一样，都是他第一次见到。

明明那样的表情和眼神不适合她。

但被这两个矛头指著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明知现在的状况不该有这种感叹，但昴还是觉得这样的她——很美。

「说什么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我，停止这种谎言吧！」

感情的波涛化为泪滴，盈满蓝紫色的双阵。

轻轻摇头，爱蜜莉雅把累积已久的话全都吐出来。

「来到王城、和由里乌斯战斗、使用魔法……你说这些全是为了我？我从来没有拜托你这么做！」

「——！」

「我所想的、要你做的，应该全都告诉过你、拜托你照做了吧！」

「——」

「你记得吧？我拜托你的事。」

「我、我……」

自己的行动被她亲口否定，昴的思考因害怕而冻结。

所以他无法从混乱的脑袋里找到她询问的答案。

看到无法回答的昴，爱蜜莉雅紧闭双眼。

「我拜托昴，跟雷姆一起在旅馆等待。」

「——」

「再使用魔法状况会变得更糟，所以我拜托过你不要使用魔法。」

每一个「拜托」都曾听过。

每一样都是爱蜜莉雅担心昴的身体，带著希望他乖乖照做的想法而告知的话语，但是每一样都被昴的自以为是随意践踏。

做出蔑视约定的举动，认为只要做出更优秀的成果就能粉饰太平。这种轻率的想法，总是根植于昴的内心深处。

然而结果却是昴不但对爱蜜莉雅的「拜托」视若无睹，还没能拿出任何像样的成果，露出只会绊住她脚步的丑态。

尽管如此，这些行动的源头，只有这份心情确实——

「没有听你的话是我不好，真的，我有在反省。可是不对，不是那样，我不是为了我自己……」

只有源头的心情是真的，只有这点希望她能了解。

可是昴的舌头像麻痹一样痉挛，抗拒再罗列更多的话。

无法继续言语的昴，被爱蜜莉雅用悲伤的眼神凝视。

「爱蜜莉雅……你不……相信我吗？」

这是自私到无可救药的话，是不该说出口的话。

那不是方才拒绝对方理解的人可以说出口的话。

「我想相信啊……我想相信昴。」

声音泫然欲泣，搞不好是真的哭了。

可是昴没有确认的勇气，没有面对面的勇气。

她搞不好正在哭泣，明明可能害她哭了，原本是为了不让她有那种表情才持续奔走的，但在最关键的时刻菜月昴却——

「我想相信你……可是让我信不过的，不就是你吗！」

感情爆发。

稳重又理性，虽然不是从没生过气，但却不曾变得情绪化、失去理智。

现下那道枷锁松开，爱蜜莉雅直接宣泄满溢而出的感情。

「你从来没有遵守过约定，明明……跟我约好了，却全都轻易毁弃，才会走到这种地步吧！？」

自己践踏了讲好的约定，也就是践踏了信赖。

标榜著「全是为了她」，挥舞著只对自己有意义的大义名分。

「明明没有遵守跟我的约定，却说希望我相信你……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做不到，做不到啊！」

不对！好想这么大喊。

可是现实中的昴只是颜抖著喉咙发不出声音，脖子像被灌铅固定一样，继续低垂著一动也不动。

颤抖、流泪、受情绪左右，少女恳求昴诚实回答，但昴选择背过脸，继续背叛她。

「……昴，为什么你这么想帮我呢？」

那一定是爱蜜莉雅几度犹豫想问出口的疑问吧。

看到昴多次浑身带伤奔驰，笑著强迫自己忍痛冲进险地的样子，让她不只一次硬生生地把疑问吞下肚吧。

所以现在在这里，这个问题浮上台面是必然的。

倘若不在这时开口询问，爱蜜莉雅就会继续把疑问塞在心里，然后持续对莫名所以为自己鞠躬尽瘁的昴感到心痛。

而且这个提问，是爱蜜莉雅最后对昴伸出的救济之手。

尽管认为讲话轻薄、践踏约定的自己什么也传达不出去，但是应该还是可以把答案真挚地传达出去吧。

——为什么昴要为爱蜜莉雅这么拚命？

——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对她如此执著？

「我会想为你做些什么，是因为你救过我……」

「我……救过昴？」

「对啊。」

突然被召唤到异世界，搞不清楚状况、走投无路，还无法避免被暴力相向，在以为会就这样结束人生的世界里。

「你对我做的事成了我多大的救赎，你应该不知道吧？可是我……虽然不能说，但却被那拯救了。」

爱蜜莉雅当时救的不是性命，而是昴本身。

一开始不是昴先帮忙，而是爱蜜莉雅先给予帮助。昴的所有行动，说是为了回报她的恩情一点也不为过。

「我不懂，昴……」

「不懂也没办法，但是这是真的。我被你所救，所以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答恩情……可是现在……」

不单单是这样了。昴想接著说下去的话被打断。

「——我说我听不懂了吧！」

摇头抗议，银色的头发乱舞，这些话无法传达给情感爆发的她。

爱蜜莉雅含泪看著昴，呼吸因激动而紊乱，肩膀上下起伏。

「我救过昴？根本没那回事。我和你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是赃物库，除此之外跟你没有任何交集！」

「不对，我是说……」

「如果有比那更早的交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我……」

以掌覆盖颜面，拒绝昴的爱蜜莉雅听不进去。她想把自己关在壳里不出来，而昴的话却无法阻止她那么做。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触碰到她的弱点，即使不知道还是必须说下去，所以昴顺从情感的催促开□。

「你可能不懂，可是听我说，我说的是真的！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一开始就对你——」

瞬间——世界静止下来，昴察觉到自己触碰了禁忌。

时间冻结，这是万物都停滞的世界。

连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有方才还能听见的爱蜜莉雅的声音都远离，甚至连尖锐的耳鸣残留都消失无踪，无声世界就这样平静降临。

自己的糊涂和不懂看状况的黑影执行者，让昴忍不住感到愤怒。

每当昴要诉说自己的特异之处时，影子就会给予没有终点的痛苦。

停滞的世界会给触犯禁忌的昴警告，之后才会恢复时间流逝。

——昴察觉到自己全身狂冒汗。

是因为影子的反覆无常吗？痛苦的刑罚没有降临，但是要是照刚刚那样继续说溜嘴，影子就会毫不留情地在停滞的世界中折磨昴的心脏。一想到那痛楚……

应该说出口的话语滚落喉咙深处，应该传达的真挚想法无处可去，化作重石压在昴的双肩。

「……又来了，又什么都不说。」

像是放弃、像是失望，爱蜜莉雅情感冻结的声音敲击耳膜。

不合时宜的愤怒涌上心头。

无处可去的悲伤像要撕裂胸膛、不断膨胀。

到底要我怎样！

想真挚地传达心情，爱蜜莉雅却听不进去。

想把所有来龙去脉都讲出来，诅咒的黑影又会来妨碍、阻扰。

「为什么会不懂啊……」

「……昴。」

「如果是爱蜜莉雅……我以为如果是你就会懂的！」

「昴心中的我，很厉害呢。」

悲伤的决裂以及内心的隔阂，被这一句话给囊括。

茫然抬头的昴，面前是转头看向一旁的爱蜜莉雅。

她嘴边浮现的寂寞微笑，是对昴还是对自己绽放的呢？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也全部都不用听就能知道。昴心中的苦恼、悲伤和愤怒，我全都能像自己的事一样感同身受。」

「……啊呜。」

「——你不说我不知道啊昴！」

被否定、被打碎，幻想化为粉尘逐渐崩落。

掉到这个世界后，一直相信、作为靠山的东西即将消失。

「我的……」

豁出性命，就算痛也要咬牙忍耐，即使悲伤也会边拭泪边跨越，而这一切的一切，全是为了继续守护心中描绘出来的偶像。

而今他了解到，那个不存在、擅自想像出的理想，正发出声音瓦解。

「至今的所作所为，全部……」

嘴唇颤抖，眼睛深处好热，舌头痉攀，心臓的跳动剧烈到好吵。

抬头和爱蜜莉雅四目交接，蓝紫色的瞳孔只是洋溢悲伤看著这里，因为自己映照其中的脸凄惨到没得救了。

「——要不是我，你会变怎样！？」

尖著嗓子扯开喉咙，发出几乎要撼动候客室的怒吼。

「在徽章被偷的赃物库，是我挺身从万分危险的杀人魔手中救了你！是我！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很重要！」

抓著床单的手指颤抖，指甲陷进手掌，掌心开始渗血。

「在豪宅的事也一样！我全身被咬却还是拚死拚活！头被打破、脖子被砍，即使如此还是救了村庄的人啦！雷姆也好、拉姆也好，一定都是以最棒的形式解决！这都是、都是因为有我吧。」

罗列自己想到的功绩，追求逐渐远离的倩影。

「我不在情况会变得更惨，没有人能得救，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这全部全部全部都是因为有我，因为有我在！」

在赃物库的时候，在豪宅的时候，大家会得救都是自己行动的结果。

值得夸耀、值得被报答的功绩，菜月昴的功绩。

因为做了这么多事，因为竭尽心力到这种地步。

「你应该欠下我还也还不完的人情啊——」

连视为自己行动源头的想法都背叛，昴喊叫出声。

没有回报的心情，渴求称赞的虚荣心，期望被满足的渴望，祈愿被爱的利己心，如此引导著混乱至极的昴。

然后，那一句话对彼此而言，是决定性的话语。

「你说得对。」

就这样，颤抖的嗓音投向额头冒汗、呼吸急促的昴。

那声音中带著接受、看开、决心——亦即结束。

「因为我真的欠昴太多太多太多了。」

「嗯，对啊，所以我……」

「所以我全部还给你，当作结束吧。」

清楚告知的话，让昴反射性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爱蜜莉雅凝视自己的双阵里尽是空虚，才终于察觉自己在气头上说了不该说的话。

连自己最为纯粹的思慕都拿来践踏，像孩童耍赖闹脾气葬送一切。

若把自己和她的关系视为「借贷」关系。

「已经够了，菜月昴。」

当「借贷」的天平达到平衡时，关系也就告终。

想为她做些什么，以无偿心态作为楔子的行为，只要添加计算在里头就会变成这样。

从亲昵的初次邂逅开始，她一直是直呼昴的名字，失去那份亲密时，昴终于迟来地理解到情况已经无法挽回。

「待会儿雷姆会来，你就照著她说的做，之后的事我全部拜托她了。」

无法回应，而且对方也不奢求。

爱蜜莉雅逐渐走远，别说是朝她的背影伸手，现在的昴连目送背影的勇气都没有。

物理上远去的距离，还有超越物理距离的心灵距离。

「我呢……」

突然，手放在门上的爱蜜莉雅停下脚步，接著这样的低语落在房内。

与其说是讲给昴听，小声的絮语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本来很期待，说不定昴对我……只有昴不会对我另眼相看，就像对其他人一样，像对普通人一样，像对普通女孩那样，不会把我区别看待……」

在举办王选的大厅里，她要求公平对待。

身为半妖精的事实，逼她将苦痛的时间用在请求那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

「那是不可能的。」

昴也以小声的呢喃回应。

爱蜜莉雅的自言自语不是要求昴给答案，所以昴的低喃也不是回答她，而是说给自己听的东西。

反刍爱蜜莉雅说出口的话，昴微弱无力地摇头。

「就算把全世界的人都抽走我也办不到，我对爱蜜莉雅……唯有对你，我无法用看待其他人的眼光对待你。」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真心话。

门响起关闭的声音，空气瞬间鸦雀无声。

一个人留在房内，在床上缩起身子的昴视线泅游不定。

蓦地，挂在床角、拖到地面的长袍映入眼帘。

伸手将之拉到身边抱紧，感觉上头还留有方才抱著这袍子的人的温度。像要维系快要消失的温暖，昴将袍子搂在怀里。

——然后这一天，是菜月昴头一次真的在异世界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第四卷 终章 『骑士们的想法』

1

「那么，有什么要辩解的吗？骑士由里乌斯。」

「不，完全没有，一切就如报告的内容。」

在日照进不来的昏暗室内，两名男子正在交谈。

地点在与王城相邻的骑士团兵营，这里是团长室。两人分别是坐在办公桌后的马可仕，以及在办公桌前站得直挺挺的由里乌斯。

「就算被断定为近卫骑士不该有的作为，我也没有任何怨言，任凭团长处置。」

由里乌斯连同剑鞘从腰部取下配剑，将之放在办公桌上。

面对他交出剑的态度，马可仕深深叹气。

「在王选对谈的过程，拘留候选人的关系人并带至练兵场，还毒打到要送进治疗院吗？光就字面上来看，不是用普通处罚可以了事的内容。」

不过，被誉为「最优秀」的骑士，究竟是在想什么而引发这件事呢？马可仕的「骑士」之血可没薄弱到无法洞察。

「情况有斟酌的余地，练兵场上的其他骑士，也有不少人拥护你的行为并表达求情。话虽如此，做过头就是做过头了。」

少年在练兵场上所受的伤，远超过「模拟战」应有的等级。

「你就这么不能原谅贬低骑士骄傲的人吗？」

「不管怎么掩饰这都是个人私怨，一切都是我无德无能导致的，还请团长别再为属下开脱。」

吊诡的是，由里乌斯自始自终都坚持要受罚。面对这顽固的态度该说什么才好？马可仕垂下视线思索，就在这时——

「嗨——久等了，菲莉酱回来啰。」

态度随便地推开门，将近卫制服穿走样的菲莉丝进入房间。

他一看到面对面的马可仕和由里乌斯，就掩著嘴唇诡异地笑。

「唉呀呀，这么热情地对视，菲莉酱打扰两位了？」

「……少说些有的没的，快点报告，早熟屁孩。」

「唉哟哟，团长，露出本性啰。」

「在部下面前要有长官的样子啊……算了，总之快点报告。」

马可仕马虎地挥挥手，菲莉丝站到由里乌斯身旁。

「按照团长命令，火力全开治疗好昴啾了。伤口愈合，骨头接起来了，牙齿也已经再生，已经不要紧了喵。」

「辛苦了，没什么疏漏吧？」

「如果菲莉酱会疏漏，那这世上也没有人能找到喵。身体方面的伤势没问题，心灵方面就不知道了呢。」

摇动猫耳，菲莉丝用淘气的眼神对身旁的由里乌斯送秋波。

「不——过呢，由里乌斯真的好温柔，那份顾虑和关怀，到底俘虏了多少女孩呢？菲莉酱也跟著小鹿乱撞——呢。」

「我不懂你发言的意图，菲莉丝。」

「就算不那样摆架子，直觉敏锐的孩子也会察觉，对没察觉到的家伙，能立即见效也不错喵。还是说，菲莉酱和团长看起来像是脑袋空空的笨蛋，都没察觉到你的想法喵？」

由里乌斯保持沉默，让菲莉丝更加愉快地眯起眼睛。

「呼呼，安静下来很——可爱。不过放心吧，因为被由里乌斯狠狠摧残过，所以不用担心煞车失灵的同伴会出手喵。」

「——」

菲莉丝坏心的话，让由里乌斯微微浮现苦笑。

「对于出言侮辱骑士身分的小伙子，年轻的同伴应该个个都在摩拳擦掌，毕竟隶属近卫骑士的家伙，都附有高超剑术和高自尊心的保证嘛。」

默默听取两人对话的马可仕点头，对由里乌斯的判断表示理解。

昴在王选会场的举止——骑士们的不满，会寻求一个爆发的场所。

「要是哪个家伙抢先一步接触那小子，最糟的情况可能会以无礼不敬为名砍死他。」

「所以有必要尽快让昴啾被骑士之手蹂躏啰。」

接续马可仕的话，说出结论的菲莉丝指向由里乌斯。

「由里乌斯不动手的话，菲莉酱本来想说——要亲自动手的呢。」

「有句话叫适才适性，他不可能会跟必须治疗自己的你敌对吧，而且我还有就算出手也不会不自然的理由。再加上，该怎么说呢……我也有自信能把这件事处理得最完美。」

「二流对手交给由里乌斯就对了，你平常也多挥点剑吧。」

「才——不要咧，满身大汗还要挥剑，菲莉酱白里透红的手掌会起水泡，到时候可就没脸见库珥修大人了。」

随性躲过团长命令的菲莉丝，让马可仕露出投降的表情叹气。

接著，他重新面向现在也在等候发落的由里乌斯。

「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在此宣判你的处分。罚你闭门思过五天，禁止进入兵营以及前往王城，这段期间你的剑由我保管。」

「——属下领命。」

闭眼像在沉吟被告知的内容，由里乌斯将骑士剑交给马可仕。

收下象徵骑士骄傲的骑士剑，马可仕静静摇头。

「抱歉，本来你不用负这个责任。」

「团长您已经尽其所能做到最完善了，一度瓦解的近卫骑士团，今日能精良强大勇猛健壮，都是因为有团长。」

「就是说啊，除了库珥修大人，能让菲莉酱乖乖听话的就只有团长喵，所以请对自己更有自信。」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好好穿上男性制服吧。」

声肩的菲莉丝，似乎在说只有这个命令不听从。马可仕将由里乌斯的剑慎重地摆在桌上，然后重新坐回椅子。

「事情就是这样，我要处理的杂务多不胜数，命令你们离开。」

这句命令，就是马可仕从个人恢复到公务员身分的证据。

由里乌斯恭敬行礼，菲莉丝则是简略地行礼后离开房间。

两人一走出房间，留在静谧空气中的马可仕便背靠椅背瞪视天花板，他在烦恼的不是刚刚的模拟战，而是其他问题。

会议结束后，负责城堡警备的卫兵上呈了报告。

「确认侵入王城的犯人身上有鹰之家纹就带到大厅……是吗？」

这是正门卫兵被嘱咐的内容，也是菲鲁特的关系者——老人被抓后，卫兵会前来寻求马可仕指示的原因。

亦即，打从一开始，会有入侵者这件事就已经决定了。

「到底有何企图……罗兹瓦尔。」

向卫兵下达指令的人物——一想起打扮像小丑的男子，马可仕就咬牙切齿。

那个怪人在策划什么？心烦意乱让他严峻的表情绷得更紧。

2

「不管怎么说，团长也太不通情理了，既然看出了内情，无罪赦免不就好了吗喵，对吧？」

「对外不能这样处理呀，而且我也不希望无罪赦免。」

并肩走在兵营走廊上，菲莉丝望著由里乌斯沉著的侧脸。

他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菲莉丝嘟起嘴唇。

「既然如此，由里乌斯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遵照团长命令回家反省啰，还要跟安娜塔西亚大人说明事情经过……不过我很挂心，那位大人不是会老实听话的个性。」

「不过，就是这种地方叫人喜欢吧？菲莉酱也懂喵。」

自行解释由里乌斯的话后，菲莉丝陶醉地脸红。

这时由里乌斯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询问菲莉丝。

「对了菲莉丝，先前提到的那个人……」

「现在爱蜜莉雅大人跟他在一起，之后……我想会改到卡尔斯腾宅邸养生吧。」

在提问的内容全说出来以前，菲莉丝的嘴巴就先吐出失去温度的答案。听完，由里乌斯也闭上眼睛沉思片刻。

「养生……吗？看来他身体内外的伤比看得见的更严重。」

「菲莉酱什——么都没有说喵。」

菲莉丝显而易见的态度，让由里乌斯推测出昴被收留的背景。

然后，聪明的他马上就循线找到答案。

「——爱蜜莉雅大人的个性，真的很吃亏呢。」

「明明可以活得更聪明……是这样吗？」

「不，因为被那样对待，那位大人才能以自己的风格高贵美丽地活下去吧，我不希望那个风格改变。正因如此，我们所能做的只有期望，期望每个人都能以不辱自己的端正高雅方式过活。」

抬头面向前方，由里乌斯再度前进。迟了半步跟上的菲莉丝，将手放到身后交握，前倾身体仰望由里乌斯。

「里头，也包括那男孩吗？」

「就说是每个人了，菲莉丝，我等也是为此持剑的。」

——他认输了吗？由里乌斯心想。

要是就这样认输的话，在这里认输对他来说才叫幸运。

但是，如果这种程度的事也无法叫他认输……

「再次和高揭理想的愚者交剑也不坏。」

「唉——就算由里乌斯是那样想的，昴啾应该是敬谢不敏喵，毕竟是被那样公然凌迟。喂，我问你。」

「干嘛？」

「虽然意图跟内情很多，不过果然还是有点生气吧？」

菲莉丝这番像是试探的话，让由里乌斯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真遗憾，菲莉丝。我是骑士，好歹也对自身有所要求。」

要求自己的行动没有任何愧疚可耻之处，由里乌斯笔直凝视菲莉丝。

「烦躁的时候是有一点啦。」

「菲莉酱可是有很多点喔。」

彷佛说了最大的玩笑，两人一齐笑了出来。

就这样抵达兵营入口，两人对彼此伸手交握。

「那么，会有一阵子见不到面，衷心期望你的主君健壮如昔。」

「由里乌斯也是，就算被安娜塔西亚大人碎碎念也要加油喔。由里乌斯干的好事我会帮忙收拾……嗯哼，我这边会接手的。」

挥舞握过的手后，菲莉丝背对由里乌斯迈开步伐。

目送那道背影，由里乌斯望著远去的友人——同时也是敌人。

「继任王位的会是安娜塔西亚大人。」

「不——对，库珥修大人才适合坐上王位。」

互相交换宣战布告，骑士们回到各自的主君身旁。

傍晚天空倾倒的日光，将住在王都的人们全都平等地染成红色。

——各自的王选，如今正要开始。

《完》

第四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本名又是另外一个！

若是因为名字太多而觉得困扰还请放心，国中二年级的时候，我的名字岂止三个，有六个之多呢。从前世众多名字中继承两个，然后真正的自己——停止！不要开启那段黑历史，伊甸会启动的！

好啦，从这集开始的「再访王都篇」，在网路版小说里是第三章的内容。原本狭隘的场面使得Re：Zero的登场人物有所受限，不过从本集开始，正式角色一口气倍增啦！

特别是女孩子的外表都华丽到叫人憎恨，屈服在大冢老师的设计力下，陷入「可恶，好高兴！」这种文章受摆弄的下场。

不过，第四集在作业上可说是严酷至极，由于我的本业也进入死亡行军时期，因此主要是在附近的家庭餐厅写作。

最近已经到结帐时会被店员说「您辛苦了」的等级，那根本就是背地里给我取的绰号，我被叫做蔬果汁啦。

长月达平、鼠色猫、蔬果汁、本名……停止！伊甸会启动的！

顺利地到达尾声，让我们回来惯例的致谢词。

首先，跟我一同跨越地狱般工作行程的池本责编，凌晨四点收到你的电子邮件，害我担心你会不会过劳死呢，辛苦了。

还有，尽管第四集的登场人物比前三集多一倍，但大冢老师依旧面不改色地完成设计，画出的每个角色都精致无比。书写他们和她们的活跃场面，将比以往更有乐趣！

魔法使者草野老师，这次也用幻想风魅惑我。坚持到最后一刻完成最棒的作品，这份热情总是叫我感谢。

其他还有校正人员和行销人员，这部作品受到用上店铺特典的各家书店及许多人的支持，真的是万分感谢。

最重要的是跟随这部作品进入第四集的各位，因为有你们，我才能写出真正想写的东西，感激不尽。

那么，昴的苦痛就留待第五集见啰。

2014年5月　长月达平《滞留十二个小时而被店员翻白眼看待中》

【插图305】

回过神来已经第4集了！由于王选是从这—集开始，因此主要角色一口气增加不少。

所以说，没出现在插画的角色变多了。这次拉姆和碧翠子没能出现，所以就借用这里画看看！

【P306】

「公主，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必须负责下一集的预告，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呀，阿尔。平庸愚昧的凡夫俗子既然那么想要妾身的慈悲，那么展示威仪让他们服从也是一种消遣吧？」

「那就是会老实照做啰？我放心了。那么，关于下一集的内容……」

「自命不凡却被半魔舍弃的庸奴留在王都，身上累积了因后悔和焦躁而产生的郁闷，无处可去的感情寻求可以宣泄的矛头……就是这样吧。」

「唉——兄弟活得也很痛苦呢。」

「因为，是凡夫俗子啊。对妾身来说，这终究是无法理解的丑陋挣扎求生。」

「在变成那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这部分可以在漫画里看到喔。」

「再加上月刊Comic Alive的漫画版作品，还有Deka文库以及短篇小说的刊载，不过是寻常人的待遇呢。」

「连月刊BIG GANGAN也决定要刊登漫画版，Re:Zero企划声势如日中天，还有很多在暗地里策动的故事，其实不会无聊的。」

【P307】

「哈！那当然。不过是在妾身正式出场前吸引众人目光，就这样网罗俯首膜拜的愚昧之徒吧。」

「还是一样感觉超良好的呢，公主。」

「这个世界会安排对妾身来说有利的事——这是天意。」

「那么，被天意放弃的兄弟，之后会变得怎样呢？」

「要看《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第五集，发售时间大概是在十月左右……喂，怎么那么久？阿尔，给我做点事。」

「照公主所言这是天意，是对公主来说有利的事情吧？」

「原来来如，言之有理。你还蛮懂事的嘛，阿尔。就照这个步调，为妾身鞠躬尽瘁吧。」

「好啦好啦……看看这种有领导力的地方，也是挺可爱的嘛。」

「看到这点的凡夫俗子也一样，为妾身劳心劳力吧，你们这些庸才的任务就只有这个。」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章『其名为——』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inpop

录入：slashloaf

被黑衣装扮集团给包围的男子，自身也裹著黑色法衣。

身高比昴略高，深绿色头发长到遮盖眼睛。脸颊瘦削，骨头上只贴著最低限度的皮跟肉，构成一个人型的样貌。

就是个肉体让人感受不到生气，十分符合这种形容的人。

不过，那是在除却他那双绽放疯狂异彩的双眸的情况下。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挺有意思的呢。」

男子倾斜身体，脖子也扭曲九十度，目光炯炯的双眼毫不客气地盯著昴。做出只能用诡异来形容的动作，男子点头表达理解。

接著他依旧斜著身躯，顺手把自己的右手拇指插进嘴里，毫不犹豫地咬碎指头。

肉烂骨碎。男子边啜饮血流边瞪大浑浊的瞳孔，说：

「你……该不会是『傲慢』吧？」

男子的问话，投向被固定在墙壁上的昴。

可是，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呆呆地仰望站在眼前的男子，露出不合场合的傻笑。

和举止易于常轨的男子一样，神智不清的黑色瞳孔虚无地眨呀眨。

「呼嗯……看样子得不到答案呢。」

把手指拔出嘴巴，看到流血的右手后男子才恍然大悟地敲自己的头。

「啊啊，对喔。这么说来，做了太失礼的事。我所做的，连打招呼都称不上呢。」

为自己忘记初次见面礼仪致歉，男子横向咧开颜色很淡的嘴唇，做出不吉祥的笑容。

接著缓缓、恭敬有礼地弯曲腰杆。

「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

维持弯腰动作，只灵活地翘起脑袋，笔直地凝视昴。

「掌管『怠惰』的……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报上名号，用双手手指指著昴的男子——贝特鲁吉乌斯嘻皮笑脸地说。

嘎哈哈哈。嘎哈哈哈。嘎哈哈哈。

第五卷 第一章『腐败的精神』

1

——晴朗的蓝天，映照在仰躺倒地的昴的视野里。

被召唤至异世界后，回过神来已过了大约两个半月。

这段期间，像这样子仰望蓝天是第几次了呢？

积雨云很厚，遮蔽了日光。但光彩夺目的阳光依旧穿透厚云，倾照在地面。

边让太阳光烧灼眼皮底部，昴突然没来由地想。

「这么说来……来到这里之后，最近都没下过雨呢。」

如果是深夜淅沥沥下小雨，傍晚前后下骤雨的话，曾遇过好几次，但最近都没有下一整天的雨。

目前露格尼卡的气温是穿长袖会觉得有点热。以体感温度来看是原本世界的六月，或是还留有残暑的九月吧。

因为雨量减少，或许现在是这边世界的乾季。

「差不多要结束了？」

倒在地上任思绪泅游的昴，突然被这道声音呼唤。

维持仰躺，只抬起头的视线尽头站著一名老人。

高个头、穿著全身黑的管家服。有著让人看不出年龄、锻炼有素的躯体，以及直挺挺的脊梁。老人礼貌地抚摸丰盈的白发，展露充满气质的站姿。

柔和的面容刻画著沉稳的皱纹，给人的印象就是某处的温良敦厚老绅士，但他手上却握著一把刀身很长的木剑。

「不，还没呢。我刚刚只是稍微思考了些哲理。」

「哦，真叫人好奇。敢问是在想什么呢？」

「上面闹火灾，下面闹水灾……是指什么呢？」

藉由高举双脚再往下挥的动作，用力站起来。

钝重感还残留在体内，但跌打损伤造成的影响几乎微乎其微。

轻轻转动手脚确认状况，昴旋转握著的木剑后朝正面——威尔海姆剌过去。

「那么，还请再指教一手！」

「附带一问，方才的哲理答案是？」

「没什么大不了的——尿床之后恼羞成怒！」

用玩笑话回应，然后踏步向前，以低姿势挥舞木剑画出半圆。

前端扫过空气并卷起风的一击，没有丁点放水。

可是。

「喝啊！」

「绷太紧了。手，脚，脖子，腰。还有脸。」

全力一击被威尔海姆的木剑架开，目标就这样被流畅的动作撇离。瞄准头部的一击掠过对手头顶上方，转动身躯的老人，掌中闪过宛如舞蹈的剑击。

头部，喉咙，心窝，下体——连成一线的人体要害被温柔抚过。威尔海姆的木剑仅用点到为止的力道，就击飞昴的身体。

多亏这绝佳的借力使力技巧，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尽管如此，要害被打中的冲击导致昴窒息，无法成功自我防卫并发出痛苦呻吟。

「咕恶！」

在背部被敲打的疼痛下，眼睛整个打转，整个人再度成大字形倒下，正面又出现嘲笑自己的蓝天。蔚蓝无比的晴朗天空叫人憎恨无比。

「差不多要结束了？」

威尔海姆平稳的呼唤没有抑扬顿挫，也没有丝毫讽刺和侮辱。

询问昴的声音，已经是第几度开口了呢？

「真有精神啊。」

仰望可恨蓝天的昴，听到介入两人的声音后抬起头。看见一名俯视仰躺在庭园的昴、倚著阳台栏杆的女性。

「虽然只听到声音，不过似乎颇有热忱。」

身体靠著扶手、俯瞰两人的，是有著一头绿发的美丽女性。

充满光泽的秀发飘逸纤长-色泽浓绿到接近黑色。身上的气质让人会自然端正姿势。充满女人味起伏的肢体，被像是男装的军服给包裹。

她是这间豪宅的屋主，同时也是威尔海姆的主子，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

虽然还年轻，却是身居国家要职的才女——同时在现今的露格尼卡王国里，也是拥有非常重要立场的人物。

「库珥修大人。是否妨碍了您的职务？」

「没有，我刚好想要放松一下。不用放在心上。」

库珥修宽宏大量地点头，然后视线移向躺在地上的昴。

「而且，我不想傲慢到不分青红皂白去否定某人的努力。就算对方是和自己雇用的人玩乐也一样。就尽情地陪他玩吧，威尔海姆。」

「明白了。不过，」

库珥修以自己的方式下达许可，威尔海姆深深一鞠躬回应。

接著老人稍稍斜视昴。

「差不多要结束了？」

「按照方才的流程而把结束说出口，我可不是看不懂气氛的家伙。」

站起来的同时拍打沾上草叶的身体，昴转动身子后第三次——不对，是第十几次确认身体状况。然后边捏响拳头边吐气。

「在美人的视线下被打得落花流水，对男人来说是相当难受的事件。我的男子汉计量表值会不断减少的。」

威尔海姆扔木剑过来，顺手接住的昴苦笑。

「没必要在意。反正不是第一次看你被痛殴了。」

「呜呃！」

来自上方毫不留情的一句话，令昴按住胸膛呻吟。

「我只听说经纬，但我认为方才是库珥修大人太过直接。」

「是吗？」

威尔海姆的话，让不带恶意的库珥修挑眉。

「不去挑战实力拼不过的对手，是自知之明。不过，假如有彰显出不屈不挠的意志，那就算后悔也没什么好可耻的。」

摸著下巴阐述自身论点的库珥修，让昴品尝到些微尴尬。

虽说前些天是单方面展露丑态，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毕竟，昴认为那样的丑态以及前后发生的事，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失败。

在王城的候客室发生最糟糕也最差劲的别离瞬间。

「反倒是昨晚的事，叫我难以接受。虽是听闻……但考虑到你的心情，不难理解你的悲愤。」

「……啊哈哈。」

库珥修的视线掺杂了同情的色彩，昴发出乾笑声，抓抓脸颊。

昨晚——半天前发生的事，似乎只能叫人如此反应。

和前来库珥修宅邸拜访昴的『剑圣』莱因哈鲁特会面。

「另外，既然被女性看著接受指导是一种痛苦，那应该是已经重复很久了吧？」

看到昴的表情变化，库珥修回到前一个话题。从扶手探出半个身子的她，饶富深意的视线投向庭园角落。

那儿站著从头到尾都默默看著训练场景的蓝发少女。

察觉库珥修在看著少女，昴表情尴尬地皱眉。

「……在自家人面前丢人现眼，是另一种感觉啦。」

「在总有一天会成为敌人的掌中不断掀底牌也是个问题……不过放这样的人进屋子的我也是同类吧。出乎意料的，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说给昴听后，库珥修点头数次像在反省自己。然后结束一个人的沉思，呼唤下方的威尔海姆。

「威尔海姆。」

「在。」

「我想稍微活动身体。把剩下的事处理完后就过来。虽然比预定的早，不过今天的指导就麻烦你了。」

「明白。请慢慢准备。」

「就我现在的心境，你的意见有点难做到。」

浅浅一笑后离开扶手，库珥修挺直脊梁回到办公室。

威风凛凛的动作。绿发摇曳似在舞蹈，承受柔和的日光消失在昴的视线里。看到她离开，昴将些微的紧张感化做叹气吐出。

视线消失让自己坦露安心，昴对自己苦笑。

说实话，库珥修这名女性对昴来说是很棘手的类型。

耿直毫不动摇的眼神，清澈无比彷佛可以看透自己的心底。正直诚实的性格，以及以信念为背书的言行举止，经常让自己感到无地自容。

洋溢自信，对自己应为之事不抱一丝迷惘的崇高存在。

很自然地拿自己现在的立场与之相比，自己的悲惨显得格外显眼。

「差不多要结束了。」

重新面向摇头以转换心情的昴，威尔海姆这么说。

「不是疑问句了，就是这么回事呢。」

缓缓架起木剑的威尔海姆说的话——语尾去掉了问号，昴领悟到这段激烈又平稳的时间即将划下句点。

看到昴的黑色瞳孔老实地带著遗憾，威尔海姆微微苦笑。

「既然库珥修大人开口了，那我也不得不完成指导的任务。毕竟我会被聘至卡尔斯腾家的理由，有一半是为此。」

「我不会再耍任性了。本来就是请你拨出空闲的时间陪我，所以才会得到这种报应啦。」

对于练习即将结束感到寂寥的同时，昴拿好木剑，剑尖对准对方的眼睛。

国中就没学剑道了，但还是有学会剑术基本。看到平心静气站得笔直的昴，威尔海姆的表情也失去了松懈。

「——上啰。」

「恭候大驾。」

遵照宣言，昴的身体踢土往前飞奔。

毫无任何牵制。没耍花招，就从正面挥出一击。

木剑高举过头，由上往下挥的一刀划破空气，前端错失了终点戳向大地。偏离目标、用力踏步的昴向前滚倒。

然后，

「——呃！」

被打败的昴感觉好像有无数的斩击闪现。

2

菜月·昴住进库珥修·卡尔斯腾宅邸，已过了三天。

卡尔斯腾公爵的宅邸，位在王都上层的贵族街最深处——特别华丽又并列的豪宅区一角。虽说这里只是公爵滞留在王都时所用的别墅，但规模姑且不论，内部装潢的豪华度远远超越罗兹瓦尔本宅。

不过，那装饰过头的屋内装潢并非库珥修本人的兴趣。待在王都，来访的客人会很多，为此才——就是应贵族要求的虚荣心啦。

来客频繁造访豪宅的模样，这三天来昴也看过许多次。

——连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的来访，也只是其中之一。

半天前接待他的经过，成为对昴来说十分讨厌的回忆。

「练兵场那件事，没能阻止真的很对不起。我对只能眼睁睁看著事情发生的自己感到羞耻。」

站在回应呼唤而出来的昴面前，莱因哈鲁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谢罪。

两人站在被魔法灯照耀的卡尔斯腾宅邸门口，莱因哈鲁特深深低头。

被称为『剑圣』、集国内信赖与尊敬于一身的人物朝自己赔不是。觉得自己才没脸见他的昴对莱因哈鲁特这样的行为大吃一惊。

「等、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你得要道歉？又不是你的错，你又没做什么。」

「才没那回事呢，昴。我是你的朋友，同时也是由里乌斯的朋友。没能制止两位朋友之间的龃龉，完全是由于我的无能所致。」

「朋友之间啊……」

听到现在在这世界上第二不想听到的名字，昴微微倒抽一口气。

但是，他没有因此敌视莱因哈鲁特。不如说是感谢他当时没有从中作梗。要是他出手制止，那悲惨程度会更胜现在吧。

昴和由里乌斯之间的决斗——纵使几乎称不上叫决斗，但胜负不应委由他人。只有这点确实保住了决斗该有的形式。

莱因哈鲁特的想法，不过是没必要产生的罪恶感。尽管如此却还亲自前来谢罪，这份诚实，正是让他被称为『骑士中的骑士』的原因。

「……嗯，不说那个了。你刻意跑来，我很高兴。毕竟，你现在应该很忙吧？」

「我不希望把忙碌和友谊放在同个天平测量。要是错过今晚，向你谢罪的机会就要挪到很后面了。」

「很后面……该不会，你要去别的地方？」

「我要离开王都，带菲鲁特大人到我的老家。菲鲁特大人必须学会的事还很多，而且新雇用的人也需要教育。」

莱因哈鲁特微微苦笑，但从那笑容可以窥见他很期待未来的劳苦。至少对期许主仆关系圆满无比的不安，丝毫没有显现在莱因哈鲁特这边。

「跟菲鲁特处得还好吗？」

「——尽管与众不同，但却是个会提出前所未有见解的人士。当能力追上志向与气概的时候，大家一定都会为之震惊。我只是勉励自己，希望能成为她未来的助力。」

「……这样啊。那就好。」

听到没有迷惘的答案，昴忍不住把视线移离莱因哈鲁特。

因为无法正眼直视他。红发青年不以苦难为苦，也不为与主人的关系烦恼。仅仅遵从自己被赋予的使命，没有任何忧虑。

他那模样，和现在的昴根本是天差地远——

「你后悔了吗？」

昴不看自己，这样的态度让莱因哈鲁特担忧地皱起俊眉。

后悔——他说出口的单字穿刺心头，昴紧咬嘴唇。

后悔是一直都有的。昨天后悔之前的事。今天后悔昨天的事。明天一定也会后悔今天的事吧。

如果活著就是不断选择，那么活著就是不断后悔。

会不由得去想像当初没选的选项的未来，去希冀跟现在不一样的世界。

「我不会说什么我懂你的心情这类轻率的话。不过，为那时的事感到羞愧，这点我也一样。虽然一开始就跟你说了，但我真的很后悔。」

见昴沉默，莱因哈鲁特垂下眼帘。

那句话莫名地偏离昴内心中的遗憾。但是，这很正常。立场不同看法也会跟著不同。昴和莱因哈鲁特，观点不可能一样。

所以说，昴做好心理准备，不管莱因哈鲁特说什么也不会动摇的准备。

但是，这样的心理准备却——

「那天的决斗……你跟由里乌斯的战斗毫无意义。明知如此却什么也办不到，害你受了不该受的伤。眼睁睁看著事情发生，让我一直很过意不去。」

「————」

昴的觉悟很短，短到被他说了这些话就没了。

「——你说，毫无意义？」

「嗯，是啊。你和由里乌斯在那里相斗后得到了什么？你受伤，由里乌斯也在自己的经历中留下污点，仅此而已。你知道他在那场决斗之后，被处罚闭门思过吗？由里乌斯现在应该也在后悔自身的行为。」

由里乌斯受罚这件事还是初次听闻，对昴来说很意外。

当时在场的观众、骑士们都站在由里乌斯那边。还以为事后的处理应对早就打通好关节了，所以没想到他会受罚。

——但是，不觉得由里乌斯会后悔这件事。

只有这点，用木剑跟他交锋过的昴可以这么肯定。

丝毫不察昴这样的想法，莱因哈鲁特就著充满诚意的眼神诉说。

「只要给彼此时间，应该就能好好地冷静对话。不嫌弃的话，可以由我来准备这样的场合。只要和解了，就不会再有那场决斗的芥蒂。」

「……你是指，当那场决斗没发生过？」

「对。或许会很难开口，但平常的由里乌斯是个诚实又讲理的人。只要推心置腹一次，误解立刻就能解开……」

「莱因哈鲁特。」

打断拼命阐述的声音，昴呼唤莱因哈鲁特的名字。

闭上嘴巴的红发青年以清澈的眼神回视昴。映著苍穹的瞳孔里头，不带一丝一毫负面情感。

亦即，莱因哈鲁特是认真这么说的。

他是真的不懂那场决斗的意义。

——那场决斗意味著无法退让的自豪互相撞击，但他无法理解。

「你的心情我知道了，我很高兴。你真的是个好人。」

「既然如此……」

「不过，你的提议我不接受。我不能接受。……我言尽于此。」

说完昴就转身背对他。莱因哈鲁特讶异地屏息。当昴穿过门要回屋里去的时候，莱因哈鲁特的手立刻伸向他的背。

「莱因哈鲁特，你真的是个超级大好人。你方才的话没有恶意和坏念头，你的所作所为、一言一句都是出自于单纯的善意。这些我全都知道。……我懂。」

听到昴这么说，莱因哈鲁特的动作停住。

感受到背后的他停下来，昴没有回头，直接穿过大门。

然后。

「可是，只有这个我办不到。那场决斗的意义……我不能让你把它夺走。」

这一点不管是昴还是由里乌斯，甚至旁观决斗的骑士们都不期望发生。

那场决斗是有意义的。有确确实实的意义在。

纵使『剑圣』、莱因哈鲁特无法理解——

「就算你这么说……你在那场决斗得到了什么？不都只有失去吗？」

为了填补与昴逐渐拉开的距离，莱因哈鲁特拼命挤出话来。可是，他为此所选择的话语，反而为这次的对话划下决定性的休止符。

「就像你跟爱蜜莉雅大人那样。」

「你今天就回去吧，莱因哈鲁特。趁你的主子还没寂寞到大吵大闹的时候。」

听到现在在这世界上最不想听到的名字，昴自暴自弃地回应剑圣。

大声关上的门，为两人在这一天的别离点上句点。

「……真是多管闲事。」

吐出面对面时讲不出口的恶言恶语后，昴为昨晚的事咬牙切齿。

弯曲嘴唇，用力抓头像要挥别全新的记忆。

「不行哟，昴。你的头被打到了，所以请不要乱动。」

充满慈爱的嗓音，温柔地抚摸躺倒在地的昴的耳膜。

往上瞥一眼，视线尽头是俯视昴的微笑蓝发少女。

以黑色为基底，裙长改短的围裙洋装。跪在草坪上维持让昴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的姿势，有著可爱容颜的女仆——雷姆。

被吩咐侍奉昴的女仆，现在正用手指边梳理昴的头发边轻语。

「特训辛苦了。请就这样躺在雷姆的大腿上好好休息一阵子。」

「特训……根本称不上吧。只是单纯的练习而已。在旁边看很无聊吧？」

「不会，不无聊。能够和昴一起度过，光这样雷姆就觉得十分幸福。」

雷姆倾注而下的全面肯定，现在的昴却无福正面接受。

他用手掌盖住脸，让连自己的惨样都以好意观看的雷姆消失在视线外。跟游玩没啥两样的练习，雷姆却从头看到尾。所以也没啥好难为情的。

看著用掩面来掩饰感情的昴，雷姆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不作声，怜爱地承受昴的重量，不断轻柔地梳理昴的黑色短发，彷佛让人觉得时间不会停止。

「……雷姆啊。」

耐不住沉默的昴率先开口。

他沙哑的声音让雷姆的手停下动作。感谢雷姆就这样等待自已开口，昴过了好一阵子才说下去。

「你不会觉得……我很丢脸吗？」

道出口后，才问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是想要肯定，还是否定？是在渴求从哪边开始到哪里为止的表现评价？刚刚吗？还是三天前？亦或者是更久之前——

「会啊。」

质问自己的过程，被雷姆果断肯定的声音给中断。

「你是这么想的啊。那为什么要跟丢人现眼的我一起留下来？是因为被命令吗？」

恼人的问题立刻得到解答，昴从下往上瞪著雷姆似在抗议。

倒映在视野里的雷姆，面对昴使坏的连问，用缓缓摇头应对。

「觉得你丢脸，和在一起这件事，并不互相矛盾。而且就算没有被命令，雷姆一定也会留下来陪昴。」

「……为什么？」

「因为雷姆想这么做。」

很简洁的回答。

被说到这种地步，昴一时也难以接话。犹豫著该说什么，但最后自觉到内心因雷姆的答案而变轻盈。

宛如不明所以的自问自答，轻而易举就得到不明所以的答案。

「雷姆……你好厉害。」

「是。不过，姊姊更厉害喔。」

「只有这个拉姆至上主义我无法理解，不过很厉害啦。」

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昴闭上眼睛，整个人放松，将一切都交给雷姆的大腿。

雷姆再次把手指插进昴的浏海里，边玩弄边说。

「雷姆是因为想让昴做想做的事，所以才在这里。」

「这样讲，好像我想要有人欣赏我被彻底打垮，之后又想在悲惨丢脸和自虐的时候被肯定。」

「不是吗？」

面露不可思议歪起小脑袋，雷姆用纯真的眼神问。

对此，昴只是从鼻孔深深吐气-用无言作为回答。

平静、没有妨碍、怠惰的时间持续流逝。

「差不多该回去了？不然会妨碍到库珥修大人练剑。」

「再一下子。因为头被敲到，现在动的话可能很危险。」

抓住雷姆想要移动的大腿，侧著头的昴撒娇。

「好的。——既然昴这么希望。」

原本双腿使力的雷姆放松力道，接纳昴的提议。

沉浸在这无边无际的温柔中，不需要去思考不想去思考的事。昴让身子深深陷入名为安逸的泥沼里。

——距离宣告王选正式开始的那一天，昴与爱蜜莉雅诀别的日子，已过三天。

菜月·昴畅行无阻地堕落。

3

是哪里做错了呢？一有时间思考昴就会这么想。

明知是讨厌的记忆，回过神来却发现思绪已经抵达那天的向晚，不断回想起银发少女背向自己远离的光景。

是少了什么呢？每当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昴就会这么想。

昴也有自觉，自己的言词太过份。

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刚被痛殴一顿。又被爱蜜莉雅连珠炮地追问，一不小心就喊出和真心话相去甚远的内容。

结果，那些话造成昴和爱蜜莉雅决裂。

因为是脱口而出的话，所以算是一时的气话吗？

因为是脱口而出，所以那是一直藏在内心的想法吗？

关心对方，想被认同，都是千真万确的想法。

自己的真心在那个时候跑哪去了，昴连这都搞不清楚。

「——哥，小哥。喂！小哥！」

近距离大叫的声音，将泡在自问自答海洋中的意识给拉回现实。

眨眼的昴，面前是粗声粗气、不耐烦地聋肩的人物。

「拜托你，小哥。别在别人的店前面露出危险的目光啦。会影响我的生意的。」

脸上的纵向伤疤叫人印象深刻。疤面脸孔皱起眉心这么说。

回到现实就立刻直视到对心脏不好的脸，昴平静地揉眼睛。

「我说，大叔。——面对客人竟然先瞪人威胁，是怎样啊？」

「我才没有！我是担心你好吗！先是你被来历不明又打扮诡异的家伙给带走，后来罗姆爷听了你的留言后就下落不明，我才想告诉你我当时是多么惊慌失措咧！」

破口大骂的男子，用粗壮的手拍打柜台。顿时，放在柜台上的水果在冲击下滚出篮子，眼看就要散落在大马路上。但是。

「不可以粗暴地对待食物唷。」

像跳舞一样拎起裙子裙摆，雷姆在店面前的空间著地。她的手上握著跟店面一样的蓝子，用那篮子轻柔地承接住所有即将落地的水果。

「哦哦，太感谢了，小姐。」

松了一口气，为安心和雷姆惊人的技艺叹息的男子——卡德蒙从雷姆手中接过接住水果的篮子后，边压低音量边看著昴，说：

「所以我不会骗你。赶快离开那个眼神凶恶的小哥吧。跟他在一起会不幸的。」

「你在灌输她什么啦。少在那边无中生有讲些有的没的，哼！」

「才不是无中生有咧。你上次不就是带另一个女孩子来吗。之前的女生……啊——为什么想不太起来呢，不过虽然不记得，但至少我知道这次这个女生比较可爱啦。你这个花心大萝卜，下地狱去吧！」

「我看起来像是有本钱可以花心吗？说起来，你为何……」

会忘记跟我来过的爱蜜莉雅呢？原本要这么说的昴闭上嘴巴。

卡德蒙会忘记爱蜜莉雅，是受到为了隐藏爱蜜莉雅的外貌而施加的阻碍识别魔法影响。忆起这点，爱蜜莉雅的脸庞浮现脑海，接著胸口疼痛。

看到昴闷不吭声，卡德蒙露出莫名其妙的眼神，然后故意说给雷姆听。

「看吧，他那毫不在乎的态度。就算对他投注感情，难过的可是你自己。」

「多谢关心。……不过，雷姆是因为喜欢才做的。」

雷姆脸颊泛红，偷偷斜眼瞄昴。那视线的热度，让卡德蒙觉得多说无益而收回意见。

「不说这个了。是说今天街道上的气氛跟平常不一样呢。虽然人多这点没变……但该说大家有点莫名慌张吗。」

为了掩盖自己话说一半就咽下的举止，昴边眺望人群边改变话题。

「停下脚步的人，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多……是吧？」

「真意外，你看得很仔细嘛。对啦，就是这样。不管怎样，要发生大事的时候，对商人来说就是大发利市的时候。现在可是谣言满天飞，流言蜚语比人还多的时候。」

听了昴的感想，卡德蒙点头，拿起一颗放在店前的水果啃咬。看到店老板在红色果实上留下齿痕，昴傻眼，说：

「那是商品耶……算了，是不知道水果摊要如何从王选带来的混乱中找出商机啦。在开始的时间点就落后他人，已经是你的天赋啰，大叔。」

「胡说八道。总而言之，讲悄悄话的情况比平常多就是这个原因。现在不管走到哪都在聊那个话题吧。吶，你看那边。」

大口啃到果实剩下果核后，卡德蒙指向立于大马路旁边的招牌。即使在拼命吸引目光的招牌丛生林立的市场中，那个招牌依旧能以高度来主张其存在。

「是喔，可是如果用的是I文字以外的字母我就看不懂了。」

「什么嘛，这么不用功。那，看得懂我的店的招牌吗？」

「感觉是接近I文字的象形文字，不过根本是鬼画符所以看不懂。」

用难听话来带过自己的识字能力的昴，让卡德蒙厌烦。

「所以，那边的招牌上写了些什么？」

「只有标题的话刚刚就说过很多次了吧。就是『王选开始』啦。」

得到不得要领的回答令昴皱起眉头，结果卡德蒙粗鲁地抓自己的头。

「知道了啦。那就过去看看吧。小姑娘，帮我顾一下店。」

「明白。」

理所当然放弃工作的卡德蒙，以及立刻接下顾店任务的雷姆，两者的态度顺畅连接在一起，对此只觉得奇怪的昴声肩。

「不要这么爽快地把店交给外行人啦。还有雷姆也不要那么轻易就接下请托啦。」

「只是收下标签上注明的货款，和递交商品跟找零而已。反正也没客人会上门。」

「最后面把真心话说出来啦！」

被突然正色的卡德蒙拉著走，在雷姆挥手目送下昴走向竖立的招牌。

「话又说回来，不管男女老少都对王选津津乐道。大叔你怎么看？」

「那是当然。唉呀，谁会成为国王虽然是上头的事，跟我们小老百姓不相干，但是王位空著可就让人看不下去。快点决定才是我们的真心话。」

卡德蒙苦著一张脸，如此回答昴的提问。

「不过，讲是这样讲，可是只要有贤人会那票人国政就会运转吧？国王不在的状况，对国民是有多大的影响？」

「喂喂，玩笑话只要讲你的凶恶眼神就够了。确实在国政方面，是有国王陛下跟个装饰品没两样的恶评……但与神龙的盟约可是由王族代代传承的。露格尼卡和南方的佛拉基亚之间的冲突能够以小规模战斗收场，就是因为有神龙守护。」

北有古斯提克，东有露格尼卡，西有卡拉拉基，南有佛拉基亚。

这些是支配这个世界的四大国国名。当然还有其他多个小国，但每个都是四大国的附属国。

「佛拉基亚帝国……要是没有龙的话，就会攻进来吗？」

「因为富国强兵、弱肉强食是那边的帝政准则。直到四百年前，神龙和露格尼卡缔结盟约之前，两国都在交战。直到现在，他们都为神龙插手一事恨得牙痒痒呢。」

「这就是国民对王族不在的感想吗？」

「就算不是，国家没有国王的状态就跟生物的脑袋被拿掉一样，根本无法稳定下来。先王虽然称不上贤君，但也不是暴君。我是这么认为的。」

横过各式各样的人种组成的人潮，走到高度比卡德蒙的身高还要高的招牌前面。混进抱著相同目的仰望招牌的人墙里，伸长脖子去看看不懂的文字。

「上头写的是王选开始的通知及概要。感觉会在三年后的亲龙仪式前决定国王，然后直接执行仪式的样子。再来就是稍微提到候补者的生平。」

卡德蒙代替昴读出内容，但都是昴早就知道的事。本来兴趣缺缺的他，听到最后出现的『候补者』三个字后顿了一下。

斜眼看舔著乾唇的昴，卡德蒙自以为了解地点头。

「你在意候补者？王选的候补者总共有五位。其中名声最响亮的就是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以及合辛商会会长安娜塔西亚。」

「这么有名？那个叫库珥修公爵的人。」

【插图029】

「她可是公爵殿下哟？住在王都的人没人不知道这名字。虽然年轻却已继承家业的女公爵，是位翻遍王国历史也难找到的杰出才女。在卡尔斯腾领地初次出征的事，不但是她继任当家的契机，还轰动到整个王都都热烈讨论呢。」

「初次出征……」

「棘手的魔兽出现在卡尔斯腾领地的时候，当时的公爵……前任公爵负伤。现任公爵就代替父亲，指挥部下迅速弥平事件，使得她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原本就听说她才气焕发，不过还具备了让父亲将地位让给十七岁女儿的器量。」

听别人述说库珥修超乎常人的评价，昴越来越觉得面上无光。

丝毫不觉昴的心情，卡德蒙边用手指磨擦脸上的疤边说：

「说到合辛商会，没有商人不知道它这几年的飞跃性发展。商会会长是个年轻女生——叫做安娜塔西亚的小姑娘，斗垮大商会后纳入旗下的事，简直就是『荒地合辛』的传记写照。甚至还有人说是合辛再临呢。」

讲到安娜塔西亚，卡德蒙就很自豪，同为商人果然觉得与有荣焉吧。一介商人变成国王候补，灰姑娘的故事可说在这里发挥到极致。

威风凛凛的站姿叫人印象深刻，拥有如钢铁般信念的库珥修。

以及有著一头浅紫色头发和完美关西腔，别具特色的安娜塔西亚。

直立招牌的内容，跟在王选会场讲述的一致。既让市井小民皆知事实，又诚实得不会招致不公平感。

「总而言之，目前就是这两人呼声最高，最有可能是下一任国王。但是比起来自别国的商人，我个人认为王国的重臣库珥修殿下比较有可能。」

「被当成种子选手，是吧。」

只不过，这样的评价在当事人表达信念之后，受到了莫大动摇。

尽管如此，库珥修的立场和家世是强而有力的后盾，这点再确切不过。站在不知道她的演说内容的平民角度来看，一定会认为库珥修就任王位才是最正确的。

「种子选手库珥修小姐。势均力敌的对手安娜塔西亚……冷门会爆在哪一边呢？」

「不能说是爆冷门啦。除了她们以外的三个人都没没无名，才够资格叫爆冷门。」

念出其他三个候补人的名字后，卡德蒙面露困惑，双手抱胸。

「连在王都久居的我都没听过的名字。普莉希拉这个候补者从姓氏来看似乎是贵族，不过剩下的两人连姓氏都没看到。不只她们，合辛商会的会长也拿来当候补，老实说我很怀疑到底是怎么决定候补人选的。」

关于这点，如果不知情的话昴也会持同样看法吧。

考量到有公爵家当家，有外国的年轻商会会长，和名字不为人知的旁系贵族，这些都还能理解，但剩下的两人不要说姓氏了，连出身都不明。

对于不知道选拔基准的国民来说，这样的情报很不亲切。不过，就连知道是用龙之徽章选出候补者的昴，也猜不透龙是以什么样的基准选出这五人。

这龙一定是外貌协会。昴不由得这么想。

无聊臆测下忍不住要笑出来。就在这时候。

「不过，候补人选当中竟然有半妖精，只能说审核的人疯了。」

眯起眼睛、嘴唇厌恶往下弯的卡德蒙不屑地这么说。

「虽然候补者的来历有写到一定程度，但这个叫爱蜜莉雅的半妖精……半魔竟然也名列候补。根本就是鬼扯淡。」

「你说……半魔？」

「很适合用来称呼魔女的家累吧。高高在上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瞪著高自己两个头的招牌，卡德蒙的眼中寄宿著浓厚的嫌恶感。

听到他那番话，昴一时之间无法反应。

「————」

昴对这个疤面老板的好感度不低。

既是在异世界的第一个交谈对象，再次相遇后更加确认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跟恐怖的外貌相反，其实为人大方豪爽，还是极度疼爱妻女的好汉——至少昴从不怀疑他是个好人。

因此从他口中听到理所当然地诽谤中伤他人的话语时，只能说意外。而且还是以对昴来说绝对不会听漏的形式。

「……怎么每个人都这样讲。她跟魔女又没有关系。」

「啊～？」

所以说忍不住就顶嘴。

看到卡德蒙一脸莫名其妙，昴便顺从情感继续说下去。

「哈！因为是半妖精所以就当作跟魔女是一伙的，不要随便乱讲啦。那个叫做爱蜜莉雅的女生……搞不好为了这个国家很拼命啊。说不定她是个很好的人呀。」

「等一下啦。我是不知道你是在拼命什么，不过别帮半魔说话。不知道会被谁听见的。」

「哦哦，是这样啊。长得可怕的爸爸对没见过面的人口出恶言的样子，可不能给到职场参观的可爱女儿见到呢。」

说出毒辣讽剌的昴，让卡德蒙手贴额头。

「我明白了，拜托别说了。我为自己的造口业道歉。吶，可以吧。」

「……呿！」

虽是无可奈何的道歉，但卡德蒙展现出成熟的应对，令昴只能休战。不过，面对鸣金收兵的昴，卡德蒙又继续说：

「是说，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可是半妖精要成为国王，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又说这种话……！为什么？因为『嫉妒魔女』吗？就因为那个魔女大人是半妖精，所以其他的半妖精全都很危险吗！？」

「——正是如此。」

对再度燃起论辩之火的昴来说，这四个字听起来格外冷冽。

「又说那种话……！」

想要反驳，话却卡在喉咙。因为卡德蒙看著昴的目光里头有著畏惧。

「魔女很可怕。这是天经地义，任何人都有的共同认知。我是不知道你无知到什么地步，但至少大多数的人都是基于同样的理由而回避半魔。」

「…………」

「听好了。魔女——『嫉妒魔女』就是这么异乎寻常的怪物。四百年前有一半的大陆都笼罩在魔女的阴影下，众多知名英雄和龙都倒在她面前。要是没有神龙之力和贤者的知识，以及当时的剑圣的话，这个世界早就灭亡了。」

没听过的单字，以及不容错过的内容。昴的视线离不开卡德蒙认真的表情。

「尽管如此，却几乎没人知道做出这么多恶行的『嫉妒魔女』的真面目。知道的就只有魔女是有著一头银发的半妖精而已。除了语言不通，无法交流想法之外，她还像是憎恨这世界的所有一切，所到之处无不大肆蹂躏破坏。」

卡德蒙瞳孔颤抖，里头掠过的情感涟漪，用单纯的文字根本无法表达，因为那是整个涂抹在活在这世界上的人们的感情里。

就像昴看过的绘本，魔女的故事透过文字和口述等各种形式，被绵延传承下去。尽管过程因讲述者而有诸多改变，但结局一定都是连接著绝对性的恐怖，并在这世间的人们的心头上牢牢敲入不会消失的楔子。

「魔女是畏惧的对象。大家都害怕真面目不明的她。所以说，就算是仅知的内容，都足以让世人避而远之。」

「……可以就这样，把歧视半妖精的行为正当化吗？」

「至少大多数的半魔个性乖僻别扭是真的。虽说不知道是骨子里就这样，还是被环境造就的。」

卡德蒙的愁眉苦目，是思索过昴挤出来的话后呈现出的懊恼结果吧。

他本身也理解到自己讲的话很不讲理。虽然，是因为一想到『魔女』就会浮现的感情不去反驳那道理而已。

而那或许，是根植在这世界心底的普遍意识。

「————」

察觉到这点，昴才切身体会到爱蜜莉雅在王选会场恳求的真正意义。身为半妖精，对她来说是无法斩离的宿命，更是让她无法跟其他人站在同个起跑点的枷锁。

「所以说，除了会被这么想，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胜算。到底是谁喜欢到去拥戴那个半魔……搞什么东西。」

双手抱胸吐露不满的卡德蒙，这次似乎是将愤怒的矛头，从候补者爱蜜莉雅本人转移到钦选她为候补的人身上。

那样的态度显现了卡德蒙的善良，但那依旧是建立在视半妖精为邪恶存在的看法，所以根本构不成安慰。

叫做爱蜜莉雅的少女，必须先和这样的偏见奋战。

「她就是得背负这样的不利条件。」

卡德蒙说昴无知。因为他不理解被半妖精凌虐过的历史，以及这么做的魔女的恐怖。

确实，昴对这个世界的历史是一无所知。

不管是魔女的恶行，还是超乎字面的内容，皆全无所闻。

人们万分畏惧、忌讳远避半妖精。而生存在这种环境的半妖精们，是怎么看待人类的呢？实在难以想像。

但是，她确实曾说过。

『——到此为止了，恶棍。』

凛然的银铃嗓音，确实拯救了在痛苦和屈辱下匍旬趴倒的昴。

那时候的她所采取的行动，究竟是基于何种打算或想法呢？

昴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不知道魔女，更不知道半妖精。

可是，他知道爱蜜莉雅这个人。

『我的名字是爱蜜莉雅，就只有爱蜜莉雅而已。谢谢你，昴。』

认知中的少女有著一头银发，是固执的烂好人，不在乎自己的利益得失只想助人，和『嫉妒魔女』根本不是同一挂的。

明明应该是活在对自己苛刻不温柔的环境中，少女却有著能够温柔待人的好心肠。

不管这个世界对她有多么残酷不讲理，只有昴不会对她——

『——是为了你自己吧？』

突然插入思考和回忆中的冰冷声音，让昴背脊发寒。

原本脑内描绘的可爱少女的微笑，转为锐利视线和严词厉声。

『我想相信你……可是让我信不过你的，不就是你吗！』

信赖被践踏的少女发出的悲痛声，在昴狭窄的头盖骨里头回响。

自以为了解、觉得自己明白、用一脸什么都知道的嘴脸和轻率的心情打破约定，所以才被少女谴责。而她对自己的谴责再度戳进胸口。

『——你不说，我不知道啊，昴！』

回忆中的爱蜜莉雅，不断重复责备昴那一天的行为。

品尝胸口彷佛被刀割的痛楚，整个人彷佛要被悲伤给压烂，可是昴也对瞪著自己的少女表露怒意。

我这样地尽心尽力，帮助你这么多，受了这么多又严重的伤。既然如此，期望回报有什么不对。渴望报答有什么不对。

——你不说，我也不知道啊！

不只王选和被歧视的事，还有那一天的想法，爱蜜莉雅什么都不说。意图把昴摒除在外，远离自己的目的，把他当成配角对待。

所以说，昴对不肯谈自身事的爱蜜莉雅一无所知。

爱蜜莉雅过去过著什么样的生活，是为了什么而想坐上王位，对这个把自己视为魔女的世界是怎么想的，昴一概不知道。

唯一不想知道的，就是爱蜜莉雅是怎么看待昴的。

「——小哥。你不要紧吧，喂！」

「……咦？」

回过神，发现被卡德蒙近距离盯著脸，昴吓到后仰。

「哦哇！别靠过来，大叔！要有自觉你的脸足以成为他人的死因呀！」

「讲那么过份！刚刚也这样，突然就发呆。老毛病？」

「如、如果要说火热烧灼我胸口的思慕是病的话，那说不定真的是病。因为这个病会时而温柔，时而严厉，用像是热病的麻烦困扰人……」

「我知道你身染绝症了。好了吧。回店里去了。」

用轻浮的话语带过被趁虚而入的惊吓，卡德蒙摇头表达懒得理他。跟在他背后回店里的路上，昴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冷汗给弄湿了。

那是以自己的何种感情为起因呢？思考的期间脚步十分沉重。

「是说，可能是我多管闲事。」

背对面朝下的昴，卡德蒙突然低声说。

他用音量小到都快听不到的声音，跟昴说。

「在大庭广众之下，别轻易说出魔女这两个字。虽然我没资格说你……但不知道会被哪里的谁给听见。」

他应该不是要重回先前的话题吧。

卡德蒙声音中的严肃，让昴用沉默作为明白的证据。

根深蒂固的歧视意识，畏惧的原因。不小心说出口，有可能会惹人不高兴。至少，不想在王都引起更多的争执。

「——会被人听见啊。」

撇开昴的理解不谈，卡德蒙重复这么说，叫人印象深刻。

就这样穿越人群，走向水果店的两人气氛有点凝重。

昴没有整理好自己心中的感情，卡德蒙似乎对认真和昴争论一事感到丢脸。两人几乎都不说话，回到卡德蒙的店里。

不过。

「两位回来了。方才，最后的客人刚离开。」

递交商品和零钱，客气行礼目送客人离去的雷姆这么回答。卡德蒙则是目瞪口呆凝视店面。

一脸蠢样的店老板，面前是空荡荡的商品陈列柜。

负责看店而自暴自弃的雷姆贱价拋售商品——这样的答案不成立，看装货款的篮子盛满货币就知道了。也就是，商品全卖光了。

「竟、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就破了我店里平时的销售额……」

身为商人的自尊受损，卡德蒙双手掩面跪下来。

毫不理踩老板的自尊，雷姆翩然踏出柜台赶到昴身旁。

「怎么样，昴？雷姆的奋斗很棒吧。因为听昴说老板是你的恩人，所以就试著努力想要帮点忙。可以夸奖雷姆没有关系喔？」

昴知道不住偷瞄过来的雷姆，正在挥舞看不见的尾巴，言外之意是『快夸奖我！』。看她那样子，昴觉得自己的胸口变得稍稍轻松。

「……雷姆果然很厉害呢。」

「是的。不过，姊姊更厉害哟。」

「就说不懂你那超级姊控理论了。」

苦笑的昴温柔地抚摸雷姆拘谨伸出的脑袋。品味已经习惯的发质时，雷姆也在昴的柔软手劲下轻轻发出撒娇声。

在这两人背后的卡德蒙，用手指抚摸自己脸上的疤，垂头丧气地说：

「做生意果然还是要看外表啊……」

这声低语，道尽了自己店里的生意始终没起色的原因，虽然已经太迟了。

4

「原——来如此喵。所以带回来的就是这些赠礼凛果喵。」

用叉子刺向被切开的红色果实山，边将沁出汁液的的果肉送向嘴巴，边震动头上的猫耳的人，做出撩人的举动后微笑。

留至肩头的亚麻色头发，和相同颜色的短猫耳。又大又圆的淘气双眼，别在头发上的白色蝴蝶结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少女——只有外表，其实应该要说是美少年。

「嗯，我就只留下尝味道的份，其他都交给厨房了。那个先不说，不要边抛媚眼边舔嘴唇。我背部都发冷了。」

不对，他那是在知道自己的外表和性别下而有的举动，所以应该称他为伪娘吧。

时间是傍晚前的点心时间，凛果是当作点心带来房间享用的。

这个凛果是卡德蒙对短时间内就刷新店里销售记录的雷姆献上的感谢及气愤的证明，也就是送给她的礼物啦。后来跟说要回房更衣的雷姆约好待会在这房间会合，在晚餐之前完成滞留王都期间的例行作业。

「不过呢，一回到房间就发现有个讨厌的伪娘抢先一步跑进来。虽说没上锁的我太不谨慎了，可是这种无礼行径不是骑士大人该有的作为吧？」

「有什么关系喵。就想成这是菲莉以心相许的证据啰。这种懒洋洋的样子，就算搞错也不能给库珥修大人看到咩——」

伪娘——菲莉丝边说边像倒下一样扑向昴的身边。趴在床上的他饶富深意地仰望臀部感受到床垫反弹的昴。

「刚刚，你心跳加速了吧？」

「是心臓裂开来啦。我可不觉得哪里怪怪的，毕竟我完全没那方面的兴趣。我的性向很正常，喜欢的是女孩子。」

不管外表看起来有多可爱，性爱都无法跨跃性别的障碍，这就是昴的想法。

卖弄风情后菲莉丝露出受到打击的表情。对此昴只是厌烦地摇头。

「说起来，我完全想不到让你以心相许的理由。我不记得跟你的感情有特别好，还是说我散发著危险费洛蒙？」

「哦，这很简单呀。——因为昴啾毫无疑问地比菲莉酱还弱。就是这么弱不禁风，所以可以放心。」

听到拄著脸颊的菲莉丝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昴一瞬间口拙。

「你性格超恶劣的。」

「唉呀呀，真——意外。还以为你会更生气呢喵。」

「那是事实吧。我不会为这件事动怒的。」

深切体会到自己的弱小，对昴来说已有多次体验。

自从被召唤至异世界后，昴数度因软弱无力而溃败。如果说在练兵场与由里乌斯对战的那一天是最高潮的话，那么在这间豪宅就是以被威尔海姆打倒的次数取胜吧。再加上这份无力感，可不是异世界的专利。

强烈感受到自身的无力，这种滋味不管活在什么样的地方都会品尝过一次。

「一直说我是个弱鸡，那你又怎样。当然，既然是隶属于近卫骑士团，想必是锻炼有素吧……」

「嗯，菲莉酱吗？剑术方面一点都不拿手哟？而且骑士剑很重所以就拿掉了，身上就只带著库珥修大人送的短剑。拿来挥的话手会起水泡，所以人家都不用的。」

哈哈大笑、挥舞双脚的菲莉丝让昴觉得很扫兴。

坦率承认弱点的样貌，同时给人勇敢和遗憾感。不将弱点视为弱点的态度，对现在的昴而言实在是无法给予肯定。

「不过——」彷佛看透沉默的昴的内心，菲莉丝拉长语尾说：

「菲莉酱的长处跟剑不相干啦。所以说就算当个派不上用场的骑士也完全不在意喵。」

「这样啊。既然当事人都接受的话那很好啊。——很·好·啊。」

可以仰赖的长处十分的牢靠吧，菲莉丝的发言充满自信，没有的昴觉得坐立难安，于是别开视线。

结果，可能是因为昴背对他吧。原本躺在床上的菲莉丝撑起身子·把体重直接压过来，看起来像是依偎在昴的肩膀上。

「心跳加速了？」

「只有第一天会，之后就没了。要做的话就麻烦直接快点做啦。」

「无趣耶喵——」

嘟起嘴唇，菲莉丝挺直上半身，手轻轻贴在昴的双肩上。他就保持这个像在敲背的姿势，静静地闭上眼睛。

——暖意，透过菲莉丝的手掌，从昴的肩膀开始在全身循环。

昴知道，从菲莉丝的手掌发出的水之玛那力量，来到昴的体内被称做门的魔法器官后，逐渐充沛起来。

「慢慢地——稳定地——轻轻地——。啊，发现分岔的头发。昴啾出乎意料很辛劳的这种感觉渗透出来了。啊，也有白头发。拔掉啰。」

「好痛！我说你，可以不要边说话边工作吗？玛那在身体快速流动的感觉很恶心耶。要是不集中精神的话会两眼昏花啦。」

头有点重，手脚又懒又酸。感觉身体好像输给为了变健康而进行的治疗。

王都首屈一指的水之魔法使者菲莉丝——本名菲利克斯·阿盖尔。

菲莉丝以治愈魔法之力，治疗昴体内受损的门，就是昴在库珥修宅邸叨扰的原因。

使用水魔法治疗，看字面的意思还以为会很清凉温柔，但实际上才没那么简单。门是用来施展魔法的器官，而昴让门受损的直接原因，是服用药物强行逼使已经枯竭的门挤出玛那。

要治愈重复乱来又勉强导致的后果，治疗当然也就相对地变得粗暴。

「总之就是堵住会漏水的破洞，同时还要把积在水管里的霉菌和垃圾一并推出来啊……」

「什么啦。总觉得那种说法让人很不开心喵——？」

「我只是在自虐。不用在意。啊——好恶心。」

转动脖子，边跟背后的菲莉丝告知感觉边忍受恶心感。

在库珥修宅邸生活的第三天——亦即，接受菲莉丝治疗也是第三天，不过这段时间身体也稍微习惯了。

第一天的时候因为压抑不住上涌的呕吐感，当场就呕出声来。

「唉呀——第一天是没办法喵。毕竟也要直接灌进混浊不清的地方，另外身心都受创的活尸状态也是有影响的吧？」

「不要鞭打人家不想被截中的痛处啦，你这家伙。」

菲莉丝应该看不见昴的表情，却仅凭身体的动作就能解读他的心思。他这个地方真的很可恨。毫不犹豫就挖人伤口的方法，可以说比没有自觉在揭人内心疮的莱因哈鲁特更加毒辣。

「果然昴啾是在想报复的事？还找威廉爷练习，跟这不无关系吧喵？」

「麻烦不要戳男生那方面的敏感部位好吗？你应该懂我的心情……你懂吧，这种状况！？」

「不可能不懂吧喵？因为菲莉酱也是有想变强的时期。……唉——不过现在已经放弃那种有冲劲没天分的事了。」

避开成为伪娘的原因后，菲莉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消沉。

这样的反应似乎是他的真心话。一这么想昴就有点吃惊。像菲莉丝这样爽快下结论的人，原来过去也曾迷惘过。

迷惘的结果就是菲莉丝发现了自己的魔法素质，而放弃了武术之路。那样的话，昴又是如何？有任何一个可以向其他人夸耀的东西吗？

如果能够找到的话，就能抹去心头这片凄惨的心情吗？

「所——以——说，别再去想报复这种黑暗的事比较好哟喵？菲莉酱不想讲这种话……但万一有个下次，昴啾真的会死喔？」

「……那种事，我也知道。」

一脸闹别扭，闭上一只眼的昴只在嘴中低喃回应。

先前和由里乌斯的那一战，昴被打趴到连话都没办法说。尽管被单方面惨K，但也知道自己被由里乌斯同情。

不然的话，就无法说明为何被殴打得这么惨，却没留下任何后遗症。

不单单是因为菲莉丝治疗的技巧高明。由里乌斯和昴之间的差距大到叫人绝望。

理解到这点后，昴就以威尔海姆为师。当然他并不会以为只是做几天的修行就能强到不像话。只是——

「有——什么不好的喵，就沉溺在怠惰里吧。昴啾遇到很多事，所以身体状况差到爆。就算以治疗的名义呼呼大睡也不会怪你的喵。就让身心慢慢地松懈，反正不会有人抱怨哟？」

昴连辩解的时间都没有，菲莉丝又紧接著继续说下去。

惹人嫌的表达法有欠顾虑，但内容对昴现在的心境来说却是甘甜至极。

平常的话会觉得反感，现在不知为何却让内心摇摆不定。可是……

「——菲利克斯大人。请不要哄骗昴。」

平稳的声音介入，让昴稍觉焦急而回过头。

站在房门口的，是面无表情正看向这里的雷姆。她应该回自己房间换过衣服了才对，但穿著看起来跟在王都闲逛时没什么改变。

察觉到昴诧异地皱眉，雷姆轻轻拎起裙摆。

「从外出用的女仆装，换上访问用的女仆装了。」

「哦、哦，是这样啊。雷姆不论何时都会察觉我的想法然后抢先回答呢。」

「是的。因为雷姆希望在昴的面前常保新鲜。」

「你的心情我很高兴，不过那种说法好像在讲生鲜蔬菜。」

面对提出新鲜度这种说法的雷姆，昴如此回应。雷姆没有答腔，视线投向菲莉丝那儿。

「连日来劳您治疗昴，十分感谢。但是，请不要趁机诱惑昴。」

「诱惑这种说法真难听喵。菲莉酱可是规矩严肃地为昴啾著想才那么说的猫I」

听了雷姆的话，菲莉丝妩媚地笑，再度靠上昴的背。透过手掌从肩膀流进来的力量通过身体，又从整个背部一口气灌进来。

被灌入超过容许量的玛那，导致昴的意识在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但是——

「菲利克斯大人，戏弄还请适可而止。有些情况不是用开玩笑就能带过。」

飞走的意识在头部承受柔软的冲击后又回来了。

清醒过来的昴，视野被白色布料覆盖。凝神细看就知道按在脸上的是眼熟的围裙，同时也察觉到自己正被雷姆抱著头。

「喂喂，雷姆。在别人面前这样会有点害羞……！」

「昴稍微安静点。——菲利克斯大人？」

雷姆的手，把想用耍嘴皮子带过害臊的昴抱得更紧。她的嘴唇吐出的声音一本正经，感情冷淡得像冰冻过。

「对喔。雷姆酱也能稍微使用水系统嘛。既然如此，难怪会想对菲莉酱的作法提出意见。」

讲得就像是恶作剧被看穿的小孩，菲莉丝用手指轻轻划过昴的背。

【插图049】

「喂，菲莉丝。那种挑逗的指法，被你这个伪娘使出来我一点都不高兴……唉呀，慢著，雷姆小姐？脸是很舒服啦，但力道有点强、强、强过头呀啊啊！」

「啊啊，昴，对不起。都怪菲利克斯大人不肯放开……-想到与其被别人抢走，倒不如……」

「你那想法有点危险耶！？」

感觉头盖骨有变形的危机，昴连忙逃离雷姆和菲莉丝的包夹，躲在房间的角落充满警戒心地瞪著两人。结果雷姆摇头像在叹气。

「昴好可怜。留下害怕恐惧的阴影了。」

「你最后那句话最可怕啦！雷姆你有一点病娇的素质哟！？」

无视昴的抗议，雷姆和菲莉丝隔著床面对面。在雷姆不带感情的视线下，菲莉丝难为情地用手指绕起亚麻色头发。

「雷姆酱会生气很正常，不过菲莉酱也不都是有所企图才这么做的哟喵？真的有一咪咪是在为昴啾著想。」

「除了那一咪咪之外呢？」

「剩下就是审酌菲莉酱的朋友的心情，其他全都是为了库珥修大人哟？身为随从是理所当然的吧喵？雷姆酱不也是吗？」

「没有错。所以，雷姆会怎么回答，菲利克斯大人应该明瞭。」

从雷姆的视线看出什么了吧，菲莉丝举起双手投降。

「明白了。非——常——清——楚——明——白。以治疗为名行洗脑之实，人家也想停止。」

「今后治疗，雷姆一定会在旁边。」

「唉呀呀，不信任人家喵。虽然没差啦。」

菲莉丝斜眼看昴。像要保护昴免受视线侵害，雷姆移动至昴的前面，于是菲莉丝就拉长身子隔著雷姆的肩膀俯视昴。

「就是这样喵，因为被雷姆酱骂了，所以今天就到这。下次到更隐密的地方幽会吧？」

「谁跟你幽会啊，而且你刚刚说洗脑对吧！？讲那么危险的东西下次谁还敢跟你独处啊！」

「好啦好啦，你这个诱受。」

「谁是诱受啊，其实你根本不懂意思吧」

摆出自以为了解的表情，菲莉丝下了床，边伸懒腰边走向门口。

「雷姆酱。」

脚步却在手碰到门之前停了下来，回过头。

「是。」

「或许说了这种话你也不会相信喵……为昴啾著想而那么做，不全都是谎言哟喵？」

「……雷姆明白。」

因为站在后面，所以昴看不见雷姆的表情。不过，虽然雷姆回答得很简短，但却带了些许踌躇，叫人在意。

「是吗。那就好喵。掰逼——」

留下轻率的话语和笑声，这次菲莉丝真的离开客房。

不知为何觉得极度疲劳，昴一口气虚脱到瘫坐。

「明明是在治疗，为什么却非得觉得这么累不可。」

「昴，你不要紧吧？」

「嗯……我想不要紧。虽然不是很懂，但我是被你救了？」

「很难说。菲利克斯大人徵收玛那后并没有对昴抱持著恶意，方才的行为也是……搞不懂他的想法。」

雷姆思索，昴弯曲脖子。

「嗯——结果，刚刚是怎样的状态？」

「直到方才，昴全身的玛那都在被菲利克斯大人干涉。」

「这样啊。为了治疗，应该是会那样子。老实说，我觉得很恶心，一点都不舒服，不过有尽量憋著。」

「像那样将玛那委由别人，就等同于接受那人进入自己体内。昴因此变得很容易听信菲利克斯大人的话。」

「根据你所说的，感觉很危险耶」

昴连忙站起来，触摸自己的身体边确认边问：

「没问题吧？有没有哪里变得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哪边是不是变得女性化，还是讲话会在语尾加可爱的音！」

「放心吧，昴很帅。请相信一直看著昴的雷姆。」

虽然觉得是莫名不能听过就算的发言，但昴就顺其自然抚摸胸膛放松。然后再次确切体会到自己置身在何处。

「一这么想就很那个呢。这里再怎么说，也算是敌人的根据地之一。太过放松的话警戒心也会跟著松散。」

「请放心。原本就散漫到无可救药的昴根本不用担心，因为雷姆会一直绷紧神经。」

「散漫到无药可救还真抱歉喔！？」

现在，雷姆揭开冲击性的真实。在昴懒洋洋过日子的期间，雷姆却是孤军奋战。光想像就觉得无地自容。

「今后我也会稍微注意的。毕竟在这里的都是『敌人』。」

「……敌人吗。」

自己的视野变得狭隘了，要重新绷紧神经。

对昴这样的决心，雷姆喃喃说了些什么，但昴没有察觉。

确认身体没事后，他看向室内墙壁上的魔刻结晶。

「唉哟，时间都浪费掉了。在被叫去吃晚饭前先用功吧，雷姆老师。」

说完，昴就走向客房里的书桌。桌上有剩下的凛果，以及从罗兹瓦尔宅邸拿出来的昴的念书工具组。

对于还不精熟异世界文字的昴来说，接下来是念书时间。

「那个称呼，不管听几次都不习惯呢。」

「就教学立场而言，我认为不错呀……如果讨厌我就不这么叫啰，老师？」

「不！请继续这么称呼！因为那是专属于雷姆的称呼！不可以用来称呼其他人！雷姆会生气的！」

「被你这样子咄咄逼人我会不知道怎么办啦！可恶啊，不可以输……！」

在奇怪的地方发挥不服输后，昴猛然面对书桌。

站在他身后，用慈祥目光看照著昴的雷姆，有时像是思绪不在这里、望著远方，然后又微微绷紧表情。

「老师，这边我不是很懂。」

「真拿昴没办法呢。没有雷姆就什么都做不到。对此偶尔也是可以用行动表达谢意的哟？」

虽然那样的表情在听到昴的声音后立刻烟消云散。

5

「刚好。菜月·昴，可以陪我一下吗？」

被人叫住，是在昴洗完澡要回房间的途中。

地点在库珥修宅邸的二楼大厅。叫住已经要走完楼梯的昴的，是手持盘子的长发女性。

一瞬间会不知道对方是谁，是因为对方的服装和气氛与平常不同。

「……请问是，库珥修小姐吗？」

「是啊？有什么奇怪的……哦，对喔。你是第一次看到我没穿办公服的样子。既然如此也难怪了。」

仅凭昴皱眉头的反应，库珥修就看出他在困惑什么。

她现在褪去了平常穿的军服，身穿一件黑色的薄睡衣，肩膀则是披著披肩。跟前方牢牢紧闭的军服不同，松缓的睡衣清晰地透出女体起伏，大大翻转了给人的印象。

不自觉害臊起来的昴别过目光，但库珥修没察觉。

「不管怎样，疑问解开了就好。回到一开始我问的，你有时间吗？方便的话，想请你陪我晚酌一番。」

「……我不会喝酒耶。」

「那喝水也好。因为我也不打算喝到醉。」

浅浅一笑，库珥修也走上楼梯，不过却是往更高层走。昴犹豫了 一下，觉得没必要闹得不愉快，于是就小跑步追在先走一步的库珥修身后。

——库珥修带昴到宅邸三楼的阳台。

「今晚夜风凉爽宜人。最适合边看夜空边品酒。」

阳台一角摆设著白色桌椅。先坐下的库珥修以视线示意昴坐到对面，于是昴就战战兢兢地坐下。

「为何今天邀请我呢？跟菲莉丝喝一杯不是比较好吗。」

「当然，平常是菲莉丝陪我。……今晚他因为工作而没空。」

库珥修所说的工作——指的就是连在王都也有大量邀约的治愈术师工作。菲莉丝连日来对许多人施行傍晚对昴做的治疗，行程表密密麻麻到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况且偶尔像这样和立场与职位不同之人喝一杯也不赖。」

「刚刚也讲过，我不会喝酒。」

「那就多放一点冰块进去吧。然后再倒冷水进去就好。来。」

酒杯放在盘子里头。一杯倒入琥珀色的酒液，另一杯注入透明的水。接过递出来、装水的酒杯，昴不情不愿地和库珥修的杯子轻轻撞击。

陶器清脆的声响，和里头的冰块摇晃的声音重叠，库珥修眯起双眼。

「你似乎苦思很多烦恼，不过放心吧。我并不打算从你身上探问出什么。我发誓不会做出那种卑鄙行为。」

「不，我没有……担那个心。」

「乘著夜风，看得出不安与疑虑的神色。不需要别脚掩饰。以阵营来说我们是政敌，更何况你的警戒叫人满意。我也不会忘记自身的信念。」

杯子里已注入一半的酒，库珥修以红舌舔舐享受。感觉内心整个被看穿的昴，五味杂陈地以冰凉的水滋润喉咙。

「这么说来，你连续多日都很忙碌的样子……果然跟王选有关？」

「——。哈哈哈！才刚说不需警戒，就立刻试探对方吗。这我倒是完全没预料到。以政敌来说，才是正确姿态呢。」

「生来就厚脸皮和不懂得看气氛，是我最大的特色。」

「还有把缺点当成优点推销的三寸不烂之舌，应该要加上这点。确实，连日来的忙碌是因为与王选相关的杂务增加。菲莉丝和威尔海姆也跟著辛劳。」

愉悦地举杯畅饮，库珥修开心地松口吐露。看这样子，昴决定大胆出手，视线从阳台瞥向底下的庭园。

「很多东西搬进宅邸，还有进进出出的人，也都跟这有关？」

「没想到你眼睛很精明呢……不，那样公然进行的状况，会被发现很正常。」

丝毫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库珥修微绽嘴唇回应昴的提问。

「不能说没有关系。这屋子目前正因某件事而在聚集人才与物件。说不定最近，还会给你和雷姆添麻烦。」

「就算是大麻烦我们也不会在意的……发生什么事了？」

「——你有听过威尔海姆侍奉我的原委吗？」

以问话回应问话，昴说不出口而闭上嘴。

不过，现在知道库珥修所说的某件事，跟威尔海姆有关。而更进一步的内容，若没那位老人的许可就不得深入。

「你可以自由猜测。……说太多了。这样说不定会被威尔海姆骂。」

「看不出来威尔海姆先生是会责怪主人的人……」

「在这方面，威尔海姆是个毫不留情的人。你可以参观看看他指导我剑术的样子。因为是第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他本人也觉得丢脸吧。」

浅浅一笑，用红舌舔酒的库珥修区隔开话题。昴为了重置脑袋而寻找别的话题。

「说到指导剑术，库珥修小姐每天都很有热忱在练剑？」

「女人不适合挥剑，你也想劝进这种话？」

昴忍不住心虚，库珥修闭上一只眼睛。

「开玩笑的。我自幼就被人这么说，早听惯了。卡尔斯腾家的千金，明明是弱女子却对剑术痴狂。比起欣赏花卉更喜欢折断手臂，讲到公爵家就不得不提到那个傻子。」

「……跟我听到的传闻相去甚远呢。街头巷尾都在称赞库珥修小姐，说你是名留青史的豪杰。」

「看过我的功绩后才改变评价的。虽是骤然改变观感的自私说法，不过之前都没做出成果，是我的怠慢所致。我并不打算责备改变评价的诸侯。关于市井小民说的话，不得不说是让我难为情的评价。」

不问好恶、完整接受他人对自己的评价，这是要有多大的器量才能做到啊。

这位名叫库珥修的女性，毫不避讳『身为女性就应该要如何』的偏见。而且，使她的评价有戏剧性变化的功绩——昴刚好想到。

「那个改变观感的契机，据说是库珥修小姐脍炙人口的初次出征？」

「姆……」

在话题上下功夫的昴面前，嘴唇贴杯子的库珥修不语，然后眯起琥珀色的双阵，说：

「丢脸。」

说完就背过脸，这种闹别扭的举动实在不像她。

「丢脸？没那回事吧。我听说你是在没有父亲的帮助下，漂亮地击杀袭击领地的魔兽。而且还是初次出征，这不是很帅吗。」

「很帅吗。我要订正一点。我并没有击杀魔兽，只有驱逐而已。代替负伤的父亲，厚颜无耻地指挥家臣，太轻率了。」

「不过，有做出成果吧？」

「当然。不顾父亲的反对坚持出阵，若是失败的话可没脸回去。不过，问题不在结果而在过程。当时的青涩，对现在的我来说是难以忍受的耻辱。」

不是不高兴，但库珥修表现得很冷漠。

像英雄故事一样被百姓疯传的事件，当事人却羞愧得不想提起。对库珥修来说，昴选择的话题正是『强者的致命伤』。

「你也很坏心，哪壶不开提哪壶呢。该称赞你不愧是政敌吗？」

用这么一段话为话题作结后，库珥修用半开玩笑的眼神射穿昴。

被冠以莫须有的嫌疑，昴毫无解释的余地。为了化除尴尬而喝了一口水，尝试变更话题。

「顺、顺便问一下，有没有发生什么跟这不相干的事呢？」

「——有喔。王选的事情广为人知后，提亲的人数飞跃性地增加。我毕竟是公爵，会有人来提亲也是自然。」

「噗！」

本想探听政敌敌情，却没想到话题的进展出乎意料，昴忍不住喷茶。

「提、提亲，是要结婚吗？」

「我也已经二十岁了……就年龄来说，步入婚姻也不奇怪。但是我的性别和立场比较复杂，因此之前这事都随便带过。」

「啊——既是公爵又是女人，的确让男人退缩……对吧？」

「正是如此。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也。之前直接上门来的人，见过我的为人后全都罢手……但这次的状况不同。」

阖上双目，库珥修含住比方才还要多的酒后，以舌头转动。

成为王位候补人选，使得库珥修的地位从公爵跃升至国家中枢。至今对提亲提不起劲的家伙，也都冲著这点绕著库珥修打转了吧。

「库珥修小姐，你对婚事蛮积极的呢？你有意要结婚？」

「怎么说好呢。那也是我盘算的内容。视缔结婚约的对象而定，可成为助力增加我在王选中的优势。关于这点，所有候补人选都是单身，条件是一致的吧。只有寡妇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状况有点不同。」

「对、对喔……每个都是单身。条件一样……结婚啊……」

听到库珥修的意见，不安的浪潮推挤昴的胸口。

婚姻——藉由与权势者结合，吸收对方至自己的阵营中也是一种方法。库珥修不用说，其他候补者就算被人提亲也不奇怪。

当然，这对名为爱蜜莉雅的少女而言，也是一样。

「虽然报了一箭之仇却太坏心了。原谅我，菜月·昴。」

「……咦？」

被爱蜜莉雅可能结婚一事给占据思绪的昴，迟了一下才对她的谢罪产生反应。

「在众人决定下，明订执行亲龙仪式前的王选期间，禁止候选人结婚。讲好听是要求男性在效忠个别候选人之前请先为国家尽心尽力，不过事实上是为了避免藉由婚姻关系来壮大派系斗争而衍生的苦肉计。」

「那、那样说的话，跑来找库珥修小姐提亲的事要？」

「全都要等到王选结束后再说。比起决定国王后才提亲，在决定前先提亲的人风评比较好听吧。虽说开空头支票叫人敬谢不敏。」

昴顿时放心。既然有协议并颁出禁止结婚令，那爱蜜莉雅就不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跟别人结婚。

「不过是把婚姻往后延，私底下先把事情说清楚讲明白。」

「……库珥修小姐，玩弄我的男儿心很愉快喔？」

「是你先挖出我的耻辱。这点程度的回敬不为过吧。」

面对诉说不平的昴，库珥修一脸乾脆，摇晃杯子。

「在自觉身份差异下，还诚实面对自己内心的人并不常见。届时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就我个人来说可是兴致勃勃。」

「与其关注别人恋爱，先搞好自己的吧。库珥修小姐既然都二十岁了，应该是经验丰富？」

「很遗憾，生在卡尔斯腾家就意味著不可能自由谈恋爱和决定婚姻。身为女性的我更是不执著。」

被玩弄而反击的昴，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

关注昴的恋情的同时，自己又早早放弃自由恋爱之路。不是凭自我意识决定结合对象，而是依靠身份和家世来挑选，这就是库珥修的结婚观念。

看著在杯中融化的冰块，库珥修的眼眸浮现平静的决心和不让步的信念。那些是长期培养构成的，昴一时之间无话可回。

夜风吹过阳台，库珥修用手抚摸自己飘逸的头发。

白皙的肌肤，细长的眼睛，美丽的绿发，和典雅满盈到让人颤抖的貌美侧脸。

不执著以女性身份而活。库珥修虽这么说，但她活脱脱就是一名美女。这样的事实彰显她的信念是多么崇大高尚，同时不可动摇。

「库珥修小姐……你，是怎么看王选的呢？」

耐不住沉默，昴选择话题时不得要领。对此，库珥修闭上眼睛思索。

「呼嗯。虽然在王选会场就说过，不过我一直对国家的样貌抱持著疑问。」

「……你是有这么说过。」

「假若得到王位，我的方针就如当时所言。虽然，龙历石选了我为候补。选择会跟龙切断盟约的我，这是龙的意思，亦或是天的代言人所为，不管哪一个，都是做了通情达理之举。不觉得吗，菜月·昴？」

被库珥修一问，昴无法立刻回答，只好沉默。

「我不会谦卑也不会夸大评价自己的能力和立场。评价不是自己，而是由他人断定。因此我会获得候补者的地位，是因为肉眼看不见的某位人物对我的评价不错吧。基于某位人物对我至今以来的生活方式的评价。」

「听起来像是想要回报那个人的评价？」

「刚好相反。评价是他人赋予之物，可是是在事发之后才添加的。是看过符合那个人的能力的作为及其结果的第三者赋予的。如此毫不犹豫地将我置于可触及王位位置的龙历石——那样的意图，只能说是耍小聪明。」

库珥修边眯起琥珀色的眼睛，边看著杯中逐渐变小的冰块。昴想不到要怎么应答，只深深体会到彼此眼中的世界有多么不同。

无法承受这份缄默，昴把杯中的冰块含入嘴中咬碎。

「啊——！为何昴啾会在这里喵！？」

用冰块的声音打破沉默的昴，被突然插入的声音责备。

看向声音来源，跑向阳台的是肩膀上下起伏、正在喘气的菲莉丝。逼近的菲莉丝手一放上餐桌，摇晃杯子的库珥修就慰劳他。

「辛苦了，菲莉丝。不好意思。我想说你回来应该很晚，就先拿菜月·昴当下酒菜喝一杯了。」

「你说拿我当下酒菜！？」

「讨厌——真是大意不得！唉呀？而且库珥修大人酒喝得比平时还要多呀喵！」

来回看杯子和酒瓶，确认酒精减少的份量后菲莉丝开始哇哇叫。

「昴啾也变得有点亲密……还那么开心地聊天……好嫉妒！」

「比预期地享受到更多饮酒乐趣是事实。难得跟人聊那么多。虽说也有受辱的话题。」

「只断章取义那部分会让人误会的，库珥修小姐！」

「气死人——！竟然有这种事喵！而且库珥修大人还打扮得这么没有防备！」

在菲莉丝的指论下，库珥修看了看身穿睡衣披著披肩的自己，然后歪头思考，最后放下杯子站起来。

「很奇怪吗？可是我平常跟菲莉丝晚酌的时候也都穿这样啊？」

「不——一——样！不行就是不行！跟菲莉酱在一起的时候没关系，但不可以跟这种饥饿的野兽男两人独处！男人都是色狼喵！」

「少撇开自己不讲！你也是男人吧！」

昴也跟著怒骂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咛库珥修的菲莉丝。他的心灵可还没忘记被菲莉丝的性别背叛时的打击。

「菲莉酱不会用下流的目光看库珥修大人，所以没关系喵——。可是昴啾见一个爱一个，让人信不过喵。」

「开玩笑也要恰如其分，菲莉丝。菜月·昴心仪的对象是谁，在王选会场的所有人都已知晓。像我这种不可爱的女人，他根本不屑一顾的。」

库珥修说完用视线徵求同意，昴一瞬间犹豫了。

「这个嘛……呃，大概……是吧？」

「啥鬼？讲那什么话？库珥修大人哪里不好了？宰了你哟？」

「你是要我怎么回答才满意啦！？」

「慢著。为何你刚刚透露出谎言和犹豫的气息。究竟是怎么……哦，这样啊。因为你还有雷姆。确实是我疏忽了。」

「怎么连你也理解得莫名其妙！」

点头的库珥修，和冷冰冰瞪著昴的菲莉丝。库珥修做出的结论很可怕，但平常可爱讨喜的菲莉丝认真起来的魄力也不容小觑。

拼死辩解终于解开误会，三人再度一同沐浴在阳台的夜风中。

在一点一点舔水的昴面前，库珥修和菲莉丝互相往对方的杯子里斟酒。看了这样的互动，昴道出疑问。

「两位感情很好呢，交往很久了？」

「呼嗯。还要继续探查敌情？」

「没那个意思啦。只是看到迷恋你的菲莉丝，单纯产生这样的疑问。」

坐到库珥修旁边的椅子上，菲莉丝侧目望著一同品酒的主子。

菲莉丝过头的钦慕，决不是短时间内培养出来的。

「我想想。我跟菲莉丝来往很久了。已经……十年了吧。」

「是十年又一百二十二天又六个小时左右喔。」

「数字正确到很恐怖耶！」

讲完后被瞪，昴后悔多说那一句。菲莉丝手贴脸颊，说：

「即使到现在，初次见面的库珥修大人的英姿依旧烙印在我眼底。菲莉酱从那一天开始，就成为库珥修大人永远的忠仆了喵。」

「菲莉丝说得有点夸张。我不过是尽我应为之事。其结果是得到了你这名忠臣，这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运吧。」

没什么大不了，就只是量不同而已。不过这两人是依恋彼此的关系。在挑战王选的主从之中，论关系性也是最稳固的吧。

「跟某处的某人可是大大不同，我们感情好的很哟？」

「——呃。」

「讨厌——昴啾真的很好懂耶——」

浮现又默默扼杀的想法，被菲莉丝整个化做言语。即使面颊僵硬的昴瞪他，笑著喝酒的猫眼却佯装不知。

「就我推测，让你原地踏步的是你与爱蜜莉雅的主从状态啊。」

代替昴延续话题的库珥修，边盯著苦瓜脸的昴看边闭上一只眼睛。微缩下巴的她，轻舔被酒精沾湿的嘴唇。

「面对彼此的方式也有问题，不过我和菲莉丝的关系无法给你做为参考。你现在原地踏步的问题，我和菲莉丝是在十年前通过的。」

「……我原地踏步的问题？」

「或者应该称之为通过仪式。为了让主人和随从，成为真正的主从关系……跨越的方式因人而异。再三考虑后下定决心侍奉的初期，菲莉丝也是为了了解自己能做什么而反覆尝试，在错误中学习。」

「等、等一下，库珥修大人！请别说了，那很丢脸喵！」

总是欺负人的菲莉丝，在过去被突然揭开的时候红了脸。他的样子让库珥修摇头。

「没什么好丢脸的。为了符合己身的地位以及服侍的对象而努力的样貌，一点都不可耻。我正是被你那果敢的姿态给打动心房。我也会成为不让那样辛苦的你丢脸的主子。虽说现在还不敢确定是否有做到。」

「菲莉酱这辈子都不会对库珥修大人有任何不满的！」

「就算我整天怠惰懒散，你也说同样的话。不要太宠我了。因为我并没有坚强到可以抗拒堕落的诱惑。」

库珥修可能是发自真心这么说，但听起来却只是谦逊。菲莉丝投向库珥修的眼神越来越热情，昴反而觉得无地自容。

眼前的主从关系，以及绝对不会瓦解的信赖，都让心灵破裂得更严重。

「——不要低头，菜月·昴。」

「……咦？」

库珥修厉声呼唤昴。

「眼神涣散，灵魂飘忽不定。那样会封闭未来，看不见活著的意义。」

「————」

「遵从己身正道之时，垂头丧气成何体统。抬起头，朝向前，伸出手。为了某人而做的事，不看著对方就传达不出去。」

喉咙堵住，全身血液冻结。库珥修的话在一瞬间就钉住昴的心。

库珥修不是看著僵直的昴，而是望著杯中酒。

如果这个时候，被那双眼眸射穿的话昴会变怎样呢？

——或许在那一瞬间，会毫不犹豫地当场跪趴在地。

「啊啊，库珥修大人……」

被看透的惊讶，以及凌驾其上、对掌权者器量的钦佩。昴之所以没有当场跪下，是因为听到同样的话后菲莉丝抢先一步表示敬意。

「此身此命，全都为了库珥修大人燃烧殆尽。现在，在此重新发誓。」

「既然如此，我只能全心全意回应你的忠诚。——菜月·昴，你也是，万万不可毁坏自身应有的样貌。因为我不想视你为无趣之敌。」

菲莉丝的忠诚，库珥修的清高，在在都震撼昴的心神。

昴舔湿乾渴的嘴唇，数度要吐出话语却失败，最后终于说：

「对敌人雪中送炭啊……真是善良呢。」

「此次为左右国家未来的大事。这么说虽然不谨慎之至，但在争夺王位这点，我期望是棋逢敌手。与怠惰软弱的对手竞争而得来的王冠，不足以平服诸侯吧。」

「……对手越强越有获胜的自信，是吗？」

「不是自信。我有的是意志。为了应行之事，为了得到成果，我会尽最大限度的努力。因此我期望对手也一样。」

彻头彻尾与卑鄙想法无缘之人，讲的就是库珥修·卡尔斯腾。

像这样一同饮酒，对她原有的『诚实』、『高贵』等印象就转变。

如烈火般激烈，如裸刃般无情。这名女性活脱脱就是剑的化身。

「总觉得话题变得粉严肃喵，不过在这边就放松一点吧。」

打破气氛、让心情松弛的菲莉丝拍手说道。凉风扑面，昴这才察觉自己额头冒汗。

「乘著兴致，一不小心就喝太快了。抱歉说了些沉重的话题。」

「不会不——会，库珥修大人用不著道歉！唉呀～人家认为昴啾也懂哟。不管是非做不可的事，还是将来的事。」

「将来我非做不可的事……？」

将对话统整作结的菲莉丝，说的话在昴听来倍感空虚。

应该要懂。就算被他这么说心里也没个底。昴在今晚的小酌时间发现到的，就只有库珥修与菲莉丝之间的绝对羁绊，以及自身的渺小和迷惘。

非做不可的事，还有将来的事，全都在五里云雾中。

尽管如此，却讲得像是很懂昴似的。

「…………」

「就菲莉酱来说，昴啾和爱蜜莉雅大人闹翻会比较轻松喵，但库珥修大人不期望那样喵。所——以——说，昴啾得快点和爱蜜莉雅大人重修旧好，还有去做能够达成这个目的的事。」

「能够重修旧好的事？」

真的有吗？对现在只会在原地踏步的自己来说。

「对。菲莉酱以前刚成为库珥修大人的骑士时所烦恼思考的事。自己能做到什么，可以办到什么——然后为那费尽心力。」

菲莉丝手贴胸膛，回想当时。库珥修微笑侧目他那样子。看到这样的光景，昴的心臓在胸膛里头用力跳动。

——只有菜月·昴办得到的事。

这样的觉察，简直就像是天启降临。

「可以办到的事，有喔。」

「————」

听到昴的低语，两人看向他。

「只有我办得到的事，有的。——啊啊，就是啊。还要别人说。」

知道了。不，是一直都知道。

忆起了险些忘记的事。

库珥修和菲莉丝都是大好人。因为他们真的全力送炭到敌方阵营。

——因为他们让昴想起，自己能为爱蜜莉雅做什么。

「对啊。……我有『那个』。我有啊不是吗。」

跟力量、知识、地位和身份无关。也不需要那些。

就如菲莉丝所说，那是唯有昴才拥有的的最大武器。

一开始『那个』就在昴的手中。只是因为发生太多事情，导致『那个』被逼到意识的角落。

由里乌斯，莱因哈鲁特，爱蜜莉雅的身影接二连三浮现脑海。

比起其他人，更能锐利伤害昴现在的惨澹心情的人们。

——必须向他们证明菜月·昴是正确的。

「再来就是契机。只要有那个……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宛如乌云散去，昴内心的迷惘得到了确切答案。

握紧拳头，用力在脑内描绘银色少女的样貌。

「起风了呢。」

库珥修低喃，轻轻旋转手中的杯子。然后又说：

「明天天气似乎会变得有点糟。」

融化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杯中乾脆地碎裂。

第五卷 第二章『开始变化的事态与雷姆的意志』

1

木剑的前端碰触到额头，下一秒整个人被伴随著离心力的一击给击飞。

品尝天旋地转的滋味，昴同时旋转手臂准备好倒地起身的姿态，漂亮地旋转。藉由翻滚让伤害降到零，为自己的进步得意地舔唇。

「噗呸，沾到泥土了，呸呸呸。有草的味道，呸呸！」

「差不多要结束了？」

「开什么玩笑。看到我倒地起身的等级长进了吧。刚刚，我倒地起身的才能开花结果了！」

就只有日复一日被K的技能进步，自己讲了都觉得心灰意冷呢。

在库珥修宅邸，昴与威尔海姆的交手持续数日。

昴的攻击还是一样连边都擦不到，但也知道不能继续糊里糊涂地任威尔海姆打飞出去。这从倒地起身等级进步就能窥见。

「只不过，对真剑交会来说是无用的技术。」

「可以不要说出事实吗！？我内心那棵挺立的松树出现裂痕了！」

想到砍中一刀就结束的认真比试，钻研出的『倒地起身』确实是赴死技能。

拓展练习专用的技术根本是本末倒置，不过练习时间得以拉长却是事实。

「话说回来，今天早上您的心理准备跟平常不一样呢。」

「昨天晚上，跟库珥修小姐稍微商量了一下我的烦恼。——托此之福，我的迷惘解开了。现在心情超好。」

「先前看过的书里，做出昴殿下方才发言的人物，都因看轻自己开始习惯的战场而殒命喔。」

「死亡禁句连在异世界都健在！？」

说了某些台词之后就会死。这种感觉即使跨越了世界依旧是共通的。

可是，威尔海姆担忧的话中内容，却是现在的昴迫切等待的。

「昴殿下？」

「……没事啦。真的没事。」

昴朝著诧异皱眉的威尔海姆绽放笑容，然后摇头。

——不管是『死亡』还是『战场』，现在都能举双手欢迎。

因为那正是能够让人看见菜月·昴的价值的高潮场面。

「力气太大。」

「呜嘎！」

训练再度开始，尽量做出最小幅度的动作飞扑过去，却被顺缝逼近而来的剑敲打。

多余的力气和不必要的运动力全都被拿来利用，再加上威尔海姆那看起来没用什么力的剑击，昴的身体轻盈地在空中飞舞。

「这点程度！」

要是头部先落地就会受重伤而死，但昴立刻撇头缩起身子，采取钢铁倒地起身姿态，让身体不管哪处落地都不会有事。可是……

「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木剑从缩起的手脚缝隙间伸入，以流畅的动作解除昴的姿势。手脚被迫张开，昴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就已经呈大字形被敲在地面。

「呀啊！」

「自身发生何事，在了解这点后才倒地起身，方能称之为进步。这是最重要的。」

昴边摩擦撞地的鼻子边投以抗议的视线，威尔海姆将木剑插进草皮里站著回应。被静谧的瞳孔凝视，昴忍不住屏息。

「您一开始就抱著必输的决心来挑战，学会这样的战斗法我反而无法理解。」

「呜……」

「懂吗？挥剑的方法，倒地起身的技术。在指点这些之前，跟你谈谈最基础的心理准备吧。」

威尔海姆朝著被说中心事而口浊的昴竖起一根手指。

「——一旦决定要战斗，就要用全副身心去战斗。要连败北怎么写都忘记，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求得胜利，要被这样的贪婪给吞噬。只要还站得起来，只要手指还能动，只要牙齿还没掉光，就给我站起来。站稳，站好，砍下去。只要活著，就给我战斗。战斗，作战，奋战！」

「————」

「这就是所谓的战斗。」

威尔海姆换气的动作，让支配庭园的紧张感烟消云散。

昴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臓跳得又快又大声，同时也意识到心臓正在刻画生命的脉搏，尽管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因为方才恐惧到不觉得自己活著。

直到刚刚都还欢迎『死亡』的兴奋情绪一口气消沉下来。

在道出战斗该有的心理准备的瞬间，威尔海姆身上的气氛骤变。

虽是一派温和的老绅士模样，但昴只觉对方是持剑的厉鬼。

或许方才的样貌，才是威尔海姆这位老人家真正的姿态。

担任王选的种子选手库珥修·卡尔斯腾的剑术指导，充分施展那份力量的武人——名为威尔海姆·托利亚斯的老剑士。

「即使明知会输，也要为求胜而战。……或许很矛盾，但我懂个中意义。不是因为道理，而是靠感情理解。那么……」

即使被老人的气势压倒，昴依旧燃起萎缩的斗志，然后这么说。

自己有说『这点程度』的固执。迷惘虽散去，但看见的光明可不能这么短就让它夭折。

菜月·昴的意念不是那么肤浅的想法，所以必须要表达出来。

「——要是办得到的话，我就能稍微变强吗？」

「这跟那是两回事。想要变强，跟真的变强完全不一样。」

「在这边否定我！？不觉得在这边肯定，故事会更圆满吗！？」

「……残酷的谎言撒一次就够了。我不允许我犯下这种错。」

「虽然我觉得有时真实才叫残酷。」

一瞬间，威尔海姆低垂眼帘，但昴没察觉直接回嘴。品尝要求落空的滋味，同时重新握紧木剑，然后突然想到而问：

「我看起来有剑术才能吗？」

「就我所见，很遗憾，没有。昴殿下的剑术才能止于凡人——跟我一样。」

听到面露丝毫苦笑的威尔海姆自嘲，昴惊讶地抬起一边的眉毛。

「莫名的谦逊呢。威尔海姆先生哪有可能没有剑术才能。」

「这是事实。我没有剑术才能。要是有，一定没法握剑到现在。因此，想到昴殿下也是如此，那很有可能会跟我到达同样的领域。」

「……问一下，要努力到什么程度才到得了？」

【插图079】

「不值一提。只要持续挥剑半辈子就够了。」

「只要半辈子就够了啊。」

能够持之以恒地努力方是真正的才能，很常有人这么说。

事实上，虽然被威尔海姆说能够到达跟他一样的境界，但昴却想不到和老人一样将时间奉献给剑道的觉悟和理由。

原本，昴会这样师事威尔海姆——

「心无杂念地埋头练剑，是否能够初长见识呢？」

「怎么说呢。并不会因为掌握到什么就突然变强，不管是心无旁骛还是杂念环绕，最后斩杀对手的人就是胜者，这一点不会改变。」

陈述冷冰冰意见的威尔海姆，停了一下接著说：

「还有，虽然这么说，但心无旁骛挥剑的经验，我不太有呢。特别是刚挥剑的时候，不太能去想跟剑有关的事。」

「那，你是想著什么挥剑呢？」

「一个劲地想著妻子。」

「威尔海姆先生，能否不要突然用妻子放闪啦！」

还记得两人初相见时威尔海姆就曾做出疼老婆发言，但这类的发言连住在宅邸的期间都能听到。想必夫妻两人感情相当好吧。

昴为这逗人发笑的插曲苦笑。凝视他的威尔海姆，触摸自己的下巴。

「不管哪一种，为了变强的心理准备和决心尽在里头。不过，似乎不太能作为现在的昴殿下的参考。」

「哪方面？」

昴歪脖子。

看到这举动，威尔海姆轻轻摇头。

「没有。面对舍弃变强的选项的人，讲述要变强应有的心理准备这种大道理，怕是没什么意义。」

「————」

剎那间，不知道他在讲什么，昴的表情凝固。

但那停滞也仅有一瞬间。昴立刻扮鬼脸，耸肩道。

「喂喂喂，威尔海姆先生突然讲那什么话。我惊讶得像在事件发生前就被制止犯行的犯人。你说我什么？」

「既然有自觉，那多说无益。我也多嘴说了僭越身份的话。说了错过这次的机会就难以传达的话。」

自行解释后威尔海姆就闭上嘴巴，昴也不知怎么搭话。

焦躁感烧灼胸口。昴无法否定威尔海姆的话，只能怀著这份焦虑。而这份焦躁感意味著什么，又被威尔海姆看破。

被看穿的瞬间，这件事实毫不客气地切割昴的内心。

「昴殿下。今天早上似乎只能练到这。」

「——咦？」

拂去不明原因冒出的冷汗，听到望向宅邸的威尔海姆的话，昴抬起头-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小跑步逼近庭园的身影——雷姆。

平常不会流露感情的她，现在表情上却透露平静的紧张感。

发生什么事了。

而那对现在的昴来说，是幸运也是救赎。

是能够忘记与威尔海姆的对话的绝佳机会。雷姆焦急与不安的表情，反而让昴感到安心。

抑或者是昴从中产生了预感也说不定。

「昴。——有重要的事。」

站在正前方的雷姆，认真的眼神让昴感受到内心波涛汹涌。

——昴没有让人察觉到，那叫做『期待』。

2

「看你那样子，应该已经听说了。」

看到赶来的昴，等在会客室的库珥修点头表示了解。

库珥修和菲莉丝主仆两人，在这里等待昴他们。

慢进房间的昴不能否认有种被抢得先机的感觉。他轻轻摇头。

「详细的事还没说。雷姆似乎也只知道大概。」

昴只用视线向站在旁边的雷姆使眼色，雷姆以看得出紧张的表情，收下颚说：

「因为雷姆感觉到的，终究是透过与姊姊的共感觉。如果是姊姊的千里眼，应该可以知道的更详细……」

低下眼眸、悔恨自己能力不足的雷姆，讲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听到她的回答，库珥修吐出佩服的叹息。

「共感觉——我听说一部份关系亲密的亚人，像是亲族或双胞胎等，不用说话就能沟通……不过连王都和梅札斯宅邸相距这么远的地方也可以吗？」

「如方才所述，知道的很模糊。有强烈的感情和想要传达过来的话语传了过来，但是……」

「听起来喵，就是非——常危险的感觉透过共感觉传来了喵？」

震动猫耳朵，站在坐著的库珥修后方，贯彻轻薄态度的菲莉丝说。昴被他的态度激怒，于是改变位置站到雷姆前面。

「讲话一定要摆架子吗。既然你们那边已经掌握到什么，那就直接回应雷姆忐忑不安的心情啦。情报交出来。」

「伸手牌会讨人厌哟？而且，要在各种地方张网收集情报也不容易喵——。有什么理由要让只是患者兼客人的昴啾听咧？」

「你……！」

菲莉丝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很正确。

名目上是被当成客人对待，但昴的地位除了患者就是局外人。就算主张是相关人士也属于敌对阵营，就算喊想要也不会有笨蛋听了就乖乖丢饲料。

「菲莉丝，别那么刻薄。有所进展之余你没必要饰演坏人。就算欺负菜月·昴，得到的也只有雷姆愤怒的眼神。」

「好——的。」

不过，代替诅咒自己肤浅的昴责备菲莉丝的，是库珥修。室内就只有库珥修一人坐在沙发上，还劝昴坐在对面。

「反省自己与前进相联系，但是取决于时间和场合。现在先以确认彼此的意见为优先吧。如何？」

「……当然。虽然像坐霸王车一样很过意不去，不过还请让我听听。」

在劝说下昴坐到沙发上，雷姆则是站在旁边。

「梅札斯领，亦即罗兹瓦尔边境伯的领地。他的宅邸周遭出现危险的动静。领内的一部份地区，已经在边境伯的命令下采取戒严体制。」

「危险的动静？戒严体制？」

耸动的单字促使昴皱眉。在知道雷姆感受到共感觉后，就已做好事情绝不平常的觉悟，但得知具体内容后焦躁感就越发严重。

「其实，还不知道梅札斯领地发生什么事。不过这事态原本就在预料中。边境伯拥戴爱蜜莉雅为国王候补——总之就是表明自己支持半妖精。」

「什么啦。罢工吗……领民的不满爆发的意思吗？」

「当然，也有这可能性。『嫉妒魔女』恶名昭彰，所以不可避免要与针对半妖精的偏见一战。」

一道出浮上心头的疑惑，库珥修立刻给予肯定。

这里又再度出现昴不能原谅的情况：爱蜜莉雅的出身成为她的枷锁。

不知道爱蜜莉雅的为人，单凭偏见就说三道四又不露脸的人可恨至极。

「当事人是做好觉悟才选择这条路的，你却在气愤难平，是否搞错了什么。」

「搞错的是我？还是那些人？……为了那么无聊的理由就在罗兹瓦尔的领地掀起事端。而且若不能在规模尚小的时候收拾，就会野火燎原喔？」

「撇开事情的细部不说，大方向是正确的。雷姆的共感觉也可以说明。」

库珥修把话题的矛头丢向雷姆，室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默不作声的她身上。

「姊姊传过来的感觉，是些许焦急和许多的……愤怒。那不是刻意传过来的，感觉是漏出来才传过来。」

「那个共感觉，有很频繁地互通感受吗？」

「不，几乎没有。我们会有意识地去控制情绪到某种程度。像这次的情况，雷姆认为是情感突破姊姊的自制力才传过来。」

说明到了后半段，雷姆的话中也越来越藏不住不安色彩。

拉姆的精神力之强，说是罗兹瓦尔宅邸第一也不为过。事态既然危急到超越拉姆的自制力，可想而知状态绝非一般。

尽管如此，拉姆的共感觉在那之后未曾向雷姆求助。

「是不想……让我扯上关系吗。」

只在口中低语，昴觉得身体在自己的想像下燃烧。

共感觉传来了危机气息，却还不唤回雷姆的理由。只能认为是想避免情报传给雷姆，然后又传达给昴。

——『她』就这么不希望让昴牵扯进自己的问题吗？

「可是，很伤脑筋吧……？」

事情都传到以王都为据点的库珥修的耳里。

可以仰赖的人还是一样的少，对爱蜜莉雅不讲理的敌人还是多不胜数。在这种状况下，不做表面功夫站在自己这边的同伴会有几个呢？

没有那种人。为什么呢？因为不会背叛爱蜜莉雅的同伴，现在不在她身边。

因为他被留在这里。

要是爱蜜莉雅察觉到这点，一定后悔莫及。

所以说——

「得去帮忙。」

昴抬起头，下定决心。这次换他的低语聚集视线。

库珥修闭上一只眼睛，菲莉丝轻轻阖上调皮的嘴角。然后，

「不、不可以，昴……！」

雷姆一脸慌张地拉昴的袖子。

她的眼神透露著焦急和不知所措，以及恳求的色彩。

「必须遵守爱蜜莉雅大人和罗兹瓦尔大人的吩咐。昴应该要专心治疗。雷姆也持同样的意见。现在以治疗你的身体为最优先……」

「在这么做的期间，事情就会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喔。雷姆，就跟那时候一样。在进入魔兽之森前我说的话：只能靠我们有所行动了。」

「——唔。」

昴的话，让雷姆的表情僵硬而沉痛。

以前，曾说过同样的话。在前往魔兽之森带回被拐走的孩子们之前，昴曾对制止自己的雷姆说了同样的话。

多亏了那时候的决定，后来成功救出孩子们。所以说雷姆也立刻明白昴的判断。

「就如你听到的，库珥修小姐。」

推开抓著自己的雷姆，昴笔直地凝视坐在正前方的库珥修。

「我和雷姆要回宅邸……回到爱蜜莉雅身边。治疗就等到事情收拾完……」

「菜月·昴。」

正在表达对自身阵营下定的判断时，库珥修却以呼唤昴的名字打断。

她用透彻的眼神盯著屏息的昴。昴有种内心吵杂不已、搞不清面对面的存在是何等人物的感觉。然后。

「——离开这里，你就是我的敌人。」

冷冷告知的话语锋利无比，昴错以为自己真的被劈砍。

接著，彷佛痛楚从割伤传过来般，理解开始扩散。

「这、这又是哪招……」

「首先，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我把你当客人对待，让你接受菲莉丝的治疗，完全是因为契约。」

「契约……？」

「对，契约。关于你的治疗，我和爱蜜莉雅之间缔结了某个契约。你会以客人的身份在寒舍居住，是因为她支付了抵押品。但是……」

话语到这暂歇，库珥修手贴胸膛表达自己想法。

「缔结契约是在王选开始之前，但如今状况不同。我和爱蜜莉雅是公开为敌，因此与她的阵营之间的交涉也必须慎重以对。而跟你攸关的契约也相同。王选开始前缔结的契约，在王选开始后状况丕变的现在，我没有继续遵守的义务。」

重复出现的单字『契约』，听在昴耳里像是『约定』。

那与自己和爱蜜莉雅诀别的记忆相连，使得心头万分沉重。

「因此我决定，这次的状况将在你离开寒舍时改变。既然是你中途主动放弃契约，那之后就不要有所怨恨，我和爱蜜莉雅将正式成为敌人。」

面对库珥修侃侃而谈的敌对宣言，昴的理解却追不上。

就昴来说，字面上能够理解库珥修他们是『敌人』。自己有反省在这豪宅度过的期间太没戒心，而且对雷姆说要转换心情的话言犹在耳。

尽管如此，昴的理解还是远远不够。

事实是，眼前的人物是阻碍自己与爱蜜莉雅的强大敌人。

「我误会了……还以为可以跟你相安无事呢。」

「————」

「那些话，根本是酒宴上的玩笑话。什么去做办得到的事……被敌人这么说就真的乖乖照做的我真是笨蛋。使这些小手段也要绊住敌人的脚步，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啦。」

涌上胸口的朦胧之物，跟在王选会场所感受到的一样——疏离感。

前一天晚上边喝酒边交谈的记忆褪色，化做被背叛的心情。偏偏对昴说『去做办得到的事』的不是别人，就是库珥修。

然而她现在却挡在面前，这不叫背叛要叫什么。

「总之就是陷入危机的爱蜜莉雅被人救了你会伤脑筋，所以才不想让我去吧？」

「……拜托你不要误会好吗喵——」

一直保持沉默的菲莉丝插嘴，似乎是看不过去。

菲莉丝的视线饱含严峻，让昴咬唇咽下话语。

「库珥修大人刚刚说的，不是恶意而是温情。就算你们两人回去拯救爱蜜莉雅大人，我们这边也完全没差喔喵？」

「菲莉丝，别说了。」

「不——要，人家要说。这个小误会太夸张了，没来个人说破的话就没用。」

拒绝库珥修的制止，菲莉丝瞪著昴。

「昴啾就算去了，状况也不会改变。去了也是白去。而且还白白浪费掉让爱蜜莉雅大人不惜支付报酬也要缔结的契约。在王城就已经丑态百出，在练兵场被由里乌斯打到满地找牙都还不懂吗喵？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看著事态发展，专心治疗身体才叫做有自知之明。」

——有声音。

噗擦。脑内好像有什么涨破的声音。

察觉到那是压抑脾气的袋口时，昴在被给予的屈辱下尝到咬牙切齿的愤怒。

宛如烈焰的激情，和自以为的信赖被背叛的羞耻，激荡整颗心。

接连发生这些，足以支持昴痛下决心。

「我决定了。——我要回去，回爱蜜莉雅那边。虽然时间很短，但承蒙照顾。」

「昴！」

听到昴口说诀别，雷姆用哀求的声音叫喊。

但是，昴却伸手制止雷姆，站起来正面俯视库珥修。

双手抱胸闭著眼睛的库珥修，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壁的菲莉丝也长声叹气，苦著一张脸。

「不懂人家的心情……老实接受忠告也是男人的志气喔喵？」

「多亏你的忠告我才能下定决心。谢谢。」

被昴回以明确讽剌的菲莉丝似乎也放弃再多说什么。

取而代之接续对话的，是松开双手仰望昴的库珥修。

「菜月·昴。不好意思，寒舍用来长途移动的龙车全都已安排工作。能借你的就只有搬运用但速度慢，或是跑中距离就要换手的龙车。」

「……啊？」

单方面破坏契约铁定会被谴责。已经做好准备的昴听到库珥修的话——那番简直像在肯定昴的决定的发言，让他瞪大眼珠。

预料之外的回答使得昴翻白眼。

库珥修诧异地皱眉，回头看菲莉丝。

「菲莉丝，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库珥修大人切换话题之剧烈每次都让菲莉酱晕头转向。不过这次呢，是昴啾想都没想到您会借他龙车哟喵？」

手贴脸颊扭动身子的菲莉丝回答，库珥修点头面露接受。

「正好如你所言。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论是何种判断，自己做的决定伴随著重大责任。而既然背负责任，就应该为所己身欲为，以不辱没自身灵魂。——对吧？」

「……嗯，是啊。就是这样。我这样闹就是不想让灵魂恬不知耻。那女孩陷入危机，我哪能悠悠哉哉地过著疗养生活。」

库珥修的肯定，让昴觉得自己像在演独角戏，只能尴尬回应。昴的觉悟有传达出去吧，雷姆只有一次闭上眼睛像在责备自己，然后睁开眼时就恢复平常的面无表情。

「雷姆代替主人，为您关照至今的好意献上感谢。」

「别放在心上。我这边也有获利。现在先讨论到领地的方式。」

「在此就仰仗您的好意接受帮助。因为想尽早确认领地平安无事。」

雷姆低头，蒙受库珥修递出的盛情。

「不过，时机不巧。从王都到梅札斯领地，目前需耗时两天半。」

「两天半！？为什么？当初来的时候花不到半天耶！？」

如果昴的记忆可靠，清晨自罗兹瓦尔宅邸出发的龙车过了中午就抵达王都。就算不搭跑长距离的龙车，花费的时间也相差太远。

「不可能。来的时候使用的鲁法斯街道目前无法使用。这个时期街道都是『雾』……因此，必须绕过街道走。」

「雾算什么啦。那种东西直接穿过去就好了……」

「生雾的是『白鲸』喔喵？万一在雾中遇到的话就没命了喵。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常识吗喵。」

插嘴的菲莉丝用天经地义的口吻，驳斥昴的意见。

又出现『白鲸』这个不知道的单字，让昴皱眉。但是撇去无法理解的昴，话题以雷姆为主导顺畅地进行。

交涉的结果，最后决定是：『向卡尔斯腾家借中距离用的龙车，途中再到路过的村庄换乘其他龙车赶路。』

不休息就没法继续跑的龙车，其不方便叫昴心烦。像这种时候，就痛切感受到龙车跟只要加燃料就能继续跑的轿车的不同。

焦急的心情，和追不上心情的恶劣状况。

笼罩街道的『雾』，简直就是在眼前扩展开来的不安。

弥漫的不吉利预感，不停歇地折磨昴的心头。

3

——方针决定后，付诸行动就快多了。

快速收拾好行李的两人前往库珥修宅邸门口，那儿已经等著一台除去多余装饰、减轻重量的龙车，以及一头拉车的红皮地龙。

手拉地龙缰绳，等待两人的是威尔海姆。发现两人赶过来，老人当场深深一鞠躬。

「它是这儿目前能够出借脚程最快的地龙。即使如此，还是劣于边境伯使用以及长距离用的地龙……请原谅。」

「光是肯出借就很感激了。这恩情一定会还……虽然这么说，但很难吧。」

站在接过缰绳的雷姆身旁，昴声音低沉，看著威尔海姆。

立于门前目送两人离去的就只有威尔海姆。库珥修和菲莉丝已经在宅邸的玄关大厅向他们告别。

而这个诀别，货真价实到直接归还龙车会被忌惮的程度。

「我在立场上，只能遵从库珥修大人的判断。出了宅邸后，我的主人跟昴殿下的主人就成了敌对关系。——治疗以及剑术指导都在中途结束，龙车是为了抚平这些遗憾而送的饯别礼。」

「怎么会……要离开屋子的时候怎么都没说咧。」

至少，在别离之际，那对主仆的发言可说是非常有他们自己的风格。

「祝好运。请千万不要做出有辱自己骄傲和灵魂的选择。」

「正因为库珥修大人这么的温柔，不赶快跟爱蜜莉雅大人和好的话人家真的会很伤脑筋哟喵。快点走啦。」

印象最深的，是他们各自说的最后一句话吧。

虽然从中感觉不到威尔海姆所说的关照。

「我也是侍奉库珥修大人之身。主人的想法多少也能理解。」

「顺便问一下，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应该是刚过半年吧……」

「资历比我想像得短耶！？刚刚讲得像是长年侍奉主子的样子耶！？」

就连昴和威尔海姆对话的期间，雷姆也俐落地将行李堆上龙车。然后握起缰绳，温柔地抚摸地龙的鼻子。

「——明白的话就听话。对，乖孩子。你很乖哟。」

「雷姆，怎么样？」

「似乎是个脾气有点暴躁的孩子，但刚刚告诉他谁会在上面，所以没问题了。他会遵照雷姆的指示。」

「这、这样啊……很遵守上下关系呢。意外的是个体育会系啊。」

雷姆『对话』的结果，地龙愿意服从她。接下来要持续跑半天以上，因此驾驶和地龙的关系很重要。

「避开雾绕道平原的话，在抵达边境伯领地之前应该会经过两个村庄。其中靠近领地、叫做哈奴玛斯的村庄，就能安排转乘的龙车。」

「问一下，到那个哈奴玛斯的村庄要多久？」

「大约十四、五个钟头吧。如果抱著让转搭的龙车解体的觉悟飞奔的话，从那只要花半天时间应该就能抵达领地。」

不管怎么缩减，都是要耗时一天半以上，这路程著实叫人著急。

昴抓抓头，边遗憾咬牙边朝威尔海姆低头。

「一切都有劳你了。难得的练习也变成要半途而废……」

「容我表达最重要的事。若您还想提升剑技，之后除了持续挥剑以外别无他法。祝您安康。」

昴用力回握威尔海姆伸出来的手。

雷姆坐上驾驶台，昴也坐进小型客车车厢，从窗户往外看，朝著站在门前目送自己的威尔海姆挥手到最后。

「那，我走了。有缘的话让我们继续敦亲睦邻吧。」

「若您喜欢用木剑乱打的欢迎法的话，随时恭候大驾。」

威尔海姆用充满绅士味的笑容和笑话送他们两人离去。

地龙鸣叫，缓缓得到初速度的龙车开始移动。接著顺著加速度，库珥修的别墅远去。门前的影子，直到看不见为止都还低著头。

奔下坡道，穿过贵族街入口，横过卫兵值班室，直接进入下层区的大马路里，从王都与外头相连的大正门驰向目的地街道。

在地龙的加持力量下，屁股感受到多又细微的震动，同时又按耐不住急躁的心情，忙不迭地从小窗眺望外头的样子。

撇去王都的街道，只有绿色平原和蓝天支配昴的视野。

不能和集中精神在驾驶的雷姆说话，移动时间昴根本无事可做。在车厢里头，昴沉浸在思考中。

没法出借跑长距离的龙车。如库珥修所言，车厢座位的触感给人的感觉是紧急赶工做出来的。这应该是佣人解决紧迫要事的时候用的龙车吧。

频繁出入的库珥修宅邸。挪用并出借一台已经安排工作的龙车。库珥修的温情，让昴产生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思绪。

虽然严厉，却又不算冷淡。从认识到昨晚的评价，因出发前的互动而增添了复杂性。

不过，能够了解众多人想和她交谈的心情。为了构筑像库珥修那样宽广的人脉，爱蜜莉雅也必须四处奔走吧。

尽管如此，对爱蜜莉雅来说除了必要的苦难外，还有不必要的苦难在等著她。

「所以说……我不快点过去不行。」

当然，这是政治问题和有力人士之间的角力。昴没有放大或偏袒到认为自己在这种课题上派得上用场。

面对早晚会来的难题，昴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可是以无力为理由舍弃陷于绝境的人，这样的选项不存在他心中。

只要有专心一志的愿望和设想，横亘在前的阻碍也一定能跨越。

因为菜月·昴拥有这样的力量。

「我不在不行……这样一来，她就会懂。」

毫无根据的确信——不，只有愿望。

爱蜜莉雅困陷绝地。这时只要自己冲去解围，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心里有的只是被风吹就快要消失的细微希望。

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非得要证明不可。

既然爱蜜莉雅遇到困难，那昴就要去帮忙。

不对，是非得如此。为了让昴找到自己的价值，也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价值，爱蜜莉雅应该要深陷险境。

「没错……我不在就不行。绝对是这样……！」

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头银发、惹人怜爱的少女。

他的笑容被来历不明的黑暗吞噬，被想要挫败她高贵心灵的恶意给埋没。

「————」

看著这样的幻觉，昴咬唇闭上眼睛。

在车厢里头，一个人静静等待时间过去。

除却驾驶台上的雷姆，感觉不到自己以外的存在。

——嘴角微微扭曲一事，连他本人都没有发觉。

4

结果，当天两人抵达的不是预定换乘龙车的哈奴玛斯村，而是前一个名为弗洛丽的驿站村。

日落西沉，夜幕开始低垂的时候，雷姆向昴提议。

「夜间移动遭遇宵小夜盗和魔兽的可能性会变高。再加上又是经过『雾』的附近，雷姆认为今晚就近投宿比较妥当。」

「再几个小时就到哈奴玛斯了吧？不能到那边再说吗？」

「从这到哈奴玛斯，抵达的话会是第二天的事。这样一来可能就没法投宿，深夜也很难筹备到龙车……」

「可恶……到那也一样吗。原来不是到哈奴玛斯就能解决。」

昴思索的期间，对雷姆来说也是思考时间。当然，她研讨出的提案一定胜过昴的浅见。

被迫止步让人感到焦急难耐，但昴还是接受雷姆的提案。

「就在弗洛丽过夜，明天一大早就出发。这样地龙也能休息，搞不好还能省去在哈奴玛斯找替代地龙的时间。」

「是的。清晨出发，顺利无碍抵达哈奴玛斯的话，有可能在明天晚上就回到宅邸。」

昴直接接受提案，对此雷姆回应的声音里头有著安心。

——很幸运的，抵达弗洛丽之后马上就找到了旅馆。

把地龙寄托在与旅馆相连的龙厩，用粗糙到难以下咽的晚餐果腹后，稍微冲个澡就直接钻进棉被里。为了明天清晨能够立刻起身。

「睡不著……」

可是，对爱蜜莉雅的担忧，以及焦虑感让睡意远离。

勉强自己入眠，结果也只是在床上不断翻身换姿势而已。

罗兹瓦尔宅邸和库珥修的别墅。接连持续品味到这世界最高品质的睡床，使得乡下旅馆的床显得硬梆梆又不好睡。

太阳快点出来啦。诅咒时间和自己身体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溢出心中。

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昴需要的，只有将描绘无数次的结论付诸行动。所以现在他只眷恋朝阳。

就在反覆瞪著天花板和眼皮里头，不知翻身第几次的时候。

「……昴，有空吗？」

房间门板被敲响，犹豫开门的声响滑进耳膜。

抬头看过去，探进半个身子的雷姆看了过来。她脱去平常看惯的女仆装，换上曾经见过的青色薄睡衣。

察觉昴醒著的雷姆，表情看似松了一口气，走到床边来。

「怎么了？如果是寂寞到一个人睡不著，今天有点不方便。要是状况稳定，我会使出浑身解数逗你笑，不过现在……」

「那也是令人心动的提议，不过不是的。是因为睡不著，想聊聊天。」

「这样啊……雷姆也是吗。唉呀，真没办法呢。」

昴一钻出棉被，雷姆就怯生生地坐到他旁边。在彼此的肩膀快要碰到的距离下，昴边窥探雪白侧脸边开口。

「从别墅到这里，尽是让雷姆照顾呢。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请不要道歉。只要是为了昴，雷姆都不觉得辛苦。」

看她坚强地摇头，昴的良心备受苛责。

早就知道雷姆会这么回答。自魔兽騒动那件事之后，雷姆就完全站在昴这边。说来讽刺，但最了解昴的价值的也是她吧。

「……靠共感觉知道的你，应该比我还要担心宅邸那吧？再加上还不让我操心。——还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面对昴的质问，雷姆僵著表情点头，垂下眼帘。

「——别担心啦。确实是变得有点麻烦，不过你可是不会轻易屈服的可爱女孩。我们马上就会回去，到时我会想办法的。」

所以昴刻意笑得比平常开朗。为了稍微减轻雷姆背负的重担。为了让她安心。

还是一样，昴的话其实没有根据。面对难题，他根本提不出具体的解决方案。连昴自已都怀疑其中的说服力。但是，

「——嗯。雷姆相信昴。」

像是得到千军万马的援军，雷姆安心地微笑。

「——呃。」

发现自己看著笑脸看到入迷，昴羞红了脸别开视线。

说了很丢脸的话，结果很难为情地被肯定。没法继续接话，昴只好背向雷姆。看到昴这样，她会怎么想呢？

——突然有体重和体温靠了上来，昴憋住呼吸。

「雷、雷姆小姐？请问……为什么您抱住我？」

「……因为想这么做。」

背后传来的柔软触感和温热的呼吸，让昴忍不住用敬语说话。而雷姆的回答听来又别有含意，昴知道自己的心臓因传过来的体温而狂鸣不已。

雷姆从坐在床上的昴后方伸手环住他。女性的柔软和甜香，以及碰著的手传来的『温度』，充斥昴全身。

「唉呀……这个感觉……」

原本脸红到脖子去的昴，突然发现了『温度』的真面目而歪头。除了雷姆的体温以外的其他温度——跟这几天品味到的极为相似。

「跟菲利克斯大人一样在治疗门喔，昴。」

贴著昴的雷姆开口回应昴的疑问。

「因为有机会在旁边看过好几次。跟菲利克斯大人相比，只能说是一时的安慰。」

「哦，啊啊，治疗！是治疗啊！对对对，是这样啊。原、原来是这样啊，哈哈。」

想歪的自己实在无耻透顶，昴佯装不知用笑声圆场。感觉身后的雷姆也在轻笑，接著传过来的玛那增强力道。

「呜哦，厉害……这个，坦白说比菲莉丝弄得还要舒服。」

「万分感谢。不过，那样的评价对菲利克斯大人不好喔。」

「才没那回事咧，讲真的啦。很舒服……感觉…很想睡……」

跟菲莉丝的治疗相比效果或许不大，但对被治疗的角色来说会钦点雷姆获胜。彷佛像泡在温水里头，又像是被柔软的感觉拥抱。

「这样的话，那一定是……对昴的心情造成的效果差吧。」

在一旦松懈就会恰然入睡的舒适下，听漏了雷姆细微的呢喃。

昴的头快垂下来，雷姆嘴唇轻贴他的耳朵。

「睡著也没关系哟。雷姆会把你放平在床上，盖上棉被，充分享受睡脸后再离开。」

「不用担心肚子会冷到，这吐嘈点真厉害……可是，雷姆这么努力，我哪能中途睡著。」

无聊的坚持，但不希望被认为没神经到那种程度。

雷姆含笑的气息，以及原本触碰肩膀的手掌贴上脖子的感觉。从手掌传来的温度增加，昴的眼皮变得更重。

「啊啊，可恶……我为什么……雷姆，雷姆可是……很辛苦的……」

在睡魔不讲理的催眠下摩擦眼皮，靠说话来维持意识。

「雷姆，为什么……对我这么……」

「因为雷姆想这么做。……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思考无法集中，意识即将消失。

尽管如此还是听到了雷姆说的『想这么做』。『想这么做』是很重要的。

昴就是怀著这样的想法，而那一定是事情的开端——

「一开始……一定会被骂吧……」

回到宅邸，见到爱蜜莉雅后会怎样呢？不安涌上来。

眼皮落下，脑袋摇摆。

为了撑住摇摇晃晃的昴，雷姆的手臂轻柔地抱住他的身体。

「只要肯花时间，面对面讲述自己心情，对方一定会了解的。因为昴是很优秀的人。不会有问题的。」

「是……吗。说的…也是……毕竟我……是这么的…为她著想……」

声音远去。不对，是昴的意识开始离开现实。

睡意超越舒适变得像诅咒，眼皮化做关闭意识的牢笼。

意识就这样要完全脱离现实之前——

「所以说，雷姆也会待在那角落的。」

感觉雷姆边说嘴唇边在颈项擦过。

「请哪里都别去，昴……」

宛如恳求的呢喃，但昴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就这样，昴的意识缓缓地坠入黑暗中。

5

——意识被导引至清醒时，昴感受到日晒烧灼眼皮的热度。

躺在床上，昏沉沉地举起手做出遮荫。从房间的大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很强烈，盖到肩膀的棉被蓄积的热度让人睡不安稳。

沉浸在这样的感慨中，血液花了几秒才进到睡呆的脑子里，然后注意到。

「太阳……升起来了！？」

掀开棉被，从床上跳起冲到窗边。凉风从推开来的窗户吹进室内，太阳高高俯瞰愕然失声的昴。

「骗人的吧……在这个节骨眼还……我是笨蛋吗！？」

睡过头了！得到这个绝望的结论后，昴慌张地冲出房间跑到隔壁房。那是住同个旅馆的雷姆睡觉的房间。昴粗暴地敲门后冲进去。

「雷姆！起来了！我们睡过头啦！」

竟然睡超过半天。边咒骂边用紧张的表情环视房间。

总而言之，现在先叫醒雷姆继续强行军——本来是这么想的。

「……雷姆？」

里头早已人去房空。

形状整齐的棉被，一丝不乱的床单。床铺完全看不出有人躺过的迹象，房间感觉不到有人待过的温度，在在都让昴有不好的预感。

连带进来的手提行李都没有，昴冲出房间跑到旅馆柜台。昨晚欢迎两人的老板就坐在柜台，看到昴就露出亲切的笑容。

「唉呀客人，早安。昨晚有好好休息……」

「跟我一起住的蓝头发女孩子呢！？」

毫不配合主人的态度，昴手拍柜台逼问。一脸惊恐的老板举起手试图让脸色大变的昴镇静。

「客、客人……请不要太激动。会惊动其他客人的……」

「回答我！我的同伴……雷姆跑哪去了！？」

「您、您的同伴……昨晚很晚的时候……驾著你们来的龙车…走了……」

「听不见！讲什么！」

「我说！她半夜出门了！您的同伴坐上来的龙车走了……还先把您的住宿费和行李都托给我了！」

被昴怒气冲冲的气势压倒，老板几乎是用叫的回答。然后拿出放在柜台底下的包包推给昴。

「这个是行李，住宿费已经给了很多，所以不会有问题……」

「你说……不会有问题？」

老板小心翼翼避免剌激到昴，但挑选出的字词又让昴再度激动起来。

「什么没有问题……哪里没问题了！？」

放声怒吼，手拍柜台上的行李，昴抱住头。

翻腾上涌的疑问、怀疑、愤怒、悲伤、对不讲理状况的纠葛等在脑中互相推挤，昴边抓黑发边仰望天花板。

「你在……你在想什么啊，雷姆……！！」

连唯一理解自己的人都将不理解按在自己身上，昴的吶喊空洞地回响。

6

『给昴：』

『当你在看这封信的时候，一定非常非常气雷姆。』

『雷姆丢下你，自己跑去宅邸。所以雷姆不会要你原谅，但希望你了解。』

『带现在的昴回宅邸真的非常危险。不管是从宅邸的情况来看，还是昴的身体状况来看。』

『因此，请你在这个弗洛丽村等雷姆回来。等一切都解决收拾好，雷姆一定会回来接你。』

『钱我全部放在包包里。也事先给旅馆老板足够的钱，让你能够住好多天。』

『请务必要爱惜自己。在雷姆回来之前，拜托请先等著。——求求你。』

『昴的雷姆笔』

第五卷 第三章『名为绝望的疾病』

1

——被背叛了。被背叛了。被背叛了。被背叛了。被背叛了。

「雷姆那个家伙……！」

看完跟行李一同被寄放在老板那儿的信后，昴吐出难以忍耐的怒意。

地点是旅馆一楼的谈话室，坐在坚硬沙发上的昴周围没有半个人。

原本投宿者就少，再加上方才昴的态度粗暴。连带他到谈话室的旅馆老板，在回答昴的问题后就赶紧跑到看不到他的地方。

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因为现在的昴，很有可能迁怒给映入眼帘的任何东西。

「你最了解我……我一直…这么想的……！」

用娟秀的字迹连缀出的信，全都是用『I文字』写成。

还在学习文字的昴，看不懂用I文字以外的字母写成的文章。知晓这点的雷姆才会贴心地这么做，但被留下来的昴的心灵却也因此被逼到走投无路。

信件内容是在担忧昴的身体，但可悲的是那样的关怀进不了昴的脑子里。对昴来说，从这封信读取到的感慨就只有一个。

「连你，都说我是无能为力又帮不上忙的人吗，雷姆……」

于库珥修宅邸的对话，昨晚和雷姆的对话，在王都和爱蜜莉雅的争论，皆一一苏醒。全是众口交攻、谴责昴的无力和无谋的声音。

排除这一切，证明菜月·昴的价值的绝佳机会——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不是别人，而是雷姆。昴一直深信，只有雷姆懂自己的价值。

「啊啊，我知道了……！既然你也嫌我碍手碍脚，说到这种地步的话……既然不信任我，那我也不会仰赖你了……！」

咬牙切齿地说完，昴站起来。

谈话室的桌上摆著雷姆留下的行李和准备金。包包里头的钱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雷姆似乎从罗兹瓦尔那儿领取了大笔金额。

有这么多的钱，生活暂时都不会有困难了吧。雷姆是基于这个意图，才留下这笔钱。这点昴当然也知道。

这笔钱是轻视人的东西。以为背叛了信赖只留钱下来，自己就会乖乖老实等在这里吗。怎么可能照著雷姆的想法去做。

昴推演方案，试图用这笔钱来打破目前的僵局。

「用钱雇用驾驶和龙车的话，要到宅邸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

可是，昴的这个想法，却被设想周到的雷姆给困住了脚步。

根据旅馆老板所说，这个村庄没有出租龙车的店。定期来往各村庄的龙车，如今也因为『雾』的影响而暂时停止发车。

就算有钱也没有关键的龙车。雷姆的计谋于昨晚投宿这个村庄时就开始了。彷佛嘲笑昴的浅薄常识，将手段一一地细心击溃。

一切都是为了把昴困在这个村子，不让他回宅邸。

「那就徒步……白痴啊我。又没地图，而且我也没法对付野兽。」

要是强盗或魔兽出现那故事就结束了。虽然看过好几次世界地图，但不知道比例尺和方位。

要想不靠人抵达宅邸，可能性等于是零。

这全都是无知惹的祸。没知识和没力量，连在这边都还扯昴的后腿。

原本，昴就完全没想过要如何应付强盗和魔兽。证据就是他连一把剑都没带。难得接受威尔海姆的剑术指导，在关键的场合却空手是能做什么。

连这么理所当然该有的警戒，昴都全部交给雷姆。

龙车的车资，住宿一晚的价格。持有的钜款的使用方法，要是使用者不明价值的话，那财宝也只是摆著好看的废物。

这就是没常识的代价。明明有无数次学习的机会却都错过，才会尝到这种苦果。

「强求没有的东西也没意义。只能用现有的东西看能怎样了。」

无计可施的禁锢感全都来自于自己。

为了转移这份自觉，昴一直焦躁地摇晃双腿。

「徒步不可能。龙车租不到。……有没有其他方法呢？快想啊。」

手贴著额头，昴动员在这世界的所见所闻及原本世界的知识，绞尽脑汁想要组织出一个方案。

「————」

记忆和知识在脑中打转，体内所有力量全都灌注在脖子以上的机能里。然后昴看到了或许能打破现状的可能性。

「这个村庄……没有出租龙车的店。现在也没有定期龙车……可是，」

现在待在这个村庄的，除了原本的居民和搭乘定期龙车来的旅客，就是——

「不是还有像我跟雷姆一样，搭自己的龙车来这然后滞留在这的人吗？」

既然是出入村庄的人，那交通工具当然是自己的。从旅馆准备了住宿客人用的龙厩来看不就知道了吗。

「有龙车的有钱人……不，如果是商人更好。还没在某处落脚生根的商人，基本上不是在当杂役就是拉著马车在走商。」

原本消失的希望灯火又死灰复燃。

为了确认这方法是否可行，昴立刻告知旅馆老板。老板一开始面有难色，不过还是勉为其难地介绍了几个商人。

「只不过，行商的商人几乎都是决定好货物和目的地才出发的。要请他们送一程，这种相当于跑腿的工作，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接……」

「不管，总而言之我要试试。谢谢你告诉我。」

向担心的老板道谢后，昴就一一拜访老板介绍的商人。

——但是，交涉就如旅馆老板的担忧，完全是难产。

跟老板说的一样，虽然有人讨厌变更旅途的路程，但事态比想像中还要严重。因为他们全都对昴的提案摇头。

「梅札斯领地？抱歉，不可能这个时期去的。」

一名枯瘦的男子这么说完，就中断与昴的交涉。

牵著附有车篷龙车的男子，朝黏著人不放的昴投以同情目光。

「我也不想这么说，但应该不是只有我拒绝吧？虽说我的情况跟货物有关。」

「货物？」

「我的货物是武器和防具等铁制品。这些现在在王都可是炙手可热呢，明天我也会飞车赶去，谈一笔大生意咧。」

拍拍载满货物的龙车，男子说完远眺日落的方向。然后似乎看不过垂头丧气的昴，边调整绑在头上的头巾边说：

「这里有很多人像我这样，把这当成来往王都的中继站。这种规模的村庄还能如此富裕都是多亏这点。所以说这儿处处都有商人……但大家都拒绝你了吧。」

「……嗯。连你在内是第六人。」

「现在这时期，每个人都以赚一票为目的赶往王都。没办法呀。谁叫最近发生了王选这种骚动呢。钱的味道直冲天际啊。」

「原来是这样啊……」

男子一脸不高兴地回答，让昴知晓连败的理由并面露苦涩。

也就是说，昴对商人们做生意的姿态解读错误。比起跑腿的现金车资，王都的商机才能带给眼光拉长的他们更长远的利益。不愿错过好机会的商人们，当然不会变更预定来配合昴这怪人。

「再加上，梅札斯领地现在疯传可疑的传闻。就算在王都大发利市的机会失败，也很难找到想去那的家伙啦。」

「可疑的传闻……该不会，也是跟王选有关？」

「就流言蜚语那类的。半魔是国王候补，领主又还支持她……不过跟王选相关的关键告示还没传过来啦。你知道什么吗？」

「……不，我也不清楚。」

会马上撒谎，是为了避免身为关系人士的事曝光后，交涉变得更加困难。但是，闭口不提爱蜜莉雅的来历，这点在昴的心中留下莫名疙瘩。

「对了。我想到一个说不定会接受你的提案的人。」

昴才露出彷佛舔到苦物的表情，男子就突然拍手。

「真的吗！？我刚刚几乎放弃，就要堕入Dark Side了呢。」

「我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啦，不过是真的。我带路，这边。」

男子不客气地拍拍昴的肩膀，边招手边走在前头。跟著他的背影走一小段路，男子便指著对面的建筑物说：

「他应该从昨晚开始就待在那。我去叫他，你等一下。」

目送男子推开双开门进到里头后，昴仰望招牌。

「……八成是写酒吧之类的吧。」

之所以不肯定，是因为招牌写的是他刚开始学习的『RO文字』。再加上入口泄漏出微微酒气，所以十有八九是酒吧。

男子意气风发地进去里面，所以关键人物一定就在里头。

「要是他带了一个看起来就是酒精中毒的家伙出来怎么办？这个世界，酒驾龙车的司机会被处罚吗？要是原本的世界只要抓到一次就直接吊销驾照了。」

应该说，驾驶龙车需要驾照吗，怎么想都不太可能。要是出现一个浑身酒气的危险人物，就给点钱然后落跑吧。昴最后这么打算。

就在昴巩固如此悲壮的觉悟后，男子回到外头。

「久等了。就是这家伙。好啦，奥托，跟人打声招呼。」

男子粗鲁地揣著一名青年，半拉半扔地带出来。

青年一头灰发，看起来比昴年长个一、两岁。身高比昴略矮，瘦长的脸部有著蛮端正的五官。

至少，不是自己担心的可怕酒精成瘾者。昴这么判断。

「我是菜月·昴。抱歉硬要你来外头。我听说你可能会接受我的委托所以……好臭！酒味好重！呜恶，光气味就要让人醉了！」

想说礼貌性地交涉，但飘过来的酒味却让昴立刻打退堂鼓。浓厚到快要叫人反胃的酒气，就是从眼前死气沉沉的青年身上飘过来的。

「你——好——呜恶，容我自我介——绍——我叫，呜恶，奥托。呜恶。」

短短的招呼，中间就吐了三次。

在酒精浸淫下满脸通红、名叫奥托的青年，来回看著昴和男子。

「所以——有什么事——？商量？商量什么——？呜恶，找我商量咧，呜恶，啊哈哈，呜恶。这个笑话——不好笑啦，呜恶恶。」

奥托最后蹲下来，又突然笑出来。

听他的笑声，昴觉得希望受挫，于是含恨地瞪向介绍他的男子。承受视线的男子连忙指著奥托。

「慢著慢著，我没有骗你哟。」

「如果你是认真介绍的话我会怀疑你的脑袋是什么做的。浑身酒气驾车而被逮捕可不有趣。这种状态下就算走路都会被警察拦下盘查的。」

竟然介绍这种烂醉如泥还吐个不停的男人。

昴的话叫男子叹气。他粗暴地摇晃蹲下来的奥托的肩膀。

「奥托——！喂，快醒醒，你啊！说如果有可以一次就能改变现状、扭转局势的机会就介绍给你的可是你吧！你想因为酒而糟蹋掉吗，啊～！？」

「一次扭转局势的机会——！？」

耳朵振动一下，方才眼神还像死鱼一样的奥托脸色丕变。奥托以男子的手为支撑站起来，刚刚浸泡在酒精里的模样彷佛是假的。

「实在是万分失礼。在下名叫奥托·思文。靠著走商讨生活的贫穷商人。」

和昴面对面的奥托，表情绷紧到足以发出声响。

对他的骤变惊讶到无言的昴，被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原来如此。可以肯定身份地位有一定的程度。这确实是个重要客户。凯地先生，谢谢你。」

「好说好说。看样子，应该是不要紧了吧？那我就先告辞了。小哥可别忘了这张脸啊。奥托，你欠我人情啰，人情。」

洗刷嗜酒如命的嫌疑后，奥托展现充分让人信赖的态度。男子这才安心地抚摸胸膛，离开现场。

目送热情帮助的男子离去后，昴重新看向奥托，将正在估量自己价值的青年视为交涉对象。

「那么，就马上来谈生意吧。——客人您要什么？」

奥托边拍手边堆出满脸笑容，切入主题。

不能放过的对象和好机会。昴屏息进入商谈模式。

「想要拜托有点乱来的事……」

讲完开场白后，昴边留意不能说的部分边讲述要求。要是被奥托拒绝的话就真的没法子了。舌头自然跟著紧张起来。然后，

「我可以接这案子喔，嗯。」

在昴简略说明事情后，奥托思考了一下便点头说。

跟刚刚被带来时完全判若两人的他给出有条不紊的答案，昴惊讶之余握住他的双手用力挥动。

「谢、谢谢！这样啊，你肯接吗！得救了！真的得救了！」

「好痛！痛痛痛啦！等等，太大力了！请、请等一下！！能让您开心是很好，可是我也是有条件的！」

甩开抓著自己的手，奥托退后一步保持距离后说。条件，这个词汇让昴歪头等待，奥托轻轻挥舞被放开的手，说：

「龙车对我来说不只是生财工具……还是生命线。所以我本来不会轻易接受这种委托。当然，货款比起正规的出租龙车要高上许多喔。特别是前往现在的梅札斯领地，有太多令人不安的要素。」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也没法接受漫天开价。」

要是被要求过份的金额该怎么办好？昴有点不安。能够交出的酬劳只有手头上的钱，要是不够的话势必要杀价。

看昴面露警戒，奥托露出叫人不快的笑容。

「这个嘛。那就你身上所有的钱……可以吧？」

在交涉中先行一步，意欲掌控主导权的奥托递出条件。

应该是从昴的视线看出值钱的东西在包包里吧。事先布局，抓住交涉步调后方能膨胀自己的利益，是商人的准则。

唇枪舌剑的预兆。三寸不烂之舌和商业才干互相撞击的交涉战引信即将点燃——

「那样就行吗？我懂了。那，这包包给你。可以立刻出发吗？」

才怪，根本没发生。

昴爽快地递出包包，让奥托目瞪口呆、手自动接下。包包的重量让他吞了一口口水，连忙看向昴。

「慢著，不对吧！？平常的话接下来要开始论价好寻找彼此要求的妥协点才对吧！？你这么爽快就……」

「那是浪费时间，反正论价起来也是我输。硬著头皮打败战一点意义都没有，如果用那包包的内容物就能解决的话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

用手头上所有的钱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对昴来说还算便宜。

态度也太乾脆了吧，就这么焦急吗？奥托边皱眉边说：

「这真是……我该不会被介绍了一个很麻烦的客户吧。」

「放心吧。我不打算给你添麻烦，至少在心情方面。」

「那种让人越来越不安的说法反而叫人很在意耶！？」

毫无说服力的发言，连刚见面的奥托都觉得气愤。不过他似乎放弃，叹了一口气后，重新抱好手中的包包。

「明白了。我这边出条件，而客人您立刻就接受。我也是有身为商人的骄傲的。不管金额多低，都一定会确实办到……呜恶！？怎、怎么会这么一大笔钱！？那么轻易地交出来是要我做……呜恶恶。」

确认过包包里头而被金额吓到的奥托再度被呕吐感袭击。背对蹲下来狂呕的奥托，昴为刚刚抓住的希望紧握拳头。

有诸多障碍横亘在昴面前，但那些全都可以跨越。

现在虽然还不知道堵在爱蜜莉雅前方的障碍真面目，可是只要站到她身旁就会知道。而且，那会是只有昴才能解决的问题。

「等著吧。很快……马上就过去。」

昴的嘴唇扭曲成清晰的笑容。

那笑容是因为可以完成拯救爱蜜莉雅的目的而有的，还是因为其他要素而出现，连不知自己在笑的本人都不知道。

2

品味微微的震动，昴望著流逝的景色。

傍晚的天空染成一片橘，晚上即将要到来了吧。这个时间带，要是平常的旅人早就准备要扎营，或是在附近村庄借宿一宿。

选在这个时间点离开村庄的，似乎就只有昴他们。

「目的地是梅札斯领地的边境伯宅邸。以尽可能缩短时间，连半夜也要持续行进为条件……虽说收了酬劳，但这条件真是乱来耶。」

「看到金币眼神就变的家伙没得抱怨。拜托了，这关系到我的未来。」

「我的未来也以现在进行式关系到很多地方呀。不过我会努力的。」

奥托边说边操纵缰绳。在他的指示下，地龙蹬地持续奔跑。

他的龙车，拉著一个附有车篷的大车斗。地龙也与车斗相得益彰、以强而有力的巨躯自豪。看到外观是重量级的地龙，昴曾担心速度。

「速度或许差强人意，但持久力可不是盖的。在跑长距离的地龙中也是体力特别优异的品种，就算连续跑三天也不会累倒。」

「要是真的跑三天，是坐在上头的人累倒吧。」

「大概两年前，我有桩生意不想错过而驾著它一直跑。人类啊，找死的时候反而意外能撑。生意谈成后我马上倒地，之后将近一个礼拜都徘徊在生死边缘。」

「找死啊你。」

斜眼看奥托的脸，他用「干嘛？」的眼神回望。

昴没说话，挥挥手，然后手撑著大腿拄著脸颊凝视视线尽头。

「抱歉喔。因为我没想过会让客人坐，所以没法准备像样的座位。」

「做出无理要求的是我，屁股痛这点我根本不放在心上。而且托加持的福，光是不会被风吹这点就很棒了。」

奥托的龙车以单纯载货为目的，因此没有准备让其他人搭乘的客车车厢。所以，昴的座位自然就只有驾驶台上、奥托的隔壁。

「如果困的话，可以睡车斗，虽然杂物有点多。因为我很常在外露宿，所以有准备几条毛毯。」

「那真是多谢了。……既然没必要换龙车，那途中就用不著去哈奴玛斯了吧？」

「是的。中继站哈奴玛斯是个比弗洛丽还要繁荣的地方，但我有囤积足够的水与食物。再加上您的委托很紧急，因此我们不会过去。」

很习惯旅行了吧，毫无计画就直接发车却丝毫不介意，握著缰绳的奥托态度里头没有任何不安。

就奥托来说，这只是通行无数次的路程之一。他那没什么被岁月风霜洗礼的侧脸，给昴一种不相称的威严感。

想不到自己和奥托在经验和胆量上这么不同。意识到这点，昴咬唇。

「对了，为什么你会答应呢？还有为何会喝到那么烂醉。」

「别、别问那种难以启齿的事嘛，菜月先生。」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很少被人叫姓氏。久违的称呼让昴感觉怪不自在，同时也反省不该那么直接就问出对方不想被探问的事。

「算啦，做都做了又能怎样。不如直接坦白还比较轻松。」

「是，大人……我本来没打算那样的……是说，为什么有种我干了坏事的感觉我没有做坏事，只是蠢而已！」

对昴耍的嘴皮子产生过度反应后，奥托面色一沉，把头转向后方。

「后面的车斗，装满了我的货物……您觉得里头是什么？」

【插图125】

「乍看之下，好像是壶还是罐子。你该不会是在运送美术品吧？」

「很遗憾。我的商品不在外面而是里头。那些壶里头装满了上等的油。原本预定是要运到北国古斯提克的……」

奥托露出目的落空的泄气表情，垂头丧气。

「是受到王选的影响吧。古斯提克和露格尼卡之间的道路被暂时关闭。虽然有陈情商品卖不过去很伤脑筋……不过被粗鲁地赶回来了。」

到气候严寒的古斯提克应该可以大赚一笔，可是却去不了当地而慌了手脚。再加上奥托拿来换成油的，是原本之前都不值几个钱的诸多铁制品，真可说是祸不单行。

结果，先是错过铁制品热卖的时机，换来的油又失去卖油的市场，穷途末路下只好借酒浇愁，这就是他喝到烂醉的原委。

「如此大量的油，在露格尼卡如我预料根本不好卖，要是贱价抛售又等于破产。就在我几乎要放弃人生的时候，菜月先生就登场了。」

「给的酬劳，能够弥补你的损失吗？」

「就算用正当的价格买下全部的油都还有剩呢。总算是保住我一命了。」

奥托双手合十，用像是膜拜昴的动作表达感谢。「卖来这套。」昴对此是挥挥手这么说。

要说感谢，昴也要谢谢他。而且，这份心情还比他强烈。

「多亏了您。」「不会不会，我才是。」「因为有您才会有我。」「没错，我们的邂逅是命运。」接下来好一阵子，都在客气来客气去地加深交流。

这样的应酬话也画下据点，沉默突然就笼罩两人的时候。

「对了，奥托。就不能穿越这个平原吗？」

视线撇离正在走的街道，昴边说边眺望一望无际的平原。

听到昴这么说，奥托拍腿像是听到高级笑话。

「又来了。就算要开玩笑也过头了。当『雾』笼罩平原的时候，里头就会出现白鲸。在魔兽里头可是最有名的生物……要是遇到就没命啰。」

「这么危险啊？都没人去讨伐吗？」

「毕竟只要避开『雾』，白鲸造成的伤害就能减到最小。组成讨伐队进行远征也是很久以前……超过十年了，以大征伐的名义前往。结果从现今白鲸还健在就知道了。」

也就是讨伐失败，而且损失惨重到让人放弃组织下一次的远征。

对魔兽这词汇，昴的心情很复杂。对昴来说，魔兽就是先前遇到的沃尔加姆。让昴受重伤，最后由罗兹瓦尔歼灭的魔兽。要和它们共存，根本是难如登天。

「白鲸……啊。是形状像白色鲸鱼吗？」

「根据目击者所说，其实大到看不见全身。魔兽蠕动身体将周围的一切都压烂，当事人是扔掉所有东西拼命地逃才捡回一命。」

好恐怖喔。用这做结的奥托，就没再提起关于这话题的半个字。

对四处行商的他而言，平原像这样被占领多日，让行程路线计画大乱的白鲸一定是很不吉利的存在。

要是被讨伐掉就太感谢了，但又不想扯上关系。这或许是以奥托为首的众多商人所抱持的共同见解。

「照这速度，大概多久就能进到梅札斯领地？」

「这个嘛。就算入夜我的地龙视线依旧敏锐，而且在有雾出现的平原附近应该没有不要命的强盗宵小在工作，顺利的话大概明天早晨吧。」

这样回答改变话题的昴后-奥托不时偷瞄他。那个视线令昴皱眉，奥托连忙别开目光，说：

「啊，没有啦。您说目的地是梅札斯边境伯的宅邸……对吧？」

「嗯，是啊。」

「而且，酬劳是那笔钜款。您的服装也是蛮花钱的……想请教一下，菜月先生是什么人啊？是边境伯的……相关人士？」

小心翼翼的问题。昴领悟到奥托疑问的理由进而理解。

从奥托来看，昴的身份是个谜。突然就塞一大笔钱然后要求驾车到宅邸。再加上深陷在漩涡中的宅邸现在都没啥好传闻。

「这个嘛。我是罗兹瓦尔……边境伯的相关人士。你可能也听说了奇怪的传闻，但目前还不知真伪。而且我也说过，我不打算给你添……」

「不是不是！我没在担心那个啦！只是，怎么说呢……那个啦。边境伯殿下的兴趣很出名，而且又听说了王选的传闻……那是真的吗？」

「……你说的真的吗，是什么？」

奥托的语气，微微传达出他想问什么。

尽管如此，昴还是刻意隐藏不悦的声音，先质问他话中的意思。

「就是，边境伯殿下支持的人选，是半妖精小姐。」

「————」

果然是这样啊。这样的气馁沁透昴的心中。奥托不安的声音，想确认是否为事实的问话，都将恐惧如实传达给昴。

「不对……就算这么说，一样马上就会被人知道。是真的。边境伯支持的候选人是半妖精。不过，那女生并不像你们所……」

「这样啊。——太好了。」

爱蜜莉雅又要因为出身而被瞧不起了。为了避免这件事发生，昴原本快嘴想要否定偏见，可是奥托的反应却出乎昴的预料。

奥托安心地笑出来，轻抚胸膛松一口气。

「啊，哦……抱歉。自己一个人在兴奋。」

察觉愣到哑口无言的昴的视线，奥托害羞地苦笑。

「没有啦，自从听到那个传闻后……怎么说呢，就莫名拥戴她了。」

「拥戴……爱蜜莉雅？」

「那位大人叫爱蜜莉雅吗。嗯，是啊，就是这种感觉。身为半妖精，一直以来应该非常辛苦吧。原本背景不好的人，却没有输给环境还能够参与王选。……嗯，很厉害呢。」

奥托远眺行进方向的同时，声音微微颤抖。

听到这，昴这才察觉自己极为慌张。心中喧嚣吵闹的复杂感情不知道是在主张什么。

奥托没有发现昴的状况，用手指轻轻摩擦自己的鼻子，说：

「跟那位爱蜜莉雅大人的烦恼相比或许很失礼，但我也有不为他人理解的记忆……所以莫名感同身受。虽然我觉得要成为国王不容易，但还是希望她加油。我只是想确认这个而已。」

因为可能会变成讲自己的事，因此奥托就在这边打住，区隔开话题的走向。

昴也没对奥托刚刚的话发表什么意见，而是双手环胸一直看著下方。

「————」

讲真的，昴被这番话救赎，应该要向奥托道谢才对。

爱蜜莉雅的成王之路被不讲理的障碍给阻碍。可是，在这个用尽各种手段妨碍她的世界里，也是有不讨厌她的人。

其中有像奥托这样，了解爱蜜莉雅的遭遇而想支持她的人。

这件事对爱蜜莉雅而言，毫无疑问比任何事都还要能鼓舞她。

一定是这样的。

「————」

可是为什么，别说向奥托道谢，甚至无法咽下自己胸口杂乱别扭、无法解释的感情。昴就这样，持续随著龙车摇晃。

3

「——菜月先生！请起来！差不多要到梅札斯领地了！」

听到奥托的呼唤，躺在车斗里用毛毯裹著身子的昴睁开眼睛。

甩甩因为没法熟睡而昏沉沉的脑袋，把头探出车篷，就看到朝阳和绿色群山在迎接自己。

太阳再度升起，从山峰之间照过来的日光叫昴眯起眼睛。

彻夜持续强行军半天又几个小时，昴终于抵达梅札斯领地。

「干得好，奥托。连在我打瞌睡的期间都做牛做马……」

「可以不要用那种损害劳动欲望的说法吗！？不说这了，梅札斯边境伯的宅邸，在叫做阿拉姆的村子附近吧？」

在大腿上摊开地图，轮流瞪著道路和地图的奥托问。那双眼睛因为彻夜未眠而带点血丝，不过庆幸的是疲劳感没那么严重。

「饮酒过量又熬夜的第二天，我反而状况绝佳呢！就这样直直冲就能到宅邸了！呼嘿嘿嘿！」

「真的不要紧吗！？不会是嗑了忘记疲劳的诡异药品吧！？」

「那种东西是管制药品，在露格尼卡被禁止使用。请放心。」

不安地看著精神状态来回在正常和失常之间的奥托，但昴的心也因为抵达梅札斯领地而稍微变得轻松。

「不休息一直跑的话，搞不好中途会超越雷姆呢。」

「不，再怎么说要追上提前半天出发的人还是有困难。比起这个，菜月先生要不要做些回宅邸的准备？像是头发翘起来了，弄一下比较好喔。」

对奥托半开玩笑的话举起手，边抚平头发边绷紧神经。

宅邸近在眼前，之前刻意不去想的重逢场景，即使厌恶也非得去想像。

恐怕是不会被轻易接受吧。

在王都分开，不但扔下爱蜜莉雅刻意为自己安排的疗程还跑回来。而且又还背弃先回去的雷姆的叮咛，搞不好她不会再站在自己这边了。

只是，就算会被嫌弃——

「我是为了我该做的事而回来的。这没什么可耻。没错。我没做错。」

为了将自己正当化。亦或者为了向不在这里的某人辩解。

重复又重复，连在这里，昴都继续复诵这些支撑自己到现在的魔法咒语。

「——这是为了爱蜜莉雅。没有我，她就不行。」

忽视必须要回想起的许多话语，昴用这些咒语来维持脆弱到快要瓦解的自我。

爬过山丘进入宽广街道，用稳定的速度前进。街道直直通往山林里头，景色开始变成昴所熟悉的风景。

继续这样，不需要一个钟头就能抵达罗兹瓦尔宅邸——就在这时。

「——！？喂、喂！奥托！？」

龙车发出剧烈声响，车轮刮地，车身摩擦地面，粗暴地停下。

一有停止的感觉地龙的加持就解除，直接品尝到横摆然后停止的冲击，在车斗里的昴身体也撞到车身边缘而忍不住叫出声。

「奥托！刚刚是怎样！？都还没到吧。为什么突然停下……」

「——菜月先生。能否让我陪您到这就好呢？」

依旧握著缰绳却垂著头，不看昴的奥托挤出这句话。一瞬间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昴立刻抓住他的领口拉过来。

「这跟我们讲好的不一样，怎么回事？你这家伙，事到如今都到这了却打算折返吗。给我做到……」

最后啊！本来想这么吼，但近距离看到的奥托脸色苍白又屏住呼吸。放开面色惨白的奥托后，他坐在驾驶台上深深低头。

「真的很…对不起。我本来打算陪菜月先生到最后的。可是，我真的没有勇气再往前了。」

「从刚刚就在讲些听不懂的话。勇气跟这有什么关系？还差一点就到宅邸了。又不是路况差。拜托你了，奥托。」

「就算您拜托我……我也没办法。酬劳我不要全部，一半还给你。所以说，请让我从这折返。」

昴想让话题朝没那么严重发展，但手撑著驾驶台的奥托却是认真请求许可。那悲壮至极的态度，让昴大感困惑。

「为什么突然这样？发生什么事那么严重……」

「地龙……在害怕。不只如此。我觉得这一带太安静了！四处走商的商人会选地龙当搭档就是为了安全。因为地龙会凭本能知道，那些地方是不可以靠近的……！」

大腿上的手微微颜抖，面色铁青的奥托俯视地龙。

跟著看过去，静待主人命令的地龙正在喘气。但是却又一个劲地朝行进方向用鼻子喷气，转动身体通报主人有危险。

从地龙的举动，和信赖地龙的奥托的反应来看，昴也领悟到。

前方有著超乎想像的事态在等著。而且要是强迫奥托他们陪伴，对他们太过残忍。

「承蒙照顾了。抱歉让你觉得害怕，奥托。」

「——咦？」

背对惊讶的声音，昴从驾驶台跳到地面上。在地龙的身旁著地，旋转麻痹的双腿后仰望奥托。

「我接下来用走的去宅邸那。没什么，都到这边了一下就会到。送我到这就够了。钱你全部拿去吧。」

「怎么可以……不对，不是这样，菜月先生！不可以去！跟我一起回去吧！现在，这里起雾了呀！」

「你是指会出现白鲸吗？」

「对商人来说意味著凶兆！目的地起雾，对我们来说关系到生死。……不对，那种事无所谓！总而言之请重新考虑……」

「抱歉啦。」

奥托担忧自己的吶喊，让昴苦笑。这样的老好人，根本不适合当互相欺骗的优秀商人吧。

对善良奥托的职业性向存疑的同时，昴远离龙车准备跑步。

「就跟你把命和金币放在重要天平上秤量一样，我也把命跟同样重要的东西放在天平上。而那重要的东西，就在前方等著我呢。」

「菜月先生，请等一下！有、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我不会恨你在这边折返的。不如说，因为知道危险而折返才是正确的吧。能让我事先知道这点就够了。」

这条路的尽头——昴的目的地，有著连地龙都会畏惧的危险。

但是，不得不赶快。不得不过去。

因为那儿一定有昴在追寻的答案。

「——菜月先生！」

「谢谢啦。」

奥托直到最后都在担心昴。撇下他的声音，昴用力踢左右都被树包围的街道地面，开始奔驰。

舍弃真心担心自己的人，昴朝著目的地跑。

景色虽熟悉，却又只是相似而非原本的景象。

从这到罗兹瓦尔宅邸，有多远呢？沿著街道一直跑的话，肯定可以抵达宅邸。

危机存在，目的地在眼前，感情在昴的体内疯狂肆虐。

总而言之，想尽早抵达宅邸。

这样一来，现在苦恼著昴、悬在半空中的感情就会尘埃落定吧。

但会是以期望的形式，还是不期望的形式呢？

「……？怎么著……？」

专心奔跑的昴，被过多杂念吞噬而停下脚步。

并非已经抵达目的地。景色还是没变，绵延到让人怀疑根本没有终点的街道，和彷佛堵住去路的茂密绿林。虽然很喘，但体力还没到极限。既然如此，为何昴会停下脚步呢？因为——

「太安静了吧……」

诡异感制止昴前进。

想不到会重复刚刚奥托说的一部份话。环视四周，景色没有任何改变。风吹树林摇响枝叶，自己的呼吸听来格外吵人。

但，也就这样。住在此地将近两个月的昴，察觉到不对劲。

连虫鸣鸟叫都没有，这个森林压倒性的静谧太异常了。

——然后那个，看准昴的意识空隙突然出现。

「什……啊！？」

喉咙惊讶地卡住，昴忍不住当场退后。

他的正面，悄然无声地出现人影。而且还是全身用黑色装束覆盖，连脸都用像帽兜的东西隐藏，不知其来历的人物。

而且，惊讶可不只这些。

「这家伙……不对，这些家伙……！」

彷佛追著转头的昴的视线般，黑影接连在周围出现。

数量瞬间就超越十人，像嘲笑一样包围著警戒的昴。

「————」

再来更异常的，是这些黑影集团突然现身后，还安静得要命。

甚至连轻微的呼吸都感受不到，黑影就这样默默地一直观察昴。

称不上友好。话虽如此，却也没有彰显敌意。站在不动的黑影面前，说话能力被这股毛骨悚然给封印的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就这样持续互瞪，不知过了多久。

气氛紧张，昴觉得时间过得极度缓慢。这暴力的寂静，跟开始一样十分爽快地瓦解。

「————」

黑影们一同朝著昴恭敬垂首。

「——啊？」

昴的大脑完全放弃理解这副光景。

毫无意义出现的集团，朝昴施以毫无意义的敬意，然后又毫无意义地撇下昴，像滑行一样开始从他视野里消失。

无法发出声音，昴除了为眼前的光景哑口无言以外别无他法。黑影们没有对僵硬的昴做什么，就踩著无声的步法离去。

出现的时候，也是利用那步法从意识的空隙中涌出来的吧。昴对他们除了这点，其余全都不了解。

被掀起不必要的不安后，察觉黑影完全离开现场是在五分钟之后。

放弃去理解黑影，昴压抑在内心搅拌的不安，继续奔驰。

彷佛要挥开胆怯和不愉快的感觉，他专心地跑向宅邸。

无法理解其目的和存在的黑影，昴完全放弃去理解。

所以，也就没注意到。

来历不明的黑影滑走的方向，是奥托所在的方位。

而这件事，昴根本没想到。

——他停止思考，深信唯有奔跑才可以拯救自己。

4

不安像是搔刮喉咙一样，支配著全身。

脚往前迈进。心朝向未来。意志往目的前进。本应如此，却又觉得古怪的恐怖在后头追赶。

耳鸣得很厉害。呕吐感摇晃脑袋，全身的血液像是变成泥浆。折磨人的不安以加速度主张存在，就快要撑破名为心灵的无形器官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原本一切应该都很顺利才对，应该全都要朝好的方向去的。

只是运气不好。只是时机不对。

只要肯做应该就办得到。只要做得明快，就不会迷惘犹豫。在王都发生的事，不过是心情错身而过的恶梦罢了。

所以说现在，好想见爱蜜莉雅。昴很清楚自己该做的事。

只要帮助爱蜜莉雅就行。解救她脱离困境。轮到昴出场了。就跟以前一样。

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这次也这么做吧。然后一切就会迎刃而解。爱蜜莉雅也会对昴另眼相看。果然自己没有昴就不行，她会这样想并认同自己的错误。然后让昴继续待在自己身边。

「呼！哈……呼哈！」

气喘吁吁。肺脏好痛。过度使用的手脚不听使唤，大病初愈的身体发出惨叫。

可是，不可以停下来。

停下来的话会被追上。被从后方逼近、不明所以的某物追上。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好想见爱蜜莉雅。想让她对自己微笑。想被雷姆温柔对待。想要摸她的头。碧翠丝的贱嘴和拉姆的强词夺理都叫人万分怀念。罗兹瓦尔的古怪，帕克的我行我素，都能让自己宽心吧。

——要是能一直待在那里就好了。

前往王都，还有在王都度过的所有时间，王都的存在，都是诸恶根源。

莱因哈鲁特，菲鲁特，罗姆爷，库珥修，菲莉丝，威尔海姆，由里乌斯，安娜塔西亚，阿尔，普莉希拉，贤人会的成员，骑士团团员，一一浮现在脑海。他们全都是昴现在的憎恨对象。

——我诅咒你们，你们就受尽折磨，品尝痛苦的极限死去吧。

要是没有他们，昴就不会迷失自己了。

如果和爱蜜莉雅和解，那些安心的日子就会回来的话，那昴很乐意交出所有。

一切全都从掌中泄落。所以说，现在要重新捡拾收集。

「我…马上……就回…去了……！」

肺脏像烧起来的痛苦，心灵快要破碎的后悔，全都撇开目光不看，只是一个劲地奔跑。

诅咒一切，相信诅咒的未来有渴求之物，才得以存活。

「——啊。」

喘口气，一直看著地面跑步的昴抬起头。

道路周围的景色，跟先前埋头苦奔的样子不一样，开始产生变化。树与树之间的间隔加大，开始有人为的痕迹夹杂其中。在开始朝上的斜坡上头，朦胧之间看到眼熟之物，昴欢喜地发出沙哑声。

斜坡对面可以看见往上飘升到比树还高的白烟。那是烹煮食物的灶烟，还是为了洗澡而烧的柴烟，不管哪一种都可以肯定有人生火才会冒烟。

是村子。最靠近宅邸的阿拉姆村就在斜坡尽头。

「——呼。」

蓦地，原本只有宅邸居民的脸的脑海里，开始映照出感情变亲密的村民。嘻皮笑脸的孩子们，和警戒心薄弱到可笑的大人们。

不会耻笑昴原生世界的杂学为荒诞无稽，而是接受的善良人们。

记忆中的笑容叫人怀念不已，昴都快哭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记。那个地方，也是昴存在于这儿的证明。

昴拯救了那个村庄。没有昴的话那村庄可能早就毁了。是昴的功劳。昴行动的结果，也是有其他值得夸耀的。

自身的依靠就在眼前，昴的双腿加速。

在风中摇曳的白烟像要消失-害怕消失的昴脚步越来越快。有人在。认识昴的人，知道昴的价值的人，确实在那儿。

现在这样就够了。想要带著亲密和和蔼，证明自己可以待在那里。

跑过去。往上跑。接近斜坡终点，可以看见白烟的底部。爬上去了。用袖子擦去爬在额头上的汗，昴愉快地看著村庄。

——然后，昴终于被恶梦追上。

5

跑进村子入口时，昴最先做的是四处张望寻找村民——然后在诡异感中皱眉。

一停下脚步，顿时，方才跑步的负担一口气袭向心肺机能。重复剧烈呼吸，边吐口水和痰边努力回复体力，只动眼睛观察周围。

乍看之下，村子没什么奇怪之处。

早晨的村子飘荡著清凉得恰到好处的空气，有助于睡醒的脑袋清醒。如此清爽的早晨，村子里却毫无人气。

熬夜的昴尽管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忍不住去想只是还没人起床而已。全村的人都在睡懒觉。他耸耸肩，开始寻找白烟的成因。

寻找的过程中，应该就会遇到谁了。

「————」

可是，这个计画根本落空，昴没有遇到半个人。

抵达冉冉上升的白烟底部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烟雾来自于微弱闷烧的火星，但却感觉不到任何人。

这次真的不能淡然处之，清晰的不安包围昴。

疲劳和别的理由促使呼吸和心跳加速，彷佛被身体反应给催促，昴粗鲁地敲击附近的民宅房门。没反应。闯进去，却空无一人。一个人都没有。

全家都去干农活了——那种无济于事的笑话无法解释这种不正常的状况。

闯进隔壁民宅找人，没有用。这里也没人。

莫名其妙的恶寒。跟在森林里头遇到的黑影给人的感觉很类似，昴死命忘我地不断寻找人影。

「————！」

吶喊到声音枯竭，来回敲击民宅到指甲断裂也不在意。

成果就只有寂静。昴被留在世界，无力地朝地面蹬足。

这种搞不清意思的状况，不管遇到几次都没法习惯。当然，不讲理的事态就算搞得懂意思也一样。

四面楚歌，前途多难，处处碰壁。菜月·昴的未来总是这样。

「————」

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昴认定继续搜索没有意义。因为都这样到处找了还是没发现人，所以村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站起来拍拍屁股后，昴小心不要踩到湿润的泥土才踏出脚步。明明没有下过雨的迹象，村子里却处处充满泥泞。四处奔跑找人的期间，好几次都因此滑跤摔倒。

避开泥泞，跨过挡路的障碍物，昴前往村庄中央——白烟升起的地方。

造成白烟的原因火苗早已熄灭，闷烧的火星也即将燃尽。视线慢慢下移，昴呆呆地眺望火星。

没什么奇怪的。

就只是躺著一名身上冒著白烟的老人尸体而已。

「————」

昴边抓头边将之撇除在意识外，走向村庄出口。既然村子里头没有人，那待在这里也没意义。得赶紧到宅邸去。

跨过被杀死的青年尸体，慎重地避开血液造成的泥泞。绕过叠在一起的年轻夫妻身躯，穿过仰躺的老婆婆身旁后进入广场。

聚集在广场的性命残骸数量十分庞大，昴从里头寻找生命的残响。会不会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呢？他只求这个救赎。

可是，他的心愿没有实现，在这儿的就只剩下无能为力。

绕了多余的路。没有贯彻初衷的结果就是这样。浪费无谓的时间，得到无谓的结果。待在这里只是白白浪费时间。包含昴在内，都只是无谓之物。

「————」

放弃一切的无谓后，踩著摇晃的脚步穿越广场。结果脚突然勾到什么，所以毫无防备地跌倒。

从肩膀撞击地面，痛到呻吟的昴反射性地瞪向绊脚的东西。

——和已经映照不出任何东西、化为空洞的佩特拉的眼睛对上。

「啊啊啊啊————！！」

6

无法逃避到最后。

昴扯开哭喊到已经没声音的喉咙，任双眼滂沱泪流，抱紧被扔在地面的佩特拉尸骸。

佩特拉的身体早已失去温度许久，手脚也变得僵硬。毫无意识的人类的身体应该很重，但即便考虑到佩特拉是女童，重量也还是太轻。

一定是因为大量血液从开了一个洞的胸口流失。

佩特拉维持著瞪大眼睛的震惊样貌死去。那表情上看不到疼痛的残余，意味著心臓被贯穿的少女是立即死亡，也是她唯一的救赎。

还好是用胸口被开洞的死法，因为这孩子没有理由品味到痛楚。

将佩特拉的亡骸放回地面，盖上外套作为昴能为她做的凭吊。尽管想让她闭上眼睛，但僵硬的身体却连这点慈悲都不肯给予。

祈求佩特拉的睡眠能够安稳，昴边颤抖边转身。——方才一直不去正视、熟悉的村庄化为地狱的光景。

白烟的原因，来自被烧死的村长伯的尸体。年轻人是持剑战斗吧。村里散乱著武器和农具，被夺去性命的人们，用鲜血湿润裸露的地面。

村内处处都有死亡。

一切都在昴到达的很久之前，就迅速落幕。

现在昴就只能只身一人，眼巴巴地看著在这处发生的惨剧结局，挣扎著伸出迟到太久、没人会握住的双手。

到底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发生什么不可理喻的荒谬事。

是什么以毫不留情的暴虐蹂躏这个村庄，凌辱所有生命的尊严，屠杀了无罪的村民。

没有人一息尚存，没有任何一名幸存者。

『唉呀，昴先生，早安。今天也来陪孩子玩吗？』

过往昔日，被亲昵叫唤的记忆苏醒。

『昴来了！』『昴终于来了！』『昴一个人过来了！』

吵闹的欢迎声，嘻皮笑脸和亲密共存的孩童嗓音。

『嘿嘿嘿，因为昴是人家的救命恩人。等我长大，就要报恩。』

佯装大人，狂妄地约定好未来的少女，脸现在被外套遮住而看不见。

这儿已经没有人了。回忆被践踏、被破坏舍弃、永远失去。

脑袋没法运转。面部能称为洞的洞穴里，不断流淌出液体。

眼泪，鼻水，口水，持续脏污失去忍耐力气的脸。

「——啊啊啊。」

继续这种不像样的难看样子，昴在快被泪水溺死的情况下，迟了很久才理解。

这种蛮横不讲理的悲剧，不可能只有歼灭一个村庄就结束，不是吗？

「————」

昴的全身窜过前所未有的恶寒。

自从掉到这个世界，曾跨越过多次性命危机，也曾选择屈服。但这次却给昴带来最大等级的恐怖与绝望。

——在自己手不能及的地方，自己重要的人们被夺去的绝望。

牙龈在打颜。

双眼流泪过头到生疼，闪烁模糊的视野仰望天空。一副不知眼底发生何种惨剧的蓝天依旧晴朗，宅邸就在那片蓝天底下等待昴。

一心盼望回去的地方，心心念念不断渴求的地方，都来到跟前的那个地方，现在却觉得恐怖至极。

不过，将村庄变成地狱的东西，绝对不会放过那里。

「——啊、呜。」

好可怕。好恐怖。

不想去思考那个东西走进宅邸的可能性。畏惧到光是想到或是说出口，都可能会成为现实。

摇头，试图挥别可怕的想像。可是，曾经掠过脑海的想法，固执地紧跟想要挥开的昴，还在耳边低语拒绝被忘记。

因此，为了逃离，昴只好紧紧抓住最后的手段。要是说出那个可能性，『她』可能也会有生命危险。

「雷姆……呢……？雷姆她……怎、怎么了……？」

比自己更早抵达这块土地的少女。

担忧昴的身体，依偎著昴，肯定昴，却又背叛昴的少女。

昴是真心知道，呼唤少女名字的意义。

明明知道，却还是选择呼唤她的名字。

昴佯装担心雷姆的安危，企图用恶劣的手段蒙骗自己的内心。

「雷姆回来的话……不可能放著村庄变成这样……」

藉口。

在只有自己的地方，重复连自己都骗不了的藉口。

恶劣。差劲。

不想理解，却又理解。

与其要说出失去心爱少女的可能性，如果那样会导致自己的心灵崩溃，那只要交出其他犠牲品就行了。

装作没看见自己卑鄙的想法，昴口述只能骗自己的谎言。

蓝发少女的微笑，靠著自己的体温，呼唤昴的声音，感觉越来越遥远。

「对啊……雷姆……雷姆她……雷姆……」

摇摇晃晃的昴，踩著无力的步伐踏进通往宅邸的道路。

扔下佩特拉的尸骸和村民的死亡，将耳朵整个塞住，拖著脚步前进。

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著。虽然不想知道，尽管必须知道，却拿不出冲刺的勇气。

像溺水者抓紧稻草，献上成为精神寄托的少女的名字，昴缓缓地爬上坡道，朝著宅邸往前走。

——雷姆死在庭园里。

【插图149】

7

看过无数次相同早晨的庭园，整个变为前所未见的地狱。

虽小却色彩缤纷的花圃被踏烂，原本并立包围宅邸的树木也都从中折断倒塌。

绿色草皮染上紫黑色的血，趴卧的许多尸体全都是一身黑的打扮。散落的尸体全都遭受凶猛的暴力，几乎都不留原形。

遗体的损坏之凄惨，远远凌驾阿拉姆村的尸体。

可以想见将可怜的犠牲者化为尸块的执行者，是在怎样的盛怒之下动手的。

将黑衣人变成尸体的执行者，是倒在庭园正中央的染血铁球。

用铁炼连接握柄的的铁球击碎许多敌对者，但却在热战中被主人放手，看起来散发出没能陪伴到最后的遗憾。

然后，只能认为最后是孤军奋战的『鬼』——

「——雷姆。」

『她』早已不在这里。

女仆装染成鲜红的雷姆，就在距离铁球稍远处的庭园一角。趴伏的地面被惊人的血量濡湿，诉说她临终的壮烈。

「————」

只要看这个庭园里除了雷姆以外的尸体数量就能得知。

雷姆战斗过。和屠杀村民后，将凶牙对准宅邸的恶意对抗。

然后奋战，打倒多人，浑身是伤也奋不顾身直到死去。

「————」

黑影集团是想到什么而杀了雷姆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又不了解雷姆。雷姆是个拼命三郎，非常努力，擅长照顾人，容易在冲动下做出决定这点是美中不足之处，温柔待昴也爱跟昴撒娇，不过有时讲话很尖酸，在昴痛苦时陪在昴身边，但却又丢下昴离去，是个讨厌自己的重度姐控，可是最近开始一点一点喜欢自己了，而且——原本一直自认是姊姊的替代品的她，终于开始走出自己的人生。

「……雷姆。」

就算呼唤也没反应。

即使摇晃她，变得冰冷的身体已经僵硬，抚摸过无数次的柔软头发因黏到血浆而贴在额头上。

昴没有勇气确认趴在地面的雷姆的表情。

不管是悲痛的表情，还是意欲抵抗到最后的拼死样貌，抑或者是安详的死亡容颜，昴都没有

资格承受。

因为害死雷姆的凶手，可以说就是菜月·昴。

「————」

昴注意到摊开双手倒地的雷姆背后，是收放园艺用品的仓库。

雷姆不自然的位置。像被保护的仓库。还有，从门底下流出的鲜血。嗅到尸臭的昴强忍呕吐感，去碰仓库的门。

门发出吱嘎声打开，下一秒涌出的血腥味侵犯昴的鼻腔。忍不住用手堵住鼻子和嘴巴，昴望向雷姆想要保护之物的结果。

——仓库里头的『孩子们』无一幸免。

跌倒，难看地在草地上爬行，昴将翻腾的胃液洒在草皮上。原以为呕吐物和泪水已经见底，其实没有。

「呜！呼呜……」

雷姆是为了保护孩子们才战斗，然后死去。

想起手持武器应该是要作战的村民们，他们也都没有逃走。

村子的大人为了让小孩逃跑而留守村庄，为了保护逃进宅邸的小孩雷姆在庭园奋战，孩子们就躲在仓库里头祈求得救。

但是，祈愿却被残暴地践踏，性命被冷酷地夺去。

「噫。」

突然，惨叫跑出昴的喉咙。

并非发生什么事。而是原本忘记的恐惧突然苏醒。

为了向认识自己的人求救，昴回到村子，回到宅邸。但是却没有任何生还者，只有不会说话的死人迎接昴。

感觉被注视。被不会映照东西的空虚瞳孔。

感觉被责备。被张得开开、沾满鲜血的嘴唇。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为什么你还活著？

——为什么我们非死不可？

「不对……不是的，我……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我有理想。我有梦想与希望。

听到危机逼近爱蜜莉雅的时候，昴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

他相信这样一来就能让拋弃自己的爱蜜莉雅，对自己另眼相看。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昴在绝境中拯救爱蜜莉雅，然后被她感谢，填补些微的龃龉鸿沟，一同携手继续前进迈向未来。

而引发的苦难、危险、悲剧，都不过是为此而有的跳台。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能够挽回就用不著在意。

纵使报应是如此庞大数量的尸体——

「不是…我害的……不是我、不是我……！」

摇头站立，昴把眼光撇开仓库，背对雷姆的尸体，朝著宅邸跑过去。

横过庭园，踹破宅邸平台的窗户后侵入建筑物内。鞋底踩著玻璃碎片，昴简直就像外人一样在昏暗的宅邸内来回奔跑。

「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

像是紧抓希望，像被附身一样，昴为了寻找其他人的存在而不断奔跑。

然后就跟在村子里头乱窜时一样——不，是垂涎更丑恶的希望。

「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不是……！」

——我并不期望这种事发生。所以说这不是我害的。

希望有活著的人可以肯定这点。

又或者是某人活下来的这件事实，会成为肯定。

所以说昴持续寻找、渴望生还者。非找到不可。

不然的话，昴会没法自己肯定自己。

要是相信这种惨状是自己的轻率思考所引起的，心灵一定无法保持平衡。

为了不让心灵四碎破散，为了避免负起这庞大死亡的责任，就必须用煞有其事的道理来保护自己。

粗鲁地推开旁边的房间，看看里头感到失望后又冲向下一道门。依照手感检查房间，昴不停地寻找应该在宅邸里的四个人。

拉姆，碧翠丝，罗兹瓦尔，还有最重要的爱蜜莉雅。

「出来……出来啊……求求你们……救救我……拜托救救我……！！」

边发出僵硬到半哭的声音，昴边听著绝望的脚步声。

要是平常的昴，就算没有要去也能一下就抵达碧翠丝的禁书库。然而现在这紧要关头，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张不饶人的嘴巴，现在想听她的挖苦酸语想得不得了。

虚弱地拖著腿的昴，面颊再度爬过止不住的泪水。哽咽妨碍呼吸，但寻找活人的昴依旧张著像死人的眼睛继续行走。

——在二楼角落的房间，发现拉姆的尸体。

横躺在床上的拉姆并非睡著，在短时间内看到太多死亡的昴一看就知道。

白里透红的肌肤失去血气变成惨白，比平常还要艳红的朱唇引人注目。与双胞胎妹妹的死状相反，死后被化妆的拉姆看来楚楚可怜。原本她闭上嘴巴就很可爱，只是平常很爱耍嘴皮子。

——可是，这决不是自己想看到的样子。

「噫。」

彷佛听到诅咒。

跟在村庄、在庭园听见的怨叹相同，都在诅咒生者昴的性命。

昴几近狼狈、爬著逃出拉姆沉眠的房间。手撑著墙壁，拍打不听话的双腿，恨不得早一秒远离那儿。

塞住耳朵，摇头，昴来到阶梯平台。用四肢匍匐爬行的途中，好几次跌倒，要用手攀著上一阶才能爬上去。

拉姆死了，剩下三个人。双脚自然地避开爱蜜莉雅位在同楼层的房间。爬到最顶楼，前往本栋的正中央房间。

罗兹瓦尔的办公室。双开的厚重门板保持沉默，坚固的样貌保持庄严，看起来像是摒除了逼近这宅邸的恶意。

门没上锁。踏进房间，环视室内。怀著半放弃半看开的心情，担忧罗兹瓦尔的尸体靠在办公桌上的可能性。

雷姆死了，拉姆命丧屋内。昴究竟是在寻找活人，还是为了根绝希望而带著绝望奔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

办公室里没半个人。

毫无人味的室内没有被肆虐的迹象，桌子和摆设都跟平常一样。

许许多多的安心，支配了昴。

那是不用确认罗兹瓦尔的生死的安心，也有著死者人数没增加，被责备的理由也没增加的安心。

「——？」

不对，房间看来跟平常一样的感想是错的。实际上有一个和记忆大不相同的地方。房间的书柜位置产生变化。

「竟然有这样的机关……」

墙边的书柜往旁边大幅平移，后头出现一个昏暗通道的入口。胆战心惊地往里头看，结果看到螺旋状的阶梯往下延伸。

是以防万一的避难通道。昴的脑海浮现这样的想法。

既是边境伯又是领主的罗兹瓦尔，准备这种自保的机关也不奇怪。应该说他是很欢欣愉悦地准备吧。

冷风吹拂的隐藏通道，看起来通往相当深的地方。这条路当然是能够安全脱离宅邸的路线吧。

「既然如此，爱蜜莉雅也会……」

倒抽一口气，深呼吸几下后，昴怀著觉悟踏进避难通道。

摸到就沁人心肺的墙壁不知是何种材质，绽放著淡淡的青色光辉，虽然只有几公尺高但可以看见脚下的视野。靠著光芒，手贴著墙壁，昴小心不要踩空，慎重地拾阶而下。

隐藏通道似乎通往宅邸地底，走完楼梯后，就是笔直延伸的通道。光源还是一样，只能仰赖发光的墙壁。

不过，追随生还者脚步的实在感，勉强支撑现在的昴。

自己是活著还是死了，对昴来说已经含糊不清。

「——嗯，哦。」

贴著墙壁的手掌突然失去支撑，改为抚摸空间。只好手往前摸索，身子朝前进，结果在通道的中途有个小小的厅堂迎接昴。

与其说厅堂，不如说是个小房间。比客房还要窄一点的空间里，点缀著几根柱子。间隔不一致的柱子，给人设计思维有够扭曲的观感。

穿过碍事的柱子旁边，昴用极为缓慢的动作前进。来到地底后，手脚就像灌了铅似的，感觉动作变迟缓以及充满倦怠。本来就已经开始含糊不清的思考也跟著钝化，连几秒前的记忆都不甚清楚。

每往前踏出一步都是苦战。眼皮好重，双肩像是扛了大石般被限制动作，尽管如此昴的身体还是被执著、被怨恨、被使命感、被疯狂给推动。

穿过柱与柱之间，直直往前走，在房间最深处看到一道铁制的门。到了门前，风从门的缝隙中吹出来，里头似乎还通到其他地方。

——我到底是在寻求什么呢？

停滞的思考在抵达答案之前，血液不流通的手指先伸了出去。喘气的嘴巴开合之后，昴仅基于使命感这理由，握住门的把手。

——顿时，碰触把手的右手传来彷佛被烧灼的剧烈痛楚。

「——啊嘎呜啊！」

在剧痛下惨叫，昴几乎是硬扯才甩开右手。灼热的痛楚扩及碰触门把的整只手掌，从痛苦中预料其惨状的昴看向右手。

——右手那里已经没有应该存在的食指。

「——啊？」

傻住，愕然，昴摊开举至眼前的右手，仔细观察。

变成白色、掌皮剥落的右手——五根手指里头，只有食指从根部开始就不存在。中指和拇指也都各少了一个指节。

「————」

视线缓缓回到门上。昴不见的手指，都黏在刚刚抓住的把手上。

正确来说，曾是手指的东西被扭下来。

——得快点接回去、恢复原状！

浑沌的思考只想得到这个，为了拿回掉落的手指昴的手再度伸向把手。但是，身体却比方才更难行动，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前头，根本不听使唤。不肯动的手臂叫人心急，想要靠近门的昴于是往前踏出一步。

剎那间，右脚脚踝从根部碎裂。

「——呃啊啊啊！」

往旁边倒下，喉咙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不知道那是对痛苦的惨叫，还是意义不明的活人挣扎。

为了叫喊而吸气的瞬间，身体内侧被白色空气给填满，导致无法动弹。

肺部挛缩，呼吸机能在一瞬间死去。尽管重复又短又浅的呼吸，但不会膨胀的肺部却不打算吸收氧气。不寻常的状况，让只能动眼睛的昴拼命转动眼珠。

全身的感觉变得极度含糊。虽是第二次失去脚的经验，但粉碎跟切断在痛苦和丧失感上，性质都有所不同。倒地的身体也是。碰地的右半身也有多处龟裂。

已经不会颤抖的嘴唇吐出白雾，事到如今昴才察觉到状况。

接触地面的脸颊黏住地板，只要转动脖子面皮就会剥落或是裂开吧。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粗暴地动，右脸颊和耳朵就整个脱落。无所谓。花时间让身体仰躺，看著位在头顶上的小房间，昴理解了。

柱子的位置会那么散乱也是当然。

因为那不是柱子。不，虽是柱子，但并没有支撑建筑物的功用。

那是变成冰雕死去的人柱。

跟昴一样落入白色终焉，就这样化为冰柱的犠牲者们。而且，再过没多久那结局也将会降临在昴身上。

呼吸已经停住。

有限的氧气巡游大脑，但在极寒世界中大脑的机能和性命，哪一个会先结束呢？

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

身体从指头开始逐渐化为冰之碎片，菜月·昴的存在慢慢迈向终点。

如果要说的话，在这里的早就不是菜月·昴，而是披著他的皮的疯子才对。

很久以前，抵达村庄的时候，说不定心就已经死了。

下半身的感觉消失。已经看不见手和其他地方了。大脑还在活动真是不可思议。生命究竟是蕴藏在哪里呢？是在大脑，还是心脏？

这个答案，没法出现在结冻世界里。

「——已经太迟了哟。」

在只被白色支配的世界中，失去温度的低喃响起。

然后，

——菜月·昴粉身碎骨，化为白色结晶从这世界消失。

第五卷 第四章『疯狂的外侧』

1

——清醒是从黑暗被切开、眼皮被日光烧灼的痛楚开始。

「——哥？」

温热的血液通过手脚，原本碎裂的下半身牢牢地踩踏地面。

失去的机能在眨眼间就全部恢复的现象。瞬间再度启动的大脑，为了处理灌注进来的情报量而当机，眼睛就真的开始打转起来。

只有耳鸣支配的世界里，人类营生所发出的杂音闯了进来。人们在带著尘埃的道路中熙来攘往。寻寻觅觅的生者，数量多到埋没视野。

看著流畅避开自己的人潮，伤痕累累的心剧烈翻腾。

「喂！叫你啊！听到了没？」

哂嘴的粗嗓音就从旁边传来，视线缓缓转向那边。正面站著一名脸上有纵向伤症、皱著眉头的可怕男子。对方用手指抚摸白色伤疤，说：

「饶了我吧，小哥。不要发呆啦。」

「咦，啊？」

「那是什么白痴回覆。算了，怎样都没差啦。不说这了，要怎样？」

昴只用沙哑的声音回应，男子叹气，然后催促结论。

他伸出的手掌上，放著一个小巧的红色果实。跟男子的外观是超级不搭嘎的组合，有损现实感。

傻傻地望著那个的昴保持沉默。认识状况的能力产生重大缺陷。但是，男子丝毫不查昴的异常，探出身子继续说。

「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是要我问几遍！你到底要几个凛果啦！」

男子的手臂越过柜台，抓住昴的肩膀，粗鲁地拉近自己。低头的身体毫无防备地用力撞上柜台，男子一脸惊讶，放开手。

「干、干什么呀！站好啦。你脚是都没力气喔……」

「脚……我的……脚？」

「就接在腰下面那两条东西啦。你该不会是梦到自己的脚不见了吧？」

一脸厌烦的男子指向昴的下半身。视线跟著往下，那儿有在微微颤抖的双腿。不可靠的双腿撑不起身体，现在正靠著柜台。

「算我求求你，恶劣玩笑开到这就行好不好。平常本来专讲些别人听不懂的话，现在是怎样，怪怪的喔。」

觉得很麻烦的男子这么说，但昴的身体依旧没反应。

无法将现实认作为现实。某处的朦矓感，在肉体和灵魂的联系之间产生龃龉。从策动身体的信号到情报，感觉全都只是左脑进右脑出。

我在干嘛？

发生什么事了？

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但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在这里做什么、做什么、做什么、做什么！

「——昴？」

突然，少女的声音震动耳膜。

「————」

无声瞪大眼睛，抬起头。

柜台深处、在可怕男人的后面收拾东西的娇小身影站了起来。

身穿以黑色为基色的洋装，配上白色围裙和鲜白发箍。小个头又纤细的身体挺直背脊，隔著柜台用可爱的脸蛋看向昴。留至肩头的蓝发随风摇曳，更加衬托出少女清爽又温柔的印象。

眼泪冒出来。

「喂？」

「昴？」

呜咽溢出，视野逐渐模糊。

害怕原本清晰的少女变得不清楚，所以拼命地擦眼睛。

然而少女却越来越远，喧嚣越来越大声。

注意到时身体已经失去柜台这支撑-整个人倒在马路上。力量和想法传不到双脚，就只能倒在路上流泪，重复抽搐的呼吸。

不，那不是呼吸。

「呼嘿！……嘻嘻，哈哈……嘿嘻，嘻哈哈哈……！」

是笑声。

喧闹声扩大，看过来的视线数量以加速度增加。

有人在看我，正在看我。我不孤单。我不是一个人。光知道这点，像块破布倒在地上的自己就觉得被肯定。

「怎么了，昴！没事吧？振作点……」

绕出柜台太慢了，少女直接跃过柜台，来到昴身边。手绕过倒地的他要把他抱起来。就在这时。

「咦？」

被毫无防备接触的身体，反过来用力抱紧。

少女愕然，承受拥抱。带著热度的呼吸近在耳边，感觉十分心旷神怡，为了把鼻子靠在她肩膀上于是更用力地抱紧。

「怎……嗯呜，昴？请问……」

困惑的少女想要说什么。

每一字每一句，每个单字，每个发音，甚至呼吸，对昴来说都是福音。

不肯放开紧紧抱住的手臂。微微扭动身子的少女，也安静下来接受拥抱，没有试图挣脱。

温暖的身体，生命的鼓动，他人的存在。从未这么确切地真实感受到。

「嘻哈……呜嘻哈、嘻嘻嘻嘻。」

菜月·昴——疯子就只是笑个不停。

2

「这个老实说，也只能举双手投降了喵……」

坐在皮革椅子上，手指抵著脸颊的菲莉丝如此断言。

抖动猫耳，摇晃亚麻色头发的美人，视线离开躺在床上的昴，用同情的目光望向站在旁边的雷姆。

「菲莉酱能够治疗的，就只有肉体的伤。不管是身体外侧还是内侧……可是心灵的伤就没办法了喵。」

「……不会，谢谢您这么尽力。」

菲莉丝为力量不足道歉，雷姆则是向他鞠躬道谢。

但是，欠缺抑扬顿挫的声音里头不太有感情。跟平常刻意去压抑的情况不同，那是雷姆内心震撼过大而造成的悲惨变化。

菲莉丝沉痛地闭上一只眼睛。保持低头的雷姆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而是微微歪脖子去注意睡在床上的昴。

被放在床上，给两个人照顾的昴没有在睡觉。

他的双目睁得开开的，一直盯著正上方的天花板。有时候会像是想起什么而发出一阵怪笑，笑完又突然开始哭。

不稳定的状态，直到现在也持续在折磨昴。

——昴变得不正常，真的是很突然。

直到今天早上，不对，中午过后跟雷姆两人在王都闲晃时他都还很正常。虽然前些天那件事让他在态度上有点勉强，但昴还是努力装作没事样。雷姆也尊重他的意思，态度不变地对待他。

实在想不到让他变这样的契机。

昴的样子骤变的瞬间，自己的目光不在他身上。对此雷姆引以为憾恨。即使没在看他，但自己在店里帮忙的同时，也是有在听店老板和昴的对话。

在雷姆的奋斗下完成惊人的销售额，心情大好的老板就说要让他们带礼物回去。还记得被问到要拿几个凛果回去的时候，昴很不客气地回答说全部。

昴的态度突然改变、虚脱倒在马路上就是在回答完之后。忽然就变成看著想要抱起自己的雷姆，时而悲伤时而高兴地流泪和发笑。

察觉到事态欠佳，雷姆明知很为难他人却还是把昴扛回库珥修宅邸。本来怀疑是被魔法干涉，因此硬是拜托菲莉丝诊疗。

但是，结果却是徒劳。就连王都的顶级治愈术师菲莉丝，也不知道昴异变的原因。既然菲莉丝都没法处理，那就算聚集全王都的伟大魔法使者，也没法治愈昴。

昴现在的状况与魔法无关，只是心灵突然失去平衡。

「是不想这样说喵，但你要怎么办？」

「不知原因还要您处置……为难菲利克斯大人您了。」

「不——会，那倒没关系。不如说，他变得不会吵闹，对菲莉酱来说反而更方便治疗喵？」

昴厌恶菲莉丝的治疗，老是絮絮叨叨不满。没反应又睡著不动的昴比较好处理，这个意见确实可以理解，但是这发言也太过粗神经。

「不过咧，真的还要继续治疗吗喵？」

「……您的意思是？」

抬起头，原本看著昴的雷姆视线移向菲莉丝。

「希望你听了别生气喵，但昴啾要治疗门，是为了不让日常生活有所不便吧？」

「是的。」

「那已经没法过日常生活的人，就算治疗也没意义啰喵？」

「——昴才没有！」

听到对方屡次吐出神经大条的发言，雷姆也忘了对方的身份而动怒。只是，即使目击雷姆这样激昂的情感，菲莉丝的眼神依旧不减质疑。

「他还没死，你想这么说吧？看到他这状态了吗？你是真心这么说？虽然发生许多事，但因为一点小事心灵就崩溃到这种程度的人，就算重新站起来也没用啦喵——」

菲莉丝俯视昴的目光，有著清晰的轻蔑色彩。

被授与『青』的称号，身为代表露格尼卡水之魔法使者的赫赫有名人物，表现出的态度也太过冷酷。雷姆心想。

没有治疗价值的人就舍弃。这就是王国顶尖治愈术师的判断：看不出痊愈的可能性，和自以为懂昴这个人。

「唉呀呀，好恐怖的眼神……昴啾也真是个幸运儿。虽然他本人没自觉喵。」

「昴现在的状况与王选无关。昴不是会因为一点失败就内心受挫的人。」

「要相信他随便你。菲莉酱倒是认为干了那种事内心都没受挫反而是问题呢。而·且·呢，」

与轻佻的口气相反，菲莉丝用冰冷的目光凝视雷姆。

「请不要误会了喵，菲莉酱并没有憎恨昴啾或是特别讨厌他，所以才讲这种话喔喵。」

「…………」

「这不是在说昴啾个人怎样喵。菲莉酱只是单纯讨厌欠缺『求生意志』的人喵。」

菲莉丝指指昴，然后又把手指抵著自己的下颚。

「像菲莉酱这样魔法只朝一处发展，力量就只能用在治疗上，没有别的用处。为了帮上库珥修大人的忙，人家每天都去帮助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为了活下去都很拼命，人家也不讨厌被感谢，还更加有动力使用力量喵。」

「您很了不起，值得钦佩。」

「谢谢。——不过，菲莉酱也不是不想去救不想活的人。只是这种人就算身体治好了，也还是会去浪费生命吧？既然如此，不如让这种人给别人添麻烦之前就结束生命算了。没——错，结束掉还一了百了。」

清楚明白告知后，菲莉丝别过脸。

那顽固态度的背后，雷姆确切地感受到菲莉丝对生命的真挚。她一路走来经手过的生命数量肯定不少。尽管话语装得很轻薄，但那是菲莉丝从至今以来凝视著的生与死所学到、并建立在心中的生死观。

「就算那样，昴他……」

雷姆只能悔恨、被菲莉丝的话驳倒，同时凝视昴。

昴丝毫不觉自己是话题的焦点，现在也还断断续续、微微发出让听到的人心中留下伤痛的怪笑声。

说真的，雷姆也好想紧抱内心一团乱的昴，大声哭喊。

但那是玷污昴的名誉，更是让大恩人罗兹瓦尔的名声扫地的行为。不仅如此，还是背叛雷姆自身持续守护的想法。

「——菲莉丝的意见，有点严苛过头了。」

突如其来的嗓音，嘹亮地响彻充斥尴尬沉默的室内。

听到这声音，雷姆的头像反弹一样抬起，发现来访者的菲莉丝一派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他看向那个人的眼眸中，跟平常一样寄宿著热情。

「库珥修大人。」

「弱小是罪，我不会说到这种地步。但我认为积弱成是，不导正观念并甘于现状是一种罪恶。」

库珥修的到来令雷姆连忙鞠躬。伸手制止的库珥修，摇晃著长长的绿发走到床旁边。然后俯视现在也在露出怪笑的昴，接著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很严重的事态。知道原因吗？」

库珥修问，菲莉丝举起双手回答。

「不——知——道。根据雷姆酱说是突然就倒下，所以把他身体每个角落都彻底检查过一遍。可是，丝毫没有玛那方面被干涉的迹象喵。」

「咒术之类的可能性呢？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会不会是知道王选关系人士情报的人做出的牵制之举，或是其他阵营的示威行为？」

「两边都不可能吧？要动手脚时机不对，而且瞄准昴啾下手谁会得利？虽说是关系人士，但众所皆知昴啾是无能之辈，而且他身上没有包含咒术在内的魔法性干涉，这人家可以断言。还·是·说，」

在这边断句同时歪头，菲莉丝贴近双手抱胸的库珥修。

「库珥修大人，怀疑菲莉酱的能力？」

「怎么可能。你的能力、人格和忠诚，我都不可能去怀疑。就算被你从正面拿短剑剌过来，这想法也永远不会改变。」

「讨厌，库珥修大人说了叫人难以置信的甜言蜜语……讨厌，人家腰都酥了——」

放著扭动身躯的菲莉丝不管，库珥修朝雷姆投以透彻的眼神。

「菲莉丝这么说了。而且，要是菲莉丝帮不上忙，那寒舍就没有人能治疗菜月·昴。能力不及，实在抱歉。」

「——不会。我们对您宽大的关怀十分感激。」

又没有责备库珥修，她本人却先谢罪。这让雷姆再度弯腰。

其实，就算穷尽言词、道尽礼数，都还是无法回报蒙受的温情。

接受王国最顶级的治愈魔法使者的诊断，欠下在政治上敌对的人人情。不仅如此，他们还处处关照两人。

库珥修他们没有任何疏失。这点雷姆很清楚。

——因为雷姆对于昴为何会变这样，心里有个底。

「——魔女。」

包围昴全身的魔女气味——『瘴气』的浓度增加了。

瘴气是否为昴陷入异常的直接原因尚不明朗，但昴在倒地之前那股气息膨胀起来是事实。

既然原因是魔女的瘴气，那就不能责备菲莉丝判断没有救。因为能够感受到瘴气的，只有极少数的人。

就连拉姆都没法嗅到魔女瘴气，那是雷姆才有的特质。

身上带有瘴气的存在，都是有非份企图的坏蛋。

这个生理上的嫌恶感，来自于讨厌到产生先入为主观念的气息和记忆。

不过，那样的偏见在散发前所未有、最强烈的魔女瘴气的少年的行动下，连同原本是顽石一颗的心一同被溶解擦拭掉。

即使如此。就算那样。

这股瘴气带来的，绝非好事。雷姆她……

——鬼深切地体认过这点。

3

「——多谢照顾。关照至今的厚意，容小的代主人献上感谢。」

雷姆深深一鞠躬，表达谢意。

站在她面前的是库珥修和菲莉丝两人。三人站在库珥修宅邸的玄关大厅——也就是，这是别离的招呼。

「力有未逮，实属抱歉。本来是得到了对等代价，应该要做到完满才对。」

「不会。决定中途放弃治疗的是我们。库珥修大人为我们提供最大限度的关怀。支付约好的代价是理所当然。」

库珥修视线稍稍往下，雷姆毅然抬头如此回应。

「真的很抱歉。」接受这说法的库珥修再度谢罪，但没有再多说。因为她知道之后就只有形式上的应对。

「结果半途而废了喵，但没办法。雷姆酱要健健康康喔。昴啾的话……应该要他多保重吗喵——？」

代替闭上嘴巴的主人继续话题的是菲莉丝。

竖起手指闭上一只眼睛，菲莉丝盯著雷姆背后——背靠著门，站相难看至极的昴。

昴的状态没有好转。还是一样反应迟钝，意识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尽管如此，朝他伸手他就会像个小孩一样牵住，而且也可以站著不会倒下来了。只有不时突然哭突然笑这点还是没有变。

「冒犯府上的失礼行径，就算说再多道歉的词汇也不够。蒙您宽容处理，雷姆由衷感激。」

「有契约在先，而且又是稍微交谈过的对象，怎可能无礼对待。不过我想今后对你来说会很辛苦。」

「这点……雷姆已有所觉悟。」

斜瞥微笑的昴一眼，雷姆抓起洋装裙摆表明决心。

就像库琪修忧虑的，苦难就等在眼前。心知肚明的雷姆还是一肩扛起照顾昴的工作。毕竟……

『让我们笑著并肩而行，聊明天这种未来的话题吧。跟鬼边笑边聊明年的事，可是我的梦想唷。』

雷姆没有忘记过去昴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在脑中重复几遍、几十遍、几百遍，不断回忆那个场面。

昴拉了自己一把。所以说，自己必须回报昴同等的东西。

而那是自己不管花费多少心力都追不上的庞大之物。

「你的要求，没法如实回应，真的很遗憾。」

朝著垂下眼帘的库珥修摇头，雷姆浅浅一笑。

很感激这么说的她的关心。特别是在摇摇欲坠的现在。

「一切都是我们不好。——虽说结果叫人遗憾，但期望听闻库珥修大人今后的活跃。」

「这边也有话想请你转达给爱蜜莉雅：让我们彼此打一场不辱没自身灵魂的战斗吧。」

这样的对话，令雷姆自觉到自己在这个场所的任务结束了。

昴的疗程到一半就打住，也没完成罗兹瓦尔下达的密令。

厚著脸皮回去，简直像是要回去讨骂受罚。

尽管如此，雷姆不得不回去。为了昴，别无他法。

「我知道你要回罗兹瓦尔宅，但有治愈的指望吗？」

「至少，可以让昴见到爱蜜莉雅大人……」

面对菲莉丝的问题，雷姆强忍懊恼，表明唯一的希望。

不管呼唤多少次，不管互相碰触几次，不管多积极地照顾，昴就是没有回应雷姆原本该有的反应。

只是，即使是这种状态的昴，有时也会说出有意义的字词。

「名字……」

「嗯——？」

「有的时候，他会讲出名字。雷姆的名字，还有姊姊的。以及……」

在胡言乱语中道出的名字里头包含了自己的名字，叫雷姆喜出望外。但相反的，不管自己多么努力他都没有反应，又叫人悲从中来。

虽然没意义的话很多，但被念到的名字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是……

「——爱蜜莉雅大人。见到那位大人，或许会有什么改变。」

「可是啊～可是，听说他们分开的方式很残酷耶？在那之后只过了四天左右喵，她那边脑袋还没冷却吧喵？再等个一阵子……嗯，太勉强了呢。」

「雷姆知道这么做，对爱蜜莉雅大人的心情有欠周虑。不过，这不是雷姆个人的判断就能处理的问题。也是为了请求指示，所以非回去不可。」

雷姆竭尽全力，用顾虑主人的这种发言来伪装自己的真心。

使用自己身为佣人的正当理由，来隐藏真心所望。即使对自己的存在没能拯救他的心一事感到难过想哭。

「——威尔海姆来了。」

突然，抬起头的库珥修眯起眼睛。

追著她的视线看过去，雷姆看到宅邸外围、铁门的后方来了一辆龙车。熟悉的老绅士就坐在驾驶台上。

「目前，寒舍能出借的长距离用龙车就只有那辆。详细不能说明，但最近有个需要大量龙车的案件。」

「运气很好捏。这样只要横过鲁法斯街道，就能在明天之前抵达宅邸吧，半天的话街道应该还能通行吧。辛苦啦。」

雷姆看著停在门口的龙车，心里觉得爬高高的太阳阳光好耀眼。

时间已过中午，现在让龙车全力奔驰的话半夜就会到宅邸。接近宅邸，就能用共感觉通知拉姆两人要回去了。

「您的温情，我们由衷感激。」

「别在意。跟我们得到的相比，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回报。需要什么，尽管要求。」

库珥修的话，让人感觉不出是上流阶层的社交辞令。

能够得知她的为人，是在这里度过的时间中得到的小小幸运也说不定。雷姆心想。

「那么，这次真的要——」

「雷姆。」

当场行礼，准备要道别的雷姆被库珥修呼唤。

雷姆停止动作，库珥修的眼阵第一次掠过犹豫。

「虽然很不识趣……但有事想请教。」

「是。请问是什么？」

「为什么，你要为了菜月·昴尽心尽力到这种地步？」

看著靠近雷姆的昴，库珥修消除琥珀色眼睛里头的感情。

「你和菜月·昴的关系，并非我跟菲莉丝这种主从关系。但是，从你的眼神和举止来看，要断定是男女关系又让看的人想推一把。」

「…………」

「不想回答的话没有关系。我也为问出口一事感到羞耻。」

沉默的雷姆，让库珥修压低音调为自己的愚昧无知致歉。菲莉丝默默地盯著这样的主人，雷姆则是在他们面前摇头。

「不。并不是在犹豫怎么回答。只是，雷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因为太难表达。」

化做言语的当下，感觉一切都会转变成其他东西。

库珥修会有疑问也是自然。存在于雷姆心中的『那个』，每一秒的形状都不相同。无时无刻都在改变大小、热度和强度，在雷姆心底扎根。

不想化为具体的言词。没法变成清楚的字句。

不过，若是要刻意将雷姆心中的无形之物传达给他人的话。

「因为昴是特别的吧。」

「————」

【插图181】

这算不算是答案，连回答的雷姆也不甚清楚。

不过，现在这个答案，最能够象徵根植于自身的『那个』。

「两位怎么了呢？」

边撑著昴边触碰自己胸口的雷姆，看他们没反应而好奇歪头。

看起来，库珥修和菲莉丝都有点吃惊，说不出话来。

自己是否做了失礼发言？两人的反应顿时让雷姆觉得不安。

「抱歉。我有点恍神了。」

「不——会不会，刚刚是没办法的事。菲莉酱也吓到啰。毕竟啊……王城举办会谈时，雷姆酱应该没有参与喵。」

视线交会，互相点头的主从说的话，雷姆实在不懂。但是，库珥修很满意雷姆的回答吧。

「我为不识趣的失礼致歉。对不起。——菜月·昴是个幸运儿呢。」

「真的捏。要是他恢复的话，就算贪心也得放弃捉弄他了。」

浅浅微笑的库珥修，和坏心搭话的菲莉丝。两人拋弃客套，直接表达希望昴快快痊愈，因此雷姆也怀著感激回以微笑。

「多保重。」

「加油喔——」

朝著目送的两人深深最后一鞠躬后，雷姆拉著昴的手离开库珥修宅邸。等在大门的威尔海姆，边点头边递出缰绳。接过后，也朝老绅士行礼。

「威尔海姆先生，也对我们有莫大恩情。」

「哪里。对我这把老骨头来说，这话过头了。而且，我与主人同样感到无力。在变成这样之前，怎么也没想到会如此。」

威尔海姆眯起眼睛，用掠过复杂感情的眼神看著昴。

回头想想，在库珥修宅邸最常接触昴的就是这位老人吧。虽然只有四天，但勤于练剑的昴和威尔海姆可说是师徒关系。

威尔海姆或许也为没能救得了昴感到后悔。

「果然我自那时开始，就一直原地踏步啊……」

「威尔海姆先生？」

威尔海姆只在口中发出呢喃，似乎是透过昴看到了其他东西。雷姆的呼唤让他眨眨眼，摇摇头。

「失礼了。没什么，至少我能祈祷昴殿下逐渐康复。路上还请雷姆殿下多加小心。」

「谢谢您。威尔海姆先生也是，请保重身体。」

最后掠过老绅士瞳孔中的虚幻色彩——雷姆挥去对此的些微担忧。

自己本来就比别人还要不懂得看脸色。伸出双手好不容易才能著手一件事。而现在，已经决定好该用自己的双手支撑的东西了。

「昴，过来这边。」

「……呜，啊？」

撑住晃动的身体，从后方抱起他，放在驾驶台上。雷姆也坐到隔壁，在坐两人会嫌窄的驾驶台上，承接昴的存在。

左手绕过贴近的昴的腰，右手牢牢握住缰绳。

「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不过请忍耐。」

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得在这种状态下驾车。

虽然也担心昴所受的负担，但在抵达宅邸之后也得保护好他。罗兹瓦尔他们，一定不欢迎昴吧。

可能没人站在昴那边，只有自己，一定要成为他的同伴。

「只有雷姆，一定……会保护昴的。」

巩固和加深决心的雷姆挥动缰绳，地龙踹击地面开始奔跑。

远去的豪宅，以及送行的老绅士。车轮慢慢地越转越快。

简直就像在暗示雷姆现在的心境。那种感觉隔著缰绳传达给她。

4

——离开王都，前往梅札斯领地的旅途相当的安稳。

原本担心昴会做出奇特的行径，但很幸运的在龙车上几乎没看到。虽说想动也会被贴在身边的雷姆制止，但大部分的时间他都乖乖坐著，呆呆地眺望往后奔驰的景色度过。

说不定，昴会就这样好起来。希望在雷姆的心中萌芽。可是这一次，拂过鼻腔的瘴气香味却在期待的心情上泼冷水。

「————」

头点来点去，最后放在自己肩膀上打瞌睡的昴，模样让雷姆微微绽放笑颜。

毫无防备，没有警戒，就这样全身靠在自己身上。这叫她感到幸福。

现在的昴不是平常的昴。而且雷姆知道，这个状态并非昴的本意。尽管如此，能被这样依赖对她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喜悦。

「昴，再靠过来一点。」

「……嗯，呜。」

距离近到都可以鼻息扑面，但雷姆还是把昴的身体往自己方向拉。

在狭窄的驾驶台上，两人的上半身已互相接触，但雷姆为了以防万一，所以让昴坐在自己的左大腿上。右手重新握紧缰绳，并固定昴的身体。

【插图187】

龙车行走期间，雷姆尽可能不要让昴感到不舒服。

窄小的驾驶台几乎都被昴占去，听到昴难受的鼻息雷姆就会勤快地料理，有时停下龙车让昴喝水，还有照料他排泄。

本来驾驶龙车对驾驶本身而言就是一种负担。而且还要这样时时顾虑，要是常人在途中筋疲力尽也不奇怪。

但是，雷姆的肉体强度远远凌驾常人。忍耐力也很强，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劳累都是为了昴，这件事本身对雷姆来说就是最鼓舞她的材料。

「其实，不应该在这种事里夹带私情的。」

被抱住的昴没有回应。他的侧脸依旧徘徊在梦与现实间。雷姆的低语与其说是要讲给昴听，更接近独白。

「留在王都，或许昴很不情愿……但其实雷姆觉得有点开心。因为在宅邸里都不能独占昴。」

在罗兹瓦尔宅邸的每一天，雷姆能跟昴一同度过的时间并不多。而且雷姆手头上都是满满的工作，昴则是随时都跟别人在一起。

「工作的时候和姊姊，空闲的话就跟爱蜜莉雅大人。有点时间就去逗弄碧翠丝大人……所以雷姆一直在忍耐。」

「……嗯，呼。」

「昴总是在忙，忙到没时间停下来……在宅邸的时候为了村民和雷姆而忙，在王都又为了爱蜜莉雅大人而奔波……你总是非常、非常忙碌。」

就雷姆所知，昴不论何时都马不停蹄地在奔走。

那是为了别人还是自己，理由不会只有一个。

但是，看到昴那样忙碌，往访雷姆心头的感情只有一个。

「所以说，在库珥修大人的宅邸可以独占昴……雷姆觉得有一点点幸福。明明知道昴很烦恼，对不起唷。」

雷姆浅笑的谢罪，令呼呼大睡的昴皱眉头。轻轻抚摸浏海盖住的额头，雷姆轻声吐气。

「明明听说你和爱蜜莉雅大人吵架还这样，对不起。」

重复道歉。回想起的，是在王城举办王选集会那一天的事。

昴和爱蜜莉雅的关系决裂——没有置身在当场的雷姆，不清楚两人之间说了什么而闹到这样。

「爱蜜莉雅大人和罗兹瓦尔大人，都不肯说详细经过。他们只说了个大概，然后要雷姆去城堡接你，还说已经拜托库珥修大人照料我们。……之后，在城堡遇见你的时候，雷姆真的吓到了。」

忘不了在城堡候客室看到憔悴的昴的时候，自己胸口所受到的冲击。担忧昴的样子的同时，也产生强烈的念头：绝对不能放他一个人。

「所以雷姆尽量待在你身边。可是，一半出自担心，一半是为了自己……雷姆只要和昴在一起就会变成讨人厌的女孩。」

应该要体贴对方，但也在里头找到自己的喜悦。

和昴在一块，总是会这样。会发现许多不认识的自己。

「发现到很多自己的讨厌之处。你和姊姊处得很好雷姆就觉得寂寞，你红著脸和爱蜜莉雅大人说话雷姆就会不高兴，看到你和碧翠丝大人玩在一起雷姆就觉得很狡猾。」

雷姆扳著手指，细数以前的自己不会发现的感情。

可是，发现新的自己，并不光只有厌恶。

「昴和姊姊处得好雷姆就觉得开心，你红著脸和爱蜜莉雅大人说话雷姆会觉得你很可爱，看到你和碧翠丝大人玩在一起就觉得你很温柔。……原来，雷姆也是有这么温暖的心情。」

说著不会有回应的话，止不住的独白持续发出。

无法面对面讲出口的心情满溢而出，雷姆停不下嘴巴。平常就积累在心中的东西，现在一口气流出来。

「讨厌的想法和开心的心情，若不是和昴在一起就不会发现。所以说，雷姆在那些时间里很幸福……而现在很后悔。」

咬住连缀出温暖想法的嘴唇，雷姆为自己的不中用低头。

昴明明一直闷闷不乐，雷姆却只有做好随时都能承受他吐露心事的准备。正是因为太被动，才会招致现在的状况。

应该要更亲近他，问出他的烦恼才对。而自己没这么做，不就是想要独占昴吗，而会这么想就是因为自己太软弱。

雷姆烦恼，怀中的昴扭动身体，似乎是睡得不舒服。

「昴，不要紧。冷静下来，继续睡……」

温柔地说，雷姆中断陷入自我嫌恶的思考。

强行军果然对昴的身体造成相当大的负担。本来想熬夜赶回宅邸，但还是找个地方露宿比较好。

考量到再过两、三个钟头就是第二天，照这个步调的话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回到宅邸。

「这样子，就很难用共感觉通知姊姊了。」

使用共感觉的先决条件，是有限的距离和彼此的意识清醒。

特别是从雷姆发送讯息给拉姆，精神和距离的条件都更为受限。从现在的距离要联系拉姆是不可能的，但要满足距离这条件的话除非龙车跑到深夜。

「……果然还是露宿吧。」

下达这样的判断后，雷姆操作缰绳，向地龙做出停止的指示。

龙车缓缓停下，地龙鼻子奔气同时仰望雷姆。先把昴留在驾驶台，雷姆跳到地面确认周围的安全。

太阳已经西沉，在鲁法斯街道能够利用的照明就只有月光和龙车上备有的拉格麦特矿石。所幸今晚云不多，光月光就能确保足够的能见度。这样一来被宵小盗匪袭击的可能性也就很低。

「昴，失礼了。」

抱起睡在驾驶台上的昴，用车厢内的毛毯裹住让他继续睡。

雷姆凝视发出安稳鼻息的睡脸好一会儿，然后走出车厢负责警戒。不需要担心盗贼这类人物，但夜晚的街道会有野狗和魔兽成群结队，而且屡见不鲜。

雷姆知道，知晓血肉味道的野默和魔兽比人类还危险。

「不过，今晚有你在，或许不用太担心。」

雷姆伸手抚摸把鼻子凑过来的地龙的头。

配合乱来的强行军，聪明又健朗的地龙。完全没有违逆初次见面的雷姆的指示，教养十分良好。应该要称赞它不愧是公爵家的地龙。

不过，地龙的懂事，跟用本能领悟到雷姆属于生物中的高等存在『鬼』这点不无关系。

地龙在龙里头也是格外与人类友好的种族。在人类的生活里，地龙在很多场面备受重用，性格又温厚所以很好亲近。

相比之下，飞龙和水龙都必须接受特别训练，而且大多都性格暴烈。因此，跟地龙比起来和人类一同生活的场景就很有限。

总之，亲近人类，在龙之中温厚又广为人知的地龙，其种族的等级与其他野兽相比别树一格。几乎没有野生动物不知实力之差跑来袭击地龙。不仅如此，地龙本身也具有敏锐察觉危险的习性。

只要不是为数众多的魔兽群或盗贼团，地龙就不会被无端攻击，而且数量多的话地龙也能事先察觉。这就是走商的商人和旅人会珍惜地龙的最大理由。

「请好好休息，昴。」

雷姆朝著车厢低语后，边摸著靠过来的地龙边要它坐在地面。然后身子靠在地龙坚硬的肌肤上，盖上毛毯接著警戒周围。

清晨，刚拂晓就出发的话，明天早上应该就会抵达宅邸。

没有达成目的就回去，因此必须甘于承受斥责。仅管如此，至少要尽力别让昴受伤。

「而且，能让昴恢复原状的……」

只有爱蜜莉雅了吧。这件事，让雷姆心烦难耐。

对雷姆来说，爱蜜莉雅这个人原本就是非常难接待的对象。

迎接爱蜜莉雅视其为客人的罗兹瓦尔，在爱蜜莉雅成为王选候补人选的现在，更是将她视为地位高于自己的存在。

罗兹瓦尔要求对待爱蜜莉雅的态度要甚过自己，让雷姆不知所措。罗兹瓦尔至上主义者拉姆虽然不服气，但雷姆在这方面的思虑没有姊姊这么强烈。当然，拉姆没有笨到把这感情表现在脸上。

只不过，平常不太有感觉的共感觉，屡次传来强烈的不满。

雷姆对爱蜜莉雅的感情很复杂，不过与罗兹瓦尔无关。

之所以觉得复杂，原因十分老套，就是爱蜜莉雅的出身——半妖精。亦即，理由是因为她是半魔。

雷姆的脑袋里解爱蜜莉雅本身没有错，但是感情方面无法全面接受。不是爱蜜莉雅的错。可是，半魔在雷姆的人生里，与给予不容轻视的巨大影响力的存在相连。

她就是会让雷姆联想到：毁灭故乡的『魔女教』。

那件事，在雷姆的心中留下庞大的疙瘩。

结果，雷姆对爱蜜莉雅固守『客人与佣人』的立场。不带情感，像机械一样回应爱蜜莉雅的指示。爱蜜莉雅也感受到雷姆这样的态度吧，因此没有特别的事情就避免与她接触。

不带好意接触，也不带恶意接待，是双方妥协的关系。

这种稀薄的关系随著时间过去，原本以为不管王选结果如何都不会改变。反正在职务上，自己陪伴到王选最后的可能性很小。考量到自身被赋予的立场，拥戴爱蜜莉雅根本就是多余之举。

——然而现在，雷姆对爱蜜莉雅的感情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改变的是自己，还是爱蜜莉雅呢？ 一定是双方皆有改变，而且契机相同。

是昴。由于他介入了每一天，因此大大地改变雷姆的世界。原本只有黑白的世界转为色彩鲜明，感官世界改变后，连见到的景色也跟著改变。

宅邸的工作做起来感觉比以前更有价值。也不怕站在姊姊身边了，接待罗兹瓦尔和碧翠丝的方式也多出了从容。连原本决定不去支持的爱蜜莉雅，说话的机会也都增加。也知道两人有著相近的兴趣。

然后，也知道自己淡淡爱慕的少年，眼中映著谁的身影。

所以对雷姆来说，爱蜜莉雅依旧是让她十分心烦难耐的对象。

「没法喜欢爱蜜莉雅大人，也没法讨厌她。雷姆太优柔寡断了……」

平静的夜晚世界。听到的就只有微弱的虫鸣，以及身旁的地龙的呼吸。只有月光可以仰赖、梦境与现实交错的场所，思考自然地朝不著边际靠拢。

时间的流逝很缓慢，抬头看好几次月亮的高度，都觉得没有变化。

夜晚漫长。只有一个人的夜晚，就是无边无际的深邃寒冷。

突然，有股冲动想要潜入身后保护的车厢里头。

唯有在连梦都看不到的深沉睡眠中，昴才会面露安适。钻进裹著毛毯的他身旁，共享体温的话会有多么幸福呢。

「明明直到刚刚都那么靠近地摸著他……奢侈也要有个限度。」

安慰在冲动下动摇的自己，但雷姆的心没有放弃描绘梦想。

——乾脆舍弃一切吧。这个诱惑浮现心头。

即使就这样回宅邸，等待昴的也只有背离理想的残酷现实。

现在的话，不管驾龙车上哪去，都只有自己的良心会苛责自己。

盘缠方面，罗兹瓦尔交给自己的款项颇大。带著这笔钱就能隐瞒行踪，和昴两人隐姓埋名过生活。

昴的话只要花时间持续照顾，总有一天会脱离稚子状态恢复自我，然后两人就能共有不同于以往的时光。

被不知两人私奔的人群包围，和复原的昴一同开始新生活。没有任何妨碍，和心上人共度安稳时光——

「呵呵，还真是白日梦啊……」

摇摇头，额头抵在抱著的膝盖上，雷姆为自己的妄想苦笑。

不可能选择这种蔑视一切的选项。光是想到都算罪恶。

自己没办法扔下姊姊拉姆离开宅邸。姊姊对雷姆而言是另一半。不仅如此，被留下的拉姆承受的负担会超乎想像。

溺爱雷姆的姊姊会容许自己的任性吧。但正因如此，自己无法背叛姊姊。

罗兹瓦尔会将大笔金额寄托给雷姆，是因为相信自己的忠诚。要背叛这份信赖，以雷姆堪称洁癖的个性来说做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不能放著昴这样不管。」

原本，雷姆就有自觉自己是个独占欲强烈的人。

可以的话，会想把重要的人全都置于自己手边。为他人尽心尽力方能让她切身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可以说她生来就有女仆特质。

因此，照顾现在的昴，她根本不引以为苦。

不如说，没有自己就不行的昴，让她感受到每一天都被满足。

但是，那不是本来的昴。

『因为昴是特别的吧。』

离别之际，回应库珥修问题的话语苏醒。

没错。那就是全部。

想起他的笑容。忆起他的声音。回想起他说的话。

在一切都停滞的日子里，在看破世间而沉溺的时间中，昴对雷姆说的话、伸出的手掌温度，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误入歧途、自暴自弃的雷姆，被昴所拯救。

被雷姆误判而舍弃的孩子们，被昴救出。

全身中了魔兽的诅咒，自身也徘徊在奈何桥上，但昴却从未舍弃雷姆或拉姆，以及其他人。

那就够了。只要这样，还需要什么呢？

雷姆会用全副身心为昴箱躬尽瘁，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

除了温热这胸膛的思慕以外，还需要什么？

为了唤回真正的他，再度与他相逢，雷姆愿意奉献自己的所有。

为什么呢？因为对雷姆来说，菜月·昴这个人不论何时都是——

「鬼上身的厉害人物。」

5

晨霭的潮湿空气摇晃浏海，雷姆缓缓抬头。

意识该说是半清醒吗？陶醉于睡眠与清醒的夹缝间，雷姆的身体时钟在说差不多该出发了。

晚上，没什么醒目的变化，魔兽和盗贼连气息都没个影儿。

话虽如此，雷姆也不是不疲劳。在确信状况比较安全后，就在半清醒的状态下花费时间回复体力。

站起来，在清晨的凉风中用力伸懒腰。

散漫又粗俗的举动。有别人在的话绝对不会这么做，但现在没有人所以不用担心被看到。就算有，顶多就只有在旁边发出鼻息的昴——

「昴、昴——！？」

吓到跳起来的雷姆，发现裹著毛毯的昴就在隔壁。

靠著雷姆睡觉的少年失去支撑，于是倒在草原上，苦著脸扭动身躯。

雷姆连忙看看昴又看看背后的龙车。

「是、是在雷姆睡著的期间下了龙车，靠在身旁的吗……？」

说出口后，事实让雷姆极为狼狈。

对自己没有察觉到昴的行动而感到一阵寒颤，可是相反的，自己的心容许昴这么做，虽然太慢察觉但还是羞红了脸。

这意味著，熟睡时就算被昴袭击也无法抵抗。

「……太大意了。」

边说充满少女心的话，雷姆的内心边认定昴这样的行动算是好的徵兆。是乖乖搭乘龙车的延续性行为。

除了哭笑以外没有任何反应的昴主动下车，这是在意志下执行的行动。坏掉的心灵开始修复，将再度构成昴的人格。雷姆怀抱这样的希望。

「——好。回去吧，昴。」

既然产生变化，那接下来一定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这种想法不像自己，但这也是被眼前的少年感化的结果吧。

而且他内在的变化，对雷姆来说很惹人怜爱。

昨晚掠过脑海的想法，就当作是懦弱的心和疲惫的身体引发的恶梦吧。忘得一乾二净，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描绘明亮的未来吧。

抱起还在睡的昴，放在驾験台上后叫醒地龙。为了慰劳清醒的地龙看守的辛劳，于是先让它喝过水才准备出发。

把昴抱到大腿上，拉起缰绳再度出发。车轮缓慢旋转，景色开始移动。

路程已跑了将近一半。以时间来看，大概要七、八个小时吧。

跟只怀著悲壮感出发的昨日相比，现在精神体力都很充实。望著深深入眠的昴的侧脸，雷姆把急躁的心情传给缰绳，加快速度。

奔跑的龙车微微震动。重新抱好扭动身子的昴，雷姆轻轻地把自己的手重叠在他的手上交握。

「仔细看……果然是男生的手。」

因为放弃了牵著这只手逃跑的软弱想法，所以希望至少能多接触一点。希望这样微薄的愿望能被允许。这也是为了忘记恶梦的微小仪式。

「这份温度，还有贴靠过来的举动……光这些对雷姆就很够了。」

毕竟冀望更多，也太过自私。

感受到温暖时的心情，以及刻画被仰赖的事实，就能耗尽雷姆的所有。

——能让雷姆耗尽自己的所有。

6

——气氛不对。

驾驭龙车的雷姆发现这点，是在把睡得不舒服的昴的头放在自己大腿上，原先撑著他的手伸进他的黑发里头抚摸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昨晚有时间慢慢思考。

心中的复杂感情，理解到某种程度的雷姆，内心某处浮现昴在深夜走下龙车主动靠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若这个是迟于发现这股异常的理由，那就真的是太愚昧了。

「太安静了，不对劲……」

这次回程在鲁法斯街道上，未曾和其他龙车交会过。虽说现在离开了主要干道，但可以环顾到远方的视野里，完全看不到任何人车也太不自然。

前往王都的行商商人，手持农具的领民。本来在这条乡间街道上应该可以散见这些人影，然而从昨天开始，街道简直就像是无人使用般杳无人烟。

就连现在，没有刻意避开村落却连个人影都没见著。更异常的，是稍早之前就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了。

不好的预感在雷姆脑内打转。

这类的寂静，是要野生生物主动潜藏气息才能够成立。

会产生这种状况，就是超越人智的异变发生前的兆头。

爬过山丘，进入山路。随著与宅邸的距离缩短，不协调感也跟著增强。

雷姆的不安灌入手中的缰绳，催促已经死命奔跑的地龙再加快速度。

她知道自己在勉强地龙，但现在必须尽早确认这份不安的真面目。就算是杞人忧天也没关系。硬是要昴和地龙配合这趟乱来的旅程真是过意不去，于是在内心朝他们谢罪。要是自己昨晚也能和他们面对同样的烦恼就好了。

才刚这么想。

「——姊姊？」

突然闯进又离开雷姆心中的，是不属于她自己的情感纠纷。难以压抑的不安、愤怒与激情流入，但又马上撇下雷姆消失不见。

是拉姆。来自拉姆的共感觉流进雷姆心中。

平常表面泰然自若的拉姆，其实内心也相当豪迈大胆。

基本上心如止水的拉姆内心会产生涟漪，只限与主人或雷姆有关。

这样的拉姆，竟然产生足以透过共感觉传达给雷姆的『激情』，而且会马上消失，是因为她立刻自制以免传给雷姆。

若是在王都的话就赶不上了吧，但是在此时此地，雷姆察觉到姊姊陷入困境。即使拉姆不期望但自己还是帮得上忙，因此——

「得快点回去才行——！」

得到加快脚步的理由后，便紧握缰绳到手都泛白的地步。

被焦躁感催促，使得雷姆一瞬间忘记警戒方才察觉到的、四周的诡异感。

表面上面无表情，但内心要求自己努力冷静下来的她，其实有著一拼命起来就看不见周遭的缺点。

被拉姆指责过好几次，也被同事叮咛过的缺点。

而这个缺点，这次也对雷姆张牙舞爪。

——雷姆在时间停滞的世界里，看到地龙的头在眼前飞出去。

第五卷 第五章『怠惰』

1

——奔驰的地龙，头从脖子处飞出去。被拉的龙车顺从失去意识并摔倒的巨躯，偏离道路撞地反弹，然后翻车。

朝旁翻倒的车体盛大地刮过地面，边卷起烟尘边发出轰然巨响。车厢破碎，倒地的地龙身体被车轮碾压，现场在一瞬间就化为惨状。

地点在山里，周围是被树林环绕的恬静森林地带。龙车已经进入梅札斯领地，原本再跑个两小时左右就能抵达目的地吧。

但是，龙车却在途中被无情破坏，只有空转的车轮声响彻空虚的现场。化为尸体的地龙，面目全非的车厢残骸，周围开始飘荡血腥味。

「……呜、呜啊。」

从龙车上被抛出的少年，在这样的现场里发出呻吟倒在地上。

少年飞出半毁的龙车，坠落在远离道路的茂林一角。长春藤和青苔从冲击中保护了掉下来的他吧，少年奇迹似地仅受轻伤。

尽管如此，在无防备状态下受伤，不代表不会痛。

受了擦伤和几处撞伤，所幸没有骨折或大量出血的伤势，但这些疼痛足够让没有自我意志的稚子蹲伏在地了。

「啊！呼呜……呃！噫……！」

黒发少年倒在草上，痛到边呻吟边流泪。

和地面摩擦的额头被血和泥土弄脏，眼泪和口水加快面貌难看的速度。伸长四肢趴在地上的丑态叫人看不下去，与毁坏的龙车相得益彰，诉说著意外的悲惨。

「————」

彷佛融入景色的伫立黑影集团，默默地看著这副光景。

像是包围少年和龙车的黑影，数量足足超过十人。影子检视没有头的地龙的尸体，确认其死亡后就将注意力集中在少年身上。

影子——黒色打扮的集团戴著帽兜，看不到脸甚至无法判断性别。黑影摇曳，以像是滑行的动作缩小包围少年的范围。

「——La。」

然后，其中一个不出声走路的影子喃喃念著什么。

一人说出口，下一个人就发同样的音。这段期间嘀咕声不间断地连结起来，包围少年的黑影像环场音效般轮唱。

风摇曳枝叶的声响，以及黑影的呢喃——光这样就完成一个世界。

「——啊嘎！啊啊！啊、啊啊！」

接著，听到呢喃的少年，反应产生变化。

因身上的伤而感到疼痛的少年扭动身体，以仰躺的姿势弓起背部，像上岸的鱼一样挣扎乱动。痛苦方式的质量，很明显跟先前不同。

苦痛不是发自外侧，而是像来自于身体内侧，让人痛苦喘息。简直就像疯狂肆虐体内的某种存在要吃光内脏似的痛苦法。

若有观众，就会发现那是对周围黑影的呢喃产生的反应吧。

俯视难受的少年，影子不打算停止念咒。不过，彷佛从喘气少年的样子看出某种结论，其中一道影子朝他的身体伸出手。下一秒。

「——不准碰昴。」

发出吼叫飞过来的铁球，击碎想碰触少年——昴的影子的头部。

爆裂的头盖骨碎片朝周围四射，铁炼伴随著影子倒地的动作发出轻响。凶猛蜿蜒的银色大蛇，为了索求更多猎物而舞向其他黑影。

但是，黑影集团下判断的速度很快。

他们的意识立刻离开死去的同伴，为了避开铁炼的追击而无声散开。像反弹一样移动的影子从怀中拔出的，是仿照十字架制成的短剑。双手握紧低级趣味的工具，黑影们护著彼此的四方，警戒周围。

黑影集团人数为十一。立刻摆开不带死角的阵形回应奇袭，值得称许。

但那要是偷袭者从平面的前后左右跟他们战斗才有用。

「——唏！」

黑影的上空，围裙礼服脚踢树木，裙摆飘动。

脚力大到足迹都在树干上留下痕迹，少女的身体斜向射出。以迅猛的速度往下跳跃的少女，动作比察觉到声音的影子抬头往上看的速度还要快一点。

往下挥的凶器握柄柄尾，从正上方穿透可怜的影子头部。先是尖锐声响，接著影子头顶开了一个洞，喷洒血液摇晃倒地。

尸体被端飞，堵塞旁边黑影的视野后，少女往后飞。但是，对于同伴的尸体撞过来，黑影没有半点犹豫，两把刀画出弧形，将尸体斩成两段确保视野——紧接著，这个黑影的上半身被旋转的铁球砸中化为血雾。

把铁球直线扔出的动作，使得少女的身体僵直不动。瞄准这机会，黑影集团一齐朝著脚步停止的少女投摊十字剑。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利刃，看似毫无防备的少女挥舞从怀中拔出的左手，用一个小型铁球便将短剑全部击落。

在少女惊人的技艺前，掷出剑的黑影们寻找空隙。虽然只停滞不到一秒，但在现在的少女面前却成了致命的时间。

「喝啊啊啊啊！」

吼叫、裸露獠牙的少女咆哮。

拉回用力丢出、伸长到极限的铁球锁炼，画出半圆形横扫森林。被卷入铁块的蹂躏中，又一个影子被扭断四肢砸死。

夺人性命反而更加美丽的蓝发少女，额头上伸出纯白的角。

光这件事，就能得知这个外表伪装成少女的怪物真面目。

「不会让你们对昴出手的。」

楚楚可怜的『鬼』，可爱的容颜上沾染鲜血，被战意濡湿、炯炯有神的双眼睥睨黑影。但是她站的位置，固定在能够保护刚刚被黑影包围的昴。

雷姆以言语牵制，无视滴血的左肩，在头顶旋转铁球。

肩伤是龙车翻车的时候，没能完全闪过反弹的车厢碎片而受的伤。如果雷姆是一个人的话就能毫发无伤地躲过吧，但抱著昴的她办不到。

雷姆能做的就只有不顾己身，将昴扔至安全的场所。看出昴会坠入密林的雷姆，命运便和化为残骸的龙车一体。

其结果就是额头撕裂伤，以及木材深深剌入左肩。左腿鼠蹊部的骨头似乎也裂开了，每动一下剧烈疼痛就会让白色脸颊僵硬。

「魔女教徒——！」

边瞪著黒影集团，边用充满憎恨的声音这么说。

面对雷姆像要吐血的叫喊，黑影们依旧没有做出像人类的反应。

黑影依旧维持让人怀疑是否有意识的姿态，和雷姆对峙。

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要先发制人。瞬间做出判断的雷姆主动打破平衡。

「——喝啊！」

变更在头上旋转的铁球轨道，让铁炼的射程伸展到极限。

这一击折断行进路线上的树木，边喷出木片和土块边朝黑影飞过去。黑影不是跳跃闪避，就是压低姿势逃跑，瞄准产生的空隙逼近雷姆。

转动整只手臂的雷姆，为了扯回远离手边的铁球而用缩起手臂的动作扭动身躯。可是，凶刃剌入胸膛的动作却比铁球回来的速度快——

「——呃啊！」

在剑尖即将碰到之前，影子的下颚被脚尖由下往上踢。

不能用踢飞这种简单的形容法。而是如字面所述，下颚整个被刮走。

满脸鲜血的影子，看起来不因痛楚而犹豫，依旧持刃直剌。丝毫不介意致命伤的举动，已经有损生物应有的样貌。

「————」

失去当生物资格的影子头部，被雷姆拉回来的铁球从正后方撞碎。

沐浴在血液与肉片中，雷姆同时用左手抓住回来的铁球。她毫无窒碍地握住有刺铁球，然后用左手铁拳将迫近到旁边的影子脸部打到破烂。

这样就少了六人，剌客的数量从一开始的十二人减少到一半。肩膀上下起伏的雷姆边喘气边朝剩下的敌人投以『鬼』之目光。

眼前飞来一支前端弄尖的岩枪。在即将命中前侧首闪避。比较慢跟上的头发和侧头部被削掉，痛楚和冲击造成眼界晕眩泛红。

头部受冲击造成判断力下降的雷姆，顺从脚下突然一沉的感觉而跳起。才刚飞跃，迟来的思考就告知自己判断失误。

——在具有远距离攻击手段的敌人面前，逃到身体无法动弹的空中是很愚蠢的。

人为生成的火球焚烧大树，朝著空中的雷姆冲过去。肌肤品尝被高温火烤的感觉，雷姆立刻将左手伸向前方。

「修玛！！」

一层薄薄的水膜在雷姆的面前形成、展开，跟火球相撞的瞬间冒出白色蒸气，被烧开的水蒸发时的声响抠抓耳膜。但是，火球只是火势被减弱，却没有完全消失。

判断就在一瞬间。

用高举过头的左拳敲向火球，雷姆犠牲一只手让火焰爆裂开来。

「——呜啊呜！」

在空中承受火球爆炸，雷姆的身体旋转著飞出去，背部剧烈撞上树干。坠落在长有许多粗大树枝的树上的她，为左手的闷痛呻吟后撑起身体。

烧烂的左手外观惨不忍睹，从手肘到手指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若不接受像菲莉丝那种技术高超的治愈术师的治疗，左手肘这辈子就没法动了吧。

都受了这么重的伤，雷姆却还是咬唇将意识拉回现实。

咬紧牙根压抑呻吟，腹部用力积极应战的话，昂扬的战意就能让自己忘却痛楚。发出咆哮，主张自己的存在，稍微将黑影的注意力拉向自己。

祈祷昴的存在，能够撇除在黑影的意识外。

但是。

「————」

无声接近的黑影手掌，以惊人的冲击力道敲击雷姆身后的大树，贯穿她的胴体。

威力大到内臓被拧碎、肋骨断裂，雷姆的口中吐出大量鲜血。

吐血的灼热感烧灼喉咙，痛苦响遍全身，身体下滑。再度击出的利掌原本可以敲烂头盖骨，但落下的身体偶然避开。身后的大树被掌击打穿后，在空中轻盈飞舞。

往前踏出一步就让地面凹陷的徒手黑影，明显的与其他影子不同。

朝旁边飞出去避开追击，倒地的雷姆吐出口中剩下的血，用视线探索掉落的铁球。

「啊，呜！？」

闪过擦过面部旁边的岩枪的瞬间，摇晃的身体被来自后方的岩块直击。脊椎骨发出惨嚎，娇小身躯撞向地面后弹开。

弹飞的路线尽头，是等著雷姆的徒手黑影，手中握著雷姆放开的铁球，朝著弹过来的她挥舞带剌的凶器。

「——埃尔修玛！」

蓄积在肺部的咏唱爆发出来，吐出的血液在玛那干涉下结冻。纯红的冰刃切向拿著铁球的黑影的手，斩断粗壮的手臂。

「嘎呜噜呜呜呜！」

敲击地面控制姿势，雷姆的右手抢回落地的铁球握柄。于此同时用脚踢铁球飞向影子背后，用尽浑身力气拉紧绕住粗脖的铁炼。

钝声响起，影子的脖子连同颈骨被扭断。看到被一百八十度扭转的脑袋后，屠戮强敌的成果让雷姆稍微放松。就在这瞬间。

「——呃！！」

原本应该失去力气的影子，身体却动了，还用威力猛烈的踢击横扫雷姆的身体。

直击侧腹的一踢令雷姆左边肋骨全部受损，原本只是骨裂的左腿也因此完全断折。使出这一击后影子才真正殒命，但雷姆的受害甚大。

「呜呜、啊呜……·」

呻吟，吐血，雷姆鞭策已经不能用的左半身站起。

敌方集团里最有本事的家伙应该被撂倒了。剩下五人。没有追击过来，代表里头没人擅长近身战。还行。还可以战斗。

——等他们靠近，就折断所有人的脖子。

但是，只有右半身能动的状态，杀得了他们吗？

「讲那什么……泄气话……！」

摇头，扼杀懦弱，雷姆逼使消沉的自己奋起。

不是能不能杀，而是必须杀了他们。

左半身不能动就不管了。身体右边还能动。要是右手废了就用右脚踩烂他们，右脚也废了就咬死他们。

杀光他们之后，昴还活著的话就是雷姆赢了。

「————」

意识到自己战斗的理由时，雷姆的内心渴求心爱少年的身影。

为了扼杀心中最后的踌躇，于是瞥向昴倒地的方向。至少，在最后将他的身影烙印在眼底，作为燃烧心灵的起爆剂。

但是。

「——昴！？」

不在。

原本在痛楚、痛苦、恐惧下喘气的昴，不在任何地方。

雷姆焦急地扫视周围。不会是被刚刚战斗的余波牵连-飞到别处去了吧？可是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他的身影。

然后，雷姆终于察觉。

「少了…一个人……？」

黑影集团应该要剩下五人。但是瞪著雷姆的人如今只剩四个。

双手提著十字架的影子挡在面前像要阻挡去路。他们开始移动试图遮住雷姆的视野，好让同伴能够成功离开。

为了让扛著昴逃走的同伴，尽量远离她。

「你……你们……」

颤抖的嘴唇，吐出颤抖的声音。

因大量出血而失去血色的双唇，以溢出的血液为染料染成通红。在这凄惨的战斗装扮下，雷姆将可爱的脸庞化为鬼的容貌。

「夺走姊姊的角，夺走雷姆活著的理由，这样还嫌不够……」

弯曲紧握铁球的右手，屈起一只脚累积爆发力。前方的影子们摆开架式伸出十字架，朝这边冲过来。下一秒。

「连雷姆死在这里的理由都要夺走吗——！！」

雷姆的咆哮炸开，身体在彷佛蹬飞大地的踏步下往前飞出去。

飞冲的前方展开一道极大的火焰之墙。撞破，打烂站在对面的影子的脸，紧接著是几乎埋没视野的火球逼近而来。

「————喝！！」

吶喊轰隆作响，在朝阳洒落的森林中，橙色光辉连锁闪耀后膨胀。

高温怒号，烧毁树林，在将一切化为焦土的热量下，世界发出末路哀嚎。

——在烈火燎原中，被烧剩的白色围裙碎片随风飞舞，不消多时便消失。

2

被扛在黑影肩膀上的昴没有抵抗，摇来晃去还流淌口水。

摔下龙车而受的伤，已经几乎不觉得痛了。并不是没有感觉，而是被其他痛楚给盖过，让他觉得外伤怎样都无所谓了。

连发出哀嚎、吵闹的力气，都在内臓被掐捏的痛楚下消失殆尽。

在龙车翻倒的现场，黑影集团包围昴开始唱诵咒语。

听著呢喃的期间，从身体内侧涨起的不明蠢动像是要啃破血肉，头盖骨里头轰然耳鸣，但这些都不足以表现在身上肆虐的騒动。

重复又重复，宛如诅咒的声音。以及异于呢喃的女人声音。

甜蜜又温柔，彷佛要抹去痛苦般，凌辱、使昴发狂的声音。

要是那个再持续一阵子的话，光想就打哆嗦。

那个痛楚会摧毁人心，扭曲人心，改变人心，让人变得不再是人。就是这类的咒语。

「呼嘿，嘻嘻嘻，嘿嘻嘻嘻……」

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狂笑随著从嘴角溢出的口水洒落。

黑色蠢动的反应远离，意识从内侧的苦痛开始转移到外部。破碎的心灵自然忘却直至方才的不快，眼角的痛楚开始要求啜泣。

「呜，噫呜……啊，呜呜……」

身体到处都在痛，昴寻求安慰自己的手掌、声音和温度。

但是，拨开森林、在兽径上狂奔的黑影却对这样的昴不屑一顾。

黑影以强劲的腕力抓住动来动去的昴，细瘦的身躯灵敏得难以想像，宛如风一般在森林里冲刺。

像被什么引导，黑影的步伐毫无犹豫，踩过没有标记的森林。就这样跑了十多分钟吧，速度逐渐放慢，不一会儿就完全停下脚步。

止步的黑影，正面耸立著岩壁，被苔藓覆盖的岩面十分醒目。高到要仰望的墙壁，并非没有道具辅助就无法爬越的天然要塞。

是走错路了吗？可是，黑影即使面对岩壁也没显现不知所措，而是慢慢往前走，然后手掌贴在一部份的岩面上。

「————」

肌肤微微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跟近在身旁的人使用魔法时的感觉很接近。

简直像魔法一样，黑影碰触岩墙后，面前一块嵌入岩面的石块消失。惊人的超自然现象。石块消失后墙壁生出一个通道，里头似乎是一个洞窟。黑影重新扛好昴，钻进那个洞穴里。

洞窟内的空气十分冰凉，又因为黑影的无声步法，所以充满了静谧。有时，寂静会因为昴的呻吟而破坏，但黑影似乎不以为意。前进了十几公尺后，从入口照进来的光芒消失。恐怕是消失的石块复活，再度藏住洞窟。

即使来自入口的光芒消失，还是可以看清洞窟内。因为狭窄的岩石通道上等距离嵌有白色矿石，逐一发光像是引导黑影前进。

顺著这些光芒-被带入洞窟的深处与黑暗中。

越是往深处走，昴体内的黑色蠢动又开始吵闹。这次不是来回刮内臓，而是舔遍角落像在疼爱昴。

不消失的痛楚，以及以加速度增加的不快感。被扛著的昴身体颤抖，眼角流著泪水却又持续傻笑。

不久，以为没有尽头的岩石回廊也终于到了终点。

结晶石的光辉稍稍变强，跟通道相比视觉更清晰的场所，是即使在洞窟里也算格外大的空间，可说是天然广场。

昴就在那里，遭遇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恶意』。

「哦呀～？」

——一名痩骨嶙峋的男子。

在广场里被黑影包围的男子，跟其他影子一样身穿黑色法衣。

个头比昴稍高，但身体却瘦到像是只有骨头和皮的死人。深绿色的头发也乾枯无生气，给予观者不卫生和弱不禁风的印象。

——如果没有从正面看到那双绽放疯狂异彩的双眸的话。

扛著昴的黑影，将毫无抵抗的昴固定在广场墙壁上。手脚被系上铁炼和镣铐，被扔在坚硬地面上的昴一脸恍惚。

男子兴致盎然地瞪大双眼观察昴。他的身体逐渐倾斜，歪斜的腰杆上方的脖子，也朝同个方向弯曲九十度，像爬虫类一样没有温度的视线毫不客气地剌向昴。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挺有意思的呢。」

像轻视似的眺望昴后，男子点头表达理解。带昴来的影子当场跪下，以恭敬的姿势等待男子的下一句话。

一个人跪地，周围的影子也跟著在男子面前屈膝。可是，那名男子却对下跪的人群毫无反应，反而把右手指放进嘴巴里一个人深思。就著像要直接咬指甲的爽快，用臼齿磨碎插入嘴巴里的一根手指。

「你……该不会是『傲慢』吧？」

嘴角挂著血肉，丝毫不介意烂掉的手指在流血，男子发问。但是，被异于常轨的男子问话的昴，现在也不正常。

看著叫人想别过脸的自残行为，昴发出傻笑。不正常的两人视线交缠，彼此的疯狂透过瞳孔，打算搅拌对方。

「呼嗯……看样子得不到答案呢。」

抗衡，在男子撑起身体后爽快地瓦解。

男子没有不悦，好像想到什么而将手指拔出嘴巴，然后用被血弄湿的手触摸自己额头。

「啊啊，对喔。这么说来，做了太失礼的事。我所做的，连打招呼都称不上呢。」

讲究起与场面不合的礼仪，男子露出不吉祥的微笑。

简直像友好到视失去正常的昴的笑容为亲密的证明。

「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

缓慢又恭敬有礼地弯曲腰杆，男子讲述头衔，然后只抬起脖子朝前看。

接著，报上姓名。

「掌管『怠惰』的……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用双手手指指著昴的男子——贝特鲁吉乌斯嘻皮笑脸地说。

他剌耳的大笑声，像搔抓般、阴森地响彻寂静的洞窟。

3

大笑声被昏暗洞窟的冰冷墙壁反弹，造成回声。

嘎哈哈笑的贝特鲁吉乌斯似乎觉得有什么很可笑，裸露血迹斑斑的牙齿表达愉悦。

面对这样的笑声，被笑的昴也拉扯脸颊发出乾笑声。

铁制镣铐紧紧陷入肉里，到手脚都变色的地步。血管被挤压造成的麻痹传播开来。似乎不是为了款待昴才带他来的。

「啊啊，太滑稽了！这真是、真是真是真是真是真是太有趣了。其实、其实其实其实其实——！整个脑袋在颤抖……！」

露出凶笑的的贝特鲁吉乌斯用右手滴著的鲜血，在岩壁上画图。没有意义的图案形成毛骨悚然的壁画，彷佛象徵他的精神状态。

无法直视现实、一味傻笑的昴，和疯狂世界的居民贝特鲁吉乌斯。

扭曲到现实感受损的两人，其对峙被一名跪著的黑影介入而中断。高个头的影子正是带昴来的人。那个影子朝贝特鲁吉乌斯说了些什么。

「————」

小声到像是虫子振翅声的低语，传达给贝特鲁吉乌斯。听到之后他脸上的凶笑消失，停止诡异举动，脖子弯曲九十度。

「这样子啊……啊啊，那真是、真是叫人期待、脑袋打颤呀，嘿！」

说话的语调和表情对不起来。一脸认真但声音却雀跃无比的贝特鲁吉乌斯，这次毫不犹豫地将完好的左手手指依序一个一个咬烂。骨头裂开、肉被咬烂的声音响起。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活著的充实感！」

挥舞手指烂掉的左手，挥洒血花后贝特鲁吉乌斯仰首看天花板。

毫无感情看著他的影子又跪下，用窃窃私语传达什么给他。

「左无名指毁了 ！啊啊，多么甘甜的试炼啊！我明明这么勤奋地努力……今天为了表达爱是何物，世界也一样无常！」

「————」

「啊啊，这样就好。左无名指剩下的骨头分别和中指以及食指会合。手指还有还有还有还有九根。还有还有很多证明真诚的爱的机会。」

像是慰劳，他朝一名影子伸出手。把染血的左手放在跪著的影子的头上。虽然看不透浑身战栗的影子的内心，但看起来像是感激贝特鲁吉乌斯的行为。

「就是这样！试炼！试炼！这是试炼！ 一切都是我们为了回报宠爱的试炼！照耀吧！引导吧！啊啊，脑袋在颤抖——！」

贝特鲁吉乌斯欢喜到口沫横飞还狂笑，影子们鼓掌像是追随。那是只有他们才了解、奇妙又可怕的聚会。

影子的报告细小到连在寂静的洞窟中都听不见。也因此贝特鲁吉乌斯像在饰演独角戏的滑稽里，都蕴含了邪恶的演技。

「就算如此，他！啊啊，他呀！他，究竟，是什么咧？」

弯曲腰杆压低身子，身体更加扭曲的贝特鲁吉乌斯把脸凑近昴。近距离的腥臭呼吸叫人作呕，昴用没感情的双眼仰望他的狂态。

「确实、确实确实确实呀确实，不可思议，不稳定，无法理解……在这个局面，试炼即将到来，为何却有你这个没被福音记载的存在？」

「————」

「龙车！啊啊，地龙很好呢！既可爱又忠心，更重要的是勤奋地顺从，勤奋地工作，以种族来说勤奋努力的姿态太棒了！」

「————」

「杀掉了！啊啊，那样也不错呢！为了把他拉出来，没办法！啊啊，你也还是很勤奋呢！很好！既然是我的双手手指，那勤奋就比什么都重要！啊啊，爱呀！生命呀！人呀！尽力勤奋吧！」

贝特鲁吉乌斯身体朝后弯曲，兴奋到快要碰到地面。面露恍惚的他，像拉紧的弓一样以反作用力拉起身子。

「我的手指很勤奋！地龙那种勤奋生物被比下去了！啊啊，脑袋在颤抖。在颜抖在颤抖在颜抖颤抖颤抖颤抖抖抖抖抖抖！」

在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下兴奋，贝特鲁吉乌斯开始流鼻血。

用舌头舔去流到嘴巴的鼻血，贝特鲁吉乌斯一脸陶醉地松弛脸颊。

「啊啊……死掉的地龙其实是『怠惰』呢。」

眼神饱含热情这么说，贝特鲁吉乌斯像高潮般浑身发抖。

用法衣的袖子粗鲁地擦去鼻血，贝特鲁吉乌斯长长吐一口气。方才的兴奋样貌荡然无存，他改用沉著的态度和冷酷的声音指著洞窟入口的方向，说：

「立刻清扫破坏龙车的现场。试炼之日即将到来，要避免暴露我们的存在。清除闲杂人士的作业应该已经结束，不用担心会有目击者……同车的人呢？有收拾掉吗？」

「————」

「同车者有一名……蓝发少女。左无名指手指，代表破坏龙车一事。要抓他时发生战斗，无名指会败走是因为那名少女……少女生死不明。」

听了影子的报告后，贝特鲁吉乌斯朝左右弯曲脖子，骨头咔咔作响。

他就这样陷入沉思，脖子像钟摆一样轮流朝左右摇摆、扭动、转动、绕圈、摇晃，最后往前倾斜。

「生·死·不·明……是吗。」

阴沉的嗓音低语，贝特鲁吉乌斯抬起头。虚无的瞳孔，看著影子。

「你，是『怠惰』吗？」

圆睁双眼后，贝特鲁吉乌斯用双手猛然抓住影子的脸。被破坏的双手手指用血液污染影子头部，但他毫不在意，响喊道。

「在试炼之前，留下了，不安要素！这是怎样！这是怎样这是怎样这是怎样——！这是你对福音的真挚报答吗！啊啊，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

只有骨头和皮肤的身体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贝特鲁吉乌斯轻轻摇晃抓住的头，将他朝地面摔下去后跨在上头。然后流著泪，仰望天花板。

「而且！我的手指的怠惰就是我的怠惰！啊啊，请原谅违背宠爱的我的身体的怠惰！此身全部，全心全意地勤奋为福音而活！为此而存在！请原谅无所作为浪费时间的愚蠢！」

贝特鲁吉乌斯滂沱泪流，被扔在底下的影子也发出呜咽。初次做出人类反应的影子，在贝特鲁吉乌斯退开后，自己也向著天花板奉献祈祷。

「是爱！是爱呀！必须回报爱！怠惰是不可原谅的！必须遵从福音！被给予爱，就要用去爱回报！」

「————」

「找出生死不明的少女！如果活著就了结她，如果死了就把头割下来，带到这里！要·回·报·爱！」

尖著嗓子下达命令，黑影回应后，影子们像融化般消失在洞窟的黑暗里。

然后气息远离，贝特鲁吉乌斯发呆半晌，接著当场跪下喘气。然后头转向昴的方向。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

跪著的他，就这样跪行至蹲著的昴身边。

「结果你，到底是什么咧？」

「呜呜，啊呜……」

「好像不是被福音书引导来的，可是身体散发浓密至极的宠爱。其实、其实其实其实——我很有兴趣！」

脸贴过去的贝特鲁吉乌斯，在贴近到眼球快要碰到的位置伸出舌头。昴还是一样看著不是这里的某处。这样的他让贝特鲁吉乌斯面露愉悦，拍手说。

「我除了『傲慢』以外都见过，可是像你这样深受宠爱的人，我不觉得与福音无关。」

喃喃说完，贝特鲁吉乌斯探手进自己的法衣里——拿出一本书。

黑色的书皮，大小跟字典差不多，厚度也相近。乍看之下像是随身携带爱看的书，但疯子是不可能那样的。

「啊啊……感受到福音，感受到爱了。脑袋，在颤、抖——……」

怜爱地用手指抚摸书皮，贝特鲁吉乌斯用热情的呼吸和视线照耀书本。

拿著没有标题的书，他严肃地慢慢翻页。

「福音书上，没有记载你的事呢。当然，在这巨大试炼前产生的问题也是，今天发生的事全都没有记载！所以说！也就是——！」

用力阖上书，贝特鲁吉乌斯举起书，口沫横飞地说。

「你，根本就微不足道！连福音书都不屑记载的你，前途被交由我来决定！受到这么深这么深这么深这——么深的宠爱……却如此矛盾的存在！」

手指戳向太阳穴，用挖的力气推动指甲。皮肤裂开，血渗出来。即使目击这样的行为，昴依然没有反应。

对贝特鲁吉乌斯的自残行为就只是傻笑，如字面意思看过就算。

「啊·啊·啊·啊·啊——……被无视，好寂寞耶！我这么的、这么的！我这么好心接待你你却你却你却你却你却却却却却这样！」

说完，他的手直接抓住昴的脸。固定住心不在这儿的人的脸，强迫他的双眼对上自己。

连失去自我的昴，也对这样的粗暴行径皱起眉头想要反抗。

【插图227】

「——看著，我的眼睛。」

稳重的声音里，有著不容分说的强大力道。

昴的身体一震，虽然还是发呆却乖乖听命看著贝特鲁吉乌斯。散发疯癫光彩的灰色瞳孔，捕获昴的心。

「回答我。用心回答我。回答我的问题，我的渴求。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为什么会被给予如此多的宠爱？你没有福音书吗？既然如此，内心有被低声细语过吗？」

「呜——，啊，呜啊啊……」

「好像问不出个所以然呢。不然，改变问话顺序好了。」

持续发问却被冷淡回应，贝特鲁吉乌斯把头朝右倾斜九十度。在脸打横的状态下，由下往上瞪著昴。

「我要问啰。」

「——啊呜——！」

贝特鲁吉乌斯伸出舌头，舔昴的左眼球。

眼球被舔的顶级不快感让昴扭动身躯，拉动手铐的锁炼试图与他拉开距离。

但是，也只到听见下一句为止。

「——你，为什么，要装作疯了呢？」

4

「啊——！啊啊啊啊！」

好恶心，好讨厌，好可怕，原谅我，救救我。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

不懂被说了什么。

眼睛被舔的不舒服，被盯著看的恶心感，发自内心拒绝肉眼看得见的疯狂。在这些情绪下，原本颤抖的身躯突然不动。

呆呆地张开嘴巴，任由瞪大的眼珠被舔。

「你为什么，要装作疯了呢？」

面对重复的灰色问话，决定要甩掉套住手腕的手铐。

铁炼伸长，没法自由活动。目的落空，整个人横倒在地面。

「嘎呜！啊呜啊啊！啊咿咿咿！」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其实我这是疑问唷。为何又为了什么基于何种意义，要表演这种像是疯了的演技呢？」

不可以听。不可以听进去。不可以知道。

摇头，用力地摆动手铐脚镜，将意识拉离这里。将耳朵里听到的男子的话抹杀掉，绝对禁止察觉到自己听到、知道。

「无意识，你没法准备这个方便的逃避手段。你有意识，可以自己理解自己，却还装作发疯。」

「啊啊！嘎呜啊！咕噜啊！」

「你的发疯太过正常。耍那样的小聪明，那么老实温顺，就为了得到同情，为了乞求怜爱，这种疯癫对疯狂来说太过失礼。」

大吼大叫到喉咙快裂开的地步，试图打消男子说的话。

但是，男子彷佛嘲笑他的抵抗，瞄准间隔朝耳膜递出声音。

「丢人现眼的发疯演技。如果真的疯了的话，如果真真切切泡在疯狂里的话，是不会去意识到他人的眼睛的。整个世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心灵被留在孤独的荒野中，被强迫认知到发疯的自己是偏离世道之人！」

「——叭啊！叭啊啊！叭啊啊啊啊！」

「啊啊，滑稽，太滑稽了！为什么，你要装成疯子呢！？在真正偏离世道的人面前，那种面具马上就被掀掉了！可笑到让我停不下来！」

好难受。好恶心。胸口有什么在膨胀、主张其存在。不对，它打从一开始就在那里。自己只是将之封闭起来-装作没看见而已。

正因为有自觉到『那个』的存在，所以绝对不能把『那个』带到外面。

「可悲！可怜！悲惨丑陋卑贱矮小又罪孽深重的你，让我打从心底哀悼！明明被如此疼爱，你到底在拒绝什么呢！不肯沉溺在被给予的疼爱里，也不肯回报宠爱，你是期望在停滞中风化掉吗！啊啊，这是多么、多么的——！」

灰色男子抓住昴的头，粗暴地甩动后扔向墙壁。上半身顺从力道撞上岩壁，火花四射，头部流淌许多血。

在伤口的疼痛与屈辱下呻吟的姿态，令丝毫没有客气的男子开心大笑。

「啊啊，啊啊，啊啊，你……正是『怠惰』呢！」

啪啷！感觉脑内有什么东西破裂。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听不见。一切都是狂人的戏言。他没说中任何一件事，也没碰到一样真实。

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个』就不会改变。必须要这样。应该要这样。非得要这样。不然的话，我——

「啊啊，到此为止。」

乌漆抹黑的东西充斥胸膛，现在也快要爆发出来。但就在爆发的前一刻，彷佛忘记刚刚的狂态、冷静下来的男子，用一句低语就成功制止住。

蔓延的疯狂世界失落，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危机感被折叠收纳进男子里头。

「太过头，没错，太过头太过头太过头——，就算穷追猛打之后也只会伤脑筋。稍微，好好地，真挚地面向自己的宠爱，答案就会自己出来。」

「啊啊……呜呃呼呜……！」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从头到尾，他说的话都是胡言乱语。无法理解。然而男子却表现得像是理解昴。时而像温柔牵起稚子之手的大人，时而像蛊惑迷路的人去走吊桥的恶魔。

无法理解的怪物。自己和这男人的距离，要是永远不会缩短就好了。

在还没跨过无法回头的分水岭之前。

「啊啊，但愿……你不是怠惰，是勤奋。」

5

狂人朝著眼泛无法理解的昴，强按理解的话语。

仰望天花板的贝特鲁吉乌斯，像祈祷一样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只有这个举动看起来充满符合司教之名的气质，实在很滑稽。

「——哦呀～？」

专注祈祷完的贝特鲁吉乌斯，注意到什么而回过头。他的视线尽头，是逐渐浮现在洞窟里、原本消失到外头的黑影。

彷佛从地面生出的影子，数量足足超过十个。影子们当场下跪仰视贝特鲁吉乌斯，然后低头等待指示。

「有什么事？」

「————」

「什么，你说少女过来了？啊啊，所以你就回来了吗。很好！非常好！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去接她。非得由我亲自出去迎接！」

贝特鲁吉乌斯面露喜色。他话中的意义没有传过来。

但是，昴像是被热情冲昏了头而张开嘴巴。从内侧涌出的莫名其妙感觉，引导只会发出呻吟的嘴巴。但是，

「——」

嘴巴简直就像被看不见的东西给堵住，发不出声音。

跟被恐怖，和除此之外的感情堵住喉咙的感觉不同。是被更明确、物理性的干涉堵住嘴巴的感觉。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掌贴住嘴巴的闭塞感令昴瞪大双眼。回头看过来的贝特鲁吉乌斯哈哈大笑。

「唉呀，用不著那么焦急……还有时间。」

嘎哈哈哈，嘎哈哈哈，贝特鲁吉乌斯的乾笑在洞窟中回响。

那声响，敲击耳朵的不快震动，令昴的嘴巴即使失去闭塞感依旧无法编织话语。彷佛被禁止发笑哭泣，只能沉默著等待变化。

——盼望的变化，在不到一个小时内就造访。

黑影们还是一样保持沉默跪著。这段期间没人说话，就只有贝特鲁吉乌斯来回跺步的脚步声和昴的喘气声摇动广场的空气。

第一个抬头的，是最靠近走廊的影子。

彷佛被那个人的动作带动，狂信者接二连三抬起头。察觉到影子们的动作，贝特鲁吉乌斯也一同看向洞窟的入口，接著笑出来。

脸上的欢喜表情，让人以为他的嘴角都裂开来了。

「好像，过来了呢。」

贝特鲁吉乌斯用喜色彩绘的低语，被震耳欲聋声给盖过。

彷佛被质量惊人的炸弹威力给炸碎、破坏的声响，剧烈撼动洞窟内的冰冷空气。连续发出的声响透过坚硬的地面也传达给倒地的昴，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入口被粗暴的敲门给砸烂。

影子缓缓站起，从怀中拿出十字架严正以待。

十几人挤进来动来动去，纵使这里是洞窟内的宽敞空间也都变窄了。他们在大约是学校教室的一半空间内散开，摆开架式准备应付来袭者。

要奔跑冲剌或做些什么，这里的空间都不够宽。而这对人数居于劣势的侵入者而言是绝佳条件。

「——找到了。」

怒吼的铁球横扫扑过来的黑影，在墙壁上生出几道红色印子。最初的一击就杀了三道影子的铁球，是彻底夺去接触到的生命的武装。

没有回避以外的选项，但在狭窄的洞窟里却很难办到。

落地的铁球砸碎岩面，沾染鲜血肉片的利剌发出沉响削刮地面。朝前迈步的少女一头蓝发染成殷红，闪耀生辉的双眸环视广场。那双眼睛发现倒卧的少年后，嘴唇边颤抖边轻吸一口气。

「太好了，昴……」

呼唤昴的名字，面露安心放松肩膀力道的鬼——雷姆。

她的样子有够凄惨，生动地表达何谓超越壮烈。

全身上下无一处没有染上鲜血。蓝色头发被染上鲜红，围裙已经被烧到不留痕迹。破掉裂开的裙子底下的双腿刻了无数道撕裂伤，左手受了让人不忍卒睹的无情烧伤。

浑身充斥血腥和死亡香气，尽管如此雷姆还是坚强地对昴微笑。

「啊啊——美极了！」

然后，在雷姆这样的凄猛样貌前，贝特鲁吉乌斯发出喝采。

他甚至忘记自己的部下在眼前被雷姆杀害的事实，不如说根本是要主动献身做为材料，兴奋地尖声称赞。

「少女！一名少女！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还是继续前进！为了什么，为了这名少年！为了救出被宠爱的少年而做到这种地步的你也是！被爱附身，为爱而活！」

「废话太多了，魔女教徒……」

彷佛要阻碍似的，贝特鲁吉乌斯站在昴和雷姆之间，高喊快哉到嘴角生沫。雷姆冷冷地凝视裸露这种狂态的他。

「你们是没有经过梅札斯领的领主·罗兹瓦尔大人的许可就在领地从事非法行为的狂热份子。雷姆要代替不在场的主人，降下惩罚。」

「就凭你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做不到的事就别讲得好像办得到。原本，你就只是要来带回这名少年。好听的表面话就免了吧。」

贝特鲁吉乌斯蹲下来，抓住昴的头，强迫他抬起脸。还高兴地抓著头发，上下摇晃不情愿的脑袋瓜。

「……个人。」

「什么？」

「我说不准碰那个人！！」

贝特鲁吉乌斯的轻率举动，令雷姆在表情上涂上暴怒。

看到鬼摒弃冷漠的脸，贝特鲁吉乌斯满意地笑。

「对，就是那样。赤裸裸的真心话，赤裸裸的心，赤裸裸的爱！爱！爱！就是爱！爱，引导你到这里！否定它，掩盖它，伪装成别有企图，全都是对爱的背叛！侮辱！啊啊，是怠惰！」

「尽讲些让人听不下去的胡言乱语……！」

「刚刚的吶喊很棒。那才是你的真心。除去所有的多余不纯物质，你单纯是靠著思慕这名少年的心情来到这里的！」

贝特鲁吉乌斯朝著怒形于色、沉默不语的雷姆絮絮叨叨。眺望雷姆的疯狂双眸里充满慈爱的光辉，然后视线落到手边的昴。

「就是因为那样才可惜。像你这样的爱之信徒……为何会执著这种人呢？佯装丑态、狂态、愚昧无知的懦弱……根本就是怠惰的化身！」

「你又懂昴的什么了！少自以为是，魔女教徒！」

「愤怒的真心不是认同了吗？这名少年，你爱的矛头……老早就丧失、结束自我了。」

「才没有结束！有雷姆在。雷姆没有忘记昴的话。雷姆会牵著昴的手，带领他。只要有雷姆在，昴就不会结束！」

——和紧抓不放的安慰话不同，这一番话道出雷姆心中再坚强不过的事实。

雷姆大叫，贝特鲁吉乌斯狂笑，靠著墙壁的昴缓缓抬起头。

「————」

有什么在昴的胸膛里高声大喊。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

在昴看著拒绝之海产生一丝变化时，受伤的雷姆纵身跳跃。

一直保持沉默的影子为了追击飞起来的雷姆，也跟著跳上空中。两道影子踢墙飞扑雷姆。融入黑暗的十字刃为了穿剌娇小少女而逼近。

「不要来妨碍雷姆和昴——！」

能动的右手缠著铁球的炼条。用这只铁炼小手弹开十字架，发出金属碰撞声。接著顺势用力挖掘被殴打的影子的脸。另一人即使剑刃被弹开依旧攻向雷姆，却被迟来的旋转铁球温柔地打烂后脑杓。

两具尸体一同坠落，雷姆降落在广场中央——狂信教徒们的正中央。

「——埃尔修玛！」

在影子架著的刀刃从四面八方切割雷姆之前，雷姆吶喊到像要吐血。

咏唱完冷气喷发，倒在雷姆脚下的尸体弹起。不对，是尸体溢出的鲜血结冻，红色冰刃将锐利的尖端朝向周围的影子。

顺著飞扑过去的力道，黑影反过来被穿剌。胴体被贯穿后停止动作的影子，被雷姆的拳头和铁球毫不留情地打碎。

「太棒了。太棒了！你真的是太棒了！然而为什么！啊啊，为什么！不接受爱！不认同爱！不讲述爱！不说出来，就像抓云朵一样得不到救赎！然而，为什么！」

「请不要说些肤浅的话！要救赎雷姆早就得到了！在那晚失去的东西，在那天早上以最美好的形式得到了！所以！」

排除掉狂人的声音，雷姆的眼神笔直地贯穿昴。

「得到的所有，会用雷姆的一切加倍还回去。让雷姆这么做的心情，想要这么做的心情，才不打算命名成你叫来叫去的肤浅名字！」

原本广场里的影子大约有十五名，将近一半已在雷姆的攻击下丧命，凭剩下的人看起来没法阻止挥舞威猛的雷姆。

雷姆的优势毫无疑问。『鬼』这个种族的强大是货真价实。

然而，为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

贝特鲁吉乌斯按著脸，边看被暴虐击沉的狂信者们，边吐出热情的呼吸。

他的样子不是因悲叹、恐惧、不安而动摇，而是来自于纯粹的兴奋。不安扩大到传达出这点。

待在贝特鲁吉乌斯身旁的昴，看著大肆胡闹的雷姆战斗。

那光景的意义，她战斗的理由，慢慢地渗透进大脑里。

不懂。不想懂。试图不去理解。

可是还是有东西传过来。都流血负伤还是持续战斗的她，让胸腔内涌出一股冲动。

道出那股不安的话，或者是必须那样做。

但是，那样做的话就不能自己放逐自己。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的，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就必须去正面应对。

太过畏惧『那个』，太过优先疼爱自己，昴——

「脑袋，在颤抖。」

贝特鲁吉乌斯边说边站起来。

摇晃黑色法衣衣摆，他从容不迫地往前迈进。

他的手和信徒不一样，什么也没拿。不仅如此，慢慢张开的手摇来摇去，放松往前走的身影不带任何战意。

只用骨头和皮构成的身体，看起来和强杆无缘的举动。

注意到贝特鲁吉乌斯前进，又打倒一名黑影的雷姆跳起来，反过来倒吊在天花板上，瞪著逼近的他。

剎那后，弹射出的雷姆使出的一击会打碎贝特鲁吉乌斯细瘦的身躯吧。

但是，然而，为什么？

强烈的讨厌预感却这么的扰乱心灵呢？

「给我离开——！」

昴身边。她想这么说吧。但雷姆后面的声音却没传到昴的耳里。

只是，那声响起了决定性的作用，震撼昴的心。

雷姆本身应该没有那个意图。

但是，少女再三的拼命叫喊，解开昴凝固的心。

「——呜。」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稍微爬出。

那是不具意义的单字碎片，根本没有带出一厘米想传达的心情。可是却还是边喘气，边抬起头，将涌上来的感情放进简短的话语。

「……雷姆。」

像悄悄话的微弱声音。甚至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叫出那名字。

「——啊。」

再怎么说，声音都细微到快要消失。

彷佛被风吞噬的虚弱声音，只有传达给她吧。

抓著天花板，浑身浴血的少女表情寄宿了淡淡的柔和感情。

嘴唇微微开启，瞳孔映照著昴，在欢喜下闪耀光芒。

「昴——」

雷姆的嘴唇清楚地呼喊从放逐自我回归到现实之人的名字。

然后。

——全身在瞬间被撕开的雷姆，坠落到冰冷的地面。

「……啊？」

看到鲜血从落地的雷姆身上散开，昴愕然失声。

趴在地面的身体，被破坏到体无完肤。

踏进洞窟时受的伤还比较可爱。现在四肢全朝不同方向扭曲，身体前后生出像被巨人的手指挖开的伤势。

而且，以压倒性的破坏，蹂躏雷姆身体的是……

「『怠惰』的权能——」

在喃喃自语的贝特鲁吉乌斯的面前，雷姆那手脚被破坏的身体飘起。看起来不像是用魔法，但是也没人去扛起来。

不管怎样，雷姆的身体飘在半空中。简直就像是底下有手把她举起来。

「——不可视之手。」

转过身，让雷姆的身体飘在背后的贝特鲁吉乌斯把双手举至脸前面。

雷姆的周围、伸手可及的位置没有任何人。当然也没人去触碰。真是异常的光景。

「手可伸至无法触及之处，身醒不动却能有所作为。怠惰之身尽力勤奋——啊啊，因吾身之『怠惰』，脑袋，在颤抖！」

呆呆地看著已经不会动的雷姆的末路，昴发不出声音。

瞠目结舌到忘了呼吸，昴的世界再度丧失刚抓住的现实感。

意识因黑暗而晕眩，彷佛要坠进无止尽的洞穴——

「逃避，是不被允许的。」

想逃避现实，却被粗鲁抓住浏海拎起头的贝特鲁吉乌斯阻止。

拉扯在痛楚与冲击下皱著脸的昴，朝自己身后推出去。尽管手铐脚镣的铁炼已经伸到极限，贝特鲁吉乌斯却还不满足。

金属枷锁扯开肉、鲜血淋漓了都还不够。他把昴的脸固定住，强迫他朝前面看。

「看啊，看吧，看个仔细。少女死了。为爱而死。按著伤口战斗，抵抗恐惧向前，却没能达成心愿就结束。」

「呜啊、啊……」

「看清楚。烙在心里。牢牢记住，你的行为造成的后果。」

「——啊？」

雷姆漂浮的身体，飘向已经把铁炼拉到极限的昴的面前。不仅如此他还把昴踩到地面，双手抓住头强迫抬起。

血肉模糊的雷姆来到眼前，沐浴在狂人腥臭下的昴喘气。

「你的行为造成的后果。你是什么都不做的『怠惰』。因此少女才会死掉！是你，杀了她！」

「……是你。」

「用我的手臂！用我的手指！用我的身体！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你你你你……杀的！」

像唱歌一样喋喋不休的同时，贝特鲁吉乌斯还用异能之力玩弄雷姆的身体。

睡在空中的身体改变姿势。雷姆的身体像提线人偶般垂下手脚。弯折扭曲的手脚，被迫配合狂人的情绪舞蹈。

「……住手。」

扑滋。有什么被扯断的声音。

在昴的额头深处，还有雷姆的身体肌肉因承受不住玩弄而断裂。

「好痛好痛好难过好难过好痛苦好痛苦救我救我……啊啊，昴？」

难看的挑衅。低级的煽动方式。狂人用戏耍来蹂躏雷姆。

她的尊严，在眼前被轻而易举且愉悦地侵犯。

这幅光景，这个丑恶到让人想别过目光的光景。

「——贝特鲁吉乌斯————！！」

原本畏惧去看现实的昴，飘散著足以取回自我的腐臭。

伸长脖子，想将近在眼前的咽喉咬断。但却被枷锁妨碍，犬齿只差一点就到目标。身体向前倒，脸用力地撞向地面。

鼻子流血，门牙掉落。俯视昴的贝特鲁吉乌斯幸福地大笑。

「啊啊，你终于叫我的名字了呢，真是感慨万千呀！」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杀杀，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去死，让我杀了你，去死、去死、去死吧——！」

「为了活下去而憎恨别人，这种对他人的强烈情感，与爱是表里一体！啊啊，扭曲得多么美呀！我也是，手指也是，勤奋努力是有价值的。」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竟然，杀了雷姆。杀、杀、让我杀了你。啊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去死，你这混帐！混帐，啊啊！去死吧！」

口沫横飞，散播诅咒，狂喊怨恨怒吼。

手被扯断也没关系。脚被扯断也没关系。

只求现在，在这里脱离枷锁，杀掉眼前的男人就好。好恨、好恨、恨得受不了。他应该死。他不应该活在世上。

这个男人，确实该在现在，这瞬间，当场死掉。

「这边也被弄得脏兮兮的，差不多是道别的时候了。」

站在因激情而舞动全身的昴身旁，抹除狂笑的贝特鲁吉乌斯突然这么说。他招招手，聚集残存的影子，然后指向崩塌的洞窟入口。

「放弃这里。手指剩多少先不管，你们继续执行左手的任务，和其他五指会合。——试炼的执行日，就按照预定。」

「去死！给我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快速作出指示后，贝特鲁吉乌斯拍手。以此为信号，影子消失，融入洞窟的昏暗中。就这样，生命的气息一一离开洞窟。连剩下的贝特鲁吉乌斯，都朝著入口的方向悠哉跨步要离开。

岩壁反射高亢的脚步声，昴朝著远去的背影狂吠。

「站住，混张东西！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给我死在这里！现在就死！快点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唉哟，都给忘了。」

杀意的叫喊也对这狂人造成影响，他的反应就跟被人轻松唤住没什么两样。转过身的贝特鲁吉乌斯朝著瞪自己的昴点头，双手在胸前交叉。

「你的立场呢，我真的不知道。因此，我决定将判断交由你的心。」

狂人以几乎要拧断的力道倾斜脖子九十度，露出阴森的笑容。

「扔下手脚被绑的你在这儿，等著你的就只有死。但是……假如是福音带你到这来的，那你应该会得救。」

「你去死！现在马上去死！把你碎尸万段！把你揍飞出去！把你打到粉身碎骨！」

「如果得救的话你就是我们的同志。不行的话就只是路人。很简单易懂吧？」

简直像在说妙计的贝特鲁吉乌斯侃侃而谈，这次真的就背过身走掉。脚步彷佛将昴的骯脏诅咒化做微风。他跨过血泊，就像跨过午后小雨初晴的水洼，不改态度里的轻快。

其实贝特鲁吉乌斯真的会对昴不屑一顾，就这样离开吧。但是他没这样。因为沉重的水滴声把他的意识拉向旁边。

「——啊啊。」

看向声音来源处，贝特鲁吉乌斯看著倒塌的蓝发少女后缩下巴。忘记曾把她当人偶一样玩弄，直到要离开了才注意到玩具的存在。

——是真的把她当人偶对待。

「你也是爱的信徒。对啊，对呢。你，非常努力。」

停下脚步的贝特鲁吉乌斯乔正雷姆的尸体姿势，然后用手画一个十字。他的声音称赞、认同雷姆直到数分钟前的行动。但是。

「你为爱而死，拼了命地抵抗自己的宿命。可是，思慕没有传达就被破坏，爱失去了去处，愿望没能实现只能漂浮在虚空……」

称赞突然一变，转为感叹雷姆的行为全是白费，狂人的脸颊因嘲笑而扭曲。

「啊啊，你……是『怠惰』呢！」

用不可饶恕的形式，侮辱名为雷姆的少女的存在。

「——呃！！」

咆哮，吶喊，撼动整个洞窟内。

足以堵住喉咙的怒气，没法化做言语的激情，可以流出血泪的遗憾，让菜月·昴发出不成人声的声音。

听到这，贝特鲁吉乌斯像是沐浴在顶级称赞中不住狂笑。

嘎哈哈哈，嘎哈哈哈。

「————」

脚步没有停歇。

别说制止那道背影，连要他的性命都办不到。

嘎哈哈哈。嘎哈哈哈。一直都听得见这笑声。

即使贝特鲁吉乌斯不在了，纵使诅咒的话语传不到他那，即便洞窟中的照明一齐暗下，纵然跟尸体被一同留在黑暗中，也没消失。

嘎哈哈哈。嘎哈哈哈。

嘎哈哈哈。嘎哈哈哈。

——嘎哈哈哈。嘎哈哈哈。嘎哈哈哈嘎哈哈哈嘎哈哈哈。

6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熬煮到要烧焦的憎恨和杀意，在昏天暗地的阴沉中越来越多。

喃喃无数次，吐出无数遍，忘记极限持续闷烧，也没耗尽憎恨。

「————

对某个人，对陌生人，对生物，从来不曾憎恨到这种地步。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有过好几次憎恶无形命运或其他的经验。每次昴坠落到山谷底部，冲撞毫无慈悲的现实，做错选择的时候，都要以性命做为支付代价的无情世界——憎恨和诅咒的次数，用两只手的指头都数不完。

但是，在以往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恨某个人恨到这种地步。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每当说出那个名字、在眼皮底下回想他的样子、耳膜反刍那个尖嗓、大脑意识到他的存在，疯狂肆虐体内的愤怒之火就会让全身血液沸腾。

——那个男的，到底是什么？

底细一概不知。对昴来说知道的就只有他是异于常轨的狂人·言语不通、披著人皮的恶魔，卑鄙小人，罪大恶极之人。

伤害舍身欲救出昴的雷姆，还彻底凌辱她的性命和名誉、恶劣至极的男人，让他活著不知道还会衍生多少受害者。

所以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要亲手杀了他，不能交给其他人。非得要用自己的手，杀了贝特鲁吉乌斯不可。

不那样的话，要怎么替雷姆报仇呢。

「杀了你，杀了你，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肯定说出口的杀意，昴拼命扭动身醒拉扯镣铐。

用力挥舞手脚，试图挣脱枷锁。尽管尝试了无数次，但原本就卡得很紧，因此手脚只是又痛到受伤。

感觉到疼痛。激情没能让昴忘记疼痛。但是，每次痛楚剌激神经，就会想到雷姆尝过的苦而咬紧牙根。

假如手脚被扯断就能脱离束缚那也没关系。只要能挣脱枷锁，就算能动的只有一根手指、一颗牙齿，也要了结贝特鲁吉乌斯的命。

——在贝特鲁吉乌斯离开洞窟后，已经过了数个小时。

拉格麦特矿石失去效力，洞窟陷入一片黒暗。在天然的洞穴中，连一只虫都没有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但在这里的『生物』就只有昴。

「——哼！贝特鲁吉乌斯——！」

在意识到黑暗和无声之前，挤出憎恨男子的名字后，昴保住了自己的意志。

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除了自身存在以外毫无气息的世界。急促的呼吸，心脏的跳动，枷锁摩擦的铁炼声，滴落的水滴声——孤独和孤立，急速弱化人心。

要是就这样被扔在这里，被扔在什么都不会改变的这里的话。

「哦哦哦啊！贝特鲁吉乌斯！贝特鲁吉乌斯——！！」

用想像来抗拒精神的均衡瓦解，昴委身于憎恨。

被隔绝至外界的孤独，轻易地破坏、腐化人类的精神，将人类导向结束。

为了甩开被留下来的恐惧，为了背离这件事实而吼叫。

只要吼出憎恨，就能保持正常。

持续抱著几近疯狂的杀意，方能不发疯。

为了不发疯，昴需要憎恨。

——在那之后又过了多久，昴不知道。

「呼——呼——……咳，呼——……呼。」

意识空虚地飘荡在清醒和无意识的夹缝间。

疲劳、衰弱、磨损，一点一点地逼迫昴的精神和肉体。

持续挑战伽锁的肉体，被严厉使唤的手脚，也在超越极限后不接受大脑的指示。手腕和脚踝的肉被刮掉，连骨头都被削掉。光是转动身子就在剧痛下差点抽筋。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尽管如此，从心底深处的源泉还是持续涌出杀意。

在身体和脑袋都不听话的现在，唯有心灵支配现在的昴。

被扔下，被赶到孤独世界过了几十个钟头。肉体和精神都濒临极限，但昴不肯关闭意识。

大罪司教。『怠惰』的贝特鲁吉乌斯。魔女教。手指。右手。左手。不可视之手。食指。无名指。小指。勤奋。怠惰。怠惰。怠惰——

罗列出来的关键字，是从贝特鲁吉乌斯高声叫喊的妄言中摘录出来的。

那些单字不知具有什么意义，浮现在垂死的脑袋里。但昴为了稍微维系意识，为了擦亮憎恨，持续回想贝特鲁吉乌斯。

必须更鲜明、更明确、更清晰地想起那男人的脸。用回想心爱疼惜之人相同的向量去回想他的声音、姿态、走路方式、说话方法。只有感情的行进方向不同。焚烧灵魂作为清醒的燃料这点没有改变。

从旁来看，昴的精神已经到达疯狂的次元。

精神耗损，心灵即将消失。

会是身体追不上意识的清醒，还是肉体先衰弱而死。

在终点已经决定的道路上，要选择先到哪一个终点是自己唯一能掌握的选项。连维持意识，也只剩下这个意义。

假如持续垂死挣扎的昴，真的是孤零零地在这世界。

「——啊？」

呼吸微弱的昴，突然感受到黒暗中的不对劲而屏住气息。

转动连抬起头都嫌麻烦的脖子，昴凝神细看不对劲的方向。当然，视野里除了洞窟的黑暗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但是在那黑暗中，昴有感受到某种东西的气息。

生于黑暗的气息，慢慢地，真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以爬行般的速度，却又确实地朝昴的方向靠近。

「————」

在完全的黑暗中，气息却像是知道昴的位置而靠过来。

那样的存在让昴感到危机、焦躁和战栗。

但是，与那些成对比的其他感觉，立刻掠过昴的脑海。

——说起来，这股气息是从哪生出来的？

像是衣物摩擦的声响，和微弱过头的呼吸声。距离相当近，只距离昴几公尺左右。一想到这，昴一下子就注意到。

没有经过入口，就突然在近距离产生的气息——不对，假如是恢复呼吸。

「雷、雷姆……？」

考虑这声音和气息的可能性，呼唤最有可能的成因——少女的名字。

不可能是她。理性这么告诉昴。

在洞窟的照明还在的时候，昴最后看到的雷姆凄惨到叫人不忍正视。如果要说恢复呼吸苏醒过来，那被她杀死的其他影子还比较有可能。

她不可能活著。死掉才是正常的。

然而，如果自己眼前的气息是来自于活人，那昴有一半确信会是雷姆。如果是死人，那会来接自己的也只有她吧。

不管哪一种都是雷姆。既然如此，就没理由认为这股气息造成不安。

「雷姆，雷姆……？」

「————」

像是紧抓稻草的呼唤，只得到叫人悲伤的沉默。

即便这样，气息好像因昴的声音而得到目的，感觉原本慢慢爬过来的速度稍稍增加。虽说那也是相当细微的变化。

慢慢地、慢慢地，有什么在冰冷岩面上拖行的声音。

撑起身体，拉动手铐脚镣发出铁炼声-昴也尽可能接近她。前进的距离没多少，急躁和泄气让应该乾涸的眼泪再度奔流。

只有呜咽忍住了，因为不想让雷姆听到。

只剩下爬行声在黑暗中持续，逐渐缩短距离，然后——

「雷……」

爬近的气息终于到达昴的身体。才在想有什么擦过胳膊处，昴立刻抓住那只手想要呼唤她的名字。

喉咙冻住。

因为抓住的手感觉太轻、太冷，不像是活人。

「雷、雷姆……？」

跪著的昴，脚下趴著雷姆的尸体。她纤细的手正微微颤抖，却失去血温冷得像冰一样。

死者的体温。不在这人世的状态。拖著应该已经告终的身体，雷姆更加用力抓住昴的身体。手，肩膀，胸膛，脖子，像确认一样用双手一一触碰，彷佛要从正面抱住而覆盖过来。

「————」

默默承受死者拥抱的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在呼吸相碰触的距离下，拥抱自己的身体毫无疑问是雷姆。可是，怀中的肉体确实是死了，简直就像靠著生命的余烬在行动，产生了非现实感。

但是，没有不快感。就顺从雷姆被她拥抱，然后也提心吊胆地回抱。回想起来虽然她很常靠著自己，但还不曾像这样直接拥抱。

在性命即将终结的瞬间，雷姆在渴求自己吧。

既然如此，就这样回应她的愿望吧。

雷姆已经死亡，以及死心的昴的想法，或许会透过双手传达出去。

无言持续的冰冷拥抱，由雷姆主动结束。

「雷姆？」

抱著昴的身体失去力道，像坍塌一样坠至大腿。昴连忙想撑起她的身体，但下一个动作却无法如愿。为什么呢？

「——呜呜！？ 」

伸长的手被雷姆抓住，按在地面。

被往前拉倒的昴，在雷姆突如其来的举动以及超越想像的大力下整个人愣住，因此对她接下来采取的行动比较慢反应。

有大量的液体从上方倾倒在被按在地面的双手上。

又黏又带有铁锈味的冰冷液体——昴会察觉到那是雷姆吐出的血，是因为早就已经闻习惯了。

沐浴在别人血液里的不快感窜过昴的背脊。但是，接下来发生的变化在瞬间消除了那负面情感。

「——玛。」

呢喃微微震动大气，干涉玛那并发挥效果。

「——呃啊！」

痛楚。手腕像被利刃挖开的剧烈痛楚袭击昴。

让人忍不住后仰的痛楚从手腕开始，一直线地穿过胳膊到肩膀。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先被吐血，然后是突然疼痛，双手就这样变得不能用了。该不会雷姆要杀了自己？就在这样的战栗出现后。

——先是有一道声音。然后耐不住来自内侧的压迫，手铐像弹开一样裂开。

「——哦。」

金属碎裂，碎片落地的清脆声响响彻洞窟内。

在急遽缓和的痛楚下吐出紊乱呼吸，扩展至整只手的解放感，和彷佛覆盖肌肤的烧伤痛楚。昴抓握自由的双手手掌，确认动作。

然后，理解到。

「雷姆，你……」

雷姆用魔法冻结吐出的血，用压力来破坏手铐。

当然，直接受到魔法影响的双手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即使如此手腕还是可以旋转，手指也遵从昴的意志。若不去管痛楚，就能像平常那样活动。

也就是说，雷姆的计画成功了。

「雷……？」

想要出声感谢，却察觉轻盈的身体撞击自己的胸膛。

好轻。真的太轻了。失去大量的血，现在连最后的意识都是风中残烛。

亦即，她真的要死了。

「雷姆……等等，雷姆。等一下……你……」

不要丢下我。是想这么说吗？

会恨我吗？还是想这么问？

虽说两边都是真心话，但自己真正的感情叫昴绝望。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肤浅地想保护自己这样的弱小生物。

明明雷姆都『推翻死亡』来救自己了。

「——嗯。」

「雷姆？」

雷姆的嘴唇，死者的冰冷嘴唇，试图制造出有意义的话。

连出声的余力都省起来，用不能动的身体和朦胧的意识凝聚魔力。使出最大力量后又还穷尽殊死之力来达成自身目的的少女，最后要留下什么呢？

绝对不可以听漏。昴将她的身子抱近自己。

把耳朵凑近颤抖的嘴唇，为了将每一字每一句刻入灵魂里。

她留下的话，是——

「活……下去。」

「————」

「最……喜……欢你……」

【插图261】

死了。

刚刚，雷姆死了。

昴的怀中，轻盈的身体变重。即使变重还是太轻的身体，灵魂完全脱离的身体，那过轻的重量压在昴的身上。

最后，雷姆断断续续地对昴说『要活下去』。

——恸哭，拉长尾音响遍黑暗的洞窟。

7

昴除掉剩下的脚镣后离开洞窟，是在雷姆死后几个小时。

手铐被卸下而自由的双手，从附近的影子尸体夺取十字剑，然后用那个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解开脚镣。

「……好轻呢。」

旋转肉被削掉的脚踝，每踏出一步就产生足以让意识空白的剧烈痛楚。那种东西不要管它就没问题。反正只要撑得住手中抱著的雷姆的尸骸就够了。

把坏掉的十字剑扔向墙壁。承受冲击、镶在壁上的麦格拉特矿石发出白光，洞窟内洋溢光芒。边品味眼皮被烧的感觉，昴边在光芒中看著睽违一天多、怀中雷姆的脸。

泪水悄悄滑落。

——臂弯中的她处在多凄惨的状态，自己都忘了。

「走吧，雷姆。」

靠著光芒穿过昏暗洞窟，走过狭窄走廊后前往出入口。进来时被岩石堵住的出入口，从洞窟内侧看出去就像透明的一样，可以直接穿越。

恐怕是以魔法来混淆视线的机关。比起海市蜃楼，更接近全像投影吧。但现在昴没有力气去确认，也没有考察的理由。

迎接走到外面的昴的，不是拉格麦特矿石制造出来的光芒，而是真正的太阳生出的橘色日照。倾倒的夕阳光芒将世界烤成橘黄色。

慢慢沉入森林的彼方、山丘对面的落日即将埋入地平线，在完成一天的任务后将世界染成跟焚烧自己的火焰相同的颜色，做最后的招呼。

出迎的景色，只有背后的岩壁，和触目所及的树木，根本没印象有看过。

即使稍微环视周围，也没看到林中道路或街道之类的道路。毕竟是偷偷潜入领地的集团，会藏身在远离人烟的地方也是预料之中。

「不过，也只能走了……」

目的地没有变。梅札斯领地，罗兹瓦尔的宅邸。

意识处在含糊深渊的时候，雷姆原本要带著昴回宅邸。

挖掘被龙车摇晃、在雷姆的大腿上享受安宁的记忆。

想到雷姆，感谢和歉意就勒紧心头到生疼。

想起贝特鲁吉乌斯，憎恶和怨恨就碾压身体到要破裂。

愤怒，悲伤，憎恶，亲密，支撑著昴，让昴活著。

归途的路不确定，也没有可以引导的东西。

即使如此昴的意识还是抵抗，双脚往前踏出，寻找不知在哪的目的地。

——或许奇迹发生在现在的昴身上。

不假借任何人之手，不仰赖其他东西，昴抵达了目的地。

如果饥渴的心一心只想实现愿望，那就毫无疑问该被称为奇迹吧。

来到这世界之后，世界头一次赐予昴奇迹。

如果有掌管命运的神，那祂终于朝昴微笑了。

而且，昴知道。

「——哈。」

如果有掌管命运的神，那祂的笑法也会跟贝特鲁吉乌斯一样。

——曾经见过的东西，和完全相同的地狱蹂躏村庄。

烧毁的民宅，浑身是血的村民。抵抗落空而被夺去性命的亡骸，被粗鲁地集中在村庄中央后构筑出尸体山。

看看右边，看看左边。闷烧的火舌和弥漫的尸臭。根本没法期待有生还者。

看过村人的尸体，昴注意到跟前一次的世界，有不同之处。

「佩特拉。米尔德。榴卡。梅伊纳。凯因。岱因……」

孩子们的凄惨尸体，也成为这尸山血河的一部份。

「————」

抱著雷姆的昴，双腿失去力气。

当场跪地，用力抱紧怀里冰冷的身体，发出哽咽。

我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却还置之不理呢？

在走过兽径，发现村庄那儿冒起白烟之前，昴的大脑完全忘记这幅击碎心灵的地狱风景。

不对，是撇开目光不看。装作悲叹雷姆的死，用对贝特鲁吉乌斯的憎恨做藉口，昴拒绝想起这个地狱。

菜月·昴又再度爱惜自己，试图逃出现实。

其结果就是眼前这光景。

孩子们会死在这里，是因为上一次会保护孩子们的雷姆没有到达村庄。大人们没法让小孩逃跑，眼睁睁地看著幼儿被杀害，在苦痛的最后被夺去性命。

没有任何救赎。只有绝望和怨恨，这就是昴对这惨剧视而不见的来龙去脉。

应该唾弃的现实，逐渐侵蚀昴的心。

现在，懂了。全都懂了。

——贝特鲁吉乌斯。

杀害村民，杀死孩童，杀了雷姆的都是那男的。

不只一次，连第二次，那家伙，那个狂人，都做出天理不容的事。

「——哈。」

计画决定了。非做不可的事也已知道了。

「贝特鲁吉乌斯……」

一定要杀了贝特鲁吉乌斯。杀了他，杀了他，杀透他，烧到他连一个细胞都不剩，一定要抹消他的存在。

不那样的话，就无法回报这些死亡。

思考被染成憎恨的颜色，视野全都变成鲜红。

昴知道不足的血液几乎上到头顶，从鼻子溢出。

粗鲁地拭去鼻血，重新抱好雷姆以免弄脏她，然后站起来。膝盖震动，脚踝发抖，能够站立甚至走路都已经很不可思议。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那家伙……」

可是，只要能行走，只要能前进，就要咬碎他的咽喉。

拉回被杀意涂满的坚硬意识，昴朝宅邸走去。

看过村中地狱了，下一个是宅邸。宅邸里有什么在等著自己呢？在死前，在一切重来之前，发生什么事，记忆龟裂不清晰。

记得抵达宅邸，看到决定性的什么后，内心破碎殆尽。那是什么？拼命地想想起来，就算脑神经烧毁也要想起来。

因为看到雷姆死去的过程。

然后，根据经验法则，这次已经完结了。

「噗哈。」

笑声自然冲出口。

只是顺序乱了，发生的事完全没变。无所事事到如斯地步，结果只是虚度重来的时间。

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透过死亡，昴应该要得到些什么才对。

但是，却把自己封闭在牢笼里，没能拯救一个人，再度遭遇地狱的自己到底获得了什么。浪费掉『死后回归』的自己有何价值可言。

「————」

不知不觉间，开始不知道杀意是朝向谁了。

贝特鲁吉乌斯。只有这个名字在支撑昴。这样应该就好。想杀的应该是那家伙。只要杀了那家伙，杀了他，要杀他。

杀了那家伙后，『——』也死掉就好了。

『——』是什么？也杀掉就好吗？啊啊，死了就好了。

思考开始混入杂音，昴的意识重复闪烁。

在正常与疯狂的夹缝间再度交锋，昴用充血的瞳孔往前看。

不管那是什么，现在先决目标是前往宅邸，像平常一样选择保留眼前问题的选项。然后……

『————！！』

刚爬完坡的瞬间，昴看到罗兹瓦尔宅邸崩坏。

剧烈声响，和烟尘弥漫。屋顶崩毁，阳台瓦解。

窗户玻璃齐声碎裂散落闪耀的碎片，龟裂的白色墙壁发出像少女哀嚎的声音后被扯裂。

才刚抵达门口的昴，呆若木鸡地仰望这压倒性的破坏。

彷佛使用炸弹进行拆解工程，宅邸在转眼间就失去轮廓。

看习惯的建筑物失去形状，细心整理的庭园被残骸埋住，原本是宅邸的痕迹整个消失殆尽。

「怎、怎么……」

捜寻记忆，可是却没有这样的印象。发生记忆中没有过的事情吗？还是说死亡之际的冲击太过鲜明强烈，所以忘记曾被卷进破坏中而死呢？

在困惑中软腿的昴，大脑掠过瘦骨嶙峋男子的狂笑声。

既然村子的杀戮是那狂人所为，那他行凶的矛头也会对准宅邸吧。这样的话，眼前的破坏又是贝特鲁吉乌斯搞的鬼啰。

「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

在超越理解的光景中，依旧抱著雷姆的昴吐出白色呼吸。

因为胆小而更强烈渴求怀中的触感，但尸骸的冰冷透过手掌朝胸口流进更多的悲伤。身体颤抖，冷却的肺部疼痛，昴忍不住咳嗽。

迟来又赶不及后，昴终于察觉。

——自己急促吐出的气，看起来是一团白雾。

「——！？」

察觉到时，剌骨的疼痛席卷全身。

吐出的气是白色，吸进空气时像吸收风雪一样让内臓结冻。从内侧开始杀害身体的感觉，令昴的本能用力敲响性命警报。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全身的体温被夺，连站立都有困难，只能崩落。

当场就要跪地，在身体朝前倒向地面前，抱著雷姆往旁边倒下。那是最后的抵抗。倒下的身体连内部都结冻，手脚变得连颤抖都没办法。

想法到不了手脚，意识开始背离肉体。昴记得这感觉。那是已经经验过许多次也还是不习惯的寂寥感以及无力感。

想稍微反抗逼近的终焉，昴命令脑神经朝全身下达指示。有没有哪里还能动，一部份能动也行。好不容易才找到，闭著的右眼皮底下的眼球还活著。

用全身的力气推动右眼皮，还有气的眼球仰望瓦解的宅邸方位。位置被固定住，眼球恐怕是连动都不能动了。冒著的白烟前方，有什么东西。

「……啊。」

——那是站在崩塌宅邸残骸上的一头野兽。

全身覆盖灰色体毛，瞳孔闪耀金色光辉的神圣之兽。

四肢著地，摇摆长尾巴的姿态悠然自得，过于神秘。

然后更重要的，是那野兽具有强健到会错看成宅邸的躯体。

「————」

从远处看那姿态，昴领悟到豪宅垮掉的原因。

因为那头野兽，突然从宅邸里头出现。从内侧出现那么巨大的身躯，想当然尔屋子根本不可能承受那股压力。

『————』

摆动身躯，睥睨周围的灰色野兽，面容近似猫科猛兽。

有利牙探头的口腔，随意吐出像白色风雪的气息。巨兽用把世界化为纯白的雪妆，将活著的一切全都涂抹成结冰地狱。

那是什么？

这么想的期间视野逐渐变白浊，现在才注意到呼吸早已停止。

冻人的冰寒也在不知不觉间感受不到。不仅如此，还感觉很温暖。

想将所有全交给那温暖。诱惑闪闪发光，要烤焦身体的憎恨，撕裂灵魂的悲哀，全都忘得一乾二净。

忘记吧，忘记吧，意识前往忘却的彼方。前往冻人的温暖彼方。

『睡吧——随我女儿一起。』

在坠入睡眠之前，好像听到谁在讲话。

低沉、凶猛的声音。可是听起来又渺茫悲伤。

不知道。不知道。在一切都无所谓的静谧中。

菜月·昴融化。融化-融化，融化，消失。

8

——清醒时，意识位在深沉黑暗中。

在昏沉蔓延的永远黑暗中，意识寻求变化而泅游视线。

无边无际的漆黑彷佛延伸到世界尽头，亦或者世界是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完结。这儿孕育的闭塞感就是会让人这么想。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尽管冒出这样的疑问，但那根本就是很奇怪的问题。

会这样思考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人？明明连这都不知道。

只有意识空虚地飘荡，想法传不到支撑意识的血肉容器。

站著。脚站在地面。可是，觉得是脚的地方和覆尽视野的黑暗同化，连踏脚处都变得不确定是否存在。

——突然，只有黑暗的世界产生变化。

彷佛阴影扭曲般开始被压扁，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产生龟裂。无声的空间断裂开来，撕裂永保黑暗的世界，在『无』之中又跟别的『无』相联系。

剎那的异常后，龟裂变宽，里头出现一道人影。

『————』

是女性的身影。

认知到那个是『那个』的瞬间，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情支配大半意识。

被爆发性膨胀的激情催逼，想要奔向那影子，抱住纤细的身体，嘴唇贴住脖颈，主张自己是自己。

然而，奔跑的双腿，拥抱的双手，亲吻的嘴唇，甚至连想证明的自己，都不存在。

就算想要遗憾流泪，也不知道表露感情的方法。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影子彷佛理解这些感情，缓缓地伸出双手，主动缩短没有缩短的距离。

那双手慢慢地靠近到可以确实互相拥抱的距离。

至福感从碰触的手指溢出，细胞一片欢腾，充斥至意识的各个角落。

然后，

『——我爱你。』

9

意识顺著时间回溯，回到肉体的瞬间昴夸张地跌倒。

「呜喔喔怎、怎么了，小哥！？」

看到昴毫无前兆就在路上栽跟头，站在柜台里面的卡德蒙连忙探出身子。

连倒地起身都没做就跌跤，制造出无意义伤口的昴皱著脸，说：

「没事……只是脚滑了一下。」

「与其说脚滑，摔的力道像是突然少了一条腿似的。你站立还是走路的方式没问题吧？常识以外的部分要是也没了的话，我可不奉陪喔。」

「常识以外是啥啦？听起来像我是个没常识的无赖似的。」

「流氓样的地方还是没变嘛。就算成了穿得人模人样的常客也一样，反而变成难应付的麻烦对象例。」

卡德蒙越讲越过份。昴咂嘴表达不服气。

突然，感觉袖子被拉扯而回过头。

忍不住屏息。

「昴，你没事吧？」

边说边把手掌贴在昴的擦伤上的少女，就在眼前。

她开始用魔法治疗昴的伤，然后对盯著自己的昴歪头表示不解。漂亮的蓝发在肩膀上摇晃。看到这样子，激情在昴的胸口来来去去。

在脑海萦绕的记忆，记忆，记忆的浊流。重返的意识被涂满，品尝被冲走的感觉，于此同时昴瞪大眼睛凝视。

要说什么才好？想要说什么？张著嘴巴，却不知道。

「————」

马上就想呼唤名字，但乾渴的舌头却立刻失败。

意识空转，快要压烂胸膛的感情逐渐鼓涨。

焦急地咬舌头，昴用颤抖的嘴唇呼唤少女的名字。

「雷、姆……」

只在口中形成的声音，不完全的呼唤有没有传出去都过于暧昧不明。

她有听到吗？昴不安到马上吸气，想要再次呼唤那名字。

「——是，雷姆在这。」

然而，得到了回应。

在重新呼唤之前，少女——雷姆微笑后回应昴拙劣的呼唤。

雷姆，确实回应了昴的呼唤。

「雷姆。」

「昴？」

「雷姆，雷姆。……雷姆。」

被叫了好几次名字的雷姆，困惑地皱起眉头。

她觉得很可疑奇怪吧。明知如此，溢出的东西却停不下来。

呼唤名字，眼前的雷姆就回应。光这样就叫人开心。

光这样，还有她活生生站在眼前，就叫人幸福。

自己凄惨死去还这么开心，是头一次。

「怎么了？简直就像遇到死人的表情。用不著担心，雷姆就在这。是昴的雷姆唷。」

雷姆难得用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然后微笑。

现在的昴，憔悴到让她看得痛心疾首，所以才开玩笑吧。然而，雷姆说的『像遇到死人』的这种话，让昴根本笑不出来。

真的，完全、一点都不好笑。

「雷姆，我……我……」

「好奇怪。比起面带阴沉，笑起来比较像昴。所以说，可以笑一个吗？」

雷姆难过地垂下眼帘，这段期间昴的伤完美地痊愈了。

「结束了。」确认后雷姆这么说，摸著的手指准备离开。

「昴？」

抓住要离开的手指，昴不让温度逃离。

强硬的举动让雷姆面露惊愕，但她马上察觉昴的表情浮现浓烈的沉痛感。

「真的，你怎么了？昴主动……这么做雷姆是很开心，但是太突然所以被吓到了。」

「好细。好小。……好温暖。」

确认整个收纳在手中、雷姆小小的手指。

柔软又温暖，生命的证明。和失去血气与生命的坚硬触感不同。

活著。她活著。她活得好好的。

理所当然的事，却抚慰了昴变成稀巴烂的心。

「雷姆有点在意，所以不想被人说小小的。不过被昴说就没关系。还有温暖是当然的，因为还活著呀。」

这一句话，让昴猛然抬头看雷姆。

两人的视线正面交缠，雷姆的浅蓝色瞳孔里寄宿著慈爱。

「你不安吗？不过，雷姆在这里。雷姆会拼命帮助昴的。所以说，别担心唷。」

——不是。不是的。

是昴让雷姆送死。昴害死雷姆，而且还两次，残忍又无情。

第一次，昴可能还能说跟自己无关。但第二次不一样。第二次毫无辩驳的余地，雷姆就是因为昴而死。

为了保护昴，为了救昴，为了昴用尽性命，甚至还绞尽用尽的性命，再次为昴而死。

眼前的雷姆不知道这些。

只有昴知道。

「————」

回过神来，昴紧握雷姆的小手，低著头不让她看见脸。

昴这样的态度，令雷姆不安地到手指颤抖，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让昴伤脑筋的事。

可是，那也只有一下子。

「没事。没事。没事的。」

透过手指，雷姆察觉到昴在害怕。

所以温柔地、像哄小孩一样，用空著的手轻拍昴的背。

像是抚慰，像是疼惜，直到昴抬起头。

她都一直温柔地、怜爱地轻拍昴的背。

10

「在你们热情如火的时候很抱歉，但你们在这亲热会妨碍我做生意。」

眺望在店头的这一幕，卡德蒙边说边驱赶两人。

「我们在不在根本没关系吧，是你的生意本来就做不成啦！」如果是平常的昴，肯定会说这种惹人火大的话，但现在的昴顺从拉著手的雷姆，迅速离开现场。

假如卡德蒙真的觉得妨碍生意的话，哪还会拖了十五分钟才赶人。等到昴冷静下来才发挥商业意识，是他与生倶来的善良。

不过，现在的昴没有余裕去察觉他那样的关怀。

现在支配昴心中的感情就只有一个。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经由『死亡回归』，即使世界重来也没消失的憎恨。就只有这个。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那是昴这次的命运之敌的名字。

犯下绝对不能原谅的大罪，虐杀雷姆和村民的恶劣狂人。

杀了那个男人，正是昴需以『死亡回归』之力达成的使命。

「……昴，可以问一下吗？」

拉著手，把昴带离店面的雷姆停下脚步。

与内心黑暗的感情玩耍的昴，朝著转身的雷姆轻松地耸肩道：「怎么了？」她直瞅著昴看，轻轻抽动可爱的鼻子。

「没有……可能是雷姆搞错了。只不过，昴身上，那个……不太好的气味变强了。」

「不太好的气味吗。」

被她这么一说，昴把手腕凑到鼻子前面，但还是闻不到她说的『不太好的气味』。

雷姆说的，一定是昴身上散发的『魔女』香气。回想起来，贝特鲁吉乌斯也针对昴的体质讲了莫名其妙的长篇大论。

「果然我的『死亡回归』，跟魔女有关吗……？」

每次想要公开『死亡回归』的能力，包围昴的魔女气息就会变强。

在魔兽森林时曾反过来利用这点，但之后很忙也就放著不管，没有深入探讨。

下意识地回避做出结论，这种逃避说不定也是魔女之力的一部份。

就这样，雷姆用担心的眼神看著深思的昴。

让雷姆困扰并非昴的本意。于是决定把思考往后延。

「别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嘛，雷姆。糟蹋你那张可爱的脸蛋啰，前景还会跟著变黯淡呢。」

「对不起。因为雷姆太爱操心，说什么也……」

看雷姆欲言又止，昴思考要说什么才能让她放心。

然后马上轻轻举起牵著的手，说：

「不然，你看。要是担心我会跑到别的地方，那就像这样抓著我。」

「咦？」

「比力气我绝对赢不过你，这样的话就觉得安全了吧？」

用言外之意隐藏害臊的发言。雷姆看看牵著的手，又看看昴。

「是。」

边微笑边点头，然后站到昴的旁边，而不是前面或后面。

就这样，两人并肩而行迈出步伐。雷姆微微低头，凝视握著的手。她紧闭嘴巴，什么都没说配合昴的速度走路。

带著这么惹人怜爱的她，昴边感受相连的手掌传来的温暖触感边松弛脸颊——同时持续翻搅杀意与憎恨。

两人虽然牵著手，心却朝向相反的方向。

菜月·昴的心，彻底地被诱入黑暗沉淀的深处再深处——

《完》

第五卷 后记

大家好！您们好！各位好！

感谢您购买第五集！我是长月达平，或者说是鼠色猫！

什么事都没有打招呼来得重要呢。顺带一提，我的职场不管是早上下午还是晚上，招呼语一律是『早安』。还有意味著『去一下洗手间』的暗号是『去一下五号』。并不是刻意和第五集扯上关系喔。

虽然有点快，但『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也出第五集了。

随著系列作进入第五集，有预感差不多要进入故事的核心，还有主角和女角令人心痒难耐的恋爱样貌越来越别扭的激动内容。

但是！本作很抱歉！故事别说进入核心，根本就才刚开始摊开包袱巾；原本应该要有令人心痒难耐、主角和女主角的爱恋互相撞击的内容，出乎意料地又回到原点，直到第五集都还没尘埃落定。

原本，作者的私生活也忙碌到稳定不下来，所以精神上也没从容到能让故事里的角色过著温暖的生活。

虽说每一集都有写后记，但第五集的写作是在非常严厉的环境下被强迫执笔。

首先，是夏天。盛夏。

光看字面，大多数的成人就精疲力尽了。所以我也变成这样。在电脑惨叫的灼热中，工作效率根本快不起来。今年是气温比较低的冷夏。是谁挑起大家这种期待的啊？是诺斯特拉达姆斯吗？还是我家的阿婆？

除却夏天以外的严厉要素是激动！激动！

讲到日本夏季就会提到例行节庆盂兰盆节。在迎接祖先灵魂之前我自己就差点变成幽灵了。今年夏天就是穿插了这样的事件，充满『人生中所有的第一次』。

『第一次的签名会』、『第一次的TRPG』、『第一次的课金』，内容丰富多样，各有各的乐趣和辛劳，我全都充分享受到了。

签名会，好快乐！大概是作者最快乐的事。如果还能有这种机会的话，我发誓会准备能和会场的读者们合为一体的话题。

关于课金请不要问我。那是爱所诞生的结果。我没有后悔。

好啦，没有触及作品内容下成功消耗行数后，一如往常开始致谢吧。

责编池本先生，虽是每次，但真的给你添麻烦了。忘不了清晨四点半左右互相传电子邮件但内容却完全错开导致毫无成果一事。『够了，打电话吧。』没有做出这个结论，放著最后的邮件半天不管真是对不起！炸猪排和冲绳塔可饭好好吃！谢谢招待！

画插图的大冢老师也一如既往快速回应我炸裂开来的胡来要求，除了感激涕零我无话可说。

两名新角色的精湛模样，以及封面的库珥修大人的样貌让我除了感激还是感激。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设计师草野老师。这次的封面图赞爆了，『哪边可以放Logo……』作者这样的不安一下就被踢飞了。不愧是草野老师。

还有，Re：Zero的漫画也开始了，第一章是在月刊Comic Alive由マツセダイチ老师绘制。第二章是枫月诚老师在BigGanGan连载。这个女孩和那个女孩的丰富表情都会被画出来，作者我非常幸运。谢谢你们！

虽然每一集都讲，但这部作品真的得到许多人的帮助才得以出版。MF文库编辑部、行销人员、校阅人员以及书店的工作人员，真的承蒙照顾了。

最重要的，是给予我温柔的讯息和粉丝信的读者们。有您们的支持，作者才有写书的力气。真的非常感谢。

那么，下一本第六集——若能在最重要的一集与您再相见，就是我的幸运。

2014年8月　长月达平《听著小学生感叹暑假结束》

【插图285】

【插图286】

「好啦，终于来到……名为广告页面的自由空间！在正篇里不能自由奔放的情况太多，所以我只能在这边奔放了！吶？」

「我认为正篇是最重要的，再来就是我的出场次数还不多，老实说应该很多人在想我这家伙是谁吧，不过这可以说是出公差吧！？」

「因为这次要通知的情报超级多，所以才选出懂得做生意、对正篇的影响很少的你！让大家看看你跟我意气相投的合作吧，奥托！」

「就算您这么说……好的，痛下结论很重要！有通知要告诉大家！我看看，首先是在月刊Comic Alive好评连载中的漫画版Re：Zero第一集同时发售了。初回限定版还有附短篇小说，全新绘制的插画在设计上更是棒透绝顶唷！」

「讲到Comic Alive，十月开始月刊BigGanGan也开始连载Re：Zero第二章！マツセ老师的版本和枫月老师的版本都是美味的Re：Zero。」

「在Alive也会每月连载短篇小说，汇集那儿的短篇以及新插曲的Re：Zero短篇集预计在十二月发行。」

「您、您说什么——！」

【插图287】

「如我所料的反应，谢谢啦！全日本的MINISTOP和LAWSON两大便利商店，都会贩售Re：Zero的原创商品！只有在这里才能入手的粉丝商品一个接一个出现！详情大声讲会有点害羞，所以请翻到下一页确认。」

「企划太惊人所以就扔著不讲啦，不过别光说那些，正篇的情报也麻烦你了。换句话说，几时会打破现状？下一集第六集吗？」

「文库版第六集预计在2015年三月发行。抱歉要等待，但已经确定第六集会贩售附赠人物角色吊饰的特装版唷。不只文库本，漫画和月刊Comic Alive也会附赠，收集各个不同的角色使出合体技后可就霹雳无敌强啦！」

「到最后通知情报模式完全打开了，不过预约时间很快就截止，还请注意。详细状况就如昴先生所说，请翻至下一页。」

「哦哦，不愧是生意失败濒临破产的商人，讲的话沉重度就是不一样。佩服佩服！」

「可以请您不要在最后的最后用贬低人的话来作结吗！？」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第一章『拙稚的谈判』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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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次的『死亡回归』现象，对昴来说是第三次的轮回现象。

第一次是被召唤来的第|天，跟偷徽章事件有关的路线。

第二次是在罗兹瓦尔宅邸，以魔兽骚动为主的路线。

「这次是第三次……可是都死了两次了还啥都不知道，我到底在干嘛！？」

至今的路线中，昴都是透过『死亡回归』并整理从中获取的情报，才能在走投无路的事态中开辟出新的局面。

可是这一次，昴却是糊里糊涂地迎接两次『死亡』。

就连导致轮回的『死亡』全貌都一无所知。

不过，即使是在如此无可救药的回圈里，也靠『死亡回归』得到唯一确切的情报。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他是魔女教高阶干部，率领一个异常者团体，同时也是在村庄和宅邸引发惨剧的一切元凶。

抹杀那个可恨的狂人，是昴现在所有行动力的泉源。

为了脱离轮回，有必要捞光散落在记忆湖底的所有碎片。

——同时朝憎恨里添加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死亡，好培育杀意之炎。

「首先最重要的，是我被允许干涉的确切时间限制。」

宅邸和村庄被魔女教攻击，都是在昴抵达村庄的半天前。

很讽剌的是，昴抵达村庄的时间，在两次的死亡回圈中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倒推来算，时间被控制在五天……不对，四天半吧？」

说出口，就为这少得可怜的时间咬牙。

考量到从王都移动到宅邸的时间，实际上的可用时间不到两天。可是却要在有限的时间内阻止魔女教——扼杀贝特鲁吉乌斯。

「感叹留待之后。……先考虑怎么突破轮回，这是这次的胜利条件。」

绝对要避免宅邸和村庄发生惨剧。原因出在魔女教，这次命运丢给昴的难题，其标准解答是——

「杀了贝特鲁吉乌斯。」

只要杀了狂人、诸恶的根源、卑鄙恶毒的杀人犯，就能拯救一切。

而要完成这项简单的条件，答案也很简单——亦即力量。

要对抗贝特鲁吉乌斯率领的魔女教，那自己这边也必须以团体挑战。

一想到这边，就觉得爱蜜莉雅阵营里的战力实在非常贫乏。话说回来，昴从未看过领主罗兹瓦尔率领私人军队过。

可能是因为他本人强到爆炸，所以才不需要守护领地的战力吧。

「仔细想想，罗兹瓦尔在魔女教进攻时，跑到哪里去了呢……？」

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的回圈，昴都没有见到罗兹瓦尔的身影。

他是个不管外观还是战斗方法都很华丽的魔法使者，若认真应战的话，一定会在宅邸周边留下战斗痕迹。可是却都没有看到过。

「魔女教是趁罗兹瓦尔不在的时候进攻的？不是的话，就是罗兹瓦尔突然被暗杀或是遭遇奇袭导致无法应战？」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魔女教的准备可说是万分周全，前者的话就只能叹息罗兹瓦尔很会挑时间。

「……还有第二次的最后，破坏宅邸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也还是不得而知。」

回想起『死亡』之际——拥有让人错看成宅邸的巨躯四足兽。

野兽的吐息足以冰冻世界，昴就是被那股冷气给冻死的吧。假如那个怪物也是魔女教的战力的话……

「这样看来，战力远远不够啊。」

魔女教徒，贝特鲁吉乌斯，还有可能留在最后才动用的吹雪怪物。

果然战力压倒性的不足。就算要搁置不理也有必要充实战力。

——应该要从哪寻求战力，昴已经了然于心。

2

结束顺路去王都中层、商店和露天摊贩绵延成行的商业大道之行后，昴和雷姆回到库珥修宅邸，是在夕阳照耀的时分。

「两位回来了。」

在变成朱红色的天空底下，于宅邸正门迎接手牵着手的两人的是威尔海姆。穿着黑色礼服的老管家，眯起蓝色瞳孔看着挨近的两人。

「昴殿下，虽然有人说花心是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但我个人不太赞同这样的行为。」

「你在说什么啊，威尔海姆先生。这是为了防止我迷路，雷姆才会握着我的手啦。对吧，雷姆。」

「是的，当然是如此。因为昴的注意力散漫，要是眼睛和手离开的话就会害雷姆非常担心。所以即使在屋子里也不可疏忽大意。」

「不，我觉得这样讲太过份了哟。」

威尔海姆半开玩笑，昴和雷姆也俏皮地回应，只不过雷姆的回答带着认真。昴边苦笑边瞥向宅邸门前。

「好像又有谁来会见库珥修小姐啦？」

会这么问，是因为在铁制正门旁边停靠着一辆龙车。

车体的装饰欠缺奢华却带有纤细，仿佛表现出龙车车主的品格。连拉客车的红色地龙，覆盖鳞片的肌肤看起来都光泽饱满。

驾驶的礼服也很笔挺，除了以目致意外，完全不开口聊天。

「嗯，正是如此。自从参与王选之事公开后，要求拜见库珥修大人的人士就源源不绝。虽说也有库珥修大人亲自召见的人。」

「还有来对未来可能成为国王的人逢迎谄媚一下的人吧。唉呀，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还真是辛苦呀。」

直截了当道出事实的昴，让威尔海姆忍不住苦笑。

接着，老人收敛表情。蓝色的瞳孔仿佛在探索，紧紧凝视昴的双眼。

「昴殿下。您私底下有了什么心境上的变化吗？」

「唉哟？怎么突然讲这个。才过两、三个钟头我就变成型男啦？」

「您的眼中有修罗蛰伏，而且货真价实。」

这句话，让原本不正经回应的表情转变。

掩护用的笑容，转为『货真价实』的笑容。

「讨厌耶，威尔海姆先生。讲得好像我有什么奇怪的变化呢。」

「很难说是微小的变化吧。眼中会有那样微暗的光芒，需要相当的理由和契机。——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点头的威尔海姆的眼中，昴看到了至今未曾察觉的光芒。

威尔海姆也有个无法原谅、让他杀意沸腾的人物。因此才会觉察到昴的憎恨之炎吧。

「你会疏远我吗？」

「不。昴殿下就请做您想做的事。跟方才离宅的您相比，现在的您更令我欣赏。」

互换黑暗微笑的两人，交情已到不需表白心意，只凭表面即能理解。

「昴，表情不好看。」

「欸欸欸……我说好痛好痛好痛！等一下，雷姆小姐！会被扯掉啦！」

耳朵被拉扯的痛楚，强制中断阴沉过火的谈话。

「请不要让雷姆不安。」

「喂喂，这个超稀有的雷姆要求太笼统了吧。不过，放你一百二十个心，雷姆。因为一切我都会好好处理的。」

跟不上话题而不安的雷姆，得到昴灌注最大限度的和蔼笑容。

在知道应做之事后，现在的昴没有任何不安要素。

——只要杀了必须杀的对象就行，多么轻松啊。

但为什么，雷姆会露出如此不安的表情呢？

就在眼露困惑的雷姆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

「看来，客人似乎要回去了。」

如威尔海姆所言，穿过宅邸玄关的男性正走向这边。

这人身材高，留着一头色泽黯淡的金发。身上穿着质地优良的礼服，佩带着不至流于庸俗的装饰品。年龄约三十左右。容姿散发出精明能干的氛围。

男性悠哉地沐浴在三人的视线中走到门前，抚摸整齐的山羊胡。

「唉呀呀呀。有生面孔来迎接我呢。」

柔和的微笑和沉稳的语气，以及自然溜入心里的低沉美声。男性亲密地看过来，但不记得看过昴吧，所以眉头自然地皱起。

「这真是失礼了。敝人是拉赛尔·费罗。以后我们就认识了。——菜月·昴殿下。」

「……你太客气了。能顺便请教一下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吗？我以没个性为卖点，要是名声太响亮会害羞到不敢在外头走的。」

「我有一点门路。在王选会场里，自称是候补者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的人可是很出名的。只不过，我还知道该名人物目前正在库珥修大人的宅邸里头疗养。」

面对警戒的昴，拉赛尔毫不矫情地回应。

但是，那样的回答反而让昴更加警戒。意图让人提防的话术，给人的印象是没法喜欢这个人。

「拉赛尔殿下，您和库珥修大人的对谈进行得顺利吗？」

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中，威尔海姆从旁打岔。

拉赛尔耸肩摇头。

「不，很遗憾。库珥修大人很严格。那位大人对我等的视线锐利，意见尖锐。以前就这样了，不可能轻易过关吧。」

「这样啊。真遗憾。若是您不让步，其他人也很难同意。」

「拥有公爵家的地位和威尔海姆殿下，这样的条件叫人觉得其他的候补人选很可怜。……您现在的称呼是威尔海姆·托利亚斯吧。」

拉塞尔的一席话让威尔海姆收下颚，低垂皱纹深刻的脸。

「如今的我冠上妻子的家族姓氏，实属过于狂妄。」

「您也是还是这么严格。就没法活得那样的我来说是耀眼无比。不过还是要请您让我声援了。」

结束局外人听不懂的对话后，拉赛尔走近门前的龙车。然后在上车前他又转过身来，说：

「要是库珥修大人这次的目标达成的话，对我等来说是可喜可贺。对威尔海姆殿下来说就成了悲愿吧。就先期待着啰。」

留下这番话后，拉塞尔坐进龙车。沉默的驾驶行礼后就驾驶车辆离去，与操纵者一样不亲切的地龙跑起来安静得叫人吃惊。

「威尔海姆先生，刚刚那人是？」

目送远去的龙车，昴向威尔海姆询问方才的人的身份。

「拉赛尔·费罗。掌握王都商业工会的财务长。头衔虽然不过是一家商店的老板，不过却精明能干到能够牵动王都财富在表面和私底下的动向。除了名字，昴殿下最好认为您其余的情报也被掌握住比较好喔。」

「呜恶—。又不是女生，被那样的大叔了解我可雀跃不起来。」

「呼嗯，这我有同感。那么——」

轻松回应觉得扫兴的昴后，威尔海姆重新面向他们。

「今天的来访者，方才的拉赛尔殿下应该是最后一位了。我想差不多该进屋子里头……不过昴殿下似乎有话想说？」

威尔海姆刻意备好开场白，让昴尴尬地抓抓头。

不过，想到能早点起头，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好意思，今天的最后来访者是我。我有话想和库珥修小姐说。——议题是：能否助我方一臂之力。」

3

「今天最后的来访者是你，真有意思啊。」

毫不介意行程被打乱的库珥修，心情似乎很好，说完还笑了。

背靠会客室的椅子而坐，男装库珥修优雅地交叠双腿。她抚摸着深绿色长发，琥珀色的瞳孔眯起像在窥探昴的内心。

其眼光之锐利，若是以前的自己肯定会狼狈不堪吧。昴心想。但现在和雷姆两人并肩而立、正面与她对峙的昴却不觉不安。

站在库珥修背后，摇动猫耳朵的菲莉丝不满地瞪着昴。

「很幸运的，离晚餐还有点时间。在那之前都不成问题，就陪陪你吧。」

「事前什么也没说，突然就占用别人的时间喵。昴啾应该要五体投地到陷进地面，才能感谢库珥修大人的宽大胸怀。」

「别担心。我不会要求你感谢或是陷进地面的。」

「讨厌，库珥修大人的大丈夫气概令人神往，叫人家打心底着迷……」

菲莉丝恶言相向，库珥修出言告诫，主仆俩上演平常的滑稽戏码。

「瞎扯闲聊只是浪费时间，库珥修小姐似乎也不喜欢那样。」

带进话题需要慎重，但绕个弯子说话的话库珥修会不高兴吧。

「既然是你要求面谈，那就由你来起头吧。——你想要什么？」

真的是话说得很直接的人。

舔湿干掉的嘴唇，昴深呼吸后说：

「魔女教的不肖之辈企图袭击罗兹瓦尔领地。为了击溃他们，我想借用库珥修小姐的力量。」

昴单刀直入地坦承为达目的所需的条件。

为了对抗魔女教的战力——既然不能期待罗兹瓦尔，那就只能从别处拉来。而昴知道库珥修符合这项条件。

「原来如此。魔女教啊。」

室内的每个人都对昴说的话做出反应，而当事人库珥修是点头以对。嫣然一笑中富含魅力，昴为她新的面貌感到微微惊讶。

这样的反应和昴的设想不同。不过，至少揭开了序幕。

抚慰快速跳动的心臓，昴等待库珥修的下一个反应。

「怎么了？我应该说过，场子由你主持喔。」

面对严正以待的昴，库珥修微笑着歪头。这样的反应在预料外，昴显得有些狼狈。

「没有啦，我的话……刚刚说完了。」

「你不会是觉得丢出要求就结束了吧？你做出这要求的理由是？请求后要怎样？回应你的要求，我能得到什么好处？不说明这些就称不上谈判。」

凝视出不了声的昴，库珥修闭上一只眼，像是感到无聊。

光这个动作，就让昴认知到自己的大意。

「说的对。对不起，是我失礼了。因为，就是呢，我也没有这种正式谈判的经验，所以有点手足无措。」

「理解自己的不成熟也是必要的。用不着在意。但是，面谈只到晚餐为止。——这点，你可别忘了。」

展现自身宽大的同时又提醒还有时间限制，这糖果和鞭子使用得恰到好处。

「首先，想要借用战力的理由，就是……单纯战力不足。对上魔女教徒的数量，我方的人数完全不够。结果就是无法对抗其来袭。」

「确实很单纯。但是，只要有梅札斯卿不就足以弥补了吗？他单人歼灭集团的能力在露格尼卡是首屈一指。魔女教的人数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若对方是聚在一起就没话说，可是却不是如此。罗兹瓦尔只有一个，两个地方同时遇袭的话就分不开身了。」

至少，魔女教会攻击村庄和宅邸这两处是肯定的。

也记得听到过好几次『赶人』的字眼。他们很有可能攻击所有通过的龙车和商人。

「原来如此。倒不是不能理解。可是，那样就是梅札斯卿这位领主失职了吧？为了守护领地，维持武力是领主的义务。假如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而疏忽了这点，就不得不调降边境伯的评价。」

「这方面只能如你所言。总而言之，基于上述的理由，我方没法对抗魔女教的攻击。战力上需要人数弥补就是这个原因。」

不但战力不足，还潜藏有罗兹瓦尔不在的可能性。昴继续协商。

瞥了一眼威尔海姆。如果要求如愿，威尔海姆是说什么也想借用的战力之一。

察觉到昴的视线，库珥修吐气似在深思。

「不过，魔女教啊。果然出动了呢。」

「是啊。唉呀，身为半妖精的爱蜜莉雅大人身份浮上台面的时候，就可以预料到会有这种事了。」

库珥修低喃，菲莉丝同意，互相点头的主仆令昴皱眉。

但比起质问这件事，昴的意识先被拉向隔壁。坐在旁边默不作声抿着嘴唇的雷姆散发出剧烈的感情余波。

意图排除感情的侧脸，反而证明了她内心的愤怒。

雷姆厌恶至极的魔女教，对现在的昴而言是最大的敌人。昴的眼光一定也跟她一样危险吧。

「事情我了解了。接下来是选择我们为协助者的理由……及根据。」

「选择库珥修小姐作为协助者，坦白说是就现状而言成功的可能性最高。一方面这么关照我和雷姆，关系上又比其他候补者更容易联手。」

这方面的问话，有部分答案是早准备好的。

不过要说真心话的话，有比库珥修更好商量的对象。但以现状的接触难易度以及昴自身的心情为优先的话，其结果就是现在的场面。

「我很好说话啊。」

「嗯，是的。所以说，才找库珥修小姐……」

「菜月·昴，容我订正一件事。」

接受昴的回答，库珥修竖起手指同时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把你们当客人对待似乎招致了误会。这点我道歉。」

「……误会？什么意思？」

「我没有把你们当敌人对待。但是，爱蜜莉雅对我来说已经是政敌。懂吗？我跟爱蜜莉雅已经是敌对状态。」

「可是，你不是像这样迎接我们进屋子……」

「那是因为订了契约，里头包含对你们的待遇，所以才会招待你们进屋子。但在外头，互相竞争的立场没有改变。」

在第一轮的世界里，库珥修对撕毁契约的昴做出清晰的敌对宣言。那可以说是诚实，也可以说是毫不通融。

「也就是说，不可能联手合作，是这样吗？」

「这跟那无关。我应该说过，菜月·昴。既然要交涉，就要揭示双方都能接受和同意的好处。但从刚刚到现在我只确认到理由和前提条件，却没有听到根据以及我方出借战力能得到的利益。不过——」

说到这库珥修中断话语，手靠在扶手上撑着脸颊。

「根据的话，可说是没必要说明。在爱蜜莉雅的身份被百姓得知时，就能预想到魔女教会出动。不管是可靠的情报来源，还是假想的产物，全都是接近确证。」

魔女教出动，这个交涉前提条件库珥修毫不怀疑。

那应该是这个世界特有的常识，对昴来说很有利。

「如此一来，谈判的焦点就在于双方的利益。你们的情况，借用我们的力量可以排除掉魔女教的威胁。那我们呢？还请让我听听。」

「就、就单纯助人……」

「若只因为这样就能动员他人，可说是某种理想呢。」

视昴的答案为痴人妄想，库珥修趁势用锐利的视线瞄准致命伤。在被猎杀之前，昴拼命地运转脑袋。

「啊—还有呢。例如这次帮忙我们脱离险境，就能让我们欠下很大一笔人情……」

「——接受这个提案的话，就意味着爱蜜莉雅脱离王选，你是理解到这点才做出这发言吗？」

「咦？」

插过来的尖锐针砭，让昴目瞪口呆。

「当然的吧？把自己领地的危机整个丢给别的领主处理，其问题大到超越有没有成王的器量。无法用法理和武力守护领民，那又要怎么肩负一个国家呢？菜月·昴，我还要订正一个谬误。」

立起手指，库珥修指向哑口无言的昴，像是剌他一刀。

「你是背负着爱蜜莉雅的命运在进行交涉。你的发言全都牵涉到她，你的发言就是爱蜜莉雅的发言。下判断不应轻率，说出口的话不容翻转。」

「……啊…呜。」

「了解的话，我再问一次。——要是因这次事件欠下人情，就意味着爱蜜莉雅阵营败退。这样真的好吗？」

事到如今，昴才开始理解到自己置身之处的真正意义。

昴并非在不需要任何责任的轻松讨论会，而是在一句发言就牵连到许多人的立场、左右王国趋势的大舞台上。

「可是，就算那样……」

迟来的自觉在双肩挂上名为责任的重担。但是，昴咬紧牙根。

就如库珥修说的，要是以现在的条件借用她的力量，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失态——爱蜜莉雅的王选将在此告终。

可是，要是不借助库珥修的力量，那等着的就是魔女教狂热信徒的蹂躏和惨剧。

天平摇摆不定，痛楚和不协调不断地造访昴的大脑。

用力搔抓头发的昴烦恼、痛苦，最后做出答案。

「——就算是那样，我也希望你帮我们。」

「……那意味着脱离王选喔。」

「留得青山在才有意义吧。要是死了，就全都没了。」

垂下肩膀，对自己的软弱无力感到灰心和失望的昴回应。

要是死了，就结束了。

村子的惨状，身旁的雷姆惨死的样貌。自己没有勇气再看一次。

低下头，忍受屈辱，只要这样就能保住一命的话那就该这么做。

「明白了。——既然如此，卡尔斯腾家不会出借任何战力给你。」

4

——有一瞬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昴整个人冻结在原地。

「——啊？」

尽管声音透露疑问，但那只是离理解太过遥远、不带有意义的单纯杂音。不过库珥修接受，交叠修长的双腿。

「重复一次。你的要求，帮助梅札斯领地——进一步来说，出借战力给爱蜜莉雅的提案被我否决。」

库珥修再度做出简单易懂的发言，好让昴理解。

有条不紊的内容，反而让人感觉被瞧不起，这使得昴激动起来。

「开什么……！为什么会变这样……！？」

「第一，你所揭示的好处，苦恼到最后接受爱蜜莉雅脱离王选的条件……在这场交涉中并不构成好牌。懂吗？」

「为、为什么？劲敌减少了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很大的回报……」

「我都说了你还没察觉吗？不管龙有没有出手，爱蜜莉雅都会退出王选。」

「你在说……」

你在说什么呀，本来想这么说的昴终于察觉。

「如你所言，没有人帮忙爱蜜莉雅就没法守护梅札斯领地。要是放着不管，爱蜜莉雅就会脱离王选，与我的干涉无关。」

「————」

「不如说，我随便出手，导致被其他候补人选视为我与爱蜜莉雅的退选有关才是问题。如你所知，以现状来说在王选里头立场最有利的就是我。此时若做出踢出其他候补者的举动，不可避免会被其他阵营一齐视为眼中钉。」

静静地作壁上观，库珥修就能毫发无伤地得到昴所揭示的好处。

所以没有必要特地冒着风险去做出火中取栗的行为。

但是，那样的话——

「你要眼睁睁地看魔女教攻击罗兹瓦尔的领地……让他们屠杀那个村庄吗W」

昴大叫。但是库珥修用冰冷的视线贯穿他。

「容我订正一个错误。还有，不要改变话题，菜月·昴。」

「呃……！」

「没有力量守护领地的是爱蜜莉雅，因无能而失去百姓的也是爱蜜莉雅。不是拒绝你的我。」

没有力量，无能——残酷的字眼造成昴有种被痛殴的错觉。

得反驳库珥修的主张才行。然而浮现脑海的就只有幼稚的情感论，而不是对抗她的正论的力量。

「看样子，你想说的已经没了。」

库珥修看向会客室的门上方、闪耀着鲜黄的魔刻结晶，确认时间后说：

「马上就要地之刻了。晚餐时间到了。就如一开始说的。」

库珥修准备起身离去的态度，让昴在焦躁感的催逼下冲动出口。

「慢、慢着！」

伸出手制止要为话题划下休止符的库珥修，昴死命地鞭笞脑袋试图继续交涉。

「你、你真的要舍弃他们？村子里的人没有任何罪过，也没有被杀死的理由啊！」

可是，昴道出口的终究只是动之以情的柔弱攻势。

听到这幼稚拙劣的感情论，库珥修的眼阵浮现微微失望。

「我应该说过。力量不足的不是我……」

「明明知道却还丢着不管！这不就是罪恶吗！？既然有力量，能救的人为什么不救！？救人有什么错！因为是别人的领地就事不关己吗！？」

「人家只是默默听着你就……」

「菲莉丝，没关系。」

「可是，库珥修大人！他刚刚说的太超过了。」

「若不回应他露骨的气概，有违我的宗旨。」

虽然菲莉丝不服气地碎碎念，但还是遵从库珥修的命令安静地退下。

用眼角余光确认的库珥修重新坐回椅子上。

「置之不理，眼睁睁看着屠杀发生是罪恶，是吗？」

深深吐气的库珥修玩味昴的发言。

「没错！你想当国王吧！？要背负整个国家吧？既然如此，舍弃一个村庄算什么国王！」

「我要纠正你一个想法。」

仿佛要责难思虑浅薄的昴，立起手指的库珥修以视线射穿他。

「驳斥你的提案时，我应该说了第一个理由。而另一个理由应该就能洗刷你的疑问了。」

库珥修不采纳昴的提案的理由。舍弃爱蜜莉雅的理由。那是……

「那就是——你的话里没有让我动用人手的可信度。」

足以翻转方才的交涉与其前提的发言穿透昴。

「什…么？」

「魔女教啊。原来如此，他们有可能出动。从他们的教义和以前的行动来看，只要想想推测就能成立。但是，问题在后头。」

「后头……？」

「很简单。为什么你可以锁定他们接下来要攻击的场所和日期呢？」

竖起的手指直刺向昴，库珥修用宛如刀刃的声音和视线问。

「他们的来历不明彻底到叫人无法理解。至今他们造成莫大伤害，可是却没能被铲除还存续几百年就是最好的证据。而你，为什么会知道他们下一次的暴行？」

「这是……是说你刚刚怎么不提？」

「只是感觉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但是，如果这样你还是不能接受，那就说出能让我们心服口服的根据。但要是办不到的话就有个可能性。」

库珥修代替沉默以对的昴，缓缓道来。

「若你也是魔女教的人的话，会知道就很正常吧？」

「别开玩——！」

这次，没法压抑的激情化为呐喊冲出喉咙。

但却在喊完之前就停止。不过跟昴的自制无关。

「————」

原因出在始终沉默看着昴和库珥修的互动的少女。

雷姆默默地散发出浓密至极的逼人鬼气。

「库珥修大人，开玩笑请适可而止。」

雷姆的声音与平常无异，恭敬地朝库珥修鞠躬。

「说昴是魔女教徒，那是不可能的。」

「是吗？可是回顾菜月·昴的发言，假如他不能说出知情的理由就别无第二种可能。你难道不曾这么想吗？」

「——没有。」

但那刹那的犹豫，还是被库珥修察觉到了吧。

能从昴身上感受到魔女气味的人只有雷姆，感觉库珥修刚刚无心地从她身上套出话来，令昴咂嘴。

「不管是不是，那样的理由欠缺可信度，因此我不能出借人手给爱蜜莉雅。——说起来，你也没有被赋予谈判的权限吧？」

「呜……」

「方才有胁迫你把爱蜜莉雅的去留重担放在肩膀上，但现实情况就如我刚问的。其实此时此地的你，根本就没有背负任何东西。」

——任意奔跑，随便就想守护，然后自顾自地栽跟头。

库珥修的话语冷静透彻，挖掘昴赤裸裸的私心并剖开。

「……现在的你没有能力策动我，只能乖乖地在这里接受保护。」

「唔——！！」

那是被重复无数遍的话。

迫使昴认知到自身的无力、无知以及没有价值，还有嘲笑自己有勇无谋、肤浅又胡来的不像样。多么腐败恶心的同情心。

一切都不按照想法走，羞愧的想法支配了昴。

到底是搞错了什么？自己只是想要做正确的事情而已。觉得是对的，相信会得到帮助，所以请托他人和祈求，如此而已。

「魔女教真的会来！那些家伙会杀光村里的人……！」

灌注几乎要撕裂喉咙的愤怒与悲伤，昴如此诉求。

那是亲眼所见的光景，曾经触及过的死亡。

熟悉的人们，重要的存在，世界的一切，全都结冻变成白色结晶。

那是会确实发生的事。放着不管就一定会发生的残酷现实。

为什么他们都不了解呢？

为什么不肯帮忙阻止悲剧呢？

没人愿意帮昴阻止凶猛袭来的悲惨命运，没有人。

「杀了他……杀光他们就行！一个都不剩，把魔女教的人全部杀光就好了！这样一来一切就能圆满落幕！懂吗^那些家伙根本不配活着！我要杀了他们！借我力量吧！」

昴当场下跪，趴在地上恳求。

如果额头摩擦地面哀求请愿就能获得同情，那自己愿意化为丑角。

如果被嘲笑轻视就能借得力量，那不管要磕头几次都没关系。

不管是要学狗还是任人宰割都可以，只要能够实现这股杀意——

「——你的行动来源是这个吗。」

但是，昴毫不迟疑暴露丑态的恳求只换得这句。

「憎恨魔女教。那就是你亲近爱蜜莉雅的真正理由吗。」

——没能让不会将私情掺入判断的权势者产生一丝怜悯。

5

被冰冷的声音和视线撕裂，昴无声地颤抖肩膀。

是出自于愤怒还是悲伤？被两者交织的感情洪流吞噬的昴已经分不清了。

「不是……我是为了大家……」

库珥修的断言太不中肯了。

什么因为憎恨魔女教才有的行动，这一语道破的话根本是错洞百出。

昴的想法开头，不论何时都是为了某个人才对。

然而自己为何没法再接下去呢。

「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谎言没法欺瞒他人。现在，你眼中的光芒除了疯狂与杀意外还能叫什么。你有注意到吗，菜月·昴。」

库珥修的眼里除了严厉，还有怜悯。

「从你回来这屋子后就一直是那种眼神。」

干巴巴的指正，令昴产生戏剧性反应。

他不自觉地触碰眼角，确认看不见的东西。

在做出这举动的同时，也就证明了他无法否定库珥修的话。

「是不知道你执着魔女教的理由。被魔女教扭曲人生的人很多，你可能也是其中一人。或许你的愤怒和憎恨是正当的，但是，那与这次的谈判毫不相干。」

「就算——就算我恨魔女教，那又怎样。对，那些家伙是这世界的害虫。应该要一个不剩地全部杀光。我是这么想的。可是，那不能作为中止谈判的理由，舍弃无辜之人的理由吧……！」

「不要又偏离话题，菜月·昴。怀疑你的行动根源，确实与谈判无关。不过，这点却大大关系到你是否适任谈判人员。因为会让人怀疑谈判内容的正当性。」

「适不适任……什么意思？」

咬牙切齿到冒血的地步，昴紧咬不放持续发问。

对话结束就意味着谈判结束。这份恐怖催逼着他。

「假设你的行动源自于憎恨魔女教，就会让人认为你一开始接近爱蜜莉雅不过是为了将她作为报复的踏脚石。」

「我接近她是为了把她当踏脚石……？」

「参与王选的爱蜜莉雅身份公开的话，以教义为行动依据的魔女教自然会有所行动。想要逮着无法以常理判断其活动的他们，这个方案的机率最高。」

「你是说！我以爱蜜莉雅为诱饵好来报复他们吗！？」

拳头敲击眼前的桌子，为这不可理喻的找碴扯开喉咙。

「依你现在的行为，就算高喊不对也毫无说服力。你的眼中透露憎恨，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杀意。不管哪个都已根深蒂固，别说剥除或淡化，连忘记都不可能。」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库珥修的发言根本没掌握到昴的本质。

「我的憎恨和他们的邪恶无关！他们！就是不该活着！所以要杀光他们！这样大家就会得救！就能帮上大家！这样就没人会死，因为他们才是该死的！！」

「我应该说过，菜月·昴。连自己都骗不了的谎言无法欺瞒他人。」

反驳眼睛充血、呼吸急促的昴的声音十分冰冷。

维持坐姿的库珥修眯起眼睛，仰视喘气的昴，说：

「因为嫌恶、杀意、憎恨魔女教而责备我不行动的发言，毫无说服力。」

「为…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

昴嘶哑的声音，让库珥修的双眸有着十分明显的怜悯。

但是，不明白库珥修言下之意的昴只是皱眉，看到这样的反应她难掩失望和灰心，低垂眼帘。

然后说：

「——你一次都没说想要救爱蜜莉雅。」

「……啊？」

「你口口声声用想要救人、想要保护别人的口号来粉饰表面，内部却是暗沉的情感在沸腾。至少，跟我在王选会场看见的你搭不起来。」

无法吞咽她话里的含义，昴虚无的视线泅游不定。

——昴没想过要救爱蜜莉雅？

「————」

怎么可能！昴不论何时、打从掉进这个世界第一次被她救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为了爱蜜莉雅才活到现在。

不管是在王选会场，还是练兵场那件事，以及现在都是如此。若是放着眼前的状况不管，就会失去她和村子。为了救他们才要采取行动。

自己绝对、绝对没有被憎恨夺去心智——

「不得再往前一步。」

那声音唐突地打破沉默投向昴。

意识被摇回现实的瞬间，昴的面前是站得笔挺的威尔海姆。老人隔着桌子站在库珥修身旁，皱纹深沉的脸上浮现怜悯。

那充满怜悯、俯瞰的视线，现在看起来莫名惹人恼火。

「——昴。」

袖子突然被拉扯。雷姆眼泛悲伤，捏着昴的袖子。

「请冷静。在这里大闹解决不了问题。就算动手，雷姆也绝对敌不过威尔海姆大人。」

「……大闹？你在说什么？我哪有要动手还怎样……」

「慢着慢着。既然如此，那你茶匙握得那么紧是要干嘛喵？家教不好就算了，可是那握法有问题喔喵？」

被菲莉丝指责，昴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握着汤匙。而且还是倒握在手，简直就像是要拿来剌什么的粗鲁握法。

——自己是什么时候这么做的？

「就是被人说中了才会想动手啦喵。只是就算你在这乱来，人家牵制雷姆酱的期间你就被威廉爷给劈成两半了。」

「而且我并不想这么命令。一同度过数日的交情，却还发生政治上的问题。而且这里的地毯是父亲赠与的礼物，我不想弄脏。」

外人在面前表现无礼之举，但库珥修看着昴的态度却依旧游刃有余。

仿佛在彰显自己的器量，更像是嘲笑昴无力到只能把怒气寄托在这么小的金属上。

这些全都惹人火大。

所以说，脱口而出的不是谢罪而是固执己见。

「……反正不管怎样，你都不帮忙就是了？」

「嗯。你的发言可信度低，就算帮忙我能得到的好处魅力也过低。——因此，我决定静观其变。」

「魔女教会来。届时，屠杀那个村庄的人就是你。是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做的你的『怠惰』毁了那个村子。」

说出应当唾弃的狂人的代名词，昴瞪着库珥修。

「真傲慢的说法。不然，我这边再给你一个理由。」

承受昴混浊的视线，站起来的库珥修直视昴的眼睛。

「我大致能看穿我面前的人有没有在说谎。我以从前到现在的交涉谈判中没被他人欺骗的经验为傲。」

库珥修突然娓娓道来。

昴的表情转为诧异，她则是继续盯着他的瞳孔深处，说：

「就我的经验来说，你并没有『说谎』。」

「对、对啊……！」

「你不认为自己在说谎，顽固地深信妄言为真实。——那已经是疯狂的行径，可说是狂人才有喔，菜月·昴。」

到这一刻，昴才明白这场谈判彻底决裂。

「唔——」

持续紧咬的嘴唇嘴角被咬破，血液沿着昴的下巴流下。

那可怜悲惨的样子令库珥修眯起眼睛。

「菲莉丝，帮他治疗。」

「不用！」

菲莉丝还没动昴就先拒绝，还猛力站起到像是踹了椅子一脚。

「接下来就是晚餐时间，你不出席吗？」

「跟狂人坐同一张桌子很可怕吧？是不知道你是多风雅还是多标新立异，不过邀请狂人共进晚餐有点过头了。」

面对挖苦就用讽剌回应，昴的手伸向会客室大门。追在昴身后的雷姆端正仪容，礼貌地向库珥修他们行礼。

「时间虽短，但给各位添麻烦了。雷姆代替主人致谢。」

「那是你……不，是梅札斯卿的回答吗？」

「是的。因为主人吩咐要全盘尊重昴的意志。」

意义不明的对话，不过从昴的角度看不见库珥修的脸。

但是，库珥修对告别的雷姆说的话，声音里头带着少许遗憾。

有别于对昴的绝情，因此也剌激到昴的焦躁。

「雷姆，走了。」

对快步跟过来的雷姆这么说，昴打开门。

「有其他落脚处吗？」

「你就努力当个好国王吧。舍弃弱者的独裁之王。」

朝着背后吐出最后的话当作回答后，昴粗鲁地关上门。

——就这样，谈判在惨澹的模样下落幕。

6

谈判决裂、冲到贵族街上是在傍晚以后。

太阳早已下沉西方，夜晚的气息缓缓地逼近世界。结晶灯照明照耀马路，昴背靠铁栅栏骂着脏话。

「混帐。每个家伙都这样……」

掠过脑海的是与库珥修的对话，以及被驳倒的屈辱。

「不通人情的家伙……为什么不了解我是对的呢……！」

席卷胸膛的感情近似憎恨，并针对妨碍自己的库珥修他们。

那起惨剧无情到残忍的地步，和狂人的狠心大笑。因为库珥修没亲眼看到，没亲耳听到，没用肌肤切身感受到，所以才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们才是没有存在价值的害虫。

「随便他们。先不管了。先忘了失败跟薄情寡义之人。现在要优先处理眼前的事……！」

与其悔恨过往而停下脚步，哪怕只有一点进展也要选择往前迈进。

对手牌很少的昴来说，连时间都是要珍惜的宝物。

「久等了，昴。」

穿过大门的雷姆，回到焦躁到抖脚的昴身旁。

她去打包留在库珥修宅邸里的行李并拿出来。破口大骂完就冲出门的昴，只能等待雷姆回收行李。

「……抱歉。行李给我吧。我也帮忙拿。」

「不用了，不会很重。而且昴才大病初愈。」

坚决辞退昴的帮忙，雷姆抱住行李。平常的话昴不会接受，但在思考的资源分割给其他事情的现在，就没那么坚持。

「话说回来，雷姆没有反对离开这里呢。」

「是的。因为这是昴的选择。」

「唉，都那样了，事到如今也没法悠哉地继续接受治疗。在代价方面，是很对不起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是交出某样东西才换来将昴治好的疗程。每次都害爱蜜莉雅的温情白费，使昴多少有些罪恶感。

但是没关系。只要昴从绝境中救出她就能和解，届时她一定会原谅自己。

也因此，贝特鲁吉乌斯非死不可。

「昴，关于与库珥修大人的谈判……」

「可信度还利益什么的，专门鸡蛋里挑骨头来误导人，根本就没人性。一副自以为很伟大的样子，谁要跟随她啊。」

打断想说什么的雷姆，口出恶言的昴为这话题打上休止符。读取到昴不想旧话重谈的心情吧，雷姆端出别的话题。

「接下来要怎么办？如果昴说的是真的，那一刻都不能犹豫。」

「如果我说的是真的？」

「呃——既然一刻都不能犹豫，那要回罗兹瓦尔大人的宅邸吗？」

听到剌耳的话昴打岔，不过雷姆没有理踩。

雷姆之后问的，昴摇头以对。

「不。现在只有我们回去也帮不上忙。要就得带着可以对抗的战力回去。就算没有也要有替代方案，否则不行。」

只有昴和雷姆回去的话，只会重复之前的回圈。

如果更早出发，或许可以在不遇到魔女教的情况下安然回到宅邸。但是，光凭宅邸内的战力要迎击魔女教恐怕是太过严峻。

「数量和战力都不够。罗兹瓦尔在干嘛啦……」

只要有他在，就有可能驱逐魔女教的战力。

但偏偏关键的时候，那个宫廷魔导师却不知道在哪干什么去了。

「昴，其实罗兹瓦尔大人……这几天不在宅邸的可能性非常高。」

「——！？你知道？罗兹瓦尔不在宅邸是早就决定好的吗？」

「罗兹瓦尔大人在嘉飞尔……他预定去拜访领地内的关系人士并逗留数日。」

「可恶，时间点太糟了！这就是没法应付袭击的原因吗！」

雷姆的回答印证了担忧，昴用力抓头后咒骂。

没法指望罗兹瓦尔这个最大战力的话，就如先前估算，战力压倒性不足。这点就算昴和雷姆提早赶回也一样。

「果然不带援军回去就成不了事。」

确信又回到最初的结论后，昴朝着凝视自己的雷姆点头。

方针已经决定了，而且没有犹豫的时间。要是想超越上次和上上次的轮回结果，那至少明天就得从王都出发。

有鉴于现在已经入夜，时限只剩下一天半。

「总而言之，只能找其他人帮忙了。雷姆，你熟悉王都的地理吗？」

「来过几次，这几天又跟昴一起绕过所以还算可以。……不过要找谁？」

「先找旅馆，之后再说。就算晚了也得在明天之内离开王都，否则赶不上。……总而言之，之后的事全都到那时再想。」

必须尽可能做足万全准备。昴一本正经地告知雷姆。

雷姆静静地接受这提案。斜视她的昴默默地仰望天空。

夜色从另一头逐渐逼近王都的天空——那迫近的黑暗象征着不吉利。

缓慢的移动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就像在暗示昴的路上乌云罩顶——

第六卷 第二章『猪的欲望』

1

「——别看妾身这样。妾身意外地爱看书。」

坐在奢华的椅子上，一只手靠着扶手的少女这么说。

另一只手则是摊开装订讲究的书本，眼神在已近后半部的内容上奔走。那样的姿态与之前少女给人的印象不同。

穿着像睡袍的红色薄睡衣，披着同色的披肩，毫不吝惜展露身体的丰满曲线。但即使沐浴在男性视线中少女也没意识到这点。

少女埋首在书本的世界中，自然到不像有在迎接访客。

「————」

昴感觉那庄严的举止令自己忍不住看呆。

纤柔白指顺着文字，瞳孔追随文字的模样让人产生想要永远凝视这身影的念头。会有这样的感慨，或许是被少女的另外一面给吸引。

「————」

踩着运动鞋踏在铺设地毯的地板上，被忽视的昴进退维谷。

虽然如愿进来，但关键的屋主却对昴不感兴趣。要是想强行开启话题，只会收到开头那句话。

该不会，是要自己等到她看完书吧。

「再怎么样也太……」

想否定那不安，但一看着优美翻页的人儿就难以否定。

事实上昴很清楚，少女的个性就是那样不讲理。

宛如映照太阳的橘色头发，仿佛烧尽目光所及一切的火红双眸。白里透红的肌肤和富含女人味的丰盈肢体。浓密的美色也像是剧毒，安静凝视书本的美妙姿态用尽笔墨也难以道尽。

这样的人品若为万人爱戴，只能说天神有多偏袒她。

——少女名叫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王选候补的其中一人，也是昴所找的第二位帮手。

2

离开库珥修宅邸，雷姆去找旅馆的时候，昴就去找能够解救自己脱离困境的人物——莱因哈鲁特。但确认他不在王都后，只能心灰意冷。

阿斯特雷亚家在王都的别墅，由住在里头的一对老夫妻负责管理。

两人欢迎没有事先通知就来访的昴，但在听完昴求见一面的要求后说：

「少主两天前带着主人菲鲁特大人和她的家人回本家去了。不过我们可以帮忙联络……」

莱因哈鲁特不在的原因，就跟他来库珥修宅邸找昴的时候说的话一样。

明知如此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但昴的愿望终究没有传出去。

就算联络上了，王都到阿斯特雷亚本家的距离，以及从那到梅札斯领地的距离都是致命伤。莱因哈鲁特参战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不管是罗兹瓦尔还是莱因哈鲁特，关键的时候都帮不上忙……！」

告别老夫妻后，等到看不见屋子了昴才抱头。

这次所有的人事物，其时间点都很不凑巧。

可以帮忙的候补人选接二连三被删除，使昴真的失去了从容。

要是『死亡回归』的起点是与莱因哈鲁特道别的晚上或之前就好了——

「没有的事去想也没用……快点想，快想啊快想啊快想啊快想啊我。力量、人数、时间和一切全都不够。我只能绞尽脑汁想了啊。」

鞭策脑袋全力运作，昴拼命思考想要挤出第二好的方案。

库珥修和莱因哈鲁特被撇除名单外的话，那昴几乎就没有手牌好选。

想到与库珥修谈判的始末，感觉就算找骑士团申诉结果也一样吧。而且就现状来说，昴对王国骑士团只怀有不信任。

——被以为关系还算良好的库珥修摒弃，让昴的内心对其他人疑神疑鬼。

缩小自己的选项却没注意到的昴，想到的知己还有两人。但是一个是憎恨度超越骑士团的『最优秀骑士』。没法想像自己去低头请求他。

所以说，昴的候补名单上只剩下一个人。

「昴，接下来要怎么做？雷姆……」

「放心，交给我吧。雷姆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去想太多。跟在我后面就好。这样就行。」

两人会合后，深思的昴似乎让雷姆看不下去而出声。

打断她，投以弱不禁风笑容的昴继续思考。

——一定要避免让雷姆成为众矢之的。

为了保护昴，雷姆会奋不顾身，毫不犹豫地舍命救他。正因为知道这点，所以说什么也要守住她的性命。

那是拯救雷姆的心灵，让她心怀依赖的昴的义务。

会失去她的结果，说什么都要避免。

因此昴只能自己来。不这样的话就无法保护雷姆，到时就算拯救了爱蜜莉雅和村民也没有意义，更没法一雪对贝特鲁吉乌斯的恨意——

「那是怎样……」

察觉到一瞬间的极度危险思考，昴摸摸太阳穴。

刚刚的想法简直就像是比起解救爱蜜莉雅他们，更要以抹杀贝特鲁吉乌斯为优先。那样不就跟库珥修指责的一样了吗？

「没事，没事。我，有好好地，在做正确的事。我正要去做，我会去做。」

仿佛说给自己听，宛如深入浅出地讲解，明明看见却装作没看见，就像给深渊加上盖子，昴肯定自己。

因为要是不肯定，菜月·昴就没法保持正常。

3

翌晨，在旅馆度过一晚的两人，抱着一丝希望回到贵族街。

王都上层的贵族街，璀璨夺目的建筑物并立。昴他们造访的豪宅，也以不负奢华之名的外观迎接两人。

不，应该说是超越金碧辉煌的外观才对。

「这屋子主张存在的方法真好懂，根本没必要问路……」

傻眼的昴，眼前是即使远观，那屋子的豪华绚烂都强烈到会烙印在眼底的地步。

处处反射朝阳的豪宅屋顶被涂成金色，建筑物的墙壁有大量细腻雕刻。眼睛所见的所有窗户全都有浮雕装饰，点缀庭园的是堪称前卫艺术的形形色色石像。

暴发户的品味在这发挥到极致——反映豪宅屋主的兴趣到这种地步，强行主张自我的光景令昴发出干笑。

昴呆立在大门前，身旁的雷姆也难得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若目的是要让访客震惊，那可以说是完美达成目的。

「这绝对不是前屋主的兴趣吧？有够可怜。」

「唉呀呀呀，其实这是公主的兴趣。而且还是一气呵成的工程哟？连我都同情那些彻夜赶工的工匠，不过被金币袋敲脸颊他们就没有怨言了。」

「不，那跟用成捆钞票打人不一样，差很多吧。用金币袋打怎么想也太暴力了。」

听到昴的吐嘈，站在门后的人哈哈大笑。

粗指伸进黑色头盔的缝隙间抓脖子的男人。

整个头被黑色铁头盔罩住，脖子以下做山贼风格的随性打扮。那奇装异服很抢眼，但最叫人印象深刻的是整个空荡荡的左臂吧。

藏脸单臂又轻薄的男子——阿尔，担任目标人物的随从。

自称佣兵的他，跟昴一样都是从地球被召唤到这里的同胞，因此莫名亲近昴，也对大清早就来访的两人表现友好态度。

「那，一大早就上门来是有什么事？如你所见，我有低血压所以早上暴弱喔？要是邀我去打个猎的话有点难办。」

「不要讲得像是去家庭餐厅一样啦。今天有事要找你的公主。」

「找公主～？」

黑色头盔里头的阿尔露出什么样的目光，因为看不见脸所以不得而知。品尝被评鉴的不快，同时度过沉默的时间半晌。接着。

「啊—可以补充女仆成分，不错。就帮你传话吧。」

「你比我想的还要无聊耶。是说这间豪宅好歹有女仆吧。」

「喂喂，你根本不了解公主。认为自己最棒最可爱的公主哪可能带女仆这玩意出来。豪宅里头就只有正太管家啦。」

「光听就觉得糟糕至极……评价急速下降了。总而言之快去传话啦。」

好—啦。用无精打采的闷声回应后，阿尔就散漫地回到豪宅内。

身旁的雷姆在往后退一步的距离处保持沉默，脸部紧绷面无表情。只从捏着昴的衣摆的手指处渗出藏不住的不安。

想要拭去雷姆的不安，但同样不安的昴办不到。

「好慢……。没有预约又还是清晨。那个女人八成会说胆敢妨碍妾身宝贵的睡眠时间——」

「喂——公主说可以哟——」

尽管不安要素很多，但都被从豪宅玄关探出头的阿尔用悠哉的声音掩盖。

预料之外的回答来得太快，昴整个人愣了一秒。

「怎、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

「我也很意外，不过公主其实很早起。不过相对的，晚上就超早睡觉。反正就是这样，这边啦这边。」

朝着退缩的昴笑，阿尔态度悠闲地邀请他们进入豪宅。跟在他后面进入屋子里，就被不输给外观的内部装潢给冲击到。

连外行人都看得出的昂贵艺术品和家具摆设就直接展示在走廊上，数量多到妨碍走路；连照明和画框都以贵金属装饰的样子，令人感受到疯狂的执着。

「一开始可能会觉得刺眼，不过习惯后就还好。还好现在是早上，晚上的走廊更恐怖咧。」

「又不是小孩子，不要讲什么晚上的走廊很可怕这种话啦，你这个大人。」

「石像的眼睛是夜光的喔？」

「那是你的主人脑袋有问题。」

抬头看，分立在走廊两旁的石像眼睛嵌着像宝石一样的东西。要是四周变暗就会发光吧。购买者和制作者的脑袋都不正常。

跟在两人后方的雷姆一直吸鼻子。嗅觉敏锐的雷姆似乎嗅到什么可疑的气味，直盯着走在前面的铁头盔背影看。

这种不协调的三人行在建筑物里头很快告终。

「公主就在豪宅的最顶楼。奢侈到整楼做成一间房喔。」

「简直就像哪家饭店的总统套房。可以上去了吗？」

「就兄弟你喔。」

来到楼梯口的阿尔用拇指比着楼上，意有所指地回答。

声音中的不平稳让昴用警戒的眼神看他。

「没有没有喔，我不是使坏才这么说的。是公主说只见兄弟而已。小姐就请到客人用的房间。」

「你觉得我能放心地把她交给刚刚才在讲补充女仆成分的家伙吗……？」

「也难怪会被这么说，不过我也会在公主的房间门口待机所以放你一百二十个心。虽然委屈又可惜，不过小姐就交由舒尔特前辈带路吧。」

抢先解除昴的挂虑后，阿尔边发出苦笑声边弹响手指。马上楼梯上方就出现一名粉红色卷发的红瞳少年。

是只能用美少年这个形容词来形容的少年。娇小的身躯套着管家服，绷着的脸仿佛在述说自己忠于职务，不过却荡漾着哪里怪怪的气息。

「欸，别怠慢客人哟。」

「是。请交给我。」

阿尔轻拍少年肩膀，回答得正经八百的正太管家就要带领雷姆离开。雷姆不知所措地看向昴。

「对不起。等我到谈话结束吧。这间豪宅的危险人物，包含那边的头盔人应该全都会集中在楼上，所以放心跟着他去吧。」

「说我是危险人物太过份了啦，兄弟。虽然我很常被人说是可疑人物。」

无视阿尔闹别扭的声音，昴抚摸雷姆的头让她安心。被摸头的雷姆难为情地眯起眼睛，无可奈何地颔首。

「明白了。——请特别注意那个人。」

点头后，雷姆轻轻靠近昴以窃窃私语警告。

她只看了阿尔一眼。看样子阿尔似乎大大剌激到雷姆的警戒心。

「嗯，知道了。」

其实是很想相信同乡的阿尔，但在信赖度上当然是雷姆比较高。

想到在库珥修宅邸的对谈，就该意识到这里也是敌阵。

朝点头的昴微笑，雷姆跟着正太管家消失在走廊后。

「咻——很行喔，兄弟。她很爱你喔。」

「既然要吹口哨就吹好一点啦。还是跟我一样不会吹？」

至今还不曾用嘴巴吹出正常的口哨声。

尽管从以前就练习很久却还是吹不好，因此留下了沉痛的回忆。

「啊—因为我的嘴唇称不上完整。要吹出正常的声音是不可能的。」

「这、这样啊。那真抱歉。」

得到比想像中还要沉重的回答，昴放弃继续追究。

「好啦，让那位小姐干等也太可怜，让公主等太久更是找死的行为。赶快上去吧。」

「进展神速真是谢天谢地。……顺带一提，今天普莉希拉的心情怎样？」

对方是可怕的普莉希拉，其心情会直接影响结果。

「我是觉得不好不坏啦，不过别指望这种事比较好喔？公主的心情是会根据对话前后、中间、上下左右随时改变的。也没有特别喜欢的话题。你就用即兴功夫巧妙克服吧。」

「一出场就要决胜负啊……是我最不擅长的。」

上了楼梯，走过平台尽头处是房间大门——装饰得超越花枝招展境界的门。

「里头是公主宽敞到浪费的私人空间。因为我没被叫到里头，所以只能在这等不能进去。」

彻头彻尾悠悠哉哉的阿尔就直接坐在门前的楼梯上。然后把挂在腰后的青龙刀拿下放在大腿上。

「可别惹公主生气喔？被迁怒就免了，她心情不好会害我一直被刁难，累死人了。」

「……不好意思，我就是来做刁钻要求的。」

冷淡地回答阿尔的请托，昴深呼吸后推开门。

然后——

4

——然后，时间回到一开始与普莉希拉对峙的时候。

进入房间的昴，与身在宽敞空间最里头的普莉希拉面对面。但是她坐在高人一等的台阶椅子上优雅地读书，看都不看昴一眼。

掌握不到开口时机，这段期间时间继续前行，焦躁和不知所措支配着昴。

「——好啦。」

因此，当合上书本的声音突然在房内响起时，昴吓到肩膀声起。

简直就像自己的弱点被直视般，昴轻轻咬牙。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普莉希拉慢慢地用手指摩擦合上的书本封面。

「无聊的故事。」

「……可是你看起来看得很专注。」

「看书期间专注在书本里的世界才是正确的读法吧。看完之后才说出心得感想。没看就说无聊，是愚蠢的行为。」

自称喜欢看书看来不是讲假的。果断地称没看书就批判是愚行的普莉希拉，忽然把看完的书扔向空中。

「——啊。」

被丢出的书就在傻住的昴面前突然烧起来。

被惊人火力烘烤的书本烧光，只剩下黑色灰烬飞舞。

「好啦，夺去妾身宝贵的晨读时间。——至少是带了比刚刚的书还要挑起妾身兴趣的话题吧？」

淫靡又恶毒地笑，换脚交叠的普莉希拉用白指指向昴。品尝额头仿佛被指头戳到热起来的错觉，昴硬是策动干唇。

「——跟你同为王选候补者的爱蜜莉雅。为了打破她所处的现状，所以我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

听了昴的话，闭上一只眼睛的普莉希拉无声催促继续。平常心在红色视线下摇摆，昴拼命地集中精神说出事先准备好的话。

然后，昴花了几分钟讲到结论。

「魔女教啊……哼。」

普莉希拉用靠在扶手上的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拍腿。

改善对库珥修讲的内容并添加意见。听完的她感慨很深地喃喃低语，然后闭上眼睛。

「对，魔女教。要是放着那些家伙不管就会害死很多人。会被迫害的不只爱蜜莉雅，所以我想在那之前打倒他们。为此我需要力量……」

「哼哼，呼。」

「——？」

突然，低头的普莉希拉肩头微微颤动。从她嘴巴跑出来的沙哑吐气叫昴皱眉时，她猛然抬起头，说：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啊你。原来如此，确实比刚刚那本书还要震撼妾身的心。滑稽到这种程度，堪称一绝啦！」

普莉希拉大笑，同时耻笑昴。

那是凶猛的肉食动物才会有的笑容。凭本能就知道，那一定是猫咪用爪子玩弄完老鼠要杀掉时会露出的笑脸。

「——呃！有什么好笑的？」

「而且还不知道自己滑稽在哪。喂喂，我说你啊，该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话多么支离破碎吧？」

手指插进自己的橘色头发，普莉希拉边卷缠头发边快乐地笑。

那种仿佛看穿人内心的说法，昴有印象。在库珥修的宅邸里好几次都受到这样的对待，对方就是想说昴理解力太低。

「有没有可以拜托的人我是不知道，不过你所做的只是利敌行为，到处去其他阵营告知自身阵营的弱点。因为如此所以力量不足很伤脑筋……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帮助，你脑袋也太天真了吧。」

用手指敲击太阳穴周遭的普莉希拉嘲笑昴的拼死恳求。

有想过可能会被冷漠对待，但没有预料到会被谩骂到这种地步。

「不懂立场就算了，还考虑得这么不周详。夸张到极点。本来是想讨救兵却把同伴给逼到绝境让敌人坐收渔利……你的行为证明了自己是无能之辈，根本没法担当大任。不如死了还比较好。」

畅所欲言的普莉希拉站起，从台阶上走下来到昴面前。

「干脆——让妾身把你的脑袋敲掉好了。」

下一秒，普莉希拉从胸口拔出扇子，轻轻抵着昴的脖子、右边的颈动脉。技艺高超到根本没看到她踏步的瞬间，连她何时挥动手都不知道。

尽管扇子并非利刃，却给昴只要一动就会人头落地的错觉。

「连眼睛都追不上吗。」

昴忍不住屏息的样子，让普莉希拉感到无趣，说完就拿开扇子。

「愚蠢又驽钝，真的没得救了。……不过，受到这么残酷的对待都还是为了主子到处奔波，只有这股忠义值得敬佩。因此，」

啪的一声打开扇子，眯起眼睛的普莉希拉将自己的嘴巴藏在红色布幕后。

「单单耻笑你的行径就赶走，就连妾身都觉得太残忍。所以给你个机会。」

「……机、机会？」

「没错，机会。就是『劝司』。」

又是从阿尔那听来的吧。用含糊的发音念出英文的普莉希拉，将再度叠起的扇子伸向昴。不知为何昴无法闪避那笔直、安静伸过来的扇子，额头被扇子的前端一推就整个人坐倒在地。然后，

「舔吧。」

眼前是脱去鞋子，伸出裸足的普莉希拉。

「————」

不明话中的意思，昴的视线在普莉希拉的脸和脚来回游移。

俯视宛如迷路孩童的昴，普莉希拉温柔地像在对待做错事的小孩，又狠毒地像在玩弄奴隶。

「趴在地上，吞下羞耻和屈辱，像只丢人现眼的野狗，像吸吮母亲乳房的婴儿，舔妾身的脚吧。——做得到的话，就考虑你的提案。」

「啥——！？」

「讨厌的话就算啰？优先维护自身的小小矜持，把摇着尾巴的主人舍弃在荒野的话也是可以。不管哪一个，对妾身来说都是消遣。」

不管怎么发展自己都能享受到。普莉希拉遮着嘴巴窃笑。

她这只有恶意的态度，让昴的五臓六腑被怒火煮沸。

但是，在声音大起来任感情奔放之前，昴硬生生地忍住了。在这里放任感情肆虐的话，谈判又会失败。

「————」

目光在眼前的脚，以及普莉希拉的嘲讽脸之间来回。

闭上眼睛，爱蜜莉雅、拉姆、碧翠丝、村中的孩童们和大人们，他们的脸接二连三地浮现脑海，慢慢地平息腹中沸腾的岩浆。

恼怒，束手无策，得到的结论是——

「我、我……明白了。」

忍住屈辱，昴跪下来捧住普莉希拉的脚。

想想爱蜜莉雅和村民是在苦痛中死去，昴在这儿品尝屈辱算什么。只要能回避那个绝望的未来，到达能够活下去的世界的话，管他是变狗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颤抖的嘴唇接近脚背，像吸吮一样接触肌肤——之前。

「唉，你真的——只是个无趣至极的人呢。」

鼻梁被正面一踢，昴的身体飞向空中。

「————」

整个人纵向旋转，视野分不出上下。

昴没法理解发生什么事。

猛力的冲击敲击头部产生浮游感，但紧接着被硬物撞击全身的感触中断。

成大字形贴在地面，过了一段意识模糊的时间后才察觉到。

黏答答的液体从鼻腔大量溢出。

「你的那个根本称不上是忠义或忠诚。只能说是肮脏无比、像狗一样的依赖以及像猪一样的欲望。你这头只会要求人的怠惰蠢猪。而猪的欲望最丑陋了。」

不间断的耳鸣和呕吐感在头盖骨里头尽情跳跃。

可以听见普莉希拉的声音，但内容却进不了脑袋。

「就算击退了魔女教，拥有你这种畜生的凋敝阵营，妾身也会消灭掉。你的轻率行为和态度，让妾身这么决定。」

揪住倒地之人的胸口，粗暴地拎起身体。

上半身被拉起的昴流出更多鼻血，导致呼吸困难呛咳不已。而毫不留情的话语就从极近距离当头淋下。

「——尽管自豪吧。因为你把那女的，把爱蜜莉雅导向毁灭。」

被恶狠狠地推开，扫的身体在地板上滑行，滚到门口。

地上留下滚动后洒出的鼻血。但比起那些血迹，看到昴更让普莉希拉不愉快。

「——阿尔迪巴兰！」

她一厉声大叫，与外头联系的唯一一扇门就被打开。

探头的阿尔，看到门前血流满面的昴。

「喂喂，这是怎样……」

「把那叫人不爽的蠢货扔出去。你要的话砍死也没关系。」

「我有关系啦，在各方面……好啦，走啰，兄弟。」

没有反驳愤怒的主人，阿尔轻松地扛起倒地的昴，快速步出门。

但是，在离去之际又悄悄地看向房内的普莉希拉。

「别那么生气嘛，公主。可爱的表情会被残暴给糟蹋喔？」

「如果不希望你那张崩坏脸被毁得更彻底的话，就快点带人走。妾身不会说第二次，阿尔迪巴兰。」

「我说过别用那名字叫我。」

扔下这句话，阿尔就扛着昴赶快关上门。

他快步下楼的同时，用担心昴的声音说：

「总之，快点逃走比较好喔。公主现在很不爽，很有可能马上就改变主意要你的脑袋。快趁还没被砍的时候逃跑吧。」

「啊，呼啊……？」

「这样不行。我去叫跟你来的小姐，之后在外面看要怎样吧。」

看昴意识朦胧的样子，阿尔似乎感到麻烦而耸肩。

接着加快速度，飞也似的冲下楼梯。

5

「——昴！？」

看到靠着豪宅大门席地而坐的昴，雷姆脸色大变冲过去。

雷姆触碰颓然瘫坐的他，边确认伤势边咏唱治愈魔法。淡淡的光芒逐渐包围昴脸上的伤口。

「昴在上面发生什么事？」

「啊—就那个啰。看来是惹到我家的公主了。都跟他说要注意了……算了，要他完美地猜想到猫的心情太为难他了。」

阿尔的回答不得要领，不过话中也没有丝毫罪恶感或歉意。

那样的态度令雷姆哑口无言。才想要抗议，却被阻止。

「……什么都不用说。」

「——！昴，你意识还清楚吗？」

随着脑震荡被治愈，朦胧的意识开始集中。听见昴的声音后雷姆笑颜逐开，不过马上闭上眼睛好专心治疗。

「昴真的是不能不盯着看的人呢。只不过分开将近一小时，就受这么严重的伤回来。」

「我也不想受伤……」

血液循环一恢复正常，鼻腔就再度涌出血流。昴连忙用手接着滴落的鼻血，雷姆则是从怀中掏出手帕轻轻贴在他脸上。

「请按着。等血流完自然就会停止。雷姆要继续治疗。」

「……好。」

听从雷姆的吩咐按住鼻子，昴接受慢慢渗入的治愈玛那。

「好像没事了呢。」望着他们的阿尔点头道。

「我在也没什么用，就回里头啰。是不知道你讲了什么，不过看样子不是很顺利呀。我太慢回去的话，公主有可能真的会下令宰了兄弟你。」

「杀了昴……！？」

「不要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小姐！只是可能啦！所以说快在指令下达前逃走吧。我也不想那样做呀。」

夸张地回答过度反应的雷姆后，阿尔泄气地垂下肩膀，歪头说：

「那，好好休养吧，兄弟。那边的小姐也……嗯—记得叫拉姆吧。我兄弟就拜托你了。」

「——拉姆是姊姊的名字。雷姆的名字叫雷姆，阿尔大人。」

雷姆朝口气轻佻道别后就背过身的阿尔正式报上名号。

顿时，阿尔停下脚步。

「……雷姆？」

止步的阿尔微微抬头，然后慢慢地转身面向她。

「别说蠢话了。你是拉姆吧？」

「是雷姆。……冒昧请教，阿尔大人在哪儿见过姊姊？」

对方把自己误认成双胞胎姊姊，于是雷姆这么解释并反问，可是却没有得到阿尔的答覆。

阿尔举起剩下的手触碰自己的头盔，忙不迭地发出金属声响。

「这是怎么一回事，喂……」

不知哪里没法接受，阿尔的声音里带着急躁。仿佛要证明这点，玩弄头盔的手指动作也越来越快。

「小姐是雷姆……姊姊是拉姆。」

「是的，正是如此。」

「问这种事很那个……小姐你的姊姊还活着吗？」

「……？不懂您这么问的用意，不过姊姊当然还活着。」

雷姆一这么应答的瞬间，默默听着对话的昴立刻起鸡皮疙瘩。

「——开什么、玩笑。」

低沉冰冷的声音，伴随沉重的声响敲击耳膜。

隔着头盔摸额头的阿尔低着头喃喃自语，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直到这一刻，昴终于察觉到恶寒的真面目是阿尔释放的阴气。

不可以待在这里！本能大鸣警钟。雷姆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轻轻地靠近昴，说：

「昴，搭肩膀的话站得起来吗？」

中断治疗弯腰的雷姆也裸露警戒，这么问。

听她这么说昴缩下巴回应，配合雷姆的动作调整呼吸。

「放心吧。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但是那样的警戒，因阿尔摇头收敛阴气而成了杞人忧天。

鼓涨的紧迫感消失后，昴忍不住放松肩膀。雷姆也在安心下微微缓和扑克脸。

「在讨人厌的气氛解除时这么说很抱歉，不过快走吧。知道刚刚的事后，连我也觉得心情不是很好了。」

「……知道了。感谢拨冗接见，还请帮忙这么转达。」

「好，了解。路上小心。」

彼此装作没事交换客套话后，昴就搭着雷姆的肩膀迈步。

体重靠在娇小的雷姆身上，两人慢慢远离跋利耶尔宅邸。

阿尔一直瞪着两人走下坡道、逐渐远离豪宅的背影。

「开什么玩笑。那个是这样吗……我都要反胃了。」

6

——与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谈判以决裂告终，这次真的是走投无路。

「最优先要完成的确保战力，是我没法达成的成就吗……」

被绝望和无力给打垮的昴，摸摸自己的鼻子这么说。

宝贵的上午被普莉希拉给毁掉，现在刚好是要中午。离昴设定的离开王都时限还有半天——两人正逐渐失去时间上的从容。

然而状况别说一进一退，根本是只有倒退，完全是惨败。

「不管怎么说，那个高傲的混帐女人……竟然忘了我救过她的恩情……！」

第一次见面时普莉希拉被恶棍包围。道出带她逃跑的功绩后，昴愤恨地扭曲嘴角咂嘴。

她丝毫不觉欠人什么的态度虽是事实，但面对前来恳求帮助的对象都如此无情践踏，是昴想都没想到的。

阿尔也是老样子。对主人的暴行完全没有要劝诫的意思，真是薄情寡义的家伙。什么同乡，一点屁用都没有的家伙。

「每个都去吃屎吧。明明都不知情，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没法保护任何人事物，却还一直碍我的事……哼！」

咬牙切齿之余，又在急躁下用力咬牙。嘴角破皮，血流到舌头上，但愤怒与屈辱让他感受不到铁锈味。

「——转换心情吧，转换掉。现在可不是随那些白痴起舞的时候。」

不得不去想的事多不胜数。

送雷姆离开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昴前往与她约好的会合场所。双脚通过贵族街大道，进入王都中层的商业区。

就这样分开人群，笔直地前往目的地的时候。

「哦—！那边的哥—哥！很痛的—样子耶—！无要紧呗—？」

「啊？」

突然被叫住，惊讶的昴往斜下方看。

对方的身高很矮，只到昴的腰部，不过正挺直背脊仰望他，像在观察。

橘色的体毛和滴溜溜的眼睛，讨喜的脸蛋充满喜色的幼猫兽人。

「你流血了吧—？咪咪偶尔吃饭时也会咬到嘴巴所以知道—！那超痛—的！差点哭出来啰—？差点哭出来啰—？」

「我才不是因为那么孩子气的理由才流血……不对，我很忙，再见。」

「不治疗可以—吗？嗅嗅，嗅嗅。还有哥—哥其他地方也还有血的气味哟？你流过鼻血？」

被普莉希拉踢出的伤口应该早就堵住了，但少女的嗅觉却还是捕捉到残余。不开心的记忆苏醒，就在昴要推开少女的时候。

「不—行，咪咪。不可以给伦添麻烦。淘气是不行的哟。」

可是，在昴这么做之前，少女的同伴抢先一步找到她。被柔声唤作咪咪的少女转过身，朝气十足地挥动短短的手。

然后，微笑着凝视她并走过来的人是……

「——呃。」

「非常抱歉。偶家的孩子给你添麻烦……嗯—嗯？」

昴倒抽一口气，这样的态度让对方停止道歉，然后立刻认出他来。

惊讶在转眼间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欢迎出乎意料之事的神色。

「记得你叫……菜月。爱蜜莉雅的骑士，菜月·昴。——你还在王都呀。真是有缘咧。」

拥有一头柔软浅紫色头发的娇小女性，眯起的浅黄色瞳孔带着让观者的心情沉稳下来的逗趣光芒——但是昴知道，这名女性的本质是掠食者。

尽管见面的场所不同，但没有错看她那特异的气质。

「安娜塔西亚·合辛……」

「嗯，对。你记得很清楚呢。太好了。偶本来很担心在那种场子给伦的印象很薄弱。松了一口气咧……既然连后来很惨的菜月都记得，那其他伦一定也记得。」

操着一口听不惯的关西腔——卡拉拉基腔的安娜塔西亚柔美微笑。

昴因意料之外的邂逅感到惊讶，接着视线扫向周围。既然安娜塔西亚在这，那身边应该就会有那男的——

「放心。偶跟由里乌斯分开行动。他没来这边。」

「……这样啊。」

被看穿焦虑的原因，昴尴尬地回答。手贴嘴巴快乐不已的安娜塔西亚，似乎非常讨厌主从聚在一起。

意想不到的相遇，但昴并不觉得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用说，原因出在由里乌斯。考虑到在练兵场与他的争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可能跟安娜塔西亚的阵营联手。

「首先，你看起来状况似乎不错。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伦家还是有在担心咧。」

「……那真多谢了。你才是，状况看起来很棒。」

「一点一点咧。」

「哦—！一点一点啦——！」

昴的讽剌得到关西人本人的回应，还有乐在其中的幼猫嘻笑。这位少女叫做咪咪吧，安娜塔西亚好像是跟她两人一同行动。

「时下最夯的王选主角，连一个护卫都没带在街上晃来晃去好吗？」

「为了不被认出，偶是有变装过的哟，不行咧？」

安娜塔西亚原地转一圈展露她的城市女孩打扮。确实服装是脱离了她的个人风格，但关键的白狐围巾和巨大的双珠扣式钱包依旧健在，根本就毫无说服力。昴翻白眼，从中领悟到大略感想的安娜塔西亚发笑。

「嘿，伦家的魅力藏不住也无法度啰。而且有瞎眯万一，有偶可靠的副队长小姐会加油所以免烦恼。」

「可靠的副队长……？」

看挺起扁胸的安娜塔西亚视线瞄向咪咪，昴一脸诧异。扔着两人逛摊位的咪咪，怎么看都看不出有那种派头。

「你很怀疑咧，不过系金欸喔？那孩子在偶的私兵团中是第二把交椅。即使与由里乌斯战斗，也比菜月还要能撑滴—」

「…………」

「啊，生气了？抱歉抱歉，原谅偶呗？看到有欺负价值的孩子就忍不住了咩？」

那个『忍不住』是怎样？昴弯曲嘴唇表露不满。

「如果你只是想闲聊那我可以走了吗？跟你不同，我有事要做。」

「什么啦，这么冷淡。你说的有事是什么？」

「要跟同伴会合啦。然后筹备离开王都的龙车等等。」

与雷姆约好碰头的地方，就在王都正门大道上的某家餐厅。先不论垂死挣扎的成败，几个小时后必定要张罗到龙车离开王都。

「哦——筹备龙车。那个呀，没用的呗？现在要在王都租或买龙车都不容易哟。好像是因为麻烦事重叠出现。」

「筹备龙车会很累吗？没那……」

回事。本想这么说的昴没把话说完。

在之前的轮回里，都理所当然地使用龙车回到梅札斯领地，但在第一轮的世界中驾驶的龙车是跟库珥修借的。第二轮也没有太大差异，库珥修基于同样的理由出借龙车。

「不知是哪里的谁在收购王都里的龙车。所以说，想在现在的王都租到龙车，就得到处找啰。」

「……真的假的。」

安娜塔西亚含笑这么说，傻住的昴只能这样低喃。

她没有理由撒谎。都到这田地了，却连只是要离开王都都能遇到障碍。苦难倾泻到叫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昴抱头苦恼。

「大小姐，不可以欺负人啦—」

但是，看到昴烦恼地低下头，咪咪就拉安娜塔西亚的袖子说。

「龙车就是那个蜥蜴吧—？大小姐给哥—哥不就好了—」

「你有龙车好借我吗！？」

「伦家好歹是商会会长。一两台龙车是小菜一碟呗？不过，菜月好像不想跟伦家说话的样子。」

「唔……。刚刚是我态度欠佳……」

被指责想要中断对话，尴尬的昴吞吞吐吐。那样子令安娜塔西亚掩着嘴嘻嘻笑。

「行咧行咧，偶原谅你。取而代之要陪偶闲聊啰？不管是有事相求还是怎样，圆滑的人际关系都很重要。地点就在约好碰头的店面就行咧。」

楚楚可怜的商人微微一笑，昴没得拒绝。

7

「离中午还有点早，不过都到店里了怎能两手空空。」

这么说完，安娜塔西亚就从柜台端了简单食品过来。是面包夹着蔬菜和肉的长条汉堡。咪咪从她那儿接过食物，一脸开心地大快朵颐。

地点在王都正门大道旁的简餐店。因为是王都最多人经过的地方，所以客人出入频繁。店内高朋满座，昴他们坐的位置是最后的空桌。

「菜月也不用客气尽管吃哟？既然选这里碰面，代表也打算顺便用餐呗？」

「有事相求又还被你请吃饭实在过意不去。我等同伴来了再一起吃，先放着就好。安娜……不对。」

座位虽多，店里却并不宽敞。在闹烘烘又拥挤的地方直呼安娜塔西亚的名字叫人犹豫再三。

「用不着那么在意没关系滴。要是不好开口，叫我大小姐也行咧？」

「那样也叫人难以开口。……是说，关于龙车。」

「这么快就要进入主题啰。以自己的目的为优先，对手不会开心滴。谈判的基本，在于多深入对方的心。菜月这点就不行咧。」

针砭昴的性急后，安娜塔西亚也把自己的餐点送进嘴巴。蔬菜和肉被咀嚼，舔酱汁的舌头莫名娇媚。

虽说库珥修和普莉希拉也是这样，不过安娜塔西亚的一举一动也都有异于常人的魅力。该说是王选候补者具备的某种资质的显现吗。

「吃东西的时候被一直盯着看，伦家会害羞。伦家出身不好所以没什么礼貌。偶吃东西的方式很奇怪？」

「我的教养等级也没高到可以纠正你啦。……不是，一点都不奇怪。大口咬食物的女人，怎么说呢，很少见。」

「……欸，都说要深入对方心中了吧？你那样不行滴啦。」

昴勉强挤出的妥协，被安娜塔西亚讪笑给予低评价。她的无情判断让昴早早举双手投降。

「是说，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很伤脑筋。所以可以进入主题吗？」

「就算动之以情，对上像偶这样的人可说是下下策中的下下策。不过，你的努力偶认同。就帮你准备一辆龙车呗。」

安娜塔西亚边说边从怀中拔出羽毛笔。接着摊开包面包的纸，流利地写了些字后折起来。接着，

「这张纸上写着还有龙车的店的位置，以及伦家的亲笔签名。只要拿到这个，你的目的就算完成咧。」

「不要玩我啦。」

「就是要玩你。毕竟——白白给你就不好玩咧？」

平静地说完，安娜塔西亚把折起来的纸放在桌面上，手掌轻轻地盖在上头遮蔽昴的视线，并且对着相形见绌的昴微笑。

从方才就看过好几次的微笑，这次的质量看起来却跟刚刚的不同。

「用不着那么紧张没关系滴。伦家只是想要你陪偶闲聊。只讲必要的话就告别未免太寂寞了。至少在你的同伴来之前，跟伦家聊聊不为过呗。」

「为什么这么执着跟我这种人聊天？又没好处吧。」

「没有任何意义的事不存在这世上，伦家是这么想的。没伦会知道可以从哪里的谁得到何种发想。不过，在这之中偶觉得菜月是特别的既得利益者哟。」

「……假如那是从王选会场得到的印象，我可不欢迎。」

「伦家跟菜月除了那里，还有其他交集吗？」

昴掺杂苦楚的讽刺，被正经到无法反驳的言论舍弃。把安娜塔西亚的要求和目的放在天平上，昴立刻学乖。

「真的只聊到雷姆回来？这样你就肯把那张纸给我？」

「伦家会说谎也会欺瞒，不过这是真滴。可以用白纸黑字发誓哟。」

「还真敢厚脸皮这么说。……那要聊什么？」

「一开始就说过了呗？谈判的基本在于深入对手的心。话题和探问都要够高明。首先，就从对方有兴趣的事开始呗。」

也就是先不要露出不情愿配合的态度吧。真实际的忠告。要是惹人嫌导致约定作废的话就麻烦了。昴抓抓头，深思。

「欸、欸，大小姐大小姐。咪咪还想吃刚刚的东西，可以点—吗？」

「可以哟，尽管吃吧。啊，不过酱汁不要沾在嘴巴上。会害得可爱的脸蛋黏答答滴。虽然那样也很可爱。」

「帮我擦帮我擦—！好耶—我去拿啰—！」

被安娜塔西亚擦过脸后，咪咪就欢欣鼓舞、精神百倍地走向店员。那小小的身影让昴灵光一闪。

「刚刚，你说那个小个子是副团长。」

「怎么？不是讲伦家而是咪咪？菜月有那种兴趣？一看到猫耳就看不见其他东西了？是的话，麻烦不要接近偶家的孩子嘿？」

「我才没那么麻烦的癖好咧。首先，我吃过亏……」

想起那个不懂事宅邸里头的猫耳骑士，昴就咬牙。

「总而言之，不是你想的那样。单纯只是在意而已。我记得你说过私兵团吧。」

「在卡拉拉基很出名咧。伦家合辛商会专属的佣兵团『铁之牙』，出资者是偶，有权挑选成员的当然也是偶。」

说完，安娜塔西亚陶醉地望向咪咪的背影。

「乱可爱一把咩？抱着睡会冻未条哟？」

「应该是我问你有那种兴趣吗。该不会副团长这个职位是因为你的偏爱才让她坐上的吧。」

「这点放你一百二十个心。说过了吧？那孩子是『铁之牙』的第二把交椅，论实力稳坐副团长之位滴。不然的话，就不会跟伦家一起在王都散步啰。」

从她的话中感受到绝对的信赖后，昴再度看向咪咪娇小的背影。

看不出来强到哪去。可是，安娜塔西亚的话有说服力。要一个人肩负起护卫王选候补者的任务，实力不被信任的话就不可能有这样的安排。

「啊，事先声明，偶不会透露团员的详细情报哟？伦家可没大方到公开所有部下。不如说，小气方面伦家比较有自信。」

「那不是应该要有自信的地方吧……」

试图深入的话题被闪避，不过昴已经将『铁之牙』视为威胁之一，刻画在脑内。哪天要和安娜塔西亚敌对交锋时，那会是一道阻碍之壁。

「菜月，你眉头的皱纹太深咧。眼神变可怕啰。」

「我的眼神凶恶是与生俱来的啦。不要随便挖别人的自卑情结。」

「情结？嗯嗯，算咧。话说回来，讲到与生俱来，菜月是哪里人？黑发的人很少见，这件服装也很罕见。」

「我来自地球日本，这服装叫运动服。在这世界大概是唯一一件。」

老实回答反而变得像是在闪避问题。

果不其然，安娜塔西亚觉得话题被岔开朝奇怪的方向去，所以嘟起嘴唇。

「地球日本，听都没听过……在哪？」

「大瀑布的对面啦。东方的东方，再往东的日本国。」

「大瀑布……」

昴自暴自弃地说出会被人一笑置之的解释，但安娜塔西亚却陷入深思。预料之外的反应让昴皱眉。

「你不笑我？莱因哈鲁特是就接受了啦。」

「嗯，这样，是哟。是有听说极少部分的人会说自己来自大瀑布对面。偶是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而已。」

「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有幽默感的人啊。那人很有名吗？」

「你哪天对『荒地合辛』有兴趣的话，调查看看就知道咧。」

脸庞没有笑意的安娜塔西亚这么告诉昴。听到『荒地合辛』，昴歪头。合辛确实是安娜塔西亚的姓氏。还有『荒地合辛』这个英雄故事，昴也曾听人讲过。

「你跟合辛没有关系吧？记得你说过是为了沾光才借用那名字的。」

「创建卡拉拉基的人，与出身卡拉拉基的偶不能说是没有关系，不过就血缘的话是一点关系都无。伦家只是擅自报上名号。借用以行商发迹、就像神一样的伦的名字，是个好兆头呗？」

「那要胆量够大才敢做呢。」

自行冠上商业之神的名字，对自己课以不辱没其功绩的觉悟。

想起在王选会场，安娜塔西亚发下豪语说自己是出自于私欲而想得到王国的模样。她以那行为做原点，拉开无法后退的一条线。

「失败的话就会被指指点点和嘲笑。不过，伦家来到这里还在路上咧，只是先说些伟大的话罢了。」

安娜塔西亚的出身，只在王选会场表明信念时稍微听到一些，在卡拉拉基的贫民窟长大，其后仅凭商业才干就爬升至现在的地位。

收购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商会，跃上争夺王国王位的舞台。

迟至现在，才深深领会到眼前人物的经历是史无前例。

「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都不怕失败还什么的吗？」

「哦，怎么着怎么着。菜月终于对伦家有兴趣了？」

没有任何含意，单纯道出疑问。如安娜塔西亚所言，自己或许是终于正眼看待她才会有这样的问话。

不是讨厌的对象，也不是带着由里乌斯的人物，只是看着安娜塔西亚这个人。

「失败，失败啊。那个，伦家也是会怕的喔？一路走来全战全胜，就算撕裂嘴皮伦家也不敢这么说。只是打算在这次的比赛一直赢下去而已。」

「一直豪赌，都不会想说赢到这就够了吗？毕竟已经够了吧。你成了大商人，也有很多同伴，该满足了。」

「——你说够了？伦家都还不知道满足是啥滋味咧。」

突然被压低的声音和浅黄色瞳孔贯穿，昴不禁畏缩。

「伦家啊，有梦想滴。」

面对沉默以对的昴，安娜塔西亚突然松开唇瓣改变话题。撇下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昴不管，用手指轻敲桌面。

「在贫民窟过着不知有没有明天的日子，每天努力活下去的过程中，就有了梦想。……伦家想用这双手，把能到手的东西全都拿到。」

「用自己的手，拿到能到手的一切……」

「确认伦家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能走到什么地步就是伦家的梦想。至少，这种程度就要伦家满足，这是偶绝对不可能妥协滴。只要命还在，伦家的手碰得到、抓得到，就全都要变伦家的东西。是要什么都没有、一贫如洗地死去，还是被许多东西包围充斥而死。——在结果出来之前，伦家的人生比赛还会持续滴。」

被压过去了。

昴理解到面前身材小巧的少女，根本是强大到需要抬头仰望的大人物。

库珥修和普莉希拉都有异于常人的素质。但是安娜塔西亚也有着绝不输给她们的强烈超凡魅力。不，对现在的昴而言，好感度更胜其余两人。

与不懂事情轻重缓急的库珥修决裂，又被桀傲不驯的普莉希拉冷漠对待的昴，安娜塔西亚简直就是上天垂到昴面前的最后救命绳——搞不好，她真的是也说不定。

对无法借到战力的昴而言，她是出借力量的最后可能性。

「那个，安娜塔西亚小姐。我诚恳地想跟你说……」

舍弃一开始要摆脱麻烦的姿态，昴规规矩矩地重新面向安娜塔西亚。

仰赖她。一这么想由里乌斯就闪过脑海戳剌昴的心头，不过他硬是压抑那份感伤，尝试提出话题。

「暂——停。从刚刚就是菜月在听，虽然对伦家有兴趣是很高兴啦，不过这样太不公平咧。」

可是，这样的决心起头却被安娜塔西亚的柔声给打住。

「不公平，不到那程度吧……不对，是说，让我说啦。」

「没错，互让也很重要。在谈判前可要讲究人际关系咧。……菜月似乎想离开王都，已经观光够了？」

「什么观光，不要讲得那么悠哉。我没那个念头，安娜塔西亚小姐也是吧。现在是土包子闲逛旅行的时候吗？」

打断开头的话题竟然是这个吗？昴差点就咂嘴。

「是没打算闲逛，不过不要小看观光哟。——看到人多的地方就绕一绕，光这样就能看到好东西。」

苦笑在中途消失，安娜塔西亚的音量微微降低。昴被她的态度和表情变化给吸引。她则是朝昴抬抬下巴，示意街上。

「这条街也好，刚刚的商业大道也罢，气氛都跟之前不同吧？菜月有发现吗？」

「……被你这么一说，确实有杀气腾腾的感觉。」

几天又几个小时的接触，昴所知道的王都光景就是那样，但气氛上连昴都能感受得到跟以前不同。

「面孔不一样啦。听到王选之后贪得无厌之辈就从别处聚到这里来咧。」

「别撇开自己不说，还真敢讲别人贪得无厌呢你。」

「唉哟，拿想赚小钱的他们跟要拿到国家的伦家来比真是可悲。还有速度是商机的生命……看鼻子灵的人们的动向，就能看出更上面的动向啰？」

安娜塔西亚说的『上面的动向』，是昴所没有的想法。

「上面一动人就动。人一动货物就动。所以说，现在的王都涌入来自各地的旅行商人。看到人就看到商品。接下来就能看到各种东西咧。」

「看到东西……商品吗？你的意思是看现在的王都贩售的货物有其意义啰？」

「理解力不错咧。顺带一提，现在的王都有很多东西的价值都产生变动，目前最贵重的就是铁制品。所以剑啦枪啦这些武器都从王都内外被收集起来啰。」

「铁和武器，我记得有听说……啊啊，奥托讲的。」

在第一轮的世界跟同行的商人奥托聊天时听到的。持有大量无价值库存品而借酒浇愁的他，现在这个时间点可说是确定破产了。

「是说剑和铠甲……收集铁，就是要做武器啰？收集这些的家伙，该不会是想发动战争吧。」

「这个嘛，谁知道咧。也有可能目的在活络经济而非物品本身。若能自己主导营造繁荣盛况，光这样就能赚到大笔名声。商人之间的横向联系很强……评价这玩意，大家都是抢破头在争滴。」

确实，就商人来说，诞生商机的人是要感谢的对象之一吧。商业的活性化联系着都市的活性化。安娜塔西亚的理论昴能够理解。

「从刚刚的口气来看，收集铁的家伙是很有名的人啰？是谁啊……」

「菜月也很熟的人哟。」

「我认识啊？」

「——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在王都到处搜购铁的，就是库珥修小姐哟。」

「库珥修……」

无心推进的对话里出现了熟悉的名字，昴大吃一惊。

但是，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头绪。连日来都有络绎不绝的访客造访库珥修宅邸。那不单是与有力人士谈判，还有可能是与带商品来的商人谈价。

「这样啊，拉赛尔露脸也是这个理由……」

「拉赛尔·费罗？大人物咧。」

虽说是理所当然，不过拉赛尔的名字似乎也在安娜塔西亚的已知名单中。

而多亏她的情报，散落在昴心中的碎片逐渐拼凑在一起。

「庭园里的大货物，半夜出入的人们。全都是拉拢商人的战略？」

忆起和库珥修觥筹交错的晚上，佣人们忙得团团转的身影。只是那些身影，和收集铁制品的真正用意没法连结起来。

感觉不光是这样的思绪缠绕不去——

「……那件事，跟现在的我有关系吗？」

追求疑问的解答，但过程中昴却觉得只是徒劳而扔置不理。

库珥修在策划什么，是不是在搅和王都的经济，这些跟昴一点关系都没有。对昴来说最重要的，是对抗魔女教的手段，仅此而已。

然而为什么，会不得不把意识分割给这个多余的思考呢？

「——算咧算咧，就当参考呗。」

思考碰壁时，对面的安娜塔西亚这么低喃。

格外令人印象深刻的声响令昴抬头，而她静静地伸出手掌。昴不自觉就接过筹措龙车所需的纸张。

「够了，谢谢你，菜月。伦家想问的已经都问出来啰。」

从纸张和她的笑脸，昴领悟到对话告终。

可是，雷姆还没到店里。但她却说够了——

想到这边，昴一下子就察觉到不对劲。只不过已经太迟。

「……这是偶然吗？」

「——这个嘛，菜月怎么想？」

面对咬牙切齿的昴，安娜塔西亚语气平淡。浅黄色的瞳孔射穿昴，就像是不愿看漏昴的任何表情变化。

——让丑角在自己搭建的舞台中顺着自己的意思起舞，而自己就从头看到尾。

「从马路上相遇开始我就中计了吧。就为了从我身上问出刚刚那些话。」

「大吵一架离开库珥修小姐的家是在昨天晚上呗？趁着现在，你的嘴巴、眼睛、表情处处都很容易说溜嘴，不是吗？」

被暗算了。这样的事实令昴脑充血，喉咙痉挛卡着声音。

「这、这种做法你满意了吗！这种……攻其不备的做法！」

「伦家心好痛耶。不过，伦家和菜月的关系，很难边笑边圆滑地交换情报咩。没有信用的交易，上个保险是当然的呗。」

被当面诋毁为没信用的对象。这事直剌昴的胸膛。

手捣着胸部，昴用像在看弑亲仇人的目光瞪着安娜塔西亚。

「你也一样，因为不喜欢我就搞错了……」

「伦家搞错？」

「我说你被眼前的无聊小事吸引，而漏看了重要的事啦！看到正确的路却不走，之后会为错误的答案而后悔……！」

「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嗯，想法形形色色有千百种，不过要伦家说的话就只有一个。」

对着切齿愤恨的昴歪起小脑袋的安娜塔西亚，脸上的微笑始终不变。

「假如想让伦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就该让伦看到相对应的作为。而伦家从菜月身上看不出来。要改变评价，除了用其他的评价覆盖以外别无他法。」

「————」

「评价是根据之前的行为而定……也就是过去。不管怎么做过去都不会改变。因此，伦家心中对菜月的评价也没改变。」

轻拍自己的小胸部，安娜塔西亚上翻眼珠看着勃然大怒的昴。

然后。

「做过的事，绝对不会消失是吗？」

「——唔！！」

「哥—哥，不可以再接近大小姐啰—。因为咪咪—超强滴。」

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的昴，脸上被一根大杖戳到。是咪咪。她介入两人之间，牵制大为光火的昴。

「谢谢你，咪咪。不过，什么都不用做。因为菜月什么都办不到。」

「……你！凭什么！擅自决定我什么都办不到！」

「啊咧，被伦家踩到痛处？是的话抱歉咧？不过，利用你这件事没啥好道歉滴。毕竟痛宰肥羊可是商人的铁则。」

和吐口水的昴拉开距离，安娜塔西亚双手在身后交握，歪头说。

「而且，这是双方都没损失的对话呗？伦家问到想问的，菜月不也问了伦家一堆。」

「那只是被你诱导吧！航脏……你的所作所为肮脏无比！」

「所以一开始伦家就说自己会说谎和欺瞒了。偶都说可以用白纸黑字发誓了，不做保险的人可是菜月你哟？」

「哪张嘴说那种话……！你们主仆都很恶劣！去吃屎吧！」

应该要顺从一开始的直觉、在商业大道看到脸的瞬间的嫌恶感才对。

从她率领由里乌斯的时候，就该理解到她人品低劣。自己竟然还被她用话术诓骗，甚至以为她是可以信赖的对象。

彻彻底底——真的是要让自己彻底丢人现眼才甘愿吗？

「……由里乌斯也真是好心没好报。虽然是伦家害的。」

对安娜塔西亚的话充耳不闻，昴原本想要撕破手上的纸，但在冲动下手之前，自觉到这样一来收获就真的是零了，所以开始犹豫。

「看样子，没有蠢到那种地步咩。偶放心了。——咪咪。」

「来—了！哥—哥，看这边——！」

咪咪朝呼吸急促、紧握纸片的昴挥杖。淡淡的光芒温柔地包覆呆站不动的昴的脸。

「痛痛飞走啰——！」

「————」

一开始相遇时就裂开的嘴唇伤口，被治愈魔法给治好。

面对说不出话的昴，咪咪就着天真无邪的脸蛋笑着说：

「大小姐虽然任性自我，不过完全没有恶意，所以请原谅她哟—？她都没朋友所以很随性。」

「咪咪，不用鸡婆多嘴啦。……就这样，再会啰，菜月。」

被奚落到体无完肤后，还被施加恩情。气到肩膀颤抖的昴，被安娜塔西亚不当一回事转身背对。要是能扑向那道背影会有多畅快呀。

「最后教菜月你一个谈判的诀窍呗。」

停下脚步，依旧背对他的安娜塔西亚竖起指头，说。

「谈判的秘诀，端看抵达谈判桌之前做了多少准备。耍些小聪明不用说，制作优势状况也是要滴。自己知道后，垂下对方想要的东西。一直在那边想要想要的菜月，就是少了这个。」

不懂安娜塔西亚这么说的用意。事到如今才讲这种话，根本没有意义。

但是，他马上就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好咧，走吧。——各位。」

安娜塔西亚拍手，这么呼唤。这样的举动让昴皱眉的同时，店里头的客人一齐站起来。

方才塞满店里的客人，全都跟着走向店外的安娜塔西亚鱼贯而出。

所有人都戴着帽兜，隐藏自己的底细。仔细看的话，头部都有不自然的突起——恐怕藏起来的全都是兽耳。

安娜塔西亚的私兵团『铁之牙』的名字清晰地掠过脑海。

「什么呀—，大家都在哟—？啊—，哥—哥掰掰啰—！」

朝着排队的同伴展露笑颜，咪咪最后朝昴挥挥手就冲出店。结果空荡荡的店里只剩下昴和老板两人。

——在抵达谈判桌前，做了多少准备。指的就是这件事。

「王八蛋！」

耐不住自己的窝囊，昴用力敲击桌面。客人走光、和昴同样伤脑筋的老板赶紧退到店内深处。

「——昴？」

就这样在屈辱下继续颜抖肩膀的昴，被一道女声呼唤。

是雷姆。预定在这家店会合的她跑向昴。

「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雷姆，结果怎样？」

打断雷姆的担心，昴硬是压抑隐藏刚刚的屈辱感。

被安娜塔西亚反将一军的事，就算告诉雷姆也无济于事。在昴顽固的态度下雷姆噤口，老实报告分开行动的成果。

「雷姆向骑士团值班室报告过魔女教暗中行动的事。因为报出罗兹瓦尔大人的名字，所以没有吃了闭门羹，但……」

越到后半段音调越微弱，昴大致猜到那边的反应。

比起和骑士团有宿怨的昴，罗兹瓦尔的随从雷姆前去申请，策动骑士团的可能性较高。下这步棋就是最后的垂死挣扎，不过…

「没有得到好的答覆吧。」

「……骑士团接到多起类似的报告。由于魔女教背景不明朗，因此没有确认过就密告的状况从没断过。」

「哦，原来如此。就像真的会进行魔女审判的时代对待魔女的方法。……要是本尊因为这样而藏起来，真叫人笑不出来。」

畏惧魔女教的潜在人数愈多，各地也越多幻想出来的魔女教存在。

那样的恐惧以向骑士团密告的形式聚集，结果正牌情报的价值便因此稀薄掉而消失。这样根本是本末倒置。

骑士团的怠慢和魔女教的邪恶，正是个中原因。

骑士团应该要不懈怠地清查上缴的情报，魔女教教徒的存在本身除了祸害以外什么也不是。

打出的牌全都告吹。昴这么理解。

「既然要聚集战力是不可能的话……虽然恼人，不过没办法。」

「怎么做？」

「决定了。先回宅邸。回去把爱蜜莉雅和拉姆带出来。看是要到王都还是罗兹瓦尔去的地方都可以。总而言之，那里很危险。」

贝特鲁吉乌斯的笑声在脑内苏醒，昴懊恼地震动拳头。

即使很想粉碎那张像骷髅的嘴脸，关键的手却碰不到他。假如选择以现在的战力挑战，就无法避免让雷姆出马担任前锋。

——只有这点不行。自己没法再忍受。

昴的行为，昴的思考结果，都不考虑让雷姆受伤。

既然没法准备和贝特鲁吉乌斯作战的战力，那就不要跟他们起冲突。这样也就没有失去雷姆的选项了。

内臓如今也被杀意煮沸，无止尽的憎恨诅咒在头盖骨内碟喋不休。

「其实，昴。关于为了回宅邸的龙车……」

「——筹措上有困难吧。这样的话。」

面对鬼气逼人的昴，雷姆难以启齿地提出意见。点头回应她的担忧，昴摊开安娜塔西亚给的纸片。上头如她所述，写有店铺的名字和签名。

在吃了一记惨败的谈判中，昴靠怜悯获得的战利品。

「拿着这个到这家店，应该不会有什么坏事。只有这点可以肯定。」

「真的吗？那东西是从哪……不愧是昴！」

「不愧？不愧吗。……哈哈，雷姆真有趣。」

「——？」

雷姆不知纸片到手的来龙去脉，所以话中应该没有讽剌也没有恶意。

尽管如此，昴还是忍不住发出干笑。

「没时间了。立刻出发吧。」

带着困惑的雷姆，昴朝着被告知的店铺位置踏上街道。

纷扰的杂音叫人不耐，昴边咂嘴边踩着泥土。

「还有一天半——现在从王都出发的话，三天之内就能抵达宅邸。这么一来，应该还有时间带爱蜜莉雅他们离开。」

回想第一轮的世界，昴反覆确认时限。

没法肯定说一定是这样，是因为第二轮世界的记忆不甚清晰。应该要拿来比较确认的时间，被菜月·昴浪费掉了。

「第二轮……可恶！我到底是脑袋坏了几天……！？」

用力抓头，骂着没用的记忆和自己，持续往前走。

他的后方，是跟不上脚步而在拼命配合他速度的雷姆。

雷姆的样子，忘记回头的昴根本没有察觉。

第六卷 第三章『白鲸之颚』

1

在安娜塔西亚的介绍下租到的龙车，是至今所见过最大型的。

以巨躯自豪的地龙用后脚用力蹬地，边发出地鸣边冲过草原。

「体型很大，速度……差强人意，不过这些灰尘不能想办法吗？」

扬起的沙尘造成视野模糊，坐在驾驶台上的昴眯起眼睛。

「原本好像是用来搬运货物的地龙，所以跑步的方式不会顾虑到乘客，只有强化速度而没有接受平静奔跑的训练……」

「毕竟是最后一台，又没休息一直跑，实在不好多要求啦……不过蛮吃力的。」

所幸，沙尘的影响在地龙的加持——这个世界特有的、个人或种族被赐予的特别之力下被避开，不过视野差导致的烦躁却无可避免。

昴勉强仰望会产生变化的天空。流动的云和慢慢改变角度的太阳。那些都意味着时间过去，不断烘烤昴的心。

——跟以前相比，应该是朝优势方向行动才对。

虽然没能得到援军，但龙车第二天就出发是很大的变化。半天就穿过街道，第三天早上应该就能到达宅邸。跟第一轮的世界比起来，得到了超越半天以上的犹豫时间。

带爱蜜莉雅她们离开宅邸逃离魔女教的追杀，时间上够充分。

「问题在……有可能像上一次那样，途中遇到魔女教教徒。」

在朦胧的第二轮世界记忆里，意识清晰觉醒是在洞窟内。假如那是发生在回宅邸途中，那这次也可能会发生同样的事。

考量到雷姆被杀，抱着她的尸体离开洞窟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那些家伙，几天前就潜伏在宅邸周围了。」

只是，日期还不清楚。

悲剧是在第五天早晨造访。在第二轮的世界，假设恢复正常的昴离开洞窟花了一天半，那遇到魔女教的时间带就是从第三天到第四天。

「也就是，就算预定明天早上抵达，也没法消除遇到他们的可能性……！」

血液在不知道第几次的咬牙下渗出。

昴斜眼瞥向握着缰绳专心驾驶的雷姆。

要是遇到魔女教，又得仰赖雷姆才能脱身。

有想过事先跟雷姆坦白可能会遇到魔女教，但准备要说出口时，却又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告知他人用『死亡回归』得到的情报，就会得到惩罚。所以畏惧——但不是那样。

确实是很怕被给予的痛苦。被别人捏心脏的痛楚，不是正常人可以忍受的。那真的痛到让人不想再去品尝第二次。

但是，昴现在不敢说魔女教的原因不在痛楚。

而是其他更无可奈何的理由。

——雷姆真的会相信昴说的话吗？

「——唔！」

光想背脊就一阵寒颤，昴抱着肩膀试图忍受。

心跳快到不合理，呕吐感压迫内臓。极限状态的压力，以及整晚没睡的肉体疲劳，正在侵蚀昴的精神和肉体。

对现在的昴而言，这个世上最能信赖的就只有雷姆。

连爱蜜莉雅都舍弃自己，又接连被库珥修、普莉希拉和安娜塔西亚无情对待的昴开始疑心生暗鬼，没法不去怀疑所有人。

因此，现在的昴就只有雷姆。

能够寄予全盘全面的所有信赖，毫不迟疑唤作同伴的就只有雷姆。

要是对这样的雷姆阐明魔女教的事，而她的表情因疑虑而闷闷不乐的话自已会变怎样？昴光想就觉得害怕。

「现在是害怕的时候吗……」

试图驱赶胆小的心情，但声音却沙哑到像在吐气。比呢喃还要细微的声音被地龙发出的地鸣盖过，没法传到自己的耳朵里。

就算怕到这样，也必须开诚布公。

因为昴丢掉性命重回这里，是为了抓住最好的未来。

「雷、雷姆……那个，我有话……」

「昴。——前方有人聚集。」

「咦？」

追随雷姆瞪着前方的视线，在尘埃的对面看到好几道影子。

该不会是魔女教的埋伏吧？昴战栗。

过早发生的事态令昴愕然失声。面前模糊的影子逐渐有了轮廓，不久就化为清晰的形状。那是——

「喂——！停一下龙车，交换情报好吗——！」

影子站在路中央挥舞双手，大叫要龙车停下。

脸部瘦长又一头灰发的人物，是旅行商人奥托·思文。

2

「唉呀—太好了。这个时期去王都的人很多，可是反过来的人却很少。所以我才想问问离开王都的人是怎么回事呢。」

迎接停下龙车的雷姆和昴，奥托搓着手带着笑脸这么说。

没有沉溺在酒精中，也就没有厌世的惨不忍睹样。顺带一提也没受伤的样子，有种旅行商人奥托如常存在的感觉。

在第一轮的世界扔下拼命制止昴前进的奥托的记忆复苏。为了掩饰尴尬，昴看向奥托的身后。

「聚集在这的，全都是旅行商人还是其他人？」

「不是其他，全都是商人。大家都是想在王都大赚一票的贪心人。」

面对询问，奥托和蔼地笑着回答。

街道旁边停靠多辆龙车，疑似车主的人全都聚在一起。数量约十辆上下，车主的年龄层从年轻到四十岁都有。

估量奥托和昴已经打完招呼，他们就聚过来像是包围两人，各自报上名号开始丢出话题。内容主要是王都现在的状况，以及王选前后的变化。还有就是货币价值的变动和市场的气氛等等，全都是商人在意的话题。

老实说，在这停下脚步的时间也很宝贵。但因为可以确认奥托平安无事，所以打算在话题告一段落时才离开。不过…

「您们接下来就要出发了？已经要晚上了，很危险耶？我们今晚打算在这扎营，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一道？」

如奥托所言，太阳已经沉入西方，夜晚悄悄接近街道。

再过一阵子，鲁法斯街道就会被夜色侵吞，视野中能仰赖的光源将只剩下星光和结晶灯这类微小的光芒吧。

旅行商人们已经开始在做扎营的准备，在中央焚烧光亮的篝火。

即使是会现身在街道的野狗或强盗，面对这么多人也无法出手吧。只不过，这些安全时间对现在的昴而言也很宝贵。

「讲是这样讲，奥托你只是想减少错过进场时机的库存油吧？少装得那么亲切！」

正打算拒绝邀约，商人集团里就发出奚落奥托的讥笑声。听到有人这么说，笑声立刻传开，被当成靶子的奥托扭曲嘴唇一脸不高兴。

「我才没那个意思咧，单纯是出自于善意。唉哟，煮食和灯笼，不都稍微会用到一些油吗……是不能说我没那个念头啦。」

「你的油，怎么了吗？」

看奥托垂头丧气，嘴巴却又不服输，雷姆发问。

「没有啦，只是一时疏忽。目前我囤积了大量以商品来说价格微妙的油。其实本来是要运到北方的古斯提克大赚一笔的，可是现在该如何减少赤字成了攸关我生死的事……」

用伤脑筋的方式换取同情，把油卖出去好弥补损失——这种程度的想法早被看穿。

雷姆也知道吧。即使同情，也仅止于形式上的安慰。

「就算去王都，这些油能否全部卖掉都还不确定。假如只能廉价抛售，那我就破产了。——破产了。」

因为很重要所以讲两次，但昴现在没有可以豪迈地说『那油我全买了』的善意。在第一轮的世界是因为受他照顾，但正因如此现在更不想连累到他。与其祈祷奥托的前途，现在要以自己和雷姆的前途为最优先。

眼下必须奔过夜晚的街道，尽早进入梅札斯领地。正要说出道别的话时——昴突然想到。

假如信赖没法策动什么，那用钱应该可以吧。

「奥托，我有话……不，我要跟你谈生意。」

突然抹去表情、气氛一变的昴令奥托瞪大眼睛。不过从声音感受到昴不是在开玩笑吧，身为商人的他立刻端正姿势。

「既然是生意就尽管说。客人——您有什么需求？」

「你龙车上的油，我全都买了。相对的要借我交通工具。」

昴指向奥托的地龙——眼熟的龙车，接着摊开双手，用正在准备扎营的商人也听得见的音量大喊：

「这里的商人和龙车——愿意收钱卖我交通工具的家伙，我全都买了！」

3

昴所带来的『生意』，一开始只让商人们相视而笑。

但是，当察觉到昴的意图的雷姆将装有盘缠的袋子打开来，让大家看到内容物后，原本以为是玩笑话的男人们脸色为之一变。

接下来以奥托为首，愿意做这笔生意的人都来排队。

结果，在场的十四名商人里头，有十名决定同行。一开始进展迟缓的磋商，在奥托分配赚头的提案下完美地尘埃落定。

「拥有大型龙车的四个人，负责搬运所有人的行李。日后由王都的工会来分配利润。也就是协调跟着菜月先生这边的人的运费和工资。」

汇集所有人意见的奥托，获得同行代表的地位。这可以说是他掌握千载难逢的机会下拼命的结果吧。

「您肯买下油我很开心，不过租用其他龙车又是基于什么目的呢？」

望着搬运行李的同行，奥托询问双手抱胸在意出发时间的昴。听到这问题，昴摸自己的下颚。

「接下来我要回梅札斯领地。我目前在梅札斯边境伯那儿担任男仆。」

「我知道哟。有『亚人兴趣』的罗兹瓦尔·L·梅札斯边境伯。即使在拥有爵位的露格尼卡贵族当中，人品也十分独特。」

这样的评价拉姆听到会发火吧。不过昴对此只是耸肩道：

「唉，没法否认啦。有点变态是事实。」

「我们是在谈您的雇主呢。不对，正因为期待这样的答案才会提这个话题。不过怎么说呢，菜月先生看起来不像贵族的佣人。」

「我还在实习。及格的就只有裁缝和铺床而已。」

「不管怎样，我相信您是那位边境伯的随从……请问龙车是要做什么用的呢？边境伯应该有自己的龙车吧？」

奥托的打探，就是质疑昴真正目的的证据。

「就我刚刚说的，我需要的是数量。能载人的龙车越多越好，可以的话我希望龙车里头空空如也。你的情况我买的是油所以没办法。」

「这我十分感谢。所以，请问要运送的货物是什么？」

重复发问的奥托，似乎没有怀疑昴的身份。只是好像很在意要运送的货物危险度，所以才打破砂锅问到底。

「————」

没必要撒谎欺瞒。招来怀疑导致好事中断的话可叫人受不了。

「运送的货物是吗，是人。」

「买卖人口的话还请高抬贵手哟！？」

「我没在做那种副业啦。边境伯宅邸的附近有个村庄。村子很小，所有村民加起来不到百人。我想让他们坐上龙车离开。」

——那是昴忽然想到的、雇用奥托他们的理由。

昴和雷姆搭乘的龙车是搬运货物用的大型龙车，就算搭载十个人也可以跑。若是有许多辆这样的龙车，就有可能让所有村民都离开。

「您说的不是搬运尸体吧。若是的话虽然非常遗憾，但这生意……」

「……就是为了避免那样，才要带你们去。」

过于着急何时能见到爱蜜莉雅，反而忘了村民。

自己的思虑短浅到叫人厌烦，不过在这遇见奥托他们可说是少有的幸运。偶然和命运，难得好意带给昴幸运。

「其实最近，边境伯宅邸周边将会进行大规模搜山狩猎。」

「搜山狩猎？」

「那一带从以前就栖息很多种魔兽。至今都有结界区分人与魔兽的生活领域……不过前些日子，魔兽越界使得村庄有人受害。」

「所以才要搜山狩猎吗？可是……」

昴的说明会不会是个圈套，奥托紧咬这点不放。昴默默地卷起自己的右手袖子，给他看魔兽留下的残酷伤疤。

看到利爪獠牙留下的深深撕裂伤，奥托小声倒抽一口气。除了这些，昴的身上还有许多不会消失的疤痕。

「承蒙边境伯的好意，让垂死的我在王都接受治疗。现在治疗告一段落，就想说回去报备。」

「原、原来如此……这样啊。不对，既然如此，为何边境伯不自己出马，而是要由菜月先生在路上筹备龙车……」

「边境伯不打算移离居民，想要迅速收拾魔兽。可是，看过我的身体就知道，魔兽不会乖乖听话。所以我只是想买个保险。不是信不过主人，只是遵照经验法则。」

低垂眼帘的昴老实告知，奥托小声呻吟后沉思。然后，

「明白了。踏进您不想被探问的领域，真的很抱歉。我会在不触及您的伤的情况下向大家好好说明的。」

不放心地看着昴，奥托那张老好人的脸上浮现苦涩。上头没有任何意图，单纯为追问到昴的伤感到懊悔吧。

从商人的表情急速转为好人的嘴脸，你也太天真了啦。昴心想。

「用不着放在心上。为免大家也怀疑，直接跟他们这样说就好。」

「既然您这样说的话，就不客气了。您这性情很吃亏呢。」

如此揶揄昴的判断，奥托的脸上卸下提防，笑了。

在内心这么辩解的自己，一定是个坏蛋。

——我没有撒谎。只是没有全部坦承。

4

一切都准备就绪，挥别营地是在两个小时后。

和运走行李的四台大型龙车道别后，昴一行人就驰骋在夜晚的街道上。

前往梅札斯领地的有十一辆龙车。可能会挤一点，不过够把村民全部接出来了吧。

「半夜也一直跑的话，进入梅札斯领地会是早上吧。」

驾着龙车并排而行的奥托，从旁边这样说。

相邻的龙车能够普通对话，也是多亏了地龙的『除风』加持效果。不受风和摇晃影响的效果，没想到也扩及到这种事。

「没好好休息一直跑，真抱歉唷。」

「不会不会！没什么好抱怨的。您不但帮我处理了库存品，连运费都翻倍计算，现在的我可是无敌。就给他跑个三天三夜吧！」

「不会是要谈完生意就立刻倒地呼呼大睡吧？」

「唉咿！？您会读心吗！？」

必说的笑话被抢先破梗让奥托很狼狈。昴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到坐在自己旁边、握着缰绳的雷姆身上。从凝视行进方向的侧脸上看不出感情。这对昴来说多少有点不愉快。

「——昴。」

「……啊，嗯，怎么了雷姆。有什么事吗？」

「没有。因为很安静，雷姆想昴是不是累了。虽然沙子导致视野变差，不过因为有其他龙车所以不会走错路。如果想睡的话没关系，就睡吧。」

「很想顺着你这话去做，不过只让雷姆辛劳我就太难看了。」

「可是，昴才大病初愈。」

雷姆顾虑、为自己找藉口的姿态让昴闭上嘴巴。

说话方式很温柔，但意志坚定态度顽固。昴十分清楚，雷姆只要办得到就会想要尽量减少昴的负担。

每次被她这样真心诚意竭力对待，就会因为不知道雷姆的意图而感到害怕。剌在胸口拔不出来的剌的实体是什么，让想知道和不想知道的心情矛盾地扭曲在一起。

「雷姆，我……」

「是。」

雷姆浅蓝色的瞳孔凝视昴。那透彻的眼眸叫人窒息。

想用沉默带过迷惘和犹豫，但昴摇头赶走这个想法。

既然怀疑雷姆的意图会带来痛苦，那摊开来讲一定比较好。

「雷姆，你对我做的事都没有疑问吗？我什么都没跟你说明。不管是魔女教的事，还是雇用这些商人的事。」

不负说明责任，还昧于雷姆的温柔。昴有这样的自觉。正因如此，毫不质疑也不反驳只是顺从的雷姆，反而让昴很不安。

面对昴的提问，雷姆闭上眼睛。

「罗兹瓦尔大人吩咐，在王都要尊重昴的行动。」

结果，雷姆用冻结感情的佣人脸孔回答。

「————」

这答案让昴说不出话来，表情僵硬。

「因为罗兹瓦尔……吩咐……？」

「是的。没有具体指示要做什么。不过，在王都不论做什么，都要顺从昴的方针。雷姆也只是尽可能这么做。」

「罗兹瓦尔的命令……」

雷姆的话没法顺利进入昴的脑袋。

他的脑中只是淡淡重复罗兹瓦尔下命令给雷姆这件事。

雷姆没有对昴的行动唱反调而是默默顺从，是因为主人这么指示。

亦即，雷姆至今的行为，都不是她的本意。

不对，岂止如此。雷姆会像这样待在昴的身旁也是啰。

「昴？」

雷姆盯着沉默不语的昴看，漂亮的眉毛靠拢在一起。

连这样的担心眼神，现在的昴都无法直接承受。

「我、我不要紧。什么事都没有。」

摇头后逃离雷姆的视线，昴用敷衍的回答粉饰平静。

像这样关怀自己，支撑快要倒下的自己，待在孤立无援的自己身旁，全都是因为罗兹瓦尔的命令。

讲得更极端点，雷姆根本不是真心认同昴的作为。

「——呜。」

猜疑导致胃液上涌，昴硬生生吞下充满口腔的酸水。呕吐感失去去处，换胆怯与虚脱在体内疯狂肆虐。

手脚麻痹，视野闪烁，大脑痒得受不了。好想立刻剖开头盖骨，手指插进里头用力抓痒。呼吸在这样的冲动下变得急促。

不想去思考任何事。什么都不想去想。

越是思考，越是回想，越是渴求，想要的东西就越是远离，理想变成梦想，希望被替换成绝望与失望。

「昴，你睡着了吗？」

讨厌。已经受够了。

不想去想。不想去怀疑。不想去相信。不想被背叛。

抱住头，阻挡来自外界的所有反应，将自己封闭在里头。

雷姆又呼唤了昴的名字几次，不过确定没反应后就放弃呼唤，视线再度回到街道上。

这个时候，昴终于在这个世界上，变成孤零零一人。

5

「——昴。对不起，请起来，昴。」

在呼唤中，意识产生被摇晃的感觉。

有人在摇晃肩膀，自我从无意识的深渊处觉醒。用手揉眼皮睁开模糊不清的双眼，眼前映照出熟悉的少女脸庞。

「……雷姆啊。怎么了？」

一确认是雷姆，就想起睡前的对话。胸口顿生闷痛。

没有察觉到昴煞费苦心地在忍痛，雷姆歉意十足地低头，为叫醒他一事道歉后说：

「差不多应该要到街道的岔路路口了。虽然暗但有个不会看漏的标记，所以应该不会有问题……可是还是想先确认剩下的距离。」

周遭充斥深沉的黑暗。连近在身旁的雷姆表情都很模糊。照明就只有挂在地龙脖子上的结晶灯，还有装设在龙车上的简易照明而已。

和夜视力敏锐的地龙不同，这样的亮度对人类来说不够充分，根本没法看清手边的状况。

「我知道情况了。不过，要我做什么呢？」

「雷姆想检视地图，可是又不能放开缰绳……地图放在昴脚边的行李里，请帮忙拿出来。」

「脚边，这个吗。」

在黑暗中，把沉重的行李袋拉起来放在大腿上，手伸进里头寻找，却找不到目标物。

「不知道哪个是地图耶。是说，这么暗根本就没法看地图吧？」

「用不着担那个心……又没法这样断言。也是，怎么办呢？」

「这个嘛，怎么办咧……不，等我一下。」

闷闷不乐的雷姆，让昴的脑里突然闪过一个点子。

他再度搜寻脚下，拿起另一个行李袋——装有昴私人物品的袋子。

「找到了，哦。」

从那拿出冰冷坚硬的感触，伸向雷姆的脸。在瞪大双眼的雷姆面前，昴久按手机开机钮。

「好一阵子没开机了，电池不会没电了吧。……哦。」

紧张了一瞬间后，荧幕浮现『开机中』的字样。接着过了一秒，昴的手边就发出剌眼的光芒。

大放光明的景象，让雷姆惊讶地盯着昴看。

「昴，这是？」

「失传的失落科技产品，不对，是未来科技的手机。电力勉强还在的样子，该说帮了大忙吗。」

只有在被召唤到异世界的第一天大为活跃，之后都被关机的手机。

是昴带到这世界的少数物品之一。其他还有几样私人物品，但以实用性而言手机是出类拔萃的逸品，只不过有电量这个限制条件。

「不过，还真没想到第二次的活跃是用来当手电筒呢。」

用在跟原本的用途不一样的地方，昴靠着文明之光照耀行李袋里头。结果一下子就找到地图，拿出来打开后放在雷姆的大腿上。

「我用这个照着，你看地图吧。」

「好的，谢谢。」

「菜月先生，那是什么？没看过的道具耶。」

兴致盎然的奥托从旁边探头。让龙车并排跑在左边，拉长身子的他歪起脖子。

「没看过的结晶灯……不对，看起来不像结晶。好像是我不知道的素材。」

被奥托的样子影响，右侧也并排一辆同行的龙车。头上裹着一张头巾的壮年男子眼神绽放光彩，视线直盯着昴手中的手机瞧。

平常的话他们的反应会让昴心情良好到耍嘴皮子和吹牛吧，可是很遗憾的，现在的他没有闲情逸致这么做。

「抱歉，这是边境伯持有的秘密道具。知道得太详细的话可能会下落不明。建议还是忘记有看过比较好。」

「呜哇啊，是什么咧，那个只有钱味的内幕消息。」

好像反而让奥托产生兴趣，不过没必要进行对话蒙混过去。在那之前，看完地图抬起头的雷姆点头，说：

「再往前走一点应该就能看到富鲁盖尔大树。从那边往东北走，就能进入梅札斯领地。」

「富鲁盖尔大树？」

听到生疏的单字，昴疑惑道。奥托竖起一根手指侃侃而谈。

「所谓的富鲁盖尔大树呢，就是位在鲁法斯街道正中央高耸入云的大树的名字。实际看到就会被他的巨大给吓着。据说是数百年前，名叫富鲁盖尔的贤者亲手种下的树喔。」

「所以才叫富鲁盖尔大树啊。为什么那个贤者要种树咧？」

「不知道，毕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而且富鲁盖尔贤者除了种树以外做了些什么不太有人知道。虽然被视为贤者却是个谜一样的人物。」

「那算什么。功劳不明的伟人吗。」

奥托的说明让人感觉贤者的人生燃烧得很不完全，但是雷姆和其他商人都没补充，代表他的功绩真的没有流传下来。

品尝这种想法十几分钟后，看到话题中的大树，昴大吃一惊。

「原来如此……这确实只能说是雄伟。」

威风凛凛地朝着夜空伸展枝桠的大树，带着压倒性存在感俯瞰昴他们。

大树的硕大，拿原本世界有千年树龄的神木来比都还比不过。根据奥托所言，这棵大树的树龄只有几百年，不过这世界的植物成长速度实在差太多了。其雄壮高大让人忍不住抱持敬畏之心。

不是在茂密的森林里，整座平原就只有这么一棵大树扎根。作为鲁法斯街道的标记，没有比这更醒目的存在了。

通过悠然伫立的大树旁边，龙车按照地图朝着东北走。缩短到梅札斯领地的路程的同时，逐渐远去的大树让昴感到依依不舍。

「搞什么，现在可不是感伤的时候。是说，唉哟？」

既然还有心力去感伤，那不如用手机拍张照。边这么想边坐回驾驶台的昴，在意识离开大树后察觉到不对劲。

「刚刚跑在右边的头巾大叔到哪去了？」

对昴的手机产生兴趣，并排跑在右边的龙车主人不见了。

想说是不是紧急煞车还啥的才落后，可是确认过后方，却只看到一直跑在头巾大叔后方的龙车，整个队伍就只有他不见了。

「不会是看大树看到着迷而脱队吧。」

「怎么了，菜月先生？在找什么吗？」

「还找什么咧，你们的同伴啦。刚刚还跑在这一边、绑头巾的臭脸大叔跑哪去了？现在可不是童心大起爬树的时候耶。」

挖苦悠哉的奥托后，昴责备自己人的漫不经心。

但是，被昴的焦躁撞击的奥托却一脸错愕，简直就像是不懂自己为何被骂，还歪头说：

「您在说什么呀，那一边本来就没人啊。」

「——啊？」

无法理解他回答的意义，昴愣到嘴巴打开开。

「你在说什么？刚刚他不是还跟你一样对手机产生兴趣一直盯着看吗？」

「啊，那个叫手机啊。是说，听到那道具的名字的我人身安全有保障吗？我不是很想下落不明或怎样……」

「不要打哈哈！」

昴喝叱以为自己在开玩笑而轻松带过的奥托，接着再度往右看，可是那儿依旧只有空荡荡，见不着应该在那的存在。

「——？」

这时，瞪着虚空的昴，视野突然开始朦胧。

简直就像眼前被雾霭罩住似的不鲜明感。昴眨眼数次，却还是无法拭去那股不协调。空虚的黑暗就这样与昴他们的龙车并肩而行。

那黑暗实在叫人不安，没法不觉得毛骨悚然。

所以，昴打开折叠式手机，用光芒驱赶那份空虚。

本来是要找原本在那的人，然后确认这份无法消除、离奇莫名的感觉的真面目。

结果，在照耀黑暗的光芒中——

「……啊？」

昴和出现在虚空中的巨大眼睛对上视线。

紧接着是轰然巨响的咆哮，接着雾气笼罩鲁法斯平原。

——鲁法斯平原起雾了。

6

沐浴在飞溅水花的风中，昴还以为自己被人从正面殴打。

「——呃！」

身体被暴风撞击，飘起，眼看就要被扔下驾驶台。立刻伸长的手指没抓到任何东西，昴的身体即将朝黑暗中直直滚落——接着。

「昴！！」

后方衣领被抓住，强行把昴往正下方压。屁股掉到座位上，火花四射的视野里，看见了边压住昴边操纵缰绳的雷姆。

雷姆张开嘴巴，摒弃平常的扑克脸，死命吼叫。

叫出的声音化为咏唱，玛那遵从雷姆的意志凝聚起来，转变为魔法。

诞生出来的，是与昴差不多长的冰枪。

三根冰枪眨眼间在空中出现形体，像箭一样迅猛地射出去。

冲过大气的冰枪，发出岩石撞击钢铁般的声响命中目标——然后被眼前的黑暗打碎。

「哦、哇啊！？」

紧接着，脖子又被抓住，这次整个人被一口气往上提。

往上飘的视野中可以看到远去的座位和龙车。地龙没有察觉乘客消失，依旧扬起尘土死命地跑在黑暗的街道上。

下一秒，从侧面撞过来的庞大质量将龙车连同地龙一同打成碎屑。

搬运货物用的坚固车体像纸片一样被撕裂，用力踩踏地面的大型地龙在冲击下四分五裂，喷洒完鲜血和内脏后化为肉片。

超脱现实的光景，让昴的思考一片空白。

「往左——！！」

近距离听到像破口大骂的声音，一秒后身体坠落在坚硬的地板。肩膀和腰部产生的闷痛，把昴的意识从空白拉回现实。

可是接二连三袭来的冲击让人没有抬头的从容。

坐进的龙车紧急转弯，昴在离心力下跟着旋转，整个人倒在车斗里，抓住手指勾到的绳子才免于被直接抛飞出去。

转动脖子，才知道自己掉进了奥托的龙车。但也只掌握了这件事。

把用来固定车斗的绳索绕在手腕上，在摇晃中试图站立。

「不可以，昴！别站起来！『除风』的加持断了。雷姆和昴在这都不能动太大！」

仔细一看，雷姆的右手戳进地板里才得以固定姿势。连雷姆强大的肉体能力，在这剧烈晃动中也很难保持平衡。

被撇除在地龙的『除风』加持影响外，侵袭的摇晃和威猛的强风都毫不留情地削减昴的体力。胸腔觉得不舒服，即使要站也站不起来了。

理解到这边后，昴终于掌握住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

雷姆抱着昴，从被撞飞的龙车跳到奥托的龙车上。只要这个判断慢了一下，现在两人也会和破碎的龙车成为命运共同体吧。

「是、是怎样啊！？那玩意到底是什么东西P」

区区几十秒就发生伴随压倒性破坏的大惨况。

其密度之高，昴的脑袋根本追不上。

「您不知道吗！？」

面对混乱的昴的提问，奥托发出像哀嚎的声音。

转过头的奥托脸色苍白，牙齿打颤指向空中。

「夜雾出现了！会在雾里头用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游泳的存在就只有一个！」

像是确认又像是不想承认，有所抗拒的他嫌恶地摇头，同时拼命将空气送进因恐惧而痉挛的肺脏里，然后卯足全力地叫喊。

「——是白鲸！！」

仿佛呼应奥托的惨叫，白鲸震响平原的咆哮撼动大气。

——白鲸。

这个名字，昴应该只在第一轮的世界中听过。

带着雾气堵住街道的怪物之名。

就是因为白鲸堵住街道，在第一轮的世界要回宅邸时必须绕远路。会赶不上魔女教施暴的时间，白鲸也可说是原因之一。

可是之前昴从未见过白鲸，因此忘记它的存在甚至轻视。不过，

「不会吧，竟然在这个时间点碰到！？」

这跟昴所知道的、因为白鲸出现所以封锁街道的时间点吻合。

在第一轮的世界，昴出发是在第三天。当时街道已经因为白鲸的雾而封锁。然后现在是第二天的半夜——白鲸出现要到早上才能传到王都那，因此街道会在明天被封锁吧。

会不知道白鲸出现，还直接撞上这威胁的状况，只会发生在今晚。

「不会吧……竟、竟然遇到白鲸……啊啊，龙啊，龙啊，救救我……」

眼神空虚的奥托像念经一样祈求龙的帮助。

别说战意，连生机都丧失的模样，让昴亲眼见到白鲸的存在带给旅行商人们绝对恐惧的真实面貌。

在以前的世界，奥托有说白鲸对商人来说是凶兆的象征。

尽管嘴唇颤抖、心神不宁，奥托还是继续操纵缰绳。

他的地龙因为察觉白鲸的存在而陷入恐慌，以无视剩余体力的速度踹击地面，持续爬升速度。

直接品味到车斗狂速移动的晃动感，昴拼命地凝神望向黑暗。

白鲸的身影沉入夜色中，怎么也找不着它的巨躯。

「可恶……还以为是汗，没想到竟然是雾……！」

额头感受到有别于冷汗的液体，贴上去的手掌尝到湿润的触感，令昴皱起整张脸。

本来就处在缺乏光源的黑暗中，现在又还起雾，要确保视野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雷姆！看得见白鲸吗！？」

「太暗了看不见！不过……！」

后面，旁边，上方，昴在视界里寻找鱼影。

雷姆悲痛地回应昴，但不知为何她接下来支支吾吾。

屏息的雷姆叫人在意所以昴看向她，不过在浓雾中只看得见轮廓看不见表情。雾气已经浓到连手边都看不清了。

「————」

一开始，昴和应该是白鲸的眼睛对上时，它的眼球大到就算昴伸长双手都抱不住。

一颗眼球就这么巨大。白鲸就如同名字，拥有足以和鲸鱼匹敌的身体。

现实是那样的怪物可以藏住声音和气息，自由地在夜空中泅游。

因为雾气变深导致看不见白鲸，使得恐惧更上一层。

「不过，雷姆的先发攻击应该有命中。……有可能击退它了。」

会太乐观吗？

在雷姆的咏唱下凝聚而成的冰枪威力，在昴至今所见过的魔法里位居最顶尖，要是一次剌中一根，昴可以说就死了三次。

管它是身躯多庞大的怪物，受重伤的话也是会害怕的吧。

「其他龙车怎样了！？」

「应该是散开逃跑了。雾一出现就立刻分散逃逸。运气好的话就不会被白鲸追，就有可能逃出白雾。」

这是一般遇到白鲸时的应对法吧。

原来如此，确实没有龙车跟这辆车并肩而行。原本跟在后头的其他车辆似乎都照着这条不成文规定散开逃窜了。

——失去好不容易筹措到的交通工具，这件事实让昴紧皎牙根。

时间点太糟了。带着所有村民逃走的方案再度瓦解。

「就算懊悔也没用。总而言之，现在只要想如何离开这片雾……」

在内臓因摇晃而翻搅的过程中，昴先把逃脱后的问题搁在一旁。

眼前的绝境，减少的手牌。既然失去自己的龙车，那就只能靠奥托的龙车前往宅邸。所以说，现在要想办法穿越这麻烦的雾——

「————！！」

眼前突然张开一张巨嘴，口腔里头排列着大如石臼的强壮牙齿。

咆哮轰然巨响，压倒性的声音暴力和气浪吓到地龙绊到脚，刮过地面。车轮悬空，龙车车斗大幅倾斜。装有油的壶撞破车篷掉到外头，抓住车斗车缘的昴也差点被甩出去。

昴拼命抓紧车斗，同时看到龙车正面是有着肮脏牙齿的巨大嘴巴正逐渐逼近，像要吞掉这里。

到这一瞬间，昴终于理解到自己的认知太过天真。

现状是遇到白鲸，徘徊在深沉夜雾中。

现在这刹那，进入了能否幸存的赌局。

「——喝啊啊啊啊啊！」

吞噬龙车的嘴巴迫近的瞬间，车斗的木头地板因吼叫与冲击弹飞。

雷姆踢碎地板，像子弹一样朝前方跳跃。被暴风掀起的发饰下方突出锐利的角，鬼化状态的她挥舞自己随身携带的带剌铁球，喊：

「——朝左走！」

「左边左边左边左边左边左边左边！」

铁球从正上方敲烂白鲸的上颚。乌黑的血幕喷出，张开的大嘴被强行合上。下颚撞击大地，尽管如此巨脸的推进力依旧没有消失。奥托专心驾驭地龙，顺利让龙车冲向旁边。

奔驰的龙车车斗右侧无法完全避开而擦撞巨躯，发出像是摩擦岩石的刮擦声后被压到变形撞飞。

没了车轮的车斗大幅倾斜，失去平衡直接翻转过来。

当然，上头的昴无计可施，即将被扔向地面。

——会死吗？

判断太迟而招来死亡之前，混在轰然巨响中冲过来的银蛇缠住昴的身体，强行将他拉离坠落的轨道，让昴头下脚上摔在驾驶台上。

然后，

「接、招吧————！！」

右手握着拉起昴的铁球，用空着的左手破坏驾驶台与车斗的连结部位后，雷姆抓起被分开的车斗——顿时，载重增加到拉龙车的地龙痛到嚎叫的地步，然后大型货物用车身被扔向后方。

虽说被削掉一半，但依旧是形同一座小屋的超大型质量弹。车身直击错身而过的白鲸侧腹——扭动身躯的白鲸用尾巴拍击，使大地和木材爆裂开来，洒落土块。

「干、干、干掉它了吗！？」

尽管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还是领悟到自己的龙车毁坏了大部分吧。支付这么大的牺牲只求有等值的希望，这想法灌注在自暴自弃的声音里头。

鸣动大气的咆哮，和增加气势的宵暗之雾。以及从背后迫近、名为绝望的压力打碎了他的希望。

「为、为什么一直追我们……还有其他龙车吧」

吼叫的奥托诅咒降临在身上的不幸。

谴责白鲸完全不理其他八辆龙车只攻击自己的不讲理。昴也非常赞同，但眼见奥托持续咒骂的样子让他的不平被拖进喉咙深处。

弃子，或是替代肉盾——假如遇到魔女教的话，与自己同行的商人就是很好用的利用对象。昴觉得窥见了自己丑陋的一面。

「而且就算抱怨命运，状况也不会改变……」

白鲸的威胁依旧逼近身后，在空中游动的巨躯速度远胜龙车。

即使舍弃载货车斗减轻重量，单靠地龙的奔驰被追上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快想快想快想，突破突破突破的方法。有什么，有没有什么，有什么……！」

就算死命运转脑袋，却还是想不到任何突破现状的策略。被追杀的急迫感，在连脚边都看不见的夜雾中，昴完全找不到任何方法。

而在把时间浪费在无所作为的期间，命运再度强加苦难的选择给昴。

雷姆走近承受剧烈摇晃、紧抓车体的昴。明明同样被震动翻搅，雷姆接近的脚步却让人感受不到这点。

「昴，请收下这个。」

「干嘛！？你想到什么了吗！？接下来要怎么……」

以为对方想到脱离绝境的妙计而抬头的昴，被雷姆塞了一个小袋子。沉甸甸的重量让昴立刻知道那是盘缠袋。

现在，这种场合，这些钱派得上什么用场吗？

对雷姆递出盘缠的行为感到一阵寒意，昴在脸颊贴上僵硬的笑容。

「雷、雷姆……？我知道扔钱是威力足以毁坏游戏平衡的技能，不过那毕竟是在游戏

里……」

「雷姆要下车迎击白鲸。这段期间，请昴离开雾。」

想用玩笑话否定现实的昴，被雷姆毅然决然的声音给打碎。

雷姆重新面向奥托，而不是昴。

「奥托大人，昴就拜托您了。约定的报酬已经交给昴。——请脱离雾，向梅札斯领地报告白鲸出现。」

「报、报酬……？现在这种时候，命比较重要吧！？」

没有听见两人对话的奥托如此回答。尽管如此，看到他为了活下去而拼命驾驶龙车的模样，雷姆就安心地嘴唇微绽看向昴。

「昴，雷姆脑袋不好，只想得出这个方法。请务必活下去……」

「等、等一下，雷姆！你说要我们去通知领地白鲸出现了吧？你该不会……没打算活着回来！？」

昴拼命挽留做出悲壮决定的雷姆。

尽管黑暗的世界依旧高挂整片昏沉暗夜，但不知为何现在的昴就是觉得眼前的雷姆面部十分清晰。

「我不让你去！我不让你去！要、要是连你都死了，我……！」

装有盘缠的袋子掉到脚边，双手抱住站在眼前的雷姆的腰杆。

将小巧身躯抱在怀里，挽留意欲离去的存在。要是放开手，雷姆就会豁出性命冲向白鲸。

只有这件事一定要阻止。不然的话——

「啊啊……」

在感情发狂冲撞、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承受拥抱的雷姆吐出热烈的叹息。

听见陶醉的声响后视线下滑，怀中的雷姆正仰望自己，恍惚地微笑。

「雷姆是为了这一刻而活。」

「你在说……」

什么。可是却没法讲完。

冲击拍打脖子后方，天旋地转的感觉袭击昴。

原本伸手回抱的雷姆，用手刀敲击昴的后脑杓。

力量脱离身体，昴像坍塌一样靠向雷姆。

「雷、姆……你做什么……」

不只视野，连意识都快被龙车的晃动给吞没消失。

即使连要抬头都很困难，昴依然死命抓着雷姆。

而雷姆用慈爱的眼神凝视这样挣扎的昴，接着嘴唇轻轻凑向昴的耳朵，朝远去的意识一端送出耳语。

「没事。因为雷姆永远都会在昴的后面保护你。」

『你什么都不用做。跟在我后面就好。』

在今天早上出发前，跟雷姆这样说的人就是昴自己。

所以雷姆就按照他说的，为了保护昴而站在后方。始终站在那。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昴，雷姆——」

意识中断。

感觉又被用力抱紧一次。

温柔且柔软的感触贴在额头上，又马上离开。

而那就是最后了。

7

————

————————

————————啊。

被摇晃、冲击拍打脸部的感觉不断重复。

反覆的感觉唤醒空白的意识，昴回到现实。

抬起脸，想要撑起上半身却被晃动阻挠。手一滑，头又差点要撞击地板，不过压在腹部一带的沉重质量勉强阻止其发生。

抵住腹部的坚硬压迫感。伸手触碰，确认那个感触来自于塞满金币的袋子后，意识消失前的记忆穿过脑海。

「——雷姆呢！？」

「菜月先生！？您醒啦！？」

把肚子上的盘缠袋扔向旁边，四肢着地的昴环顾周围。世界还是一样被黑暗包围，剧烈的摇晃和声响告知他现在在龙车上。

而察觉到昴跳起来，只转动脖子看过来的人是奥托。坐在驾驶台上的他看向后方，朝着想要站起来的昴出声。

「请不要动！您被敲到头，而且现在没有加持。地龙目前还在全力奔跑，没法顾虑到菜月先生！」

「那种事无所谓！雷姆呢？雷姆怎么了！？」

怒吼回呛的昴看遍驾驶台每个角落，寻找少女的身影。失去车斗而变小的龙车，根本没必要看那么多眼，就能知道上头有谁。

尽管如此，在实际确认事实之前，都还是没法承认这点。

「回答我，奥托！雷姆怎么了……！」

「那位小姐……」

看到粗声粗气、现在亢奋到要扑过来的昴，奥托理解到拖延回答的危险性。

「为了让我们坐的龙车逃走……她下车去迎战白鲸了。」

失去意识前的对话不是作梦也不是幻觉，而是现实。

「————」

他挤出来的话让昴倒抽一口气。接着，

「回去。」

「……啊？」

「我说回去！回去救雷姆，回去帮雷姆！现在立刻回去！」

昴跳上狭窄的驾驶台，揪着奥托的前襟。

现在光是要驾驭混乱的地龙就忙不过来的奥托，根本没法应付昴的暴行。领口被抓的他面色铁青。

「您、您是认真的吗！？回去……您倒是说说回去又能怎样！不都看见白鲸那种怪物的恐怖了吗！？这根本是自杀行为！」

「就是因为近距离看到那只怪物，才会说回去救雷姆的吧！」

面对抗拒命令的奥托，昴气得青筋直暴、破口大骂。

白鲸的威胁，深深烙印在昴眼底。

那副巨躯以凌驾地龙的速度在空中游动，尾巴轻轻一挥就破坏掉大型龙车。即使在视野受阻的雾中也能确实捕捉猎物，连雷姆的魔法也没法让它负伤。

它毫无疑问，是昴在这个异世界中所看过的最大最强的敌人。

与那威胁相比，应付还在人类范畴内的艾尔莎，以及挑战无数的沃尔加姆，还比较能找到简单的攻略法。

但是要战胜强大到如此地步的怪物，连要想像都没办法。

「雷姆也一样……怎么能放着她不管。要是那样的话！」

鬼化的雷姆有多强焊，昴十分清楚。但正因为理解才敢这么说：在白鲸面前，那样的强劲没有意义。

要是把雷姆丢在这，就真的会失去她。

那样就没意义了。那样昴就算幸存也没有任何意义。

昴所期望的未来，不能欠缺雷姆这存在。

没有雷姆，昴会迷失自己，没法肯定自己。因此会肯定昴的雷姆，有必要存在。

「你要牺牲她好争取时间吗！现在就回头，奥托！不然的话……」

「您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可是，昴的恳求却被奥托的怒骂给盖过。

揪着前襟的手腕被反手握住，下一秒背部就撞击驾驶台。

「啊嘎！」

「在加持效果消失的状态下，想凭力气强迫一个人也能单独穿越街道的旅行商人吗？不要太瞧不起人了！」

扭转抓着衣服的手腕，让昴趴倒在地后把昴的手臂扭到背后。在做这些的期间，奥托的一只手始终都握着缰绳。

「总而言之请冷静下来！这就是您现在的状态。这种状态下的您能做什么？您是想要白费那女孩、留下来的她的心情吗！」

「你还敢提雷姆！舍弃雷姆……眼睁睁看她送死的你，有什么资格称呼她！回去！现在立刻去救雷姆！」

「啊啊够了！讲不通啊！拜托您冷静一点啦！」

拼命挣扎、试图让被扭的手臂挣脱的昴令奥托咂嘴。他就这样凝视前方，驱使地龙笔直前进，说：

「白鲸有多恐怖，您还不知道吗！君临世界几百年的期间，有多少人说要杀了他！您知道吗！？」

朝着讲不听的昴诉说，奥托郁闷到面露愁苦。

「几百名拿武器的人类去挑战，都还杀不了它！没有武器没有战斗能力的我们就算去到那，是能干什么！救出挡在它面前的女孩P我们连那种事都办不到！根本办不到！」

「吵死了！那种事，在做之前……！」

「那我说件能让您理解的事吧！露格尼卡王国组成的讨伐队！连大征伐的时候，前代剑圣都被它杀掉！根本没人能战胜那种怪物！」

在奥托拼命挤出的激烈表白中，遗憾和悔恨都化为颤抖表露出来。

奥托本身也对白鲸抱持深深的愤怒。尽管如此，那股愤怒的源头，白鲸对人类的威胁太过巨大。

为了告诉不懂事的昴这点，他自己也不得不去自觉白鲸的庞大，然后品尝消灭内心对抗意识的苦涩。

「剑圣……被杀……？」

听到用尽灵魂的呐喊，原本听不进任何话的昴气势瞬间萎缩。

剑圣——那是被召唤至异世界的昴曾亲眼目击、最强的人物方能被给予的称号，对昴来说更是无人能及的『强大』象征。

前代剑圣所体现出的『最强』，跟莱因哈鲁特的强大并不相同。

可是拥有和莱因哈鲁特同样称号的存在，被白鲸所杀。

「比莱因哈鲁特…还强……？」

连最强的存在都无法匹敌的怪物，根本就是『最强灾厄』的化身。

刚刚毫无根据推着昴一把的焦躁感急速消失。在失去那样的后盾时，昴才察觉自己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

「我在干什么……现在，可不是倒在这种地方的时候……」

想救雷姆。想救出她。现在不立刻回头的话就无法实现这想法。

内心能够理解，但关键的斗志却到不了手脚，甚至到不了灵魂。

放开扭住的手臂，奥托用怜悯的声音说：

「我很弱，你也很弱，所以我们救不了那个女孩。——那女孩的强大，我们根本追不上。」

——可是，雷姆其实不强。

昴知道这点，明明知道却又说不出来。

他垂头丧气任由身体被龙车摇晃。地龙继续笔直地穿越夜雾。

扔下身后的雷姆，龙车远去。

昴不断地远离雷姆。

「————」

就这样，五分钟，十分钟，低着头任时间经过时。

「菜月先生，那是……」

一直默默驾驶地龙奔驰的奥托，凝视着前方同时呼唤昴。慢慢抬起头，昴爬向奥托旁边，从那边跟他看向同个方向——在黑暗中，看到朦胧摇晃的光芒。

「虽然被雾遮住……不过那是结晶灯的光！」

「穿过雾了吗……？」

「就算穿越了外头仍是夜晚的街道，有灯光太不自然了。恐怕是跟我们一样被雾包围的人……」

宛如为奥托的推测背书，对方同样也注意到这边而直直奔过来。十几秒后，从雾的后方出现一辆龙车和坐在上头的男驾驶。

「终、终于遇到人了……欸！这是雾吧！？是、是白鲸弄的吧P」

壮年男子口吐白沫，如字面意思陷入恐慌状态但还是拼死叫喊。

在夜雾中发现昴他们让男子觉得就像遇到佛祖神明吧。悲痛的声音难以否定这样的推测，不过奥托点头。

「对，是白鲸。我们已经遇过了。现在很幸运地逃出来，但在离开雾之前随时都还有可能会遇见它。」

「真、真的吗……！啊啊，太糟糕了。为什么、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斜瞄抱头不断悲叹的男子一眼，昴瞪向坐在隔壁的奥托。

因为奥托说的『很幸运』这几个字，听起来简直就像忘了丢下雷姆的罪恶感。

「奥托，注意你说话的方式。」

「什么意思呢，菜月先生？」

「我叫你讲话别那么轻浮！很幸运？开什么玩笑。雷姆、雷姆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让我们……」

决定丢下雷姆的那一刻，昴跟奥托的立场就完全相同。尽管如此昴还是试图藉由思念雷姆而愤怒的行为，来混淆自己的罪恶感。

昴很清楚。昴早就了然于心。

被留下的雷姆面对白鲸绞尽脑汁、用尽智慧而得以幸存——这种事，不过是妄想，连有希望性的观测都称不上。

雷姆在这片雾中，在这第三次的世界里，再度为了救昴而死——

「雷姆？谁啊？」

而雷姆如此悲壮的觉悟与想法，却被轻而易举地背叛。

「——啥？」

「就是，那个叫雷姆的人是谁呢？在其他四散而逃的商人里头，应该没人叫那个名字……请问您是在说谁？」

不明白昴发言的意图，奥托歪头表示不解。

这个亵渎雷姆存在的举止，根本就是践踏她的高洁。

——扬起的拳头用力地朝他的侧脸揍下去。

车上的动乱顿时透过缰绳传给地龙，龙车大幅左摇右摆。失去支撑的昴朝驾驶台后方倒下，被揍的奥托横倒在驾驶台上。

奥托按着被打的脸，看向迅速起身又倒下去的昴。

「干、干嘛突然打人啊！？」

「别开玩笑了！」

昴的暴行让奥托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珠，但对昴来说奥托的言行才叫人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竟然敢问我留下来好让我们逃跑的雷姆是谁，开什么玩笑！你是想被杀吗……呃！」

「就说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了啦！搞什么，突然就讲些奇怪的话……是看到白鲸发疯了吗！？」

面对昴紧咬不放的言论，奥托坚持不知情。

憋不住的激情让视野一片血红。时间感觉过得格外的慢，喷发的杀意命令昴折断眼前男子的细颈。

伸长手，扭断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的性命——

「你们在干嘛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吧！总而言之赶快离开雾……」

看着两人互相叫骂甚至发展成要杀人的情况，并肩驾驶龙车的男子虽然狼狈但还是出言喝叱。只是他的声音没有传给气氛险恶到极点的两人。

阻止那丑陋争斗的，是男子的下一个动作。

「现在先以离开雾逃离白鲸为最优先——」

拼命用现实说服两人的男子，身体被吸进从背后吞噬龙车的白鲸大嘴里，一瞬间就从昴他们的视野里消失。

将龙车和地龙整个吞入后，白鲸脸往上抬，咀嚼巨大的质量。

木材和铁材被绞碎，肉被石臼般的牙齿磨烂，地龙发出临死哀嚎。惨叫和破碎声混在一起，同样被做成绞肉的男子的声音则是没有传到任何人耳里。

「什、什——」

巨躯无声接近然后蹂躏，吓得昴和奥托都说不出话来。

再见白鲸威容，奥托双腿颤抖，昴整个人呆掉瞪大眼睛。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还健在的白鲸，丝毫不理会旁边渺小的两人，专心地咂嘴享用口中的晚餐。

「你会在这里，代表……」

为了吸引这只怪物而留在现场的少女怎么了？

压倒性的存在出现在眼前，答案已十分明显却又不得不追求。

当然，白鲸不会回答这问题。咀嚼完的白鲸仿佛在锁定下一个猎物，那大大的眼睛盯着旁边的龙车——俯瞰着昴。

「呜、啊啊啊啊啊——！！」

承受不了压力、先陷入狂乱的奥托大叫。

地龙也因为白鲸的存在而恐慌，没等主人下指示就提升奔跑的速度。但只有在一瞬间拉开彼此的距离，白鲸边扭动身躯边加快游泳的速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执着？应该已经拉开距离啦……」

在加速的龙车上，被丧失感击溃的昴瘫坐驾驶台。连错乱的奥托的悲泣，现在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搞什么鬼，只追我们……！在这么暗的、情况下……为什么……！是有什么、被当成、目标了吗……！」

奥托边啜泣边把挂在龙车上的结晶灯拔下扔掉。

为了不让白鲸盯上而做的无谓抵抗叫人不忍卒睹。但是奥托的叫喊让昴的脑海浮现某个念头。

对于固执追击两人的白鲸，奥托哭说是不是有什么被当成目标。

假如白鲸那可怕至极的执着是有理由的话——

「该不会……」

从驾驶台探出身子，昴凝神朝游在身后的白鲸方向看过去。

悠游在夜雾中的白鲸，以朦胧的黑暗覆盖自己的巨躯。可是，舍命做垂死挣扎的昴，微微确认到白鲸的脸部正面。

它的头部那儿可以看到长着一根歪斜扭曲的角。

——栖息在宅邸周遭森林里的魔兽沃尔加姆，外观看起来就像头上长着角的大型野狗。而且据称诞生自魔女之力的魔兽，会被昴身上散发的魔女气味吸引而主动袭击。也就是说…

「那个怪物……白鲸也是魔兽吗……？」

道出难以置信的可能性后，昴为这无法接受的现实摇头。

但是，这么想的话一切就都吻合了。

在分散开来的众多龙车里，白鲸最早盯上昴搭的龙车的理由，以及昴改搭奥托的龙车后它还是偏执狙击两人的理由。

雷姆抱着必死觉悟争取到时间后，又继续追这辆龙车的理由。

回想起白鲸在黑暗中紧追不舍之际，雷姆曾想说什么却又犹豫地没道出口。其实雷姆在那个时间点，就察觉到了。

「是我的身体……在吸引白鲸吗……？」

白鲸追着昴的存在，追着魔女的气味攻过来。

雷姆比谁都先察觉到这件事，所以才为了保护昴而主动下车争取时间。为了保护昴，就只为了保护昴。

「怎么会，雷姆……我、没那个……都怪我……！」

蜂拥而上的沉重压力和悲叹，让昴掩面蹲下。

失去雷姆，让雷姆牺牲。理解到这一切的责任出在自己身上，这样的事实开始责备昴的身心。

「菜月先生……」

昴被绝望打垮时，奥托从背后拍他的肩膀。

颤抖的手指，和特别干巴巴的声音。昴胆战心惊地回头看向奥托。

「奥托，我……」

「请您去死。」

下一秒，肩膀被推的昴身体直接坠下龙车。

「——啊？」

视野颠倒过来，被推下的身体剧烈旋转到没法分辨上下。

在混乱的视野里看到大笑的奥托。他嘴巴张大到可以看见牙齿的地步，边流淌口水边笑喊：

「都、都是你不好！都怪你、都怪你它才会追过来，所以请负起责任！啊哈哈！去死吧！死了我就得救了——！」

看到他狂笑的模样，昴发现他的精神已经崩溃。

听到昴的软弱低语，也不问根据就抓紧这点直接推昴下车，奥托的精神状况就是被逼到这种地步。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昴的身体也到达地面。

背后毫不留情地撞击地面，全身的骨头品尝到碎裂的痛楚。哀鸣中还夹杂了内臓破裂的声响，昴边在地上翻滚边持续吐血。

冲击强烈到连自觉痛楚的机能都被夺去。

重复呕出胃液和血液，昴慢慢地抬起头。感觉远处传来撇下自己的龙车逃跑的声音，而且还越来越远。

很不可思议的没有涌现怨慰。

因痛苦而管不了那些是真的，不过除此之外不知为何还有着没法责备奥托的感情。

奥托只是被牵连，为了活下去才做出推落自己的垂死挣扎。或许是因为接受了这样的无可奈何所以才原谅。

「恶噗，咳恶恶。」

那样的感伤变成盈满口腔的血味，还有像突然想起而震破全身的剧痛，让昴痛苦扭身。

「——」

但那些全都在巨大存在现身之际，被吹得一干二净。

——其威容之强大，只稍一眼就能让昴理解到意图对抗的愚蠢。

在趴卧在地的昴面前，只要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白鲸从那张大过头的嘴巴吐出腥臭，确认微小的昴的存在。

对矮小的人类肉身而言，光是白鲸的呼吸就等于暴风。更何况现在的昴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光一个吐气就能让他持续在地面滚。

折断的骨头变成更复杂的形状，新鲜的痛楚让昴的喉咙炸开听腻的惨叫。

「————」

就这样俯视痛苦不堪的昴，白鲸保持沉默像在玩弄。

悠然伫立的姿态不适用松懈这类词汇。因为这是物种上的差异。

具体来说就是蚂蚁挑战大象、人类在海中挑战鲸鱼那样。

被疼痛和呕吐感支配的脑袋，理解到即将到来的『死亡』。

已经品尝过无数次的绝望感。

确实又缓慢失去自己的丧失感。

壮志未酬又什么都办不到的无力感。

这些全都亲密地磨蹭昴，熟稔地跟他勾肩搭背，讥笑他这次的不像样苦恼与滑稽的挣扎。

已经搞不懂是什么不对、哪里错了。

只是，失去雷姆的现在，昴的手中已经什么都不剩。

自嘲连那样的苟且偷生都只是无意义的抵抗。

无趣。无聊。什么都办不到且什么也没剩下、最糟糕的存活样貌。

感觉白鲸的鼻尖逼近到眼前。

张开的口腔内，并排着能将有着坚硬鳞片的地龙绞碎的强韧牙齿。

昴的肉、骨头和灵魂，都会被磨烂咀嚼吃得到处都是。

不如杀了我，快点用你的嘴巴吃掉我。想要道出不服输但颤抖的嘴唇吐出的却是：

「我…不想死……」

连嘴硬都办不到的软弱，这次真的让昴绝望。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朝胸膛内侧刺下冰冷刀刃。全身血液结冻冷却，眼前因失望而一片黑。

「不、不要……我、不想死。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不要不要不要……救救我，雷姆，救我……」

抱怨、泄气话、对污秽人生止不住的执着，从嘴巴溢出。

紧抓早就失去过的性命、害人失去的性命不放。什么都办不到的弱者，什么都做不好的鲁蛇，什么都没法守护的垃圾，却还是哭喊着留他一条小命。

可悲。悲惨。所谓的丑态讲的就是这模样。

任谁都不屑看那滑稽，只会投以嘲讽话语、责备连看都觉得痛苦的光景吧。抓着生命到这种地步，是高洁的人性绝不容许的行为。

惨不忍睹。蝼蚁的生存方式都还比较可爱。怜惜自己，污秽高傲尊贵存在的尊严，简直就是『猪的欲望』本身。

「不、不要啊……我、我不想死……救我……」

尽管如此还是攀地爬行、努力逃窜，寻求维系生命的可能性好苟延残喘。

终于身体失去力量无法前进，手指抚摸草，连挖起泥土的力量都不剩。哭喊的力气早就用光，只能让身体往旁边倒做为最后抵抗。

「我、不想、死啊……」

然后，仰躺倒下的昴嘴巴吐出求饶。

那是最后的求活挣扎。

什么都做不到了。没法思考。只能任人摆布。

然而，将昴带向结束的冲击却始终没有降临。

熟悉亲近的『死亡』气息，被咬碎的凄惨结局，直到最后都没造访。

持续等待不知何时结束的完结，这份恐怖轻易毁坏人心。

忍受不了恐惧而扭动身体，昴残酷地驱使发抖的身体，然后泅游视线寻找能了结自己的绝望。

「……咦？」

——原本近在眼前的白鲸，消失得无影无踪。

8

在那之后，昴只是凭着对生的执着持续奔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喘气，双腿摇晃，血流进眼睛使视野混浊。但是昴依旧不厌其烦地跑。反正本来就置身在视野很差的黑暗和雾中，什么都没改变。

在看不见星星月亮的夜之怀抱里，昴连自己的脚边都看不见。搞不好只是没察觉到，其实自己早就被白鲸吞掉了吧。

现在自己可能在魔兽的肚子里，一直朝终点迈进罢了。

「咿呃！」

在黑暗中，昴从头到尾都一个人。

失去雷姆，被奥托舍弃，连白鲸都对昴置之不理。

失去存在价值的昴，渺小的存在，没有人会去在乎。

我不想死。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想了。

活着有什么意义吗？没有死又留有任何意义吗？

会冒出乱七八糟的想法，是为了混淆痛楚和恐惧而有的自我防卫本能吗？连在这种场合都发挥自我怜悯的自己，实在令人厌恶至极。

「——啊？」

雾气的终点，在自虐到极限、连骂声都发不出的时候突然出现。

以为是无边无尽的黑暗突然告终，无法相信的昴整个人垮在地面上。柔和的月光照耀大地，昴这才理解到自己活下来了。

血液流通手脚的感觉回来了，昴朝夜空伸出双手。

让昴这么做、涌上心头的，不是抓住生的喜悦。

「我又……」

而是在难看挣扎到最后，对抓住生命的自己的失望。

得到曾经那么渴望的生，昴已不抱任何感慨。承受不住的罪恶感烧灼胸膛，感觉快要被原本忘记的存在、名为羞耻的感情给杀了。

「雷姆……雷姆……！」

掩着脸，持续溢出憋不住的热泪和少女的名字。

藉由呼喊那名字和请求谅解，昴不断安慰自己的灵魂。

额头摩擦泥土后啜泣，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个发出缓慢的摩擦音，来到蹲着的昴面前。

「你、你是……」

拉着失去原型的车体、沾染鲜血的是一辆龙车和地龙。

曾经见过的那个，毫无疑问是奥托的地龙。但是，车上却没有看见推下昴的青年。

「为什么你会……那家伙…奥托呢？」

疑问虽然出口，但想当然尔不会有回答。

看到晃悠悠接近的龙车，昴也站起来走过去。仰望那残破不堪的龙车，昴注意到。

——驾驶台上剌着好几把仿照十字架的短剑，还留有血迹。

是离开雾的时候，被什么人攻击了吧。

无法想像发疯到舍弃昴只为保住一命的奥托，脱离险境后又面对绝望时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可是，他身上发生什么事，只要看孤零零的地龙就能明了。

「……走吧。」

喃喃自语后，昴撑起疼痛的身体坐上驾驶台。

用勉强能动的右手抓住缰绳，模仿看过的动作挥舞缰绳好对地龙发出指示。

与主人操控缰绳的感觉不同，地龙困惑地用圆溜溜的眼珠仰望昴。

但是，看昴反覆挥动缰绳，地龙便开始慢慢地沿着街道前进。

——在银色月光下，龙车缓慢移动。

彼此都失去重要存在，互舔伤口的人与地龙。这样的组合缓缓地、缓缓地沐浴在星月的嘲笑中。

龙车持续地缓缓奔驰。

持续奔驰。

第六卷 第四章『无法诉诸言语』

1

嘎吱嘎吱，龙车边发出声音边前进。

倚着驾驶台，当个形式上的驾驶的昴意识朦胧不清。

一方面疲劳，再来受伤，但最大的原因在于精神耗损过大。

放着骨折和破皮的额头不管，脱臼的左肩断断续续地表达疼痛。嘴巴里牙齿断掉的触感叫人不快至极，被血液、泥土、小便污染的衣服直接将冷冽的感觉传达给肌肤。

——为什么我活下来了呢？

被雷姆守护，失去她，被奥托舍弃，丢人现眼地乞求饶命，连白鲸都扔下自己不管，随便走在夜雾的街道上，脱离雾后活了下来。

现在，和一同幸存的地龙前进的这条路，会通往哪里呢？

不管会到哪，自己在那里究竟能干什么呢？

想保护某个人，想要救她，一直相信是这份心情推动自己。可是实际上自己只是用漂亮话来粉饰不想看的事物，然后沉浸在喜悦中。

自己比谁都还要爱惜己命。自己不过是个自爱自怜的肉块而已。

丢下雷姆面对白鲸，命令奥托折回去的时候，装作屈服在奥托的反驳下，但其实心里头是感到安心的不是吗？

既然是连剑圣都敌不过的对手，那回去也只是找死。雷姆也不期望那样。——所以说，自己没必要回去。没有必要赴死。

就事实而言昴没有回去救雷姆，还对应该憎恨的白鲸讨饶小命。喊着不想死还尿失禁，然后东窜西逃。

那时候的脑子里，从未关心过雷姆的安危。

为了这种男人豁出性命，雷姆做了一件蠢到爆的事。

「可是……最蠢的是……」

雷姆已经不在了。

奥托也是，其他旅行商人也都不在，只剩下昴一个人。

只有地龙默默无语，顺着整治过的街道朝乡里村庄持续奔跑。

哪儿都行。不管要带自己到哪都可以。

自暴自弃的昴放下缰绳，倒在驾驶台上。

进入躺下来的视野里的，是刺在难以着眼之处的十字剑。脱离雾的奥托遭遇魔女教信徒袭击的痕迹。

为什么，魔女教不直接出现在昴面前呢？为何不像对奥托那样，割取这条毫无意义的性命呢？

还是说，要是到了关键的场面，自己还是会乞求饶命？

即使是在贝特鲁吉乌斯面前。

「贝特鲁…吉乌斯。」

喃喃道出憎恨对象的名字，昴感受到自己内心的空洞。

残杀雷姆，嘲笑昴，万恶的根源。即使道出那个狂人的名字，昴的心也没有产生一丝涟漪。

明明几个小时前，对那狂人的愤怒是昴的活力泉源。

「我到底…在…干什么……」

龙车车轮吱嘎作响，高亢的声响搔刮耳膜。

足以让人生疼的不协调音令昴皱眉，轻轻地撑起身体。

「森林……？」

一看才知道，地龙不知几时停下脚步。环顾周围，龙车走出被树木围绕的林道，碾压裸露泥土的地面。

旭日升起一阵子了吧，白色阳光从头上烧烫昴的身体。

意识到后，那股热度慢慢地渗透到身体深处。

「——唉呀，昴？」

突然被呆傻、音调高的声音呼唤名字，昴吓到愣住。

爬上停下的龙车，盯着驾驶台上的昴看的，是几道小小的人影。

「果然是昴。」「怎么了，昴？」「好脏喔，昴。」「臭死了，昴。」

他们指着昴，嘴巴开始嘲笑他凄惨的模样。

但是，嘲笑昴的笑声里没有恶意，反而灌注了只有对待亲密之人才有的深情。

「你、你们……」

熟悉的脸。这几天看过好几次的脸。每次都是在痛苦和悲伤下扭曲、再也不能笑的脸。

那是生活在罗兹瓦尔宅邸附近、阿拉姆村的孩童们的笑脸。

呆呆地抬起头，昴看到了林道尽头有人烟的气息，有自己追求的光景。

——那么期望、那么盼望的场所，总算是抵达了。

失去所有，对一切绝望而放弃的时候，昴赶上了。

「昴？」「唉呀，怎么了？」「啊，危险！」

孩子们的声音变高，昴知道他们在担心自己。

虽然知道，但脑袋沉重，没法支撑身体。

绷紧的东西发出声响后断掉，昴的意识也像要脱离所有懊恼般，静静地朝深处坠落。

「等一下，会掉下——」

——朝深处掉下去。

2

——昴醒过来时，最初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只设置结晶灯的朴素天花板，在众多房间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宅邸里头很罕见，欣赏这点而选这间当个人房的自己，可以体会到自身的小老百姓特质。

头底下是不论何时都又高又柔软却睡不惯的枕头，棉被安稳地盖到肩膀，昴立刻知道自己睡在床上。

不管在何种状态，只要睁开眼睛意识就立刻清醒，是昴的体质。环视房内，确认这里是自己一直日常起居的房间。然后，

「——啊。」

少女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书。

以黑色为基色、改造成裸露肌肤的女仆装。装饰短发的白花发饰，和可爱脸蛋上带着锐利的扑克脸美貌表达出内心的高雅。

注意到这身影的瞬间，昴弹起上半身，牵起没有察觉自己起床的少女的手，用惊讶彩绘表情。

「——随随便便地摸什么摸，毛。」

冷淡甩开手的触感及声音，粉碎了幻想。

与失去的重要存在重逢，却在察觉到眼前少女的粉红色头发时领悟到是虚构。

她是昴想见到的少女的双胞胎姊姊，两人相貌一样，只有发色不同。

「拉姆知道几天没见所以你看到拉姆很开心，不过像这样顺从本能飞扑过来的行为与其说是男儿本色更像是雄性欲望。下流。」

轻蔑地瞪视昴，拉姆挪动椅子的位置好远离床铺。

冷淡的视线与声音。光是外表，就能明确感受到与妹妹的不同。

「啊啊……这样啊。事到如今，我没那种资格……」

抓头咬唇垂首的昴令拉姆诧异地皱眉。

对拉姆来说，刚刚的毒舌不过是睡醒的招呼。如果是平常的昴早就轻浮回嘴，但现在他却一脸严肃默不作声。

「……希望你不要太常让拉姆做出不适合的举动。」

边说边靠过来的拉姆用手掌温柔地抚摸昴的头。平静沉稳的节奏，能够和缓心跳的慈爱手指，令昴动摇。

「那是在想失礼的事的表情呢，毛。拉姆温柔让你很意外？」

「当然意外啊。……你应该是我表现软弱时会穷追猛打的类型吧。」

「应该没有像拉姆这样充满慈爱和宽容的女仆了。不过欺负现在的毛太过狠心。所以这次的份就往后延，累积到下次再穷追猛打好了。」

「我要订正，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尽管拉姆宣告要把恶作剧留到下次的机会，但昴知道怜爱的感情没有从手指消失。

尽管态度、口气、性格和一切都不一样，但她们果然是姊妹。

想到这份体贴性质相同，昴的胸口就紧缩。

有事必须告诉她，无可避免的痛苦在等待自己。

「啊……」

深思时手指远离头发，依依不舍下昴忍不住叫出声。手虽然赶忙贴向嘴巴，但眼泛淘气的拉姆绽放笑颜的速度更快。

「还想要？」

「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啦……」

「像小孩一样快哭出来的样子，还敢这么说。逞强的方式也很孩子气。」

斜视尴尬的昴，拉姆边耸肩边高高在上地说：

「那么，毛。」

「…………」

再度把椅子挪回昴前面，坐在他面前的拉姆凝视昴。

「——让拉姆听听发生什么事了。」

就这样，由拉姆点出话题的开端。

「惨不忍睹呢。才想说有村子没见过的龙车出现，没想到半死不活又肮脏的毛就在上头。村子里的人叫拉姆过去的时候，一开始还以为是开玩笑咧。」

拉姆淡淡地回顾把失去意识的昴扛进宅邸之前的事。

「肩膀脱臼和额头破皮。折断的肋骨接回去了，不过勉强的话伤口又会裂开。被血和泥巴弄脏的衣服处理掉了。——失禁的事，有瞒着爱蜜莉雅大人。」

「……啊啊，多谢了。」

昴沙哑地回应，拉姆一脸无趣然后耸肩。

就拉姆而言刚刚那算是一则笑话，但对当事人昴来说却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的伤，是谁治疗的……」

「爱蜜莉雅大人喔。」

昴惦记的内容，被拉姆爽快说出口。

那答案令昴垂头丧气，拉姆则是手插腰鼻子喷气。

「没办法呀。一开始是拜托碧翠丝大人，可是被拒绝了。毕竟那一位也是很难伺候的人，所以有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那……爱蜜莉雅有说我什么嘛？」

「拉姆什么也不会说。那应该是毛要跟本人说的话吧。」

面对把手放在曾脱臼的肩膀上，怯生生这么问的昴，拉姆的回答很冷漠。

「毛在王都和爱蜜莉雅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拉姆没听说，也没兴趣。只要看毛现在的反应，就知道反正又是毛做了不正经的事吧。」

「真尖酸刻薄。」

「不觉得是很相称的评价吗？最适合害怕踏进核心，用其他话题尽可能延迟面对的胆小鬼。」

「呃……」

被酸到无话可说的昴，知道自己内心是在追求拉姆说的话的。毕竟，回来的昴身旁少了应该存在的人。这当然要一开始就先报告才对。

可是她没有多做要求，而是等昴自己说出来。这是出自拉姆的温柔，还是严厉呢？——一定是温柔又严厉的关怀。

但是不可以一直昧于这样的关怀。

「——雷姆死了。」

道出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昴的胸中脱落。

那是化成重物压在内心底部的东西。在刚刚坦白的瞬间，那东西慢慢失去形体掉进胃里，开始主张自己的存在。

那个块状物究竟是什么？直到脸颊上传来热热的感觉才终于理解到。

——我害死雷姆了。

眼泪滂沱流淌。

昴害死雷姆，确切感受到她死亡，若包含以前的宅邸轮回的话总计四次。竟然现在才发觉，自己害雷姆死了四次。

面对雷姆的死，这还是昴第一次为了她流泪。

为了这样的自己尽心尽力的雷姆，昴终于为她流泪。

不是自我怜爱，不是出自于罪恶感，单纯为了雷姆而流。

「我……什么都办不到。街道起雾……出现、白鲸。后来，雷姆想让我逃跑……可是，我被留在雾里头……然后结果……」

想说的事没法统整起来。

夹杂哽咽的话语杂乱无章，对话前后也无法契合。掺杂藉口的内容停不下来，感觉污秽了雷姆的死，昴害怕起来。

认罪，受罚。接受难看的自己应有的惩罚。

为了受罚，就要说明坦承一切——

「雷姆是谁？」

————

——————

————————

「啊，咦，哈……？」

她说什么？自己怎么听不懂。

无法咽下拉姆话中的意思，昴发出痴傻的单音。

雷姆是谁？那是什么意思？

可是，拉姆诧异地看着昴，歪着头再度开口：

「雷姆是谁呀，毛？」

听到双胞胎妹妹的名字却眉头动都不动一下，还问那是谁。

「还、还什么是谁咧……别说蠢话了！那、那是、那是你的妹妹的名字吧！？雷姆耶？我说雷姆，雷姆哟。别跟我开玩笑了。」

「拉姆的妹妹……」

手指贴着嘴唇，拉姆闭上眼睛认真思考。

回想的举动对现在的昴而言实在心焦难耐。好想对她怒吼你在干什么呀，然后立刻把她扔进笼罩雾气的街道。

「拉姆的妹妹，雷姆。哦……」

「想起来了吗！？」

「没有的东西就是想不起来。拉姆一直都是一个人，根本没有妹妹。」

拉姆露出极度败兴的表情，果断道出不是昴期待的话。

「怎么、可能啊……你在、说什么……」

「——拉姆没有妹妹。」

「少骗人了！要是没有雷姆，魔兽森林的骚动要怎么说！不就是我跟雷姆和你把魔兽……」

「你真的很反常耶，毛。虽然令人生气，不过能够扑灭沃尔加姆族群毛占了一半的功劳。之后就是靠拉姆的努力和罗兹瓦尔大人的力量。……根本就没有可以给叫做雷姆的妹妹插手的空隙。」

即使听了昴的抗辩，拉姆依旧顽固地不承认妹妹的存在。

在宅邸发生的事以及日复一日的生活回忆，都在拉姆心中替换成其他内容。

明明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却被虚假的回忆给覆盖。

搞不懂。搞不懂为什么她能这样回答。

「又不是在说笑……就算做恶梦，内容也太恶劣了……」

「拉姆随时都是认真的。作梦的是毛吧。」

「梦……梦？你说这是梦！？不要开玩笑了！」

拉姆冷淡至极的态度，让昴掀起棉被下床。还没恢复体力的下半身摇摇欲坠，但激情给予身体活力往前走。

「毛，你还不能站起来……」

「闭嘴！给我……给我安静看着！」

拉姆想要碰触摇摆不定的身体，手却被亢奋的昴挥开。

昴睡在自己的房间，这里位在宅邸东栋二楼。雷姆的房间在三楼，为了到那寻找她的痕迹，昴朝着楼上迈步。

「又还没恢复体力，一直乱来倒下的话会给拉姆添麻烦的。」

跟在后方的拉姆这么说，但盛气凌人的昴充耳不闻。花了比平常还要多的时间走完楼梯，昴笔直地穿越宅邸三楼走廊，站在来过好几次的房间前面。

看过雷姆的房间后，应该就能粉碎拉姆的奇怪想法。

不需要犹豫。在这犹豫的话，昴胆怯的心又要找藉口原谅自己。所以不可以给予烦恼、困惑的时间。

曾经进去过的房间里内部陈设虽然朴素，但还是有些简单的少女风装饰——

「……骗人的吧。」

什么都没有。

踏进的房间里头跟其他空房一样只有铺设整齐的床，还有设置在房里的小桌子。雷姆的房间虽然简单，但跟这间毫无个性的房间不同，里头确实有女孩子气的小东西和饰品。

「怎么可能会……」

环顾房内，怀着不信邪的心情，昴冲过走廊。

无视站在门旁的拉姆的视线，昴细数从楼梯到刚刚房间时经过的门的数量。没搞错。才不会搞错呢。就算闭着眼睛自己也能抵达。

——然而，为什么？

「是、是碧翠丝搞的鬼吧？就像一开始那样，把空间洗牌来戏弄我……」

「毛。」

「没错，一定是这样！那家伙有奇怪的技能。竟然耍我……」

「毛，你差不多一点。」

看着努力解释的昴，拉姆用平静的声音断绝他的不死心。

昴愕然看向拉姆。她看着昴，眼中浮现哀凄，昴知道平常不会这样的她正在担心自己。

但是，不对。现在的昴追求的不是这样的眼神。

「雷姆……就住在这里……」

「——那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在这屋子里。」

拉姆摇头，朝眼神阴郁的昴字字分明地说：

「拉姆本来就没有妹妹。」

她这句话，朝昴的困惑给予致命一击。

3

——雷姆的死是自己的责任、应该背负的罪孽。昴有这样的自觉。

这过于沉重的责任，即使现在都想扔掉一走了之的责任，唯有在承受后才叫真正面对雷姆的死亡。

「我、我……」

连哀叹雷姆的性命、请求原谅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为了爱蜜莉雅而采取的行动不被她接受，感情错身而过到现在都还没能互相理解。

为了昴而付出一切的雷姆，每当世界重来一遍都会壮烈牺牲。想要负起她失去性命的责任，世界却从昴身上夺去那责任。

时间，世界，魔女教，白鲸，所有的障碍都在妨碍昴的期望。

为什么这个世界对自己如此残忍，所有的思维都背叛昴呢？

是因为，是因为——

「毛，回房去。」

拉姆朝着呆呆站在空房间的昴这么说。

站在旁边的拉姆，把呆若木鸡的昴带出房间，推他的背，说：

「你太累了，精神才会产生混乱。先回房，在床上继续作梦去。拉姆还有事要做，没法一直顾着你。」

即使昴在面前崩溃，拉姆的判断依旧严厉无比。她没有要继续陪昴，而是要去完成自己被赋予的职责。

「回房间，去睡觉。」

离去前又再说一次，然后拉姆就下楼离开。

如她所言，只要睡着或许就能逃离这疏离感。

这一定是恶梦。在作梦的期间，为了作梦而要上床睡觉。

逃跑，逃跑，逃跑就好。因为一直逃，最后才到这里。就像之前一样，就跟至今一样，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下去的话——

「逃了又能怎样……」

喃喃自语后，昴的脚在下楼前停下。

要踩上阶梯的脚缩了回来。逃进梦乡的判断，被这样的举动给收回。轻轻抬起下巴的昴看到的，是通往楼上的阶梯。

就算逃跑一切也都不会改变。昴只是又会背叛雷姆而已。

雷姆保护昴，舍命让昴逃离白鲸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昴达成目的。

为了让昴重要的人们能够远离魔女教的毒手。

现在，要是在这放弃目的，把意识送进逃避里头的话，

「就比乞求原谅还要懦弱……」

昴转身，背向原本要走下去的楼梯。

这次踏出的步伐没有迷惘。抬起的脚踩在阶梯上，身体不是朝下而是往楼上移动。因为那儿，有自己回来的理由在等着。

慢慢地上楼，仿佛确认般每一阶都踏得很扎实。到了最顶楼，看到一直欣欣向往的门后吐了一口气。

手握门把时，发现自己的心情格外平稳。

方才冲进雷姆的房间时，心臓明明快到要跳出来，现在却心如止水。分不出来是沉着造成的，还是超越紧张、忘记心臓可以雷鸣的沉重陷落造成的。不过，

「借我勇气吧，雷姆——」

说出那名字的时候，手真的变得有力气。

传来的力量转动门把，以为坚固的门缓缓地开启。

然后，被打开的门的后方、坐在书桌前面的少女转过头来。

「——昴？」

听到银铃嗓音呼唤自己的名字，昴闭上眼睛。

无法言说的感慨窜过心头，昴终于想起。

自己是为了听到她的声音才回来的。

摇晃银发，有着剔透雪肌和蓝紫色双阵的少女。如梦似幻的美貌带着哀愁，站起来的她——爱蜜莉雅对昴说：

「……你为什么回来了？」

昴不是被话语的内容，而是颤抖的声音给夺去意识。

抖动双唇，眼神无力的爱蜜莉雅。

久别重逢的她，看起来比最后道别时瘦了一点。声音和神色中也有着浓厚的疲劳，让人担心她有没有好好睡觉。

一定是被穷追猛打，还有被来自外部的干涉耗损了心灵。

所以，昴说：

「走吧。不可以待在这。」

往前踏出一步，伸出手，无视爱蜜莉雅的问题。

那强硬的态度令她吃惊，稍微退后拉开距离。原本缩短的距离又拉长，昴面露不解，爱蜜莉雅则是摇头。

「你说走，要去哪……不对，为什么要走？」

「只要不是这里就行，哪都可以。如果你要问为什么，我会回答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到这……」

「你又来了，昴。」

昴的回答，让爱蜜莉雅失望地这么说。

蓝紫色瞳孔微微湿润，她翻动眼珠瞪着闭嘴的昴。

「突然就回来，还满身是伤让人担心……你不是应该在王都接受菲莉丝的治疗吗？为什么现在在这里！」

「发生很多事！我想说明的太多，可是时间很宝贵。所以我求求你听我的。我们现在一起离开这屋子……」

「我说过做不到了吧？我说过，你这样子让我信不过你。……我说过了。」

爱蜜莉雅厌恶地摇头，用颜抖的声音拒绝昴。

这是在王城候客室的对谈接续，毫无进展的重现。

昴拼命的想法没有传给爱蜜莉雅，昴不懂为何她不懂自己的心情。只是，跟上次不同。因为，

「就算你不肯我也硬要把你带走。即使你讨厌，再过几天你就会知道我是对的。所以

说……！」

「等等，等一下，昴。你怎么了？这样子根本就不像你。我觉得昴……怎么说呢。」

「少说那么多，乖乖照我的话做！！」

怒吼的瞬间，爱蜜莉雅的肩膀一震。

爱蜜莉雅瞪大双眼像在述说不敢相信。她面前的昴大吼后急促喘气，用力地瞪着她。

「不行待在这里。你会后悔的。绝对会后悔。没有人会高兴，没有人会得救。我已经不想痛苦、不想再哭了！」

「你、在说什么……？昴，我听不懂。」

「吵死了！你们……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对了！这样一来就会很顺利。就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没人懂啊……！」

用力抓头的昴不是朝眼前的爱蜜莉雅，而是对一切不讲理抱怨有加。

大动肝火的昴说的话，爱蜜莉雅根本不懂吧。但是昴可以吐出这些耝咒的场面就只有这里。

昴遭遇的一切不讲理——其出发点都是爱蜜莉雅。只有在她面前，才能将这难堪丑陋的感情一吐为快。

看到昴哭着控诉，爱蜜莉雅难过地垂下眼。

「对不起。昴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没法理解你。」

她垂着眼，缓和声调好安慰昴的心。

「我也想理解你。只是，现在可能没有这种时间这样做……因为我有太多事不得不做。所以说，现在…」

「不顺利。」

昴打断她的关怀，用几个字就践踏她的想法。

听到充满恶意的声音，爱蜜莉雅惊愕到重复眨眼。

「做什么都不顺利。你很没用。你这个失败者。一点屁用都没有。你还能干什么。只会出一张嘴。你没救了。没得救了。重复胡来和轻率，就会看到跟累积的不讲理相同数量的尸体。——那就是你的未来。」

黝黑，丑恶，卑贱，应该唾弃的快乐充满昴的身体。

自己说出口的话、单字、每一道音都震动爱蜜莉雅的耳膜，能从她的表情感受到痛楚、内心龟裂、想法上被人插了一把刀。

这一瞬间，爱蜜莉雅的一切全都朝向自己。

唯有这刹那，爱蜜莉雅没法无视自己。黑暗愉悦现形。

决心被冷淡对待，觉悟被一笑置之，行动被残忍蹂躏，过去被嘲讽为无意义，未来被宣告是一片黑暗。

看到爱蜜莉雅的那些被一一愚弄，昴的心——

「为什么？」

爱蜜莉雅孤零零地说。

被昴的无心之语宣告未来笼罩黑暗，这样的痛楚和悲叹使她表情僵硬。但是，就连这时候她的蓝紫色瞳孔都不知黯淡为何物。

被因难受而润泽的光彩吸引，映照在里头的世界——亦即，爱蜜莉雅凝视的昴本身。

「为什么，昴要哭得这么难过呢？」

——这才发现，自己边哭边露出扭曲的笑容。

昴知道自己讲的话全都反弹回来。

细细回想践踏爱蜜莉雅心情的每一句话。没什么，那些全都是切割昴的话语罢了。

决心、觉悟、行动、过去、未来，全都被否定。就跟昴一样。

里头有不管做什么都没用的心情。

还有被不得不做些什么的义务感给催促的自己。

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必须挺身抵抗。要说知道什么的话，

「我……把我，送到这里……不对。为了把我带到这里的雷姆，为了雷姆，务必要做……」

「雷姆？」

搜索没有把握的内心，试图取回来到这里的最初想法。

听到昴那断续不成章的低喃，爱蜜莉雅轻轻摇头。

「————」

呼吸，停止了。

爱蜜莉雅的嘴巴纺织出的名字，那个语感。

很明显的是不明白那两个字的意思才会有的。

「——你也…」

「咦？」

「你也，忘了雷姆吗——」

被双胞胎姊姊遗忘，应该留存的痕迹消失，连让自己赌上性命回来的理由、这个人，都不记得那女孩了。

她的每一天、时间、心情、生存样貌、愿望，都因此消失不见。

她的笑脸，她的愤怒，她的泪水，与她的互触，她确实活着的证据，组成那女孩的一切，该如何重现。

「——好，我全部告诉你。」

「咦！」爱蜜莉雅对昴的话感到惊讶。仰视端庄的美貌，昴再度确认推动自己来到这里的想法泉源。

假如这样下去，雷姆的想法会消失到彼方的话。

「不如掏心掏肺，掏到吐血还比较好。」

下定决心。

阐明一切，述说真实，表露自己的内心。

昴的眼神改变，察觉这点的爱蜜莉雅屏气凝神。

面对爱蜜莉雅，昴手贴自己的胸膛。心跳很快。正因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有结果为何，才会怕到这样。

痛楚。足以使人发疯的痛楚。

像要捏烂心臓一样任意摆弄，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痛苦将会不断持续、不知何时结束。

但是心里这么想。

谁管它。谁理它。那种痛楚，跟现在的痛苦相比算什么。

不被相信，不被理解。最甚者，没人记得雷姆的存在。假如能忍受这样的痛苦，那痛楚根本就不算什么。

——要来就来呀。不过就是心臓，拿去就是了。

「爱蜜莉雅。」

「嗯。」

「我看得见未来。我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我会『死亡回归』——」

正要表白一切，正要触及核心时停滞果然造访。

就如预料，世界的动作逐渐变缓慢，最终静止。景色顿时失去色彩，方才还听得见的所有声音都消失无踪。

风声，呼吸声，心跳声，不断远离而且不回来。

意识扔下五感感受到的一切，昴被世界孤立。

——然后，不让被孤立的昴单独一人、不被昴渴求的慈爱之掌慢慢现形。

生成的黑色雾霭静静地滑过空中蠢动，形成手臂的形状。

之前做出清晰形状的就只有右手，但随着幽会次数增加，招待自己的诡异魔手以拙劣的速度生成左手。

双手逼近昴，左手怜爱地抚摸脸颊，右手像是迫不及待要爱抚，伸入胸腔内，穿越肋骨，温柔地包住心臓。

心脏在掌中被玩弄的感觉令全身毛骨悚然。

之前都是狠心地给予剧痛，但如字面所述掌握昴性命的黑色雾霭，简直就像要用极限恐怖来摧残昴的觉悟与决心，玩起了阴招。

痛楚该来却没来，平静的恐惧开始在昴的心中生根。

对痛楚有所觉悟，发誓会忍过去。魔手仿佛嘲笑昴的决心，认为光只有痛楚还不够，因此舞动智慧意图让他身心臣服。

给予异于想像的苦痛，这样的方式令无法动弹的昴想发出悲鸣。可是，他还是咬紧不会动的臼齿抗拒对方。

痛苦、恐怖、未知将要折磨昴，但内心绝对不会屈服。

不这样的话就无法回报。不这样的话就无法原谅。

假如要在这个没有人记得雷姆的世界里，请求负起雷姆死亡责任的话，那就只能用自己的灵魂支付。

管它会痛还是会苦，随你高兴切切割割。

——只有这股决心，没那么简单就能瓦解。

瞪视玩弄心臓的黑之魔手，昴屏息等待到来的瞬间。但是，魔手没有动作。因为随时都能下手，所以也能静止不动。

在时间停滞的世界里挑起消耗战的话，就只能战斗到精神耗损殆尽为止。

现在昴坚固的决心，也处处是破绽，被死心吞噬夭折。

——如果这么想的话，就太天真了。

管它几小时还是几天，都要忍耐下去。自己又不是没死过。

既然只会痛不会死的话，那不管是怎样的痛楚都可以忍过去。

昴这样的觉悟——

「——啊？」

突然，静止的世界开始有了颜色。

应该降临的痛楚只出现前兆，就渺无声息地消失无踪。

和觉悟一同被留下的昴，回到有声音、颜色、时间的世界。

呼吸、心跳、世界转动的声音充斥昴周围。仿佛嘲笑呆掉的昴，世界恢复生息。

面对昴顽强的觉悟，魔手也领悟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无力了吗？

哪有可能。至今被魔手折磨数次的经验对此推断嗤之以鼻。

胸膛里头，还留有黑色雾霭右手轻柔握住心臓的触感。

要是被用力捏紧，现在的昴——

「————」

想到这边，昴突然产生疑问。

碰触昴心臓的讨人厌右手触感都还清晰残留。

但是这段期间，左手上哪去了？一开始是抚摸脸颊，之后呢——

「——呼。」

在疑问的解答出现前，面前的爱蜜莉雅先出声。

听到那声音而回过神的昴，想起了要继续告诉她在时间停止前要说的事。

什么事都没发生就从恶梦解放令人心神不定，不过假如魔手没有索求触犯禁忌的代价那就再好不过。

阐明一切，理解每秒后的未来，昴就能得到打从心里渴望、大家都期望的世界。为此而下的决心终于开花结果——

「啊。」

在说话之前，爱蜜莉雅的身体突然前倾，朝昴靠过去。

忍不住伸出手承受她的身子。手掌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昴忍不住屏——

啪搭。

「——爱…」

啪搭、啪搭、啪唰。

「——爱蜜莉雅？」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奇怪的声响，紧紧抱住一看，爱蜜莉雅的嘴巴，正涌出大量鲜血。

——右手抓着昴的心臓的期间，左手上哪去了？

头靠在昴的肩膀上，爱蜜莉雅不断吐血。

溢出的惊人血量染红了昴的半边身子，使爱蜜莉雅的身体变轻。

「停下……咦？慢着，咦？」

为了止住源源吐出的血而把她的头往上抬，但她的脖子立刻无力往旁边倒。和肩膀下垂、失去光彩的瞳孔四目交接后，昴领悟到一切。

——爱蜜莉雅刚刚，在昴的面前殒命。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惨叫产生回音。

假如大叫、惨叫到喉咙裂开就能忘记一切的话。

现在就扯开、用力撕裂这喉咙，尽情夺走一切吧。

怀中爱蜜莉雅的身体，无力的身体逐渐变得轻盈。

流出的血没有停止。昴的身体变红。变得越来越红。

——右手抓着昴的心臓时，左手是去抓爱蜜莉雅的心脏。

决心、觉悟、行动、过去、未来，都被嘲笑践踏蹂躏。

坚定的决心，明明刚决定不会被击溃的觉悟，都被打成粉碎，将菜月·昴追赶到绝望深渊。

——惨叫高声拉长尾音，始终没有消失。

昴终于…终于…

——杀了爱蜜莉雅。

4

——血液和眼泪，是否在这次都从体内被挤光了？

到底该痛哭多久才好？

到底该苦痛多久才好？

自己做了多么不可原谅的事？

身负重伤，心灵被践踏，重要的人被夺走，救不了应该守护的人，连最重要的人的性命都被自己亲手摧残。

——这究竟是对谁的惩罚呢？

「我、我……」

我错了。搞错了。太得意忘形了。

狂妄到以为可以利用黏附在灵魂上的『魔女』诅咒来个顺势反击，就算死了也只会重来的轻率想法助长自负，轻视应畏惧的『魔女』和魔手，于是招来这样的下场。

这些重复累积，最后就是眼前的惨状。

跌坐在地，腿上放着爱蜜莉雅的尸骸，昴转动空虚的瞳孔。

爱蜜莉雅死了多久了？

碰触的脸颊冰冷，口中溢出的鲜血也失去热度转冷。柔软的尸体也开始僵硬，否定『死亡』的要素逐渐消失。

即使理解这点，昴还是没法有任何动作。

已经累了。

我都这么痛苦了，已经够了吧。

像我一样痛苦的人，翻遍这世界有几个呢？

拼死拼活到以前的自己根本没法比的地步，也很努力试图达到目标。尽管如此还是无法避开最惨的结局，只能被灾厄吞食失去一切。既然如此——

「——那张脸，简直像在讲我是这世界最不幸的人。」

这里应该没有其他人，以为听到幻听的昴转头看向入口。

用缓慢到叫人不耐烦的动作抬起头，昴发现一名少女站在门前面。少女正用轻蔑的视线盯着昴。

奶油色的长发分成两边做出美丽的卷度，身穿像是洋娃娃才会穿的华丽礼服，脸蛋俏丽又可爱。

是昴重复两次轮回，抵达宅邸后却连脸都没看见的人物。

「碧、翠丝……」

「一阵子不见，那张呆脸变得更蠢了。」

毒辣地说完，碧翠丝环视房内惨状。然后说：

「搞得可真夸张。」

她十分爽快，夹杂叹气评论如斯惨状。

在血海中一动也不动的爱蜜莉雅，眼神空虚抱紧她的昴。看了他们两人，却只有这样的感慨。

但是，连理所当然的反感，现在的昴都生不出来。

不如说，现在的他很感激碧翠丝什么都不问的态度。感激之余希望她能放着自己不管就更好了。

「葛格，好像出不来。」

边说边走到昴身旁的碧翠丝蹲下来。

「就算叫你找你也听不见吧。……贝蒂是很讨厌弄脏手的。」

嫌麻烦地这样说后，碧翠丝的手就伸向爱蜜莉雅。是要对死掉的爱蜜莉雅做什么呢？少女的手指在没反应的昴面前碰触爱蜜莉雅的脖子。

对这举止有说不出的不悦，昴正准备责备时。

「拿下来了。」

但是，在责备的声音出来前，碧翠丝先完成目的。离开爱蜜莉雅的手掌上，握着闪耀着绿色光芒的美丽结晶石。

那是爱蜜莉雅不离身、挂在脖子上的垂饰——与爱蜜莉雅订契约的精灵帕克的依附媒介，及其契约的证明。可是，现在却…

「破掉了……」

「弄破的本人还敢讲这种话……是说，你好像没有自觉呢。」

寂寞地看着掌中裂成两半的结晶石后，碧翠丝把石头收进怀里。

结晶石裂开，那里头的精灵会怎样呢？

现在，称呼在怀中沉眠的爱蜜莉雅为『女儿』、比任何人都深爱她的那个精灵怎么样了？跑哪去了呢？

「用不着担心，葛格没死。只是回本体去一趟罢了。过来这里要时间……不过，没时间犹豫了。」

仿佛天经地义地回答昴的疑问，碧翠丝站起来轻拍裙摆。看着少女弹起的卷发，昴为这答案感到安心。

既然她说那个精灵还活着，会回到这个地方的话，就一定是那样。

「——你有什么想说的？」

看昴得到不合宜至极的安心，碧翠丝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问。

昴没有注意到碧翠丝在那声音里灌注了什么样的感情。

只是，如果被问有什么想说的话——

「杀了我。」

——希望有人现在就杀了自己。

对一切厌倦。对所有感到疲乏。

所以，好想死。希望藉由死亡，让一切都结束。就算死后会重来，反正自己又会失去一切。不管死后能不能重来，都不想再待在这个世界了。

爱蜜莉雅死亡，雷姆的存在消失，昴没能得到任何回报。

所以说，

「杀了、我……」

只有结束，是现在的昴的救赎。

假如有人会听从自己的请求，那么希望对方啄食掉这个没救的性命。

践踏与自己相关的生命的尊严，让感情化做白费，被一切舍弃的可悲愚蠢之人。希望有人能够烧毁、消灭这人的身躯。

如果是眼前具有超常力量的少女应该就办得到。

碧翠丝应该很讨厌自己。假如碧翠丝不帮忙这个愿望，那一定会有更符合昴的罪孽、凄惨的下场。

像自己这么愚蠢的人，就算死九遍也没改变什么。

这次是第十次，已经到极限了。不管是神明佛祖女神魔女，应该都厌倦自己了。

所以说，

「在这里，杀了我。」

抱着爱蜜莉雅的尸体，昴恳求碧翠丝。

假如只能走到这，那自己想要抱着爱蜜莉雅的尸体结束生命。

顺从任性而招致最恶劣结果的昴，直到最后都还是自私任性。

加重拥抱爱蜜莉雅的力道，昴闭上眼睛等待死期。

就这样，沉默的时间持续半晌。

「……啦。」

那声音忽然敲击自私决定死期的昴的耳膜。

「——咦？」

又小又弱又沙哑的声音。

昴忍不住吐气，张开紧闭的眼皮仰望少女。

碧翠丝还是站在昴面前，现在也依然在俯视着昴。

她双手抱着自己娇小的身躯，像是冷到发抖般咬紧嘴唇。

「竟然叫贝蒂杀了你……太残酷了……！」

被她用快哭出来的表情和声音这么一说，昴感到莫名其妙。

即使重复眨眼，碧翠丝浓烈的悲叹也没消失。

那跟昴所认识的少女表情相去甚远。

毕竟碧翠丝应该很讨厌昴。

总是冷漠以对，因为有好心的一面所以会关怀昴，不过基本上都是贯彻冷酷无情的人物。

虽说她不曾爽快地接受要求过，也觉得可能会被她拒绝，但刚刚的请求她应该会带着污蔑和嘲讽回敬过来才对。

「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啦……！」

想不到她会用这么悲伤的表情拒绝杀死昴。

「碧、碧翠丝……？」

「你的请求，贝蒂不会听的。想死的话就去死，随便你要怎么死都行……贝蒂不接受你的要求。」

摇头的碧翠丝闭紧双眼，扼杀表情。

冒出的泪珠没有流下而是隐藏到眼睛里头，少女朝昴伸手。

「干嘛……景色怎么！？」

顿时，世界开始扭曲。

昴周围的空间扭曲，产生龟裂。

世界崩坏的预兆。一这么想，就立刻用力抱紧怀里的尸体。

俯瞰这光景的碧翠丝，眼中带着冰冷的感情。

「反正全部都完了，可是让你留在这也很困扰。——至少，只有这间宅邸，贝蒂想守护好。」

「你说什么……不对，碧翠丝，你！」

「——贝蒂和罗兹瓦尔不一样。就算是为了得到未来，疼痛难受痛苦悲伤恐怖的事，贝蒂全都讨厌。」

面对不成问题的问题，碧翠丝以不成答案的答案回覆。

空间扭曲，昴的肉体超越物理法则被吸进产生的龟裂。

但是不会痛。

「至少，死在贝蒂看不到的地方。」

最后的低语佯装薄情，却藏不住寂寞。

什么都没法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接收到一种感情。

——碧翠丝对昴的决定和行为感到悲伤。

扭曲到达极限，被压扁的空间如反弹一样消失。

视野里宛如噪音一闪而过的不适在刹那席卷世界，接着大气的扭曲就不留痕迹地消失。

留下的只有连同染血地板一同被挖起、昴和爱蜜莉雅曾存在过的痕迹。

看着两人消失后，碧翠丝一脸疲惫地背贴墙壁。缓缓举起来的手掌罩住双眼，隐藏住世界。

「——母亲，贝蒂还要这样几次呢？」

被留在世界里的少女，轻声的低喃没有传给任何人，就这样消失。

5

毫无前兆就从空间裂缝被抛出，头就这样插进长满青苔的草木里。

「噗哇！」

吐出带土味的唾液，昴抬起头环顾四周。

树木成群充斥在昏暗视野里，被大自然全方位地包围。昴察觉到自己被扔在森林里。

「夜晚的森林……哪边的山上吗……？」

多亏月亮没被遮住，勉强可以看见东西。

冷风摇晃树木枝叶，虫鸣郁闷地支配昏暗的森林。因为宅邸外已是夜晚，昴领悟到自己睡了超过半天。

同时，自己会像这样置身在森林就代表，

「空间转移……可以这样认知吗。」

被吞进大气扭曲、产生的龟裂后，就被扔在森林里。

藉由魔法『机遇门』，碧翠丝可以自由让宅邸内的门与自己的禁书库空间相连结。只要有那个意思，转移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即使可以理解其道理，却搞不懂碧翠丝的用意。

——最后看见的泫然欲泣脸蛋，如今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即使愿望被拒绝，顶多就是被轻蔑然后被扔着不管。

可是，碧翠丝却用充满灰心和失望的眼神凝视昴——

「那样子，简直是……」

简直就像是有所期待。

这种想法太过自私自利又自我本位了，昴立刻否定。

又不是没自觉自己是个一事无成的瘟神，而且自己也能接受。

连自己都不期待自己，哪有可能会有人期待自己。

更何况，还是被厌恶自己的人期待，这种想法太过『傲慢』。

——不想被期待的话就只好逃避，结果一直逃的结果就是来到这个世界。

「真的没药救了，我这家伙……」

露出凶猛的笑容，昴慢慢地站在草地上。但只有这么想双脚却没动弹，于是往下看，这才发现压在自己腿上的另一个重量。

腿上现在也还放着跟着转移过来的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

在昏暗世界里，被稀疏月光照耀的惨白死亡脸孔。

她的死状既非难受也非安详，只是不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走运原因而充满困惑。即使当下活着，但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她的心脏就已被捏烂。

留下理解疼痛的时间，这点很诡异。

只是就算感觉不到痛，也成不了救赎吧。

安详的死亡一定不存在，更没有事情是可以藉由死亡获得拯救。

——除了现在的昴以外，可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俯视爱蜜莉雅的容颜期间，水滴落在白色脸颊上。

深信已经干涸的泪水深不见底，没有结局的苛责折磨着昴。

可以听见声音。谴责自己的声音。

遇过的所有人全都怀着冰冷的怒意痛骂昴。里头有银发少女，还有蓝发少女——

「谁来……谁都可以……」

——杀了我。

沐浴在不间断的骂声中，昴抱着爱蜜莉雅站起来。

就这样踩着草，撞断树枝，慢慢地在夜晚的森林里奔跑。

远方传来野兽的嚎叫。

现在的话，就算是遇到那只黑色魔犬自己也能笑着迎接。

希望它把自己的血肉、玛那和性命全都吃光抹净。

不然的话，不那样的话，昴就没法得救。

「————」

朝着远吠传来的方向，昴从昏暗的森林走向深渊。

爱蜜莉雅的重量，还有走在视线恶劣的山路上的疲劳，如今都感受不到。

目的很明确，为了实现而拼命才会这样吧。真是讽剌。

然而，命运的讽剌还不单单这样。

「这里……横越这条沟……这样。」

慎重地穿越下坡，把在地上蜿蜒的树根当成阶梯踩过穿越。

宛如即将燃烧殆尽的烛火，生命正在用尽最后的力量。但是，脚步毫不迷惘的原因并非如此。事情很单纯，因为这是很眼熟的路。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这里是——

「啊啊，还在。」

像是安心、擦不上边的感慨形成微笑，漾在嘴边。

唯有浑身浴血、精神崩溃的人才会有的狂笑。昴知道有个男人的笑法正是如此。如果看镜子，自己一定也露出同样的笑容。

腐蚀观者的心灵，唤起生理上的嫌恶的不吉利笑容。

但是，被这种笑容面对的他们，是早已习惯这狂笑的人。

「————」

在夜晚的森林中，包围住昴的是与黑暗同化的黑衣团体。

宛如从影子中冒出来的他们涌现，包围住昴，无声无息连存在感都没有透露，就这样凝视着他。

感觉不到敌意好意恶意善意这类意思的视线漩涡。全身浸泡在这些视线中的昴，想起了在第一轮的世界与他们的邂逅。

「一样啊……」

仿佛仿效昴的记忆，黑衣团体一齐当场垂首致敬。

就像木偶一样没有意志的他们，对初次见面的昴展露『敬意』。

昴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尊敬自己。

唯一清楚的，就是他们是魔女教的信徒，他们信奉的魔女与昴身上的黑暗有着某种关系。

「——让开。」

想问的事其实多如山高。

就连像这样对一切死心之前，都有很多事想问。

可是，如今那些感伤只是无用之物。

听到昴简短的命令，黑衣团体没有异议，直接融入黑暗中消失。

他们的存在一消失在视野里，昴就注意到世界充满静谧。

追随的野兽嚎叫，不间断的虫鸣，还有风声都不见了。

所有的活物都嫌恶魔女教吗？

可能不只针对魔女教，毕竟昴也在里头。魔女教和昴在一起的场面，构成连世界都拒绝同席的唾弃画面。

——那个人，跟现在的自己有相似的评价。

面露冷笑后，昴穿越魔女教徒原本的包围网，继续前进。

跨越树根，踩踏泥土，用鞋底践踏草木，森林终于开阔起来。

眼前是宽广的岩石区，以及声立的断崖哨壁。

「我在等你，宠爱的信徒啊。」

瘦骨嶙峋的男子面露和昴一样的狂笑，站在岩壁前面等待昴。

6

「唉呀唉呀唉呀？而且而且而且而且且且且，怀里抱着的该不会是……半魔姑娘吧？」

看到来到岩石区的昴和他怀中的爱蜜莉雅后，贝特鲁吉乌斯歪头。狂人让头的角度维持水平，愉悦地伸出舌头流出唾液。

「怎么会，在接受我们的试炼之前竟然先没命……多么悲惨！多么不幸！啊啊！还有还有还有……你多么勤勉啊！在我们动身之前！就给予试炼夺走了！半魔的身体！还有性命！」

贝特鲁吉乌斯挥舞双手，用夸张的举动为爱蜜莉雅的死尖叫。

回过神来，不知何时魔女教徒都集中到他的周围，全员跪下凝神倾听狂人的狂态。

「我是…勤勉……？」

「对，正是如此！勤勉！太棒了！你跟判断太慢、脑袋差没智慧又欠缺决断力的我们不同，比任何人都抢先体现魔女的意志！」

听到沙哑的低喃后，贝特鲁吉乌斯开心地狂笑冲向昴，然后像滑行一样跪下，用额头敲击岩石地面叩首。

「与此相比！我和手指多么迟钝、愚昧和有所欠缺！啊啊，请原谅！无法报答爱的！此身的愚蠢！怠惰之身的不诚恳！无法回应您给予的爱，请务必原谅这愚钝之身！」

滂沱泪流的贝特鲁吉乌斯双手敲打岩石，谢罪到额头破皮。

血液在剧烈的自残行为下飞散，裂开的手腕伤口可以看见骨头。即使如此也不停止暴行，周围的信徒们也仿效狂人纷纷做出自残行径。

血与痛苦的狂宴——即使亲眼目击，昴却毫无感觉。

即使曾经那么憎恨的男子就在眼前，昴的内心也没萌生任何情绪。

「啊啊，你代替无法回应那位大人的想法、一事无成的我完成试炼。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请告诉我。我要向爱证明我不是怠惰，究竟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呢？」

「杀了我。」

逼到近旁，因额头流下的血变成流血泪的贝特鲁吉乌斯恳求，昴回答。

唐突至极的发言，就连狂人都表情为之愕然——

「这样就行了吗？」

根本没有，他毫无犹豫地踹飞昴。

跺脚凝视后退的昴，贝特鲁吉乌斯一脸恍惚。

「啊啊，太美妙了，太美好了呀！完成试炼，面对渴求救赎的信徒给予解渴之水，带着爱的我的行为是勤勉的！啊啊，不是在怠惰下结束！我跟你都是！要感谢你！因为我的勤勉成就爱！」

对昴钻牛角尖的答案没有丝毫疑问，毫不谴责自己的行动，对这世间道理无任何动摇，贝特鲁吉乌斯佯装勤勉解放杀意。

看到狂人这模样，昴内心喧嚣不已但还是闭上眼睛。——这样一来，至少昴这瞬间的想法会获得回报。

「不过话说回来，」

昴感觉杀意逼近到肌肤时，贝特鲁吉乌斯却开始嘟嚷。

「连一个试炼都没通过，而且没会面过任何大罪，胸怀大志的结果却是绊到一开始的小石头就结束……」

狂人凝视沉眠的爱蜜莉雅，叹息道。

「——啊啊，你，是『怠惰』呢！」

没有任何发言比这更侮辱爱蜜莉雅的死亡。

这让人想起，在过去的世界这个狂人也曾侮辱过重要少女的性命。

睁开紧闭的双眼的瞬间，昴看到眼前有掌形黑雾逼近。

掠过脑海的痛苦记忆令身体瑟缩。

但是，跟那魔手有决定性的不同：身体可以动，脚可以动，手可以动，所以可以闪避。

摆脱缓缓逼近的黑掌，抱着爱蜜莉雅朝旁边跳过去。经过的手掌像是困惑而消失，看到这光景的昴吐出急促呼吸。

「……你，刚刚看见不可视之手了？」

声音颤抖，撑开光彩夺目的双眼，贝特鲁吉乌斯凝视昴。

狂人将宛如枯枝的细瘦手指放进嘴巴，按照顺序一一咬烂指头。每一根都咬到发出肉爆裂开来、骨头碎裂的声响，他边淌血边说：

「不行，不行呀。奇怪，搞错了，误会了，弄错了。看得见我的权能，『怠惰』的权能，我因宠爱而被授与的『不可视之手』！其他人不被允许看见的东西」

吐血，咀嚼指甲和骨头碎片，贝特鲁吉乌斯以充血的目光瞪向昴。

——下一秒，贝特鲁吉乌斯的背后涌出黑色手臂。

他的影子炸开，疯狂摆动的黑手多达七只。那跟昴触犯禁忌时给予惩罚的魔手如出一辙，使得昴的背脊因恐惧和害怕而战栗。

「不过，既然看到了身体还能动……」

就不是躲不过。

黑掌的速度并不快。射程和撕裂人体的臂力虽是威胁，但最大的威胁是『肉眼看不到』。不过那最强大的力量，对现在的昴不管用。

熏烧油尽灯枯前的生命，昴将身体能力发挥到超越极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啥为啥为啥为啥为啥为啥啥啥啥啥……可以躲开！？你看得见吗！？这是我的！专属于我的爱呀！！」

「只有被你杀害这件事，让我打心底厌恶。」

旋转身体避开黑掌，朝前方跳跃闪过其他伸过来的手。立即蹲下躲过从左右逼近的手，用滚动的方式接近贝特鲁吉乌斯。

看到狂态因惊愕而扭曲，内心因黑暗的快感而沸腾。

想起来了。自己想要杀死这狂人的事。

「——呼嘎啊！」

用头锤撞向面前的鼻梁，粗暴地踹击狂人往后弓的身体。

黑掌失去精准而乱跑，昴也被贝特鲁吉乌斯的门牙撞到额头而流血。夸张的血量流进眼睛，堵塞右眼的视线。

——察觉到脚下一滑时，昴的身体紧接着就被抓着脚扔出去。

即将撞到大树的瞬间，昴忘了要采取受身姿态，而是用力抱紧怀中的尸体。

不是为了依赖，而是为了守护。

「——咳恶！」

背部就这样用力撞上树木，脊椎骨传来致命的断裂触感。

多根肋骨粉碎，好几道才刚治好的伤口一齐绽开。剧痛的大合唱齐声开始，坠落地面的昴边吐泡泡边抽搐。

「丢脸！丢人现眼！啊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这样下去我差点就会变怠惰，我的行为差点全都变成无意义！果然我很勤勉，为爱努力……」

「闭嘴、啦。蠢蛋……！」

呼吸声怪怪的，感觉肺臓受到极大损伤。

尽管如此，嘴角冒着血泡的昴还是嘲笑贝特鲁吉乌斯。

「什么爱呀，白痴。应该只有你、得到的、爱……我也看得见，不是吗。……被劈腿了喔，活该。」

「你说什么！说什么……说什么说什么么么么么么么么……大脑、大脑在颤抖抖抖抖抖抖抖！」

抓头翻白眼的贝特鲁吉乌斯亢奋激动。

狂人走近倒下的昴，踹开怀中的爱蜜莉雅，刻意粗暴地踢飞尸体远离昴。

爱蜜莉雅的身体滚动，撞上树根。斜眼蔑视这光景的贝特鲁吉乌斯嗤笑道。

「竟敢侮辱我的爱，不可原谅！啊啊，决定了。我决定了！虽然应给予试炼的半魔死了，但藏匿半魔的人还活着！」

贝特鲁吉乌斯根本是迁怒。他胡乱大叫，黑掌抓住昴的脖子，抬起。

快把脖子拔断的臂力叫人瞠目，在剧痛中昴也发不出声音。

「首先，灭绝宅邸的关系人，接着将附近的村民奉献给宠爱，一个不留。疏漏是『怠惰』的铁证。以勤勉为第一的我和手指放下所有。——还用雾封锁街道，就是为了不让人妨碍我的爱！」

兴奋状态下口沫横飞的贝特鲁吉乌斯对昴坦承邪恶方针。

「你刚刚，像是抱着很重要的东西呢……要是破坏那个半魔的肉体，你会发出多么愉悦的声音呢？」

贝特鲁吉乌斯倾斜脖子，歪曲嘴唇，目光因残虐的好奇心而发光。

狂人的背后爬出五只有别于举着昴的手腕，各自以独立的动作朝爱蜜莉雅的亡骸逼近。

先是抓住四肢，然后是纤细的颈项。

「看到了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你知道吗？」

「……住、手啊！」

正因为看得见才有的恐怖，现在正袭击昴。

看不见的时候，狂人的黑掌对雷姆的身体做了什么，如今被迫详细记起。

然后，而且还是现在，那个破坏冲动正朝向爱蜜莉雅的肉体。

没有制止暴行的力量。昴悲痛万分，贝特鲁吉乌斯愉悦地加深狂笑。就这样，爱蜜莉雅的肉体要被残酷扯开——

『——在做什么？』

那声音毫无前兆地从天而降，冷酷地敲击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呃。」

贝特鲁吉乌斯表情一变，视线泅游寻找声音的主人。

那声音里头的力量足以让狂人脸色大变。那是被磨利的愤怒。

不久，贝特鲁吉乌斯的视线固定在天空中的一点。

慢半拍的昴，也在脖子被抓起的姿势下，在同个天空看到那个。

『你们屡次——』

宛如要覆盖夜空，数量惊人的冰柱埋没所有方位。

粗暴的呼吸染上白色，能够冰冻世界的冷气一口气席卷森林。

一直跪着的黑衣集团，以及原本一直狂笑的贝特鲁吉乌斯，都说不出话来。

『对我的女儿，做什么——小子们。』

——将世界化为纯白，永久冻土的终焉之兽。

那对昴而言，是能够终结第十次的世界、连接到『死亡』的存在。

7

被召唤至这个世界以来，昴已经体验过多次死亡。

本来对每个人来说，人生是只会有一次的竞赛。践踏这种天经地义的规则，得到第十次挑战权的昴，在『死亡』方面不会输给任何人。

而像这样亲近『死亡』的昴，才能感受到某种感觉。

——清楚嗅到逼近至眼前、明确的『死亡』。

『你们每个，都很为所欲为啊。』

伴随寒冷彻骨压力的声音，从飘着冰之结界的空中被扔下来。

率领锐利前端朝向地面的冰柱群，释放情感冻结的声音的，是灰色小猫。

可以放在手掌上的体格，和身长差不多长的尾巴。粉红色的鼻子和圆滚滚的眼睛。交叠短短的手，以憎恶涂抹像人类一样感情丰富的表情。

会讲人话的超乎常理存在，以贝特鲁吉乌斯为首的魔女教徒保持沉默。连在同个场合的昴，都在有别于他们的冲击下哽住喉咙。

因为是第一次，看到那精灵表露如此的怒意。

只是存在于那儿，光愤怒的余波，就能让世界逐渐死去。

「……帕克。」

浮空的精灵——帕克的周围罩起白霜，附近一带的森林发出破裂声响逐渐变质。绿色树木仿佛褪色般转白，枝叶和树干表面结冻、玛那被吸走而开始枯萎。

大地也同样将影响表露出来，一开始是花草死亡，接着是泥土，然后泥土上头的昴的肌肤也开始生疼，仿佛烧伤的痛楚剌激全身。体内深处徐徐涌出乏力感，呼吸变得没把握，意识开始茫然。

强制夺走玛那的力量，过去昴也曾从碧翠丝那儿体验过。

愤怒的帕克以世界为规模来执行这股能力，将之化为自己的力量。

除了忍住呻吟的昴以外，贝特鲁吉乌斯额冒油汗往后退，跪着的魔女教徒们也像索求氧气的鱼一样张口喘气。

『魔女教吗。——不管过多久，你们都没有改变。不论在哪个时代，你们都做出最让我悲伤的事。』

用像是看到害虫一样的目光这么说完，帕克的视线投向森林一点。

用视线跟着追过去，那儿还保留唯一不受帕克之力影响的空间。唯有横躺的少女亡骸被保护，免于跟着世界结束。

『啊啊，可怜的莉雅。……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

帕克寂寞地凝视爱蜜莉雅后，目光转向生存者们。

『让我女儿失去性命的罪可是很重的。你们谁也别想可以活着回去。』

「区区精灵敢讲那种话！讲那什么那什么那什么什么什么—话！？输给试炼的半魔，不过是污秽的无用废物！没法守护那个蠢货的你的『怠惰』才该被谴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脑袋、在颤、抖抖抖——！！」

面对帕克的恫吓，仰望天空高举双手的贝特鲁吉乌斯慷慨激昂。狂乱下布满血丝的眼球没有对焦，口吐白沫的他杀意是爆发性地膨胀。

「普世现象，会发生的事情，正确的历史，都记载于福音书中！魔女爱我，因此我需勤勉报答！沉溺于怠惰的精灵愚辈！」

因为爱。对贝特鲁吉乌斯来说，对魔女的信仰不过是回报爱的行为。

以行动彰显对魔女的爱，对这狂人而言拥有优先一切的绝对性。

魔女是最好的，魔女至上。因此违逆自己对魔女的爱的人事物，都不能被原谅。

「半魔死了！你也要接受怠惰的报偿！在魔女的宠爱下！打动人心的真实之爱下！牺牲赴死吧！」

胡乱挥舞手臂，高声呼喊的贝特鲁吉乌斯用力跺地。

俯瞰贝特鲁吉乌斯狂态的帕克，瞳孔彻底的冷酷。没有怜悯和愤怒，而是看不出对方的价值而冷彻的眼神。

交换绝对不可能交流的想法后，帕克和贝特鲁吉乌斯的杀意交错。

「我的手指啊！让那愚者接受报偿——」

『死吧。』

——倾倒的冰柱降临在所有的魔女教徒上，贯穿他们止住动作。仿佛被当成标本的昆虫，魔女教徒的身体和手脚被穿刺固定在地面上。

大气挤压，须命的魔女教徒肉体结冻，岩石区化为冰雕展示场。

「————」

毫无预备动作，帕克在一瞬间就夺走将近二十条人命。这段期间，帕克的视线没有一丝动摇，与他对峙的贝特鲁吉乌斯也一样。

狂人看都不看遵照自己的指示行动、被当成弃子的信徒，而是等待帕克的意识脱离自己的那刹那。

「——脑袋、在、颤抖。」

嘴唇阴森森地歪曲之后，贝特鲁吉乌斯的影子整个爆发。

昴看到这光景的同时身体被扔出，七只手掌朝空中的帕克蜂拥而去。

论帕克的实力，缓慢逼近的魔手根本用不着闪避。可是面对迫近的手掌，帕克没做出任何反应。——因为看不见。

「帕克——！」

『安静点，昴。只有你……嗯呃？』

昴为了通报危机而大叫，但帕克丢过来的声音和目光都很冰冷。

但是，在说完之前小巧身体就被黑色手掌囚禁而看不见了。

「啊……」

帕克的身体，小到用大人的手就足够包覆盖住。

何况那儿有七只黑掌，现下已经无人能看见他的身影。再加上每只黑掌都有能够轻易扯断人体的压倒性力量。

「大意！怠慢！亦即怠惰！你应该当场了结我的！明明有这力量，你却怠忽应做之事！所以才诞生这个结果！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

只有昴看得见的『不可视之手』，压烂包在掌中的帕克的身体。

在狂喜乱舞的贝特鲁吉乌斯面前，大精灵的身体被残酷抹消——

『无聊。』

下一秒，昴看到密集的黑掌飞散消失。

『这种程度就想借用魔女之名，还早四百年。如果是认真想要杀我——』

将成为冰雕的魔女教徒尸骨化为粉尘，前脚接触到的地面逐渐变为绝对零度的死域，光是平静的呼吸就可媲美暴风雪，在白色冰霜中闪耀光辉的金色瞳孔，毫不留情地睥睨逐渐死去的世界。

『至少要伸出莎缇拉的一半、上千道影子才够。』

拥有灰色体毛，巨躯足以横跨森林的猫科四足兽。

在某一轮的世界里使宅邸崩塌，将昴逼入死地的终焉之兽。

——威风凛凛地显现。

「————」

寒气的势头更甚，在染白的世界里连睁开眼皮都伴随痛苦。

昴边忍耐这痛楚，边呆呆地仰望那头巨兽。

「你、你……」

颤抖的声音，在极寒世界中微弱回响。

「你究竟，带了什么来呀！？」

贝特鲁吉乌斯干裂的嘴唇在刚刚的喊叫下纵向裂开，里头微微渗出血——不过也在瞬间就冻结，和痛楚一同被止血。

置身在闭上眼睛就觉得没法再睁开的寒风中，昴反刍刚刚贝特鲁吉乌斯的呐喊，重新仰望巨兽。

「你是，帕克吗？」

『看就知道了吧？讲那什么坏心眼的话。』

面对昴沙哑的问题，灰色巨兽蠕动大过头的嘴巴回应。

每一个字都伴随暴风，述说讽剌的巨兽肯定昴的疑问。

从那答案，昴领悟到一件事。

在上次和上上次的世界里，昴最后为什么会死。

「不可理喻。」

不理踩陷入沉默的昴，贝特鲁吉乌斯边瞪帕克边喃喃道。

狂人将没事的手插进嘴巴，咬烂指头滴血。简直就像用痛楚将自己的正常疯狂留在这世界。

「这太不可理喻了，不应该会这样！区区的！精灵！不过是精灵！怎么可能会拥有这等力量！既然如此，我……！」

『——艾姬多娜。』

「————」

嘴角挂着血泡，瞪大双眼的贝特鲁吉乌斯动作戛然而止。

在狂人拒绝现状时，插嘴的帕克说了某个单字，听起来应该是人名。贝特鲁吉乌斯一听到就整个脸色大变。

『既然是魔女教，应该懂这个名字的意思吧？』

仿佛煽动沉默的贝特鲁吉乌斯，帕克试图拉出答案。

「污秽不堪……！！」

对此，贝特鲁吉乌斯的反应剧烈。他发出坚硬的声音后嘴巴就溢出血。是臼齿。那是愤怒过度的他咬紧的臼齿碎掉的声音。

「连讲出那名字都恶心至极！啊啊，不懂恐惧的愚蠢悲哀怠惰之物啊！在我面前！说出莎缇拉以外的堕落魔女之名……！」

微血管破裂了吧，贝特鲁吉乌斯的双眼已经超越充血而是染为纯红。从眼角流出血泪的狂人，用咬烂的手指指向帕克。

「根本是侮辱我的信仰！我的爱！我奉献的一切！」

『——不过才活几十年的人类，少跟精灵讲时间。』

冰冷回应气到跺脚的狂人，帕克的金色瞳孔闪耀神秘光彩。

只是这样，贝特鲁吉乌斯狂乱扭动身体的动作就停止。不过，不是刻意停止，而是被从脚开始的结冻给强制阻止了动作。

横亘在旁，雪白迷蒙的视野里，昴看着仇敌慢慢接近死亡。

逐渐被冻结的贝特鲁吉乌斯，也察觉到自身的死迫在眉睫。可是，狂人依旧把疯狂投向眼前的帕克，而非近在眼前的死亡。

「信仰深浅跟时间没有关系！活了悠久时光却浪费大半辈子的怠惰者！别拿我跟你这种愚昧之徒相提并论！啊啊！啊啊、啊啊！大脑在颤抖颤抖颤抖颤抖抖抖抖抖！」

即使自觉要死了，贝特鲁吉乌斯的疯狂信仰也没有任何动摇。

『死亡』这种现象的绝对性以及恐怖，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超越。对于深知这点的昴而言，贝特鲁吉乌斯的态度完全超脱常轨。

临死之际都还贯彻自己的信仰，这姿态证明了他是完全偏离人道的存在。

『连死亡都不能构成惩罚。——所以，我才讨厌你们。』

「试炼已经完成了！就算这具身体腐朽，我的思慕也会被邀请到尊贵的魔女身边，给予宠爱。……啊啊，再会、真是、愉快、呀！」

摊开双手仰望天空，贝特鲁吉乌斯哈哈大笑。

变强烈的风雪染白那副瘦骨，接着声音和动作变缓慢，最后远去。

即使如此，贝特鲁吉乌斯也没停止大笑。

直到笑声停歇，在生命断绝的最后，他都贯彻他的愉悦疯狂。

『——精神式的胜利，赢了就跑啊。』

低语完，灰色巨兽敲击前脚，粉碎冰雕贝特鲁吉乌斯。

四散的碎片被风刮走，即使看到狂人死亡，昴也没有冒出任何感慨。

曾经恨到想杀了那男人。一度深信贝特鲁吉乌斯是事情开端，只要杀了他一切就会变顺利。

但是，结果是如何呢？

就算看到应该憎恨的对象死去，吹过昴心中的就只有虚无。

贝特鲁吉乌斯倒下，魔女教的威胁可以说被撤除。

可是，应该要共有这喜悦的雷姆的存在自这世界消失，带着喜讯回去应该就能和解的爱蜜莉雅却被自己害死。

被这两人的死亡重担给夭折心灵的昴虽然期望自己死去，但结果又是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藉其他复仇者之手来报仇——什么都不剩。

什么都办不到，就只有这样。这一点，是昴在这次的轮回中得到的结果。

『——好啦。』

巨兽的双眼平静地俯瞰被己身无力打败的昴。

重新意识到巨兽的身份是帕克后，身体为那强大而发抖。

以前在王城，骑士团和贤人会听到帕克的别名后畏惧打颤的样子，看在眼里的昴只觉事不关己。

『来聊聊吧。』

——现在，理解他们那时的心情到痛的地步。

因为太冷，意识朦胧不清。

原本疯狂凌虐全身的痛楚消失不见，『死亡』的脚步声缓缓地接近昴的身体。

结束终于要来了，就委身于那甜美的预感——

『唉哟，这可不行。血流太多了呢。——帮你止血吧。』

「——呃啊！！」

理应远离的痛觉清醒，感觉像被滚烫炮烙。

喉咙因剧痛而堵塞，昴眼看自己身体各处的伤发出声音冻结，冒出白色蒸气，身体内侧受的伤也由锐利冰块联系接上，使其愈合。

舍弃对人体所有关怀的治疗行为，暴力性地治愈昴的肉体。血液在眼睛深处爆开，视野化为纯红。这不是喊好痛就能形容的事。

超越痛楚的治愈，是发生在自己体内的地狱。

『昴，你犯了三个罪。』

巨兽若无其事地朝昏厥、发出不成声惨叫的昴继续说下去。

蠕动巨大化、并排数列利牙的嘴巴，连音色都改变的存在却只有口气不失平稳，这反而令人恐惧。

『第一，你打破与莉雅的约定。对精灵术师来说，缔结的约定有多沉重，你的理解不够。轻率地打破契约，那有多伤透莉雅的心……你不知道吧。』

帕克的声音在讲什么？大脑排斥理解。

不对，是痛楚支配大脑。

内臓结冻，折断的骨头与正常骨头边挖掘碍事的肉边用冰块接在一起。流血的伤口连同患处一带整个被冻结，使得鲜红冰块剥落。这种止血法有够粗暴。伤口延伸的话，结冻的地方也跟着延伸。痛楚逐渐扩大。死亡正在蔓延。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第二个，就是无视莉雅的愿望回到这里。你知道这个不期望的再会，把痛苦不堪的莉雅逼到什么境地吗。只是践踏约定还不够，你还随心所欲蹂躏莉雅的心。』

昴大字形躺在白色地面上，帕克脸靠近他吐出结冰气息。流出的眼泪像是针剌眼球般带来剧痛，整颗大脑痉挛。

『然后第三个，害死莉雅。』

在极度痛楚下品尝灵魂被挫成片的感觉，昴甚至忘了呼吸的方法。

体内的神经痛到仿佛浸泡在炎浆里，昴诅咒自己的肤浅。

错以为痛楚比『死亡』还要轻松。他完全误解了。

『痛楚』、『死亡』和『恐怖』，平等地粉碎弱者菜月·昴的心。

菜月·昴的灵魂已经走投无路，无处可去。

『——遵守契约，我接下来将毁灭世界。』

昴以缓慢的意识开始理解真正该畏惧的真理时，帕克告知。

眼中宿有怒意的帕克，在这里初次流露愤怒以外的情感。

『将一切全埋没在冰与雪之下，作为对莉雅的饯别。』

「……那、种、事、爱…」

『这无关那孩子喜不喜欢。说好的事不能打破，不管那是怎样的契约。』

回应昴不成句的声音后，帕克眯起眼睛。

『不过，会以失败告终吧。就像我和莉雅生活的森林，即使扩展冰之世界覆盖全土……「剑圣」必然会起身阻挡。而我战胜不了他。』

道出红发英雄的别称，帕克低喃悲叹彼此的实力差距。

那句话的意义，昴不敢相信。

连拥有这种压倒性力量的帕克，都断言自己对上剑圣毫无胜算。

帕克会在实践契约途中被打倒。即使理解这点，但明知如此为何还要殉死在战斗中呢？

「为、什……么？」

『——因为莉雅，爱蜜莉雅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帕克回答昴的疑问。

风变得更加寒冷，扎剌肌肤，堵塞眼皮，血液结冻。——结束已近。

『没有那孩子的世界，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失去那孩子，我也不允许这世界存续。——我的一切，都在那孩子死掉时结束了。』

帕克这样收尾后，风势猛地增强。

风变得更加寒冷，扎剌肌肤，堵塞眼皮，血液结冻。——结束已近。

『从手脚指头开始慢慢结冰的状况下，到哪边人才会死呢？有兴趣知道吗，昴。』

「————」

『不说话就当作是肯定啰。而这答案，就用你自己来确认。』

结冰的侵蚀徐徐地腐蚀肉体。

让伤口和内脏结冻的白色结束，从手指开始终结昴的肉体。

如果疼痛可使人发狂，那就快点打碎这正常的理智吧。

赶快把心撕裂、打破、弄得七零八落。否则，

『——雾接近了呢。似乎叫来了麻烦的家伙。』

听不见。是谁，在讲什么，都听不见了。

『暴食的……啊啊，现在被叫做白鲸了。唤醒那个，害死莉雅，自己也丢掉小命……你真的是没药救了呢。』

听不见。听不见。应该听不见，却听得到声音。

笑声。从哪听到大笑声。

嘎哈哈哈，嘎哈哈哈。

曾听过的笑声。恨得要死的男人的声音。

在哪听到的呢？错综复杂的意识在迎向终点前渴求答案。

然后，注意到。

发出嘎哈哈哈笑声的，是自己的喉咙。

开始不认识痛楚，换快乐支配大脑。

疯狂的世界扩散，踏进扭曲到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致中。

大笑没有停歇。

那是嘲笑自己的笑声。

害死雷姆，杀了爱蜜莉雅，连自己都死得一文不值。

啊啊，简直是，多么像，那个啊。

『——是怠惰喔，昴。』

噗滋。一道声响后意识断绝。

而且断绝的一定不只意识和性命。

——一直试图维系的什么东西，刚刚出声断绝。

噗滋一声，然后断绝。

第六卷 第五章『从零开始』

1

一切都消逝在白色世界中。

自己结冻的肉体是融化了，还是粉碎了，或者永远留在那冰雕里，不知是哪个下场。

被留下的肉体结局如何，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无关紧要。

清楚理解到的就只有一件事。

重复又重复，每次重来都是看到惨不忍睹的结局，每次重来只会让状况恶化，终于连最想守护的东西都亲手毁坏，然后才察觉。

——菜月·昴不被任何人期待，包括自己。

失去的五感突然恢复的感觉，不管体验过几次都还是不习惯。

连身体深处都冻结，连冷的感觉都丧失，宛如逐渐沉入无边无际的白色结束中的丧失感。

失去所有的感觉突然一扫而空，眨眼后一切又恢复原状。

曾经痛到不行的手脚有血液流通，被冰侵蚀的神经忘却苦痛。扎剌肌肤的冷气消失，明亮日光曝晒着薄薄的肌肤。

「————」

「——啦。」

「——呀。」

熙来攘往中声音从左右交错，已死去的听觉不客气地恢复职责。

边处理无意义的杂音，昴边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结冻的手脚，受伤的脊椎骨，被做成刨冰的内脏也都毫无窒碍地在活动。

一切都恢复正常。重新掌控失去的肉体控制权，昴总算安心。

而其中，最能给昴安宁的是，

「昴，怎么了？一直发呆哟。」

在柜台对面歪着头，雷姆担心地凝视自己。

被一切鄙弃，被没得救的无力感给打垮，在自作自受的失望感与丧失感中绝望，束手无策死得毫无价值后又回来了。

「——雷姆。」

「是，昴的雷姆在哟。……怎么了？」

回应呼唤自己的声音，然后雷姆绕过柜台走到店外。一来到站着不动的昴面前，雷姆就伸手触碰他的脸颊。

不放心地皱眉，雷姆端正的脸蛋露出担忧色彩。

「对不起，都没注意到。挤在人群里你累了吧。竟然忘记最重要的任务，雷姆不配当女仆。」

「累了。啊啊，说的……也是。」

举起手，轻轻从上方按住贴在脸颊上的手。这样的接触令雷姆惊讶到抬起眉毛，不过昴憔悴的声音和表情让她说不出话来。

雷姆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昴没有看她，而是确认掌中的确切存在——宛如紧抓这股温度，绝对不让它逃掉。

「丢失后，耗损殆尽……所以累了呢。」

尽管如此，应该消失的雷姆确实就在这里。

「昴？」

——再也不会放开眼前的人了，昴这么决定。

2

快步穿越人群，走下斜缓的坡道。

经过身旁的龙车扬起尘土。虽然皱眉，但昴的视线始终笔直。

朝着目的地迈进的脚步，没有迷惘。

——仔细想想，之前重来的日子里，昴都是在迷惘。

为自己应有的样子迷惘，为爱蜜莉雅心向何方一事迷惘，为自己的存在意义迷惘，为怎样做能抵达最好的未来迷惘，为疯狂漩涡迷惘，整个就是迷失在异世界里的迷途之人。

但是，之前连前进的方向都没法果断决定的昴，现在正带着前所未有的明确意志勇往直前。

终于、总算理解到了。

为了抵达到这个答案，过去重复的日子并不是白费。

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层面，都是第一次真的被逼到绝境。如此一来，昴领悟到。

昴能办到的事。

昴应该做的事。

「——昴！」

洗去迷惘的眼神凝视目标，踢着地面的双脚强而有力。

身体轻盈。内心从沉重压力中被解放，现在的昴无所畏惧。

「昴，请听雷姆说！」

拉着手腕，走完这坡道就能看到一条大马路。

连王都都以最大路宽为傲的这条路，通往被坚固的外城墙包围的国都正门。

不管出去还是进来，只要进出王都都必须通过这个正门。自从宣告王选开始后，往来的人潮变得更多的大马路上，现在也被许多人挤得热闹非凡。

像缝合一样穿过来往行人之间，昴逆着人潮往前推进。

穿过建筑物阴影时，日照突然滑进视线。昴用手在白色光芒中做出遮荫的同时抬起头，看到了刻在正门上的文字：『王都露格尼卡』。

还差一步，两人就能从那——

「昴！」

用不曾有过的凌乱脚步跟在后头的人停下，用力拉扯被抓住的手腕。意想不到的抵抗让昴回过头，看到用力站住不动的雷姆眼神困惑摇摆。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不说明的话雷姆也……」

解开连在一起的手，可能是心理作用，雷姆缩小身子恳求。

听到这番话，昴能理解雷姆为何会有疑问。

在雷姆眼中，只能说昴的变化太过突然。被强拉着手带到这里，连个说明都没有雷姆当然会生气。

「哦，抱歉。我有点操之过急了。因为要思考的事太多了，所以一时忘了说明，对不起。」

「真是叫人头痛。昴想很多这件事雷姆也知道，但还是得把话讲清楚呀。……虽然也不是讨厌强行硬来啦。」

双手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雷姆安心吐气。

感觉昴的声音恢复抑扬顿挫和平静，雷姆似乎判断他方才的奇妙态度是自己多虑了。

原来如此。看到雷姆安心，就越发为自己有欠关怀的举止感到羞耻。

昴刚『死亡回归』的变化，对只知道一秒前的他的雷姆来说极为剧烈吧。毕竟在短短一秒内，昴体验过数日而有所改变。

而且这段日子，昴内心的郁闷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在王选会场表露丑态，在练兵场被由里乌斯打得半死，跟爱蜜莉雅之间产生致命鸿沟，被丢在王都后又还错失存在意义。

在库珥修宅邸虚度时间，又一直寻找自己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而且找这些找不到的答案找到厌烦。

除了愚蠢透顶外无话可说。现在的昴特别这么觉得。

而对雷姆来说，昴这样的迷惘真的是在眨眼间就消散。不能说是晴天霹雳，该怎么形容才好呢？

「抱歉害你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虽然觉得一直给人看到闹别扭钻牛角尖的不像样，不过我终于了解了。」

「不会，昴思考的时间，对雷姆来说是幸福时光。……昴终于知道了吗？」

昴说话时眼神没有任何阴霾，雷姆也以雀跃之声回应。

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交谈了，昴也隐藏不了小小的喜悦。

然后，对于雷姆放在话尾的疑问，昴害臊地笑着点头。

「烦恼过头而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结果给许多人添麻烦。觉得抱歉的心情不是假的，不过我终于知道圆满收拾的方法。不对，重新思考的话打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别人应该教过我了才对……但我就是想不通。」

「虽然雷姆认为那是昴了不起的地方……」

雷姆小声带过的话，让昴苦笑。

然后仰望天空，面对天空的辽阔与高耸，昴感到胸口变得轻盈。

对一直俯视昴的世界来说，这段时间一定是心痒难耐吧。

可是，那些喘不过气的时间，也终于结束了。

因为答案一直在眼前。

昴不管前往什么样的地方，不管多有勇无谋地挑战，不管执行愚昧之举到什么地步，雷姆都毫无怨言地跟在后头。

没错——

「我决定了，雷姆。」

正面凝视伸手可及的少女的瞳孔。

整齐的蓝色短发随风摇曳，浅蓝色的清澈双眸映照着昴。

包裹娇小身躯、以黑色为基色的改造围裙礼服。认真地穿到服贴笔挺的地步，透露出少女的高洁与踏实。白花发饰巧妙地将小巧端正的五官妆点成纤细惹人怜爱的造型。

「好的，昴。」

粉红色嘴唇画出微笑，眯起的眼睛带着慈爱射向昴。

声音中的甜蜜充满让人大脑融化的深情，魅惑了打算只说一句话的昴。

「首先，租龙车。因为王选的纷争，筹措上可能会很棘手，不过最差的情况下我还有压箱宝。因为没有安娜塔西亚介绍，尽可能以正当手段租到是最理想的。」

要脚程快又有体力的地龙。可以的话，亲人会撒娇更好。

因为要持续奔驰。不分昼夜、不需要休息地持续轻快奔驰。

「龙车吗……？」

雷姆歪头，重复雷姆口中的单字。

眼中透露困惑，急于到达结论的说明没能让她心服口服。

不过，昴装作没察觉到她的为难，指向大门说：

「选龙车的过程可能会撞到用餐时间，有空档的话先买些粮食备着比较好。啊，我虽然吃过携带式口粮，不过干巴巴的口感实在不合我胃口。如果是那一类的食物，那我宁可只喝水。」

在原本的世界做体验学习时，曾实际吃过保存性食品与简易携带型口粮。对昴来说是每款都得到『难吃』评价的讨厌回忆。

在原本的世界就这样了。这世界的干粮类食品，给自己的信赖度应该更低吧。

「不对，搞不好反过来使用魔法的恩惠可以让干粮变得好吃……？都可以做出美乃滋了，挑战看看的话说不定意外地会做出好成绩……」

「呃，昴？」

「嗯，啊，抱歉。思考稍微朝奇怪的方向奔驰了。怎么了？」

订正朝岔路偏离的话题，昴边温柔微笑边看雷姆。

「那个，对不起。都怪雷姆不擅长察言观色，实在不懂昴想做什么。请问，是要……？」

「啊啊！对喔，抱歉！对不起，我完全没注意到！不，刚刚，我打算先说完要做的事后才拟定计划，真丢脸啊！」

昴拍腿，认同自己的疏失后露出傻笑。

「体会到被迫体会的事，和体验过各种经验后我才会这么做，不过答案老早之前就出来了。」

浮现苦笑，真正的苦笑。

舔尝苦水。咀嚼后悔。为不讲理和没道理流泪，被残酷命运玩弄，沾染自己和他人的血，像白痴一样死了许多次。

这一切的答案，如今已清晰明白。

「雷姆。」

呼唤这名字，昴慢慢朝少女伸手。

看到伸出的手，雷姆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仿佛顺应雷姆的渴求，昴将涌上来的想法置于舌上——

「跟我一起逃走吧。到哪都可以。」

面对命中注定的败北，昴清楚告知。

3

「……咦？」

不明白被告知的话中意义，雷姆的喉咙吐出的就只有沙哑呼吸。

觉得雷姆会有这反应也是难怪，昴把头撇向旁边，说：

「接下来我要离开王都，一直往西……或者往北。南方的帝国进不去的话，要走哪呢……我怕冷，所以我个人推荐往西走。」

「咦，不对，那个……」

「坦白说旅途可能会变得很漫长，再加上赶着出发所以不会轻松到哪。再来就是原本租借的龙车没法返还。该怎么办好咧？干脆龙车不要用租的，用买的你看怎样？」

龙车的安排全权交由雷姆。这世界有没有异地还车的系统呢？这方面昴不知道，也完全不清楚龙车价格的行情。

仔细想想租车业应该是有不怕人坐着霸王车跑掉的对策才对——

「请、请等一下！」

雷姆朝深思的昴祭出暂停牌。

她掌心朝着昴，脸上流露罕见的焦急情感。

「逃走……是什么意思？照昴刚刚的说法，简直就像是要前往不是露格尼卡的其他国

家……」

对自己的发言都半信半疑的雷姆眼神飘来晃去，接着表情一变拍手道：

「啊。既然是昴说的，那一定是又想到很厉害的事吧？像是能帮上爱蜜莉雅大人或罗兹瓦尔大人之类的事……」

「没那回事喔，雷姆。」

「咦……」

像落水者抓草一样，雷姆试图将昴话中的含义往好的方向解释。

但是，在彻底信赖自己的雷姆面前，昴明确否定那个想法。

「我说过了吧，是逃走。就算在王都，也没有我能办到的事。不仅如此，回去宅邸也无法改变无能为力的事实。——这点，我了然于心。」

无力、空虚、世界的不讲理，都曾沉重地压在昴的身体上。

越是想否定，不讲理越是紧紧绕着昴的身体不离开。可是，只要承认一次，内心的重量会变怎样呢？

至今的纠葛像是不存在，现在的昴没有掩饰自己。

「所以说，和我一起逃走吧，雷姆。待在这里也没用。每个人都一直对我这么说。我不想承认这点，拼死否定了好久，然后……啊啊，对啊。我就是很弱。没有人认为我是必要的。」

之前都是自己太自恋。

一直误会、搞错，才会得意忘形。

来到异世界，被给予扭转命运的力量，只是运气好一点遇到些好事，就以为自己可以重来拯救他人，所以才会误会。

自己别说救人的力量和心情了，连资格都没有。

「怎么会呢……！」

「没有的事就是没有。我被狠狠地念了一顿。——一直被念。」

被人说：你是不被需要的。

在第一轮的世界里，昴无视爱蜜莉雅的愿望冲出库珥修的宅邸。也不听雷姆挽留的话，结果招致村庄宅邸全灭的大惨剧。

在第二轮的世界里不但没能颠覆让大家死去的结果，还因为逃避现实导致雷姆壮烈牺牲，最后又是谁都没救到。

第三轮的世界产生了最被唾弃的结果。不但牵连到路上的旅行商人，还将雷姆献给白鲸，甚至亲手夺走爱蜜莉雅的性命。虽然魔女教全都被帕克杀光，但昴死后若帕克按照他宣告的去毁灭世界的话，那被害将会是无与伦比吧。

与『死亡回归』的能力无关，回溯到无法重来的时间点有什么用。当候补者们聚集在王城时，昴就已经当场漂亮地扯爱蜜莉雅的后腿。

就连站在爱蜜莉雅身旁，都不经意地降低她的评价，然后别说挽回形象，还以决斗的形式裸露丑态。最后跟爱蜜莉雅撕破脸，朝她投以根本是迁怒的感情论而伤了她的心。

「……呵哈！」

昴知道喉咙弹出干笑。

回想起来可真是杰作。

冷静回顾自己的行动和思考，就强烈意识到自己根本是个瘟神。

为了爱蜜莉雅想出一份力？

只有自己能拯救的人们？

没有我在大家一定都不行？

多么狂妄，多么自大。啊啊，还有多么傲慢啊。

昴的行为只是危害爱蜜莉雅的立场，残忍背叛她体贴的心，还有害陪着自己的雷姆凄惨死去的愚蠢之举。

厉害。太厉害了。大家一定早就知道会变这样。

所以大家都对昴说要老实一点，别想鸡婆多事，根本不需要你帮忙，乖乖呆着就好，滚到一边消失掉。

身旁对昴这么说的人，全都知道未来会怎样发展。跟明明知道却什么都办不到、不了解、无法理解的昴完全不一样。

那不如，就照着大家说的去做就好啦？

「不这样的话，我丢人的样子……会有人检举的。」

有够凄惨。

觉得自己可怜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小丑是有觉悟自己会被人笑才做出可笑之举，所以才称做小丑。那么连被观众指指点点嘲笑的自觉都没有的昴，连小丑都称不上。

——只是个无药可救的愚者。

「所以说，我决定消失不见。这样应该不错，是件好事。我不管做什么都是产生尸体……视场合而定，还会增加数量。」

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

不认识的某人尸体。见过的某人尸体。重要的某人尸体。宝贝的某人尸体。相信自己的某人尸体。想要相信的某人尸体。——反正就是某个人的尸体。

已经够了。

为什么自己非得遇到这种事不可？都这么辛苦了，应该要得到回报不是吗？什么努力就一定有回报，什么锁定目标拼命去做就可以实现梦想，连昴都知道那根本是梦话。

可是，尽管如此，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希望回避最恶劣的事态有错吗？

就是有错。所以说昴才会不断被结果背叛。

「逃吧，雷姆。我和你不能待在这……待在这个国家。」

舍弃一切，蔑视所有，昴决定逃出这个轮回。

而这逃避的行为，被所有人在背后指责的决定，会害得眼前的少女为难——所以只有雷姆，想带她一起离开。

那是即使决定要放弃全部所有，都不能放手的人。

孤独好可怕。孤独好恐怖。

在这宽阔的世界，在这什么都不知道的黑暗世界，即使明知为了不要失去就是什么都不要有，但即将孤零零的恐惧不肯离开昴。

这趟胆小者的旅途，只期待有雷姆相伴。

在不断重复的日子里，只有雷姆一直跟着昴。

不管是丑态百出，丢人现眼的言行，做错的生存方式，她都在旁边尽收眼底。

正因为雷姆这样，昴才认为她拥有让自己赌上最后一把的价值。

——在重复的时光里，前三次的世界昴都让雷姆死去。

为了不让雷姆死掉，就不可以回宅邸。即使抵达宅邸，路上雷姆也会走向壮烈须命的结局。

要说留在王都就能得救，又不能如此断言。即使在王都安稳过活，只要拉姆传来宅邸发生异状的讯息，雷姆一定会冲出王都。

到那个时候，昴无法阻止雷姆。所以她的结局也不会改变。

昴清楚地看见，再度失去雷姆而变得空荡荡的自己。

为了不让雷姆死亡，就不能让雷姆知道任何事。

假如是真心想救雷姆，就不能让她待在王国。

「突然就这么说，雷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面对昴再三的恳求，雷姆轻轻摇头。

那不是否定的举动，而是占据雷姆心中的迷惘表露出来之故。

昴唐突的话，雷姆无法理解。昴给她当判断依据所揭示的内容，要催促她下决定还嫌太少。

突然被人说舍弃一切一起逃跑这种话，哪有可能点头。

尽管理解这很不合常理，可是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有那魔女的魔手在，昴不知道能够交出的情报量限度。

不管说什么，感觉都好像会抵触到魔女的诅咒。

不管采取何种行动，都好像会造成不讲理的命运牺牲。

届时会牺牲的不是昴，而是重要的某人吧。

「————」

——无计可施，走投无路。被困在命运的死胡同里。

所以说，昴能打出的手段就只剩下恳求。

一个劲地策动雷姆的良心。尽管知道这样的做法很卑鄙，但还是利用她对昴的依赖。

「没时间了。突然这样讲真的很抱歉。真的，我真的打从心底对你感到抱歉。……不过，选吧。」

「选……」

「是要我，还是不要我……选一个。」

在被给予的少许情报中，又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逼她二选一的自己真是卑鄙，渐渐逼近的恶劣状况实在很可恨。

可是，给予雷姆慢慢思考的时间对自己不利，也是事实。

昴不能说自己没有利用这紧迫逼人的状况。

在思考时间有限的情况下，自己的依恋对象在眼前恳求，那雷姆会下什么样的判断呢——昴有胜算。

胜算，或者该说是近似宿愿的希望。

『就只有雷姆会允许自己逃避现实』的自私希望。

「拿到龙车，就往西走吧。出了露格尼卡，一直往西……会到卡拉拉基吧？到那边，买个小房子两人一起生活。」

昴开始快嘴地描述未来想像图。

那是平凡平稳，和不讲理与残酷无缘的未来。

「摸走盘缠对罗兹瓦尔很过意不去，不过就当成借用，哪天还他就好了。总而言之确立了生活目标的话，我也会好好工作的。……虽然都不曾认真工作过，但一定没问题的。」

高中拒学而中辍，最高学历是国中毕业。

工作经验就只有在这个世界当过实习佣人。而且还很难称是仆人，顶多只能说是杂役未满的小孩帮手吧。

要找到正经的工作一定会更辛苦吧，可是就算啃石头也一定要工作。因为跟痛苦、难受、死亡比起来，那根本不算什么。

越是去想，昴的未来就越开阔。

想到朝着单一未来奋斗挣扎却还是招来最惨灾厄的日子，这样的未来有多幸福啊。

「虽然会有不顺遂，不过有你在我一定能吃苦。只要有人笑着在家等待，不管多疲劳，只要想到雷姆在我就一定可以……！」

即使在逃去的地方，会被抛弃的所有人们指责，但只要有雷姆在身旁，就一定可以忍耐。

所以说，求求你，除了这愿望我别无所求——

「选我吧……！」

挤出声音，伸出手的昴恳求。

「选我的话，我的一切都会奉献给你。我的一生就全都是你的。我会为了你鞠躬尽瘁，只为了你而活……所以说，」

不敢看站在面前的雷姆的脸。

没有勇气看她是什么表情。勇气什么的，自己根本就没有。

这样的话一定可以迎接不一样的结果。

因为胆小卑鄙又可耻的自己，已经什么也不剩。

「和我逃走吧……和我一起活下去……！」

就只有你，我不会让你死的。昴打从心底恳求。

用干渴的声音表白自己的想法后，昴的心臓跳得很快，呼吸也很急促。

仿佛全力奔驰的疲劳感，以及被打垮的精神消耗剧烈地侵袭昴。然后，还有笼罩住昴的沉默压迫感。

雷姆没有回应。人潮声听起来好远，周围的人是怎么看待在公众场所进行这种对话的两人的——这种枝微末节的小事，现在根本进不了意识里。

雷姆就是一切。对现在的昴来说，只有她的存在是一切。

忍不下去的昴睁开紧闭的双眼，窥视面前雷姆的表情。

尽管害怕那表情上可能会浮现答案。

「————」

没有出声，没有察觉被昴注视的雷姆，抿紧嘴唇。

面部努力地要保留扑克脸，可是眉心和眼角产生些微的勉强，没能形成平常的她。

昴知道，迷惘、困惑、犹豫都正在雷姆的心中翻腾。

刚刚昴说出口的话，大幅激荡、强烈摇晃雷姆的心。

长到错以为永远的苦恼，以焦躁感逐步烧上昴的背。

可是没多久，这段时间也迎来终点。

「——昴。」

充满温柔慈爱的声响，呼唤昴的名字。

听到那声音、那震荡的瞬间，昴确信自己的心愿达成。

雷姆会接受昴。原谅昴的软弱，全盘接受后抱紧菜月·昴这个人。

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头一次觉得有了回报。

于是昴抬起头——

「雷姆，不能跟昴逃走。」

表情十分悲伤的雷姆明白地拒绝请求。

「因为，」

「————」

「未来的话题，必须边笑边聊吧？」

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雷姆——说出过去昴曾说过的话。

4

——赌博输了。

被雷姆半哭半笑的表情，和自己过去的话打垮的昴，在抛弃所有的比赛中败北，内心因而被无力感占据。

如果是对昴有强烈依赖的雷姆应该就可行。昴这样相信。不，是希望。

说不定，她会舍弃一切选择自己。

虚幻的梦想。自大的想法。打从一开始应该就要知道了。

就是因为没办法从自身看出任何价值，才会选择逃走的选项，可是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啊。

「现、现在……可能笑不出来，不过……你看嘛，只要付诸实行的话一定就能笑得出来……嗯，就是这样。所以说，那个……」

明明结论已经出来了，昴的嘴巴还是流出懦弱的粉饰。

想不出有效的论点来反驳雷姆的话。可是，对话不继续的话希望就无法存续。说不定，她有可能会改变心意。

对话继续的话就一定——这也是对自己有利的想法吧。

「……雷姆也试着去想了。」

凝视不肯死心的昴，雷姆浅浅一笑，说。

她微微抬起端庄的面孔。

「抵达卡拉拉基，先租个住处。虽然想要一个家来巩固生活基础，可是考量手头上的钱实在很勉强。所以首先要有稳定的收入。」

竖起一根手指，雷姆补充昴方才的未来预想图。

「很幸运的，雷姆在罗兹瓦尔大人的计划下接受过教育，要在卡拉拉基找到工作会很容易。昴的话……看是要找劳力工作，或是负责照顾雷姆的生活。」

轻笑后，雷姆如此带过昴什么也不会的这一点。

对没有这个世界的知识，技术上又不成熟的昴而言可说是正当评价。

「等收入稳定了，再找个好一点的住所。昴这段期间就先用功学习……不过要等能正式工作，大概要一年左右。昴越是努力，就越能早点独立。」

这样一看，雷姆的教育方针意外的很严格。

她代替拉姆执起教鞭时，教法温柔但在指正错误上毫不留情。昴认为是因为她对自己很严格才会这样，所以嘴巴虽然抱怨，但其实还蛮喜欢的。

「两人一起工作，存钱到某个金额后……可能就能买个屋子。说不定可以开一家店面。卡拉拉基是商业繁荣之处，一定有可以让昴活用突发奇想的地方。」

雷姆开心地拍手，描绘充满希望到过于乐观的未来。

昴好像也清楚地看到她所幻想的光景。

在那儿昴还是一样给雷姆添麻烦，向她撒娇，不过开始多少有责任心，所以一定会拼命流汗努力。

要是能那样就好了。他是真心这么想。

为了雷姆，只为了雷姆拼命到那种地步的话，会有多幸福呢。

「等事业上轨道后……那个，虽然害羞，不过，就是要有小孩吧。因为是鬼和人的混血儿，一定会是个顽皮的孩子。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双胞胎还是三胞胎，都会是可爱的孩子。」

脸颊羞红，想像到有点远的地方后雷姆开始扭捏。

她扳着指头数数，可怕的地方是数量超过十。

「不会都是快乐的事，也不会跟想像的一样那么顺利。搞不好不会生男的都是生女的，到时昴在家里的地位就会越来越低。」

「……雷姆。」

「不过呢，等孩子长大到会刁难昴的年纪时，雷姆会站在昴这边。我们会是邻里称颂的鹣鲽情深夫妻，慢慢地一同度过时光，一起变老……」

「……雷姆。」

「虽然对昴不好意思，但可以的话请让雷姆先走一步。躺在床上，被昴握着手，在孩子儿孙的包围下，平静地说『雷姆很幸福』后，就这样离世……」

脸抬不起来。

雷姆述说的未来预想图，静静地、温柔地伤害昴的心。

「可以幸福地……结束一生。」

「都想到这了……！」

雷姆最后为这越说越起劲、听了会浑身不对劲、仿佛切割内心深处，充满这种悲痛的幸福未来收尾。

听完后昴的胸口，就只留下无法化做言语的悲痛激情。

喉咙颤抖。重物沉在胃里深处。头好痛。

眼睛深处无止尽地涌出热物，昴摇头好掩饰过去。

「既然、你都……想到这地步的话……！」

那就跟我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吧——

可是，昴的这个心愿，

「如果那是昴笑着期望的未来……雷姆就算死也甘愿。雷姆是真心这么想的。」

却没法传达给比昴还悲伤、却还是微笑的她。

愕然凝视让人感到痛的微笑后，昴终于理解。

不管再怎么苦苦哀求，都无法颠覆雷姆的意志。

自己真的是彻头彻尾地输了这场赌局。

「————」

仿佛肩上的重担压上身，疲劳感整个袭来。

差点就这样当场跪地的乏力感。只有那个糗样好不容易忍住，但昴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同时绝望。

雷姆拒绝与自己同行。

那意味着，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拯救雷姆了。

要是为了保护雷姆而继续待在她身旁，就不得不看回去宅邸的她面临残酷的未来——而且是无从改变的悲剧，以及没有怜悯的命运。

既然如此，丢下雷姆自己一个人逃离这里就好啦。

这样一来免不了会孤独，但至少可以逃离逼近眼前的绝望。当然，不管昴在不在，以宅邸居民为首的人们的末路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昴只要遮眼塞耳装作不知道，不要直视现实就可以了。

就连这种程度的救赎，对现在的昴而言都是想要抓紧的救命绳。

只不过，孤零零的一人接受这现实后，还有什么救赎可言。

不管是挑战，还是逃进疯狂里，或是抛弃所有，命运都不允许。

既然如此，那到底是要自己怎样——

「如果可以跟昴活下去……当昴想要逃跑时，有想到要跟雷姆一起逃，这点雷姆打从心底开心。——可是，不行。」

拒绝昴伸出的手，尽管如此还是在感慨中红了脸低头。

逃跑，一直逃跑，逃到尽头，雷姆刚才述说的梦想就会变为现实。这点她很清楚，也很盼望。

能够为自己的人生做出幸福结局的故事——尽管如此，雷姆还是否决。

「毕竟，要是现在，一起逃跑的话……感觉就会像丢下雷姆最喜欢的昴了。」

「————」

她在说什么啊？

昴缓缓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雷姆依旧对昴露出悲伤微笑，尽管如此眼中还是带着毅然情感射穿昴。看昴被视线击倒，雷姆继续说下去。

「昴，发生什么事了？请跟雷姆说。」

摇头。没办法。要是那样，雷姆会死的。

「如果不能说，就请相信雷姆。雷姆一定会想办法的。」

摇头。不可以。那样的话，雷姆会死的。

「……不然，现在先回去吧？慢慢花时间，冷静下来思考的话或许可以找到跟刚刚不一样的答案。」

摇头。没有用。如果等待答案，那大家都会死。

「我已经烦恼过，思考过，痛苦过了。……所以才放弃的。」

没有人相信昴。

没有人期待昴。

每个人都叫昴什么都不要做，对他的愚蠢撒手不理。

不断无视这些，耗损精神，吃了一堆闷亏，到达现在的区域。

那些时间，那些心灵损耗，对昴来说——

「——放弃是很简单。可是，」

突然，听见雷姆反驳昴的懦弱的句子。

——放弃是很简单。

听到的瞬间，不明所以的冲击奔流过昴全身。

仿佛脑门被雷劈中的压倒性冲击。无以名状的那个在昴的心里爆开，仿佛全身毛细孔打开的烧焦感支配全身。

「放弃是很……简单……？」

「昴？」

「别、开玩笑了……！」

面对困惑的雷姆，咬牙切齿的昴发出怨恨之声。

开什么玩笑。放弃很简单？爽快地扔出目的然后背过身，两手空空地就逃跑叫做很轻松？

怎么可能有那么愚蠢的事。

「放弃一点都不简单吧—！！」

憋不住的郁闷情感炸裂开来，直接震响昴的喉咙。

昴的怒吼令雷姆惊讶地缩起身子，穿梭在王都大道上的行人们也都瞥向激动的昴看是发生什么事。

全然不管群众的没礼貌视线，昴只瞪着站在眼前的雷姆。

「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就随便扔掉一切，爽快地舍弃所有东西，然后就放弃，你是这么想的吗！？」

这是苦涩的决定。经过流淌血泪、嘶喊扯裂喉咙的经验后，被迫了解到想法传不出去，才会下这决定。

放弃一切。用讲的话确实结论是如此，但为了得到这结论付出了多少牺牲，只有这点不容任何人轻视。

「说要放弃，一点都不简单……！说要战斗，试图想办法闯闯看，这么想比较轻松吧……！可是，就是没用啊！没有路可走！就只有放弃这条路……！」

命运的死胡同堵住所有提示过的道路，然后嘲笑昴。

不管怎么挑战，不管怎么勇闯，不管是拟定对策还是交由他人，然后就连逃跑也一样。

要全部捡起来，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朝着想救的人们伸出手却被拒绝，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能对自己说再加把劲呢？谁有资格对昴说放弃还太早呢？

跟昴有相同经验，品尝过一样的苦痛和困境，见过相同的地狱后，还能讲同样的话吗？

「如果能做什么的话……我早就……我早就……！」

真的很想做些什么。

想救人，想救出他们，讨厌他们的命被夺走。昴是认真地这么想。

可是却传不出去。没能传给任何人。

这一切都是昴时至今日的积累，对他自己张牙舞爪的结果。

所以说昴——

「昴。」

雷姆呼唤挤出声音、用尽情感、垂头丧气的昴。

耳鸣剧烈，坦承丢人现眼的真心话实在很丢脸，昴没法抬头看她的脸。

这么凄惨、无可救药、无能为力、输给命运的鲁蛇。

「放弃是很简单。」

「————」

「可是，」

雷姆再次重复方才刺激到昴的话。

她的话叫人难以置信，昴惊愕地抬起头。

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都做到这地步了，为何她还是不能理解昴的痛苦？

内心的郁闷、不满、像迁怒的感伤，

「——不适合昴。」

在笔直凝视昴的黑瞳、如此断言的雷姆面前烟消雾散。

雷姆说得简直像那绝对是正确的，而且她这么深信。

「昴有多么难受，知道什么而那么痛苦，雷姆不知道。『雷姆懂』、『雷姆明白』，雷姆没法轻率地说出这种话。」

「————」

「可是，就算是那样，还是有雷姆知道的事。」

「————」

「那就是，昴并不会中途放弃，更不是没用的人。」

面对眼前沉浸在悲伤中抛弃一切，刚刚还开口放弃的男人，雷姆却毫不害臊、毫不畏惧、毫不动摇地这么说。

「雷姆知道。」

「————」

「知道昴是个期望未来时，会笑著述说未来的人。」

面对用罪恶感和后悔洗脸，还敢讲述与雷姆逃跑后的世界一定是充满平稳安宁的男人，雷姆没有失望，而是耿直地这么说。

「雷姆知道。」

「————」

「知道昴不是会放弃未来的人。」

仿佛细心领会，雷姆朝着低头的昴这么断定。

她眼中只有真挚的光彩，里头只存在对昴的信赖。

昴被那激烈强大的光彩给压过。

可是，一定是雷姆想错了。错得很滑稽。

这只是太过看好昴这个人的发言。

是不知道映照在雷姆眼中的昴多么高风亮节，人品有多清高。

可是，真正的昴并不是那样的人。

会讲泄气话，被逆境挫折，为悲惨可鄙的自身渺小哭喊，被败北感击溃了就想逃跑——那才是菜月·昴。

「不对……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我…」

「不是喔。昴并没有放弃大家……爱蜜莉雅大人，姊姊，罗兹瓦尔大人，碧翠丝大人和其他人，昴都没有放弃。」

被强烈的语气否定。

可是她错了。昴完全扔下他们。

「放弃了，我放弃了。要全部捡起来根本就是不可能……我的手掌很小，全部都会掉下去，一个也不剩……！」

「不，没那回事。因为昴——」

彻彻底底，从头到尾，雷姆都否定昴主张的放弃。

为什么要这样子认同丑态百出的昴呢？为什么不认同昴的错呢？昴在她眼中到底是什么样子？

因为实在很不爽，忍不住就——

——你是要说多少？

「——你！知道什么！！你又知道我的什么了！？」

激情，和在胸膛内侧滚滚燃烧的火焰，化为灼热用力喷发。

扯开嗓子大骂，昴握拳用力敲向旁边的墙壁。咚的一声，破皮的拳头扩散血红至墙壁，再用手掌粗暴摊开。

「我就是这么点程度的男人！没有力量却好高骛远，没有智慧却老是做白日梦，一事无成却还做无谓挣扎……！」

不管是谁，好歹都会有个优点。

只要延伸那个优点，任谁都会有符合自己的地方。

——但是，菜月·昴却连这都没有。

明明没有，却希望爬到自己配不上的高处。

「我……！我，最讨厌我自己了！！」

傻笑带过，搞怪耍蠢敲锣打鼓喧闹后继续逃跑，不肯认真面对的现实——如今在现实面前，昴初次表白真心。

菜月·昴比任何人都还要讨厌自己。

「每次都只会出一张嘴！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却还一副很伟大的样子！自己什么都没做，抱怨的时候却一马当先！这算什么样子！？怎么会有人能这样恬不知耻地活下去啊！对吧！？」

苟且偷安到因为没法抬高自己，就只好眨低他人让自己看起来高人一等。卑贱到因为不想承认比别人低等，就做出类似抓人语病的行为来维护自己薄到可以的自尊。

「什么也没有。我里头空空如也。一定是……对，当然。这一定是理所当然！我在来到这里、像这样遇到你们之前做过什么，你知道吗！？」

在掉进异世界之前。

在原本的世界，一切都不变的平凡无聊日子中，做过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贪图于怠惰，沉溺于睡懒觉，过着与努力和钻研无缘的日子。

可是却不曾放弃自己，老是带着时候到了再认真就好了这类有利于自己的想法。

「我什么都没干……一件都没有！明明那么多时间！明明那么自由！应该什么都能做，却什么都没做！结果就是这样！结果就是现在的我！」

如果有效运用过多的时间，昴一定可以成为什么人物吧。

但是，现实中的昴却奢侈浪费手头拥有的时间，其结果就是没得到什么，也想不出什么。

所以说，当打从心底想要做一件事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找不到可以成就那件事的力量、智慧或技术。

「我没用，无能，全部都是！理由……出在我腐败的本性……！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想成就伟大事业，狂妄也该有个程度吧……偷懒的份，浪费大好人生的习惯，害死你和我。」

无药可救的自己。无能为力的自己。

就算可以重新来过，自己一定也是走同样的路，浪费同样的时间，抱着同样的心情来到这里，得到同样的后悔吧。

腐败的本性没有变。菜月·昴这个人就只是个器量小的人类而已。这个事实没得改变。

「对啊，天性是不会变的……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就算这么想也没有任何改变。老爷爷也看穿我这种地方。对吧？」

留在王都，在库珥修宅邸叨扰时昴有向威尔海姆学剑。

不管被打倒几次，即使遍体鳞伤却还是继续挑战。看着昴这样子的老人家，却看透了他的本性。

『面对舍弃变强的选项的人，讲述要变强应有的心理准备这种大道理，怕是没什么意义。』

在修练的日子里，讲述挥剑者的心得，除此之外老人还这样摇头。

那时，昴不明白威尔海姆在说什么，还否定他的话——但其实真心早就清楚领悟到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努力变强，也不是试图想方设法……我只是，没有什么都不去做，也都有努力……然后像这样，摆出很好懂的态度，把自己正当化而已……」

被爱蜜莉雅抛弃，在王选会场呈现出惨不忍睹的姿态。

因为意识承受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所以就装做那些视线看的是『正在努力的自己』，好来保护真正的自己。

像这样找出妥协的理由，好为行为辩解。

想要改变，可是这么想的自己却什么都没改变，就是最佳铁证。

「我好想说没办法！我好想说我尽力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就只是为了这样，我就做出像是挺身而出的举动！让你陪着我念书用功，其实是为了要掩饰下不了的台的地方！我骨子里，是个只顾自己又在意他人眼光、胆小卑鄙肮脏的人！这些，全都没有变……！」

虚张声势逐渐剥落。虚荣心逐渐瓦解。

不想被别人认为很糟的虚荣心，主张自己没有错的利己心，打破薄薄的壳涌出来。

「……我，真的很清楚。全都是我不好。」

当作是别人的错，找个理由藉口，高声攻击就轻松多了。

看不见真正的自己就能解决，不用让人看见真正的自己就能解决，只要表面修饰好，不用被人看见里头有什么就能解决。

弱小、自私、只会大吵大闹，却还想被爱。

不用被人看见这样丑陋的自己，不用看见这样丑陋的自己，就能解决。

「我，差劲透顶。……我，最讨厌我自己了。」

那些混浊肮脏的东西，自来到异世界——不对，还在原本世界的时候就闷在里头的那些，全都被呕了出来。

是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人性。

吐完后，让胸口恶心的感慨并没有因此消失。一般来说积在心里的话吐出来的话，不是会变得稍微轻松点吗？

结果不但没有稍微轻松，还因为清晰自觉到自身的愚蠢，感觉比说出来还要丢脸，羞耻心沸腾到好想现在就去死。

都倒完这么多秽物了，却还只想着自己。这份软弱最叫人无地自容。

刚刚，对眼前相信昴的雷姆，告知她所见到的光彩全都是虚假构成。做出像拿黑色颜料涂抹美丽图画的举动，果然比起关心她昴还是以自己为优先。

结局，就是这样。

认同并确切感受到自己厌恶的部分、恶劣的德行、欠缺的地方，并不能当场就改善。不如说，风洞的荒唐深邃与黑暗，连试图想改变的气概都给夺走了。

没有被怜悯的价值，这就是菜月·昴的本性。

潜藏在昴深处底部的肮脏自我的样貌，连蓝发少女都终于——

「雷姆知道。」

「————」

「知道昴是那种就算身处在看不见前头的黑暗中，也还是有勇气伸出手的人。」

——即使如此，雷姆都没有遗弃昴。

5

绝对的深情，全盘的信赖，让昴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

都这样痛骂到一无是处了，都赤裸裸地呈现如此丑陋的本性了，都正面切入告知一切都是虚伪，自己只是个无药可救的可怜虫。

——为什么，她还能用充满慈爱的目光看着昴呢？

「雷姆喜欢被昴摸头。透过手掌和头发，感觉好像跟昴心意相通。」

用平静柔和的声音，雷姆开始对着沉默的昴讲述。

「雷姆喜欢昴的声音。只要听见一个字，就觉得心里温暖起来。雷姆喜欢昴的眼睛。虽然平常很锐利，可是要对某人温柔的时候就会变得温和的眼睛，雷姆很喜欢。」

仿佛连珠炮般，雷姆继续朝没有任何反应的昴述说。

「雷姆喜欢昴的手指。明明是男生却有着漂亮的手指，可是是一握住就会让人觉得果然是男生的强壮纤细手指。雷姆喜欢昴走路的方式。走在一起时，偶尔会回过头来确认有没有跟上的走路方式，雷姆很喜欢。」

内心发出惨叫。

雷姆每像这样连缀出句子，惨叫就在昴的心里回荡。

「……别说了。」

「雷姆喜欢昴的睡脸。像婴儿一样毫无防备，睫毛有点长长的。一碰脸颊就会睡得更沉，恶作剧地碰嘴唇也没有察觉……雷姆喜欢到胸口好痛的地步。」

「为什么……」

要接着说这些呢？

为什么要朝愚蠢到没药救、一无是处的昴说这些话呢？

「虽然昴说讨厌自己，可是要说的话，昴也是有好的地方，所以希望昴可以知道雷姆知道的事。」

「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雷姆看到的都只是喜欢的幻影。

真正的昴不是那种人。真正的昴更肮脏。和雷姆喜欢、看到都是优点的人完全相反，丑恶的昴才是正牌货。

「你只是不懂！我的事，我自己最清楚！」

「昴只知道自己的事！昴又多了解雷姆一直看着的昴了！？」

反射性辩驳的昴粗声粗气，但雷姆的叫声却盖过他。

来到这里她头一次那么大声，昴被吓到。

惊讶屏息后，才终于注意到努力维持扑克脸的雷姆，双眼蓄积了斗大泪珠。

听见昴的表白，她不可能没受伤。

听到昴的自虐，温柔的她不可能不心痛。

即使如此，她还是相信昴。

在知道被本人眨损的内在后，雷姆还是相信昴。

「为什么……要这样相信我……我很软弱，又渺小……只会逃避……！就跟以前一样，只会逃，可是为什么……」

这么丢人现眼、不可靠、老是输给自己的弱小的我，为什么你能相信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你能相信连本人也不相信的我？

「——因为，昴是雷姆的英雄。」

无条件寄予全盘信赖的话，让昴的心平稳地震动。

不管重叠多糟糕的条件，不管彰显多少缺点，只这么一句话，里头就灌注了足以反弹所有恶意的愿望。

然后，昴慢了一拍，才终于察觉。

自己误会了。自己想错了。自己搞错了。

自己深信雷姆，以为只有她，可以无边无际地容许昴的堕落。错以为不管裸露多么软弱丢脸的丑态，都能得到原谅。

那是错的。搞错了。致命的愚蠢。

——只有雷姆，绝不容许昴天真。

什么都不用做也没关系，老实乖乖地待着。每个人都对昴这么说。

没有人期待昴，都说他的行为是毫无意义。

——只有雷姆，不容许昴这样的软弱。

站起来，别放弃，拯救所有人。只有她一直这么说。

没有人期待昴，连自己都舍弃的昴，唯有她绝对不会舍弃，也不认同他放弃。

那是菜月·昴施加在她身上的『诅咒』。

「在那昏暗森林里，连自己都分不清的世界里，你救了只想着大闹一番的雷姆。」

「————」

「救了醒过来却不能动的雷姆，救了用尽魔法筋疲力尽的姊姊，为了让我们逃跑而自愿牺牲挺身面对魔兽。」

「————」

「即使毫无胜算，真的会有生命危险，却还是活下来……维持温暖的身子，回到雷姆怀里。」

「————」

「醒过来，微笑，说出雷姆最想听的话；在最想听到的时候，由最希望的那个人亲口说出来。」

昴施加在她身上的『诅咒』，从她口中娓娓道来。

那个『诅咒』深沉温柔，用名为信赖的铁链捆紧她的心，如今也还像这样紧紧地缠绕着。

「雷姆的时间，曾经一直停止。在那场大火的夜晚，除了姊姊以外全都失去的夜晚，雷姆的时间就静止在那里了。」

道出悲壮过去的断片后，雷姆凝视昴。

里头没有丝毫错乱，只有信仰和爱情。

「停止不动的时间，冰封已久的心，全都给昴溺爱到融化，温柔地开始移动。在那瞬间，那一个早晨，雷姆被拯救了。雷姆有多开心，昴一定不知道。」

所以。手贴胸口的雷姆继续说。

「——雷姆相信。不管是多么辛酸痛苦的事，即使昴看起来快输了，就算这世界没有人相信昴，就连昴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雷姆也会相信你。」

述说，迈步，雷姆拉近距离。

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下伸出双手，雷姆抱住低头不动的昴的脖子。

抱住的力道不强，但毫无抵抗的昴顺其自然地被抱紧。

头被抱在有身高差的雷姆胸前，听着从正上方洒落的声音。

「拯救雷姆的昴，是真正的英雄。」

嘴唇凑近额头，感觉到温温的东西碰触那里。

热度从接触的地方开始扩散，昴心里头莫名所以的感情膨胀。

血液流过无法动弹的手脚，埋没脑袋的噪音逐渐平息远离——

「不管我多努力，都救不了谁。」

「有雷姆在。昴所救过的雷姆，现在就在这。」

「什么都没做，一点内容都没有的我，没人愿意听我的话。」

「有雷姆在。昴的话，雷姆什么都听。雷姆想听。」

「我不被任何人期待。没有人相信我。……我，最讨厌我自己了。」

「雷姆，深爱着昴喔。」

碰触脸颊的手好热，近距离凝视昴的瞳孔湿润。

那模样，她的态度，连同话中的真挚都肯定了『真实』。

「我，到底……哪里好了……？」

不管挑战几次，不管重来几次，都只是糟蹋一切。

大家都死了，因为手碰不到。害死大家，因为思虑不周密。

虚有其表，软弱无力，脑袋空空，行动迟缓，连想要保护某人的心情都摇摇欲坠的半吊子。

这样的自己，哪里好了？

「昴很棒喔。」

「————」

「雷姆讨厌昴不在。」

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自己，假如有人相信的话，

菜月·昴还可以战斗吗？

——可以不要放弃与命运搏斗吗？

「假如不能原谅虚有其表、什么都没有的自己的话——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做、什么……」

「就像昴推动雷姆停止的时间那样，昴就从现在开始，推动认为已经停止的时间吧。」

什么都没做的过去，至今什么都办不到的日子，荒废度过的时间。对此感到悔恨、引以为耻到想要放弃。

雷姆对着这样的昴微笑，告知：

「从现在开始吧。从一……不，从零开始！」

「————」

「如果一个人走很累，有雷姆撑着。分担行李，互相支持走下去吧。那天早上，不是这么说吗？」

并肩而行，边笑边聊未来的事吧。昴曾这么说过。

依赖对方、互相扶持着往前进吧。昴曾这么说过。

「请展现帅气的一面，昴。」

因为一直都在展露逊爆的一面。

在她身上，施加不会消失的『诅咒』的，就是昴本人。

因此昴有完成这个责任的义务。

「……雷姆。」

「是。」

雷姆平静回应呼唤。

抬起头。看向前方。凝视雷姆的瞳孔。

沉稳，温柔，等待昴道出答案。

因为，昴是她所心爱的菜月·昴。

「——我，喜欢爱蜜莉雅。」

「——是。」

昴的告白，雷姆用了然于心的微笑点头。

她的微笑，她的温柔，让昴明知残酷却还是说下去。

「我想看爱蜜莉雅的笑容。我想为爱蜜莉雅的未来尽一份力。就算被说碍事、不要跟过来……我还是想待在她身旁。」

接受雷姆心情的现在，昴再度确认这份不变的心情。

只不过，感受这股与日俱增的思慕的方式，和以往有所不同。

「拿因为喜欢的心情当免罪金牌，什么都自以为了解……是一种傲慢。」

「————」

「不了解也没关系。现在，我想帮爱蜜莉雅。假如有辛酸痛苦的未来要攻击她，那我想把她带向大家都可以笑着的未来。」

所以说，

「你愿意，帮我吗？」

伸出手，问近在身旁的雷姆。

先告诉她自己无法回应她的心情。明知道很卑鄙，也知道这是在利用她的心情，尽管如此，她还是深爱着无法放弃重要之人的未来的昴。

「我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我不足的地方太多。我没有自信可以走得直直的。软弱，脆弱，渺小。所以，为了让我走得笔直，为了让我搞错路也能察觉，你愿意帮我吗？」

「昴真是过份的人。可以对刚被甩的对象做这种请求吗？」

「要对一生一次的求婚被人拒绝的对象讲这种话，就算是我也很难开口的。」

昴虚脱地笑说，雷姆忍俊不住噗嗤一笑。

彼此笑了好一阵子。接着雷姆端正姿势，优雅地捏着裙摆展露完美的屈膝礼。

「在此谨表接受。只要这样能让昴——雷姆的英雄笑着迎接未来。」

「嗯，你就在特等席，好好看着吧。」

昴将接过递出的手、交换誓言的雷姆拉近自己。

「啊。」雷姆轻叫出声，小巧的身躯被纳入昴的怀抱内。昴由衷感谢这份柔软、热度、喜欢自己的女子的存在。

「——我会让你看到，你迷恋的男人成为最帅最棒的英雄的！」

胸膛内，好热。

被抱紧的雷姆，脸压在昴的胸膛上，隐藏住表情。

呼吸好热。摩擦的额头还有脸颊好热。

从她的双眼流出的泪水，一定是最滚烫的。

——虽然现在，昴还没法喜欢自己，还是讨厌自己。

可是，因为有个女孩说喜欢这样的昴。

因为即使是这样的昴，也有个希望对方能喜欢上自己的女孩。

——看着爱蜜莉雅。看着雷姆。所以，不可低头。

「————」

从这里开始，从零开始吧。

开始菜月·昴的故事。

——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第六卷 第六章『被分到的卡片』

1

房内笼罩沉默，还有充斥紧绷的紧张感。

肌肤品味着紧张感，昴同时用舌头沾湿干掉的嘴唇，首先要感谢能够整理好第一阶段的状况。

以所有事的大前提而言，聚集在场的所有面孔，对昴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没有力量，智慧也不足，更欠缺能力和人脉的自己，要说能办到的事，就只有别让之前的死成为白费而已。

「延迟晚餐时间聚在这里的原因，总算快能理解了呢。」

坐在沙发上，双手在腿上交握的库珥修·卡尔斯腾打破沉默，凛然面容浮现理解神色，喃喃道。

「是这样吗～？菲莉酱老实说还在怀疑哟。那么胆小的男生，突然不知干嘛就变成那种眼神，怎么想都有问题喵—」

语气和表情都装作轻薄，但看着昴的他——菲莉丝的视线却没有大意。他的态度，洋溢着不论发生任何危险都要保护主人的气概。

「————」

与菲莉丝成对比，在库珥修的左方固守沉默的是威尔海姆。

腰部配剑，闭目沉思的老剑士只飘荡着被磨利的剑气。迎接从城门口回来的两人时的温和气息，现下早已荡然无存。

因为现在并非私交场合，目前他正专注在担任主人库珥修的剑的任务上。

像这样面对库珥修他们，是身在对昴来说没留下好回忆的库珥修宅邸会客室。过去，昴在这里曾两度被迫舔尝辛酸。

与会的面孔，有库珥修、菲莉丝、威尔海姆三人。当然昴也置身其中。但有个地方不一样。就是，

「去而复返是有点尴尬。不过菜月殿下带来的话题仿佛要拂去这不适的感觉，令人期待。」

说完，特征是一头黯淡金发还有整齐山羊胡的温文儒雅男子对着昴笑。

在王都拥有莫大影响力的商业工会代表人物，拉赛尔·费罗。

拉赛尔这番像要牵制的话语，被昴一派轻松地耸肩挡掉。

「现在，雷姆去叫另一人过来。请再稍等片刻。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来……不过赢面很大。」

「根本早早就在恭候大驾了。可以顺便请教你赢面的根据吗？」

即使面对昴装模作样的发言，拉赛尔的应答也没有丝毫窒碍。

以脑袋、嘴巴、舌头灵活度都远高于自己的真正商人为对手，昴弯曲嘴角。

「很简单。对钱的味道很敏感，她本人这么说过。如果是真的那她一定会露脸。拉赛尔先生也是吧？」

「唉哟喂呀，被戳到痛处了呢。」

拉赛尔手贴额头，似乎想说被拿下一分。当然，昴也没打算好整以暇地全盘接收他的赞美。

自己是走在多危险的钢索上，这点自觉还是有的。而且现在，还只是在悬崖两边刚拉好绳子准备固定的阶段。

要渡绳，是在那之后的事。

借来的勇气支撑着昴，带来力量。

「各位，久等了。」

几分钟后，会客室的门打开，一名少女——雷姆现身。

「喔ㄎㄟ了哟。」

竖起右手拇指后眨眼，跑到昴身旁后凑到耳边。

「说是会慢一点到，不过一定会来。」

「——这样啊。很好，干得好喔，雷姆。」

这样一来，昴的走钢索准备就算完成。

在抵达谈判桌之前，将谈判导向期望形状的路线已弄平整。

那是在记忆犹新的世界里，昴亲身体验过的一个答案。

「最后的参加者说会慢一点到，不过主要成员都到齐了。再让各位久等也很过意不去。——开始吧。」

昴的宣告让气氛改变，房内的面孔各自有所反应。

库珥修微微一笑，菲莉丝紧抿嘴唇。威尔海姆始终贯彻沉默面不改色，拉赛尔舒适地往椅子一沉。

看着这些反应，昴深呼吸，稳定自己的心情。

感觉心臓跳得又快又大声。

血液奔流全身的同时，庞大的不安翘起脖子，眼前仿佛快要漆黑一片。

但是，

「昴。」

身旁的雷姆，为了让不安的昴放心而轻轻触碰他的袖子。

不是握手，也没有特别主张自己的存在。很有雷姆风格的小关心。昴仿佛得到千军万马，拥抱安心感。

雷姆在看着。在这怎能做出逊咖之姿呢。

「——好。」

大胆地笑，将恐惧藏在笑容后，昴挑战第一道墙。

为了将条件穿针引线，好迎接Happy End。

为了那位喜欢自己的女孩，让她所相信的男孩更接近英雄一步。

「首先，我想确认一件事。菜月·昴。」

竖起一根手指的库珥修，呼唤鼓足干劲往前看的昴。

「这个聚会的宗旨。——由你，亲口告知。」

靠在扶手上，手拄着脸颊的她用伶俐的目光射向昴。

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要昴亲口说出来的库珥修姿态依旧没有一丝天真。

话一起头，比赛就算开始。

这点，也是因为之前不断失败，如今才能了解。

「这当然是——」

所以昴加大动作，边保持自我以免被库珥修剌过来的视线给吞没，边坚决地笑以免重复过去的失败。

「爱蜜莉雅阵营与库珥修阵营，以对等条件同盟合作——为此而开的谈判。」

昴即将挑战横亘的数道障碍第一关。

2

——在王都正门大道上与雷姆的对话，让昴决定要真的开始重来。

裸陈内心一切后雷姆却还是相信自己。这是对她的诚意。而且托此之福，清楚自觉到自己应做之事。

「踩过这个后，还有很多必须跨越的墙壁……」

妨碍的墙壁数量，以及死棋的状况都没有改变。

「就算这样，还是得做些什么。你肯帮我吗，雷姆？」

「是，只要昴希望，任何事都尽管吩咐。」

雷姆朝着抓头想要集中思绪的昴爽快点头。

即使阐明自己的痴情，雷姆眼中的信赖依旧不变，在昴的内侧点燃勇气与义务感这两盏灯火。

事到如今，在雷姆面前，昴也不会想再掩饰自己的丑态和无计可施的焦虑。

不管怎么说，自己半哭着把自卑感和其他事全都给掏出来了。挖掘出雷姆的内心也是事实，昴和雷姆真的成了同生死共患难的知己。

正因为像这样下定决心，昴的脑袋才得以保持得这么清晰。

「首先，再确认一下剩下的时间。现在回去的话，不到一小时……这样子……」

就跟以前确认过的一样。魔女教在梅札斯领地引发事变是在第五天——亦即，自己只剩下四天半的犹豫期。

这犹豫期也必须将街道被封锁一事考虑进去。所以能够用于准备的时间实际上只有两天。

「那，必须用这两天解决的问题，怎么想都太多了。」

必须突破的关卡很多，而且质量也是之前的轮回不能比的。

各自独立的绝望之壁，大举蜂拥而至。而自己必须全部突破。

第一个问题当然是魔女教。要是不想办法阻止贝特鲁吉乌斯率领的信徒，别说宅邸了，连一个村民都救不到。

第二个就是改变方式和种类，可是一定会到来的雷姆之死。

不管是昴跟着还是只有雷姆先走，命运的死胡同都必定以她的死做结尾。第一次是在没看到的情况下死去。然后是第二次和第三次让她在眼前死去的绝望感。其带来的冲击让昴走向放弃之路，可以这么说也不为过。

然后第三个，就是以爱蜜莉雅的死为扳机，大精灵帕克的无差别肆虐。

回想起来，在这次的轮回里，昴的死因很有可能都是帕克造成的。因为从第一轮到第三轮都是冻死，所以几乎是肯定的。

每道墙壁都很强大，只要输给其中一项，之后的世界就不会有菜月·昴期望的未来。而那也是背叛了雷姆所相信的英雄。

「——有好几个。」

淘选出问题点的昴喃喃道。

看着昴陷入沉默边思考边喃喃自语，雷姆什么也没说。昴的自言自语并不寻求附和，只是在等待接在后头的答案。雷姆知道这点。

期待最爱的英雄，做出最妥善的判断，做出最大的贡献。

那就是现在的雷姆该有的姿态，也是现在的雷姆能表现出最大限度爱情的方式。

被雷姆看守的昴在有限的时间里，飞越时间限制的框架让记忆再生，为求一丝端倪而让思绪奔驰。

——运转脑袋，燃烧心智。

因为身体和能力，现在都追不上理想。

——去回想，去思考。

别让自己三次的死亡变为白费。别让死了三次的少女的意志白费。结束三次的世界一切，重重地压在昴的心上。

邂逅的人们，交谈的对话。诀别，遭遇，愤怒，疯狂，悲伤，绝望，再起。

然后——

「有可能……吗？」

突然掠过脑海的，不过是少许的可能性。

每一条线都细微脆弱，勉强接在一起后都还脆弱得不知何时会断裂。要赌上所有实在太不可靠。

——正因如此，才有『赌注全下』的价值。

「雷姆。我有几件事必须跟你说，还有想要你听的话。」

「是。」

为了汇整刚想到的草案，昴向雷姆寻求协助。

「爱蜜莉雅参加王选的事公开后，魔女教的家伙即将出动。他们的目标是爱蜜莉雅，但是宅邸和村庄也会受害。我想阻止那发生。」

「魔女教……」

听到这单字，雷姆的双眸一瞬间露出危险的情感。

但是，雷姆靠自制心压抑那感情，缩下颚回应昴的话。

「关于魔女教出动的可能性，罗兹瓦尔大人也有在防范。雷姆虽然没有详细听说，但说是已经讨论过而且也拟定好对策了。」

「可是，只靠那还不够。」

以事实定论来说，罗兹瓦尔对魔女教采取什么样的对策还不明朗。

是计划告吹，还是没有效果不得而知。只能确定的是，事前准备没有成效，那个地狱必然会打开。

既然知道这个未来，昴就必须以不仰赖罗兹瓦尔的方式来确保自卫能力。因为那才是守护宅邸居民和村庄人民性命的手段。

「魔女教应该是打算速战速决。雷姆，宅邸的战力有？」

「……虽然难以启齿，不过其实罗兹瓦尔大人不在宅邸的可能性很高。因为原本就预定从王都回去后要立刻拜访领地内的权势者。」

雷姆含糊其词的回答，跟上一次一样。都是罗兹瓦尔不在的报告。

宅邸里现在只剩下爱蜜莉雅、拉姆还有碧翠丝。

就这三人，而且还包括碧翠丝。不合作的她，是否会与魔女教一战还很难说。

上一轮，虽然时间很短，但还是努力回想与碧翠丝的交谈内容。

面对拜托她杀了自己的昴，碧翠丝的表情简直就像期待被背叛的稚子——

「现在……那个留待后头。」

勉强挥别少女泫然欲泣的眼神，昴重新面向雷姆。

「那，能作战的就两人。就算我和雷姆回去，也只是杯水车薪。」

「本宅的战力大半都仰赖罗兹瓦尔大人的个人能力，这点无法否认。假如法兰黛莉卡还在的话，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

说出以前曾在宅邸工作的同事名字，雷姆气恼地垂下视线。昴为了安慰而拍她肩膀，同时为了不让情报出差错而缩小细微部分。

关于魔女教和宅邸的现有战力，应该是没有更多情报了吧。

既然如此，下一个话题就是正题。

「雷姆。」

端正姿势，昴笔直凝视雷姆。

然后，看着她察觉到气氛改变而抬起头的样子，说：

「你留在王都是为了什么？告诉我罗兹瓦尔的命令是什么。」

「————」

会是诧异吗，还是被趁虚而入的表情呢？昴心想。

可是，听见这话的雷姆，却完全背叛昴的预料。

「——是。如昴所愿。」

雷姆点头，露出打从心底开心的微笑，眼角悄悄划过一道泪痕。

3

「同盟……啊。」

时间拉回一开始，场面也转移到库珥修宅邸的会客室。

承受所有人的视线，昴答出会谈的目的后，库珥修低喃。

库珥修微收下巴像在深思，接着瞥向雷姆。平静地察觉到那探询的眼神意义，雷姆缓缓摇头。

「雷姆按照罗兹瓦尔大人的吩咐，什么也没透露。——一切全都是昴自己推断到这的。」

「并不是怀疑你的忠义。不过，这样啊……」

与其说同意，库珥修以更像是首肯的表情表示理解。

「既然如此，此次的谈判角色就由雷姆将权限委由你——菜月·昴啰？」

「嗯，就是这样。罗兹瓦尔也真是的，做了很坏心眼的事耶。」

夸张叹气后，昴在内心朝主人的小丑脸吐舌头。

瞒着昴，只对雷姆下达在王都的密令。还严格下令其内容除非昴自己察觉，否则绝对不可由雷姆告知。

「我不是一开始就察觉到的。原本我对我们阵营人手不足这点早有自知之明。在这种状况下，怎么会不设定期限就把雷姆留在王都？而且还是宅邸里能力最不可或缺的雷姆？不能理解。我应该要更早察觉的。」

当然，为了治疗和赔偿解救自己领地危机的昴，不留一个人照料他生活起居的话就说不过去。也是有这样的方针在里头。

「不过，我不觉得那个怪人会在这个时期因为这种正经八百的理由放开雷姆。所以说里头一定有鬼。只要这样一想的话……」

「自然就会接到最有碰面机会的当家身上，是吗。」

换脚交叠后，库珥修接着昴的话闸述结论。

「而且，我听说每晚雷姆和库珥修小姐都会密会。都没在想你们在聊什么的我，实在是笨到让我自己都觉得讨厌呢。」

之前自己到底是自恋到什么地步才会只看到自己啊？忍不住、也只能这么自嘲。

雷姆其实早就委婉地将罗兹瓦尔隐瞒的意图化做提示好传达给昴，但看过四遍世界后才终于察觉到。

「每夜的会谈内容都与缔结同盟有关。为此，我方这边提出的条件，我大致听雷姆说过了。」

「艾利欧尔大森林的魔矿石，以部分的开采权作为主要的谈判筹码。」

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库珥修，爽快地道出昴只打算暗示的话。

听到这话，眼神顿时散发光辉的是唯一在场的商人。

「唉呀呀这真是，不能听漏的话呢。」

安静到刚刚的拉赛尔眼神闪耀光彩。从音调就知道他为终于听到对自己有实质价值的内容感到欣喜。

「考量到近年来魔石工艺技术突飞猛进，魔矿石的开采权在往后将会越来越有价值。更何况是尚未开采之地的采矿权，就更不用说了。」

商人出乎意料的来劲，昴内心难掩惊讶。

一开始听雷姆提到采矿权时，库珥修都还是摇头，所以还以为那不是多有魅力的条件。

「这件事有让拉赛尔先生开心不已的价值吗？」

「当然。因为也有与长于魔石工艺的卡拉拉基交易，因此我国的魔石工艺工匠也年年提升技艺。最近连市井小民都能瞥见这方面的恩惠。魔矿石现在是越多越好。至今来源大多都是仰仗与北国古斯提克的交易，因此若矿藏丰富的话可是件大喜之事。」

立起手指，拉赛尔以嘹亮之声回应昴的质问。

「魔矿石含有玛那，是纯粹魔力的结晶。属性大幅受到土地影响，以及加工工匠的技术。相对的，只要是巧手工匠就能根据用途做出各式各样的魔石工艺品。强度也很优异，只要不搞错使用方法的话耐用年数也值得信赖。做为商品的魅力，就不用说了吧。」

「只不过，能够对魔石加工的工匠不多。魔石只要一经加工就无法重来。现状为采矿场大多由王国管理，魔矿石大部分都用在公共事业上。虽说有流到市面上，但终究只是一小部分。」

相较于拉赛尔列举的都是魔矿石好的一面，库珥修则是冷冷陈述其差的一面。不过拉赛尔毫不气馁，接着说下去。

「正因如此，发现尚未开采的矿源不就让人很兴奋吗。梅札斯边境伯代代都以发掘到未发现的矿脉来累积财富。再加上这边这位王选候补者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的保证。我认为可信度和信誉都非常高。」

用热情的口气这么说的拉赛尔，斜瞥昴后大言不渐道。

知道昴在王城的丑态，却还一口咬定可以作为保证，心肠有够坏的。对采矿权佯装肤浅乐翻天的样子，但却还不忘牵制昴。

事到如今可不能事不关己喔。这才是拉赛尔对昴的言下之意。

不过，昴也丝毫没有退却的打算。

「哦，这点你可以尽管放心。在接下来还很漫长的王选之争中，应该是没有一开始就诓骗想合作对象的笨蛋。」

说要让出部分采矿权的是罗兹瓦尔。正因如此可以放心。

听到昴的回答，拉赛尔刻意抽身。

「原来如此。看起来是有着谈判对象的架势在呢。做出测试您的言行，实在是万分失礼。」

「不会，没什么。我这边接下来要说的，还得大力仰仗拉赛尔先生的口才。」

原本就不期待拉赛尔对昴的评价有多高。

怀疑昴的能力并当场确认，这早在预料之中。

刻意准备容易被见缝插针的话题，好在进入正题之前回避掉烦人的紧迫盯人，不过他按照自己的期望上钩，叫昴难掩安心。

为了隐藏僵硬的脸颊，刻意做出无意义的傲慢态度也是一种讨喜姿态。

「话虽如此，既然像这样致歉，那之后可以容许我一、两次的失言，或是期待你的补充说明啰？」

「就是期待，才请拉赛尔·费罗同席吗。你也真是不好对付呢。」

朝着耍嘴皮子的昴浅浅一笑，库珥修似乎结束了对刚刚对谈的评价。会谈尚未结束，但分数方面好像是及格了。

跨越一开始让人冒冷汗的关卡，昴望着维持亲切笑容的库珥修，说：

「可以触及到赚钱的话题又能当顾问给意见，当然是我的目的……不过请拉赛尔先生来，与之后的正题有关。」

「哦—正题吗。」

昴说的话，再度让室内的空气紧绷。

至今始终摆出只是刚好在场态度的库珥修，端正姿势平静地阖上双眼然后慢慢打开，琥珀色的眼眸洞穿昴。

尽管面对令人错以为起风的威慑感，但昴并不胆怯。

要说暴力性的威慑感，早就已经品尝到生厌的地步。与此相比，库珥修的目光里头没有夹带任何试图让昴畏惧的负面情感。

有的就只是让面对的对手挺直背脊，紧绷心神的正面情感。

「菜月·昴。我认同你是梅札斯卿的代理人，同时也是爱蜜莉雅正式派来的使者。在这谈判会场，你跟我之间的交谈内容，就等同于爱蜜莉雅与我之间的对谈。」

只是正面相对而已，就让人感到相形见绌。

库珥修现在，并非刻意震慑昴。

她单纯只是将意识从之前的库珥修个人，切换到公众人物库珥修·卡尔斯腾罢了。

卡尔斯腾公爵家当家的存在感，就是具有如此威力。

——这才是露格尼卡王国现今最接近王位的女杰的真正姿态。

皮肤起鸡皮疙瘩，感叹在脑子里打转，昴平静地动摇、颤抖。而库珥修则是朝他伸出手，自行拉开宣告谈判开始的序幕。

「你应该已经听过，不过容我重新发问。我和雷姆之间的交涉，虽然有提到出让采矿权，但彼此并没有达成协议。这点你知道吧？」

「……嗯。」

雷姆感叹自身能力不足的样子浮现脑海，但昴完全没察觉到雷姆在苦恼，所以也不得不感叹自己有眼无珠。

揉合两者感叹然后后悔，将事先在未来得到过的后悔拿来作为幸运并充分利用。因此，之前轮回的失败都是一种幸运。

「我也想确认一下，其实，刚刚的条件还不够吗？在不过度干涉彼此的阵营下，让出艾利欧尔大森林的部分采矿权。处理被开采的魔矿石的细部就留待之后再讨论。」

「草案是由雷姆提出。该说不愧是梅札斯边境伯吧。不但充分确保自身阵营的利益，还能提出只让当家接受的利益。本来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让人想立刻准备同意书的条件，但……」

关于这方面的数字争辩，不是昴可以插嘴的。

要是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说出「那采矿权全部给你」这种话。

「这次的情况，谈判后的影响会是个问题。懂吗？」

「信不过罗兹瓦尔……不是这样吧？」

假如罗兹瓦尔的素行不良被视作问题，那今后就可以以此为把柄，矫正他过着清爽正当的生活，但库珥修的问题点不在那。

那是无可避免、从爱蜜莉雅的身份延伸出来的问题。

「要与敌对的王选候补人选，还是半妖精……被诽谤为半魔的爱蜜莉雅交易，考量到往后，就不得不慎重应对。」

低声陈述的库珥修，让昴感到意外还有沮丧。

昴对库珥修的印象，基本上都是『威风凛凛』和『诚实』这类与耿直之人相对应的形容词。

在王选表明信念时，库珥修展现的态度简直就是用本人体现出这些印象。正因为听到那些发言，这种在意时下风评的态度反而叫人感到不对劲——

「该不会，你的原则是先打预防针叫人做好心理准备吧？」

「————」

「昴啾——？在重要的谈判场合讲这种事，菲莉酱觉得是不太好的哟喵？对吧？」

昴不经大脑的发言，让至今默默看着谈判过程的菲莉丝用笑脸表达愤怒。

看到她额头冒出青筋，昴连忙塞住嘴巴低下头。

「唉呀呀，伤脑筋呢。」

看着他们互动的库珥修嘴角微微一翘。

「老实暴露原则，反倒是我会感到羞耻。这让我上了一课。要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就没法得到这样的经验。」

她就用这番话以及昴难以理解的逻辑，宽恕方才的无礼发言。

话虽如此，老是被对手的器量拯救，就会失去立场。

「也就是原则是原则……真心话方面，可以想成库珥修小姐不排斥和爱蜜莉雅结为同盟啰？」

「菜月·昴，我要订正一个想法。」

竖起指头后，库珥修指向昴。

「一个人的价值，是由灵魂的生存方式与闪耀方法来决定。出身与环境并非断定一个人本质的决定性要素。」

当然，那些都是间接要素。库珥修也明白这点吧。

爱蜜莉雅的环境，针对半妖精身份的责难，强加极度不合理与严苛在她身上，只要有点想像力就绝对不难想像。

「在王选会场，爱蜜莉雅说的话并非谎言。正因为拥有确实的觉悟与骄傲，我才认同爱蜜莉雅为敌对候补人。」

「拐弯抹角耶。所以？」

「装腔作势是我个人喜好的问题，原谅我。」

似乎对自己的夸张的言行有自觉，库珥修轻笑后，眨眼间就收敛表情。

「爱蜜莉雅身为半妖精，并非我拒绝同盟合作的原因。不如说在政策方面并非敌对派的爱蜜莉雅，对我来说也是不需积极敌对的人物。同盟的事，自然也很乐意。」

「那就……」

「不要急着催答案，菜月·昴。是否接受你的申请，说是被你之后的应答所左右也不为过。」

告诫因前面的好感回答而身子前倾的昴后，库珥修重新问他。

亦即，询问持有谈判权的昴，要端出什么来给她。

「艾利欧尔大森林的采矿权，可以让我方获利甚丰。但相对的，我感觉不到有必要急着在王选棋盘上下棋也是事实。期限是三年。太过急于推动状况，会在往后留下祸根吧。」

「与爱蜜莉雅缔结同盟的优点，没法和缺点抵销吗？」

「有点不同。现状，优点和缺点是互相抵销。就身为当家的我而言，是想要一个推动我方往同盟前进的藉口。」

看来库珥修本身对缔结同盟是颇感兴趣。

可是另一方面，身为公爵当家的过大立场成了障碍，使她不能单纯地让一切顺从己意而动。

所以，她需要一个理由。

推动状况、让周围的人安静服从的『某件事』，这就是昴必须提供的。

「————」

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头哽住。昴为这感觉微微吃惊。

紧张与不安在心中膨胀，堵塞住想要踏出一步的昴的喉咙。

从这开始，就是至今从未体验过、一切靠临场反应的领域。

不曾向谁确认过可靠性。所以判断有可能会失准。

但是，库珥修一定会上这艘船。

——没错，昴相信自己的判断。

「为了缔结同盟，我方交出的是采矿权以及……情报。」

「——情报？」

听到后，库珥修边摸自己的长发边催促后面的话。

光这样她还没法断定。从现在开始，才是关键时刻。

「嗯，对。我能交出的，是某项情报。」

「让我听听吧。你口中的那个，真能推动我方吗。」

抚摸头发的手朝这里伸出，库珥修等待昴接下去。

不安与紧张，自然而然地让昴全身战栗。

不过，手肘处感受到的些微温度消灭了那些反应。

因为雷姆的手指贴在昴的手腕上，点燃借来的勇气。

深吸一口气，吐气后，昴终于说出口。

「——白鲸出现的地点和时间，就是我出的牌。」

《完》

第六卷 后记

非常感谢！第六集了，我是长月，也是鼠色猫。

这次一开头就先从致谢开始。

会这样子，是因为真的很感谢您陪着《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到这里。

原本在网路刊登的本作，是以写到第六集的内容为一个目标而开始的。

在网路刊登时也是，来到这一集的内容时就有一种达成感。而这个达成感藉由出书的形式再次让我品味到，真的是让我高兴得不得了，也光荣备至。真的很感谢。

陪伴这个故事到这里的各位，这一集的内容如何呢？这是作者我待别用心的部分，也是网路版小说受到最热烈回响的部分。

当时的网路版读者们，以及作者的达成感，若能让阅读本书的您也感受到，那真的没有比这更棒的事了。

当时网路版的感想里有「好像到这就要结束了呢(笑)」，不过是有接续奋起和反击的剧情的，还请放心。

为了让一同走到累积大量挫折剧情的各位心服口服，主角们会一同努力一扫沉闷的。

那么，又到了后记的惯例，这次最后面也要放感谢话。

责编I大人，透过本系列真的蒙您照顾不少。我认为第六集的内容正是责编找我的最大契机，因此出版内容能到这边，真的非常感谢。

画插图的大冢老师，对不起这一集对图画的意见特别多。从不能雷到剧情的扉页开始，还有许多插画。特别是最后的插画最叫人烦恼，真的是感谢再感谢。而且这次准备了普通版和精装版两种书封图片，真是可爱过头了。特别是精装版的根本是惊为天人。您是神吧。（编注：两种书封为日版限定。）

还有设计师草野老师，这次也谢谢您俐落地就拍板定案。这次不只书封图片，与本作相关的图画全都仰赖您大展身手，真是感谢和过意不去到极点。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还有Re：zero的漫画也势如破竹地发行了！第一章是マツセダイチ老师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第二章是枫月诚老师在月刊BIG GANGAN连载。不管哪一边的漫画都会配合第六集来发行，做了勉强要求真是对不起&谢谢。マツセ老师，之后第三章也麻烦您了。请多指教。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行销人员、校正人员和各家书店，每次都非常感谢您们。这是在大家通力合作下才有的作品。

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向总是给予我温暖讯息和粉丝信的读者们献上我由衷感谢。谢谢您捧起本书阅读。

那么在下一集再会吧。请期待作者和主角的奋斗。

2015年2月　长月达平《在新年第一次签名就搞错年月日》

「啊—就是这样，又到了每次熟悉的下回预告单元。这次由在这一集戏份满满、合伙万岁的我和雷姆来跟各位报告。加油吧。」

「是，请交给雷姆。为了昴，雷姆会十二万分的努力。」

「在正传就算了，别在这边也使尽全力啦！虽然是我拜托还是觉得小害羞！」

「呵呵，掩饰害臊的昴也很棒。好，来介绍吧。这次好像有很多通知呢？」

「对、对啊，如你所说！首先，是月刊Comic Alive和月刊BIG GANGAN连载的Re：zero漫画大受好评！Alive版的第二集，BIG GANGAN的第一集，都会跟本书第六集同时发售！里头也塞满了特典，欢迎检查！」

「Alive现在每个月都会连载Re：zero的短篇小说。集结内容并添加全新撰写的短篇集第二弹也预定在六月发售。可以看见许多昴在宅邸里努力的身影，雷姆好幸福。」

「因为我的戏份多而开心感觉还真罕见，不过讲到第二弹那个也要第二弹了！卷土重来的MINISTOP便利商店合作企划！Re：zero再度与便利商店合作！」

「昴的抱枕终于出了吗？雷姆要买一百个。」

「不，详情还请到Re：zero官网和推特上确认，话说回来应该不会有我的抱枕吧！？不输给前一项企划的超级粉丝商品一个接一个哟！」

「这样啊，不会出抱枕吗……实在太遗憾了，这份心情就用看月刊Comic Alive和精装版书籍附赠的角色橡胶吊饰来安慰吧。」

「从那样的话题还能完美接上要介绍的东西……雷姆真是可怕的女孩！」

「要在月刊Comic Alive刊行的漫画版第三章，决定也给マツセダイチ老师绘制。短篇集再加上正传第七集，目光越来越离不开昴了呢。」

「不要只有我，也期待大家的活跃啊！就是这样，请等待下一集！」

「害臊到逃避的昴也很棒很可爱呢。」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第一章 『被分到的手牌』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inpop

录入：slashloaf

1

——人生这玩意，只能用被分到的手牌来决胜负。

那有可能是家世、容貌、才能、品德、培育的技术，这些全都是手牌的内容。

而自己欠缺每一项，菜月·昴对此了然于心。

不知道搞错了什么，只有雷姆全面肯定昴，但自己离她所肯定的理想菜月·昴天差地远，这点也十分明瞭。

与理想的菜月·昴相比，身在此地的昴手中的牌不但数量少，连品质都很劣等——

但是，只要站在一决胜负的场合，任谁都不会理踩这种哭诉。

不管是谁，都只能用被发到的手牌来决一胜负。

再来就是看出牌方式、时机、出其不意的唬人法而已。

「——白鲸。」

昴掷出持有的手牌中，能够发挥最大效果的牌。

他所宣示的内容，使得与会的人们面色纷纷一变。

——地点在王都贵族街，卡尔斯腾公爵别墅的会客室。

会谈的参与者除了昴以外共有五人——宅邸主人库珥修·卡尔斯腾，她的侍从菲莉丝和威尔海姆。再来是担任昴的顾问、王都首屈一指的实业家拉赛尔·费罗。

还有——

「————」

抓著鼓起勇气的昴的衣袖，给予无限力量的雷姆。

凑齐这六人的会谈，一开头就迅速迎向最大佳境。

会谈的目的与焦点，在于促使爱蜜莉雅阵营与库珥修阵营以对等立场同盟。为了对抗魔女教的威胁而需要其他阵营协助的爱蜜莉雅阵营，以及对此慎重应对、贯彻被动等待姿态的库珥修阵营。——瓦解这均衡的王牌，就在前面说的「白鲸」两个字。

库珥修兴致盎然地眯起眼睛，菲莉丝以灌注忧虑的眼神看著主人。商人拉赛尔眉心挤出皱纹，威尔海姆则是——

「——！？」

一瞬间，沉重浓厚的剑气席卷室内，昴忍不住屏住呼吸。

在彷佛被剑尖搅拌内臓的不适感中抬起头，昴看向剑气的源头——深深吐一 口气，轻轻摇头的白发老人。

「……万分失礼。我太不成熟了。」

闭著一只眼睛的威尔海姆，表情一丝不变，向大家谢罪。

用剑气抚摸整个房间乃至角落的老剑士，触碰腰上的配剑表达丢脸。

「打断对话，实属抱歉。若您下令离席，在下会照做。」

「不，你留下。我想听你的意见。」

库珥修主动制止威尔海姆离席，接著对昴投以「不介意吧？」的目光，昴也点头回以相同意见。

「所以？出现了白鲸这种有点唐突的单字。你所说的白鲸，可以想做是三大魔兽之一的『雾之魔默』吧？」

「是的。正是散播雾气的同时在空中游动的怪物——那个白鲸。我知道它接下来出现的场所与时间，并且想拿这情报作为同盟的交易素材。」

会上钩吗？昴绷紧神经观察库珥修的反应。

她手抚下颚，做出深思的举动。而在她下达判断之前……

「抱歉，可以问一些问题吗？」

拉赛尔举手徵求发问许可。

「可以，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那么，首先第一件必须确认的事……能够事前得知白鲸会出现，菜月殿下是否有正确掌握此情报的价值？」

「……能够减少被白鲸所害的人数。旅行商人和运货龙车也都能够重拟行程计画吧，还有就是被害情况上可以大幅改善。」

「是的，正是如此。——但是，这样只有五十分。」

听了昴有点气虚的答案，拉赛尔给了相当辛辣的分数。

「您可知道因为『雾之魔兽』，至今流了多少血吗？那些运气差被白鲸的雾吞噬后就音讯全无的商队！为了讨伐白鲸而成军，却壮志未酬败退的王国骑士团！直到几十年前，白鲸出现在村庄或城镇附近，连同居民一并吞噬却无人知晓事实的状况一点都不罕见。白鲸可不单单只是体型大的魔兽而已。」

诉说白鲸威胁的拉赛尔，话语中的热烈过了头。昴知道，那是想和人分享负面情感、消极的克制心的表露。

当面临强大过头的「敌人」时，人类会藉由称赞褒扬「敌人」的强大，好守护自己脆弱的心灵。

「面对那种魔兽，最要紧的就是不要碰上。众多商人旅人最畏惧的就是前方笼罩白雾。白鲸是灾厄的象徵，雾是凶兆的化身。假如可以预测其出现，那情报的意义和价值可是超越万金！可是……」

握紧拳头，强调到这里的拉赛尔突然用冰冷的目光俯视昴。

「其价值，奠基在情报的可信度上。菜月殿下究竟要如何证明呢？办不到的话，情报不过就是空口白话。」

「我想说的大致跟拉赛尔·费罗相同。现在是让我们听闻你发言的根据的时候。」

浅浅一笑的库珥修也跟著质问情报的根据来源。

情报的真伪——这个质问，让昴感到冷汗流过背部。

但是，表情没有表露不安。昴不但继续露出大无畏的笑容，还拼命地憋住软弱，并朝坐上谈判桌的他们揭示下一张牌。

为求谨慎，之前就模拟过数次，就跟准备好的一样。

「我之所以能够事先得知白鲸会出现，是因为这玩意！」

说完，从怀中掏出那玩意后用力放在桌上。

桌上放著昴的「根据」——目击到的所有人表情都微微一僵，接著露出困惑神色。

「菜月·昴。」

「嗯。」

面对平静呼唤自己的库珥修，昴不露畏色挺起胸膛。

没有提及昴目中无人到这种地步的态度，库珥修指著放在桌上正中央的「根据」，说：

「那个到底是什么？」

白色的金属机身闪耀著鲜明光辉的超水准科技。

——目光盯著手机，同时朝昴投以疑问。

2

昴能够得知白鲸出现的正确时间，完全是多个偶然重叠在一起，可说是命运的恶作剧。

那决定性的瞬间，出现在第三次的轮回——直接遇到白鲸的起雾夜晚。

在昏暗的龙车驾驶台上，昴为了要看地图，于是从手边行李拿出手机开机，充作光源。

「那个时候，在那之前。」

昴一开始会目击到白鲸，是因为要确认跑在旁边的龙车真的消失了吗，所以用手机的光芒照向黑暗凝神细看的时候。

——在黑暗中，和巨大眼睛对上视线的冲击，至今也难以忘记。

紧接著，魔兽的咆哮和第一击便将昴和雷姆搭乘的龙车灰飞烟灭。但是被雷姆抓住后衣领飞在空中时，世界就像慢动作播放一样烙印在眼中。

在那连续拍摄的世界影像中，昴清楚地看见了。

在冲击的瞬间松手而旋转飞走的手机——朝向自己的发光萤幕上显示著「十五点十三分」。

在被召唤到异世界时，手机的时钟机能便失去意义。但是，假若要作为通往确定会发生的未来的指标，那准确度可是超越这个世界的任何道具。

而且最重要的是，手机有其他道具无可取代的职责。

「没人知道这玩意是啥也难怪啦。这个是在我的出生地出土，所谓的魔法道具『流星』。这就是我的发言根据。」

——出处不明的手机本身，成了谈判的有用武器。

「……我可以摸摸看吗？」

吞一口口水，第一个朝手机伸出手的人是拉赛尔。昴点头给予许可后，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确认触感。

「摸起来的感觉很不可思议呢。明明像金属，却又有温度……。表面很光滑，又好像很柔软……这边是开启吗？」

打开折叠式的日式手机，萤幕发出的亮光让拉赛尔吃惊。

蛋幕上显示的待机画面，早在会谈开始前就切换成正统的时钟面板。就算稍微多摸几下，出来的也只有笔数很少的电话簿吧。

「会发光，还会改变图案……不对，可是无法判别内容。没看过的文字，不对……这是画吗？」

萤幕显示的是时钟的秒针正在动的画面。但是，对时钟的概念大相径庭的异世界人类而言，根本无法理解这个时钟面板的意义。对于标示时间的数字也一样，阿拉伯数字在他们眼里看起来就跟小孩的涂鸦没两样吧。

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因为昴每天都有同样的感慨。

「上头有特殊的文字，我想没人看得懂吧？」

「可是，你可以运用自如……没错吧？」

「也不是所有的机能都会用啦。」

听到库珥修的提问，昴小心翼翼地慎选字词。

要让这场交涉成立有几个条件，而当中尤有最重要的一个。

绝不能让对自身眼力有绝对自信的库珥修——看穿这个「谎言」。

这是不可踩到的地雷。为了避免，昴必须投注全副精神。

「亦即，你的意思是——这个『流星』的功能就像提醒白鲸接近的警报石。」

「警报石我是没听过，不过我想是类似的。」

从名字来看，可能是一种跟警报器类似的魔石工艺品吧。

「白鲸接近时会通知的『流星』吗。鉴别者怎么说？」

「老实说，我投降。『流星』的个体差异甚大，几乎没有同一样式出土的情况。发现复制方法的对话镜是例外，但连要量产都不合成本。至少，这一种『流星』的存在我是第一次听说。」

不存在于自己知识中的道具，使得拉赛尔避免说出明确的答案。就现状来说，拉赛尔的立场是善意的第三者，不会偏袒昴或是库珥修。

而支持昴或库珥修哪一方能给自己带来利益，让鉴定中的拉赛尔目光自动变得严厉。

「这样一来，就找不到确认情报真伪的手段。但要这样完全接受你的主张又很困难。那么，你要如何是好？」

「确实是让人困扰的情况呢。要是至少有什么证明的手段就好了。」

听到库珥修的话，昴摊开双手做出像是投降的举动。

「嗯。要不实际去接近魔兽看看会不会响？还是说有想到什么方式可以证明那个『流星』是对魔兽起反应的道具？」

「我要纠正一点。」

像是为了报复，昴故意竖起食指朝库珥修摇摆。

「这个『流星』并非对魔兽本身起反应。如果是，世界到处都有魔兽栖息，它不就会没节操地响个不停。要有反应，要是重大场面时。」

「——该不会，是仅对持有者面临魔兽威胁时才会起反应？」

听到昴的指正，库珥修如此推测。本想对这太过便利的机能一笑置之。

可是，却有人对库珥修说的话抢先有反应。

「——啊。」

轻轻发出接近理解之声的，是站在昴旁边的雷姆。

然后为自己在谈判时打岔一事感到羞耻而低下头。

「叫人很在意的反应呢，雷姆。对刚刚说的话心里有底吗？」

库珥修追问，雷姆视线立刻扫向昴的侧脸。

昴朝著浮现担忧和歉意的浅蓝色瞳孔微笑，让她安心。

「没事的。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是。既然昴这么说的话。」

抬起头，雷姆边面向库珥修，边指向桌上的手机。

「详情不能透露，但前些日子梅札斯领地内发生魔兽騒动。当时，最早采取行动的人是昴。明明刚来没多久，却比领主罗兹瓦尔大人还先掌握事态，所以雷姆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意思是靠这个『流星』察觉到騒动的前兆？」

「要是毫无根据就能察觉，问题就在太过凑巧这方面了。」

雷姆畏畏缩缩地歪头看向昴。

她原本就对昴是如何察觉到沃尔加姆引起的事件感到疑惑吧。而这疑问，刚刚被这个「流星」给抵销了。

「————」

另一方面，听到这答案的库珥修视线贯向雷姆。从双眸滑进内侧的视线，深沉锐利得简直像要看穿对方的心。

以时间来说才几秒——但却像是夺去体力的时间。

「——没有说谎呢。」

库珥修对雷姆的发言显示一定程度的理解和信赖。

听到这判断，为了不让安心出现在表情上，昴可是煞费苦心，同时在心中握拳摆出胜利姿势。

关于「流星」的这个机能，昴都是在夸张地吹牛皮。

也就是说，全都是故弄玄虚。

要是被知道的话谈判就一定会破裂，就算因为无礼至极而被千刀万剐也不奇怪。

可是，昴透过耍嘴皮子和诱导话题来瞒混过这个状况。

面对库珥修的提问，昴一次都没说过谎。

手机并非对魔兽起反应就会出声通知的道具，不过连电子邮件功能都鲜少使用的昴根本就没有充分发挥手机的功能。

最大的难题在于「来自第三者的肯定」，而这点就利用了雷姆无意识所产生的反应。

就算这是与「真相」相异的说法，但没有欺瞒意图的发言，称不上是说谎。

「是说，这样讲简直像是你知道对方有没有在说谎呢。」

「我对此引以自豪。不过就如你所言，说好听是观察力，但其实是我本身蒙受『风见加持』的恩惠。」

「……什么？」

根据之前的惨痛经验，原本以为揶揄到对方的昴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在以前的轮回中，库珥修所说的「看穿谎言的能力」，昴一直以为是她的观察力过人。

「所谓的风见就是看见风，也就是能够以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作为判断依据。我的眼睛可以自动看见包围对方的『风』。说谎的人底下当然会吹起与行为相符的风。——而雷姆没有。」

「嘿、嘿～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呢～不知道耶——」

「在吹动摇的风喔，菜月·昴。话说回来，在谈判场合不知道我的『风见加持』就太不公平了。」

在谈判佳境表明能力的库珥修，这份坏心眼让昴的笑容抽搐。

可以看穿对手话语真伪的加持，在谈判场合根本是犯规技。

在上一轮切割昴的诸多话语，其锋利度之锐利是有其道理。

「雷姆的话中没有虚伪的颜色。至少，你拥有事前察觉到魔兽威胁的手段，这一事可以成为根据吧。」

只不过，这一次库珥修对加持的自信成了双面刃。

昴走钢索的心境，正好到了让人切肉断骨的时候。

「那，关于这个『流星』，你们相信了吗？」

「言之过早。即使知道没有暗中勾结，但偏袒自己人这点依旧没变。这是左右王选，或者说是左右王国未来的判断，所以不能轻率。」

要是能在这边说服她就好了。但昴的如意算盘当然没打成。

因为「流星」而掌握的白鲸出现情报，好像得到了最低限度的信任，但也只到不能一笑置之、需全面研讨的程度而已。

要抬升信赖、将会谈导向成功——

「——那个『流星』的话题，伦家也可以加入吗？」

突然介入的声音，让会客室的人都微吃一惊。

声音的主人踏进房内，在惊讶的视线中嫣然微笑。

「叫伦家来的本人最惊讶，太奇怪了呗，菜月。」

朝著圆睁双目的昴这么说后，微笑的少女用手指梳理自己的波浪卷发。

及腰的浅紫色头发如绒毛般柔软，温文尔雅的容颜自然给予他人安适感。但是，微笑的少女目光谨慎地看穿了一行人，将绝不能轻视的气氛传达给了解她的人。

「——安娜塔西亚·合辛。」

知道是她后，闭上一只眼睛的库珥修唤出她的名字。

「多谢。」承受呼唤的安娜塔西亚潇洒地回应。

「虽说突然被叫出来有点手忙脚乱，但略过伦家进展话题太狡猾了呗。这么有意思的赚钱话题……偶也可以加入吧？」

做出央求之举的安娜塔西亚，其实内心跟说的话相反，是愉悦无比。看到她登场，昴忍不住偷看她背后。

「由里乌斯不在，放你一百二十个心咧。」

「——唔。」

结果，昴的内心被贼笑的安娜塔西亚给看透。

「目前，由里乌斯在近卫骑士团团长的命令下闭门反省。没有经过伦家的允许，就对别人家的小孩下手，所以正在接受处罚。真是伤脑筋的骑士大人咧。」

「反省……」

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那天晚上也听莱因哈鲁特提起过。

因为和昴私斗，由里乌斯被罚闭门反省。似乎这就是他这次没和安娜塔西亚同行，缺席此次会谈的原因。

「这样啊，那真是……嗯，不走运呢。」

不用看到那张脸而安心，昴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丢脸。可是再会时要说什么，这个答案如今也还没出现。

「你说是被叫来，叫你的人是菜月·昴吗？」

撇开昴的感伤，库珥修对安娜塔西亚搭话。安娜塔西亚朝座位坐下后，抚摸著围在颈间的狐狸围巾毛皮。

「正确来说，是被站在那边的女孩子叫来的。原本是要叫她吃闭门羹滴……但她说是与『白鲸』相关的大事，就不能等闲视之咧。」

安娜塔西亚咯咯地笑，而听到答案的库珥修看向昴。

两名王选候补者聚在一起，昴为状况的大幅变化握拳。

——接下来，好戏要上场了！

必要的人员齐聚-堂，昴的谈判接下来终于要正式开始。

但是——

「失礼了，可以问一件事吗，菜月殿下。」

当然，商敌被招进会谈中，对拉赛尔而言可不有趣。

「请说，拉赛尔先生。」

「我想请教菜月殿下请安娜塔西亚大人至现场的用意。既是王选候补者，又是在王都的商业工会拥有发言权的合辛商会会长参与会谈的话，在场的我立场就不明确了。——我在想不会是……？」

「我等著看哪边对我比较有利，你是在怀疑这个吧？」

昴一这样回应拉赛尔的顾虑，会客室的气氛顿时就变得紧绷。

被轻视的拉赛尔不用说，库珥修的脸色也布满严厉。

「亦即你的意思是？安娜塔西亚·合辛与我，谁会高价买下『白鲸』的情报，你就根据这点来选择同盟对象吗？」

「————」

「果真如此，那是太过肤浅的选择，菜月·昴。」

用霸气拍击沉默不语的昴，站起来的库珥修俯视安娜塔西亚。面对锐利的视线，安娜塔西亚反而更显开心，歪著头说：

「唉哟唉哟～库珥修小姐。被你那种眼神看伦家会怕的。……站在上面的人怕被人从底下追上超越，就是这种表情哟？」

「糟糕的兴趣。对原本就以自身欲望为正道的你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吧。——但是，我的生存方式也绝不会有所动摇。」

认真接受安娜塔西亚挑衅的库珥修，重新面向昴。

「如你所闻，菜月·昴。若你期待卡尔斯腾家和合辛商会之间发生情报争夺战的话，只能说我看错人了。我并不打算照著你的……」

「等一下等一下，言之过早了！两位都冷静一下。」

昴连忙制止准备直接将会谈打断的库珥修。

「言之过早……那么，菜月殿下不是要拿两名候补者估价的意思？」

「当然的吧？让某人在自己掌中起舞，我对自己的手掌尺寸可没这么有自信。如来佛祖的手掌还没话说。但我的手掌就……」

挥挥自己的手，昴握住站在身旁的雷姆的手。传过来的体温给予了勇气，手指的微微颤抖收敛下来。

「吶，就像这样，光是要握住一个人的手就要竭尽全力了。」

「啊～行咧行咧，伦家大饱耳福了。所以，接下来是要讲啥咧？」

「那我得说不成敬意了，总之呢……」

差点松开手，是因为雷姆的强烈抵抗。不过昴继续和她牵著手，用空著的手拍桌面。

「出了白鲸这张牌，请来代表王都的两名商人，还像这样准备了规模宏大的盛状……是因为我有个必须先达成这些条件才能说出的提议。」

弹响触碰桌面的手指，昴朝著库珥修狰狞一笑。

坚决、好胜、弱点和举棋不定的部分，全都堂堂正正地用这笑容隐藏住。

「愿意听我说吗？」

「贸然打断你的发言的人是我。我有听取的义务。尽管说。」

库珥修让人错以为起风的威压增强了力道。再加上还沐浴在来自安娜塔西亚的压力，即使是现在昴也差点屈服。

要是一个人的话，现在一定是插科打诨就逃跑。

「————」

用力握紧手掌，感受掌中的温暖感触。

不是被呼唤名字，也不是被投以重若千金的话语。

只是这样就能纯粹传达心情。这点让人开心。

光靠这个，就算是魔女，自己一定也能全力应战。

「————」

闭上眼睛，停止呼吸，强烈感受思考和氧气在大脑巡绕。

——他们应该会上这艘船。

思考后，反覆深思。回想好几次从第一轮到第三轮的世界，连接拾起收集的情报，在空白的画纸上描绘出预想图。

不确定。因为没听谁亲口说过。可是，在这场谈判中也是散布著拼图碎片，模糊不清的图画暗示著其中一个可能。

那是自己想得太美的幻想，还是死了三次才抓住的奇迹呢？

——胜负就看现在。

「库珥修小姐。」

「————」

「关于你所计画的讨伐『白鲸』，我的情报绝对能派上用场。」

昴所持有的未来情报，以及库珥修所怀抱的目的。

彼此都视「白鲸」为应消灭之敌，这就是昴判断她——库珥修·卡尔斯腾适合担任同盟对象的根据。

3

接著，充斥空间的沉默给予每名与会者思考时间。

给库珥修、安娜塔西亚、菲莉丝、威尔海姆，还有拉赛尔。

他们各自接受昴方才的发言，闭眼探究其内容。

以时间来算是几秒钟的沉默，却化做猛烈的压力绑住昴。

——牌面已掀，牌组已出。

接下来的流程将和方才不一样，完全没法模拟发展。无法想像对手的反应，只能靠现场动向来临机应变。

「我想问一件事，菜月·昴。」

打破沉默，说出第一句话的人果然是库珥修。

原本环胸的手放下，只竖起一根手指比向昴。

「你那突发奇想哪来的？从何判断卡尔斯腾家在计画这种事？方才的发言可不是随便出口就能算了。」

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里头看不出动摇和困惑，也没有传达出感情。

被为政者的威严压倒，昴边游移视线边倒抽一口气。

「雷姆。」

「是。」

「请尽力拍我的背。」

「是。」

说完马上想到：「啊，说尽力就太过头了。」可惜已经太迟。

猛烈的冲击和乾巴巴的声音炸裂开来，昴产生一种错觉：穿过背部的威力该不会把内臓从腹部打出来了吧。

【插画023】

在背部的中心，有个小手掌的形状在发热。因为痛楚和热度而绷紧神经，昴朝著看著方才互动心想怎么回事的所有人垂下头。

「抱歉让各位看到难看的一面。刚刚只是稍微注入些活力。」

「纠正临战之际踌躇不前的自己，是任谁都会有的经历。我也是，在挑战新事物时，会采取以前别人教我在手掌上写下『敌』然后吞下去，代表吞下挑战的方法……」

「库珥修大人，库珥修大人。那是很久以前菲莉酱随便教您的咒语，没想到您还记得呀？」

菲莉丝小声坦白过去的恶作剧，库珥修愣住，瞪大眼睛。

「什么……那是谎言吗？」

「只是没有出处典故，假如具有扫除库琪修大人心中迷惘的力量的话，就不算谎言了喵。菲莉酱能帮上库珥修大人的忙，很开心喵。」

「这样啊。是为我著想吗。既然如此可以原谅。」

轻易就上当的库珥修，先前说自己有加持在身的事急速变得可疑。恐怕是菲莉丝凭著长年来往而熟知避开加持检验的路吧。

「话说回来，刚刚的谈判根本是低次元的对话……」

「有咧有咧。伦家也有在重要贸易谈判前的咒语哟。把金银铜币装进袋子拿到耳边摇晃，听到声音就会产生勇气……干嘛咩，那种脸。」

「只节录这一段的话，实在不觉得是两个以国家为顶点交锋的候选人的对话。」

想成大事就不要拘泥小事，所以昴对她们的发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到这反应，安娜塔西亚嘟起嘴唇，然后长长吐一口气。

「唉，算咧。歇息就到这边，刚刚的话题，可以接下去了咩？」

「嗯……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闲扯瞎聊争取时间——库珥修和菲莉丝这对主仆是老样子，不过蒙受安娜塔西亚的好意，昴边整理思绪边让说明成形。

「虽然只在这间豪宅住了几天，但有几个叫人在意的地方。首先，是出入宅邸的人和物的数量。人和货物的进出量多到很夸张。」

「那是因为我参加王选之事公诸于世。这点你也知道吧。」

「白天的访客还能理解。可是，深夜又要怎么说？都已经换穿睡衣，代表之后就要入睡……这段期间的人物进出，还能说是为了会谈吗？」

在第一轮的世界，受库珥修之邀而陪她小酌的晚上。

睡前换上睡衣的库珥修十分女性化，昴还记得目光摆放的位置以及话题都让自己困扰。但是，记得的还不只这些。

和饮酒的库珥修一同俯视的庭园，上头有许多人来来去去。

「依库珥修小姐的性格来看，不可能在喝酒后还接待客人。既然如此，库珥修小姐微醺后出入宅邸的那些人是？都是以会谈以外的目的而来的吧。」

「————」

昴所陈列的推论，这次库珥修难得没有插嘴。

暂时掌握会话主导权的昴拍手道：

「接著，其他令人在意的地方，就是王都最近的铁器行情。我认识的商人说这阵子铁制品的价格可说是水涨船高。也就是武器和防具这类东西。」

这是在每一轮的世界里都有得知的情报断片。

「有人正在收集之前一文不值的兵器甲胄。从熟识的店家还有旅行商人那听说，这些东西都流进库珥修小姐那儿。」

该不会是在准备开战吧。不知哪个同行的旅行商人曾笑著这么说。

「都到了影响市场的地步，收集的量似乎意外的庞大呀。怎么突然，还是在自己的领地外收集武器。会猜想背后有什么目的，是人之常情吧。」

「光这样就要把卡尔斯腾家与『白鲸』连结也跳太远。连白鲸的『白』字都没出现呢。卡尔斯腾家在收集武器是事实，但这件事跟讨伐白鲸沾不上边吧？说不定我只是单纯集结战力，无视王选直接凭武力占据王城呀。」

「你没理由做出这种暴举，另外我好歹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诚实，高洁。彷佛将这些单字具体化的库珥修本人，她的人品值得信赖。

「不过话说回来，我有点被吓到了。」

不可能了解昴的内心的库珥修，如她所言吐出感叹。环抱双手的她歪过头，由上往下打量昴。

「以为你白天都到王都逛，一定是为了掩饰无所事事才有的消遣之举……看样子是我有眼无珠。」

「嗯嗯！啊啊，对呀。我跟贪玩之辈可是不一样的哟。」

佩服自己的库珥修，剌激到昴的罪恶感。

其实，库珥修的判断非常正确。她之前所见的昴的人性，毫无疑问已经腐化。现在只是在亡羊补牢，还有用嘴皮子混过去罢了。

「总而言之，知道你在收集武器时，一开始我想到的是准备开战。问题在要和什么开战……这时，某个商人说溜了嘴。」

「某个商人啊。」

「保险起见我先声明，不是我哟。还请不要误会。」

看到库珥修瞥向自己，拉赛尔抢先否定疑虑。从他的答案看不出谎言的成分，库珥修虽然不满意，但还是接受了。

不愧是库珥修，直觉敏锐无比。——但是，她的疑虑虽然是对的，但也是错的。

对昴说溜嘴的商人，如库珥修的怀疑，正是拉赛尔本人。只不过不是这边的拉赛尔，而是前一轮回的拉赛尔。

『要是库珥修大人这次的目标达成的话，对我等来说是可喜可贺。』

与库珥修的会谈决裂，离去之际，拉赛尔留下这番话。

那话中的含意，在昴的心中一直留下一个疙瘩。

做出预料库珥修会继任王位的发言，可是会谈却决裂，让人纳闷不已。既然如此，其他能让库珥修和拉赛尔利害一致的事就是——

「库珥修小姐在世俗舆论中几乎是一马当先，可是商人对你的接受度却不如一般人那么高呢。」

「这我不否认。羊毛出在羊身上是最贴切的道理。在我的领地，商业买卖被课以重税是众所皆知。当然，这方面的税收我是用在维护治安上……但这份恩惠却难以传达给旁人。」

「其实，和在库珥修小姐的领地蒙受恩惠的人不同，难以感受到恩惠的人们只能靠表面情报来判断你的为人。」

库珥修身为执政者，将自己的领地治理得繁荣是事实。

但是，那些无从亲身确认其才干的人们，仅能靠表面甚至传闻这些情报来决定她的评价。

就像爱蜜莉雅只因为身为半妖精这个事实而被疏远一样。

库珥修也被只看到她激烈的生存方式带来的坏处的人给疏远。

「因此我就这么想：库珥修小姐应该很讨厌这种只凭表面就判断一个人的人，但因为王选却必须拉拢这些人。所以说，要让那些人对自己的评价好转的话，该怎么做好咧……」

「既然是看表面来判断好坏……那只要用好事来涂改表面就行咧。」

接过昴的话，安娜塔西亚讲述结论。

「唉呀，不过太刚好了呗。事情没那么简单，而且推测错误的可能性很高。所——以——说，也太把事情曲解成对自己有利咧？」

「这我不否定。库珥修小姐收集武器，和要干什么大事好拉拢商人站在自己这边，两者毫无疑问有关连。不过，要跟白鲸连结在一起，怎么说也太牵强。知道近期白鲸会出现的我，或许只是把这些情报硬凑在一起罢了。但是。」

话锋一转，昴笔直凝视库珥修。

她的表情没有透露任何感情，无法看穿她的内心。可是，也没吐出否定的话。

既然如此，就值得挑战。

「容我重新说一遍。若是与爱蜜莉雅阵营同盟，我方将会交出艾利欧尔大森林的魔矿石部分开采权，以及白鲸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情报。亦即，消灭长久以来威胁世界的魔兽的——荣誉！」

「————」

「若我的推测有偏差失误，还请尽管纠正。如果我搞错了，就算只交易白鲸的情报也没关系。」

就算只拥有那情报，在场的两名商人也能将之与利益勾结，届时被告知情报的商人们对库珥修的评价也将水涨船高。白鲸的情报就是有这样的价值。

「不过，如果你的目标和我的期望吻合的话——」

举起右手朝前方伸出，昴向库珥修请求。

握住这只手，证明昴看见的未来的价值，除去中间那道墙壁。

「就去消灭白鲸吧。——把它干掉。」

消灭掉那异形，如恶梦般强大的魔兽。

除掉旅行商人视为灾厄的象徵，以及对昴来说是连结到讨厌记忆的恶意。

昴正式向库珥修提议，讨伐雾之魔兽。

「容我问个问题。」

俯瞰昴伸出的手，库珥修朝著他立起一根手指。

昴直觉，这个问题是库珥修准备的最后关卡。

「你——知道白鲸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这是真的吗？」

「——嗯，千真万确。」

屏息后果断地说出口，昴朝库珥修的问话给出答案。

最后的问题，毫无疑问是要——让昴没法撒谎。

「白鲸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我可以挂保证。甚至赌上性命也没关系。」

如字面所示，那是不断支付自己和他人的性命而得到的情报。

其确实性货真价实到无处可怀疑，这里也不是展露自卑感的场面。

「……虽然还有几个疑问，不过能看穿我的想法实在厉害。」

轻吐一口气，库珥修闭上眼睛，像是下定决心，然后这么回答。

她的答案，一开始昴抓不住是什么意思。但是那句话慢慢透进大脑成形后，意义就变得明快。

「那么……」

「我有疑问，也有疑心。纳闷的点也很多，难以立刻点头。但是——」

库珥修降下五指靠拢的手，直接盖在昴的手上。伸出的手，和库珥修的白细手指牢牢重叠在一起。

「我决定相信营造出这个状况的你的气魄，以及我这双眼睛。」

——谈判成功！

看到两人握手的那一幕，有一人夸张地垂下肩膀——是拉赛尔。他大声叹气然后摇头。

「唉呀呀呀，好几次都让我冒冷汗呢，能够平安无事缔结同盟真是万幸。菜月殿下，会谈之前的约定就麻烦了。」

「哦，都是下下签真抱歉啊。谢谢你的帮助，拉赛尔先生。就如先前我们约好的，等讨伐白鲸结束后，手机就让给你。」

面对露出坏人脸笑容的拉赛尔，昴也以邪恶的笑容回应。察觉到他们的互动后，库珥修一脸愕然，然后叹气。

「果然你们有串通好啊。」

「叫他来这里的可是我喔？还有请他帮我一点忙。」

「还请别往坏的方向想。其实就我们而言是不打算做出选边站的行为。因此才彻底旁观直到看见同盟成立。」

面对冷静回答的昴和拉赛尔，库珥修默默声肩。

昴和拉赛尔搭上线，紧接在与雷姆交换完情报后。与第三轮的世界一样，抓住与库珥修的对谈决裂后的拉赛尔，提议此次会谈的内容以及协助，并以出让手机为条件换取他的帮忙。

关于手机的机能，打从一开始就是在欺骗拉赛尔，不过这是可以得到超科技的电器产品的机会，希望他能理解。

「那么，这样一来还有的疑问就是你的立场。」

看完昴与拉赛尔的勾结后，库珥修这次看向安娜塔西亚。承受怀疑的视线，安娜塔西亚歪头道:

「啥事？好像不太能接受的样子，怎么咧？」

「菜月·昴与拉赛尔·费罗之间的利害关系我能理解。但是，这样一来你的立场就变得不鲜明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找她来这里？」

「哎呀，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多一份说服力咩。」

抱住围巾的安娜塔西亚嘟起可爱的嘴唇。

「嗯～王选候补者两名，以及王都首屈一指的商人一名。在同盟的谈判场合聚集了这么多的有力人士，说出口的话……不可能只讲到当下。所以说，伦家光是在这里，就能搭菜月话中的重量和力量的便车咧？」

「还、还好啦，这方面的目的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啦。」

用含糊的应答来避免明确发言，同时内心因为心事被说中而狂冒冷汗。

其实，找安娜塔西亚来的原委确实包含了这方面的理由。

并不是怕库珥修会有不谨慎的发言。让库珥修认为昴应该不是无凭无据随便说说，才是目的所在。

正因为聚集了这么多关系人士，所以让人觉得说的话是有根据和可信度的。

而这能发挥效果到什么地步，端看库珥修和安娜塔西亚的直觉敏锐度，但是又害怕确认所以不敢问。

「你刚说其中一个，那还有别的理由啰。是什么？」

「那更简单咧。——因为伦家是商人。」

手掩著嘴巴笑，安娜塔西亚踩著轻快脚步走向前。

然后把自己的双手轻轻盖在现在还握著手的昴和库珥修手上。

「讨伐白鲸，让伦家很期待哟。对偶等商人来说，白鲸的存在关系到死活，要是能消灭掉可是帮了大忙。准备跟杂务方面，就顺便关照一下合辛商会，这样说不为过呗？」

「请等一下。关于交易，应该是王都的商业工会为优先。安娜塔西亚大人也是，如果要介入的话，请您先搞清楚这点。」

打断裸露商人魂的安娜塔西亚，这么抗议的人是拉赛尔。

在两名商人火花四射的视线中，听到他们发言的库珥修像是想到什么而看向昴。

「慢著。按照你们的话，听起来准备时间相当有限？」

「伦家也没听到关键哟。只是～照著对话的走向来看是有这种感觉。讲真滴，时间很紧迫咧？」

被库珥修和安娜塔西亚两人盯著看，昴舔湿乾掉的嘴唇。

都缔结同盟了，已经没必要继续隐藏情报。

「——嗯，没错。根据『流星』，白鲸出现的时间是从现在算起约三十个钟头后。地点在……富鲁盖尔大树的周边。」

「三十个钟头……！」

「富鲁盖尔大树——」

库珥修为没时间磨蹭而咬牙，安娜塔西亚则是歪头重复地名。

没错，接下来就是和时间作战。

「要在三十个钟头内派出讨伐队到鲁法斯平原，在白鲸出现后立刻发动总攻击。为此……」

快速掌握状况的库珥修回过头，威尔海姆朝著主子点头。保持沉默的老剑士开口：

「首先关于讨伐队的组成，自数日前就已顺利进行。原本留在王都，就是为了配合白鲸出现的时间做准备。讨伐时机与王选开始时间重叠，只能说是天佑库珥修大人。」

「话说得太早啦！不过，白鲸出现的时期有模式可循吗？」

为对方正中下怀感到开心的同时，又对威尔海姆的回答感到惊讶。

根据昴所听闻，白鲸出现的场所和时间完全是随机，神出鬼没正是「雾之魔兽」被视作最大威胁的理由。

「查出白鲸出没的时间和场所可是威廉爷的执念所赐的结果喵。毕竟自大征伐后十四年，威廉爷都只想著这个而活喵。」

回答昴的疑问的，是走到威尔海姆旁边的菲莉丝。他边抖动猫耳边窥探站得直挺挺的老人的侧脸。

「讨伐队的武术与士气，多亏了威廉爷所以用不著担心喵，但物资准备不足不容否认

喵——。库珥修大人要是率领大军前往王都，在各方面都会引起大骚动，所以是偷偷摸摸聚集起来的。」

「确实，武器和道具的准备上还称不上万全……为了弥补这点，才请安娜塔西亚大人和拉赛尔殿下同席吗，昴殿下？」

接受菲莉丝的针砭，威尔海姆朝昴投以锐利目光。

「欸，也是有考虑到这方面……这种话一生总会想讲一次吧？」

抓著头的昴，在威尔海姆的视线中回覆准备好的答案。

听到昴的回答后，被提到的商人之一拉赛尔用手比向窗外。

「我立刻号召动员工会，著手进行准备。在明天下午之前，让王都内的商人全力收集必要的物品。」

「合辛商会也一样哟。没有隶属工会、见缝插针的商人和店铺就交给偶呗。还有其他方面也请尽管期待。」

接在拉赛尔的话后，安娜塔西亚给予强力的回应。

接著安娜塔西亚朝著双手环胸、一脸佩服的库珥修笑道：

「不看漏商机是商人的铁则，这也是伦家到这来的理由。还有还有，虽说商品百百款，但要说最好的商品就是恩情咧！没有形体，不会破损，不会变库存——最重要的，是没有标价。」

「现在是伙伴倒还好，重新听一遍只觉得好可怕，你这个生意人！」

面泛桃红的安娜塔西亚看起来楚楚可怜，但骨子里的守财奴天性叫人畏惧万分。恩情可不是可以标价的东西。

斜视心情大好的安娜塔西亚一眼，库珥修点头表示理解。

「在谈判前先铺路，是吗。原来如此，在这场面，先见之明和觉悟都不足的人是我。我深感佩服，菜月·昴。」

「只是预习和复习顺利地吻合罢了。讲真的我心里是松了一口气。」

事前拟案做了这么多演练，但在谈判成功之前都是在走钢索。不规则的要素会成为助力，这点也该作为反省牢记在心。尽管如此……

「总觉得，保住留在王都的颜面了呢，雷姆。」

「——是的。不愧是昴，太精彩了。」

举起牵著的手，将达成感分享给这次谈判私底下有功的雷姆。

——谈判有结果，最高兴的人一定是雷姆吧。

原本这个谈判是雷姆被赋予的任务。不能告诉昴自己被赋予的使命，日复一日与库珥修的对谈，想必耗损了她不少精神。

持续腐化的昴，和爱蜜莉雅阵营的未来——她应该为这重量所苦。

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撑了下来。这次的成功，多少能报答她的心情吧。

如果有的话，现在光这样就足以让昴开心。

「——昴殿下。」

突然，和雷姆交换欣喜的昴被叫唤。

看过去，以认真眼神看著自己的是挺直脊梁的威尔海姆。老剑士一和昴对上视线，布满皱纹的精悍脸庞洋溢著万千感慨。

「我要感谢您——」

这么简短告知后，突然就当场跪下行礼。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昴。

但是，有惊讶反应的人就只有昴。其他人都对威尔海姆的行径表现出一定程度的理解。相关人士的库珥修和菲莉丝不用说，连局外人雷姆和安娜塔西亚都这样。

「我要向您献上与奉献给主君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同等的感谢。感谢您，赐予不成熟的我报仇的机会。」

「啊咧，那个……咦？」

「贤明的昴殿下想必早就看穿了吧，但容我重新自我介绍。」

威尔海姆无视昴的困惑，将系在腰部的剑连同剑鞘拿下。

接著放在地板上，手贴在剑上方做出最敬礼，彰显出最大的敬意。

然后，报上名字。

「以前报上的托利亚斯是过去的家族姓氏。在下真正的姓氏为阿斯特雷亚。娶前代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为妻，忝居剑圣家系末席之身——便是在下，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换口气后，威尔海姆以霸气在双眸充填闪耀的光辉。

「感谢您给予这副衰老之躯能够一报夺妻之仇，歼灭魔兽的机会。」

他深深低头，强烈诉说心意的情感正面撞击昴。

在场的人听了，都在期待昴的回答。在这份期待下，昴倒吞一口气，说：

「哦，嗯啊……我、我当然知道。我当然认为库珥修小姐会因为这点而踏上讨伐白鲸这趟混水！」

「菜月·昴。」

莫名畏缩的昴的回答，被库珥修不疾不徐地打岔。

琥珀色的瞳孔看进昴泅游的眼睛里，然后夹杂著小声的叹气说：

「吹起了谎言之风喔，从你身上。」

她暴露昴没法遮掩的谎言，从而证明了「风见加持」的能力。

第七卷 第二章 『决战前夕』

1

——讨伐白鲸。

谈判结束，讨伐两个字带有具体性后，相关人士的动员就快了起来。

安娜塔西亚和拉赛尔两名商人就如他们的宣告，为了收集所有武器和道具而在王都奔波，库珥修也召集事先准备好的讨伐队。再来就是确保加入的人手以及搬运物品的龙车等等，工作可说是不胜枚举。

「这样子龙车都会被买光，难怪会找不到回宅邸的交通工具。」

看著人与物品频繁进出别墅内外，昴掌握住在先前轮回中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底细。

在昴自顾自的轮回中，库珥修和威尔海姆都在著手准备与白鲸作战。事到如今才察觉，使得心情坐立难安。

连续三次都给人添麻烦。这次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呢？

「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咦～根本就没有可以给昴啾做的事哟喵？」

「我是说如果有的话啦，哼！」

被慌乱的气氛吞噬，想说帮个忙却才开口就受挫。而率先给昴挫折的人，就是用手遮著嘴巴隐藏呵欠的菲莉丝。

看著明明是当事人之一却欠缺认真的菲莉丝，昴眼角上吊。

「别把别人卷进自己的没干劲啦。我的话……」

「不管是物资安排还是讨伐队的编组，每项都不是昴啾的领域吧？局外人搅局只会造成麻烦，所以乖乖别动。」

「哪能乖乖不动啊。都怪我说来讨伐白鲸，才会害得大家这么晚了还跑来跑去。可是我却……」

「对，就是这里搞错了！」

指著干劲十足的昴的鼻子，菲莉丝用尖锐的口气打断他的话。被迫闭上嘴的昴一呻吟，菲莉丝就用指人的手指弹他的鼻头。

「这种认为是自己的错的想法，菲莉酱超不喜欢的。应该说很讨厌。」

「……可是，大家会熬夜的契机出在我身上吧。」

只有自己置身事外，默默地等待结果太奇怪了。

「——现在是有王选才能讲，以前的库珥修大人可没有想过要改变国家的方针喵，就只是一名普通的可爱公主哟。」

「啥？」

「啊，讲公主有点不太对？可爱的美貌打以前就是，不过库珥修大人从那时候就已经英姿焕发，坚强到让身边的男人都相形失色呢。」

突然丢出一个相去甚远的话题，撇下困惑不已的昴，菲莉丝脸颊泛红。

对脑海里的年幼库珥修为之倾倒，菲莉丝吐出热情的呼吸。

「诚实又勇敢，比任何人都耿直温柔，完美无敌的库珥修大人……可是，那样的库珥修大人会变成现在这样子，甚至坚强到以王位为目标，都是因为那位大人曾在身旁。」

「在讲什么啦。还有那位大人……」

「——弗利耶·露格尼卡殿下。这个国家已故的第四王子。」

被话题远远拋在后头的昴听到菲莉丝说的话后，微微屏息。

对不认识、已逝之人的名字的震惊，成了语塞的理由，不过还不单单因为如此。

「————」

道出这名字的菲莉丝，侧脸漾著虚幻寂寞的微笑，夺去了昴的注意力。

微笑里头是乡愁、寂寥感还有骄傲同居，即使知道他的性别，却还是美得叫人看到出神。

「一看到昴啾，似乎就会稍微想起弗利耶殿下。」

「……是眼神凶恶的人吗？」

「没有喔，殿下长得很帅气。昴啾根本不能比。只是性格任性、单纯、吊儿郎当、坦率又固执己见……再多说的话会变成讲殿下的坏话，所以不能再说了。」

「刚刚的就已经是充分过了头的坏话，被拿来当对照的我也受伤了耶！？」

如果外貌以外的地方是他感伤的原因，那被罗列的缺点就是共通点了。没法否定是很悲伤没错，但菲莉丝却摇头反驳昴的话。

「弗利耶殿下确实是叫人伤脑筋，但却是很拼命的人。老是在烦恼王族会有的烦恼，总是出一堆莫名其妙的点子给大家添麻烦。明明很笨拙却只有干劲过人，就算要求他老实听话他也绝对不会听你的喵。」

「……是个很难伺候的人呢。」

「还不只咧！还讲什么『大家都这么拼命，怎么可以只有我坐著乾等——！』说得就跟刚刚的昴啾一样。只不过，殿下绝对不会说是『自己害的』。他不会那样想，也不是会有那种想法的人喵。」

回想过去而苦笑的菲莉丝，话语中处处透露著对那位人物的深情。

是真的很重要的人物吧。这么想的昴总算有了迟来的理解。

说到露格尼卡王国的第四王子，话题中的弗利耶这号人物应该是因成了王选契机的传染病而亡故的。

而如果这号人物，成了库珥修迈向王位的理由——

「那位弗利耶殿下，和库珥修小姐感情很好？」

「毕竟年龄相近，殿下经常造访库珥修大人的宅邸。虽然每次都说是顺道路过这类藉口，但他不擅长隐瞒真心，所以都被人看光了。」

看菲莉丝回想过去而微笑的样子，昴也领悟到弗利耶的淡淡思慕。

菲莉丝与库珥修的关系，不是单纯的主从也不是男女关系。不过，这份关系会加上弗利耶这号人物，一定是因为他对菲莉丝来说是特别的人。

三人的关系，对菲莉丝来说必定是特别重要吧。

「能有现在的菲莉酱，九成五都多亏了库珥修大人。不过，剩下最重要的五分则是多亏了弗利耶殿下。……这是毋庸置疑的。」

手贴胸膛、低垂眼帘的菲莉丝的话让昴莫名感慨。

至今昴一直以为菲莉丝肯定不曾对库珥修以外的人敞开心房过。身为治愈术师而有许多与性命相关的经验吧，菲莉丝时常会露出冷酷到叫人打颤的眼神。

但是，诉说著弗利耶回忆的菲莉丝，却丝毫没那样的神貌。

就是个处处可见的、普通的可爱少女——外貌的少年。

「不过，这样讲的话，你是从我身上感受到那个叫弗利耶的人的亲密啰？」

「啥？为何昴啾会跟弗利耶殿下一样？宰了你哟？」

「你冷酷到我都打冷颤了啦！」

低沉威胁的语气和危险的眼神，让昴边发抖边后退。看到这样子，菲莉丝咳嗽清嗓，然后继续接著说下去。

「不是那样的……刚刚刻意对昴啾提起殿下的话题，并不是因为那种感觉……啊啊讨厌！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懂喵，笨蛋！」

「不管怎么说都太不讲理了吧！话是你先起头又跳得那么远，我哪会知道啊！结果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啦！」

被踏地的菲莉丝给刺激到，昴也用不输他的音量顶回去。

「昴和菲利克斯大人，这么大声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到吵闹声，原本在客房打包行李的雷姆下楼来。面对一脸担心的雷姆，昴抓抓头思考该怎么说明才好。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结果菲莉丝就从中作梗。再加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是昴啾不懂得察言观色吧～。真是的，会说那些……还不都是因为昴啾打算妨碍大家的工作……」

「别说妨碍！我是想帮忙。毕竟，都是我害的……」

「就是这个！」

听到昴含糊不清的表达，抬起头的菲莉丝强力打断。接著微微震动头上的猫耳朵，手指戳向昴的胸口。

「昴啾的那个『我害的』说法很讨厌。不是『我害的』，而是『多亏了我』。大家会像这样熬夜做事，还有威廉爷可以和白鲸作战，都是这样喵。」

「多亏了我……？」

毫无真实感的话就算说了也只是歪头不解。不过身旁的雷姆对著昴微笑，像是在说自己的意见与心满意足的菲莉丝一样。

「挑战王选以及与白鲸作战，大家其实都不是为了库珥修大人。每个人，都是为了某个人。」

代替沉默的昴，菲莉丝再度用双唇纺织话语。

「讨伐白鲸是威廉爷的宿愿哟喵。前代剑圣——威廉爷的太太被白鲸干掉时，威廉爷似乎没能在她身旁。」

「前代剑圣……」

「为了复仇，威廉爷拼死拼活地追踪白鲸。那样的行为简直就像要抓住『雾』的本身。在看不见前头的未来中，调查记录中留下的白鲸出现场所、时期、天候……为此离乡背井，去验证各种假说和条件，终于掌握住像是规律的法则。」

他的执著，究竟有多深呢？

被畏惧到称为雾之魔兽，其存在无人不晓，生态全貌却完全不明朗的强大敌人——只有一个人，为了寻找这个存在而持续抵抗。

「不过，好不容易掌握到的线索，却没有人肯采纳。」

红著眼翻阅书籍和文献，胸怀复仇心的老剑士度过了几个夜晚呢？

执著有了回报，可是空有好不容易发现的线索，却没有力量去策动他人——

「大征伐在王国历史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在王位虚悬的时期也不会有人站在威廉爷这边。没人有与白鲸应战的气概，还有著眼于白鲸的从容……连募集支援者都没办法，威廉爷的心境想必很绝望。」

发誓复仇，却连憎恨的对象的脚底都到不了。

那无力感衍生出的绝望，昴十分清楚。

因为名为弱小的罪，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他好像也曾想过舍弃一切，一个人去挑战白鲸喵。比起没有战胜，不能与之交战更让他引以为耻。——男人真的是笨蛋。威廉爷的太太，一定也不希望他这样吧。」

「是啊。」

这样同意菲莉丝的，是沉默到现在的雷姆。

雷姆手贴自己胸膛，浅蓝色的眼睛悄悄斜视昴。

「雷姆希望心爱的人能够永远有朝气。就算雷姆不在了，也希望对方是用笑脸想起雷姆。」

「……讲到自己变回忆，还太早了吧。」

雷姆感伤的话，让昴忍不住回嘴，伸长手轻戳雷姆的头，然后张开手掌温柔抚摸。

对昴这样粗鲁的情感表达法，雷姆幸福地眯起眼睛。

「那么，出声叫住威尔海姆大人的，是库珥修大人吗？」

「因为库珥修大人真的很温柔。朝著绝望、悲叹、众人不屑一顾的对象伸出手。想为重要的某人做些什么是人之常情。——殿下也是这样。」

点头赞同雷姆的话，菲莉丝像在遥望远方，背过脸。然后闭上眼睛，接著抬起头就恢复平常的表情，吐舌头说：

「好啦，奇怪的话题到此打住。讲了这么久，就是昴啾根本、完全、没必要钻牛角尖喵！不如说，没有人是为了昴啾忙得团团转！大家对昴啾都没兴趣喵，才没昴啾你自己想得这么重要呢！」

「你要掩饰害臊是没关系，可是害我受伤了耶！」

「别担心。雷姆对昴是兴致盎然，超越昴所想的十倍以上。真的喔。」

「那又多到太恐怖了！」

菲莉丝过份的发言，以及雷姆朝错误方向给予的声援。被他们耍得团团转，但昴也知道他们话中的含意是什么。

「温吞到叫人看不下去呀……」

「本人我对那种自以为了解的感觉很火大喵。明明只不过是昴啾。」

「就算是这样……菲莉丝，你嘴巴也太不牢靠了。」

「喵啊！？」

原本态度冷淡的菲莉丝，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到跳起来。他畏畏缩缩地转过头，看到双手背在后头的老绅士就站在那。

威尔海姆眯著眼睛盯著缩小身子的菲莉丝看。

「你不觉得泄漏他人耻辱称不上是好兴趣吗？」

「那哪算耻辱喵。菲莉酱就像是威廉爷的解体新书？」

双手手指互顶，菲莉丝嘟起嘴唇边摆出妩媚姿态。虽然想用猫耳美少女外表装可爱来带过，但很遗憾骨子里是男人。

当然，这种美人计对威尔海姆也没用。

「不管怎样，没有得到当事人许可就长篇大论是不好的。」

「是——」

被冷淡叮咛，菲莉丝垂著肩膀快速离去。临走之际还举手拋媚眼，真不愧是菲莉丝。

不过，被留在原地的昴心境可说是糟糕无比。

没那个意思却听到了威尔海姆的过去，让昴尴尬得不得了。

想说坦承自己的黑历史来抵销，但一想到那会星火燎原到什么地步就打消念头。

结果，就只有沉默持续，一道汗水划过昴的额头。

「让您听到不愉快的事，实在非常抱歉。就只是老朽的无趣固执，和无所事事虚度的时间。还请忘记。」

威尔海姆打破沉默，希望把刚刚的对话当作没发生。

看著他面露苦笑的样子，昴没说话，但决定尊重他的意思。

什么都别问。那是威尔海姆的愿望。所以昴就什么都不问。

「您很深爱夫人呢。」

——雷姆小姐！？

昴吃惊到在内心用敬称来叫雷姆。

只消这么一句，雷姆就涉足了满布地雷的平原。

撇开昴的焦躁不理，威尔海姆挑眉，慢了一拍才回应。

「是的，我深爱妻子。远胜任何事物，比任何人都爱她，即使过了这么久。」

话中所内嵌的岁月，让威尔海姆的告白沉重无比。

过去昴曾好几次听过威尔海姆亲口道出对爱妻的疼惜。

每次都传达出他对发妻的爱情。在知道那是对往生者的思念后，才知是另一种感慨。

「明天的准备尚未妥当，所以先行告辞。两位今晚还请好好休息。」

背对沉默的两人，威尔海姆慢慢离去。

「明天——」

昴忍不住朝著那远去的背影出声。

对方停下脚步，不过没有回头。昴继续说：

「明天，我和雷姆也会一起出战。」

「这就……」

「同盟的对象与强敌应战，哪有人能默不作声地静观其变。不用担心，雷姆可以战斗……我的话，有我能办到的事。」

连珠炮地说了一堆，以免对方拒绝自己的协助。

然后。

「一起合力，痛宰那条臭鲸鱼吧！我也会全力帮忙的！」

「————」

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昴发誓要与威尔海姆并肩作战。

听到这宣言，威尔海姆沉默半晌。

「——我的妻子，是喜爱欣赏花朵的女性。」

他突然用相异其趣的话回应昴的誓言。

「她不喜欢挥剑，却又比任何人都为剑所爱，只被允许为剑而活，而妻子也接受这样的命运。」

当代剑圣莱因哈鲁特的实力，昴曾实际拜见过。

「剑圣」的加持，会给予凡人之身超乎常理的力量。

并且束缚该人物的未来，将可能性无限缩小。

「夺走妻子的剑，让她舍弃剑圣之名的人是我。」

止于凡人。过去威尔海姆曾对昴这么形容自己。

而这样说的他，为了到达现在的领域，已将半辈子都奉献给剑。

在达成悲愿之前，这位老人尝过多少次失败，内心受挫过多少次呢？

然后——

「我和舍弃剑、成为一名女性的她结为夫妻。于是所有人都认同她，让不再是剑圣的她以特蕾希雅的身份而活。——但是，剑却不允许她这样。」

那位应该已经舍弃剑的女性，为何会加入白鲸讨伐队呢？

可是，威尔海姆的追忆没有触及这点。

「昴殿下，感谢您。」

深吸一口气后。

「在明天的战斗中，我将用我的剑找到答案。我终于可以前往妻子的墓前。我终于可以去见我妻子。」

说完，这次威尔海姆真的离开。

被留在房里的昴为了忍住溢出的情感，只能浑身颤抖。

同为男人，只能对威尔海姆的觉悟抱持一种尊敬。

人类是可以如此真挚、专一地贯彻爱情。

「昴……」

在静谧落下的空间里，突然响起雷姆的声音。

昴没说话，转头看她。刚好和看向自己的雷姆视线交缠。

「雷姆要是不在了，昴也会记住雷姆这么久吗？」

「……太不吉利了，我不想回答。」

吃惊地这么说后，昴用手指轻轻戳雷姆的额头。

雷姆伸手触摸手指碰到的地方，然后面露幸福微笑，彷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2

翌日早晨，离讨伐白鲸的时限——还有十七个钟头半。

「来，这是库珥修大人的指示，从里头挑个你喜欢的就行了。」

「就算你说挑个喜欢的……」

在晨风还冷的库珥修宅邸，昴面对排成|列的地龙束手无策。

向昴展示地龙的，是从平常的女装换成近卫骑士团白色制服的菲莉丝。纯白的斗蓬迎风飞舞，面露十足精神的菲莉丝，对昴的回答感到不满而鼓起脸颊。

「什么嘛喵！这可是库珥修大人的温情，你是要说不喜欢吗？」

「不是啦。我很高兴让我挑选骑乘的地龙，可是老实讲我根本不知道地龙的好坏怎么区分。我看起来像是钻研地龙十几年的老手吗？」

「嗯～嗯，不像。这样啊，那就用直觉挑选吧？毕竟是要寄托性命的对象，考量到有可能会死翘翘，菲莉酱不想被怨恨所以不想鸡婆多嘴喵～」

「住口！少给我讲些奇怪的死亡禁语！你说谁会死翘翘啊！」

离决战时刻剩不到二十个小时，菲莉丝的态度却依旧不正经。虽说总比怪紧张一把来得好，可是也让人觉得他这样太松懈了。

现在，库珥修宅邸的前庭排满了许多要参与白鲸攻略战的地龙。

搬运货物用的地龙也很多，但特别重要的是选择要参加实战的骑龙。不过听说被卡尔斯腾家精挑细选的都是血统优秀的名龙。

「不管怎么看，除了帅气以外挤不出其他感想了，关于这点雷姆怎么想？」

要参战的战士大多都带著自己的爱龙，而昴被优先给予可以从候补地龙中挑选自己骑龙的权利。只不过这难得的权利在他手中却是白白被糟蹋。

听到昴的问话，身旁的雷姆边摸面前的地龙的头边说：

「这个嘛。雷姆的话，只要好好告知谁是上位者，大部分的地龙就都会乖乖听话，所以不太拘泥地龙的差异……」

「原来如此。雷姆的方针格外的斯巴达呢。唉哟，怎么办咧？」

被雷姆抚摸的地龙坐在地面，像是显示完全的服从。恐怕是确切感受到生物上的等级差异，但根本不能当作参考。

「花太多时间会耽搁到后面的人，快点选啦～」

「别人的事你就不能说些中听的话吗？」

「确实是别人的事，但正因如此没必要讲什么好听的喵。其实，每头龙都具备选了也不会后悔的素质。所以才说用直觉来决定啦。」

「这也是一种道理啦，不过……嗯？」

被菲莉丝催促的同时，边走边看著排排站的地龙的昴停下脚步。走在一起的雷姆感到不可思议而看向他，问：

「昴，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有点在意这家伙。」

止步的昴面前是一头有著漆黑肌肤的美丽地龙。

锐利的面貌和黄色的瞳孔。背上挂著鞍，头部戴著地龙用皮制头盔。装备跟其他地龙无异，但那瞳孔叫人印象深刻。

「————」

静静凝视昴的瞳孔，让它跟其他地龙有了区隔。

他不像其他地龙急著展示自己，或是为了表达忠诚而摆出服从姿态。漆黑的地龙就只是从容地等待自己被钦选。

「你该不会是上次来罗兹瓦尔宅邸，跟我打过照面的那头地龙？」

对它的个性突然有印象，昴把手伸向地龙。

身旁的雷姆微微一惊，迅速地要制止昴伸手。但在雷姆制止之前，地龙的鼻子摩擦昴的手的速度快了一步。

「……看样子，这家伙是最佳龙选。」

「吓了雷姆一跳。这头地龙派头十足，想说是很知名的品种……所以本来以为昴的手会不会被吃掉呢。」

「这样一讲刚刚的我确实蛮不小心的！」

不过，用不著担那个心。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波长合得来吧。

昴决定把性命托付给用鼻尖摩擦自己的黑色地龙。

「菲莉丝，我选这家伙。我对它一见钟情。」

「好好好——。哦，选得好呢。昴啾也真是有够厚脸皮……还有就是雷姆酱会闹别扭，所以别说什么一见钟情啦。」

「雷姆并没有闹别扭哟。我们会好好相处的，绝对可以的。」

像确认般再三重复反而让人有点不安，但雷姆也许可了，因此昴的骑龙就决定是它。留下表示还要再准备一下的菲莉丝，昴带著雷姆回到豪宅内。

离预定出发的时刻，还有一下子。

库珥修宅邸里头开始聚集参与白鲸攻略战、被编入讨伐队的人员。在这当中，最吸引回到大厅的昴的目光的是——

「怎、怎么搞的，那一团……？」

愣住的昴忍不住直盯著那边看。结果那一团有个人注意到这视线，踩著沉甸甸的脚步走过来。

「什么呀，小哥也是讨伐队的人样！请都都指教喔，小哥！」

足以吹走早晨清澈空气的大音量，朝著昴用力播放。

声音大到宽敞宅邸的每个角落都听得到。

而出声者就在眼前，在近距离被大嗓门洗礼的昴根本就受不了。

手捣著耳朵用力皱起整张脸，朝著对方回敬充满抗议的眼神，但……

「偶听大小姐说啰！小哥是今天猎鲸鱼的核心人物呗！？今天偶们也会跟著去猎鲸鱼！天气这么好真素太好了咧！」

「声音太大啦！你那圆圆的眼珠是没看到我的反应吗！？」

因为被宛如强风刮过的声音搭话，昴回应的声音自然也变成怒吼。

面对怒吼只是越发傻笑的，是有著狗脸的兽人。

全身被褐色的体毛覆盖，纵长的头部则是长著深咖啡色的毛，看起来像庞克头。锐利的眼神和满是利牙的嘴巴引人注目，但却有著一张莫名讨喜的脸蛋。

只不过，身高将近两公尺，肌肉发达的肉体被皮革服装包裹的样貌，洋溢著野性与文明互殴后和解的感觉。保护裸露的上半身的钢铁护肩，上头画著合辛商会的商号。视线忍不住停留在上头。

「那个商号加上卡拉拉基腔的兽人……所以说是安娜塔西亚的『铁之牙』啰！」

「贡瞎米！太小声啰，小哥！听不清楚你讲啥咧！」

「吵死了！你是吃什么才长到这么大的！你什么族啦！」

「看就知道了呗，不就可勃鲁特吗！犬人族除了可勃鲁待以外还有其他吗！？」

「嘿～可勃鲁特……-定是骗人的吧！？」

兽人自称是可勃鲁特，但在昴的印象中，可勃鲁特是狗头人身的侏儒。虽然狗脸和用两只脚走路是符合特徵，不过体格却跟想像得差太多了。

「偶叫里卡德，那边的姑娘也请都都指教！」

「是，里卡德大人。感谢您的亲切有礼。敝人叫雷姆。」

面对里卡德的痛快招呼，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雷姆礼貌地报上名字。

斜视他们的互动，然后看到里卡德那一团——安娜塔西亚从兽人聚集的一角贼笑著走过来。

看到那讨人厌的笑容让昴绷起脸，而她则是坏心地歪头说：

「不行滴～菜月。里卡德的耳朵听不见对自己不好的话。要好好来往的窍门，在于别不小心接近他。」

「真希望在遇到前你就先告诉我。你这个人真的也很坏。」

「抱歉啰？因为伦家很想看看菜月会有什么反应咩。」

「不只为人，连性格都很恶劣。唉哟，很痛耶！」

一朝著含笑的安娜塔西亚开骂，昴的头就被兽人——里卡德用大掌轻推。他像要炫耀牙齿似地张开大嘴说：

「喂，小哥！不准对大小姐讲那种话！对偶的雇主要再温柔一点！大小姐基本上对任何人都锱铢必较，所以没朋友！现在开始温柔对她的话可能就手到擒来哟，大概啦！」

「里卡德。你不擅长保密，所以别说人坏话比较好呗？」

「偶不是说坏话啦！偶只是担心大小姐咧！大小姐从以前就不懂得跟人相处，就算从卡拉拉基到这来，都没认识的人所以很不安呗！？机会难得，这边，来哟！答啦啦啦～朋友一号来咧！」

「不要把人夹在中间叽叽呱呱说个没完！还有不要抓著人的头摇来摇去啦！头都要被你的蛮力扭断啦！」

就如字面意思，被超乎常人的腕力甩来甩去，于是连忙在脖子断掉前挣脱。赶快逃离里卡德后，昴当场旋转脖子，做起拉筋伸展运动。

「啊，好危险好危险。在决战前因为闲聊而受伤导致脱离战场可不好笑。就算是我也是战意高昂，没法接受那种下场……」

「瞎米啦，太夸张了呗！偶只是讲要当好朋友而已咧！」

「那种好朋友定义就出现国民性的差异啦。卡拉拉基的人每个都这样？」

「没那回事。里卡德比较特别。看到伦家就会体会到高尚娴淑的国情，没错呗？嗯？」

安娜塔西亚也不输里卡德，大言不惭地讲出这种话。昴深深叹一 口气，然后把身旁的雷姆推向前。

「听好了？真正的娴淑讲的是像雷姆这样的女生。看啊，这份高雅。」

「哪有……说雷姆可爱，雷姆会害羞。」

「嗯～感觉不错的奇怪女孩，前途无量咧。菜月也抓到好女生了。」

像是强娶民女的说法叫人在意，不过雷姆的反应也和昴期望的有点落差，所以说法很难对在一起。

「看这样子，你们已经打过照面了。」

库珥修出现在成为稀奇团体的昴等人面前。

库珥修穿的不是平常的男装礼服，而是将装饰减到最少的轻铠甲。重视活动性，将机能偏向机动型的铠甲很像她的选择，但就昴看起来却觉得防御方面叫人不安。

「战斗服装还是方便活动的好。不用担心，铠甲上有土之锻冶师刻的坚固加持。只要我的玛那没有耗尽，这玩意就能发挥超越外观的结实。」

领悟到昴视线中的想法，库珥修抚摸胸前的金属板，这么回答。

「原来有这种东西。还是老样子，魔法和加持就是作弊好物呢……搞不好我体内沉眠著超方便的加持，只是还没觉醒而已。」

「人不管睡多久都不会忘记呼吸的方法吧？对有加持的人来说，加持就相当于呼吸。假如没有自觉的话早点放弃比较好。」

即使以前也曾有过同样被否定的经验，但昴还是嘟起嘴唇丢出愿望。

雷姆意图安慰似地抚摸像小孩闹别扭的昴，而身旁的库珥修仰望俯视自己的里卡德巨躯，说:

「原来如此。虽然有听闻，但是个超越传闻的猛将。你就是被喻为安娜塔西亚·合辛的心腹、『铁之牙』的团长吗？」

「终究是被雇之身。你是库珥修·卡尔斯腾呗？传闻我听外头和大小姐说过，但本人比那还……」

里卡德朝著双手抱胸、仰望自己的库珥修伸出鼻子嗅闻。接著鼻梁挤出皱纹，振动喉咙大笑。

「豪杰咧！这下子王选可累人咧，大小姐！」

「所～以～说，才要像这样来卖恩情呀。标签上可以标多少价码，就看里卡德你做得怎样啰，好好干嘿。」

「嘎哈哈哈！真会使唤人，不对，是使唤狗的大小姐呀！」

里卡德对库珥修的评论，安娜塔西亚没有否定，而是同意。

跟傻笑的里卡德来往很久了吧，和他说话的安娜塔西亚可以窥见与外貌相符的少女气息。想必是非常信任他吧。

除了嗓门大外，昴也不觉得里卡德难相处。他的人品，或者说狗品，直率到有点过了头。

「昨晚睡得好吗？」

视线离开里卡德，库珥修话题转向昴。昴边旋转刚刚被里卡德扭来扭去的脖子边说：

「托你的福。在库珥修小姐你们忙得团团转的期间，实在没什么悠哉入睡的心情。」

「这就是适才适用。你的工作在昨晚聚集我、拉赛尔·费罗、安娜塔西亚·合辛并做出讨伐白鲸的结论时就已结束。不过，你们申请要参与讨伐战这点，叫我意外。」

浅浅微笑后，库珥修抿紧嘴唇，笔直地凝视昴。

看到琥珀色的瞳孔带有复杂的感情，不明究理的昴缩起身子。

「很感谢你要参与白鲸之战……但你能战斗吗？」

「当然不能啊？话说在前头，如果说要把我算进战力里，那只有在连猫手都想借用的走投无路之际喔。我可不是狗手喔，那太大了。」

「刚刚是在讲偶吗！？」

「对啦对啦但不要插进来啦！你那什么耳朵，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

昴朝著打岔的里卡德怒吼，不过他的非战斗员宣言正当到让库珥修圆睁眼睛。昴苦思该如何跟她解释。

「战斗力是不能看啦……但以白鲸为对象的话，我这个人会格外有用。」

「让我听听你的根据。」

「那个根据连我自己都开心不起来……我的体味似乎具有吸引魔兽的特质。」

昴莫名其妙的发言，又让库珥修沉默。

「确实如此。」但昴身旁的雷姆给予莫名肯定，所以她只露出一下烦恼的样子后就催促昴继续说下去。

「姑且先说我明白了。详情麻烦说清楚点。」

「说体味有语病啦，总之就是有这种体质。其实，昨天讲到的罗兹瓦尔宅邸的魔兽騒动，解决时也是靠这体质来诱骗魔兽聚集。」

「这样啊。有这种体质，跟你持有通报魔兽危险性的『流星』连在一起了呢。」

「啊，意外的伏笔……不，没事。」

被投以诧异的目光，昴连忙闭上险些多话的嘴巴。

「总而言之，我这种体质对白鲸八成也有效。只要有我在，多少可以诱导白鲸的目标。只是危险性跟上次的魔兽根本不能比，所以要是期待我的战力的话，对我来说有点沉重。」

沃尔加姆的危险性相当于大型犬，但还是足以使人致死。

虽然危险性不能以体长来测量，但白鲸是沃尔加姆的几千倍大。若昴一个人，别说迎战了，连闪避都没办法吧。

「所以我会靠那头借来的地龙，跑在白鲸的鼻子前面吸引注意力。大家再趁隙发动总攻击……这是我想到的诱饵战术啦。」

讲是这样讲，但其实会怎样也不得而知。

尽管战斗力方面不被期待，不过做为诱饵的话就派得上用场，于是就申请在战场上奔波。虽说这个职务连想要自杀的人被分配到都会脸色铁青。

「——真惊人，没有谎言的气息。」

手抚下颚，眼神半信半疑的库珥修像是放弃而叹息。她刚刚是以「风见加持」来判断昴的发言真伪，好判断应用在战场上的实用性吧。

「从昨天开始到现在才半天，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次机会怀疑自己的加持。虽然我并没有将之视为万能……」

「有点丧失自信了？」

「非也。世上有许多超乎我想像之物，这更加让我警惕。」

库珥修一面这么说，一面露出看起来并非死不认输的笑容。令人联想到美丽狮子的表情，被她立刻隐藏在威风凛凛的表情下。

「我听菲莉丝说你选了卡尔斯腾家首屈一指的地龙。既然你要担起那任务的话，没有比它更好的骑龙了。只不过，基本还请遵照我的指示。」

「啊，看那装扮就有猜到，果然库珥修小姐也要出战啊。」

「坐在屋子里等待吉报，你认为我办得到吗？」

用手指弹了一下铠甲，库珥修理所当然地抬头挺胸。

面对充满气概的她，昴老实低头认错。

「——看样子，都集合了呢。」

接受昴的歉意，库珥修闭上一只眼喃喃道。

彷佛以这话为开关，陆续有人踏进宅邸大厅。全员都是裹著战斗装扮、一脸严肃的人。长年使用、锻炼过来的装备，令人觉得战斗经验丰富的武人风范。不过昴在意的是他们的年龄层都偏高。

「成员看起来都不年轻了呢。」

昴直接把脑中浮现的感想说出口。

眼前横切昴的视野的，是加入讨伐队的人们吧。一排约十人的队伍，平均年龄都偏高。都没少于五十岁吧。

昴的自言自语并没有传出去才对，但队伍中突然有一人看向这边。昴忍不住身子一硬，一名男子直接走了过来。

「库珥修大人，在下前来造访。——这边这位是？」

「嗯，就是他。」

以严肃的声音询问库珥修的，是头发和胡须都已成灰色的中年男性。

库珥修朝他点头，他重新面向昴，伸手搭在昴的肩膀上。然后——

「谢谢你，少年。」

「咦？」

「托你的福，我们的宿愿得以实现。再也没有比这更欢喜的事了。」

抓著肩膀的手传达出男子强烈的感情，昴不禁感到狼狈。「谢谢。」面对动摇的昴，男子边说，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才离去。

「全员都是跟白鲸有渊源的人吧。」

目送离去的背影，雷姆在昴的耳边低语。

「跟白鲸有渊源……像是过去的讨伐队，这类相关人士吧。」

「也有很多退出一线的人。在威尔海姆的号召下，加入这次讨伐队的清一色都是士兵。士气和武术都不逊于现役的王国骑士团。」

「燃起复仇之火的老兵吗……别烧起来了。」

感受到滚滚热意，昴同时瞥了一眼看著老兵们的库珥修。

为了成就威尔海姆的复仇，库珥修不惜立志要讨伐白鲸。让老兵们参战得以一偿宿愿，一定也是基于同样心情吧。

那是昨晚菲莉丝口中的库珥修的「温柔」，说不定是强烈影响到她生存方式的「殿下」的意思。

「这次的战力，不会只有在这的人吧？」

「来这的是主要成员。剩下的为了前往鲁法斯街道布阵，应该已经朝富鲁盖尔大树出发了。」

时间紧急，能集合的就只有讨伐队的主要成员。

老兵们一列席，奋起的时机终于高昂起来。虽是理所当然，但不能输的心情增强，昴的胸口涌上了紧张感。

「时间差不多了。请你们也到大厅。」

仰视入口的魔刻结晶，话变少的库珥修留下这句话。

出发前要进行发言，亦即提高士气的演讲吧。

库珥修迈步，刚好威尔海姆和菲莉丝也进到大厅。菲莉丝的装扮跟方才在庭园碰面时一样，但威尔海姆不同。

脱去平常的黑色礼服，一身轻装仅配备保护要害的最低限度防具。腰部左右各挂著三把细剑，散发的剑气非比寻常。

「哦，拉赛尔先生也来了。去讲个话吧。」

跟在威尔海姆后面的，是一头黯淡金发的拉赛尔。整晚熬夜的表情上挂著疲劳，不过面对眼前的大战，双阵还是充满活力。

「看那张脸，感觉没有东西不够。安娜塔西亚小姐那边呢？」

「你认为伦家会偷工减料吗？」

「不会吧，我只是问问而已。」

在王选候补者里头，给人准备周到印象第一名的就是安娜塔西亚。

准备按部就班地完成，随著预定时刻的接近，战意在大厅内鼓涨。

一切即将朝决战开始行动。

「欸，在那之前。」

有件事得先做。

身旁的雷姆歪头表示不解。斜视她一眼，昴朝著要离开的背影出声。

「安娜塔西亚小姐。可以让拉赛尔先生加入，聊一下吗？」

「——嘿～」

停下来回过头的安娜塔西亚，表情带著商业气息。

那是敏锐地察觉昴带了好生意上门的表情。方才的少女气质离开双眼，留下拨算盘的商人目光。

她的随机应变让人信心大增。

带著坏人脸的安娜塔西亚走向拉赛尔。察觉到两人接近，原本表情疲惫的拉赛尔脸上也恢复活力。

真是可靠无比的两人。

「两位是商人，而且还是极具先见之明的大商人，所以才找你们谈这个。或许会被人笑都还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就先打如意算盘，不过要跟你们聊聊打败鲸鱼后的事。」

边用这些当开场白，边在讨伐白鲸前设好「布局」。

3

「——四百年了。」

时间一到，在集合起来的战士面前，库珥修的这句话宣告了开端。

肃穆的声音，和紧张的空气。

在背脊挺直到生痛的锐利感觉中，集在场人员视线于一身的库珥修，堂堂正正挺著胸膛站得笔直。

刻有卡尔斯腾家的家纹「显露獠牙的狮子」的宝剑立在地面，手撑柄尾的库珥修慢慢环视所有人的脸。

「距离世界史上最强灾恶『嫉妒魔女』威胁世界的时代已过四百年。由魔女之手诞生的白鲸将世界做为猎场，将人类视为猎物，蹂躏弱者嚣张跋扈，就这样过了四百年的岁月。」

过去毁灭半个世界，到现在仍被当成恐怖代名词传承的「嫉妒魔女」。

以及身为魔女之仆，失去主人的现在依旧持续讴歌自由的雾之魔兽。

以十四年前的大征伐为首，在各国造成大量犠牲者，吞下众多战意的怪物。

「被白鲸夺去的性命不计其数。与该雾的恶毒性质相得益彰，犠牲者的正确数量亦无人知晓吧。历经四百年的时间，刻下铭文的墓碑，以及连铭文都没能留下的墓碑，数量都不断增长。」

听了库珥修的话，有些老兵看著地面，咬紧牙根哽咽。

有些战士的手指刺进握紧的拳头里滴血。

有胸怀无止尽的激情，一个劲地平静等待机会，以爆发怒意的老剑士。

他们的遗憾，增长的尸体数量所累积的怨恨，化做沉淀的黑暗开始席卷大厅的空气。

但是——

「但是，那无能为力的日子将在今天终结。」

「————」

「我等将会终结。讨伐白鲸，终结众多悲伤吧。给予甚至连悲伤都没办法的悲伤，能够正当合理流泪的机会吧。」

「————！」

「终结已经失去主人，却还遵从尚未结束的命令的可悲魔兽吧。」

胸口热了起来。

默不作声的人们，与昴共有相同的热度。这件事清晰地传达过来。

看著地面的老兵，握紧拳头的战士，闭上眼睛的老剑士，现在都瞪大眼睛，凝视站在前方的库珥修。

承受这些视线的热度，库珥修伸手向前，大声说：

「出征！——地点是鲁法斯街道，富鲁盖尔大树！」

「——哦！！」

回应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踩踏地面的巨响让人产生地面在摇晃的错觉。

被喷发的战意热度影响，昴也不自觉叫出声。

而在这吶喊中，声音格外强而有力、高亢的库珥修拔出宝剑，高举过头指向天空。

「今夜，用我们的手——消灭白鲸！！」

白鲸攻略战——被召唤到异世界之后，最大的作战行动开始了。

第七卷 第三章 『白鲸攻略战』

1

由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率领，进行此次的「白鲸讨伐」远征。

自十四年前的「大征伐」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为了消灭白鲸而进行的大规模作战，可以预料会上演前所未见的激战。

此次远征队伍的组成，有库珥修指挥的大讨伐队，及担任其队长的剑圣家系——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跟随威尔海姆的讨伐队分成十五小队，各小队的队长由亲临参与大厅演说的老兵们各自负责。每一小队有十五人，库珥修率领的讨伐队总数约有两百二十人。

不过，总战力不仅于此。在决战地富鲁盖尔大树那，应该有接受拉赛尔指示而先行一步的辎重队正在搬运必要物资及展开队形。

再加上还有安娜塔西亚出借、由里卡德率领的兽人佣兵团「铁之牙」。总数三十人，除了团长里卡德之外，底下还设有两名副团长。

然后，说到「铁之牙」的副团长——

「咪咪来也——！」

「我是黑塔洛。」

分别是朝气十足举手报上名号，和恭敬有礼低头的两名幼猫兽人。

橘色的体毛和只到昴的腰部的身高。可爱的容颜与遮到脖子的纯白长袍十分相称，若要直截了当地阐述感想的话：

「可爱到叫人想掳走！」

「大小姐也很常这么说——！」

「姊、姊姊又说这种话……」

听到昴的感想，自称咪咪的少女活力十足地笑，而自称黑塔洛的少年则是莫名慌张地责备。从称谓来看两人是姊弟——双胞胎吗？

对那微笑没有任何异议，但关键不是外表而是实力。毕竟这可不是去郊游旅行。

「是说，不是怀疑啦……不过你真的是副团长呢。」

「嗯～？哥——哥，跟咪咪在哪见过咩？姆姆～想不起来的感觉不寻常呢！」

交叉双手后咪咪歪头思索，昴用苦笑带过。

她不记得昴也是难怪。对昴来说，和咪咪第一次见面是在前一轮发生的事，而且也是归在不太愿意想起来的类别里。

不过，那时候和现在，咪咪的无尽开朗都没有变。

「别在意。我叫菜月·昴。是说，你们两人本领很强喔？」

「好，不～在～意！还有咪咪和黑塔洛合起来很强喔——！堤比也加进来的话会更～强！超强的喔～！嘎嘁——！」

「嗯，是的，正是如此。我和姊姊会一起努力。」

看样子自我主张强烈的姊姊，是由弟弟拉缰绳驾驭。一看到他们，就涌出疑问：这世界的双胞胎，姊姊都把辅助的功能塞给底下的弟妹吗？

「——？怎么了，昴？」

就著疑问看向雷姆，结果她一脸莫名其妙，歪著头露出亲切笑容。

于是昴咳了一下，重新面对咪咪他们。

「不过好大的自信啊。所谓的副团长，只有力气大可行不通吧。」

「还有超乎常人之技哟！另外，战斗一开始团长就会一股脑往前冲，看不见周围拼命杀敌，所以黒塔洛超努力！」

「我会代替姊姊和团长向大家下达指令的。」

「啊啊，原来如此……辛苦的都塞给你呀。」

豪迈大笑、冲进战场的好战巨躯，还有身旁的姊姊的样子都浮现在眼底。

这样的话就算担任副团长，有在好好工作的可能就只有黑塔洛。可爱的姊姊就是个天真烂漫却又鲁莽行事的孩子。

「我们会尽可能遵从库珥修大人的指示，不过我们会用自己的方法战斗。这点不先告知菜月先生的话怕会造成混乱……菜月先生？」

「没有，你认真机灵到叫我惊讶。那细微的操心，跟雷姆有得比。」

「哼哼——很厉害吧——！」

「姊姊又来了，每次都像这样立刻得意起来……真可爱。」

一称赞正经关怀自己的黑塔洛，不知为何却是咪咪挺起胸膛趾高气昂。而对这样的咪咪感到困扰的黑塔洛却又在最后流露真心话。

除了先前抱持的双胞胎弟妹机能值颇高的疑惑，现在又追加弟妹过度宠爱姊姊的疑虑。这两点，黑塔洛都可以说跟雷姆有得拼。

咪咪会活得如此悠悠哉哉，黒塔洛的影响肯定不小吧。

与姊弟的会面结束后，昴瞥了一眼手机确认时间。

——离白鲸出现的时间，还剩下十二个小时。

才走了一半的距离，抵达目的地会是在决战前五个钟头吧。

「到了大树，得进行作战的最终确认。……毕竟我的走位应对带给周遭的混乱大概会是超强绝伦的啊。」

「这次雷姆也不会到前线，而是待在昴身边。——因为不想再尝到沃尔加姆那时候的后悔了。」

昴的自言自语，让雷姆的双眼燃起平静的决心。

「其实雷姆很反对。用魔女的遗香来吸引白鲸，怎么想都太过危险了……首先，气味是从昴身上散发的。」

「能用的东西就要尽量利用。假如这样胜率能提升个小数点的话，就算赚到。什么都比不上人的我，不这样的话，就没法拉回落后的部分。」

「昴明明就很棒。」

虽然昴道出自己的觉悟，但只有这点，雷姆顽固地不肯退让。

背过脸像闹脾气的举动，流露出鲜少展露的感情。对此昴浮现温柔过头的苦笑。

雷姆的态度有了显著的变化，在这半天来昴已十二万分地感受到。

在魔兽騒动事件后，一直以为雷姆早已对昴敞开心房。但是真正的心意相通，其实是在前一天。

推动停止的时间。雷姆所说的话，其实再正确不过。

正因如此——

「我想赢。」

昴小声地道出希望。

著眼现状，事情顺利进展到在之前的轮回根本无法想像的地步。

先前不管怎么控诉都没人理会的要求，现在都被采纳接受。原本一定会决裂的库珥修阵营，现在也关系良好到缔结同盟。和雷姆的关系也是，虽说昴裸陈自己的羞耻内心，但也很自傲强化了羁姅。

不过另一方面，踏上超乎以往的危险路线也是事实。

白鲸的威胁，如今依旧鲜明地烙印在曾亲眼目击的昴心中。

连雷姆这样的战力都不被放在眼里，用称不上是攻击的一记摆尾就能将龙车灰飞烟灭的庞大身躯，张开的嘴巴将地龙连同大地生吞，像石臼的凶恶牙齿磨烂血肉时的凄厉惨叫彷佛还在耳边。

光是想到要和那样的怪物面对面，就止不住手脚的颤抖。

但是，每当昴的内心朝软弱倾斜时——

「————」

身旁的雷姆就会盯著昴，像要洞穿自己的心。

只要这样，昴的心就会忘记胆怯般熊熊燃烧。

雷姆眼前，不允许软弱到无可救药的菜月·昴存在。

「虽然知道单靠觉悟，什么也不会改变……」

虽说放弃消极，但事态并没有戏剧化地好转。

未来走向更危险的路线，而且还是在没法说是做足万全准备的状况下。

昴能做的，就只有在有限的时间中找来认为最妥善的人员，之后把一切全都扔给她们解决。

尽管如此，库珥修她们却没有再向昴要求更多，也没有鄙视昴为帮不上忙的累赘。

仅不过是，每一次都拼命去完成那个当下，自己可以办到的事。

昴能办到的事的范围很窄，所以至少要确实掌握住范围的大小，然后必须思考在狭窄的范围中，自己能做什么。

「也就是，跟平常一样。虽是理所当然。」

「怎么著，小哥。——那是有所觉悟的表情咧。」

突然与龙车并邻的里卡德边看昴边笑著这样说。

瞪了一眼扛著大砍刀的犬兽人，昴逞强地弯曲嘴角。

「就是啊。虽然慢了点，不过已经痛下决心了。有所觉悟的我很厉害哟？毕竟，我就算死也不放弃未来。」

「又是这么豪气的话！大小姐在的话会很高兴滴！果然小哥很适合当大小姐的朋友！」

「要不是立场的关系，握个手倒也不坏啦。……哦，不过要是想和安娜塔西亚交朋友，会有个麻烦的家伙在。」

一想到安娜塔西亚，就会连带想起站在她身旁的美男子。

被由里乌斯在练兵场打得惨不忍睹，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体感时间是几个礼拜，现实时间才过五天而已吧。

听到昴这么说，里卡德露出大嘴难以隐藏的笑意。

从他的反应和戏谑的眼神来看，他应该也听说了昴犯下的丑态。自然的，像呕气的感伤让昴别过脸。

「想笑就尽情爆笑吧。我现在也有自觉那时候的我太不懂得看气氛了。」

「嗯系嗯系！偶笑的是另一件事。算啦，到时你自己就会知道咧，在这边拆穿就太不识趣咧！」

自顾自解释的里卡德边摸自己的鬃毛边切割话题。话中有话的态度叫人在意，不过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吧。

「对了，出发时我就一直想问了。」

「哦，尽管问。偶跟小哥是什么交情！只要不是大事就尽管说！如果是大事的话就要看钱咧，钱！」

「这边证明了你也是卡拉拉基人呀。……你们骑的那个，像是大型犬的生物，很帅耶。」

指著大声嚷嚷的里卡德臀部底下、被兽人骑乘的生物，昴虽然犹豫著这样说是否恰当，但还是问出口了。

里卡德等「铁之牙」一行的骑兽不是地龙，而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用大型犬已经是最贴近的表达了吧。可是从体格来看是大型肉食动物——足以和原本世界的狮子、老虎匹敌，速度和体力也不输地龙。

听到昴的话，里卡德满脸理解，并拍打骑兽的背。

「因为这里很少看到吧。这个，是叫做莱卡的生物。跟这边的地龙一样，在卡拉拉基很受重视。不过因为在抢地盘的关系，所以严格禁止在露格尼卡和其他国家繁殖，因此数量很少。」

「莱卡……」

乍看之下，以昴的经验来说会觉得看起来像是沃尔加姆的亚种。所幸头部没看到角，脸型跟魔兽相比很明显的可爱许多。

假如说魔兽的脸长得像狼，那莱卡就是像狗。

只不过，这种超大型狗，被犬型兽人里卡德跨坐骑乘——

「画面给人的感觉很怪异，你自己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有时候会被人这样说，不过没差。偶们自己是把兽人和动物分得很清楚……啊，有些家伙被讲到就会生气，要小心咧。偶是不会在意啦。」

「不，我也是想看你的反应才问的，所以得跟你道歉。对不起。」

「嘎哈哈，真有礼貌！」

裸露牙齿大笑的里卡德，接著用力抚摸莱卡的颈项。

莱卡对主人的行动毫无反应，但默默摇晃主人的姿态确实有著像狗一样的忠诚心。即使尺寸不同，也不失狗的特质。

「莱卡在马力上输地龙，但相对的身轻如燕。当消灭鲸鱼成了乱战后，就是偶们独霸战场啰，看著呗。」

「马力啊。就算龙和狗很普通常见，但要形容动物的力量果然就会这么说呢。……这么一讲，都没看到马呢。」

有喔。曾听爱蜜莉雅亲口这么说。但是，直到目前都还不曾看过，就这点而言，马的普及率好像相当低。

然后昴指向后方、行军的讨伐队后头。

「因为有马力差，才会像雪橇犬那样一大批狗拉一辆车吗？这样可能还没上战场狗就先累了，搬运方面交给龙车不就好了吗？」

「自己的行李好歹要自己管好。还有放心呗。拉货车的莱卡原本就是锻炼成拉车用的。宠它们是题外话啦，不过要是以为只有白鲸是敌人，那迟早栽跟头滴。」

昴心惊，拼命忍住不让内心的动摇表现在脸上。

而另一方面里卡德丝毫不觉昴的惊讶。

「有可能路上会被盗贼绊住脚步咧。在别的地方花时间而赶不上的话就太讨厌啰。所以，至少行李要自己照顾啦。」

「……要攻击武装到这么完备的佣兵也是要有勇气的，应该不会有盗贼这么笨送上门吧。假如送上门却没勇气，那就单纯是绕个圈自杀。」

「就是唆样」

听昴这么说后里卡德哈哈大笑，然后朝他举手远离龙车。后来就看它驱使骑兽跑到前头，跟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地讲话。

「里卡德大人似乎是为了缓解大家在战前的紧张，所以才这样找话聊。」

「————」

目送远去的里卡德，雷姆悄悄地对昴这么说。

这时才知道那是大块头兽人的体贴，被提醒的昴苦笑。

「我应该已经做好觉悟啦……」

就年长者来看，还不成火候吧。

即将与白鲸一战——而就算跨过了最大的那一关，也仍有难关正等在前头。

「要成为英雄……虽然这么说，但英雄之路有够险恶。」

用雷姆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地说，不过脸颊上却做出笑容。

必须做的事和想做的事一致，又有支援自己、推自己一把的人。——场面就是这么值得挑战。

在不可避免的战斗前，自己的战意已准备万全。

「——来吧，拼个胜负吧，命运之神。」

2

很幸运的，讨伐队没遇到什么麻烦，平安无事地抵达目的地。

抵达是在白鲸出现的五个小时前——皎洁月亮已经冉冉升至决战的夜空。

讨伐队和事先部署好的先发部队会合，然后盘点武器物品，以及进行作战的最终确认。当然，昴也有参与会议，确认完包含各自任务的作战计画后，在付诸执行前都是自由活动时间。

而在每个人顺著各自的想法打发开战前的时间中，昴他——

「好——大喔！」

「你很高兴呢，昴。」

即使仰望又长又大的树干到脖子痛的地步，都还是看不到树顶。脚踩在把地面撑起、蜿蜒爬行的树根上，昴难掩兴奋地老实说出感想。雷姆微笑著，守望他这副模样。

「男人就是这种会被又大又强的事物感动的生物。第一次看见地龙时我也很感动，不过大自然真不是盖的！富鲁盖尔，你做了一件很棒的事。」

边摸大树树干，昴边称赞种下这棵树的贤者的伟业。

除了种树以外没人知道这个伟人还做过什么，不过只要做过一件能够名留历史的伟业就不成问题。富鲁盖尔这名字听起来也很帅。

「啊，可是树干上刻著别人的名字。又不是毕业旅行的学生，就不能有点礼仪吗，要有礼貌啊。雷姆，雕刻刀借我。」

「就算是昴，做那种事也是会惹人生气，还会被骂喔。」

看到树干上的名字而燃起对抗心的昴，被雷姆温柔地以正道告诫。接著朝闹脾气的昴轻轻一笑，然后仰望大树。

「白鲸，会出现在这里啊。」

「是啊，会跑出来的。等时间一到，手机……这个『流星』就会响。」

从口袋掏出手机，手指勾著吊绳朝左右摇晃。昴已经设好闹钟，设定成会在白鲸出现的时间点响起。

那是在最终会议共享的情报，其中也含有难以对库珥修说明的部分。无法阃明事实的罪恶感，要靠做出成果来挽回。昴做好这样的觉悟，多少有一点将功抵过的意思。

只不过，连对雷姆都不能坦承，是最叫人难受的——

「这个『流星』会通报魔兽的存在……」

「嗯，就是这样。坦白讲，要是没这个的话，我的价值在这次……」

「——骗人的吧？」

突然被眯起眼睛的雷姆这么一说，昴的心臓真的停下来了。吐出不成声的气息，心臓迟了一下又再度跳动。

「————」

刚刚，雷姆说了什么？

是不是听错了？这淡淡的期待-被雷姆凝视昴的眼眸给击碎。

她是带著确信这么说的。

「你、你在贡瞎米？如果说骗人，那偶是要……」

「用卡拉拉基腔说话，不适合昴喔。」

「不，其实那不可能是骗人的呀。库珥修他们不都接受了。」

对雷姆，呼咙蒙混都不管用。即使如此，昴还是要贯彻谎言。

要是事实被揭开，毫无疑问会换来事态恶化。谎言的事要是曝光，那昴告诉库珥修他们的事就不合逻辑了。而为了符合逻辑，除了说明「死亡回归」外别无他法。

当然，在「魔女」订下的禁忌中，「死亡回归」是不可以向任何人说明的能力。

更何况现在魔女的手掌已经狠毒进化到会捏烂爱蜜莉雅的心臓。若是会发生同样的刑罚，那雷姆也会是被害者。

——因此绝对不能让雷姆知道事实。

可是雷姆却对找藉口的昴摇摇头，说：

「库珥修大人他们只是判断昴没必要说谎。为了这种事说谎，不只跟库珥修大人，还会跟安娜塔西亚大人以及拉赛尔大人在内的商人工会为敌。因此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没有意义。」

「那是……」

无法否认的事实。

在同盟的谈判现场，库珥修其实大可以驳斥、拆卸昴的拙劣理论武装。拉赛尔和安娜塔西亚这两名习惯谈判的人也一样。

但他们对可疑之处睁只眼闭只眼，还接受谈判结果，不是出自于对昴的信赖，而是考虑状况下只能这么判断。

因为那场谈判，地点和人员都是由昴安排。昴没必要欺瞒他们。当然，让他们这么想的盘算也是昴所张设的保险之一。

只不过那是成立在薄冰上、利害关系一致的状况。

昴藉由贯彻「谎言」，初次成就出虚伪的信赖。而若是能伴随成果，那谎言就成了今后永远没必要阐明的谎言。

可是，对雷姆来说不同。

雷姆的立场现在也没有改变，一样是昴的同伴。昴也万分了解现在在这个异世界，最亲密对待自己的人是雷姆。

而一直对雷姆说谎，跟欺骗库珥修他们的意义完全不同。被察觉到说谎，给人的印象会完全不同。

不用跟库珥修他们阐明，是因为利害关系一致。

不跟雷姆阐明，是因为不信任雷姆——会被这么想也是无可奈何。

因为就算会被这么想，也绝对不可以阐明事实。

「雷姆，我……」

「没关系的，昴。」

「咦？」

用粉饰的话语来守护雷姆吧。昴这么策划。

但是，却被嘴角漾著微笑、摇头的雷姆给拒绝。

雷姆朝著因惊讶而目瞪口呆的昴投以真挚的眼神。

「雷姆好歹看得出来昴在说谎。因为雷姆一直、一直看著昴。」

雷姆腼腆羞怯地笑，然后手指贴著嘴唇佯装开玩笑。

接著又把手指指向昴。

「也知道昴说谎的理由不能告诉别人。不过既然不能说，就用不著顾虑雷姆哟？」

「————」

「因为雷姆完全相信昴。」

在富鲁盖尔大树的根部，风儿穿过面对面的两人之间。

手轻贴胸膛，雷姆在默不作声的昴面前宣告。

「既然昴说知道白鲸出现的地点，那雷姆就相信。既然昴说魔女教盯上爱蜜莉雅大人他们，那雷姆也相信。假如昴说月亮会掉下来，这个国家会灭亡，雷姆都会相信。」

「……是不会说到那种地步啦。」

「是的，就是这样。不过，只有这点雷姆很认真。」

笑容消失，雷姆接著用认真无比的眼神凝视昴。

然后，静静地弯腰，双手捏著裙摆行礼。

「此身此心，全都醉心于昴。——因此雷姆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绝对不会怀疑昴。」

「————」

「因此，让雷姆相信你，让雷姆完全接受谎言——昴完全没必要这样逼迫自己。」

喉头哽咽，热泪上涌。但昴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住。

按著眼角把脸往上抬，颤抖的嘴巴张得老大。

「啊——！果然一看到霹雳无敌大的树情绪就会高涨呢——！」

「是的，就是这样。」

「这样有好一阵子，不抬头看著树上面心情就没办法稳定呢——。虽然完全没有其他理由，但暂时都没法看下面了——」

「是的，就是这样。」

怕泪水滚落，昴边虚张声势边抬著脸持续往上看。

昴这样的脆弱逞强，被雷姆温柔慈爱地包覆，没有揭露。

刚刚，昴又重新理解到自己真的有够蠢。

——一开始向雷姆坦白一切就好了。

虽然不能坦白所有，但要是告诉她会发生的惨剧的话，昴就用不著重复两、三次悲剧了。

因为不能说明理由，说了也不会被相信，因此昴才会决定一个人自己硬干，于是就是重复失败。

可是，雷姆不一样。

她不要求说明。就算不说，她也相信昴。

就像现在这样，原谅、疼惜不能诉说真相的昴。

「像这种时候，与其说对不起，更该说谢谢呢。」

拼命守住泪腺堤防，昴总算重新面向雷姆。

听到昴的回答，雷姆笑容满面地点头。

「不客气哟。而且雷姆一直一——直都很感谢昴，所以平手了。」

「老实说，我给雷姆的回报总是轻而易举地被你加倍回报了呢，就我自己的感觉啦。」

「没那回事哟。」

微微低头，雷姆否定昴的话。

「其实，雷姆知道说这种话只会让昴难受，可是却还是说出来了。这是出自于雷姆的任性。」

「我不这么想就是了。毕竟有所隐瞒的坏人是我。」

「不过，任性就是任性。所以说，对不起。」

话语中带了自嘲，但抬起头的雷姆表情却很开朗。那矛盾的模样让昴退缩。开心地看著他那样，雷姆倾斜自己的小脑袋。

「雷姆希望能够稍微帮忙昴负荷背著的行李。要是不能担任这样的存在，那雷姆现在一定会悲伤得难以忍受。」

「我……」

雷姆觉悟的程度，思慕的长度，现在也像这样传达过来。

背靠著大树树干，昴深呼吸一次。

蓄积将涌上胸口的温暖心情直接化为语言的勇气——

「我——喜欢爱蜜莉雅喔。」

「是。」

曾和雷姆说过的话。

明知那会深深伤害、折磨她，但昴还是说出口了。

不过——

「可是，」

「————」

「可是，跟你在一起，我的心就会热起来。……你可以认为我是个很过份的人。」

这话实在是自私至极。

但是，却是昴真真切切的心情。

即使知道无法回应雷姆的心情，但心灵会这么温暖，都是多亏了她的话。

呼——。雷姆吐出一 口热气。

「真的，昴是很过份的人。」

「……我知道。」

「骗你的。雷姆爱你。」

「我……知道啦。」

她的心情再度清晰地化作言语，让昴一口气红了整张脸。

如果不是晚上，这份羞红会很醒目吧。昴为了隐藏红通通的脸而背过身，离开树干往前走。

「差不多该回去了。白鲸就快出来了，身心都得确实做好准备。」

在经过雷姆身旁时，握住她悬空的右手。

「啊。」被握住手的雷姆轻叫出声，不过她立刻配合昴的快步，并且以恶作剧的目光凝视不看自己的少年的侧脸。

「昴。」

「……干嘛？」

「雷姆不介意当二房喔。」

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的话。

昴不禁看向她，雷姆正一脸亲人幼犬的表情，摇著尾巴等待昴的回答。

啊啊，真是的，这名少女到底有多么——

「如果爱蜜莉雅酱愿意一夫多妻的话。」

「那么，回去后就得说服爱蜜莉雅大人了。雷姆会加油的。」

没被昴握住的手用力握拳，雷姆干劲十足，说完还笑了。

玩笑话缓解了紧张，昴清晰地自觉，自己敌不过的她就是自身的弱点。

爱蜜莉雅也好，雷姆也好，在这种场面，男人都敌不过女人。

但弱点跟至今的不一样。只有承认这点不觉得讨厌。

3

——决战时刻逼近，大树周围绷著一股战场独有的紧张感。

轮班用餐和假寐后，聚集到战斗区域的讨伐队状态绝佳。服从骑兵的地龙和莱卡，现在各个鼻子喷气等待发号施令。

屏气凝神，沉静心灵，全军静静等待时刻到来。

鲁法斯街道的夜空因为今晚风强，所以云朵流动的速度很快。

每次月光被云遮蔽，就会有人往上看，看是不是白鲸正泅游在空中。光看这举动，就知道警戒正支配大家的心。

「离指定时间，就剩一下子了。」

平静低语的库珥修，用眼角捕捉站在身旁轻轻点头的菲莉丝。

长年服侍库珥修，总是不失风趣诙谐的菲莉丝，现在也毫无从容扯他的嘴皮子。

并不是被绷紧的紧张给吞没。

菲莉丝理解自己的任务——在讨伐队里担任生命线，并下定决心贯彻这项职务。

事实上，根据菲莉丝的活跃程度，这场战斗的最终胜利者的数量会有所改变。

库珥修相信自己的阵营会获胜。

但她还没有自恋到认为可以毫无犠牲就消灭白鲸。可是，能够减少必要的犠牲数量，她有著这么想的自信。

这份自信，来自于她对自己的骑士菲莉丝的信赖。虽说这是否应该称为自信，在这点上还带了些疑问。

「————」

正面，站在讨伐队最前面的是持剑的威尔海姆。

老剑士的腰部配了六把剑，双手拿了其中两把，维持能够立刻往前冲的姿势。

缠绕剑鬼的平稳剑气已臻锐利切肤的领域，只为迎接悲愿时刻的瞬间而洗炼至此。

剑鬼纯粹的生存方式，令库珥修不得不怀有不符场合的感慨。

原来人可以保持灵魂纯洁到这种地步。

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到达那领域。库珥修由衷地这么想。

「————」

排在威尔海姆后方，表情各自充满觉悟的讨伐队勇士士气也很高昂。

遵从库珥修的命令，等待白鲸的他们其实内心还存有疑虑吧。他们完全没有时间与预告白鲸出现的最大情报源头昴构筑信赖关系。

即使如此他们没有异议、依旧服从，是尊重库珥修的判断。自己有回应这份信赖的义务，库珥修这么强烈自觉。

「————」

时刻接近，畅快的战意逐渐煎熬库珥修的内心。

库珥修手触宝剑剑柄，确认那儿的「狮子」家纹雕刻的触感。这是自幼就有的习惯，也是朝自己灌注觉悟的魔法。

「————」

非战胜不可。

感受著身旁的菲莉丝，以及指尖传来的「狮子王」的遗志。

仅是如此，不管与多强大的对手为敌，自己都能应战。

然后——

「——唔！」

突然，那声音响彻沉入暗夜的鲁法斯平原。

清脆又连续的声响振动耳膜，迟了一下子才察觉那是音乐。

看向声音来源，就看到手拿发光的「流星」的昴。他手上的「流星」正在流泄吵闹的音乐。

就是昴说的，告知时刻到来的信号。

「全员警戒——！」

库珥修一吆喝，讨伐队就整齐摆开架式。

根据昴所说，「流星」通知后过几十秒，白鲸就会出现。

如果相信他的话，就算现在这瞬间，那副巨大身躯开始在空中游泳也不会不可思议。地点也是，既然有「流星」的通知，那就是这里无误。

可疑之处还有很多，但昴没有理由去生出那些疑虑。撇去疑虑和疑心后，库珥修集中精神，同时静待魔默。

可是。

「————」

在寂静中，始终感受不到强大魔兽现身的气息。

扫兴——这种说法不正确，但过了一分钟都毫无变化的战场，让库珥修难得产生动摇。

是情报有误，还是设想有误？到底是哪边出了问题？

落在鲁法斯街道的宁静依旧，周围的景色也看不到一丝敌人的影子。

现在月光也被云遮住，黒暗巨大的影子正笼罩平原——

「——呃。」

仰望后，库珥修立刻诅咒自己的肤浅思考。

月光消失，平原上却投下影子。

遮住月光的云霞缓缓降低高度，逼近眼前。

——那不是云霞。

那是莫大的鱼影、飘在空中的魔兽。

库珥修屏息的同时，讨伐队几乎所有人也都理解到同一件事。然后全员的意思被统一，视线全朝向库珥修。

——先发攻击。他们正等待这命令。

掌握制敌先机，成功抢在白鲸出现的当头做好准备。

再来就是按步骤发动奇袭，支配这战场而已。

「————」

吸一口气，库珥修决心要发布第一道号令。

白鲸尚未察觉到矮小的士兵存在。

扭动巨大头部左顾右盼的白鲸，动作简直就像在确认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而这样的举动毫无警戒，浑身上下都是空隙——

看它那样子，库珥修下定决心。

「——全军……」

总攻击！本来想接著这么说。

「——打爆它！！」

「——亚尔·修玛！！」

昴跳过库珥修发号施令，于此同时，玛那在咏唱魔法下展开。

世界结冻的声音响起，生出密度惊人的强大冰柱。每一根的尺寸都足以和豪宅的梁柱相匹敌，而且有四根。四根冰柱以超高速射出，划破空气直击白鲸胴体，魔兽迟了 一拍才惨叫，并朝大地洒下鲜血。

连忙看过去，共乘地龙的昴和雷姆已经打头阵往前冲。

抱著雷姆的腰的昴举起拳头，以魔法先发攻击的雷姆脸上的满意表情似在述说自己尽到了职责。

两人抢先一步——这样的抢功行为让讨伐队动摇。

看著偷跑的两人，库珥修无法压抑自己的嘴巴大幅歪曲。

不是生气。而是因为笑。

「全军，跟著那两个笨蛋！！」

库珥修的号令消除动摇，讨伐队的人们反射性地展开攻击。

粉尘飞扬，接著白鲸的高亢惨叫声再度于鲁法斯街道的夜空中回响。

——白鲸攻略战，在准备妥当下开始了。

4

「除风加持」的效果，不管品尝几次都觉得不自然。会这么想也是难怪。

震动、风、姿势，原本应该会受到影响的要素全都没了的现象。

直接跨坐在急驰的地龙背上，昴抱著雷姆的腰，凝神细看。舔舔开始乾渴的嘴唇，边湿润边屏息。

手机闹钟按照时间准时响起，接著白鲸出现在昏暗的平原上。

划开空气，从影子匍匐而出。只能这样形容巨大身躯的出现。让人感受恐怖根源的庞大身躯，让生命曾被威胁过的记忆反刍，使昴的胆量瑟缩。

看看周围，跟昴一样察觉到白鲸的讨伐队开始紧张。按照步骤本来是要听库珥修发号施令，然后大伙一起攻击。

但是，在那些微的剎那，就连那样的库珥修也会为之屏息的，白鲸的威压感。

那是很容易变成致命失策、濒临极限状态的战斗恐惧。

因此，昴拍了眼前的肩膀。

「——打爆它！！」

「——亚尔·修玛！！」

库珥修气才吐到一半，昴就吶喊，拉开了战斗的序幕。

回应昴的吆喝，凝聚的庞大玛那藉由雷姆给予方向性。生出的四根凶恶冰枪毫不留情地以锐利尖端插进飘在空中的白鲸下腹部。

剧烈地撞击宛如岩石的肌肤，响起冰块碎散的声音。但是，在碎裂扩展至冰枪整体之前，贯穿的威力突破了白鲸的厚重皮肤防线——鲜血喷洒在平原上。

白鲸的惨叫响彻平原。虽然品尝到让耳膜发麻的大气震动，但载著昴和雷姆的漆黑地龙无所畏惧地朝前奔驰。

——坦白讲，这绝不是昴他们偷跑。

白鲸出现的瞬间，讨伐队里产生剎那的空白。

若不能在那一瞬间行动，这次的先发攻击可能就不成立。

那个空白就是分水岭。而且，些微的犹豫会划分生死。尽管知道这点，但就连像库珥修这样的豪杰，在白鲸的威容面前依旧屏息。

即使对白鲸的出现带有一半的确信，但目睹到实物依旧在人心里头掀起涟漪。涟漪会在思考中生出些微的偏斜，偏斜会生出停滞，而停滞会招致败北。

要真是那样，战斗就会在我方不利的情况下开始。

——要说昴和库珥修在那一瞬间的差别在哪，答案是爱。

对昴和「流星」的信赖——库珥修的判断会慢半拍，除了没法打从心底相信以外别无其他。

即使心情上相信，为政者的态度让她忘不了怀疑。

但是，雷姆对于昴的话、白鲸会在这瞬间现身的发言，丝毫没有一丝怀疑。因此雷姆可以配合昴指示的时间，准备自己所拥有的最强火力魔法，在魔兽出现的同时就施展并攻击。

那样的结果如果不说是雷姆的爱取胜，那要叫什么？

「一分析起来就觉得超害羞——！」

「昴，请再抱紧一点。会摔下去的！」

开启战端的人是自己。如此分析的昴被手握地龙缰绳的雷姆叫喊。她指的是作战的一部份——先发攻击开始后的第二阶段。

「全军——跟著那两个笨蛋！！」

背后是比化做风的昴他们慢了半瞬间，才遵从库珥修号令的讨伐队。他们纷纷在炮筒上点火——在像大炮的炮筒里塞了魔矿石当作炮弹，点火后射出的魔石炮。

统一的炮击发出轰然巨响，炮弹带著破坏力蹂躏白鲸的身体。

命中的瞬间，被灌进魔矿石的玛那会转换成相对应的属性魔力。火炎，冰块，光芒，拓宽雷姆制造的伤口，让街道降下黝黑的血雨。

鲜血像蒙蒙细雨降下的期间，昴他们的地龙以敏捷的动作跑一大圈绕到白鲸背后。是会议上讲好的行动。

「让白鲸意识到我的存在，跑来跑去好让它背对讨伐队——！」

「天空！『驱夜』要来了！请闭上眼睛！！」

进入战斗状态、额头上冒出纯白之角的雷姆看著头上大喊。

昴连忙按照她的指示，低下头闭上眼睛——紧接著，世界眨眼。

白光在空中爆发，夜晚的世界在一瞬间被白色光辉烧尽。

光芒强烈到甚至可以穿透闭上的眼皮侵犯视神经，让昴吃惊到发不出声音。

然后过了几秒才畏畏缩缩睁开眼皮，面前是——

「呜喔喔！就跟听说的一样，厉害！」

夜晚的气息已经完全离开鲁法斯街道。

在这几秒间发生了某件事，使得世界昼夜颠倒，白昼的光芒照耀平原。

头上代替已经西沉的太阳绽放光芒的，是另外发射的特殊魔石，因具备的效果而被称为「驱夜」。其效果本来只是将被灌注的玛那化为光体，照耀昏暗而已。

「充分利用那家伙的财力买得像小山高，结果制造出拟态太阳了。」

「毕竟让白鲸潜入夜晚就难以捕捉。——来，接下来才要开始！」

在王都屈指可数的两大商人携手合作，四处奔波所收集到的魔石发挥出本领。

范围是大树一带，限制时间为将近一小时——用于结束决战已十分充分。

浮在失去黑夜的平原天空上、清晰可见的巨躯。那是——

「那是……！」

至今从未清晰确认过的白鲸，其姿态就被曝晒在日光下。

「喔吼吼————！」

似乎因为被拉出夜空而激动，白鲸震动巨躯咆哮。

发出的轰然巨响已经不是噪音的程度，而是近似破坏行为。凶狠的吶喊使大气鸣动，连被训练过的地龙都因本能而畏惧。

明明全身鲜血淋漓，游动的姿态却不见负伤的影响。白鲸在平原空中转动脖子，悠哉地俯视挑战自己的渺小人类。

「有够大只的……」

吐出的声音在颤抖，昴无法遏止手脚没法动弹、像麻痹的感觉。

至今昴所见、所触、所憎恨，名为「白鲸」之存在的威胁，那样的存在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小部份而已，在看见全貌后才头一次理解到这点。

白鲸——会被称作这样的名字，是因为这魔兽浑身雪白。

宛如岩盘长著倒剌的肌肤，整齐地长满无数白色体毛。从下腹部伸出来的胸鳍形状就如死神的镰刀，小了一圏的背鳍和尾鳍形状也相同。

头部和侧腹有无数的凹坑，凹坑会像呼吸一样重复开合。

除去这些丑恶的差异的话，白鲸的姿态就酷似昴印象中的鲸鱼。——只不过，其大小背叛了想像，比预料中的再大一倍。

就昴所知，世界最大的鲸鱼蓝鲸——全长约三十公尺左右，被称之为地球上最大的哺乳类。

可是远观就能看见的白鲸身躯轻易超越三十公尺，规模逼近到五十公尺吧。那庞大的躯体与其说是生物，更像是一座山。

一座白色岩山，像是某种玩笑话似的，在空中自在悠游。

「昴。」

牙齿没法咬合，现在也快要发抖的昴被叫唤。

那是背对自己、娇小身躯的腰部被昴抱住的雷姆的声音。近在眼前、连呼吸都听得见的距离下，她没有回头，而是直接问昴。

「害怕吗？ 」

不是挑衅，是在呼唤信赖。

用力咬牙后，昴强迫嘴巴扭曲。

「嗯，害怕呀。——害怕打倒那家伙而被大家称赞、我未来璀璨夺目的样子！」

耍嘴皮子回应雷姆的期待后，昴从后方拍她肩膀。

「我的命全都交出去了！来，尽量逃得团团转吧！」

「雷姆的命也是昴的。——那么，就这么办吧。」

听昴下定决心、勇敢宣告逃跑，微笑的雷姆用力抽响缰绳。漆黑的地龙嘶鸣，毫不畏惧白鲸这异形，直接踹击大地。

斜斜冲向正面面对自己的白鲸右下方，目标是绕到它尾巴。

白鲸转动巨大眼珠，看向脱离讨伐队逼近自己的昴他们。它张开可以吞下一整辆大型龙车的下颚，露出整排牙齿的嘴巴准备发出咆哮。

即将会有伴随破坏的声音洗礼。预感到会这样的昴夹紧地龙做好准备。

而头上——

「敢看别的地方，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英勇女杰出声-下一秒，白鲸的头部被浅浅砍出一条线。像在抚摸坚硬岩肌、看不见出招的斩击，使白鲸的巨体再度喷出血。

回过头，昴的视线抛向发出斩击的方位，看到跑在后方前头的白色地龙——站在地龙背上，做出已经挥完剑姿势的库珥修。但她的手上……

「什么都没拿……」

「无视射程的无形之剑——百人一太刀，是库珥修大人的知名剑技。」

察觉昴的惊愕，雷姆低声回答。

雷姆说的库珥修逸事，昴是第一次听到，但光看字面意思就能察觉：看起来赤手空拳的库珥修，其战斗力具备了名实相符的本领。

被肉眼看不到的斩击瓦解了攻势，行动停滞的白鲸接著被追击。

魔石炮再度运作，集中火力朝白鲸的巨躯接连喷射，累积伤害，在空中扭动的魔兽高度慢慢下降。

原本和云一样高的白鲸，降到不需抬头往正上方看的位置——

「是刀剑可以碰到的距离。」

一头地龙蹬地跳跃，用不合身躯的轻盈跃上空中。

尽管如此，跟以硕大自豪的白鲸相比，质量有如云泥之别。飞跃在鼻尖前的地龙之姿，对白鲸来说就跟小虫无异吧。

——笔直冲过去的剑闪，在魔兽的鼻头上留下深深的纵向伤痕。

银闪轻易撕裂白色岩肌的光景，让炮火震天价响的战场失去声音。

那不是靠魔法还是魔石炮，或是没有实体的刀刃造成的斩击，而是人手锻造的钢铁经由人手挥动碰到魔兽的证明。

历经绵长时间的人类决心，确实碰到雾之魔兽的证明。

「——十四年。」

把剑插在破裂鼻头上的人影，蹲著这么说。

一手挥剑切割、一手持剑刺入白鲸后维持姿势，挥甩被魔兽的血弄湿的刀身。锻炼结实的背部，迸射出足以扭曲大气的剑气。

「我一直梦想著这一天。」

面对直挺挺的身影，白鲸扭动身体，想要把站在头前的影子甩下去。在空中翻身的白鲸发出呻吟后滚动。

强风刮过街道天空，巨躯游泳的结果令每个人都屏息瞪大双眼。

但是。

「吼————！！」

画出半圆的白鲸痛得嚎叫，胡乱甩动尾巴在空中舞蹈。

先前被纵向割开的伤口又再追加一道横向伤口，在额头上刻下十字伤痕的影子踩著轻盈脚步踏在白鲸的背上。

——剑鬼露出不祥的笑容，蓝色瞳孔闪耀著杀意。

「在这边坠下，以尸骸示众吧。——怪物。」

说完，双手架剑的威尔海姆身体化为一阵风。

他从白鲸的头部跑向尾巴，双手的刀刃一路上不忘切割魔兽的岩肌。

轻松割开理应坚硬强韧的外皮，奔驰的同时又以黑血彩绘天空的，正是剑鬼本人。

被爬上身的白鲸除了摇晃身体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对付威尔海姆。因为没法甩掉身轻如燕冲刺的老剑士，于是白鲸再度掀起飓风在空中侧翻。

「刻意帮忙让我砍杀你，真感激！」

当白鲸的身子在中空翻转前，威尔海姆轻轻一跃把剑插在脚下。

接著，当场转一圈的白鲸身体，就被插著的双剑完美地画出一轮伤口，变成白鲸主动对刀刃献上身体。

惨叫，血雾飞舞，半身染上血斑的剑鬼笑了。笑容和老当益壮的身躯边挥舞双剑边坠向巨躯的侧面。双剑挥出V字形，削掉一块肉，裸露殷红伤口的断面。

怒吼劈开天空，白鲸瞄准坠落的剑鬼横甩尾巴。但是在命中前地龙却跳起，抢走威尔海姆的身体，钻缝避开即死的威力。

著地后，地龙立刻再度奔驰。白鲸怒不可遏，打算去追跑走的剑鬼。

「别看东张西望的，白粗！你的对手还有偶们捏！！」

大砍刀一招就直接命中回过头的白鲸下颚，把白鲸巨大到要人环抱的牙齿从牙床上挖下，发出闷声后，泛黄的臼齿飞了出去。

就这样斜斜冲上白鲸脸部的，是跨坐在莱卡上大喊的里卡德。就如他所说的，莱卡比地龙轻，猛犬将其灵敏发挥到淋漓尽致，载著主人跃向天空，跑在白鲸身体上。

「嘿呀喝啊还没结束咧！！」

里卡德坐在急驰的莱卡上，发出比猛兽更像猛兽的吶喊，挥动大砍刀撕皮挖肉。然后接在迅猛活跃的里卡德之后——

「嘿呀——上啰——！」

「姊姊请不要太前面！各位，就是现在！」

跨坐在小型莱卡上的双胞胎副团长散开，朝后面的佣兵团发出指令。猛然跳跃的莱卡群爬上白鲸，在落脚处开始蹂躏巨躯。

挥舞剑和长枪给予白鲸伤害的样子，简直就像毒虫在肆虐。

白鲸为了甩掉爬上身的外敌，除了舞动躯体外别无他法。但因为身躯庞大，所以裸露出敏捷度不够的弱点。而瞄准这点……

「全员离开！！」

库珥修的号令贯穿战场，上头的「铁之牙」整齐地跳离白鲸身体。所有的莱卡都轻盈著地，被解放的白鲸终于可以反击，于是大幅回旋。——但判断失误。

「侧腹大开——！」

库珥修自顶上一劈而下的第二次斩击在白鲸的侧面划下一道斜线。以此一太刀为信号，第三阵营在此参战。

没有参与先前的攻击，一个劲地集中精神咏唱魔法的魔法队，终于进行攻击。

「——亚尔·戈亚！！」

多人的咏唱重叠，诞生出火热的极光。

在天空同时出现太阳和月亮的世界中，低空又生出第二个灼热加身的太阳。

即使知道那是集结火魔法的火力，但世界被大火焚烧的壮烈叫人离不开目光。直径超出十公尺的大火球熊熊燃烧，即使位在远处都觉得肌肤生烫，彷佛要夺光被眼皮保护的眼球水分。

大火球摇曳，有了初速度后——

「呜喔喔喔！」

初速度再加速度，加速度变成高速，火球命中露出侧腹的白鲸身体。

火焰从累积的伤口烧灼体内，内臓被沸腾的白鲸惨叫直冲天际。

碎散的火焰碎片飞散至平原，怕被牵连的佣兵们连忙避难。昴和雷姆也混在这波避难潮中，用目光继续追击烧起来的白鲸。

压倒性的战果——堪称单方面虐杀的战况，是因为奇袭以前所未有的形式成功。继续下去，说不定自己不用做什么也能消灭魔兽。

「很有效的感觉呢！这样子应该可以干掉它吧！？」

在火焰的余波到不了的位置，从地龙的背上看著白鲸的昴用力握拳。

克制白鲸到这种地步，应该有给予一些损伤。

十四年前的大征伐失败，所以比之前还要警惕，但这次或许可以轻松获胜。

事前准备的策略全都成功，心情高昂到彷佛胜利就在眼前。

但是，听到昴那么乐观的意见——

「不。——原本，是希望靠刚刚的奇袭让它落地的。」

摇头的雷姆遗憾地瞪著冒火的魔兽。

听到这话，昴瞪大双眼，然后观察白鲸的状况。

魔兽的半边身体被刚刚的大魔法烧灼，顺著体毛延烧的火焰没有熄灭的迹象。魔石炮和直接攻击造成的伤害很多，滴血的样子看起来就觉得痛。

可是。

「高度……没有下降。」

白鲸依旧位在需要仰望的空中。

虽然不是骑兽的跳跃到不了的高度，但单凭人类挑战仍困难至极。

更重要的是，魔兽不落地的话，就无法转移到下个作战。

「开头可以出的牌全都出了。这样都还不掉下来，代表对方光『持久力』这张牌数值就高得惊人。」

肩扛大砍刀，脸上的毛沾著溅血的里卡德来到隔壁。

他边抽动狗脸上的鼻子，边抖动尖尖的耳朵。

「感觉普普咧，攻击没有到达厚厚的皮肤底下的话就不乐观。除非像偶一样靠蛮力，不然要有威尔先生那样的本事，否则只会越来越糟滴。」

「物理攻击或许如此，但魔法攻击看起来蛮有效果的呀？」

「这也很难说。乍看之下是很有效，但那白毛分散了玛那，削减了威力。雷姆的魔法也不像表面那样见效。」

雷姆遗憾地道出自己最大火力的魔法其实并不管用。

听了她的话，昴抬起头，确实白鲸的肉体有很多处浅伤，不过似乎没有深刻到让它战斗力下降的伤势。但至少——

「就算是刚刚的火魔法，因为烧的是毛，所以没法看做有效。」

「魔力散开才烧到毛，要是能烧到底下的鲸鱼肉就可以做料理咧——很简单咩。」

听到昴的推理，里卡德狰狞地裸露牙齿同意。

扛著大砍刀的他拍拍莱卡的背，再度飞奔至最前线。

「就照刚刚同样的感觉削减它的体力！也拜托库珥修小姐朝著重要部位来个大号攻击呗！」

擅自吩咐完就潜入白鲸底下，再度跳上去攀住身体。

仔细一看，一度拉开距离的威尔海姆也从尾巴接近，打算攀到白鲸上；和昴他们做出同样结论的讨伐队也迅速地转移到下一次的行动。

也就是，第二波总攻击。

「就现状来说，火力集中在白鲸上，所以我们接近会碍事。雷姆，能像刚刚那样请它吃魔法吗？」

「要跟刚刚同样规模的话需要咏唱时间，再加上水属性的魔法玛那会被分散，无法造成伤害。威力不但低，而且原本火力就不足。」

要是仿效方才里卡德的结论，雷姆也单手拿自己的家伙晨曦之星至最前线参战，活用打击力攻击白鲸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可是，那样做的话昴就成了枷锁。说来丢脸，但若要利用昴的体质执行诱饵作战，雷姆跟昴就不可以分开。

「虽然遗憾，但只能看著其他人行动了……」

「要说焦急不耐烦的话，这边也一样喔，喵。」

说话的当下，别的地龙以慢速度和俯瞰战场的昴的地龙并驰。是跨坐在装备甲胄的重装甲地龙上的菲莉丝。

「菲莉酱没有攻击手段，基本上只能用看的哟？虽说早就习惯了，但每次都还是会有著急的心情呢喵。」

「这方面，你是专精回复的讨伐队生命线。要是上前线才叫人困扰。只有这个任务务必要做好，拜托了。」

都到这节骨眼了，菲莉丝还是跟平常一样的调调，于是昴直截了当地叮咛。听到这答案，菲莉丝闭上一只眼睛。

「呼～嗯。真的，仅仅一天就改变很多呢喵。到底发生啥事了？」

「要说的话，就是变成稍微好一点的男人吧。」

边用目光扫视变化不定的战况，昴咀嚼苦涩心情后，用扑克脸回答。

昴的态度，让菲莉丝意有所指地戳著脸颊说：

「该不会，是雷姆酱让昴啾变成男人了喵？」

答案是Yes，但也是No。

身在战场还发挥下流本色的菲莉丝，让昴气到想破口大骂要他闭嘴。

「威尔海姆大人他——！」

但是，却被雷姆的叫声、危急的声响给打断。

视线连忙朝雷姆看的方位对过去，就看到跑在白鲸背部的老剑士。

持剑剌背、奔驰的威尔海姆纵向切割白鲸的胴体。要追随慢一点才像喷泉喷出的鲜血，方能看到从尾巴朝背脊急速奔走的威尔海姆。

宛如鬼神的活跃，讲的就是现在的威尔海姆。

剑鬼那跳脱常轨的剑技，让仰望的讨伐队士气爆发性提升。魔石炮的连射速度，以及佣兵团和骑龙队的集体攻势都大增。

耐不住苦痛，在空中扭身的白鲸对讨伐队的攻击完全无法招架。

雾之魔兽——四百年来持续折磨世界的灾厄的可悲样貌，让昴确信风向完全往自己这边吹。

「看———招————！」

气势磅礴的一闪，威尔海姆的剑击拉出血线到白鲸的头部，老迈的身躯顺从速度从巨辐的前端一跃而下。在空中旋转身子，头上脚下的老人——

「嘿噫呀！」

来自正下方，时间点抓得刚好的大砍刀直逼而来。以刀背迎击的大砍刀瞄准坠落的威尔海姆，剑鬼的双脚踩上迫近的砍刀。

「去———！！」

靠著里卡德的臂力，加上威尔海姆的跳跃力，剑鬼宛如子弹飞出。

射出去的威尔海姆挥舞双剑，在白鲸的脸上疯狂斩击。从鼻子砍向脸颊，最后朝著巨大的眼睛使出突剌。

「吼————！！」

双剑深深埋入白鲸的左眼，只留护手在外。水晶体从被破坏的眼球中流出。

威尔海姆立刻放弃插进去的剑，新抽出两把刀刃接著就是一闪——来自左右的斩击将眼球分裂成上下两部位，翻转的剑刃又继续生出纵向的伤口。

结果，白鲸的左眼被切成四块，脱落。

「眼睛掉下来了——！」

被四记斩击挖掘，白鲸的左眼跟著威尔海姆自然落下——

某人的叫喊化为现实，喷洒血液和体液的眼球用力撞击地面，爆裂开来。

而威尔海姆就在旁边著地。剑鬼直接把剑插进不成原形的眼球，举起来像是要给白鲸剩下的右眼看。

「——真难看。」

翘起嘴角，以凄惨的笑容耀武扬威。

在剑鬼壮烈无比的战斗下，被玩弄的白鲸只能束手无策。

其战斗力差距，丝毫不被压倒性的躯体差距影响。

失去一只眼睛后，白鲸或许也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白鲸眼睛的颜色……！」

「要来了！！」

「昴，请低下头——！！」

昴察觉到变化的瞬间，菲莉丝大叫，雷姆督促地龙加速。

因为曾经停下来，因此「除风加持」的效果中断。昴抓紧雷姆好忍住强风和摇晃，并试图朝头上的白鲸看过去。

在视野里的白鲸，样子丕变。

「吼————！！」

发出咆哮，单眼被挖的愤怒让魔兽剩下的眼睛被染为鲜红。

化为血色的目光，直剌想要保持距离而退后的讨伐队。紧接著，白鲸在憎恨和愤怒下浑身颤抖，然后肉体产生变化。

——变化开始的瞬间，昴无法压抑言语难以形容的嫌恶感。

因为白鲸张开嘴巴。

不对，这句话其实不算正确。但要正确传达事实的话，只能这么说。

——布满白鲸全身的凹坑一齐张开嘴巴，喊出声音。

「————嗄！！」

彷佛尖叫的声响，从魔兽全身上下无数的嘴巴中溢出。

无法想像是这世界之物的不协调音，直接用指甲搔刮听者的精神，从听觉侵犯并凌辱脑神经。

被害者不仅止于人类。地龙和莱卡这些骑兽，也因本能控诉恐惧而缩起了脚。

这瞬间，自白鲸讨伐战开始以来，最糟糕的无防备支配了讨伐队。

然后。

「……啊。」

从发出媚声的无数嘴巴，喷出份量惊人的「雾」。

转瞬间就倾注在平原上，被「驱夜」的效果照耀的世界变成一片白茫。

视野被遮蔽，全身瑟缩，昴理解到白鲸终于将讨伐队视为敌人。

——「雾之魔兽」发出咆哮，战端现在才叫真正开启。

5

——大笑声响彻鲁法斯街道。

庞大身躯悠游在空中的白鲸，从全身张开的小嘴巴流淌不协调音。

本来的嘴巴在咆哮时，会伴随摇撼大地的破坏力。但这不整齐的大量嘴巴发出的声音，却像风在揠抓一样扭曲又毛骨悚然。

不是耳膜被敲打，而是用细针搅拌脑子的不快感。

白鲸产生这令人害怕的变化时，昴感觉风向产生了变化。

原本盛大的先发攻击，以威尔海姆为首的讨伐队和佣兵团的密集攻击，给予白鲸的伤害绝对不少。

就算昴死过百次，对全军总火力来说都只是零头，假如比较的对象换成会聚集起来的魔兽，那攻击力足以歼灭十次沃尔加姆群。

白鲸不断沐浴在伤害中，甚至失去一只眼睛。

就算不能做出了结，至少可以期待让它落地的战果，但——

「不妙，是雾……！」

持续发出尖叫声的白鲸，从无数的嘴巴散播「雾」。

从空中降下、累积的雾不断增加领域，范围扩散到街道外。视野逐渐转为白色，「驱夜」的魔石效果逐渐丧失。

——「雾之魔兽」终于发挥本领。

视野变差，讨伐队在被雾覆盖的平原上难以密切合作。

更重要的，是白鲸本身就像融入雾海中消失不见。

「骗人的吧……！？」

「——昴，请把命交给雷姆！！」

昴对庞大身躯消失一事感到震惊，身子前倾的雷姆则是朝他这么吶喊。于是昴用力抱紧雷姆的身体作为回答。

地龙顺从雷姆的驾驭，转过身，边刨地边开始疾驰。

直到刚刚还在身旁的菲莉丝，也同样命令地龙转头冲向雾的内侧。白鲸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就必定会反击。当然，不可避免会出现伤者。

届时，就是被称为「青」的顶级治愈术师出马的时候。

可是。

「全军散开——！！」

雾的内侧传来怒号，牵制原本要冲进白色雾海的他们。

那是库珥修的声音。

抬头想说发生什么事的昴，紧接著遇到……

「呜喔！？」

地龙靠著剎那的判断改变路线，身体被离心力甩向左边。前方的菲莉丝也一样在地龙的急转弯下往右偏，变成两边分道扬镳的样子。

然后，白色的凶威冲过倾斜的视野角落。

「——喂喂喂喂！？」

白雾伴随浓密质量，一口气穿过他们闯出的两条路线正中央。

穿越的雾气以大浪之势而来，只要闪避迟了一瞬，就会连同地龙被吞噬掉吧。

区区的雾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没看到实物的话或许可以笑著带过。但是，只要近距离目睹那个「雾」的异质性，任谁都没法说出那种话。

雾将抚摸过的平原地面像溶解一样挖开来，所到之处任何物质都烟消雾散。

如果被那片雾给直接吞没，连人体都逃不过同样的末路。

「连那种东西都吃……！」

关于白鲸生出的雾的威胁性，昴在事前简报时就已听过不少。但是，实际的威力却遥遥凌驾其推想。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雾』……！」

被称为「雾之魔兽」的白鲸，其「雾」的性质大致分为两种。

其一是像要覆盖整个街道、拓展自己游动领域的扩散型之雾。

而另一种，就是刚刚在眼前让整块大地消失不见的消灭型之雾。

在这之前不曾见过的攻击手段，就是后者伴随破坏性质的消灭型之雾。而其威胁只消一眼就能明白。破坏力自不用多言，但效果还不单单如此。

那就是——

「喝啊！！」

吆喝伴随气势汹汹的一闪，勇猛之声驱散雾气，眼前的白色景致被突然切开。

从雾的对面冲出来的，是站在白色地龙背上的库珥修。恐怕是运用她那不可视斩击的超射程，驱散从眼前到远方的雾，好确保视野吧。

库珥修粗鲁地擦拭汗湿的额头，在地龙上大口喘气。以身在雾散中心的她为目标，四散的讨伐队开始急速聚集起来。

库珥修环视集合起来的各小队，问：

「——失去多少人？」

「我队队员数为十二名——不够三人。」

「……少了哪些人？ 」

「不知道……！」

面对库珥修的焦躁感，壮年队长挤出声音回应后摇头。

本来搞不懂这样的应对的意义。

掌握队员人数的小队长，报告自己想不起脱队的队员名字。

不应该会有这种夸张的事，但却不只一个人这样。

「这边十四人，一人脱队。」

「我队脱队两人，同样不知道是谁。」

「六人……抱歉！因为位置偏深，无法避开雾……！」

同样的报告接二连三上呈，每个小队长都说不出消失的同伴的名字。

这个异常事态，方是白鲸释放的「雾」的真正威胁。

「消灭之雾……！！」

战栗冲上喉咙，臼齿打颤的昴喃喃道。

如字面所示，碰到「雾」而消失的存在，会连同他人对其存在的记忆都消失。

这世界只留下「有人消失了」这个事实，但其存在却不存于任何人的记忆中。

库珥修的讨伐队会每个小队各固定编制十五人，用意即在此。

因为「雾」而发生缺员的情况，会连谁消失掉都不知道。就算这样，至少要掌握缺员的事实，所以小队的人数才会统一 。

——昴终于知道在以前的轮回品味过、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的真面目。

一同走在街道上的旅行商人奥托，完全忘记被白鲸消灭掉的同行，以及留下来绊住魔兽脚步的雷姆。

那时深信奥托是因为过度恐惧而抹消不好的记忆，但如果想成是受到白鲸的「雾」的影响的话，那就符合逻辑了。

被雾消灭的商人和雷姆，其存在从这个世界的记忆中被删除。

就像回到宅邸时，连双胞胎姊姊拉姆都忘记雷姆那样。

现在也发生了同样的状况。可是这边有个问题——

「只有我记得……」

昴呆呆地道出不容怀疑的现实。

消失掉的旅行商人，还有为了让昴逃走而犠牲的雷姆，就像昴忘不掉那个轮回一样，只有昴记得一切。

聚集在库珥修身边的小队长们——有两个脸孔换成别人。

因为撞到消灭之「雾」，原本的小队长消失了。由第二人担任小队长的认知替换成事实，而且没人发现这突如其来的人员异动。

面对这份异常，昴了解到白鲸真的跟「魔女」一样异质。

没忘记大家都忘记的人事物，一直记在脑海里的菜月·昴。

那跟只有昴才有的「死亡回归」一定不无关系吧。

「被它逃进雾里，不知道它会从哪攻过来。聚在一起是下策。——散开，使用退魔石。」

环视讨伐队的脸孔，库珥修简短地为商谈告一段落。

侧目看著大家点头回应这样的指示时，昴发现没见到威尔海姆和里卡德的身影，因此瞪大眼睛。

不会连他们两个都被消灭掉了吧？

「回来了吗，威尔海姆。」

但是，昴这样的焦虑被从雾里头返回的人影给否定。

除去浓雾现身的，是全身浴血、模样壮烈的剑鬼。威尔海姆擦拭被血浆弄脏的剑，顺便粗鲁地擦去脸上的血。

「冲过头了。——被害有？」

「合计二十一名……消失掉一整个小队。连倒地者的名誉，都没法合理守护了。」

被雾消灭，就意味著存在被抹消。

不存留于任何人记忆中的人们，只在世界上留下变空白的足迹。

既然如此，之前确实存在的羁绊、想法和爱，都消失到哪去了呢？

仔细看，威尔海姆背后跟著莱卡群，其中也有跨坐在大型莱卡上的里卡德以及两名副团长。

看样子跟威尔海姆一样缠著白鲸战斗的人们反而比较少出现被害者。

「麻烦的雾跑出来咧。退魔石是稀有物，数量叫人放心不下。……要是搞错使用时机就完蛋咧。」

「要是集中攻击再次奏效的话，白鲸应该会坠地。现在已经看不见它，为了避开它的奇袭，我建议现在是第一次的使用时机。有无异议？」

库珥修的决定全员都赞同，她的视线投向菲莉丝率领的支援队。

「菲莉丝，用魔石炮把退魔石打上去。只有两次的份，使用要慎重。」

「早就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听候您的命令。」

看菲莉丝拍胸膛，库珥修点头，在开战前再度环顾所有人。

「从现在开始是紧要关头！我们的攻击对白鲸奏效，已用你们手中的手感证明！它确实很强大又出其不意。我等若死亡，最糟糕的情况下可能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但是！」

对空手就能斩击的她，腰部的剑是无用之物吧——她拔出卡尔斯腾家的宝剑，指向天空高声说:

「为了连名字都没法留在墓碑上的死者，为了未来的世界暴露于雾之威胁的弱者，我等即使犠牲也要打倒它——！跟我来！！」

「——哦哦！！」

大家各自将武器举向空中，齐声吶喊。

惊人的高昂士气震动浓雾，消沉的战意点火后猛烈燃烧。

「把退魔石打上去！！」

在库珥修的号令下，菲莉丝所指挥的部下一起把魔石炮炮口朝上——紧接著，随著爆炸声响，魔石被打至雾的上空。

「驱散雾了——！」

在天上碎裂的魔石光辉，一口气铲除遮住视野的白雾。

不过，并非驱散充斥平原四方的所有雾。只是降低雾的浓度，解除保持视野都很困难的状态。

但是，光这样效果就十分显著。

——白鲸的「雾」似乎是由它的庞大玛那变异而成。

亦即，被白鲸给予指向性而可视化的玛那，散播开来成为「雾」。

而退魔石——本来的效果是强制让周围的玛那还原成无色玛那或无效化，但用这魔石之力可以让「雾」的玛那变为无害，从而驱散。

要是退魔石的效用过强，就得冒上我方魔法攻击威力弱化的危险性，但既然都还看得到残留的雾了，就用不著担心那方面。

「不足以消除全部的雾吗。」

「相对的，我方的魔法也不受影响。雷姆也准备万全。」

轻轻点头的雷姆，让额头上的角发光后这么回答。

玛那席卷周围的气息，是雷姆再度开始凝聚魔力的证据。

「——好耶！没什么好怕的。到这边都派不上用场的我们，终于有出场机会啰！」

「是！要上了！」

雷姆操作缰绳，昴的屁股配合地龙的嘶鸣弹起。

坐在开跑的地龙上，抓紧雷姆的腰，在头上稀薄的雾中寻找白鲸的身影。

以库珥修为首的讨伐队，也各自散开寻找巨大身躯。不知何时再启战端的紧张感，让昴感到喉咙急速乾渴。

白鲸依旧不见踪影。

这跟战斗开始前，等待夜晚的空中出现白鲸的感觉很类似。

「——雾。」

突然，讨厌的预感掠过昴的脑内。

不是那种没来由的根据。

退魔石的效果，以及其中的魔法运用。参与许多作战前会议，再加上在之前的轮回邂逅白鲸的经验，这股不安就突然涌现。

残留在大气里的，是扩散型之「雾」。

扩大白鲸的领域、扰乱视野是「雾之魔兽」的拿手好戏。之前得知的情报就只有这样，但断言这就是恐惧的理由，真的好吗？

不过，在疑问于脑中成形前——

「————嗄！！」

雾变淡的鲁法斯街道上，先行响起了彷佛倾轧的媚声。

「怎么著怎么著怎么著怎么著！？」

高亢的鸣叫声像是女人的惨叫，涌上来的嫌恶感让人想堵住耳朵。像是咆哮又像是大笑，次元截然不同的诡异，搬运著雾气来回舔舐平原。

「刚刚的是……！」

要把疑问化做语言时，昴才发现。

缠绕全身的「雾」，宛如想要溶入一样侵入体内。

然后——

「啊—啊—啊—啊——！？」

一开始发生变异的，是跑在旁边的骑龙小队。

发出不像是正常人会发出的声音，昴被那怪声给吓到跳了一下。察觉到异状而看过去，跑在旁边的骑兵们接二连三地被地龙甩下。

「喂！怎么了！？」

顺从大叫的昴的意思，地龙跑了个U字形后往他们那边跑去。穿过失去骑手后左顾右盼的地龙之间，昴对著摔下龙的人们喊：

「没事吧！？坠龙可不是轻伤就……」

担心他们伤势的昴，话讲到一半就忍不住噤声。摔落地龙，在地面打滚的骑兵们——其状态已经超乎受伤的次元。

「呜哇呜哇呜哇啊啊——」

怪声并非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比较接近野兽的吼叫。

有人口吐白沫、翻著白眼一面痉挛。有人边呻吟边用力抓自己的手。还有咬紧牙根到臼齿碎裂、头一直猛敲地面的人。

症状不一致，但可以知道一件事。

疯狂，会以「雾」做为媒介传染。

「这是……」

「利用刚刚的声音，『雾』直接干涉精神……很像玛那醉，不过太惨了……！」

听到昴压抑的声音，手贴额头的雷姆苦著脸回答。

「玛那醉……？果然不是单纯的『雾』啰！？」

雷姆的样子，和雾缠绕身体的感触，让昴了解到「雾」的真正效果。

扩散型之雾是让范围内的存在陷于异常状态的陷阱，而且无法回避。其庞大的效果，看被害者就知道了。

受到「雾」的影响的，不只昴他们和周边的小队。事实上，在远眺可及的范围内，可以看到有许多小队停下脚步处理同伴的异常状态。

「有分对雾有抗性和没抗性的人吗……？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啊！」

「雷姆感觉头有点……现在要稳定下来。」

重复深呼吸的雷姆，摸著额头上的角让自己镇定。

这段期间，昴爬下地龙，冲到被害者身边试图阻止他们自残。

「喂，别再这样了！伤势会……呜喔！」

「噫—噫—噫—！别靠过来啊—啊—啊——！」

手被处于混乱的男子挥开，由于对方没有斟酌力道导致手腕被抓伤。锐利的痛楚让昴退后，男子又再度恢复自残行径，狂抓脸部到血流满面的地步。

「不会痛吗，这样不妙耶？ 一个弄不好在死之前都不会停下来！」

「昴！你的伤！？」

「虽然痛到想哭但没啥大碍！比起这个，不想想办法的话，大家都会自取灭亡的！该怎么办好？」

反问冲过来的雷姆，但看著陷入疯狂的骑兵们，她面有难色摇头道：

「很遗憾，雷姆的治愈魔法不确定能发挥多少效果。不只对肉体，还透过门直接干涉欧德。这么强大的玛那污染，只有菲利克斯大人……」

「说起来，这个精神污染要多少等级的抗性才能抵抗？这边该不会除了我跟雷姆以外几乎全部阵亡了吧！？」

跟昴并肩而行的小队几乎崩溃——平安无事的就只有几人，但都跟昴一样著急地在阻止自残的同伴。

「要是关键的菲莉丝被污染侵蚀的话就死棋了。怎么办……」

就昴所见的范围内都是这样。其他区域的状态要是相同，那就真的只能绝望了。

加上库珥修和威尔海姆这两大主力，像菲莉丝那样的支援关键要是中标的话就真的到此为止。连继续战斗都有困难。

「能动的人把伤者运到大树旁！不得已的话稍微行使暴力！」

但是，雾的对面又再度传来库珥修的声音，回应的声音也接连不断。看来库珥修似乎没受到雾的影响，而且还传达出对应同个威胁的方法。

——在下令全体攻击后，紧接著立刻转换方针。

库珥修的声音中有著焦急，昴对白鲸的恶毒手段也感到愤怒。

「虽然听说过与其杀人不如让敌人自残，就能造成战力吃紧，但这怪物居然会这么干

啊……！」

「菲利克斯大人似乎也平安无事。有那位大人治疗的话，应该能稍微解除污染的效果，但……」

雷姆想说却没说的话，昴也知道。

出现这么多受害者，菲莉丝根本忙不过来。人手被分去回收伤者，光这样战力就大大不足。而且更要紧的是——

「时间不够。在菲莉丝治完所有人之前，不能一直毫无防备。」

「最恶劣的情况，是白鲸可能会用雾将聚集的讨伐队整个吞没。虽然不希望它有这样的智慧……但都制造出这样的状况了，实在不乐观。」

「也有可能是凭本能这么做的……不对，不管哪个都不能小看野性。」

对危险性已有所觉悟，库珥修将受伤的讨伐队交给菲莉丝。

当然，为了不让白鲸接近伤者，就必须争取时间。

与其集体杀敌，垂下有魅力的饵食更有其必要。

「——呼——。」

深吐一口气，把肺部清空。

将体内的氧气排出到极限，自然感到不舒服的胸腔里头——心臓的跳动缓慢地带著明确规律。

意外冷静的自己，让昴忍不住苦笑。

不论何时只能被状况牵著走，被眼前的事态玩弄，这颗心臓就像反应昴的心情般反覆失控。

为什么紧要关头前反而这么冷静呢？这是因为……

「……就算是借来的，勇气就是勇气啊。」

拍打胸膛，昴大口吸气。屏住呼吸，闭上眼睛，接著吐气睁开双眼。面向前方。面前，是乘坐地龙的雷姆在俯视昴。

她在等，等昴说什么、期望什么。

「雷姆，陪我跑一趟最危险的地方吧。」

「是。——无论天涯海角。」

雷姆毫无犹豫，微笑著接受昴的要求。

接受回答后，昴跑向地龙，借用雷姆的手飞也似地跨上地龙，然后朝制止在地上胡闹的同伴的骑士们说：

「我和雷姆去吸引白鲸！这段期间你们快去接受菲莉丝的治疗。没事的家伙把人交给菲莉丝后，就去跟库珥修小姐会合！」

「吸引！？你们是要怎样……」

「就这样做啰。」

朝著疑惑的老兵笑，昴吸气后扯开喉咙。

「——听得见的家伙把耳朵塞起来！！没办法的家伙就算了！！」

昴全力喊出的声音，响彻雾之平原。

雷姆享受地听著昴的大嗓门，然后手贴住耳朵。附近的骑士们也连忙塞住耳朵，可以听见声音的讨伐队应该都会这样。

就跟在作战前简报、昴所要求的一样。

然后，昴主动触碰禁忌——

「我会『死亡回归』——」

道出口的瞬间，涌上来的恐惧绞紧了昴的胆量。

要是计划落空，那个黑色魔手有可能会伸向同伴和雷姆。

但是，他制服这样的恐惧，用力扯开嗓门到让魔女听得见。

——要我的心臓就拿去，帮我一把吧！！

昴瞪大眼睛，压抑软弱，在心中这么吶喊——接著，那个来了。

『我爱你。』

像在耳边低喃，弱小细微的声音。

可是，灌注在里头的热情、让心头热起来的是什么？

眼角不自觉渗出泪水，呼吸困难的感觉击溃了昴。有股冲动想追随远去的声音，还想立刻抱紧。

在怜爱支配全身的热度中，意识燃烧至纯白——

「……回来了。」

剎那的邂逅后，昴的意识在现实清醒。

前一刻还支配昴的热情远离，想不起来方才得到了何种感慨。已经抱著觉悟等待的剧痛没有造访，徒留对此的不可思议异样感。既然这样——

「雷姆，怎么样？我身上的魔女气味……」

「是，很臭！」

「虽说按照计划，但说法很糟耶！？」

接受雷姆的背书，内心无法释怀，但还是达成目的。

浑身散发魔女瘴气的昴，回头朝周围的骑士们大喊：

「立刻远离我们！我们会尽可能离开大树，你们赶快去跟库珥修小姐会合！」

「知、知道了！祝武运昌隆！」

「彼此彼此！」

被骑士们送离，昴拍雷姆的肩膀打信号，地龙开始奔驰。

就现状而言，昴的身体散发新鲜的魔女遗香——但与字面矛盾，应该是飘著浓浓的臭味。问题在于这对白鲸多有效果。不过。

「在沃尔加姆那次，效果足以涵盖整个森林，这次怎样呢……老实说还是未知数呢。」

在前一次的世界遇到白鲸时，白鲸固执地追踪换到奥托龙车上的昴。那时候可没做出与魔女相关的发言。现在释放比当时还要强烈的臭味，对白鲸来说应该是上等的诱饵——

才这么想。

「——！？」

直线前进的地龙注意到什么，于是按照自己的判断紧急转弯——「呜嘎！」昴在离心力下惨叫，连忙紧紧抱住眼前的雷姆。

「干嘛……！」

「是白鲸！！」

贴在一起的雷姆大叫，旁边突然出现突破雾现身的巨大大颚。

在千钧一发之际脱离原本行进路线的昴他们顺利避开稍稍偏向左方的白鲸。大口咀嚼大地，连同路面的草原一同吞噬。

像擦过披有岩壁的外皮，奔驰的同时近距离听著魔兽嘴巴咬碎地面的声音。白鲸察觉口内没有血肉的味道后，巨大身躯在空中翻转。

然后，咆哮朝著昴他们追过去。

「呜哦哦哦哦哦——！？」

压倒性的质量造成的压力，从背后直逼而来。

快把人压烂的压迫感追著背部跑，载著大叫的昴的地龙拼命踹击大地。可是，紧追不舍的白鲸游泳速度非比寻常。

宛如一座山的庞大身躯在空中游动，以超越风的势头一口气缩短距离。

吞尽世界的下颚逼近。

它的鼻子就在正后方，来到足以让他们闻到腥臭味的距离。

「雷姆！」

「乌尔·修玛！！」

呼应雷姆的咏唱，三只冰枪从大地一齐突刺。

目标准确无误，从追击昴的白鲸正下方往上戳刺，贯穿它的下腹好让它停止动作。但是——

「它没停——！」

粗大到像绑了几百支长枪的冰枪从根部被折断，发出高亢声后冰块散落。被破坏的冰枪瞬间还原成玛那，失去堵住伤口的东西后血液从伤口喷出，但不影响白鲸的动作。

都受到那样的伤，流了那么多血，却还不失活力。它的耐久力尽头到底在哪里？重新体认到击落白鲸的难度，昴为之胆寒。

不过。

「跟沃尔加姆那时不一样，我们可没松懈喔！」

「吼————！！」

昴朝著还有段距离的白鲸竖起中指挑爨。被这举动激怒，白鲸的咆哮轰动平原。但是，它的身体旁边……

「喝啊啊啊啊啊——！」

飞扑过来的威尔海姆，用斩击纵向切割白鲸的身体。

剑刃扎进去，威尔海姆冲上白鲸的侧腹。与穿越血雾的威尔海姆并排、骑著两头莱卡的幼猫姊弟看著彼此。

「姊姊，一起配合！」「上啰——！黑塔洛！！」

跳下交错的莱卡，牵著彼此的手的咪咪和黑塔洛，一站到威尔海姆刮出的伤口前面，就把嘴巴张大。

「哇——！」「哈——！！」

两人的声音重叠，成波状扩散的音波带来惊人的破坏力。

冲击波从伤口传入，白鲸全身的伤再度出血。巨躯摇晃，无视自己的意思一 口气降低高度。

白鲸忍痛喊出声，好不容易免于坠地。而骑上莱卡的双胞胎立刻跳离白鲸的背逃走。

「王牌出了！」「团长，拜托你了！」

「哦哦，交给偶！小鬼头都这么努力，偶可不能输咧」

和落地的双胞胎换手，大型莱卡从尾巴爬上白鲸的身体。

里卡德举起大砍刀，朝著会生雾的无数嘴巴敲打。威尔海姆也一样，朝碍事的嘴巴施以斩击，接二连三让它们住嘴。

但是，白鲸也不是默默地放任攻击手段被击溃。像喷子弹一样，它从怎么毁也毁不完的无数嘴巴放出消灭型之雾。

里卡德把闪避交给莱卡，威尔海姆则是以超越人类的行动闪过、避开雾。

讨伐队和「铁之牙」又集合起来，魔石炮再度开始射击好掩护形势不利的威尔海姆他们。自己的攻击打不到，只能任小虫累积伤害的现状让白鲸焦急不已。它扭动庞大的身体，张开大嘴准备散播雾。

「雷姆——！！」

早在昴呼喊之前，雷姆就已纵身一跃飞向白鲸鼻头。由于飘散魔女臭味的昴接近，集中力被扰乱的白鲸反射性地看过来，想要扑过去的企图却被斩击阻挠。

「吼————！！」

「不要做出看向其他地方的冷淡之举嘛。我可是从十四年前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喔。」

突剌剌穿白鲸额头，剑刃嵌进头盖骨，使得威尔海姆的动作停止。

但是，老剑士立刻抛弃第三把剑，用力踹放手的剑柄腾空跃起，握住拔出的第五把剑后，双剑又在魔兽背部狂舞。

在白鲸的背上，和威尔海姆会合的里卡德咧开大嘴笑了。

「玩得很快乐咧！虽然比想像中结实，不过本身的强度没啥了不起滴！」

「不……没反应过了头。」

面对大叹快哉的里卡德，威尔海姆皱眉回应。咬唇的威尔海姆边切割白鲸的尾鳍边说：

「难以想像吾妻……剑圣会输给这种程度的魔兽。即使将制敌机先和在最初没被雾给分散这些考虑进去……」

舞刃的威尔海姆的思绪，被旋转身体的白鲸给中断。

「哦，哇啊啊啊！？」

异于往常的举动。白鲸头朝上一口气急速上升，里卡德在冲力中连同莱卡被甩下。

然后，被留在白鲸身上的威尔海姆。

「下去之前，再吃一记吧——！」

在弯曲身体游向天空的魔兽身上，威尔海姆以轻快的动作往下冲。

往下飞冲的威尔海姆倒著攀登白鲸往上升的身体。靠移动体重，和剑刃戳剌来强行控制姿势，长年的战斗经验有效利用老剑士的身体，在巨躯的终点将一根背鳍连根斩断。

「吼————！！」

边听著白鲸的惨叫，威尔海姆边踩著飞离的背鳍坠向大地。

从超高的高度坠落，怎么想都是会摔死的场面，但威尔海姆却在撞地之前脚踢鞋底的背鳍，在抵销坠落的势头时由地龙接住他。

「威尔海姆先生！」

昴想确认他平安无事，但他却不理踩，目光追随现在也在急速上升的白鲸。

昴跟著往上看，视线捕捉到往上游的白鲸的尾巴。

被切下背鳍的地方滴下的血，以暴力的威势如雨倾倒。平原的草地染成朱红，淋著血雨的威尔海姆战意依旧不减。

连昴都没想到白鲸会就这样逃亡，不过魔兽飞上高空的目的现下还不明。「铁之牙」和讨伐队也不安地仰望天空，聚集在大树根部的大批伤者状况让昴忧心忡忡。

「来了。」

仰望天空的威尔海姆小声地说。

眯起眼睛，重新握好双剑的老剑士激起全员的警戒心。

然后，咽下口水等待变化——接著后悔。

不应该等头上的白鲸采取行动，应该要立刻散开才对。

「——雾掉下来了！！」

昴声嘶力竭地吶喊，雷姆一口气让地龙掉头脱离战线。

周围的地龙和莱卡也一齐冲了出去，但已经无暇抬头去确认其他人是否平安无事。

——膨胀到像要覆盖整面天空的消灭型之雾，朝大地坠落。

彷佛云朵本身下坠的「雾」。要闪避的话除了逃出范围内别无他法。就算以岩石或树木当盾牌，在会连同障碍物一并吞食的破坏之前，这种抵抗根本毫无意义。

只能往前冲，边跑边祈祷可以赶得上。

连抬头看天空都害怕，无声的终焉只有来自正上方的压迫感。

死命抓著地龙的背，压低姿势奔驰到极限——

「逃掉了吗！？」

好像脱离了积云底下，光明乍现，昴转动脖子看向身后。

被雾给碾压的大地，上头有许多来不及逃而被吞噬的影子。

拼命在脸上刻画恐惧和愤怒的人类，从头被雾吞食然后消失。

连地龙都一并消失，在坠地雾散的破坏后什么都不剩。有关那些人的记忆，还有名字都不剩。就只有昴记得他们的死而已。

「呜……啊。」

在小声呻吟的昴的前方，因雾而四散的人们很遥远。

数量很明显的比攻势再起时少了很多。讨伐队的骑士们不用说，连「铁之牙」都称不上无事。

至少主力人员要在。昴扫视面孔。

「威尔……」

发现一手勉强抓著地龙的背，逃离雾的范围的威尔海姆。想要朝他的背影出声时，却发现……

——浓雾的对面有张开大口的魔兽逼近威尔海姆。

「——快逃！」

「嗯——！？」

昴的叫声，和威尔海姆察觉威胁迫近背后几乎是同时。

但是，那不过是在已经赶不上了的时间点的反应。

无声接近的白鲸之颚，连同大地将威尔海姆和地龙一并吞噬。

以威尔海姆为中心被挖起的地面，全都在白鲸的口中。

「啊……」

目睹冲击性的光景，不只是昴，连雷姆都发不出声音。

正因为知道那位老人的执著，这股丧失感才会非比寻常。更重要的，是失去主战力的事态会让状况朝恶化一面倒。

「不行咧！！」

这次是旁边有人叫出声。

在对那声音有反应之前，从旁撞过来的莱卡把昴的地龙给撞飞出去。

「呜喔喔！？」

摔下踉跄的地龙后，身上处处生疼的昴痛到皱起脸。从声音听来是里卡德，但在质问他突然施以暴行的原因之前……

「——嘎！」

昴看到眼前散落红色血花。

「咦？」

被撕裂、飞洒肉片的莱卡的凄惨尸骸滚倒在平原上。然后应该跨在上头的大块头兽人，只留下大量鲜血就消失了。

挥舞沾了里卡德的血的尾巴，白鲸摇动巨醒在低空泅游。

被保护了，是吗？

里卡德怎么样了呢？

虽然浮现各种疑问，但最不能无视的事实正向昴诉苦。

眼前是用尾巴扫走里卡德的白鲸。

还有——

「骗人的吧……」

回过头，就能看见将威尔海姆连同大地吞下的白鲸，正在开始咀嚼。

正面，背后——连仰望的天空，都还有在散播雾的鱼影。

——三只白鲸用无数的嘴巴大笑，挑起人类们的绝望。

昴感觉到，恶梦一步步地再度涂抹希望。

第七卷 第四章 『对抗绝望的赌注』

1

又高又远，宛如要互相交叠的媚声响彻平原。

在白雾蔓延的世界里，摇动庞大身颗游泳的鱼影合计有三只。

从全身歪曲的无数嘴巴里，持续发出像刮玻璃的声音的异形。吃掉许多旅人，将数不尽的生命回归于无的恶意怪物。

光一只就具备足以使人们绝望的力量，如今数量增加到三只，简直是在嘲笑试图抵抗的人类们。

仰望飘在头上的白鲸，有人发出膝盖跪地的声响。声响接二连三，然后是较大的武器落地声形成连锁。

看过去，参加讨伐的一名骑士垂下肩膀，看著地面捣著脸蹲下来。无人可以控制住肩头的颤抖，喉咙发出呜咽。

那名骑士周围的同伴们，也没人有办法讲话。

凑齐人数、带好万全装备，抢占先机发动火力猛攻，都发动这样的攻势了——却还遇到这种不讲理的状况。

精神污染导致兵力减半的状况已很严重，剩下的主战力又被新出现的白鲸的奇袭给粉碎。

就算集结残存的兵力，也不到一开始的战力的一半。然而得视为对手的魔兽数量却变成三倍——这根本毫无胜算。

每个人都在一瞬间顿悟，被迫了解大家的性命和目的，都将在这溃散。

魔兽的可怕和荒谬，还有被那魔兽夺去的重要羁绊的重量。

自己无法回报这份羁绊。拿这份无能为力没辄。

堆积至今的东西瓦解，持续支撑的心灵受挫时，又有谁可以去谴责当场跪地的人呢？

面对蛮横无理、无计可施的现实，有谁可以否定放弃呢？

「——别让它吞下去！！」

突然，怒吼震响沉默笼罩的平原。

听到声音忍不住抬起头，就看到蹬地扑向一只白鲸的影子——少女掀起工作服裙摆，手上握著凶恶的带剌铁球。

夹带狂风呻吟的铁球直击停止动作的白鲸鼻头，轻易打碎坚固的外皮，挖掘露出的骨头和肉并贯穿，然后再拓宽破坏出的伤口。

白鲸发出惨叫，抬起头想冲向天空。

但尾巴被地面伸出的冰刃刺穿，扭动的身躯被旋转的铁球毫不留情地直击。娇小少女一击就让白鲸的巨躯摇晃，喷涌鲜血。

「在被吞到肚子里之前，应该还救得出来——！」

少年按著疼痛的肩膀，额头冒血，却还是大叫。

他站到前面，朝挥舞铁球的少女下指示。无法参与战斗的无力感让他焦急地皱起脸，却还是挺身向前。

少年的身旁立著一头地龙。他慢慢跨上地龙的背，用很明显不习惯骑乘的别扭姿势坐上地龙，尽管如此还是用力握紧缰绳。

「还没！——一切都还没结束！！」

他在一票被放弃支配的骑士面前，为了振奋自己的心而抬起头、露出牙齿、张大双眼。少年瞪著白鲸，叫喊：

「——别以为这种程度的绝望就能阻止我！！」

【插画148】

2

绝望的脚步声在接近。昴清楚地感觉到。

头上一只，背后一只，眼前一只——合计三只，不是在开玩笑。

光一只我们就投入多少战力、受了多少伤害。结果状况对敌方不利，对方就叫来两个同伴来认真的，开什么玩笑。

命运到底打算无赖玩弄我方到什么地步才甘愿？

被里卡德保护而跌到地面后，维持倒地姿势的昴咬紧牙根。不这样的话，软弱和哽咽就会跑出来。

产生眼前一片黑的错觉。

难以接受的事态超出大脑负荷，意识快因失望感而断绝。

突然，眼熟的绝望边嘲笑边熟稔地勾肩搭背。

『——怎样，差不多到这次放弃的时候了吧？』

看不见脸的昏暗影子，用听惯的某人的声音边笑边催促自己放弃。

他讲的话，让昴清楚地接受阻挡在眼前的事态重量。

周围的骑士们也跟昴一样，看起来都屈膝放弃了。

因为他们也理解到眼前的状况任谁都没办法处理。连起头反抗的气概都被夺走，每个人的眼中都失去力气，连握住武器的力量都被吹熄。

目睹志气被挫败的样子，委身于搭著肩膀的绝望后，才注意到。

身旁就是跟昴一样被地龙甩出去的雷姆。倒地的她撑起上半身，端正的侧脸露出悲痛的表情。

僵硬的脸颊，铁青的嘴唇-颤抖的眼皮。

这样盯著她看，不经意地想：睫毛好长啊。

——笑的样子比较适合她。还想到这个。

所以。

「你们的戏份已经结束了。」

粗鲁地挥开嘻皮笑脸环著肩膀的手臂。

影子对昴的行动惊讶到嘴角下垂。昴朝影子投出笑容，然后用力挥出右直拳——黑影粉碎，同时身体的战栗停止。

无聊。丢脸。哪有闲暇迷惘，哪有时间停下脚步。

鲸鱼可是增加了两只呀。

动动手脚。头抬得起来，眼睛也看得到，可以出声，声音传得出去。雷姆还在。雷姆活著。一切都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站起来。

重复好几次，重来好多次，直到心灵挫败。

——站起来。

被不讲理的命运甩来甩去，每次都被强压绝望的结局。

——站起来。

我已经不行了。好想扔下一切，舍弃所有逃走再说，却连这样都不被允许，被迫和自己的心面对面。

——站起来。

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这时候啊——！！」

拳头敲击地面，顺势让撑起的上半身站起来。

雷姆一脸惊讶，看著大叫、抬起头的昴。

俯视她，伸出手后，昴瞪著眼前的白鲸。

「还没结束。——不要擅自结束。」

「……昴。」

「上啰，雷姆。这可是高潮桥段。」

著急地握住畏畏缩缩伸出的手，然后拉起。

将站起的少女抱在怀里，昴近距离面向那张脸蛋，说：

「放弃不适合我，也不适合你——不适合每个人！」

3

吼叫的雷姆猛然扑向白鲸，右拳敲击岩肌然后爬上身体。左手挥舞的铁球发出猛烈声响削落岩肌，喷出血花的白鲸发出哀嚎。

雷姆攻击的，是从背后吞掉威尔海姆的白鲸。下颚看起来像在咀嚼，但很难想像那个剑鬼会乖乖被磨烂。

「打不烂头的话，就想办法把人拉出来——！」

昴拉扯缰绳，在不可靠的感觉中将体重靠在地龙的背上。

不是由雷姆，而是昴本身操作缰绳。这完全是赶鸭子上架。

在抵达富鲁盖尔大树的路上，以及抵达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昴花在练习骑龙的时间上就只一点点。

对于在原本的世界毫无骑马经验的昴来说，才几个小时的练习不可能就让自己自在操纵地龙。

只是方向和速度，还有抓紧不被甩下去，就已用尽全力。

尽管如此，智能高的地龙完美地掌握了昴的意图和实力。主动选昴为骑手的漆黑地龙，有小心不要让不成熟的骑乘者摔下去。

好地龙。脚程快，体力也够，更重要的是超聪明。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叫帕特拉修了。想到忠心耿耿的伙伴，就只想得到这个名字了。

「走啰，帕特拉修！绕著鲸鱼的鼻子转！」

高声叫喊，鞭响缰绳催促地龙奔驰。回应的帕特拉修身子前倾往前冲，毫不畏惧地朝著强大白鲸钻过去。

正在扭动身子想把雷姆甩下来的白鲸，感受到昴接近后忍不住把头转向他。而这时候——

「闻昴的气味是雷姆的特权——！」

雷姆一跃，朝著白鲸的侧脸施以威力如炮弹的踢击。

巨大的脸歪到一边，紧接著又被追击的铁球直击。旋转的铁球打穿白鲸的脸颊，折断它的臼齿，让血和唾液把草地污染成暗红色。

伤口流淌出黄色的体液，白鲸惨叫。它的身子终于落地，像条上岸的鱼一样无止尽地挣扎。

地面被掏挖，土块剧烈飞散。胡乱挥舞的尾巴割开地面，划破风，冷不防地接近昴的旁边——即将命中的时候。

「当当——咪咪小姐登场！！」

幼猫兽人在打中的前一刻插进来，挥舞手上的杖展开魔力防壁。

黄色光辉反弹打击，而莱卡和地龙就趁著这空档一口气脱身。

喘气的昴回头看著在紧要关头救了自己的幼猫——咪咪。

「得救了！差点在讲了开始反击这种帅气话后就领便当呢！」

「哼哼～可以再多夸奖没关系哟——！不过，今天哥—哥非常努—力，所以很想说是不分胜负——！」

「努力……？」

挺著胸膛然后对昴笑的咪咪歪起小脑袋。

接著用手指轻弹橘色的垂髻。

「大家都忧郁到站不起来，哥—哥却第一个站起来对吧——？很伟大～很厉害耶～不过还是在咪咪之后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种程度的绝望，没法撂倒我而已。」

这么回应大声称赞自己的咪咪后，昴咬紧嘴唇。

对呀。又不是值得被称赞的事。

在这之前，你以为我舔尝、品味了多少辛酸啊？

跟至今没法抵抗的绝望相比，还能战斗的现状——哪还有余裕沉浸在放弃里头。

既然有空放弃和玩乐，还不如找希望找到吐血。

比起放弃，反抗一直、本来、始终更轻松。

「吼————！！」

剎时，笔直前冲的帕特拉修正前方突然出现张开大嘴的鱼影。

在可以看到喉咙深处恶心样貌的极近距离下，昴立刻倾斜身体采取回避。但是，充满口腔的「雾」喷出的速度比闪躲还要快一点——

「给我闭上嘴巴——！」

由上往下挥的不可视之刃，纵向斩击打开的双颚。

其威力强行将嘴巴闭合，昴和咪咪就这样穿过在地上扭动的白鲸身旁，避开了千钧一发的危机。抬起头，库珥修从战场对面赶过来。

她和昴并肩而驰，厌恶地瞪著白鲸。

「乍看之下，事态严重到最恶劣的地步。威尔海姆怎样了？」

「你还记得，就代表他至少没被雾消灭。……就看雷姆的奋战了。」

白鲸转动头部，翻转后瞄准这边为目标。昴边警戒它边回答。

接受这状况，库珥修也看向还在奋战的雷姆。铁球每次挥下就会喷出鲜血，白鲸就在自身的血海里又跳又震响地面。

「你怎么看，菜月·昴？」

「怎么看是什么意思？如果指的是胜算，因为攸关我的性命，我会说些自私的话。」

「不是那个。你不觉得奇怪吗？」

库珥修朝著逼近背后的白鲸鼻梁追加不可视斩击。「奇怪？」把才刚开始追击就被打到滚动的白鲸扔在背后，昴看向库珥修。

「白鲸的数量增加到三只。单纯来看是很绝望的状况。但是，若白鲸是成群的魔兽，这情报怎么会没有外流呢？」

「我不懂你想说什么。」

「这铁定有什么诡计。」

明确断言后，库珥修用凛然面容面向昴。

被那坚强的眼神洞射，昴自然挺直脊梁。

「是要找到那诡计吗？」

「争取时间就靠你逃跑的速度，和掩护你的我等。不管哪一种，都没法拖太久。想想办法吧。——因为已经没有撤退这选项了。」

说完，库珥修的地龙就改变方向远离了昴。

她大幅迂回，边绕过睥睨自己的白鲸，边露脸给散开来的讨伐队各小队看，然后放声说：

「站起来！抬起头！拿起武器！你们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

「————」

沉浸在绝望和悲叹、低著头的人们抬起视线。

他们面前的库珥修气派堂堂地将拔出的宝剑指向天空，说：

「看那个男人！那个没有武器、弱小无力、就快被吹走的弱者。是我也曾亲眼目睹他被打倒的，没用的男人！」

宝剑指向奔驰的昴的背影，库珥修又拉高音量。

「那个男人，比所有人都还要弱！」

没错。库珥修的叫喊是事实。昴很弱，比任何人都弱。

没有战斗的力量，也没有幸存的能力。做什么都失败，每次都被打趴的鲁蛇。

「像那样最弱小的男人，却比任何人都还早吶喊。」

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还要无力的男人，只要还能战斗就咬牙忍痛憋泪吐血，都这样了还是看著上头想要抵抗。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等能低著头呢？」

「————」

「我等力量微薄，就算集结起来都不知道到不到得了魔兽的咽喉。即便如此，最弱的男人都不放弃了，为何我等却允许自己跪下！」

「哦、哦哦……」

士气受挫的男子们面面相觑，鼓舞颜抖的双腿站起来。

他们拾起掉落的武器，等待主人骑乘的地龙靠到旁边。

伸出手，握住缰绳，原本跪地的骑士们跨上龙背。

地龙鸣叫，背上的骑士们也拔剑叫哑嗓子。

为了振奋自己的心灵，为了夸耀自己的灵魂，而发出吶喊。

在没有战斗力的少年身后，吼叫著、激奋著，驱逐跪下低头的愚蠢。

——那种感情，人类称之为「耻」。

「耻」劈开恐惧、放弃以及制止脚步的所有感情，让骑士们抬起头，取回朝前踏步的力量。

「我们上！全员突击！！」

「哦哦哦哦哦——！！」

振奋原本屈服的灵魂，骑士们再度前进。

地龙的军势扬起烟尘，总人数低于五十的讨伐队，在库珥修的带领下猛然袭向刀刃所及的两只白鲸。

讨伐队膨胀的士气，和让他们重振雄威的库珥修的喝叱，让昴忍不住在嘴角露出苦笑。

「管它是弱者还是败犬，随你们说去……」

因为没有要否定，所以可以说是重症了。

高兴怎么叫都好，要利用也没差。昴弱小无力，是个鲁蛇输家，老是失败不然就放弃，就这样一路走到这。这是事实。

正因为知道这样的事实，所以昴现在才能在这边大叫。

输了不算结束，失败了不叫放下，放弃一切不干的时候，也不被允许无能无力。

「拜托了，帕特拉修。再冲到鼻子那边然后立刻离开！」

地龙身子倾斜到刮过地面，画了个发夹弯后就再度朝白鲸冲过去。

眼前，是急著甩下攀住身体的雷姆的白鲸，以及朝它进行掩护攻击的库珥修和分开的混搭小队。骑士剑发出火花切破白鲸的外皮，拉开距离和巨大身躯并行的骑龙兵使用魔石施加爆击。

白鲸惨叫，在地面痛苦打滚。它那痛到挣扎的举动，对近距离的人类来说都是难以避开的暴力。一头地龙和骑手就被撞上，成了超大重量的垫背，发出骨头碎散的声响。

血液喷出，一条生命消逝。——昴将那光景烙印在眼底。

背脊发寒。赶不上、救不到，是昴的判断结果。

那是昴让这场战斗开始而铸下的结果，所以不能移开目光。

拒绝接受这点的瞬间，昴就会输给「耻」。

输给自己的心的时候，和最该唾弃的自身软弱面对面的时候，都会深沉温柔地拒绝「耻」。所以说，不能再继续天真。

暴动的白鲸，察觉到昴接近而张开全身的嘴巴。

边品尝血液倒流的感觉，边信赖全力奔驰的地龙，破风而去。

——无数嘴巴释放的消灭型之「雾」擦过身旁。

只要一根手指碰到，昴就会从那开始消失，存在也告终。

全身会被异于「死亡」的丧失感吞噬，离开每个人的记忆然后结束。

但是。

「埃尔·芙拉！」「哪能让你得逞！」「你在看哪边啦！」

风之魔法驱散雾，发出怒吼的剑刃和低吟的大槌敲烂吐雾的嘴巴。

在骑士们的掩护下，雾之弹幕变得薄弱。尽管如此雾的火力依旧叫人绝望，昴绷紧所有神经去应付逼近全身的消失气息。

奔驰的路线交给帕特拉修，在背上的昴负责采取回避行动：手往前放做伏地挺身，接著直接倒立避开从后方迫近的雾，然后失去平衡即将摔下去时——

「毅、力喔喔喔喔喔喔」

靠著紧握的缰绳和腿挂在鞍上勉强撑住。在原本的世界无意义挥木刀锻炼出来的握力，在手掌快因摇晃和震动滑落时成功停下来。

脚尖拖在地面的同时紧抓帕特拉修，脱离弹幕。

视野变晴朗，配合贴心放慢速度的地龙，就旁人来看姿势其丑无比的昴重新坐好。原本就很少的体力减得更少，接下来这次轮到——库珥修他们奔向展开攻势的白鲸。

「要去扰乱白鲸……呼哈！可恶，可不能光是送命啊，快想想办法！」

昴喘著气，再度投身回赌命的诱饵作战，同时思考方才库珥修话中的「诡计」。

关于魔兽「白鲸」的生态，昴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无知。

不管是其存在带来的伤害，还是大征伐这几个字，都没法带来真实感。

应该会有这样的昴才能察觉、只有这样的昴才会发现的点。

十四年，持续追踪弒妻仇人的威尔海姆。

执著开花结果，抵达这战场的剑鬼，不可能会错漏「白鲸有好几只」这样致命的情报。当然，有可能这是未知的现象。

既然如此，为何会没人知道7——不对，是为何没被人知道？

「为什么突然增加了？……打一开始就是三只的话，这前提太奇怪了。」

感觉好像要掌握住什么线索了。

但在那之前，帕特拉修的死命急驰先到达白鲸的嗅觉范围。

原本追著用宝剑施加斩击的库珥修的白鲸，视线大幅转动投向昴。同时，蓄积在敞开口腔内的浓雾，随著打破大气的咆哮化做庞大的破坏被吐出。

帕特拉修紧急变换行进路线的角度。虽然让身子逃离迫近之雾的暴威，但离脱离势力范围还差半步。——而弥补那半步的是……

「我们可是！」「不会让你如愿的——！」

挤进昴和白鲸之间的咪咪和黑塔洛。

双胞胎猫人张开嘴巴，「哇」和「哈」的咆哮重叠释放。

高音波交叠产生波纹，边结合边转换成破坏力。然后莫大的震动波像浪涛一样耕耘平原，连逼近的雾都被正面吹散。

「呜喔喔喔！！厉害毙了————！！」

「对吧对吧对吧—！再多夸奖一点——！喝呀——！」

「姊姊你啊……」

听到昴的直率称赞，咪咪挺起胸膛满意地笑开怀，跑在旁边的黑塔洛叹气。然后两人中间夹著昴并排奔驰。

「我们会掩护你。要是没有菜月先生，这场战斗根本没有胜算。」

「就巴—下去，然后咚咔—下去，再滋巴梆梆—不就好了？」

「就算要巴咚咔滋巴梆梆，也需要菜月先生的协助哟，姊姊。」

「嘿～！」

他们就这样夹著昴，进行欠缺紧张感的对话。

先不管一点都不瞭解事态急迫性的咪咪，昴把头转向可以沟通的黑塔洛。

「刚刚的合体攻击，是在途中有用在白鲸上的招术吧。还可以用吗？」

「由于必须挤出玛那，再来一次我就到极限了。——因为在团长恢复之前，我和姊姊要负责保护昴先生。」

「里卡德那家伙还活著吗！？」

意想不到的捷报让昴叫出声，黑塔洛点头答：「是的。」

这态度让昴的内心充满安心。毕竟看到里卡德搭乘的莱卡被残暴杀害，还有大量的鲜血，所以还以为他已经不留形体地飞出去了。

「濒死的团长有话要转告昴先生。」

「转告……不会是要说费用很高吧。」

「那个我想之后他本人会直接跟您说……总之呢，咳嗯。『瞎米呀，这么轻。偶没死掉就是证据。』就这些。」

黑塔洛规矩地连卡拉拉基腔都照著念出来，模仿里卡德的声音转达留言。先不说他的模仿等级，昴仔细玩味留言中的真意。

如字面所述，是里卡德豁出性命要传达给昴的讯息。

要是专注探究里头的意思及其真意的话——

「模仿得一点都不像呢。」

「嗯，超不像的！ 一点—才能都没有—！这样不行啦——！」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啦！」

昴不看气氛的结论，引来咪咪天真的同意。黑塔洛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反驳，但昴左耳进右耳出，仰望天空。

和分成两组的讨伐队纠缠，现在还在激战的两只白鲸。

另一方面，浮在空中的白鲸俯瞰地上的战况，悠哉地居高临下眺望。

那态度怎么想都觉得不自然。

讨伐队失去主力，人数减少的小队又兵分两组来作战。虽说昴的存在达成扰乱的成果，但要是飘在空中的白鲸加入其中一方的战场的话，光这样战局就会一面倒。当其中一组被吃掉，战争就宣告结束。

然而，那只白鲸却什么都不做。个中理由是——

「里卡德的留言……」

这么轻。里卡德告诉昴这个。

拼上性命说出自己没死的原因。

那是什么意思呢？是什么很轻？生命吗？确实战场上的生命是轻如鸿毛。但不觉得是这种意思。轻到底是？

「在这个重量级又非常艰困的状况下，是什么很轻啦……！」

全身交给帕特拉修，再度冲向白鲸的鼻头。

被库珥修他们缠住的白鲸把口腔转向昴，但张开的嘴巴里头却被库珥修那看不见的斩击和扔进去的爆炸魔石给予伤害。

骑士们发出吶喊。少一人，人数确实又少了一人，现在只有无止尽的士气在支撑战线。

纵使死亡就在眼前仍下定决心对抗的人类，是可以顽强到这种地步的吗？

以讨伐队的所有成员挑战才勉强应付得来的白鲸，在失去主力连兵力都减少的现在都能相抗衡，这不是意志的力量要叫什么——

「再怎么说，也太过期待意志之力万能的论点了。」

想到这，昴恍然大悟抬起头。

回头看被撇在背后的白鲸，瞪著远去的魔兽的脸。

然后，察觉到不协调的理由。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咬牙切齿的昴，全身在涌出的可能性奔流中战栗。

意思传给握住的缰绳，帕特拉修做出尖锐的急转弯，猛然冲向另一只白鲸。

奋战的雷姆解放鬼族之力，跨在一头莱卡上用铁球在白鲸的身体上不断打洞。即使围裙礼服被魔兽的溅血给污染，察觉到昴接近的她依旧刚强地微笑。

被鲜血彩绘的微笑很凄惨，不过昴却不小心看到入迷。

即使战况居于劣势，雷姆依旧相信昴有勇无谋的觉悟。

这份信赖和深情-都必须要回应。

「————」

没有对话，昴的地龙和雷姆的莱卡交错。昴往白鲸的鼻头，雷姆朝白鲸的尾巴奔驰。

没必要停下来对话。昴有昴的任务，雷姆有雷姆的任务，而彼此都知道这点。

绕到白鲸的头部那边，察觉到昴接近的魔兽转头向他。

巨大眼睛上方出现多个喷雾口，边流口水边喷出白雾。

「咚咚—！梆梆—！滋巴拉巴—！」

咪咪操控的莱卡，自由自在地奔跑在帕特拉修周围。

在大狗的背上摆出姿势的咪咪每次嘴巴发出效果音，手中的杖就会发光，然后魔法障壁就挡住雾，争取时间让昴闪躲那些雾弹。

「这样很贵的哟—，哥—哥！」

「等这结束我会跟你讲一百次谢谢啦！」

「那就好——！」

把背后交给便宜计价的咪咪，追过并行的白鲸，超越后跑到前方。

回过头，昴和白鲸互瞪。一只眼睛染成血红的魔兽，厌烦地对虫子的抵抗发出尖锐叫声。但是，它的模样让昴确信自己想的没错。

这只白鲸，还有库珥修他们对峙的白鲸，都没有「左眼」。

「跟我想的一样！你们才不是三只——是分裂出来的啦！」

飘在空中、一开始的那一只也有同样的伤，应该也受到失去左眼的伤势。

——欠缺左眼，那是序战时威尔海姆给予白鲸的战伤。

不只一只，其他两只都有同样伤口的理由已经很明白。

除了空中的白鲸分裂出另外两只外，别无其他。

「攻击变轻是因为分裂后战斗力也变三分之一！我们的人数就算减少也能应战，就是因为这样的诡计！」

突如其来的袭击没能杀死里卡德。

兵力骤减的讨伐队，面对数量增加的白鲸也能应付。

——奇迹和意志之力，这类方便主义每次都舍弃昴。正因为是个性别扭的昴，才能找出这股不对劲感的答案。

消灭型之雾的威力是绝对的。因此，白鲸犠牲耐久力，以增加数量为优先。

数量的暴力——若讨伐队的心灵因此受挫，战争就能宣告落幕了吧。

很难想像魔兽能理解人心的弱点，甚至打起了心理战。但就事实而言，白鲸的「分裂」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要是当时昴没有反抗放弃的影子的话，会变怎样呢？

现在的昴不会知道，要是当时没有放声怒吼的话会怎样。目睹方才要是没有大叫出声的未来——现在的昴一点也不想要那种可能性。

到时又要重新长时间盯著白鲸的脸看，这可敬谢不敏——

「——怎么了！？」

得到结论的昴，面前原本追击他的白鲸动作产生变化。原本浮在低空的身体摩擦地面，看起来像是因体内的异物感而感到不舒服的举动。接著。

「姊姊，就是现在！」

「手摸不到痒的地方很难受喔—！咪咪也懂——！」

看到大好时机的黑塔洛跳出去，误解白鲸动作的咪咪也跟著。双胞胎以呼吸相合的动作左右夹击白鲸，同时张开嘴巴——

「哇——！」「哈——！！」

来自左右的咆哮波令白鲸的胴体弯曲，冲击波穿越外皮直达内臓。硬质肌肤裂开，龟裂纹爬行，流血之后——

「——喝啊啊啊啊啊啊！！」

摩擦地面的下腹部从内侧鼓起，挤出血肉后破裂。深红色体液像浊流般流淌，乘著这股血流被吐到外头的是——

「威尔海姆先生！？」

被白鲸整个生吞，性命叫人担忧的剑鬼回来了。

讨伐队压制乱动的白鲸，这段期间昴冲向威尔海姆。全身染满血的威尔海姆单膝跪地，用剑撑起上半身。

「太…太不成熟……太…大意了……！」

「不要讲话比较好！啊啊，可恶，虽然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但你活著回来真的要谢天谢地。赶快去菲莉丝那边吧！」

伸出手的昴为威尔海姆超越想像的伤势屏息。虽然还有力气握剑，但全身包含被扯碎的左手，都已经是濒死状态。

要是现在不立刻给治愈术师治疗，油尽灯枯的生命之火很可能会熄灭。

然而威尔海姆却坚决辞退昴伸过来的手，把体重放在剑上，咬紧牙根试图凭己力站起。

「还、没。我还可以……」

「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你会在白鲸面前死掉的！我可不想听到这种程度死不了或是想睡这种话！攸关生死的事没人比我懂啦！」

「您、您在……说什么……」

喝叱满身疮痍的威尔海姆后，昴硬是抱起他的身体。接著是猫人姊弟到争论的两人旁边会合。

「爷爷出来了——！」

「威尔海姆先生，您没事吧！？」

跑过来的双胞胎一看到重伤的威尔海姆，立刻各自行动。咪咪朝老剑士的伤施加简易治愈魔法，这段期间黒塔洛仰望昴，说：

「姊姊的治愈魔法没法治好这样的伤。菜月先生，可以带威尔海姆先生到菲利克斯先生那吗？」

「啊啊，果然！威尔海姆先生看起来就很严重。不赶快治疗的话就来不及了！其实可以的话我是很想带他过去啦……」

转头的昴，瞪著意欲再起的白鲸。

腹部的伤口很深，伤口的出血也不见停止的迹象，但持续从全身的嘴巴吐雾的魔兽，其战意看起来跟威尔海姆一样坚毅。

战力可以与白鲸抗衡的现状，毫无疑问昴的搅局贡献良多。要是这时昴带著威尔海姆脱离战线，战局有可能会恶化。

「这样会影响战况，再来就是一个弄不好我可能会把白鲸带到伤患区。威尔海姆先生可以拜托你们吗？」

「我们的莱卡是可以帮忙……您想到什么了吗？」

黑塔洛从昴那接过威尔海姆，但因为体格差距，所以很辛苦地将人放上莱卡。接著他仰望昴，拉著笑咪咪的姊姊的手，说：

「若有胜算请让我洗耳恭听。如果不行，我就必须拉著姊姊的手逃离这里。」

「咦～为什么嘛—！又还没干掉那家伙——」

「姊姊你先安静。」

面对弟弟的不容分说，咪咪不高兴地嘟起嘴唇。

看著双胞胎这样的互动，昴点头表达理解。

「说的也是。你们是佣兵。跟我和库珥修小姐以及对白鲸有恨的骑士们不一样，只不过是被金钱雇用。……没有理由赌上性命。」

「只是没有舍命的理由。还请不要误解了。」

虽然脸和态度都很懦弱，但黑塔洛毅然地陈述意见。俯视个头才到自己的腰的小兽人，昴深深吐气后，说：

「抱歉，可是没时间了。我认为有胜算。总而言之，先将威尔海姆先生带到后方……雷姆和库珥修小姐，我必须找她们谈谈。」

飞跨上旁边的帕特拉修，视线扫向头上。

愤恨地瞪著在空中悠哉游泳的鱼影——

4

「白鲸分裂了？ 」

「嗯，不会错的。我的根据是伤口的位置和战斗力。坦白讲，直接跟它交手的库珥修小姐们也是这么感觉的吧？」

「雷姆打到忘我……不过，可能真的是这样。」

会合的雷姆和库珥修，听了昴的说明后都面露理解点头。

将威尔海姆交给黑塔洛的莱卡送至后方，就和共骑一头莱卡的双胞胎一同找战场的主战力说明「诡计」。

主力脱队的期间，压制两只白鲸的任务就交给骑龙队和「铁之牙」。虽然用高昂的士气和巧妙的合作蒙混过去，但能用在作战会议的时间也不过才数分钟——

这段期间，必须拟定打倒白鲸的对策。

「——它们比原本那只弱，这个推测我同意。但是，知道这点又如何？虽说因为负伤而弱化，但威胁依旧凌驾我们。就算有菲莉丝的治疗，退出者也无望回归战线。」

「少了威尔海姆先生和里卡德真的很伤，不过也无法勉强他们。只能在没有他们的情况下想办法赢了。」

「杀了三只白鲸，嘴上说说很简单，却是很高的障碍。」

「没必要杀死三只。——只要一只应该就够了。」

听到昴的话，库珥修挑眉。

朝著兴致盎然的她点头，昴指著天上的魔兽。

「让自己的两个分身战斗，自己却在高空观望的那家伙，你觉得到底是在做什么？」

「不加入战局，专心治疗伤势……？」

雷姆没自信的回答，让昴摇头。

就看起来的感觉，白鲸虽然被称为魔兽，其生态却不脱生物的范畴。至少，似乎没有高速自动再生的方便能力。

既然如此，天上的白鲸的任务就是——

「它才是本体吗？」

「我是这么推测。」

昴点头同意做出同一个结论的库珥修。

老实讲，一切都不过是想像。

只是，三只白鲸的原型确实是在天上的那一只。而且从增加的白鲸被打到倒地却得不到后援的情况来看，坚守空中岗位的白鲸毫无疑问有负担的任务。

「那家伙不下来，不帮忙任何一边的自己，我认为理由就是有它不得不做的事。」

「是蛮合乎道理的。可是，反过来说……」

「底下这两只，就算杀了也可能对本体不痛不痒。」

就算千辛万苦打倒，尸体化成雾散去后，搞不好会生出新的个体。

这样一来战斗就进入看不见终点的无限回圈。结果面对没有接关限制的白鲸，这边会先早早投降。

「那只不下来的理由，和打倒的方式接上线了。不过，问题在怎么做？又没有飞到那么高处的攻击手段。」

静静看著的黑塔洛丢出现实的问题。

听到幼猫的问话，库珥修用琥珀色的眼神剌向头上的白鲸，说：

「就连我使用加持之剑，攻击到那个距离后就没法对威力有所期待。一刀的话还可以，但白鲸不会因此而坠落。」

逃到上空的白鲸，高度几乎和云差不多。

躲到比一开始出现时还要高的地方，显现出白鲸的恶劣个性。

那个位置就算用魔石炮射击，命中率也会大幅下降吧。

「雷姆，有办法在那家伙的旁边做出冰山吗……」

「对不起。玛那离手边越远就越难操控。罗兹瓦尔大人的话可能可以，但雷姆就……」

对现下的解决对策感到能力不足的雷姆一脸懊悔。

对她的答案挥手说没办法的昴仰望天空。

——是有想到一个作战方法。

只是先等库珥修的答案，黑塔洛他们的答案，再来是雷姆的答案，但既然没人能拟出最佳策略，那就只好采用很不想采用的次佳策略。

「有个赌博要素很强的作战法……要试试吗？」

闭上一只眼睛，在揭露次佳策略前，昴先问她们的觉悟。

但是，那可以说是不识趣的问话吧。

——在急驰而来这里的时候，她们就已对赌博毫无犹豫。

——昴知道，因为她们就是这样的大笨蛋。

5

——白鲸平静地从高空俯视眼底的战争。

正好以直冲天际的大树为中心，将平原分割为左右两块战场。

不管是哪一边的战场，小小的人类们都缠著魔兽的巨躯不放，用手中的钢铁插进去，或是扔出发光的石头，做些耍小聪明的抗争。

火焰翻腾，每当从下方传来魔兽的哀嚎，游在空中的白鲸就会吐出白雾。

笼罩平原的雾会帮助底下的分身，确实地将矮小敌人赶向劣势。

忙不迭动来动去的影子随著时间经过，数量正逐渐减少。被吞进「雾」中，存在消失在这世界上。

等吞光所有人，这场无益的战斗离结束也就不远了。

战况的纠结失去平衡，离瓦解只是时间的问题。

白鲸若有人类的智慧，一定会这么想并确信自己一定会得胜吧。

但是，白鲸其实没那样的智慧。

白鲸只是顺从本能，避免本身被消灭，才采取歼灭对手的行动。

为什么会下这种判断呢？去问野兽的本能是没有意义的。

反正白鲸就是依照本能，冷静确实地折磨猎物。

「嗄————！！」

吐出雾，将地面慢慢染白。

虽然出现妨碍而中断，但白鲸有著以「雾」覆盖全世界的使命。那也是本能的指令，这么做更是白鲸的生存意义。

像这样，意识离开眼底光景的白鲸，突然转动巨大的单眼，重新将意识瞄准大地。

因为它感知到玛那以迅猛的气势收缩，所以看向流动的根源。

「亚尔·修玛。」

庞大的玛那漩涡中心，站著蓝发少女。

跪著，花时间给予凝聚的玛那指向性的少女正面，缓缓构筑出一把又长又大、具有尖锐前端的冰枪。

十公尺等级的冰冻凶器，锐利的前端对准白鲸的中心。

其威力就算远观也知晓其威胁，但在射出前就被白鲸察觉却是致命伤。

「——拜托了 ！」

接受少女的祈祷吶喊，冰枪从地面朝空中射出。

目标当然是游泳的白鲸的身体正中央。

逐渐加速，以破空之势逼近的冰之杀意——然而，为了得到加速度的时间，以及发射的瞬间被看见，使得目的没能达成。

白鲸甩尾，挥风游过空中。只是这样，冰枪就偏离目标。

没能命中的可悲冰枪，就这样通过白鲸的身旁，射向空中远方——

「————？」

冰枪通过的瞬间，有什么碎裂的细微声传到白鲸的听觉。有鉴于两者的质量差，听得见可说已经是奇迹。

那是无可挽回的声响。恶魔般的天之奇迹这么告知白鲸。

「——哟。这么近距离看，你超恶心的耶。」

白鲸的鼻头有轻盈的触感。

刚好察觉到额头上有东西著地的同时，方才通过的冰枪消失无踪，白鲸嗅到玛那扩散的波动。

——接著，还闻到位在头顶、难以忍受的恶臭源头。

「跟过来吧。先声明，我可是被人公认惹人嫌到没法无视的男人喔？ 」

恶臭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后，白鲸听到他这么说。

6

搭乘雷姆的魔法冰枪到了空中，在那边打碎退魔石后离开——爬上白鲸，就是昴所拟定的乱来作战梗概。

当然，雷姆强烈反对，但昴以「我相信雷姆！」的连声呼唤盖过，说服库珥修这不是有勇无谋的行径后接过退魔石。

若是显而易见的大魔法，白鲸应该可以避开。如此预测的昴在里头罗织真正的陷阱。假如白鲸没有避开，那抓著冰枪尾巴的昴有可能在冲击下粉身碎骨。在某种意义上，这是这场战斗中最严峻的生死关头。

「讲是这样讲，但状况也没好到哪去……是说，真的好可怕——！」

死命抓著白鲸的鼻子，昴边用手掌品味粗糙肌肤和体毛的触感，边在高空强风和强大生物的腥臭味下皱眉。

爬上白鲸的昴——也就是魔女的遗香之块，让白鲸的模样骤变。

之前采壁上观的魔兽很明显地陷于兴奋状态，全身的嘴巴流出雾和口水跟笑声，粗鲁盛大地欢迎昴。

「——好。」

接受让人开心不起来的欢迎，昴大口深呼吸，镇定心神。

当然，昴接下来不可能放出什么让白鲸坠落的必杀技。

单凭觉悟才华就睁眼，现实才没那么好咧。就算抱著粉身碎骨的觉悟当场施放纱幕，在分不清前后左右的情况下，自己只会不知不觉地松手摔死而已。

所以说，昴爬上白鲸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好啦，开始干吧——都做好觉悟了嘛。」

在白鲸行动前，放手的昴身体滑下岩肌——进入自由落体的轨道。并非蠢到不小心松手，但开始朝著地面坠落。

白鲸把头转向执行大规模自杀行为的昴，身子微微动一下像是想追，但又犹豫什么而停止动作。

要是它就这样目送昴送死，那么占领制空权的优势地位就不会动摇。白鲸本能理解到这点，所以忍耐遗香的诱惑停止追昴。

原来如此，颇难对付的本能。可是，这样我会很伤脑筋。

因此，只好出王牌。

「这种高度不用怕会被其他人听见。大放送，听好啰！都是因为你害死雷姆，搞得我背负著严重的心理创伤！！」

说完的瞬间，沐浴在狂风中的昴的肉体被切离世界。

全身的感觉远去，方才内臓彷佛被上抬的漂浮感所支配的意识看不见现实，被邀请至不存在时间概念的地方。

接著——

『我爱你。』

有什么在耳边低喃。

下一秒——剧痛像闪电窜过昴的全身。

从看不见的背后侵入的手掌抓住心臓，粗鲁却又像在确认重要之物般，慢慢地缩紧。

掌管性命的器官被粗暴对待的无现实感。

致命的部位被别人自由入侵的异物感。

连要惨叫都没法如愿的世界已经结束，是由风声和自已的哀嚎通知的。

然后——

「回来……啦啊啊啊啊啊！！」

「吼————！！」

眼前，张开大嘴的白鲸猛然朝著昴急速下降。

魔女的香气在禁忌的告白下增强，魔兽被超越本能的厌恶给覆盖。

白鲸咆哮，失去正常的眼睛已经看不见底下的战争，庞大的身躯只为了消除昴的存在而冲过去。

刮起飓风，逐渐缩短距离的白鲸让昴畏惧。

自由落体时无人可依靠，所以昴没有避开白鲸冲剌的方法。要是在抵达地面之前就被白鲸抓住，就直接进入BAD END11「鱼饵」。

要是，就这么下去的话。

「——雷姆！！」

「是，昴！」

昴的呼唤几乎被风抵销，但少女确实有回应。

同时，眼中只有昴的白鲸的侧脸，被从旁边飞出来的冰柱撞击——踩躏敞开的口腔，折断好几根黄色牙齿，动作出现停顿。

趁著这空档，跨坐在帕特拉修背上的雷姆以晨曦之星绕住坠落中的昴。

绑住腰部的铁炼，强行改变坠落轨道导致内臓移位。「咕恶！」昴惨叫，想起以前也曾尝过同样的冲击。

下坠的身体被雷姆这样拯救已经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搭龙车前往王都途中昴踩空的时候。

「什么都要经验过呢……」

所以这次才没晕过去。

拉动铁炼，昴的身体有点粗鲁地掉到帕特拉修的背上。那儿有张开双手的雷姆在等著，昴就直接飞进她怀里。

埋首于柔软的冲击和温暖的触感，昴吐气。

「得救了 ！」

「谢谢招待。」

「说什么啦！？」

在抱住自己的雷姆胸口，脸红的昴慌张地抬起头。

白鲸的脸就通过身旁——

「吼————！！」

没法煞车，白鲸从头撞击地面。

轰然巨响和土尘从爆裂的地面扬起，大地在撞击力道下震动。

沐浴在宛如爆炸气浪的强风里，昴指示帕特拉修全力奔驰——背后是冲破土尘飞出来的白鲸。

撞击威力强到头部血肉模糊，但白鲸还是忘我吶喊紧追昴不放。

这种拼命的样子，看不出它刚刚在高空游泳的悠哉。游动的方式也变得乱来，以像是超越风的速度在跟帕特拉修比胜负。

不过，只有气魄是压倒性的强。

白鲸刮削地面，尾巴拍打大地，猛然追在身后。

身体前倾把体重整个压上去，昴用帕特拉修的潜力赌命。

地龙来到这后努力又拼命地为昴鞠躬尽瘁。虽然时间很短，但昴对它已经有著把命交给它奔驰的信赖。

「拜托了，帕特拉修！你是龙吧！？让我看看你帅气的地方！」

「——嘎！」

帕特拉修嘶吼，从扑面的风感受得到速度又提升一阶。

笔直朝前，专心一志地奔跑。跑，超越一切地跑。

不断往前游，迅猛逼近，想要吃掉昴的白鲸。

然后——

「吃我这招————！！」

「喝————！！」

二连发轰然巨响，紧接著是像剥下什么东西的连续声。

【插画184】

没法无视的声音间隔越来越短，益发接近，不久产生巨大影子，最后发出沉重的声响直接朝著白鲸——富鲁盖尔大树倒下了。

「嗄————！！嗄————！！」

魔石炮、不可视之刃、咆哮波——集中的破坏力挖掘根部，贤者种下的大树历经数百年的岁月，压烂危害人类的魔兽巨躯。

顶天傲立的大树，从正上方敲烂直直往前冲的白鲸。在次元上有别于以往的破坏力，让白鲸强韧的外皮都失去了防御的意义。

惨叫，强大的冲击波穿越鲁法斯街道，爆风驱散雾。

被压在大树下，动都不能动的白鲸痛苦吶喊拉长尾音。它的生命力强大到都承受这种威力了，却还能保住一命。

挣扎、想要逃离超级重量的白鲸，鼻子前-—

「——献给吾妻，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举起跟主君借来的宝剑，一名剑鬼翩然降临。

为了将这场赌上生死的激斗，和长达十四年的执著，以及人类与白鲸绵延四百年的战争历史——拉上终幕。

第七卷 第五章 『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1

——来谈谈威尔海姆·托利亚斯这号人物吧。

威尔海姆是露格尼卡王国的地方贵族，托利亚斯家的三男。

托利亚斯家是历史悠久的世家，其领地在王国最北、紧邻古斯提克圣王国的国境线。话虽如此，以武士之家名满天下都是过去的事，威尔海姆出生的时候，这个家族就只是个领地小、领民少的弱小男爵家。

老实说，不过就是没落贵族的一个例子。

跟哥哥们的年龄差距很大，所以威尔海姆的成长过程没有继承家业这障碍。而且跟哥哥不同，欠缺当文官资质的他，与剑的相遇可说是为他揭示了未来之路。

装饰在宅邸大厅的剑，是过去托利亚斯家在王国留下武名时的痕迹，对现在的托利亚斯家而言就只是观赏用的宝剑而已。

那个契机，威尔海姆也不记得了。

连整把拿起都没有，就直接把宝剑拔出鞘，被那钢铁的美丽给吸引。只有这瞬间记得清清楚楚。

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擅自拿著宝剑，跑到后山从早挥到晚。而这也成了每天的例行工作。

第一次碰到剑是在八岁，到已经习惯剑的重量和长度、手脚长长远离拙样的十四岁时，威尔海姆成了领地内最厉害的剑士。

「我要去王都，加入王国军。我会在那成为骑士。」

只要是男孩子都会有过的念头。留下这样的梦话后就冲出家门，也是在十四岁的时候。

契机是在暴风雨的夜晚，跟大哥起口角。一心练剑，跟领地的坏孩子结伙耍流氓的威尔海姆，被哥哥骂：「未来想做什么？」

挥剑，实际感受到自己变得强大。仅是如此便觉得欢喜。

面对毫无未来展望的弟弟，哥哥的说教十分严苛。正确言论一直堆积，被讲到词穷的威尔海姆冲出家门前，说的就是前面那番话。

还有针锋相对以及约定俗成的「哥哥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结果就是威尔海姆只拿了一点钱和剑就离家出走了。

预料之外的启程，但前往王都的路途都平安无事。

意气风发地抵达王都后，威尔海姆快步前往王城，拍打能让自己以王国军士兵名留历史的大门。

以现在的时代来说，这种做法只会让他被视为想通过王城大门的不法之徒，等著他的当然是闭门羹。

可是在当时，王国以国土东部为中心，正与亚人族联军打内战——亚人战争拖得又长又久，志愿兵不管招募多少都不够。

而这时，有个多少会使剑、推销自己的少年现身。因此威尔海姆受到热烈欢迎，毫无障碍地就加入王国军。

然后，在与挫折和辛劳无缘的情况下，踏上初征之路。

在那里，少年头一次知道名为现实的墙壁。在故乡无人出其右的剑术，不适用于战场上有实力的人，被自己的有勇无谋和自恋给击垮。

那是任谁都会品尝到、因为年轻而有的挫折以及初征的洗礼。

——没错。本来任谁都会这样。

但是，威尔海姆的剑术造诣，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轻松凌驾不知实战的十五岁年轻人的领域。

「什么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在初征就做出亚人死尸山，把剑插在上头的少年兵。

那模样，令每个人都不禁对他染血的未来感到畏惧。

威尔海姆不寻常的剑力，是在故乡日日挥剑锻炼出来的。

从早到晚，直到精疲力尽之前都持续挥剑。这样的日子从八岁持续到十四岁，六年来从未间断。

即使加入王国军，只要时间允许就奉献给剑的生活也没有改变。

同个部队里头有一、两人关照这样的威尔海姆，但他挥开他们的手，在少年蜕变为青年的岁月里都埋头练剑。

不曾被现实挫败，但对自己也不满意，威尔海姆就这样带著难以处理的郁闷感情，在战场上持续挥剑。

用剑割开他人的肉体，沐浴在鲜血中，证明自己比被夺去性命的对手还要强——他只知道在这瞬间萌芽的昏沉喜悦。

他的高超剑术广为人知，没有受封为骑士的乡下剑士，不知不觉成了在王国军和亚人联军口中的「剑鬼」。

驰骋战场，只在砍人时会笑的剑之鬼。

——那名字成了畏惧和嫌恶的代名词，不管是敌人还是同伙都避开他的存在。

立下无数功绩，但骑士授勋一事从未找上威尔海姆。

跟其他人合不来，毫不享乐一味练剑，在战场上又不顾伙伴自行大闹肆虐，冲进敌阵开出血花后又回来。

——这样的存在，根本不符合骑士这样的光荣称号。

正因为在自古就崇尚骑士道精神的王国，因此不管对国家做出多伟大的贡献，威尔海姆始终被视为异类，不断被旁人疏远。

然而，他本人也没有想过要改变这样的状况。

像名骑士往荣誉攀升，和他人竞赛灵魂的高洁，这些他从未想过。

战争就是有人会死，血流成河，性命溃烂。

对那感觉乐在其中的自己不适合当骑士，要是当了骑士就不能享受那感觉的话，自己才不要去当呢。

对战斗的扭曲渴望，长期侵蚀威尔海姆这名青年的心。

而这样的生活出现破绽是在他十八岁——加入王国军三年，「剑鬼」之名在军中无人不晓的时候。

2

——一头美丽红色长发，侧脸漂亮到让人心头颤抖的少女。

那是战线持续扩大，即使拒绝依旧被勒令从前线回到王都、强迫休假时发生的事。

脱离蔓延血腥、火药和死亡气味的战场，时间多到没处花的威尔海姆一手拿著爱剑穿越城门，前往王都城邑。

冲出老家时，带出家门的托利亚斯家宝剑早已破破烂烂，但相伴十年来还是这把爱剑用得最顺手。也不是没用其他的剑，但要埋头互夺性命的话还是这把剑最棒。

威尔海姆的身影，走向城邑里头一个人影都没有的通道。

目的地是王都角落，在开发途中被放弃的荒废区块。

王都城邑是由贵族街、商业街，然后是平民街相连而成，原本开发中的地区是要延长这些区块，但很久以前作业就中断了。目前也没有要重新开发的迹象，据说在现在的内战结束前都将维持原样。

「————」

早上的开发区毫无人气，就算有，也只有基于不良目的而把这里视为地盘的鼠辈。稍微散发一点剑气，就立刻鸟兽散的小人物。

连这些不法之徒，对于每逢假日就来开发区专心挥剑的「剑鬼」也感到畏惧，最近都不会随便接近。

「哼，这样正好。」

不在王城练兵场，而是在城邑挥剑，是因为听不到烦人的声音，可以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头。

威尔海姆的锻炼，不冀求与他人剑锋相对。

他和脑子里想的剑士面对面，以猛然抽出的钢铁迎击。自幼持之以恒的修练，都是在和对当时的他而言最强大的敌人交锋。

然而，最大的敌人总是——

「眼神太凶狠了。」

被杀意涂满的瞳孔，和疯狂扭曲的嘴角。

和他交锋，有著虚无眼神的剑士，就是每天早上在镜子里头看到的自己。

——对威尔海姆而言，最大的敌人总是自己。

这不是精神论，而是根据讲究实力的现实看法。

在战场上敌对，就意味著互夺性命。除了要能在赌上生死的战场持续存活，再来就是至今的战场上从未有超越威尔海姆的强者。

既然如此，视为劲敌交锋的对象，不就只有怎么杀也杀不死的自己了吗。

所以威尔海姆假日都会到能够独处的地方埋头与自己跳剑舞。

不断重复在现实中当然不可能实现的白刃战。唯有这样，才能确实感受到自己活著的意义——

「唉呀，对不起。」

那一天，闯进「剑鬼」世界的异类，是名貌美的少女。

挥剑，与自己相杀——为此而涉足开发区的威尔海姆，察觉到有人先来而停下脚步。

平常，威尔海姆利用的是开发区最里头的空地。踏足地比较平整，宽敞度也没话说的绝佳地点——可是，却有个异类就坐在威尔海姆平常休息的地方，朝著这边歪了歪小巧的脑袋。

「这么早就有人来这呢。来这个地方——」

「————」

少女微笑，朝威尔海姆出声。

但是，威尔海姆却以剑气作为回礼，想要赶走她。

就跟平常驱赶碍事虫子的感觉一样。普通人一被剑气打中就会拔腿快逃，就算是同行，察觉到威尔海姆的能耐后也还是会快速离去吧。

但是，那名少女无动于衷。

「……怎么了吗？好恐怖的脸。」

她若无其事地挡开威尔海姆的剑气，接著这么说。

感到焦躁的威尔海姆咂嘴。

剑气不管用的对象——代表是跟武术完全无关的人。

如果是会稍微施暴的人，就会对自己的剑气有所反应。

但是，对与暴力无缘的人来说，就只是单纯的威压。视对象而定，也有只是眯起眼睛就承受威压的人。

眼前的人物，很明显就是后者中的后者。

「女人，大清早跑到这种地方来干嘛？」

面对女子的视线依旧黏著自己一事，威尔海姆口出恶言。

「嗯——」少女轻轻振动喉咙回应。

「是很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不过那样讲有点太坏心了。毕竟你生著一张不喜欢人开玩笑的脸。」

「这一带很多不法份子。一个女人家闲逛很危险。」

「唉呀，你在担心我吗？」

「我也有可能是那些不法之徒喔。」

讽刺地回应少女的幽默，威尔海姆敲响剑柄主张武器的存在。

但是，少女对他的举动正眼都不瞧一眼，反而指著后面说：「你看——」

坐著的少女指向倚靠的建筑物的后头。威尔海姆站的位置看不见，只能皱眉，结果她招手。

「我不是很想看……」

「没关系啦。过来过来。」

像哄小孩一样的口气让威尔海姆脸颊痉攀，但还是让自己镇静下来到少女身旁。和坐在高处的少女并肩，探出身子往建筑物后头看。

「————」

是一片被早晨朝阳照耀的黄色花海。

「这区块不是很久之前就停止开发了吗？我想说不会有人来，就撒了种子。为了看结果才来这的。」

少女压低音量，像在对无言的威尔海姆坦白秘密。

每天都来这里，却从未注意到这片花海的存在。明明只要稍微伸长身子，放宽眼界的话就看得到。

「你喜欢花吗？」

少女问还是没开口的威尔海姆。

脸转向她，凝视露出微笑的脸庞。然后——

「不，我讨厌。」

扭曲嘴巴，低声回答。

3

——在那之后，少女和威尔海姆常常相遇。

假日，一大早前往开发区，她却比威尔海姆先到那个地方，一个人吹著风安静地看著花海。

然后，察觉到威尔海姆来了——

「你喜欢花吗？」

就这样问他。

摇头否定，为了忘记她的存在而专心挥剑。

汗流浃背，与自己的相杀结束后抬起头，就会看到她还在那。

「你还蛮闲的嘛。」

最后一定会朝她丢这句讽剌话。

慢慢的，对话时间一点一点增加。

原本只在练剑后对话，后来挥剑前也会稍微交谈，挥剑后的对话时间也稍微拉长了。

接著，前往那地方的时间变早，有时还比少女先站在花海前，听著她懊恼地说：「哦，你今天真早呢。」然后冲著她笑。

——在互报姓名之前，这样的邂逅应该有三个月之久。

特蕾希雅。报上名字的少女吐吐舌头说：「现在才讲。」

回报姓名的威尔海姆则是说：「我之前都在心里叫你花女咧。」结果惹得她鼓起脸颊。

知道名字后，变得稍稍会去问对方的事。之前都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但之后开始慢慢改变。

有一天，被特蕾希雅问为什么要挥剑。

威尔海姆毫不多想，直接回答：「因为我只会这个。」

还是一样，回归军队后，血腥的日子依旧欢迎威尔海姆。

与亚人的内战与日剧烈，钻进用光魔法的对手怀中，从胯下割开到下巴。每天都淡淡地重复这些作业。

奔驰，破风，冲进敌阵割下大将的首级。一手拿著割断脖子的剑回到自己的阵地，沐浴在混有称赞和畏惧的视线中，吐气。

突然，注意到在这个战场，脚下有一朵被血染湿却还迎风摇曳的花朵。

不自觉发现，自己会留意避免践踏到花。

「你喜欢花吗？」

「不喜欢，讨厌。」

「你为什么要挥剑？」

「因为我只会这个。」

和特蕾希雅的既定对话——讲到花的时候，威尔海姆可以笑著回应。可是讲到剑的时候，理所当然的台词不知不觉带著痛苦。

为什么挥剑呢？

我只会这个。想到停止思考的那些日子。

认真去寻找这问题的答案，威尔海姆回到第一次握剑的那一天。

那时候，剑在威尔海姆的手中，还不知道浴血的感觉。

毫无阴影的刀身，澄澈的钢铁映照光芒，自己在想什么呢？

那一天，陷在找不到答案的思考漩涡中，走到跟平常一样的地方。

脚步沉重，一想到要跟等在目的地的少女面对面就感到忧郁。

这可能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这么烦恼。

什么都不想就行，一直挥剑不就好了吗？

在做出这么武断的决定时。

「——威尔海姆。」

先抵达的少女回过头来，微笑著呼唤自己的名字。

——突然，灵魂被动摇了。

双脚停止，无法忍受涌上来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自觉袭向威尔海姆，像要压烂身体。

扔弃一切到达「专心挥剑」这个结论，停止思考被搁置不理的所有东西都喷出来了。

不知道理由。连有没有契机都不明确。一直往上盖的堤防被追上，突然就迎接溃堤的瞬间。

为什么挥剑？

为什么开始挥剑？

剑的光芒，剑的强大，以剑刃而活的勇敢，我憧憬这些。

这些都是理由之一。虽然都是理由之一，但起头应该是不一样的。

「哥哥们办不到的事，必须由我来完成。」

挥剑这档事，哥哥们是彻底生疏。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那个家，想要帮上他们的忙，所以才用不同的方法来探索保护托利亚斯家的方式。

就这样，被剑的光芒和强大给吸引。

「你喜欢花吗？」

「……不讨厌。」

「你为什么要挥剑？」

「因为我……只想得到这种保护的方法。」

在那之后，那个既定对话就不曾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自己丢出话题的状况变多。回过神来，比起挥剑，前往那儿的目的变成见特蕾希雅。

原本应该要专心练剑的地方，让一直没在活动的脑袋旋转，变成了并非挥剑，而是聊天的地方。

在战场的「剑鬼」开始改变，也是那个时候。

至今都是只身冲入敌阵，热中收割首级的战斗方法，不知不觉变得开始有了如何减少我方损害的念头。

比起杀敌，优先掩护我方的姿态，使得周围看待他的目光自然改变。

从态度恶劣时就不断接触威尔海姆的战友，对他的变化感到喜悦，同时内心百味杂陈。

——被人叫唤，和自己叫人的情况也变多了。

至今完全无缘的骑士授勋话题出现，也变得稍微有受封的打算。

得到相称的名誉，内心也开始有了荣誉感。

「上头提到授勋的事，我成为骑士了。」

「是吗？恭喜。离梦想更近一步了呢。」

「梦想？」

「你是为了守护才握剑的吧？骑士都是为了守护某个人而生的。」

在想要守护的东西里头，威尔海姆察觉那抹笑容深深烙印在其中。

4

时间又过去。

成为骑士，在军中接触的人增加，听到的情报也自然增加。

严重的内战宛如泥沼，各地的战线战况都时好时坏。威尔海姆也一样，不只胜战，也经验过好几次败战。

每次都焦急地要保护剑所能及的范围内的人，即使如此，碰不到的领域发生的事却叫人懊恼。这样的日子不断持续。

——战火烧到托利亚斯家领地。会听到这消息单纯是偶然。

在军中交到的新朋友，偶然把这件事传到威尔海姆耳中。

原本内战是以国土东部开始，现在战火已经扩大到北方的托利亚斯领。

——没有命令。

以受封骑士的立场而言，是不得忘记对王国的忠诚，做出擅自之举。

但是，对初次握剑时的初衷再度回到心中的威尔海姆而言，那样的障碍毫无意义。

赶回怀念的故乡，但那儿已经因为敌军进攻化为火海。

离开超过五年的光景，眼熟的景色逐渐褪色的现实，令威尔海姆拔剑，放声冲进血雾中。

砍倒敌人，踏过尸骸，叫到喉咙嘶哑，浑身溅满血。

寡不敌众。这里是没有援军，原本战力就很弱的领地。

跟与战友一同挑战的战场不同，威尔海姆只有一人，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被迫体会到只凭一己之力战斗会有何种下场，然后负伤再负伤——终于不能动弹。

自己也倒进堆起来的尸体上，即使如此，无止尽的敌军依旧蜂拥而至，威尔海姆理解到死亡已迫在眉睫。

跟著自己南征北讨的爱剑掉在旁边，但手指已经没有举起它的力气。

闭上眼睛回想这一生，里头只有一直在挥剑的自己。

多么寂寞，又一无所有的人生。

正要这么下结论的一瞬间——途中接二连三冒出人们的脸。

双亲，两个哥哥，在领地一起恶作剧的损友，王国军里的战友和上司——最后出现以花海做背景的持蕾希雅。

「我……不想死……」

为剑而生、为剑而死的路是自己的心愿。本来以为是这样。

但实际上像这样将一切全交给钢铁的生存方式，原先期待的生命终结来到眼前时，袭击威尔海姆的就只有难以忍受的寂寥感。

但他那沙哑的最后遗言，被他砍死许多同伴的敌兵可不允许。

超乎人类体格的大块头躯体，毫不留情地举起大剑朝威尔海姆挥下——

「————」

——这时，迸发的斩击之美让自己这辈子永生不忘。

剑风呼啸，每次吹过都切掉亚人族的手脚、脖子、身体。

喧嚣乘著敌势如怒涛扑来，但冲过去的银闪却比那还快上几倍，随随便便就量产死亡。

在眼前上演的，是宛如恶梦的光景。

血花飞洒，连临终前的痛苦都没有，亚人的性命被接连收割。

淋漓尽致的斩击让被砍的当事人都不知道，生命灯火就这样被无情吹熄。

那是残酷之举，还是慈悲为怀？已经无人知晓。

要说知道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样的剑之领域，自己这辈子永远都到不了。

自己毫不吝惜地将不长的人生大半都奉献给挥剑的生存方式。

正因为威尔海姆是这样的人，才能清楚理解眼前的剑技有多么高超。

也理解到那是没有才能的自己绝对到不了的领域。

假如威尔海姆在故乡生出的是血雾之谷，那眼前扩展的就是血海。堆积的尸山高度，也根本不能比。

在侵攻托利亚斯领地的亚人族被歼灭之前，银闪之舞都没有停止。

望著压倒性的杀戮，被迟来的王国军同伴们扛起。即使被问还好吗、治疗伤势，威尔海姆的目光都离不开那身影。

不久，摇晃细长剑身，剑士悠然离去。

发现对方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战栗贯穿威尔海姆。

伸出的手，碰不到远去的背影。

威尔海姆碰不到的，绝对不只物理上的距离。

「剑圣」的异名，及本人的名字，都是在回到王都后才听到。

剑圣之名取代剑鬼威尔海姆，开始在各地闻名，也是在同个时候。

「剑圣」——那是过去斩杀为世界带来灾厄的「魔女」的传说存在。

被剑神所爱的男子的加持，如今也存于一族的血统，被代代相传的族人继承并持续诞出下一代的超越常人者。

这一代的剑圣之名之前尚未公诸于世——但也只到那时。

5

战伤痊愈，前往老地方是在几天后的事。

握著爱剑，平静踩踏地面，威尔海姆前往花田。

——她应该在那。带著这股确信。

然后确信成真，特蕾希雅也是老样子坐在同个地方。

「————」

在她回过头来之前，威尔海姆先拔剑冲了过去。

画出半圆的剑刃割下她的头之前——剑尖被两只手指给夹住。

惊叹卡在喉咙，威尔海姆的嘴边浮现凶恶笑容。

「真屈辱。」

「……是吗。」

「你一直在笑我吧？」

「————」

「回答我啊，特蕾希雅……不对，『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用力夺回剑，再度砍过去，她却以轻盈到连头发都没乱的动作避开。

被舞动的红发吸引目光，紧接著脚被绊倒，连受身都来不及就凄惨倒地。

剑鬼之刃，完全碰不到连把剑都没拿的剑圣。

无可奈何的墙壁，无计可施的差距，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砍了几次，每次都遭受反击后，威尔海姆被打倒。

爱剑在不知不觉间被她抢到手中，还被剑柄殴打，不知何时到了连一步都动不了的地步。

好远。还有好弱。碰不到。远远不够。

「露出那种表情……别给我用那种脸握剑啊……」

「因为我是剑圣。我本来不了解握剑的理由，但后来了解了。」

「什么理由……！」

「为了守护某个人而挥剑。我认为那很不错。」

——喜欢看花，找不到握剑意义的特蕾希雅，是威尔海姆给了她握剑的理由。

正因为比任何人都强大，剑技无人能及的她，反而没有理由。

「你，给我等著。特蕾希雅……」

「————」

「我会从你那抢走剑的。谁管你被给予的加持还职责。不要瞧不起挥剑……不准看轻剑刃、钢铁之美，剑圣……！」

女子远去的背影，没有停留。

被留下的，就只有朝为剑所爱的剑圣述说剑之美的愚蠢之鬼。

在那之后，两人再也没在那儿相遇。

6

剑鬼从王国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剑圣的威名震响军中。

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彷佛体现这句话的特蕾希雅，转眼间就扭转了内战的战况。虽说只是个人，但其武勇已经超出个人领域，威震八方的「剑圣」异名对知晓过去传说的亚人们而言根本是绝望。

内战结束，是「剑圣」在战场出没后两年。

亚人联军的干部被铲除，和平协议透过彼此的现任领袖举行会谈讨论，至少持剑者的战争宣告落幕。

为了庆祝长久的内战告终，王都举办一场虽小但华丽的活动。

在仪式中，预定要颁发好几枚勋章给美丽强大的剑圣。

为了亲眼一睹红发「剑圣」特蕾希雅的英姿，国人前往王都，狂热地包围住结束漫长艰苦的战争之英雄——一名少女。

——就在此时，剑鬼翩然现身，斩断那股狂热。

面对手持出鞘之剑的狂徒，以及不寻常的剑压，警备士兵们个个紧张不已。

但是，制止他们走到前头的，就是仪式的焦点·剑圣。

两人简直像商量好似地登上舞台，持剑对著彼此。

红色长发在风中摇曳，与入侵者正面相对的少女姿态，任谁都为之屏息。

其站姿美丽洗炼，与剑合一的样貌用尽笔墨也难以形容。

相较之下，与剑圣对峙的人物，其剑气是多么惹人生厌。

披著的褐色上衣和底下的肌肤，贴著乾透的雨水和泥巴。手上的剑跟剑圣握的仪式用圣剑相比寒酸万分。唯一有装饰的剑身已经坑坑巴巴，上头还有咖啡色的铁锈。

与两人在同个舞台上、坐在后方的国王，制止想要为剑圣打气的骑士们。大家都收紧下颚，扼杀声音，等待剑圣的剑刃一闪。

开始来得十分突然，在大部分的人眼里两人看来像是消失了吧。

挥舞的剑刃互相咬合，高亢的撞击声穿越观众之间。

闪光与钢铁声响形成连锁，卷起风，两道影子以眼花缭乱的速度在舞台上飞舞。

目击这光景，在愕然失声的人们心中来去的，就只有被压倒的庞大感动。

攻守以迅猛之势交替，站立的位置从地板换到墙壁又换到空中，于此同时两名剑士都在重叠剑刃。那模样，甚至有人看到流泪。

听著合奏的钢铁声响，只能为震撼本能的壮烈如痴如醉。

人类，原来可以臻于如斯领域。

人与剑，可以给予他人美妙的感叹到如斯地步。

剑戟交错，短兵相接，刀刃闪烁，几度互弹。

然后终于……

「————」

褐色剑刃从中间折断，前端旋转飞舞至天空。

然后，剑圣手中的仪式用剑——

「是我…」

「————」

「是我赢了。」

圣剑落地出声，折断的歪斜剑身正抵在剑圣的咽喉。

时间在那时停止。所有人都领悟到。

——剑圣输了。

「比我弱的你，已经没有持剑的理由了。」

「我要是不拿剑……有谁……」

「你挥剑的理由由我继承。你就当我挥剑的理由吧。」

拨去上衣的帽兜。

褐色污渍底下的扑克脸，正瞪著特蕾希雅。

面对威尔海姆这样的态度，特蕾希雅轻轻摇头。

「好过份的人。把别人的觉悟和决心全都糟蹋了。」

「那些被糟蹋的一切，全都由我继承。你就忘记自己曾握著剑，悠哉地……对了，种花吧。边种花，边在我后头安稳过日子。」

「在你的剑的守护下？」

「对。」

「你要保护我？」

「没错。」

手贴著抵著自己的剑腹，特蕾希雅往前一步。

在近到呼吸碰得到彼此的距离，两人相望。

蓄积在湿润双阵中的泪水，沿著特蕾希雅的微笑滑落。

「你喜欢花吗？」

「变得不讨厌了。」

「你为什么要挥剑？」

「为了守护你。」

彼此的脸靠近，距离缩短，最终消失。

接触的嘴唇分离，特蕾希雅红著脸，偷偷看威尔海姆。

「你爱我吗？」

「——知道就好。」

背过脸，粗鲁地断言。

顿时，原本看剑舞看到著迷的人们回过神，卫兵一齐涌过来。

看到冲过来的士兵里头有熟悉的面孔，威尔海姆耸肩。

他那样冷淡的态度，惹得特蕾希雅鼓起脸颊。

彷佛回到在那个老地方，两人看著花田相视而笑的曰子。

「有些事还是希望能听人亲口讲出来啦。」

「呃——」

抓抓头，难为情地皱著眉头，最后无可奈何的威尔海姆回过头，在特蕾希雅的耳边说：

「等哪天有那个心情的时候。」

就用这句话带过他的害臊。

【插画213】

7

——闪耀的宝剑轻易地割开宛如岩石的外皮，掀起一阵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彷佛追在边吶喊边冲剌的老剑士后头，从生成的剑伤喷出的鲜血逐渐将天空染为朱红。

满身疮痍的姿态。

左手看起来就像要自连接著肩膀的地方掉下来了，濡湿全身的血液有白鲸和自身的血，混合起来变成暗红色。

在仅少的时间内，治愈魔法的效果顶多只能止住伤口出血以及恢复些许体力。被吩咐一定要静养的重伤状态，依旧没有改变。

但是，看到现在的威尔海姆，有谁能嘲笑他是濒死的老人家。

看他双眼的光彩，看他奔驰的有力步伐，看他使出的高超剑技，听到响彻四周的吆喝，被他灵魂的光芒吸引，有谁可以讪笑这名老人的人生总结呢。

剑刃奔腾，白鲸惨叫，挣扎的庞大身躯在剧痛下颤抖。

魔兽被压在大树底下动弹不得，而驰骋在它背部的剑鬼之刃毫无踌躇。从头部前端刺入的斩击划过背部，直达尾部，落地后又割开下腹朝著头部跑回去。

一剑——又长又深的锐利银闪绕了一圈，将白鲸一刀两断。

白鲸跳动，然后静止。剑鬼再度站到白鲸的鼻头。

甩动染血的剑，剑鬼的眼神和白鲸的单眼——两个宿命交错。

「我不打算骂你为恶。对野兽诉说善恶之理是没用的。我跟你之间，就只存在著强者消灭弱者的生死之理。」

「————」

「睡吧。——永眠了。」

最后留下小小的叫声，白鲸的眼睛失去光彩。

巨大身躯失去力气，落下的身体和滴落的鲜血发出地鸣和红色浊流。

感觉著流到脚底的血流触感，任谁都没法说出一个字。

寂静降临鲁法斯街道，然后——

「结束了，特蕾希雅。终于……」

站在不再动作的白鲸头上，威尔海姆仰望天空。

手中的宝剑掉落，用空著的手掩面，失去剑的剑鬼颤抖地说：

「特蕾希雅，我……」

用沙哑的声音，喊出从未稀薄的爱意。

「我爱你——！！」

那是只有威尔海姆知道，曾经没说出口的爱语。

直到失去心爱之人的那一天，都不曾化做语言的积年情感。

过去被她问到时，本来应该要告诉她的话，隔了几十年的岁月，威尔海姆终于说出口了。

在白鲸的尸骸上，放掉剑的剑鬼泪流呼喊对亡妻的爱。

8

「——在此，白鲸沉没了。」

凛然的声音平稳地在平原的夜中响起。

听到那声音，说不出话的男人们抬起头。

他们的视线，倾注在跨著白色地龙，从容向前的少女身上。

绿色长发散乱，在激战中所受的伤使得身上的装饰一类惨不忍睹，自己的血染脏了脸庞，外表看上去实在不太光采的人物。

可是少女的姿态在他们眼中，却比先前的任何时候都还要闪耀。

假如灵魂的光辉决定一个人的价值，那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

在骑士们的视线中抬起头，威风凛凛的少女深深吸气。

因为出借了宝剑，所以现在的库珥修并未持剑。

因此她举起拳头伸向天空，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握紧的手。

「活了四百年之久，持续威胁世界的雾之魔兽——由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成功击杀！！」

「——哦哦！！」

「这场战役，是我们赢了——！！」

由主君高声宣告胜利，幸存的骑士们放声欢呼。

雾散的平原，再度恢复成夜晚。

月光以应有的夜晚之姿，普照地面上的人们。

——横跨数百年的时光，白鲸战在此终结。

第七卷 第六章 『通往梅札斯领地之路』

1

——欢呼声传遍洒满月光的平原。

骑士们高举的剑映照著月光，闪闪发光的景致也是美景一绝。

白鲸的巨躯横躺在富鲁盖尔大树底下，而包围它的一群人正被狂热包覆。每个人都为胜利而喜悦，为达成宿愿而感动落泪。

而朝这样的欢天喜地泼冷水的……

「吼————！！」

两声强大的咆哮，像要盖过欢声雷动般撼动鲁法斯街道的大气。

不是被杀死的白鲸，而是失去本体的两只白鲸分身。

接受本体的死亡，在地上打滚的分身身体开始变得稀薄。

本体无法再供给玛那，使得它们无法维持肉体。只要放著不管，可悲的身影不消数分钟就会消失——

「不识趣。」

用一句话斩断那丑态，挥动的手释放看不见的风刃。

伴随强风的风之斩击从头部切入，轻而易举地割开扭动的白鲸的外皮——庞大躯体被分为左右两边，然后其存在真的烟消雾散。

剩下的一只也被讨伐队的魔石炮一击炸成原本的雾，被吹散的玛那融进大气，巨躯完全消失。

这次，白鲸讨伐战才是真正的告终。

但是——

「不能一直沉浸在欢愉中。」

手贴胸膛，自觉内心高昂不已，但库珥修摇头不让感慨表现在脸上。

大家同心协力打倒邪恶魔兽，故事有了美好结局。

——现实才不会这么单纯就结束。

只有童话故事才能有这样的结局。美好结局之后的现实，还有无穷无尽必须去做的事。

救护幸存的伤者，厚葬留下尸骨的死者，探索没有留下尸骨的死者的足迹。

然后，思索这些善后事宜的库珥修注意到。

白鲸尸体的稍远处，最大功臣正在死命叫喊。

2

「雷姆！雷姆，睁开眼睛啊……！」

抱起瘫在怀中的少女，昴拼命地朝著失去血色的脸蛋叫喊。

靠在旁边的地龙，用黑色鼻头担心地摩擦昴。

但是，现在包围昴的焦躁感强烈到他没法回应地龙的关心。

——让白鲸追著昴的气味，成为大树的垫背作战法完美地成功。

因为要砍倒历史悠久的大树，所以有人反对这个作战法。但是走合理主义的兽人佣兵团没有责备，就连库珥修也展现了「觉得必要的话那就乾脆地砍了吧」的气度。

结果，拟订战法的昴背负著极大风险将作战法付诸执行，最后带来了出乎意料的战果。

可是，代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超过了。

「你不可以这样……拜托了，雷姆……要是你不在……！」

眼前，闭著眼睛的雷姆在昴的呼唤下依旧没有反应。

无力的手脚毫无反应，呼唤名字的哽咽声穿过她的耳膜，却没有传达给她，空泛地在虚空响荡。

——被白鲸猛烈追击，还要在大树树干逼近时奔跑。

大树的重量直击魔兽，剧烈地鸣和冲击随意刮走四周的一切。其中也包含跑在旁边的昴他们。

被分不清上下的剧烈冲击吞没，但昴记得自己被温暖的感触所守护。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惊人的冲击声轰然响起，连同温暖感触也一并被敲向地面。

穿过朦胧的意识夹缝，昴察觉到自己倒在地上。

然后抬起头，发现自己被某个人抱住——是直到最后都抱紧自己的雷姆。

「……昴……昴。」

「雷姆——！？」

她的眼皮颤抖，底下的瞳孔以无力的光彩映照昴。

映照在眼眸里的自己，弱小得似乎快要下意识认清逼近至眼前的现实了。

「太好了……嗯，是我。你知道吧，我是昴。雷姆，身体……」

「昴……还好昴平安无事……」

喉咙哽住。

看到昴声音哽咽，无法好好吐出担心自己的句子，雷姆放心地微笑。

毫不在乎自己受伤，只要看到昴平安无事就开心。

「魔兽……怎么样了……」

「……掉下来了。终于干掉了。很顺利喔。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浑身上下都没有伤……全都是多亏了你……」

「这……样啊。那，罗兹瓦尔大人，和爱蜜莉雅大人……也一定…没事……」

「会没事的。交给我吧。所以说雷姆，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好好休息……不对……不要闭上眼睛……啊啊，可恶，该怎么做……」

又不能勉强她讲话。可是，雷姆不说话又让人不安。无可奈何的命运强制力，简直像是要从昴的手中抢走她的性命。

怎么办才好？不知道。能帮她什么忙？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所以昴只能握著她的手，收紧环著她的手臂力道。

「好痛喔，昴……」

「对不起。抱歉。可是，不这样的话，我怕你会……」

「雷姆哪儿都不会去的。……雷姆会…待在…昴的身旁……」

面对像是哭泣小孩闹别扭的昴，雷姆依旧漾著慈母般的微笑，然后身体突然失去力气。

她的身体在怀中变柔软的触感，让昴的喉咙在恐惧下结冻。

耳朵深处听见血液倒流的声音，感觉被一切扔弃。

「雷姆……？雷姆！拜托你，雷姆……睁开眼睛……」

「怎么觉得…好想睡……对不起。雷姆稍微睡一下，醒来后再……继续…为了昴……」

「那种事没差啦！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所以说，求求你，雷

姆……！」

明明就在怀里，却开始渐渐远离。拼命地想留住她，昴死命地挤出声音。可是，眼前的雷姆却听不见。

「雷姆可以……说任性话吗？」

「……！可以，尽管说！我什么都听、什么都会做……！」

「可以说……喜欢雷姆吗？」

仰望昴的雷姆，用沙哑的嗓音、微弱的声音，小声倾诉。

用涌上来的泪水清洗变模糊的视野，昴点点头。

然后，凑近她的脸。

「我喜欢你。」

「————」

「我最喜欢你了。这是一定的吧……没有你我根本什么都做不成。」

发自真心的话。

假如要在这瞬间灌注昴的全部，那这就是货真价实的真心话。

没有她的话就到不了这里。没有她的话根本活不下去。

「啊啊……好高兴……」

接受昴的告白，泪水自雷姆闭上的眼睛深处溢出。

幸福地承受被投以的话语，雷姆的脸颊羞红，最后突然真的虚脱。

「等一下……」

「雷姆爱你，昴。」

「开什么玩笑，待在我身边啊！你又想让我只留下后悔吗！」

在可回顾的未来里，无法忍受没有她的存在。

这种事早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如今她的存在变得非常、非常的大。

所以说——

「笑著聊的未来里却没有你……我讨厌那样。」

「在那未来里，雷姆也可以待在你身边吗？」

「……那当然啦。我才不会让你去别的地方咧。」

闭上眼皮，甩落冒出的眼泪，昴笔直地凝视雷姆。

然后，一口咬定。

「你是我的人。我不会交给其他人的。」

「——一言为定。」

「咦？」

突然冒出颇为理性的应答，昴惊愕出声。

然后，雷姆慢慢睁开闭著的眼皮，一副没事样地从昴的怀抱中撑起上半身。然后对著无法掌握状况、愕然的昴歪头微笑。

「昴的身边已经被雷姆预约了。……说出口的话不能撤回哟？」

快死的样子跑哪去了？

带著恶作剧和开玩笑，雷姆闭上一只眼睛，手指轻触昴的嘴唇。

昴肩膀下垂，整个人瘫坐在地。

「你……你、你……你——」

「是，雷姆在此。是名副其实的昴的雷姆哟。」

惯例的回答如今听来十分厚脸皮，昴气到接不下去。

尽管如此，眼前的少女确实平安无事，所以虽然是真的生气也不奇怪的场面，但还是喜不自禁。

「彼此都坦白过真心话以后，你很多方面都太超过了吧……」

「认真谈起恋爱的女生是很厉害的喔，昴。」

已经毫不隐藏对自己的爱慕的雷姆，让昴语无伦次。

因为害臊和其他原因而脸红，但昴小声吐气道：

「……你要是死了，我也会跟著去死。」

「能让昴这么想，雷姆真是幸运儿。」

「不是开玩笑啦。」

听到雷姆轻笑的回答，昴以毫无虚假的心情回应。

要是真的失去雷姆，昴一定会让世界重来吧。就算没有被给予重新再来的机会，也一定会去挑战。

因为现在的雷姆，在昴的心中占有极大的位置。

「那，雷姆就绝对不能死啰。」

「那当然啦—。就算死了，我也不会让你死。」

脸凑过去，额头抵著额头，在近距离下凝视彼此。

雷姆怜爱地盯著昴这样的举动，在呼吸都能碰到对方的距离下，少女的模样让昴心痒难耐。

视线自然地被粉红色嘴唇吸引，心跳也感觉微微加速——

「——两位，点到为止就好啰喵？」

在不远处安静地看著他们浓情蜜意的菲莉丝，一脸厌烦地在关键时刻打岔，当个彻底的电灯泡。

他似乎一直盯著看。——这个明知故犯的家伙。

【插画229】

3

「那样拼死拼活地呼喊喵，昴啾也真是可爱捏。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

「住口，吵死了！你这种在旁边偷看的坏兴趣应该要好好反省！」

「其实冷静下来就会知道了喵。负责治疗伤者到处奔走的菲莉酱没有马上赶过去的时候，不就可以知道雷姆酱的伤势没有危及到性命吗～」

「那时哪是可以冷静的时候！说喜欢自己的……重要的女生……受伤又还失去意识，脑袋会混乱是很正常的吧！」

「在许多时候都没能明白说出口这点，是男生的纯情啦～」

把昴的怒吼当耳边风的菲莉丝，边把冒著青光的手掌朝向雷姆边嘻皮笑脸。虽然看到他的侧脸昴就面露不耐，但在看到雷姆表情逐渐舒缓后就难掩安心。

其实菲莉丝的话有很多让人无法认同、点头的地方，但从重伤者先治疗的他把雷姆放在后面才治疗是事实。

既是歼灭白鲸的功劳者，又是别处阵营的战力。他的主人不可能允许雷姆和昴被草率对待。

在昴归纳出这样的结论时。

「你平安无事吗，菜月·昴。」

菲莉丝的主人——库珥修悠哉地踩著草现身。

虽然被血和泥巴弄脏，但挺直脊梁的站姿还是很美。

是个高尚感未曾消失，还在战争后自然飘荡著余韵，浑然体现战乙女这个词汇的丽人。

「还过得去啦。库珥修小姐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那是我。不过，讨伐队的损耗绝对不少。即使消灭白鲸，消失的东西也不会回来。」

朝著举手回应的昴点头的库珥修，眼中带著些微沉痛，转动脖子。她的视线投向如今已成大树垫背的白鲸尸体。

那儿聚集著伤势较轻、幸存的讨伐队队员，似乎是要移除白鲸身上的大树。

「那是要干什么？」

「必须运走白鲸的尸体。还有成为作战犠牲品的富鲁盖尔大树，也有必要做些处置。正因为是战后，所以不得闲。」

「运走……那个大得要命的尸体？」

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库珥修的态度没变。昴的视线连忙回到白鲸身上，眺望全长有五十公尺长的巨躯。

「不可能吧？」

「办不到不是理由。它是四百年来一直在世界空中游动的威胁，所以它的尸体是可以让人心得到真正安宁的铁证。最糟糕的情况，是就算只有头也要带回去。」

库珥修的话虽夸张，但昴重新认定她的判断是理所当然的。原本，讨伐白鲸对库珥修而言，就是要在王选过程揭示给众人的成果。

当然，库珥修并非优先炫耀功绩的卑鄙之人，这点在这场战斗中已经充分展现。话虽如此，这次的功绩真的是大到不能小觑。

原本就是王选最有力的候补人选，国民的支持度又高，若靠这次功劳争取到原本令人担忧的商人势力好感度，那库珥修的位置就稳如磐石——

「唉呀，说不定我太拼啰？」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援助其他阵营导致后悔莫及的程度太高。

一切都是为了回到爱蜜莉雅阵营的行动，尽管如此，会不会做过头了呢？

这样的预感，让昴有了迟来的后悔。

「表情很闷闷不乐呢。——看不出来是击落白鲸的英雄的脸。」

「被爱蜜莉雅酱骂的第一句话就是背叛者……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

「击落白鲸的英雄。你的功绩，卡尔斯腾家可没恬不知耻地全部占为己有。」

视线从白鲸尸骸移回来，库珥修用宛如利剑的视线洞穿昴。

那诚实的光辉令昴眨眼，与她正面相对。

而库珥修朝这样的昴，缓缓地手贴胸膛，说：

「这次的协助，不胜感激。要是没有你就无法成功消灭白鲸，我的路会在中途就断绝了吧。」

她边说，边深深朝昴行礼。

「————」

被清高的库珥修表达真挚的谢意，昴在热情下浑身僵硬。

在这之前，不曾被这种立场高高在上的人说过这类话。

「别、别……别这样。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说中了白鲸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为了备齐只有讨伐队的不足战力而奔走，振奋士气受挫的骑士们的决心，献出攸关自身性命的起死回生策略，以上全都完美达成，还将胜利交到大家手上。」

面对吞吞吐吐的昴，库珥修列举昴在这次的战斗中采取的行动成果。

听到被这么并然有序叙述自身行动的总结，简直就是…

「活跃到连我自己都觉得脑袋有问题……」

「勇猛奋斗，是说法不同吧。不过，在这场战斗立功的人毫无疑问是你。要是你的行为被瞧不起，我以我的名誉发誓会导正他人。」

以认真表情直接称赞昴的库珥修，没有任何盘算和犹豫。

诚实，唯有彷佛体现这两字的人物说出的话和感谢的念头，不带一丝虚伪吧。

再想到出发前晚上跟库珥修的关系，昴苦笑。

「我的评价似乎改善很多，吓到我了。」

「用不著谦虚。而且，我不得不承认几天前对你的看法有极大错误。你带来了难能可贵的幸运。原本以这功绩，会让我想邀请你加入卡尔斯腾家，并支付相应的报酬。」

「这就饶了我吧。」

眯起眼睛的库珥修，低声邀请昴投入自己麾下。

但是，昴却立刻举手拒绝她的邀请。

「虽然跟忠诚和忠义不同，但我的信赖已经寄托在该寄托的地方。你人不错，就算当上国王也一定可以做得很好，我是真的这么想……」

库珥修一定可以成为引导人民的高尚女王吧。

有那样的器量，以及稍微知道了她会想成为国王的理由。

正当的理由，与相称的觉悟，一定有被托付给她的遗志。

这些囊括起来，形成库珥修·卡尔斯腾这名女性。

她这样的人品，对昴这个一直在说谎的小人物来说耀眼无比，还是怀抱钦羡，憧憬的理想。

「——我会让爱蜜莉雅坐上王位。」

「————」

「不是为了谁，而是我想这么做。」

「……虽然早就知道，但回答得可真快。」

接受昴的回答，库珥修双唇一绽，点头。

接著松开抱胸的双手，白皙手指握成拳头，朝向昴。

「好吧。你的功绩就用别的形式回报。以库珥修·卡尔斯腾之名发誓，我会完成这个约定。」

严正地说完，库珥修松开拳头，望向自己的掌心。

然后微微降低语调。

「在我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爽快拒绝邀请。丝毫不见你烦恼的模样，反而令我有种神清气爽的败北感。」

「……库珥修小姐是很棒的人。要是我无依无靠，一定会想要支持你吧。」

没有靠边站、还没定下来的话，当库珥修这样的人物朝自己伸出手，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紧紧抓著交出一切。

可惜，现在的昴有想要伸出手抓住的对象，摇摇欲坠的不争气背影也有人支撑。

所以说，不能握住她的手。

「同盟的事，就拜托了。不管最后会以何种形式敌对，在那之前都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菜月·昴。我要订正你一个想法。」

听到昴的回答，库珥修的笑容消失，以严肃的表情抿紧嘴唇。

空气再度紧绷，昴惊讶地瞪大盯著她看的双眼。

看他这样，库珥修竖起一根手指，然后指向昴的脸。

「即便一决雌雄的机会来到，我也会对你友好以待。」

「————」

「纵使诀别之日有朝一日必定到来，我也不会忘记你今日的恩情。因此敌对时刻来临时，我会向你表达敬意、友好到最后。」

放下立起手指的手，库珥修以凛然之声断言。

她这样的举动，这次真的让昴的背脊窜过寒意。

那不是来自负面情感，而是被伟大之人的气势压倒才有的感情。

——这就是卡尔斯腾公爵，库珥修·卡尔斯腾这号人物。

「要是我心中的一号和二号人物空著的话，真的会很危险呢。」

「——呵。身为女性，倒是没想过对你的感觉就是了。虽然不是没有触动心弦的场面，不过我的心已经寄托在梦想尽头。——在抵达那位大人渴望的梦想之前，都将如此。」

面对以耍嘴皮来带过内心动摇的昴，库珥修也浅笑回应。只是，她话中的后半段极为小声，连昴都没听到。

眨眼间就忘了感伤，库珥修以冷静的目光接著说：

「那么，可能的话，我会就这样带著伤者和白鲸的尸体回王都。但是，你似乎还有什么使命。」

「……果然有加持的人就看得出来呀。」

「看到男人的这种目光就能知道，用不著加持的力量。」

盯著昴的黑瞳，闭上一只眼睛的库珥修这么回答。接著她从上往下打量昴。

「你似乎也没受伤。冒著风险，是有必做之事吧。」

「就算重伤都得完成。讲了很抱歉，某种意味上，是为了完成那个才来狩猎白鲸的。」

「哦——讨伐白鲸是顺便吗。」

说法听起来会令人不悦吧，但库珥修没有生气的样子。

反而还对说到这种地步的昴的目的兴致勃勃。

「我很有兴趣。——会和卡尔斯腾家缔结同盟，也是考虑到那件事吧。既是如此，倒也不是没想过会站在被要求的立场上。……需要人手吗？」

「需要。可是……老实说我没想到状况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环视都是伤兵的讨伐队，昴为计画落空垂下肩膀。

杀死白鲸后，昴接下来要回到有爱蜜莉雅等著的梅札斯领地，而那就意味著要对上那讨人厌的集团。

正因为要和那强敌作战，所以需要库珥修他们的力量，但——

「这么多人受伤，不敢勉强。不仅感情方面，库珥修小姐也有身为当家的立场和意见吧。这种状况，要再出借人手实在……」

「——既然如此，就尽情使唤我这副老骨头吧。」

突然介入对话的，是以平稳步伐靠近的修长身影——全身都是魔兽喷出来的血，现在也还一副凄惨壮烈的老剑士，威尔海姆。

剑鬼踩著让人感受不到他受伤的脚步走过来，然后将右手握著的宝剑奉还给库珥修。

「库珥修大人，在下向您归还借用之物。另外，这次这件事，在下由衷向您致上谢意。在下的悲愿能够达成，是因为库珥修大人协助。——谢谢您。」

「我的目的和你的悲愿，刚好利害一致罢了。——那把剑，先暂时由你拿著。接下来赤手空拳可帮不上忙呀。」

「——是。万分感激。」

威尔海姆致谢，库珥修简短回应后看向昴。

接受命令，威尔海姆转向昴。

「————」

重新靠近，他身上飘散的血腥味逼人，喷发的剑气即使没那个意图，依旧带来在昴的小胆量上插剑的紧张感。

只是，在战前紧绷的气氛——已经解除。事实上，现在的威尔海姆看起来心情很舒畅。

老剑士直盯著昴，然后当场跪地。

是出战前一晚所展示过、向对方献上最高敬意的最敬礼。

然后——

「菜月·昴殿下。此次讨伐白鲸能成功，都多亏了您的协助。此身能够全竟活至今日的意义，都是因为有您。真的非常感谢。——我将赌上所有，表达我的感激。」

「————」

半生奉献给剑，然后花了十几年终于完成复仇的威尔海姆。

被这样的他投以的感谢和庞大热情吞没，可是昴怕自己结巴所以不敢出声。

平心静气片刻，重整气势-等待能够朝眼前的老人正确发声的那一刻。

面对威尔海姆的觉悟，自己不能让他看到丢人现眼的一面。

「能成功是因为威尔海姆先生本身的力量。因为你不断思考、调查如何打倒白鲸，并且不断锻炼、不肯放弃地战斗……」

品尝过无数次挫折，应该曾有过执著无法实现而放弃的时候。

不可能没有面临想抛弃一切、从偏执获得解放的诱惑过。

屈服于内心的软弱，输给自己，被命运阻挠的不讲理。正因为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才懂威尔海姆的强烈想法在开花结果前所受的苦难。

所以。

「因为你深爱著妻子，才能够打倒白鲸。能够稍微帮上一点忙，是我的荣幸。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不过恭喜你。还有——辛苦你了。」

「————」

听到昴的话，威尔海姆抬起头，张大他的蓝眼睛。

昴所感受到的想法和感动，是自己擅自与威尔海姆的心境共鸣并想像的。不觉得刚刚那么短的话可以完全表达，自以为了解的口吻想必让威尔海姆听了颇不是滋味吧。

但是，却压抑不了想这么说的心情。

十四年，持续燃烧对亡妻的爱，持之以恒地走到这，不断和命运战斗而胜利的前辈。应该要向他说些慰劳的话。

「——感谢。」

声音颤抖的威尔海姆，简短地这么回答。

然后微微低头，沉默数秒后站起。接著目光朝向库珥修，接受她的颔首。

「从库珥修大人那得到许可，此身将交给昴殿下。为了达到您的目的，请尽情使唤。」

「那真的是大有帮助，可是真的可以吗？」

为了确认而看向库珥修，她点头表示肯定。

重新凝视威尔海姆，即使只手负伤也不衰退的剑气，让昴同时感受到可靠和恐惧。

——威尔海姆的协助，对昴来说是称心如意。

现状是就算只有一些也想充实战力，因此对剑鬼之力是渴望至极。但是，关键的威尔海姆所受的伤，就算是外行人也不得不判定是重伤。

「不会有问题的。」库珥修如此回应昴的担忧，然后转头。

「菲莉丝！」

「来～了，库珥修大人！」

在库珥修的厉声呼叫下，菲莉丝像滑行一样现身。

踩著雀跃的脚步站到库珥修旁边，轻轻摇动头上的猫耳朵。

「什么事，库珥修大人。菲莉酱现在为了工作忙得不可开交，但是当然还是以库珥修大人的要求为第一优先哟喵。」

「你啊，在发言途中好歹要有责任感啦！」

吐槽爽快扔弃身为治愈术师使命感的发言，结果菲莉丝苦著脸。看他那样，库珥修眺望讨伐队。

「有性命危急的伤者吗？」

「重伤者都已经处理过了，不过性命垂危的人是零～喔。其他人的治疗也做得很漂亮，菲莉酱真是好孩子。请称赞喵。」

手指抵著脸颊卖弄媚态的菲莉丝，让昴松了一口气。

至少，雷姆似乎没有危险。了结白鲸后的对话叫人担心，但重新听到平安无事果然还是比较安心。

「明白了。」无视他的安心，抚摸菲莉丝脑袋的库珥修点头说：

「剩下的伤者都可以搬运是吗。既然如此，菲莉丝，你的工作到此结束。接下来你要和菜月·昴同行，完成我们同盟阵营的任务。」

「——咦！？」

库珥修下达的指示，让昴惊叫出声。

命令菲莉丝从现在开始跟著昴。那无疑是比起自身阵营的伤者，更以同盟对象昴的判断为优先的指示。

当然，那是有害库珥修阵营的判断，菲莉丝的反感——

「了解。菲莉酱接下来会跟昴啾同行。路上还得治疗威廉爷呢。」

「让你费心了。」

「相对的，威廉爷得为我们挥剑才行啊，不就扯平了喵？」

竟然完全没有。

菲莉丝理所当然地接受指示，威尔海姆似乎也对这指示毫不惊讶。主子和两名侍从的互动，让昴难掩困惑。

菲莉丝就朝这样的昴拋出媚眼。

「是说喵，没事的讨伐队人数的一半……大概二十人喵？就带著他们去帮昴啾啰。请多指教～」

「什么请多指教！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喵？」

「还什么咧……很多啦。你信得过我的判断吗？」

仔细回想，在王都对待昴的方式逼近挖伤口的人，除了菲莉丝以外别无他人。

每次都露出友好的笑容，随时都装著楚楚可怜的态度，但就是知道他对昴的弱小抱著强烈的轻蔑。

现在却要他服从这样的人，想当然耳会有排斥感。但……

「才不是相信昴啾咧，是不怀疑决定相信昴啾的库珥修大人的判断。你是不是搞错啦～？」

「哦，喔……还真是多谢喔。」

像是在提醒，菲莉丝鼻子喷气耻笑昴的想法。

这态度让昴尴尬万分，边结巴边道谢。看到昴这样，菲莉丝笑意加深，小声地说：

「……只是同类相斥罢了。」

「——？你刚刚说什么？」

「没有呀～？什么都没有喔。啊，对了。」

把昴没听清楚的地方随便带过后，菲莉丝刻意拍手。

「都忘了说，雷姆酱不能去……所以说，她会跟库珥修大人一起回王都休息。懂了咩。」

「——为什么！」

菲莉丝眨眼宣告，却引来强烈的反驳声。是在伤者行列中听到这对话的雷姆。她恶狠狠地瞪著菲莉丝，说：

「雷姆没事！雷姆无所谓。昴接下来要去危险之地，没有雷姆怎么可以……」

「就算这么说，你身体不能动了吧？几乎是一个人克制一只白鲸，还连续使用上级魔法……雷姆酱的身体现在是消耗过度，玛那空空如也的状态喵。身为治愈术师，不会让你再勉强自己～的。懂吗？」

「可是！」

无法接受的雷姆站起来，还想说些什么。

但是，想撑起身子的手却无法使力，身体止不住颤抖，就快当场倒下。昴连忙跑过去，轻轻撑住她的肩膀。

「危险。……拜托你照菲莉丝说的，不要勉强自己。」

「可是！不要。这样很难受，雷姆无法忍受。」

回望身旁的昴，雷姆的蓝眼珠盈满斗大泪珠。

她不是怕被撇下。最叫她恐惧的是——

「昴有困扰的时候，雷姆想比任何人都先伸手帮忙。昴迷失道路时，雷姆想成为推你一把的存在。昴要挑战什么的时候，雷姆想在你身边帮你停止颤抖。就这样而已，雷姆期望的就只有这样。所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用担心哟。」

「咦？」

泫然欲泣的声音，和可爱无比的话语，都让昴自然而然感到不好意思。

撑著她的肩膀，昴轻轻摸她的头。

「我们的手随时都牵著，我也已经被你推过好几把。颤抖的话，只要想著你，总会有办法的。——你一直都在拯救我。」

「……啊。」

「没事的，雷姆。所有的事，我都会想办法解决的。我是你的英雄。我已经决定朝成为英雄踏出一步了。所以说，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颤抖的双眼仰望昴，带著热度的脸颊红通通的。

昴朝这样的她露出笑脸，是露齿的狰狞笑容。

「鲸鱼也杀掉了。你的英雄可是超级鬼上身喔。」

「昴……」

压抑不住涌上的情感，想要呼唤昴的雷姆话说到一半就中断。

然后她几度煞费苦心吞下那冲动，喘气几次后，无法压抑的东西就从眼皮底下溢出。

「——是。雷姆的英雄，是世界第一的英雄。」

她又哭又笑地这么说。

4

包含雷姆在内的伤者和库珥修，在回收白鲸的头部后就要回王都。

她留下一半的士兵，跟著昴他们前往梅札斯领地。

以威尔海姆和菲莉丝为代表，与昴同行的讨伐队成员共二十四名。虽然人数比想像中的少很多，但一样是令人壮胆的战力。

而且，同行的不只他们讨伐队——

「啊～不过话说回来，好处全都被小哥给整碗端走咧！」

「团长—！咪咪也是！咪咪也很努力！超—级—努—力—的——！」

一个是为了保护昴而身负重伤到脱离战线、但现在已经活跳跳的里卡德。另一个是即使身在赌命的战斗中依旧不失孩童天真的咪咪。

还不只他们，幸存的兽人佣兵团「铁之牙」有十名左右的人参与。伤者由副团长黑塔洛率领，跟库珥修他们回王都。

「话又说回来，弟弟明明累成那样，你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黑塔洛身体很弱！弱不禁风！实在是—好丢脸—！」

咪咪嘻嘻哈哈地嘲笑体弱的弟弟。但是，要昴来说的话，单纯只是因为姊姊根本是体力笨蛋吧。

与其说她是战斗起来会快乐到不得了的狂战士类型——不如说是任何事都能找到乐趣的终极正面思考者吧。真是叫人羡慕。

「消灭鲸鱼的后半段，偶都没做啥所以很担心咧。因为有被大小姐叮咛过。所以，偶决定在小哥真正要干的事给它大活跃。」

「说什么要在真正要干的事活跃，你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吗……」

「跟魔女教有关呗？」

里卡德突然压低声音说的话，让昴喉头塞住。

自然用力握紧骑著的地龙——帕特拉修的缰绳，漆黑地龙担心地叫了昴一下。

看到昴僵硬的侧脸，里卡德裸露利齿，笑说：

「用不著惊讶呗。商人可是讲究情报的新鲜度，偶们可是被大小姐雇用。小哥的事，偶们可是好好打听过咧。毕竟偶们耳朵很大咩。」

「对咩—！咪咪的也很大喔—！」

「没在讲你咧，小不点。」

咪咪在奇怪的角度上对里卡德的玩笑话产生反应，结果里卡德苦笑。旁边的昴抓抓头，震惊之余感受到安娜塔西亚的恶人特质。

话虽如此，接下来要一同行动，就必须跟「铁之牙」的里卡德他们共享情报。可能的话，希望所有人、包含讨伐队都聚在一起商量。

出发前昴事先安排的保险有没有发挥作用，赶不赶得上——

「唉哟，好像可以会合捏。」

「啊？」

昴正深思，身旁凝神看向前方的里卡德突然这么说。

听到这话连忙跟著看过去，但昴的眼睛却看不穿夜晚平原的黑暗。不管他怎么看，脖子都只是越来越歪。

「用不著那么拼命，等个一下子就知道咧。放心呗。」

「一看就知道的人，就别装模作样啦。」

「是咧，讲了就会被说是装模作样。——虽然有点远，不过从对面过来的是偶们佣兵团的另一半。」

「另一半？」

听到这话昴皱眉。

「铁之牙」的另一半，也就是伤者，应该都回王都了才对。

「另一半的意思，就是原本的意思咧。一开始，偶们『铁之牙』就只派出一半的人来讨伐白鲸。因为剩下的一半有别的事要做咩。」

「是要做什么？」

「要是有其他人闯进街道，就有可能被卷入战斗呗？所以说，就必须封锁街道的另一边。他们昨天晚上连夜出发，所以才没机会跟小哥见到面。」

听了里卡德的说明，昴点头表达理解。

原本对他们没有倾注全力讨伐白鲸感到不满，但毕竟都出借里卡德和咪咪这两大主力了。考量到讨伐失败就有可能全灭，就不能说安娜塔西亚分散风险的判断有误。虽然不喜欢就是了。

这让手牌少、除了全力投球外没有其他选项的昴好生羡慕。

「那，现在过来的就是剩下的同伴啰。那边是谁在负责？」

「咪咪的弟弟堤比—！就跟黑塔洛一样，可以跟咪咪一起施展合体技喔—！很厉害——！」

夸张回答昴的问题的咪咪挺起胸膛。

光听到她充满朝气却又含糊的回答，就让人对那一半的同伴感到不安。

「不不不，毕竟弟弟很踏实。所以另一个弟弟像姊姊或弟弟的机率是一半一半……？」

「用不著担心，堤比是里头最聪明滴。帐目啦谈判啦都是他负责，是大小姐的左右手咧。也很擅长应付咪咪，是黑塔洛的高级版滴！」

「别那样讲啦，黑塔洛太可怜了……」

被姊姊和团长讲成这样，黑塔洛实在可怜至极。

话虽如此，对他的怜悯先放在一旁，「铁之牙」有追加人手是个好消息。方才想到要讨论商量的场合，就设定成跟他们会合后吧。

对付「魔女教」的对策会议——恐怕，库珥修阵营的威尔海姆他们也察觉到了。问题在昴的说明方式。

跟打白鲸的时候一样，说明时不能触及「死亡回归」。

「可是，真是个难题耶……嗯？」

昴正烦恼时，面前已经可以看见莱卡群扬起的烟尘。照里卡德说的，他们是要跟这边会合的「铁之牙」集团。只是哪里不太对劲。

「————」

脑袋一隅产生异样感。昴凝神细看对面，然后注意到。

从正面逼近的莱卡群里，有一只特徵不同的影子混在其中。

随著距离缩减，模糊的轮廓逐渐转为清晰，昴才知道那个特徵是地龙本身才有的。

然后，跨在那只蓝色地龙上的是——

「——为什么是你！」

「面对援军，这种说法很过份呢。你还是老样子。」

彼此都停下，骑著龙互相对峙。

对方礼貌地抚摸淡紫色头发。身著庄严的近卫骑士团的白色军装，嘴角悠哉上扬微笑的美男子。

——结下梁子的人物——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姿态优雅，盯著昴看。

5

鼻子皱起来的帕特拉修，用锐利的眼神威吓对面的蓝色地龙。

昴边摸它的脖子，边安慰心情相同的伙伴。

虽然交往时间短暂，但现在的昴和帕特拉修之间已经缔结一同穿越生死的强大羁绊。

即使隔著缰绳，帕特拉修的想法也如实传达给昴。

「打断你的自我感觉良好很过意不去，但能否别再诱惑我的地龙？我这边的地龙也是血统优秀，就算被诱惑也不会随便过去的。」

「喂，帕特拉修！你这家伙，竟然是在搭讪！我还以为你的心情跟我一样，结果却是背叛我！？在决一死战之前不要发春啦！」

「那头地龙没小哥你说的那样咧。出发前不就对你忠心耿耿了咩。而且小哥的地龙，是勾椎的母龙捏。」

「你是女的！？」

昴对骑龙的性别感到惊讶，而当事龙帕特拉修则是一脸困惑。

听到这对话，由里乌斯耸肩。见他那样，看来刚刚他讲的是很难笑的笑话。昴对此想破口大骂，但在那之前——

「在这种地方会合喵，由里乌斯你的派头可真大呀。几个小时前我们可是在拼死拼活呢。」

「被你这样讲实在没什么面子。但可否容我订正呢，菲莉丝。我不是由里乌斯这号人物。我呢……就自称是由里吧。」

菲莉丝的轻蔑讽剌，被由里乌斯以认真表情开玩笑应对。

无意义的假名让全员都翻白眼，但他却用爽朗的微笑带过这些视线。

「只是说假如，有名拥有骑士身份的人物加入被雇用的集团，而不是伦落为佣兵。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这名骑士并没有加入『铁之牙』，在这的只是一名叫做由里的男子而已。」

「原来如此喵。还是一样，名门望族家的骑士道麻烦透顶—。还好菲莉酱是没落贵族～」

「我并不认为身为骑士很麻烦喔。虽说只是想帮助友人就得考虑很多是个问题没错。——说来多余，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所受的闭门反省处罚，在昨天晚上日期变换的时间点就解除了。这个要先声明清楚。」

「打什么无聊的预防针……那个假名是有意义吗。」

竖起耳朵听由里乌斯和菲莉丝的对话，哂嘴的昴恶言恶语。

别开视线，嘴唇往下弯的样子给人耍脾气的感觉，不过实际上确实如此，所以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听到昴讲这种话，由里乌斯突然看过来。他让地龙前进，站在昴的正面，说：

「你比我想得还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身体状况如何？」

「——哼！」

由里乌斯关心自己身体状况的发言，在昴的脑子里发出敲击声。

只觉得由里乌斯的问话是揶揄讽刺。对他来说是几天前——对昴来说是将近两周前的屈辱，但够让自己清晰忆起了。

以「牵制」这层含意来说效果十分显著的发言，让昴压抑住已经冲到喉咙的唾骂，封印住肝火。

咳嗽，深呼吸，做出淡然的表情，然后装模作样地拨起短短的浏海。

「哦，还好啦，不就擦伤而已？涂个口水就好啰？你才是，以援军身份出场不嫌太慢吗？什么？因为对外行人认真，所以忙著在写报告和反省文给上面的人看？」

从闭门反省这个话题联想，昴边推敲里头的内情，边用自己擅长的煽动攻击出招。结果，由里乌斯表情变得有点心虚。

「虽然我不是说那个，而是指讨伐魔兽的名誉负伤……不过那时候的伤似乎都康复了，真是太好了。毕竟原本就不是严重到像外观一样的伤势。擅长博取同情的你，只是夸张装痛倒地打滚啦。」

「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

乾笑声在两人之间交错，一触即发的气氛开始飘荡。

周围是怎么看待这状况的呢？菲莉丝和里卡德觉得很有趣而彻底旁观，咪咪为了找弟弟而跑去对面的佣兵团里。

所以负起收拾现场责任的人必然会是——

「重温旧情是很不错，但现在不是这么做的时候吧。」

站到前面，如此告诫的，是跨在地龙上的老剑士——威尔海姆。

他规劝相瞪的两人后，用沉稳的蓝眼睛看著由里乌斯。

「此时率援军助阵，不胜感激。我方战力已因与白鲸战斗大量耗损。……身为固执己见令众人配合之身，实属不安。」

「威尔海姆先生，才没那么回……」

听到威尔海姆降低音调这么说，昴连忙插嘴。

讨伐白鲸对昴来说，是诸多破关条件里头的一道障壁。

里头确实存在昴独善己身的意思，但威尔海姆从未做出让人觉得是负担的事。

无法说明一切令人著急，但至少只有这股内疚想要抹去。

但是，在昴说完之前。

「——您的表情变得很棒了呢，威尔海姆大人。」

由里乌斯平静地这么说。

威尔海姆那双彷佛附身之物脱离的眼睛，让由里乌斯感慨深远地点头道：

「跟以前相见时判若两人。……莱因哈鲁特也能稍微得到救赎吧。」

「是吗。」

手贴下巴，威尔海姆低垂眼帘。

在那一瞬间的踌躇里，有多少纠葛浮现在老人心中呢。

周围看著他们互动的人们表情各异。同情，安心。知道内情的人多是这种反应，但只有唯一不知道状况的昴被撇在一旁。

「对于那，我无法老实应对。明知那没有过错、没有恶意，却无法原谅。——有朝一日，我会遭受报应吧。」

「光是您会这么想，想必他的心情便能舒畅许多。」

威尔海姆憋著苦楚的回答，却得到由里乌斯的肯定。接著他缓缓地将如湖水般平稳的眼神朝向昴。

昴自然做好准备，等待刚刚的唇枪舌战再起。

「得跟你道谢呢。」

「——啊？」

在忍不住出声的昴面前，由里乌斯轻盈地下龙落地。然后仰望还骑在帕特拉修背上的昴，弯腰说：

「此次讨伐白鲸，本来是王国骑士团必须完成的宿愿。为各国长年放置不理的灾厄打上休止符，实在是非常感谢。」

被他以流利的举止表达谢意，直到刚刚都还只有愤恨之心的昴根本没法反应。

「等一下、等一下。」结果，不知所措的昴身旁冒出菲莉丝插嘴。

「从头到尾，讨伐白鲸都是由卡尔斯腾公爵主导——是库珥修大人的功劳，这点不要误会啰。杀死白鲸的是威廉爷，这也很重要。」

「这我当然知道。他本身没有讨伐白鲸的力量，与他直接比剑过的我……由里乌斯曾提过。」

看来由里乌斯始终不愿废弃自己现在是佣兵由里这个设定。

「可是，」但是，他虽然接受菲莉丝的发言，却又接著说。

「他的存在成了讨伐白鲸的极大原动力，是毋庸置疑。这点，菲莉丝你也不得不认同吧？」

「喵！那是……对啦，是那样没错喵。」

手指互顶的菲莉丝，结巴的同时音量小下来。

让猫耳无法回嘴的由里乌斯，重新将视线投向昴。

「多亏了你，人们得以忘记胆怯雾的生活。——安娜塔西亚大人也会很开心的吧。」

「前半段我老实接受，但后半段就没办法。」

「还有，吾友长年的后悔也……得以迎接转折点。」

闭上眼睛，由里乌斯叹气道。

他说的吾友指的就是红发英雄，虽然知道这点，但昴却不清楚那个完美超人长年的后悔是什么。

像他那样的人物，都有让他后悔的过去啊。

不管怎样，昴不打算用扭曲的方式来接受刚刚的话。

威尔海姆的悲愿达成值得欣喜，而自己多少有帮上忙，这点昴还算有自觉。

但即使如此，面对由里乌斯的称赞，昴的内心还是五味杂陈。

「————」

虽然逞强，但对上这美男子时内心的胆怯和畏缩的懦弱始终挥之不去。

就算跨越了懦弱，下一个等著自己的又是丢人现眼的反抗心和孩子脾气。

不是没有感谢援军的心情，但对象是由里乌斯这点让昴的心顽固抵抗。安娜塔西亚的安排让昴在内心抱怨不已。

为了不让负面情感表露在脸上而费了一番功夫，同时昴长长吐一口气。

「所以结果，你想做什么？你是来做什么的？」

「——其实，已经做完了。」

「啊啊？」

没有回应昴的问题，由里乌斯发出的只是感慨深远的声响。

在昴反问之前，他先摇头说：

「没有啦。你是知道才问的吗？和安娜塔西亚大人是雇佣契约关系的『铁之牙』，仅在讨伐白鲸期间借给库珥修大人……不，是借给你。」

「唉呀？是—这样—吗？可是，大小姐说的……」

「姊姊请安静地听。」

听到由里乌斯的发言后咪咪打岔，但却被身旁长相酷似的幼猫兽人阻挠。恐怕就是那个有能力的弟弟吧。

昴侧目看他们的互动，同时为由里乌斯说的话皱眉。

「所以？你想说什么？」

「事情很单纯。白鲸讨伐成功的时候，我等就没有协助你的理由了。也就是任务解除。——然而你现在，却要带他们上哪去的样子。」

「啊哈哈哈哈—！由里乌斯真的很健忘耶—。出发前大小姐讲了很多不是吗—。虽然咪咪也忘记了—」

「请安静。」

幼猫姊弟的相声叫人在意，不过昴总算是搞懂由里乌斯想说什么了。也就是那个意思吧。

「是要『铁之牙』撤退还是继续支援，要我当场决定吧。」

「要卖个好价钱。我接到这样的指示。还是说，不需要我等的力量？」

像炫耀一样指指背后，由里乌斯逼迫昴做出决定。

话虽如此，现在可不是带著焦躁心情做出轻率判断的时候。

在这边放任怒意赶走他们是很简单，但那等于是在接下来要面临剩下的最大障壁时，先削减自己战力的愚蠢行为。

话虽如此，唯唯诺诺地承诺由里乌斯口中的「好价钱」也是问题。

开出空头支票在谈判中是坏棋，不仅如此，昴的判断左右了许多人的性命，以及一名少女的未来。

「————」

在旁边等候的威尔海姆他们没有出嘴，只是静静看著沉默的昴。

假如昴在这里请求帮助，他们在这场谈判中就会以为「库珥修阵营」卖命的形式，对他揭示雇用「铁之牙」的对策吧。

不过，对他们来说，只是卖人情的对象换做他人。

就现状而言，昴和库珥修之间的人情债是一比一的对等状态，老实说不是很想瓦解这个平衡。

「————」

接著看向里卡德率领的佣兵团，双手抱胸的里卡德作壁上观貌。咪咪也在旁边学团长，双手抱胸抖动耳朵。

想起里卡德方才对魔女教之战兴致勃勃的态度，就能理解了。

他看穿昴即将与由里乌斯谈判，所以才适当地配合。

「骯脏。卡拉拉基人真的很脏……」

「不要看著偶的脸讲那种话咩。先讲清楚，偶也是不情愿滴。所谓的掌握他人弱点就是会这样咧。只是比起那个，是喜欢钱的问题……」

「你的挣扎也太快结束了！根本一开始就靠不住嘛！」

虽说只是形式上的老大，但昴没打算求助隶属于敌方的里卡德。

总而言之，在这样令人不快的谈判下，昴的答案也只剩下YES。

与人情借贷关系回到平手的库珥修阵营不同，现在是安娜塔西亚单方面地在卖人情。虽是苦涩的决定，但除了忍气吞声外别无他法。

在这边拒绝援军，才叫蠢到极致的决定。

要是有能够将与「铁之牙」的契约直接导向魔女教之战的魔法手段——

「魔法…魔法……？在雾里，和白鲸……还有，在街道的契约……」

追求对自己最有利手段的昴将突然想到的单字排在一起。乍看之下是毫无联系的单字排列，但些微的头绪却让思考发热。

模糊影像逐渐连结起来，在昴的脑海中形成一个答案。

然后——

「白鲸的讨伐尚未结束……怎么样？」

「——很有趣的发言。」

昴那听起来带著苦味的话，让由里乌斯眯起眼睛回应。

听到昴的发言，他背后的「铁之牙」不用说，连讨伐队的人们都动摇了。其中又以瞪大眼睛的威尔海姆最苛责昴的良心。

但是，和威尔海姆达成悲愿的源由不同，这边也有不能搁置不管的问题。那就是——

「白鲸，那只魔兽很有可能是魔女教的走狗。我知道有个魔女教的家伙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在第三次的世界，也就是前一轮最后的场合吧。

在森林里头和贝特鲁吉乌斯对峙，输给狂人的「不可视之手」。之后，看到爱蜜莉雅的尸体被踹而被无力感给打垮的时候。

那时，狂人边辱骂昴边说溜嘴。

『——还用雾封锁街道，就是为了不让人妨碍我的爱！』

为什么那家伙会知道？

为什么讲得像是他自己干的好事？

还有在严厉惩罚后，决定冰冻世界的终焉之兽说的话。

「一个了解内情的家伙称白鲸为『暴食』。那毫无疑问跟魔女教有关，因此那只魔兽现身的原因应该跟我们的目的地有关系。」

贝特鲁吉乌斯把白鲸叫到街道上，妨碍他人进出梅札斯领地。而目的当然就是为了他的疯狂行径。

也就是说，笼罩街道的白鲸之雾是为了攻击宅邸——攻击爱蜜莉雅所做的准备。

「我们已经灭了魔女教的威风，接下来必须跟他们做个了断。不只这次的份，还包括这四百年来他们欠世界的债。这样才叫终于讨伐完白鲸吧。」

「————」

「雇主给报酬下命令你们就得工作吧。可别半途而废了，佣兵。还是说，你们要付违约金夹著尾巴逃回去？」

强硬地说完，昴看由里乌斯怎么出招。

内心为自己发言根据之薄弱感到心荡神驰。但是，现在的昴才能够大言不惭笑著捏造根据。

收集散落在轮回里的情报，集结成束后才纺织出的推测。

至今也曾有过类似的经验，但这次的推测可信度格外薄弱。毕竟最关键部分的情报，是在自己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听到的内容。

接合以后看起来还算像样，可是能不能说服人就不知道了。

就算不行，至少可以当作继续谈判的开端——

「呼嗯，好歹可以给个及格。」

「啥？ 」

「既然可以稍微让我们的名声听起来响亮点，那大致就按照你的主张去做吧。这样安娜塔西亚大人也不会颜面扫地。」

「等、等一下！」

太过明辨是非的回答，反而让昴连声喊停。可是，由里乌斯淡淡地凝视慌张的昴，说：

「怎么了？用不著担心，『铁之牙』会继续协助你。报酬就如你说的，已经由安娜塔西亚大人支付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那么爽快……应该说，是怎样，这么懂事好讲话！你……！」

正要说出的话，让昴注意到自己极度厌恶的部分。

关心爱蜜莉雅阵营的状况，由里乌斯配合昴的幼稚言论答应出力。而他这份体贴，是昴不想去注意的地方。

对昴来说，他希望由里乌斯是个永远无法互相理解的讨人厌家伙。

——结果被迫察觉到自己这么祈求的卑劣心情。

「对，没报酬谁要做事咩。脑袋差的傻瓜敲一次竹杠就没咧，聪明的对象就有很多次机会啰。」

「结果最后会被敲竹杠这点没变啊……」

里卡德插嘴，昴庆幸并搭话。像这样老是逃向轻松方向的自己，也叫人厌恶。

混合昴的自我嫌恶和对他人的嫌恶，形势单方面变得险恶。

但是，昴也是懂的。老早以前就懂了。

「是我、不好。……混帐，抱歉。啊啊，可恶，我不想说这种话啦。我也知道，我那个时候……」

手贴著额头，试图说出理性答案的昴烦闷不已。

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适合的字句，即使脑袋理解。

带来援军，还表示要参战。这边应该要感谢由里乌斯才对。

以前确实跟他有过节，但那是昴的急躁引起的结果，如今可以冷静回顾过往，就很清楚是哪一边错了。

以及那个时候，为什么由里乌斯要做那种事——

「————」

听著昴结结巴巴的话，由里乌斯什么都没说。

他应该知道昴想说什么吧，他应该可以抢先昴一步说出答案的。

但是他没那么做，而没那么做的他让昴恨得牙痒痒。要是能就这样恨他恨到天荒地老该有多好。

「是我、不对。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昴用低沉、挤出来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对昴来说是连回想都厌恶的记忆，但身在为了有朝一日能挥别这过去而必须正视的场合，面对著有朝一日必须做出了结的对象，他这么说。

听了这番谢罪的话后，由里乌斯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点头。

「我才是，要为自己的无礼道歉。那时候的言行，虽然没法全部撤回，但只有侮辱你这点，我打从心底致歉。」

由里乌斯就这样回应昴的歉意。

他的话中洋溢真挚，直接到昴知道累积在心头的嫌恶感情被溶解。

因为知道，所以昴也下龙，和眼前的「骑士」站在同样的地面上，以相同高度与他正面相对。

黄色瞳孔里映照著自己，昴自己的黑色瞳孔映照著骑士。

「抱歉。不过，」

「嗯。」

「我还是最讨厌你了。——虽然觉得抱歉，虽然感谢你现在来帮忙，但我还是最讨厌你了。真的、打从心底、十二万分的讨、厌、你！」

最后面甚至一个字一个字念，而且每讲一个字，脑袋就左右摇晃又粗鲁地放话。

而被他这样正面丢出敌视的由里乌斯则是目瞪口呆。

然后表情突然瓦解。

「那就好。反正我也没打算和你当朋友。」

说完，又拨起头发灿笑，做出招牌的惹人厌举动。

6

「啊～老实说，像这样担任会议主角我很不擅长，被人用认真眼神盯著看的话，我会害羞的……」

五十人围坐成一圈，站在中央的昴一脸不知所措地说。

地点在鲁法斯街道，时间是黎明前，与会者是讨伐队全体。

成功克服白鲸战的团体，与由里乌斯率领的「铁之牙」援军会合。尽管人数增加，但也到了共享目的和情报的时候。

为此，提议先整理一下彼此的情报的人就是昴，但——

「我压根儿没想到要站在大家的正中央……」

以由里乌斯、菲莉丝、里卡德和威尔海姆这些面孔为首，被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包围，昴只能胆怯。

在原本的世界就因为和人应对的能力低下而烦恼。当然不可能会有站在大家面前的经验，也有自觉自己的个性不适合站在别人上头。

但是，他们却朝这么胆怯的昴投以一定信任的目光，昴也不讨厌这样，只是觉得伤脑筋。

「总而言之，总结一下吧。呃，接下来我们将前往梅札斯领地……应该说是罗兹瓦尔宅邸。恐怕，不，是魔女教一定会在那出现。」

「魔女教啊……」

一出现魔女教这字眼，大家的表情各自产生复杂的情感。

按照之前的对话走向，与会者应该很多人已经做好相对应的觉悟，但知道实际对手是谁后，感觉的方式也会改变。

在这个世界，魔女教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被众所皆知，而他们又是怎样接受其存在，昴完全不知道。

「对我来说，只能用最坏来形容。」

而从大家的反应来看，这应该是共同认知。

「昴。你是怎么察觉到白鲸与魔女教的关系的？」

直呼名字没有加任何称呼的人是由里乌斯。

方才互相表明真心话之后，由里乌斯的态度变得格外平易近人。老实说，对这样的变化感到很复杂，但现在先以回答这问题为优先。

「说来可恨，我有偶遇魔女教徒的经验。不能说平安无事以外，还增加了满满的厌恶回忆……不过里头有个多嘴的家伙。」

「这样啊。……骑士团的推测没有错呢。」

「真的捏。威廉爷追查的资料，也是推导出这样的结论。」

「你们都知道？」

昴的话由里乌斯能够理解，而且菲莉丝也点头同意。他们的态度让昴大吃一惊，但威尔海姆缓缓摇头。

「会察觉到关连性完全是偶然。白鲸的出现分布图，和有魔女教活动的纪录吻合的地方多到不自然。——但不能说是确切的证据。」

「对威廉爷来说白鲸才是目标，魔女教只是附加的。不过菲莉酱一开始听到时也半信半疑啦。」

「骑士团里也有出现类似的看法。但是不脱流言蜚语之类，都停留在笑话的次元。」

由里乌斯声肩，威尔海姆叹气道：「很正常。」听著他们的对话，昴粗鲁地抓头。

「总而言之，心里有底的你们相信我的话对我来说是很幸运。不管怎样，相信魔女教的人说的话……这种事会大幅降低信赖感，但白鲸跟那些家伙有关是千真万确。原本魔兽就是魔女创造出来的吧？」

「传说是这样，但魔兽的存在及起源都没人知道。有的像普通生物会繁殖，也有的像白鲸那样突然出现。不过，像白鲸那样的例外，基本上就只有『黑蛇』和『大兔』而已。」

「总觉得出现了不能听漏的单字，但是蛮恐怖的，所以会议就先继续进行啰？」

看大家点头没有异议，昴咳嗽清嗓后推动话题。

魔女教在暗中搞鬼，以此为开场白后，下一件必须让所有人知道的事就是……

「魔女教的目标是爱蜜莉雅，但他们不只宅邸，连附近的村庄都打算烧毁。所以说必须赶走那票家伙。」

「赶走。昴啾你啊，讲的话太天真啰——」

菲莉丝眼波流转看著昴，语带深意并拉长尾音。

妖艳的举动让背脊打寒颤。只不过，对方是男的。

「太天真是怎样？」

「那些家伙，全部宰了不就好了喵。从以前的纪录来看，那样做才是对他们的正确处置法吧？」

「————」

听到菲莉丝提议杀光他们，昴惊讶到张开嘴巴。不是因为他的偏激发言而震惊，而是被做出天真发言的自己给吓到。

杀光他们！他们是该死的害虫！明明曾经在脑海反覆这么想，现在却说出天真至极的话，这种心境转变才叫人惊讶。

一定是因为应该以「什么」为优先的想法，最终在自己心中改变了吧。

「只要能保护宅邸和村民就好。看是要赶走还是驱逐，或是揍飞砸烂，又或者痛宰、扭断磨碎烧毁……」

「知、知道了。我们非常理解你对他们的愤怒了。」

「——啊！糟糕。不对，不是的。我并不是因为满怀怒意和憎恨才决定要开战的。说我接近爱蜜莉雅酱的理由是为了报复根本是瞎猜！」

「又没人说那种话喵！？」

讲著讲著怒火再度燃烧起来，结果就是被由里乌斯和菲莉丝劝说要息怒。可是不需要粉饰这点算是一大收获。

在以前的轮回昴的动机会被怀疑，但这次却没人起疑。是哪边不同呢？昴歪头疑惑。

「用那么犠牲自己的作战法击落白鲸，事到如今有谁会那样瞎猜啦喵？昴啾意外的不相信人耶。」

「才没有不相信人咧……」

毕竟，曾被这么说的菲莉丝和库珥修怀疑过。

但是，现在哈哈笑的他丝毫没有隐藏怀疑的样子。这也是因为昴的意志和行动改变而产生的变化吗。

「不管怎样，魔女教出动这点是毋庸置疑。从他们的教义和活动来看，爱蜜莉雅大人在王选报上姓名时就可以预想得到。」

撇开昴的内心不管，由里乌斯的观点得到在场全员的认同。那心领神会的反应，让昴终于道出总是错过发问机会的疑问。

「我想问一下，爱蜜莉雅的名字出现魔女教就会出动，这个观点是从何来的？大家都马上接受实在很神奇……不过魔女教内部不是有很多地方都没人清楚明瞭吗？」

「才想说你知道魔女教会出动，结果却讲这种话？」

昴的问题让菲莉丝愣住，然后抚摸猫耳。

原本以为会被嘲笑无知，所以昴也不在意。

「唉哟，没时间了。就正常地讲一下嘛。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不知道的人负责统率反而奇怪吧7……被魔女教极度重视、信奉的『嫉妒魔女』莎缇拉。这个你知道吧？」

「还好。老实说，之前只知道皮毛，顶多就看过图画书的程度。」

「亲眼看过魔女教的人几乎都不在咧，所以很正常呗。偶也只是听说。反正，知道魔女教徒信仰那个莎缇拉就行咧。还有，那个叫莎缇拉的魔女是半妖精哟？」

「这个我也知道。」

昴所看过的图画书里没写到这个情报，但是在听碧翠丝讲「嫉妒魔女」时曾经听过。

还有即使在王都，爱蜜莉雅的容貌和出身也频繁地被拿来跟「嫉妒魔女」比较，每每都炒热话题。

那不是她应该被责备的地方。昴每次都为此而愤慨。

「爱蜜莉雅的…外貌特徵和魔女很像吧？可是，那不构成责备她的理由。根本就搞错憎恨的对象了。」

「大部分的家伙不这么想呗。莎缇拉的所作所为姑且不论。回到魔女教的话题……很简单，因为那些家伙觉得半妖精的存在很碍事啰。」

「啥？」

昴的喉咙不自觉发出莫名其妙的声响。但是，周围的反应却不觉得里卡德的话有什么特别的。也就是说，这是一般人的共同认知。

「为什么？ 一般来想……是不知道那些家伙平常在想什么，可是一般来说，去迫害跟最景仰的魔女同为半妖精的人，这实在……」

「正因为他们信仰虔诚，认定那是唯一存在，所以才不容许相同却又不一样的存在吧。虽然像但不一样，就只是假货。——对他们来说。」

那声音极度冰冷，还灌注冷彻心扉的杀意。

愣了一下，昴立刻看向发出这声音的人物的方向。而那个人也正看著昴，两人的视线缠绕在一起。

昴被简直就像要把自己的内在看透的视线吓到退缩。而那个人…

「刚刚的喵——只是菲莉酱推测的哟？」

他立刻变化表情还吐舌头，装作刚刚的气氛不存在。

几近骤变的态度变化让昴接不下去，但菲莉丝却佯装不知他的惊愕，身子前倾说：

「魔女教的家伙脑袋有问题又不是现在才开始，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问题在狙击爱蜜莉雅大人的魔女教，是由哪一个在主导。」

「是说大罪司教呗。」

「——！？你知道这称号？」

菲莉丝改变话题，里卡德同意，而这边出现的单字让昴紧咬不放。

大罪司教——那是贝特鲁吉乌斯报上名号时的头衔，不仅如此他还称自己掌管「怠惰」。

「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很有名吗？」

「在那伙人之中，算是有名滴。以前，在『嫉妒魔女』大肆活跃前，除了莎缇拉以外不是还有其他魔女咩。」

「傲慢，愤怒，怠惰，强欲，暴食，色欲。——冠以大罪之名的六名魔女，据说每个都被接受嫉妒之名的莎缇拉给吞噬。」

冠以大罪之名的魔女——这以前也曾在哪听过。

说到这世界的魔女，本来以为就是嫉妒魔女莎缇拉，没想到竟然还曾经有冠以其他大罪之名的魔女。

「只是，魔女教的干部……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听说干部就是取代那些死去的魔女，自称那些大罪之名。嫉妒是他们信奉的莎缇拉的象徵。也就是说，除此之外——会有六个大罪司教。」

「六个……」

听了由里乌斯的说明，昴对魔女教的深不可测倒抽一口气。

贝特鲁吉乌斯自称是「怠惰」时，就可以猜想到会有人负责其他大罪。说到七大罪，对昴来说就是小众文化还有充满熟悉中二要素的经典字词。话虽如此，听到这单字会这么激动，是因为亲身体验过的「怠惰」的印象实在是恶劣至极。

——而那样的人，还有五个。

「不过，应该是『暴食』的白鲸已经被我们打倒。其他大罪司教接下来应该也会到梅札斯领地露脸。这是一口气打倒魔女教的机会。」

「唉哟，好豪迈～。不过，击溃来历不明的魔女教的机会这点菲莉酱也同意。他们的同伴，光是在露格尼卡，所作所为都相当瞧不起人啊。」

「白鲸也一样，危害整个世界。还曾让骑士团长饱尝长久辛酸。除了我以外的众多骑士，也对这难得的机会很感激吧。」

菲莉丝和由里乌斯都赞同昴的意见，里卡德也露出好战的笑容，威尔海姆只是肃穆地点头回应。

既然取得共识，昴就以现在的战力，以及所拥有的未来情报拟定作战方针。——不过策略本身极度简单，布局也都已经准备好。

「原本最差的情况，是得用方才讨伐队的一半人数来执行作战，不过多亏和由里乌斯你们会合，所以人数上的不安已经消失。我认为可行。」

「我想订正一件事，就是我的名字是由里。确实是跟尤克历乌斯家的长子很亲近，但还请多留意这点。」

「那个设定在公众场合以外都只是个麻烦！话题都没进展啦！」

「平常就多留意，关键时候就不会出现破绽，这是秘诀喔。」

「既然说出平常多留意这种话，那就不要做近卫骑士的打扮呀！入戏程度太低啦！！」

怒吼隐藏身份的工作做得太随便的由里乌斯后，喘气的昴环视大家的脸，然后咳了一下。

「那么，接下来就开始简单说明连猴子都能懂的——猎杀魔女教作战。」

扭曲脸颊笑得像个坏蛋的昴，披露作战法。

月亮西斜，曙光乍现鲁法斯平原。

——此次轮回的最后一天清晨，静悄悄地开始。

《完》

第七卷 后记

嗨，大家好！你们好，我是长月达平，对一部份的人来说是鼠色猫。

这次也很感谢您陪伴Re：zero！故事终于来到第七集，集数越来越多了呢。要是作者

也能不输给作品中的人物，日日成长的话就好了。这种发言与其说是成长，更像是老了。

那么，这次要报告一件非常重大的事和表达感激。

我想已经有人知道了，就是这部作品《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决定要做成动画在电视上播放了！

这也是多亏了大家的声援。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已经在后记写过很多次，这个故事原本是在网站「成为小说家吧」开始连载的网路小说。

投稿开始距今已经超过三年，承蒙许多读者阅读而得以化为实体书籍的事，简直就像昨天才刚发生，但实际上已经是超过两年的岁月了。不过从那时开始，忙碌到真的眼睛打转的日子持续到了现在。

作品目前能够变成本传七集和外传两集，真的要献上大大的感谢。

在这样的日子里，还出现要推出动画版的事迹，能够向各位报告这件事的我真的喜不自禁、感激不已。

实在是非常感谢。

不过，动画版的故事并非到了结局，作品本身还在持续。

里头的角色们的故事都还在半途，作者本身也还没满足到要停笔，今后也会踩满油门继续努力。因此阅读本作的读者大人若能和我一起走下去的话，是我的幸运。

以动画为契机，让更多人知道这部作品，我想把这当成继续书写有趣故事的活力，所以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好啦，因为继续奔放下去的话篇幅会不够，所以先来致谢。

首先，是责编I大人。从Re：zero开始推出实体书到现在，没有I大人的协助就不可

能达成。真的是先给零再开始，谢谢您。

担纲插图的大冢老师。要给角色们的魅力赋予最大程度的色彩和形体，没有大冢老师的画力根本不可能达成。这次也要谢谢您的封面圆和充满危险能量的插图！接下来，我很期待大冢老师画的角色动起来！

设计师草野老师，也谢谢您的关照。封面和标题LOGO不用说，Re：zero相关的诸多场合也都要谢谢您！今后，总而言之，也请大力多多指教！

然后是漫画版的マツセダイチ老师和枫月诚老师，承蒙两位描绘出可爱、有时让人痛心的Re：zero世界。最近收到的感想有蛮多是从漫画接触再来看小说的人，真是太感佩两位了！谢谢你们。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行销人员、校阅人员以及书店的工作人员，总是受到这么多人关照。实在是非常感谢。

还有在最后，要向总是阅读本作、以温暖声援给予作者力量的众多读者们最大等级的感谢。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那么，下一集再相会！

2015年8月　长月达平《动画化发表后一个月、兴奋状态尚未冷却》

第七卷 下卷预告

「虽说大致知道这一集的核心人物，但是由我和威尔海姆先生一同做下回预告，该说太过新鲜还是紧张呢？」

「您太谦虚了。与昴殿下不同，我是这方面的门外汉。万事皆遵从昴殿下的指示，因此还请别客气尽管吩咐。」

「呜喔喔呜，这实在是太不敢当了！好好好，这种时候就进入通知吧！大发表，什什、什么！Re：zero确定要推出电视动画版！！这个发表由我和威尔海姆先生来主持好吗！？」

「这是昴殿下一路走来的足迹，吸引诸多人士关心而有的结果。在下简直感同身受，胸口热了起来……」

「但是一路走来的足迹，里头也有很多丢人现眼的部分啊……！」

「这没什么，年轻时任谁都会有丢脸的事迹。决定要出动画版虽然也叫人高兴，但其中还有漫画版预定要发售。」

【插画281】

「啊，是的，没错。在月刊BIG GAN GAN大受好评连载中的第二章、宅邸篇的第二集将在十二月发行！同样的，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的第三章，有威尔海姆先生登场的内容，其第一集将在十二月发行！」

「原来如此，万万没想到两边都同样在十二月发售。两本一起购买是最妥善……

嗯？昴殿下，这是……」

「你说过了吧，威尔海姆先生。任谁年轻时都会有丢脸的事迹。」

「确实，嗯，我是说过。」

「就是这样，时间大约在本传的四十年前——！在王国发生的大规模内战，描写『亚人战争』时代的外传 《剑鬼恋歌》 也决定要发行了！也是在十二月！」

「外传小说，和漫画版第二章和第三章将同时发售。虽是年轻时的不成熟丑态，但有兴趣之人还请捧读。」

「哦！在最后已经老练到很专业了！真要做的话我们还是办得到的嘛！」

※编按：以上均为2015年的日版发行时间

第七卷 插图

外传 ex1 狮子王所见之梦 『梦想的起始』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香草录入组

图源：殉回仙梦

扫图：殉回仙梦

录入：逗你玩hey　赤渡银鸦　皓月星空　等不到天黑　雷姆酱　雷斯　lstytld　zhang960303

1

在城堡内的庭园见到那身影时，弗利耶·露格尼卡忍不住停下脚步。

鲜艳的金发在风中摇曳，大大的红色眼睛在好奇心下睁得圆滚滚的。喘气的嘴巴露出虎牙未满十岁的少年从游廊往外伸长身子。

逃离课堂的弗利耶其实根本没闲功夫停下脚步。游廊后方现在也传来正在追他的老师的叫喊。

要是被抓到，就会被带回去上麻烦又讨厌的课——明知如此，弗利耶却无法将视线从眼前的光景移开。

「————」

露格尼卡王城内的庭园，是凝聚宫廷园艺师们的知识与技术的呕心沥血之作，有丰饶的绿意以及因应各时节的花枝招展，形成美不胜收的梦幻美景。

树丛的叶片在煦煦凉风下摇曳，散落纷飞的花瓣随风起舞。在如此梦幻迷人的庭园里，弗利耶发现了格外璀璨动人、含苞待放的花——不，是一名少女。

绑成高马尾的光润绿发，高尚美丽的站姿。尚年幼的肢体被一眼即能看出是高级品的嫩绿色礼服包裹起来，但穿出品味的却是姿态凛然的少女。

从弗利耶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但从脖子到脸颊的白皙光滑肌肤，以及琥珀色的细长双目，都充分阐述了她美貌的一部份。

不过单只是这样的话，少女就不会在弗利耶的心中留下强烈的印象了。顶多只会有「在城内看见美丽少女」这种一瞬间的感慨而已。

不过，当然不仅如此。

「————」

少女伫立在庭院，眺望著被缤纷多彩的花朵点缀的花园。如果她的目光只有鲜花的艳丽的话，那她的感性便不过如一般女子。可是，少女眼中的不是在花园中央争奇斗艳的花朵，而是在角落的一朵花苞。

她就这样凝视著尚未绽放的花蕾，像是寄予期望——

「弗利耶殿下！您、您终于肯听话啦！」

由于弗利耶在游廊上静止不动，终于追上他的老师气喘嘘嘘地说，一脸放心地看著弗利耶。见他专心地凝望庭园，老师疑惑问道：

「殿下？外头有什么稀奇的东西……」

「不！没什么！什么也没有！没什么好在意的！」

老师正要转头确认，弗利耶就立刻这么搪塞还飞扑过来。原本只是要挡住视线的手戳到老师眼睛，让老师无暇顾及他在看什么，只能仰背大喊：「我的眼睛——！」老师的哇哇大叫，让弗利耶担心被庭园里的少女给听见。

他畏畏缩缩地看向庭园。顿时，刚好和转过头来的少女对上目光。弗利耶连忙低头躲过视线。

「不、不好了不好了……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余可能生病了。脸颊好烫，呼吸急促……」

在胸口发痛和呼吸困难下，弗利耶紧张得当下做出不好的结论。他一把抓住倒在身旁的老师的脚，边拖行边慌张地离开现场。

「殿、殿下！好痛！很痛呀！」

「得了，忍住吧。凭余的力气没法抱著汝走。不过，余不能留汝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因为余是王族，万民的骄傲。」

「您有这份心在下很是高兴，好痛！但说起来用不著逃……啊痛！」

老师的头撞到游廊墙壁或是柱子就喊痛，但弗利耶毫不理睬。

少女现在依旧烙印在他的眼底。虽然明白这就是心悸的原因，却不知为何，不管过了多久，脑海里头的身影都没有消失。

——离开现场让自己感到依依不舍，实在是叫人无法理解。

2

弗利耶·露格尼卡是建国至今已有千年历史的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正统王室血脉、现任国王兰德哈尔·露格尼卡的亲生儿子。

也就是具有王位继承权的正统王子，是应被献上最大敬意的存在。

「话虽如此，余只是第四王子。上头还有兄长，执政的机会根本轮不到余身上吧。每天勤奋努力其实没有意义吧？」

「呵呵呵，原来如此。殿下也已经会说大话了呢。」

上完教养的课程后，在自己房间休息的弗利耶和来访者交谈。

被指称是说大话，弗利耶因而一脸不高兴，朝著他笑的则是留著修长白发和白须的老人——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是被誉为王国头脑的贤人会的领导者，实质掌握王国政权的真正贤人。纵使国王不在，只要有他在，王国的机能就不会有损害。这类的传闻弗利耶也不是没听过。

这种仿佛蔑视国王，也就是自己的父亲的传闻叫人不愉快，但麦克罗托夫是毫无野心，忠心为国的忠臣。除此之外，也为欠缺为政者心态的王族弥补过失而到处奔走，亦是不争的事实。因此弗利耶也无法大声否认。

「假如父王和兄长做不好，那不如汝做国王好啦。那样事情就变得更简单了。不觉得吗？」

「呼嗯——这真叫人惊讶。这种话，以殿下的身份不该轻易道出口。毕竟那样的行径，龙的盟约是不允许的。」

「龙的盟约啊……」

看麦克罗托夫严肃点头，弗利耶手放在桌上拄著脸颊，思绪绕著这词汇转。

龙的盟约，正是露格尼卡王国被称为「亲龙王国」的原因——数百年来持续守护王国繁荣的庇护者，神龙波尔卡尼卡与王族之间的约定。

「王国的丰饶与危难，都与龙息息相关。而这样的恩惠，只授与最初与龙缔结友谊的露格尼卡国王的血脉……讲真的，太夸张了啦。」

「可是，龙遵循盟约为我等带来恩惠是事实。因此国王陛下和殿下您的地位，对王国来说都是无可取代。」

「这些余都听到耳朵长茧了。」

「呼嗯，我也觉得讲到舌头要长茧了呢。」

弗利耶嘟起嘴巴，麦克罗托夫则是抚摸自己的胡须，一派蛮不在乎。

「因此，希望殿下您务必要明白自己的立场。」

「哼，既然这样那就没……慢著！假如余跟父王的血统很重要，那余果然就没必要勤勉向学嘛？这又要怎么讲？」

「呵呵，又自大了。但是，打个比方，若您的尊贵之身有如盘石，那么比起昏君或暴君，更想在贤君底下服侍，方是臣子的心愿吧？而才干这东西没有相对应的试炼是不会开花结果的……狮子王之血不勤奋努力就不会发芽。」

「狮子王啊……又拿出生锈的名字了。」

麦克罗托夫难得热情畅谈，弗利耶则是感到傻眼地苦笑。

狮子王就是第一个与龙缔结盟约的国王——创造出现今露格尼卡王国的骨干，被称为「最后的狮子王」的人物。

「我知道你期待狮子王的血统，但这种代代相传的负荷对余等太重了。拿整个世界来看，历代有名的贤者少之又少耶。」

「虽然殿下这么说，但血缘是不会淡薄的。事实上，王室的血脉里每隔数代就会出现一次豪杰。两代前也……」

原本滔滔不绝的麦克罗托夫突然在这边含糊其词。老人满是皱纹的脸阴郁起来，然后缓缓摇头道：

「不，方才是在下失言了。上了年纪，记忆也出了问题。」

「汝的记忆出问题，对王国而言可说是最糟糕的事态啦！用不著管不中用的余，汝好好休养就好。」

「殿下并未不中……」

弗利耶快嘴驱赶，麦克罗托夫皱眉试图抵抗。但痩弱的老人和活泼的少年比力气的结果根本不用说。

「好啦……」

把啰唆的老人家赶出房，独自一人的弗利耶脱去上衣，然后换穿方便行动的服装，再用布把头发整个包起来。藏住醒目的金发又换上低调服装后，准备万全的他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

确认走廊没人后，弗利耶快速地走在静悄悄的城内，开始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隐密行动。

目的地是自前些天开始每天都会去的游廊。

——在那边找到少女后俯视庭园，成了弗利耶每天必做之事。

3

身轻如燕抵达游廊的弗利耶，确认周围没人后就爬上栏杆，瞪大眼睛在庭园中寻找少女。

「姆……今天也不在吗。枉费余不停跑来这却老是白跑一趟，真是不知恐惧的女孩呀，真是的。」

在庭院找不到要找的人，弗利耶遗憾地这么说。

从在庭园见到少女那一天开始，已经过了整整十天。

那时自飞快的心跳察觉到危机感，因而先开溜了；但回过神来，弗利耶就会寻找少女，好再度求得那股冲动。

胸口的抽疼并非消失了。只要想起少女的侧脸就会鲜明复苏。所以他相信只有见到少女才能解除这份痛楚。

打从以前弗利耶就不曾怀疑过带领自己做事的直觉。

因为那是毫无理由、突然就从无数选项中冒出答案的感觉。从这种感觉萌生出的解答，每次都带领弗利耶走向正确答案。

不管是算数还是历史课，要拿棋子玩的波斯象棋。要举极端例子的话，几年前甚至曾预料到父亲搭乘的龙车轮子脱落。

只不过，这些全都可以用偶然或是不会再现的瞎蒙来解释。就算告诉老师也只是被当成胡扯。拼命找人认同自己有异于他人感性的理解，弗利耶还不致于那么不讲道理。

「不管怎样，现在要先找到那个女孩。要是知道名字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

目前的线索，就只有对方是家世良好到被允许进城的女孩。虽说只要讲出那一天女孩的穿著打扮，城堡的侍女或卫兵可能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拜托人。无法理解。余找那个女孩被人知道的话会很麻烦。唔？嗯……」

不管是胸口的疼痛，还是这莫名的尴尬，对弗利耶而言都是无法理解之事。说起来，弗利耶甚至不知道自己找到女孩后想做什么。

「算了，见到面后要做什么，等见到的时候再想就行了。慎重过度就只是胆小，以前哪个很伟大的人似乎曾说过……哦！」

正在嘟嚷自言自语的期间，突然有东西掠过视野角落。

弗利耶将身子探出游廊栏杆，以目光寻找刚刚走到走廊正下方的人，结果看到嫩绿色的摇曳裙摆。

——嫩绿色的礼服，跟记忆中的少女一致。

「啊。」

少女的身影掠过脑内的瞬间，靠在栏杆上的弗利耶双脚浮空。

身体太过往前倾导致失去平衡，少年的身体就这样朝游廊外头摔了出去。庭园有铺设石板地，要是头撞到的话可就完蛋了。

轻率的举动，代价要以性命来支付——

「呼喔！？」

但却没发生那样的惨剧。身体陷进柔软的触感里，被承接住了。

「噗呼！吧呼啊！呸、呸！这、这什么？泥土？是泥土吗！？」

将陷进柔软泥土的身体拔出，弗利耶吐出叶子和泥巴。看样子自己不是掉在石板地而是花圃里，而且奇迹似地没受伤。

往正上方看，就能看到弗利耶摔下来的游廊的天花板。虽说大约有两楼高，但能毫发无伤真的是很偶然。

「喔喔，余不愧是……就连绝境当头也会被天生的好运给排除……」

看著被泥巴弄脏的手，弗利耶心惊胆战地这么说。

假如真的幸运就不会摔下去，但弗利耶完全无视这点，只想著要赶快离开花圃，要侍女准备热水沐浴身体。就在弗利耶转身的时候。

「————」

少女就站在那儿，瞪大双眼看著他。

绑成马尾的美丽绿发，清澈的琥珀色瞳孔，穿著和上次一样的嫩绿色礼服，烙印在弗利耶眼底的少女确实就在那里。

「喔、喔喔、喔喔喔……！」

认知到这点，弗利耶的脸立刻热起来，还没法说出完整的话。本以为见到面就会知道要说什么，却没想到见到面的结果会是这种状况。

在思考整个停摆的弗利耶面前，圆睁双目的少女抬头确认上方。她的视线就在上方和弗利耶之间往返——弗利耶注意到这点后。

他认为少女一定是在担心摔下来的自己身体是否无恙。

「什么，用不著担心啦！汝看，余就像这样，一点伤都没有！余没有要吓汝的意思，是因为余是全身都是凶器的男人。」

在混乱中，弗利耶伸长双手表示自己平安无事的样子。少女没有反应，但至少自己无恙一事应该有传达出去。

其实是想就这样聊天，但自觉样子很逊的弗利耶只想远离现场。今天能够再见到面就很满足了。

「那么，余还有很多事要忙，先失陪了！汝也要保重……奇怪，干嘛？」

举起手，从花圃拔出脚的弗利耶想要离去。但是跨出的那一步却被站在前方的少女以锐利的视线和僵硬的声音给打断。

「——你以为我会让你说走就走吗，可疑人物。」

她的声音就跟外表一样清脆响亮呢。弗利耶心想。

不过，除此之外，他还讶异于其他的——少女的手中握著一柄闪耀光芒的短剑。

「喔喔！？这、这不是女生可以带著走的东西吧！？」

「父亲大人也曾这么说过，不过却在这时候派上用场了。不得做出可疑之举，也最好别因为我是女生就小看我。——在王城里心怀不轨，别以为可以简单解决。」

「姆？姆？姆——？」

少女的言词辛辣，根本不听试图让她冷静的弗利耶所说的话。她似乎真的把弗利耶当成可疑人物，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

跟弗利耶年岁差不多，却有著惊人的胆量——不，不对。

「————」

少女握著短剑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不像是习惯对人刀刃相向。她只是基于责任心在压抑颤抖。

说话方式，再会方式，少女的态度，一切全都朝预料之外发展。

但是，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

「汝真是个好女孩呢。」

005

眼前的少女，其人品好到超乎弗利耶的想象。

听到弗利耶的低语，少女的眼神动摇，透著困惑。

「……故弄玄虚对我是没用的。我这双眼可以看穿谦言和企图。」

「这是真心话，被汝那样看待余很意外喔。到底余哪里让汝这么不开心，余愿意道歉！」

「……藏头遮脸的人，讲的话哪里值得信赖了？」

「——？啊！喔喔，这样啊这样啊！是余有失礼数。」

被指责后，弗利耶终于发现少女的疑心来自于自己。

手摸向头，变装用的头巾还在发挥作用。于是连忙脱掉，露出原本的金发和自己的面容。见状，少女目瞪口呆。

「让汝困惑了。就是这样，余不是可疑人士。是这个国家的第四王子弗利耶·露格尼卡！好啦，仔细拜见这张尊荣吧！」

见少女惊讶便觉心情大好，弗利耶边擦去额上的汗水边报上名号。他的话解除了少女的警戒，展露闭月羞花的笑颜——

「犯下如此重大罪责，万分抱歉，殿下！事已至此，只能以死谢罪」

事情哪有可能这么简单就往那发展。

4

弗利耶坦白身份后，收起短剑的少女当场跪下。

就她来看这是惊天动地之举。以为王城出现可疑人士意欲逮捕，却没想到对方是王国的王子。但一想到持剑威胁是事实，就不难察觉少女的心境。

「所以说，余不会问罪于汝啦！自己包头藏脸招致误会，却罗织罪名制裁臣民，根本就是暴君才会有的低级判决吧！？」

「但是，对殿下采取那样的态度……是不能原谅的行为。请裁决。」

「汝莫名顽固耶！那股高洁麻烦透顶！好啦，既然如此就照余的话做！假如是要向余谢罪，就要让余气消，对吧？」

弗利耶拼命制止把短剑朝向她自己的少女。听到他这话少女点头道：「明白了。」然后把短剑递给弗利耶。

「请按照殿下的期望制裁。无论何种惩罚臣都甘愿承受。」

「姆，是汝说不管怎样的期望或是惩罚都会接受的喔？胸口的心跳是怎样……」

一面对满脸认真的少女，弗利耶的心脏就跳得莫名地快。但是他摇摇头甩去烦恼，深深吐气好镇静心情。

「那么，在此宣判惩罚。就给汝，对了……命令汝暂时陪余打发时间一阵子。在余气消之前，看是要慰劳还是聊天都可以。」

「啊……？殿下，这哪算惩罚……」

「慢著！余不听辩驳！是汝说余可以要求任何期望的。余只是按照期望这么说而已。汝不得违逆！这件事就这么说定，懂吗？」

双手抱胸的弗利耶傲慢粗鲁地结束话题。对此少女愕然半晌，手微遮嘴巴，然后——「呵呵。」

像是忍不住的样子，少女笑了出来。

那是弗利耶头一次看少女展露出符合年龄的笑容。原本紧张的表情消失，流露出娇嫩、惹人怜爱的笑脸。

「本想说汝闹别扭的话该怎么办，没想到是这样。……姆。」

朝著笑开怀的少女瓦解表情，弗利耶突然瞥见手中的短剑，然后注意到了。少女递交的短剑是做工精细的逸品，剑柄和剑鞘都有极具特征的雕刻。

那是以露出獠牙的狮子为意象的雕刻，对弗利耶来说十分熟悉。

「这把短剑的雕刻……是『露出獠牙的狮子』的家纹。持有这样物品的汝肯定是卡尔斯腾家的人……不，是梅卡德的女儿！对吧！」

灵光一闪的弗利耶，边指著短剑的雕刻边说出少女的身份。顿时，少女像是看开一样吐气，严肃点头道：

「是的，如殿下慧眼所见。我乃卡尔斯腾家当家梅卡德·卡尔斯腾之女，库珥修·卡尔斯腾。让殿下先道出姓名，实属失礼至极。」

「道出姓名是余之自由。藏头缩脸也是余的自由。方才的事没有必要追根究底。不过原来是这样啊，汝是那个梅卡德的女儿啊。」

听到少女——库珥修的名字后，弗利耶就将之烙印在耳朵和记忆里。

她的父亲梅卡德是上级贵族——公爵。虽然给人的印象是有点怯懦，但却是深得王室信赖的忠臣，只不过跟面前的少女给人的印象搭不起来。

「库珥修……好名字。非常符合汝英勇高贵的气质。」

「不敢当。不过谢谢殿下称赞」

「什、什么啦，我可不是说场面话。哦，对了。这个也得还汝。」

看著害臊的库珥修看到出神的弗利耶红著脸颊咳嗽清嗓。为了瞒过心中的情感，便将手中的短剑递还给她。

库珥修恭敬地接过短剑，然后牢牢抱在胸前。

「汝看起来很珍惜这把剑呢。」

「……这是家父送我的礼物。在庆生的时候送我的，叮咛我要警惕小心。」

库珥修的声音中带著犹豫，是因为短剑对准的对象有误而在反省吧。怕又挖起这件事，弗利耶刻意改变话题方向。

「庆祝女儿生日却送短剑，对梅卡德来说可真是不识趣的礼物。」

「是我说想要的。家父问我想要什么，我就说想要刻有传给当家的家纹短剑。」

「才不会不识趣呢！唔嗯，短剑很棒呀！讲到有需要的时候在手边很方便的，就是短剑了！」

「您用不著顾虑我的，殿下。我也知道自己的嗜好跟一般的女孩子有点不同。」

弗利耶拼命讲好话，惹来库珥修看起来梦幻无比的微笑。

跟库珥修同年龄的女孩子，大多都会想要拿来穿戴、妆点自己的珠宝首饰吧。可以自己挑礼物却选刻有家纹的短剑的女生，确实可称为异类。

不过，看到库珥修珍惜无比地抚摸雕刻的样子，还那样断定就太肤浅了。

「有什么不好？倾心刀剑之物，致力收集的人是很奇怪啦……但汝不是那种人吧？汝执著的是狮子家纹。既是如此，对余来说是很不赖呀。毕竟余好歹是狮子王的子孙！」

「————」

「怎么了？」

弗利耶自顾自点头说话，库珥修眼神愕然凝视著他。还以为是个不太有情感表达的少女，却没想到会看到她这么多样化的表情。虽然对此感到欢迎，但可以的话还是想看笑容。

就在弗利耶想到这边的时候，库珥修吞吞吐吐地说：

「没、没事。说我执著家纹的人……殿下您是第一个，所以我很讶异。」

「怎么，是为了这种事啊——可是这是事实吧？」

「是的。正是如此，不过……」

弗利耶的问话带著确信，因此库珥修探问其根据。结果弗利耶挺著胸膛说：

「事先声明，余没有特别那么想的理由，也没有根据，就只是确信而已。」

「……殿下是认真这么说的，让我更加惊讶。」

「基本上余随时随地都很认真。余的超乎规格可不是他人可以计量的。哼哼，余很可怕吧？」

「不会，只觉佩服。」

库珥修严肃地颔首，举起短剑让弗利耶也看得见。她以纤细的手指抚摸雕刻，琥珀色的瞳孔闪耀光芒。

「殿下，您知道当家的……卡尔斯腾家的家纹狮子的由来吗？」

「呣……当然！当然知道。……虽然知道，但谨慎起见还是由你来说比较好。余可要确认一下自己想的是不是对的喔！」

「是。如殿下所知，原本狮子的纹章是用来代表露格尼卡王室。」

那是四百年前——尚未与龙缔结盟约、露格尼卡还为自称亲龙王国之前的事。过去露格尼卡王国曾有过高举狮子纹章、国王被称为「狮子王」的时代。

聪明强大，引导人民走向正道的狮子王——失去这个称呼，是在最后的狮子王与龙缔结盟约后，之后全国上下便将龙视为比狮子尊贵。

「在神龙的守护恩惠下，王国变得丰饶，变得更加繁荣。于是狮子王就不被需要了，就像狮子的纹章被龙的纹章取代那样。」

「对喔，余想起来了。而不被使用的狮子纹章，就赐予当时的王室重用的家臣。其中有一个就是『露出獠牙的狮子』的纹章。」

「那成了我卡尔斯腾家的家纹。」

麦克罗托夫的啰唆碎念，和一直逃掉的教养课业派上了用场。不过话说回来，今天是在讲古吗，一直听到「狮子王」这称号。

「真是的，狮子王啊……」

「是的，就是狮子王。」

弗利耶差点就要随便批评这个被许多人忘记的称呼，不过会在千钧一发之际闭上嘴巴，是因为看到了点头像在表示同意的库珥修嘴上的微笑。

那不是嘲笑过去的伟人是遗物的笑容。

——不如说她的笑容里，充满了对被遗忘的狮子王的亲昵与憧憬。

「好痛——！」

「殿下！？为、为什么突然打自己！？」

为了阻止自己不小心笑出来，于是弗利耶揍自己的脸强制中断自己发笑。看到他这样，库珥修被吓了一跳，且担心不已。

「没事吧，殿下？怎么了吗？」

「没、没事。完全没有任何不好的事！刚刚有只虫停在余的脸上。连那么小的生物都被余吸引，余真是罪孽深重！」

弗利耶脸颊红肿、泪眼汪汪地这么说，库珥修则是相信他的说法，一脸释怀。虽然输给痛楚但有价值，弗利耶这么称赞自己的判断。

之后，话题再度回到狮子王。

「库珥修，可以看出汝对狮子王的关心不同于一般人。为什么？」

「不是因为很重要的理由。而且这种话，不适合在王城说……」

「怎么，被谁听到会很麻烦吗？既然如此，那就当成余跟汝之间的秘密即可。余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余绝对不会违背约定！」

见弗利耶自信满满地豪语，库珥修沈默了一下后又笑了。

和跟王城关系最大的人说话，谁会讲秘密啊。但他的话根本就忘了自己身为王族，使得库珥修整个人傻住。

「我有时会想。在知道自己家家纹的意思，在知道守护王国的龙之盟约后，就会知道这些对娇小的身躯来说是庞大的负担。」

「你说想，是想什么？」

「在狮子王的时代，不像现在这么安宁吧。可是，也一定不像现在这样是一滩死水。龙的摇篮十分安全，却也太过温柔。」

库珥修的这番话，让弗利耶忍不住屏息。

看到他沈默，库珥修蓦地泛笑。那不是先前那种带著好感的笑容，而是给人一种大人样的达观笑容。

「殿下会怪罪我对王国不敬吗？」

「坦白讲，当作是余跟汝之间的秘密比较好。这确实不是可以公开说的话。话虽如此……」

库珥修看到的事物，弗利耶完全看不见。

那是知识上的差异，还有生活方式的差距。对刚刚才在这儿认识库珥修的弗利耶来说，还没法对她的疑惑给出解答。

看到弗利耶懊恼的样子，库珥修眯起眼睛，然后垂下肩膀。

「请忘了那些话，殿下。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的牢骚罢了。虽说没有兄弟，但我终究是女儿身。没法选择匹配卡尔斯腾家家纹……适合狮子的生存方式。」

没法选择。库珥修这样子道出死心。

有想做的事，偏偏却是不能做的事。理由一定是基于库珥修跟普通女孩有决定性的差异。弗利耶的目光会驻留在她身上，也是这个原因。

原本安静的心脏突然发热，弗利耶张开露出虎牙的嘴巴。

「什么牢骚……就算被人这么说，自我认同用不著可耻。」

「……殿下？」

自我不被理解却还被称为发牢骚，这种痛苦弗利耶也懂。

而且他本人也曾放弃过——但就算先撇开自己的情况不谈，也很难允许。

吸引弗利耶目光的少女，试图放弃这个理由本身的样子。

「汝期望什么、想做什么，余不知道。但一定是汝朝著愿望迈进，才会有现在的汝吧。虽然汝似乎想把那段时间和现在，全都当作无意义……」

看著她的站姿和侧脸看到出神，听她的声音听到出神，跟她在一起的时间都令人心醉神迷。

会让弗利耶这么想，全都是因为库珥修走近她现在放弃决定放手的心愿。既然如此，她的否定也意味著否定了弗利耶心中的热情。

——这点毋庸置疑。不是其他人，正是弗利耶本人再清楚不过。

「汝一定比余聪明。但是对余来说这跟聪明无关。汝搞错了！余明白这点！」

「……殿下是说，我看到的果然是错的吗？」

「不知道！余不知道是什么搞错了！但是，确实有东西错了！」

弗利耶直截了当的话，让库珥修一脸愕然。

对库珥修而言，自身想法被否定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不断被旁人指责思想有误，久了也觉得自己是错的。

可是，弗利耶的否定跟之前她所遭受的否定，有根本上的不同。

「别在放弃的表情上挂著笑容！就算是牢骚，那也是汝的肺腑之言。余不会笑，那些笑汝的人看不到结果。不管是怎样的结果……没错，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朵。因为汝还是花蕾！花蕾会开成多大的花朵，在绽放前没人知道的！」

花蕾真是再棒不过的形容了，弗利耶自吹自擂。然后回头看向花圃，指著繁花盛开的角落、孤零零的花苞。

那是十天前，弗利耶第一次见到库珥修的时候，她一直凝视的东西。花苞还是花苞，静静等待绽放时机。

「汝在看什么，余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却理解看著这花蕾的汝的心情。因为一定跟余一样！」

「————」

「也就是，那个！用不著因为跟别人不一样就责备自己。那种事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有不一样的地方，但要是看到同样的东西都觉得很美的话，余等就能好好过下去！怎么样！」

举起拳头滔滔雄辩的弗利耶朝库珥修鼓起干劲。库珥修被他的气势压倒，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接著，默默地跟著弗利耶凝望花园中的那朵花苞。

「……我今天是为了看花蕾开花了没，才来这的。」

「对吧。因为汝老是全神贯注地看著那个花蕾。」

「——？殿下不是第一次在这看到我吗？」

「啊！是啊，是第一次！刚刚怎么说呢，对啦，是直觉！不是骗人喔！」

说溜嘴的弗利耶连忙断话辩驳，库珥修则是笑著没有追究。

「要是看到同样的东西都觉得很美的话……」

库珥修小声地重复，样子看起来有点舒畅，说：

「殿下，等这花苞开花，能否一起前来？不一样的我，也想确认殿下对同样的东西是否有著相同的感受。」

「哦、哦？可以啊！嗯哼，没关系。余不介意！」

在库珥修浅笑遨请下，弗利耶脖子以上整个通红，得意洋洋地回答。

两人之间这种有点落差却又逗趣的对话，只有在风中摇曳的群花和花苞默默地看在眼里。

5

「亦即，弗利耶殿下烦心的原因是库珥修·卡尔斯腾千金。」

露格尼卡王城内的某个房间——在书架环绕下的房间，麦克罗托夫正在听取报告。

站在贤明老人面前的，是负责弗利耶的教养与学识的老师。原本就不专心于课业的学生，最近心思更加不集中。从老师那儿听到原因的麦克罗托夫抚摸长须，点头道：

「呼嗯，原来如此，是梅卡德殿下的千金呀。有听说那位千金小姐是个怪人……不过似乎和弗利耶殿下很合得来。」

「我也不敢肯定。不过，公爵千金与殿下变得亲昵是事实。前些天两人也一道去庭园看花……」

「那真是叫人欣慰。……但是，却因此疏于课业。」

「啊，不会。关于这点。」

老师打断麦克罗托夫，让老人挑起眉毛。

「殿下的上课态度变得比以前更加专注。说不定，是因为跟公爵千金来往，才会……」

「就是为了让人看到好的一面而勤奋哪。越来越叫人欣慰了。」

老师不好说出口的话，由麦克罗托夫直接点明。对此老师抓抓脸，不过紧接著麦克罗托夫的眼神变得锐利，还挺直脊梁。

被老人的眼神洞穿，老师感到喉咙干渴。麦克罗托夫问道：

「那么殿下……有血之征兆吗」

「这方面就……没有，至少在小的所见范围中……」

听到老师的回答，麦克罗托夫的眼中浮现失望。老人长长一叹。

「呼嗯，这样啊。……狮子王再世，终究只是梦想吗。」

没得到渴求的结果，麦克罗托夫表露灰心。无法对老人的心愿和想法感同身受的老师，只能默默地拘谨以对。

王国最位高权重的贤人，期盼狮子王时代的贤君再度出现。

但是，那样有什么意义吗？这是老师的想法。王国有龙之盟约，在龙的庇护下备受呵护。王族只须继承血脉，哪还需要追求什么。

因此老师没有向麦克罗托夫报告弗利耶所拥有的特性。

有时，弗利耶会发挥出无法解释的直觉。但是，棋盘游戏和算数课业中的灵光一闪，都被老师视为单纯的瞎猫碰到死耗子而已。

现实主义的老师根本不觉得那跟贤君的资质有关。

无法和麦克罗托夫的理想起共鸣，也无法理解弗利耶的才干。

这名老师是优秀的教师，但终究只是平庸的王国子民。要以演员之姿登上舞台，才干还是不够。

「既然如此，至少让殿下茁壮成长。我这把老骨头，似乎还得再断骨一阵子……」

不过，就算是贤明老人，也无法看透他人的内心。

麦克罗托夫完全没发现老师的心中内含自己渴求的报告。而弗利耶也就在不知道自己被期望什么的状况下继续度日。

那既是某种悲剧，同时对命运来说也是莫大的讽刺。

——这样的结果是正确的，将在很久之后的未来得到验证。

6

之后，弗利耶·露格尼卡丝毫不觉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期待目光在不知不觉间转为失望，过著比以前还要充实的生活。

亲眼看花苞盛大绽放——这个约定，在和库珥修说好的几天后实现。

当时库珥修的微笑，鲜明地烙印在弗利耶的脑海里。

「——殿下，真漂亮呢。」

「嗯，就是说啊！余绝不会忘记的！」

弗利耶窥视后，低声回应正在凝视花朵的库珥修的话。

之后，两人屡次在庭园里碰面。因为造访王城的库珥修一去庭园，弗利耶就一定会露脸。

只是，在看过花苞盛开后，库珥修有些地方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最近汝都不绑马尾了呢？」

随著在庭园见面的次数增加，库珥修的气质也随之改变。一开始的她扎著马尾，穿著充满少女风的洋装。

可是这阵子在王城见到的她都将长发放下，礼服的设计也变得更精简。

「多亏了殿下那番话。」

被指出这点的库珥修嘴角上扬。可是弗利耶却摸不著头绪。自己说了什么才让她有这些变化吗？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只是感谢这件事。」

「呣——可是，这样一来余觉得很不畅快。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面对弗利耶的不满，库珥修没说什么，而是探询腰际。弗利耶有注意到，用手指抚摸配在腰部短剑上的狮子纹章是她的习惯。

一看她这样做，就觉得她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被狮子王掳去。

「汝真的很喜欢狮子王呢。」

「殿下，这是误会。我只是以能够被视为撑起整个王国的狮子王认可为最佳忠臣的先祖为傲。……虽然这种自觉的频率偏多。」

这番辩解因为是红著脸说的，所以丝毫没有说服力。闹别扭的弗利耶更觉无聊，于是含恨瞪著她的短剑。

「但是，狮子王已经不在了。不管汝多憧憬他也得不到相同的评价……」

「————」

「啊！不对！不是啦！刚刚讲的该说是修辞吗？反正不是啦！」

不经大脑的话踩到了库珥修的痛处，突然沈默的她看起来悲伤不已。对此弗利耶手忙脚乱，声音大了起来，最后拍手道：

「对了！由余来见证汝的憧憬就好啦！」

「殿下？」

「汝对王国的心情是否能与狮子王认同的忠臣相提并论，就由余来断定吧！没什么，余可是狮子王的后代！够资格见证汝的决心吧！」

威风十足地这么主张后，弗利耶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这么乱来的说法让库珥修傻眼，然后笑了出来。

「唔！为什么笑？余的完美理论可是连自己都钦佩至极喔！」

「没、没有……对不起。不过，殿下真的是很不得了的人物。」

「哈哈——哼。看来汝是在犹豫余是否值得汝向对狮子王一样忠诚吧？那好！既然如此，汝就这样看著余吧。余会看汝的忠诚，汝就看余的器量。余跟汝之间，要重现狮子王与忠臣之间的羁绊！」

「啊哈、啊哈哈！」

「不准笑——！」

听到弗利耶的宣告，库珥修笑得如花灿烂，弗利耶也跟著笑了。两人相视而笑。

虽说两人讲到这个誓言，但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认真看待。不过，在那之后两人的亲昵来往持续了很久，不久这段关系又加进一名少年。

直到那时，弗利耶才开始对以这个誓言为开端的羁绊有了梦想。

所以说，接下来是梦想的开端——弗利耶·露格尼卡所见的梦想起始。

外传 ex1 狮子王所见之梦 『菲利克斯·阿盖尔是男儿身女儿心』

1

「不好啦！余得去相亲了！」

在风和日丽的午后，尖嗓声突然在卡尔斯腾宅邸响起。

推开会客室大门，满脸通红的金发少年气喘如牛。

红色的瞳孔和吸睛的虎牙。是与做工精细的服装、缀有毛皮的奢华斗蓬很相称的美少年。要是肃然沈默，略略笑起来的话，想必会掳获众多女孩芳心吧。

虽说不曾看过少年有这么成熟过。

心慌意乱的少年，名叫弗利耶·露格尼卡。是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第四王子，年轻的王室成员。

「请冷静，殿下。这般慌张，会连我都跟著紧张。」

这样响应他的，是声音听起来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的少女。

美丽的绿色长发用白色缎带束起，尚未成熟的肢体被男性服装包裹。琥珀色的修长眼眸和英姿焕发的脸蛋，已经预约好未来的美貌。

少女名叫库珥修·卡尔斯腾。是这间宅邸的主人梅卡德·卡尔斯腾的独生女，也是总有一天要背负公爵这个名号活下去的未来豪杰。话虽如此，现在的她才芳龄十四——其才气尚未有机会被周遭给知晓。

「余哪冷静得下来啊！余要去相亲了耶！这对汝而言不也是大事一件吗！汝不这么认为吗，菲莉丝！」

「呼耶！？怎么扯到菲莉酱身上来？」

弗利耶的发言矛头转了个弯刺过去。被硬生生丢过来的话题给吓著的，是亚麻色猫耳一抖的少女——只有外表像少女的少年菲利克斯·阿盖尔。

穿女装的菲利克斯自称叫菲莉丝，担任库珥修的贴身侍从已经五年，跟认识弗利耶的时间一样长，因此也有著能够享受这个吵闹王子带来的麻烦事的度量。

「嗯，说的也是咩。可是可是，弗利耶大人也十四岁……周遭的人不再把您当孩子看了，所以才会安排您相亲喵。」

从震惊中恢复常态的菲莉丝手贴嘴唇这么说。结果弗利耶一听他这么讲就脸色发白，握紧的拳头开始发抖。

「不、不可以！怎么可以！什么相亲，余绝对不干！余要拒绝！」

「可是殿下，迎娶伴侣、繁衍子嗣继承血脉，是王族的义务。就算殿下厌恶，也是不可避免的课题。」

「唔、唔——？不对，就算是那样，怎么说呢，余并不是不想跟人结婚而在大吵大闹，而是，那个……余也是有选择的权利，或者说用不著让余相亲……唉哟，到底是打算让余说什么啦！」

「殿下真胆小……」

面对万分抗拒相亲的弗利耶，库珥修回以毫无反驳余地的正确言论。对此弗利耶虽想抗驳，最后一步却又踏不出去，只能红著脸发脾气。

对这样的结果，菲莉丝只能深深叹气。

持续五年看著两人这样互动的菲莉丝，内心比他们俩还著急。弗利耶暗恋库珥修这点不言自明。自己就有个一直单相思的对象，当然也就不想去相亲了。

既然如此，弗利耶只要坦白自己的心情就好啦。第四王子和公爵千金，门当户对，可说是天作之合。

但是。

「菲莉丝，殿下在闹别扭。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你怎么想？」

压低音量只让菲莉丝听到的库珥修没有恶意。

菲莉丝终生的主子——自己举世最爱的少女对超越好感以上的感情相当迟钝，等级可说是到达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弗利耶的恋爱之路上没有障碍，但最大的难题就在于无法攻陷当事人。

就只能等弗利耶早日鼓起勇气告白——

「没有喔，库珥修大人没说错任何话喵。错的都是殿下，是殿下不好。为了治好殿下的胆小，还请库珥修大人不用客气尽管说。」

「嗯，明白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不会有错。殿下，虽然我不清楚，但会由衷祈祷希望您的胆小等状况能够治愈。」

「咳哈啊！」

被毫无恶意的意中人说胆小，弗利耶手按胸膛膝盖跪地。见此库珥修瞠目惊讶，责备地看向菲莉丝。

「菲莉丝，之后要处罚你。」

「唉呀～菲莉酱只是想逗库珥修大人笑而已～」

「真是的，凈说些好听话。能够骗过我的『风见加持』的人就只有你。虽说能知道这能力不是万能的也不坏就是了。」

「没错，菲莉酱就是想向库珥修大人这样进言。这是真的唷？」

「就相信你吧。不过这是两码子事，惩罚还是要有的。」

正经八百点头的库珥修是言出必行。惩罚这字眼虽然响亮，但其实因为真的会有处罚，所以开玩笑也得做好觉悟。

「不管怎么说，菲莉酱还是会一直恶作剧的。这都是为了将心爱的库珥修大人难得一见的惊讶表情给烙印在脑海里……！」

「欸欸！汝等差不多一点！看到余都沮丧到下跪了就该来安慰余吧！不要撇下余自己玩得很愉快！余很寂寞耶！」

被冷落的弗利耶闹别扭，在旁边大吵大闹。

要安慰像小孩一样吵闹的弗利耶是很辛苦的，但库珥修和菲莉丝两人被迫得回应。

不过他们完全不讨厌这个任务就是了。三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好。

2

等弗利耶的心情稳定下来，三人重新在会客室详细讨论相亲的事宜。

「相亲对象是古斯提克大司教世家的女孩。十九岁，比余大五岁耶。唔，这肯定不成。相亲肯定会失败。」

「殿下、殿下，您的根据太薄弱了。」

面对马上下结论的弗利耶，菲莉丝用不会惹怒他的方式劝说。

古斯提克圣王国是世界四大国之一，以气候终年都是严寒暴雪闻名。在严酷的环境下孕育出了独特的宗教观，其中的精灵信仰也颇为知名。弗利耶口中的大司教，在古斯提克是非常尊贵的职务。

「说到大司教的地位，差不多就像是露格尼卡的贤人会那种上级贵族咩？跟那样的人结为姻亲关系，对国家来说意义重大……」

「可说是在两国之间都是意义非凡的婚姻。殿下，这是十分重要的职责。」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用不著重复一遍！汝等什么时候成了圣王国的间谍啦！余不想相亲啦！帮帮余！」

快哭出来的弗利耶紧紧抱著菲莉丝的脚。被人看到的话会觉得荒谬至极，但菲莉丝温柔地抚摸爱哭鬼王子的头，安慰他。

「弗利耶殿下都厌恶成这样了喵，我觉得这门亲事应该是谈不成的……不过就算讨厌成这样，要拒绝也是没办法的唷？」

「嗯，这点余也知道。应该说，余坦白讲之后就被麦克罗托夫骂了一顿。他很少生气，余都不知道他会气成那样……」

以聪明温厚为人所知的贤人会领导者麦克罗托夫，竟然让他气成那样。弗利耶为此苦恼地抱著头看向库珥修，征询她的意见。

「库珥修大人～您觉得怎么办好呢？」

「这个嘛。为了王国著想，是很希望请殿下放弃抵抗，但殿下有恩于我。而且还被殿下求助，只能尽可能回应期待。请问殿下，假设这桩婚姻成立，对方会远嫁至王国吗？」

「没有，麦克罗托夫说要余先学学关于有点冷的地方的事……没办法啦！余怕热也怕冷，而且最怕冷了！所以才会连在今天这种暖和的日子也不肯放开皮草啦！」

看来弗利耶不仅对相亲有千百个不愿意，也对婚后生活万分不安。他越是拼命抵抗，越让人同情他的相亲对象。当然，要是对方也配合弗利耶的人品，难保不会被耍得团团转。

「这么一想，说不定这次的相亲对双方当事人来说都不是幸福……」

贵族的婚姻就是这么回事，讲白点从古至今都一样。但是，菲莉丝在敬爱库珥修的同时，也对弗利耶有著强烈的深情。

可以的话，他希望能让这两人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伴侣，纵使这样会使得自己无容身之处——菲莉丝是这么想的。

「没办法了喵……殿下都说到这种地步，那就只好朝破坏相亲的方向去思考。怎样～反正事到如今殿下的评价已经不会再低啦！」

「喔喔！终于有干劲了吗！汝其实很可靠呢，菲莉丝！那么，要怎么做？先跟其他人结婚吗？是的话要跟谁！」

「这招若殿下不使出生平最大的勇气的话就没办法喵——」

就算想要奋起却还差一步。对弗利耶欠缺魄力一事吐舌，菲莉丝边牵起一脸严肃的库珥修的手。然后将手放在还巴著自己大腿的弗利耶的手上。

「像这样子。虽然对不起相亲的对象，但弗利耶大人已经有以心相许的恋人了……就这样子，来突破相亲这难关吧！」

「用用用、用这招吗！？不不不，可是！余跟库珥修，那个，恋人有点！」

「唉哟，不是啦！就不是咧，只是要让对方信以为真打退堂鼓而已！之后你们两个再吵架分手也完全没关系啦喵！」

「菲莉丝，为什么余的心好痛！胸口和背后都好痛！快用治愈魔法帮余」

「那是用魔法无法治愈的痛楚喵，没办法啦！」

三个人就这样手叠著手，弗利耶在菲莉丝的气势下才领悟到：这样一来就能自然地和库珥修装作是恋人的样子。一察觉这点，弗利耶脸上的红晕就更深了。

才在提议阶段但弗利耶就早早得意忘形，他自信满满地起身，说：

「呵呵呵，好吧。不愧是菲莉丝……察觉到余的演技实力，这应该要好好表扬！」

「哪里哪里，一切都要归功于殿下草率的人格。菲莉酱什么也没做！」

「哈哈哈，没人这样称赞的啦！嗯，心情变好了。方才压著胸口的阴郁像是骗人的。好，这样一来的话，那库珥修！」

哈哈大笑后恢复成平常的个性后，弗利耶朝库珥修伸出手。露出白色牙齿的他露出调皮的表情，呼唤心爱的少女。

「和余合作，让这次的相亲功亏一篑吧。余在此请求汝的协助……」

「非常遗憾，殿下。我有事必须跟您说清楚。」

「唔……是什么？」

痛快陈述时被打断，弗利耶不满地嘟起嘴唇。对此库珥修表情恭敬，不过皱著黛眉说：

「其实殿下相亲那一天，我已经被父亲交付要事。而且还是麦克罗托夫亲自传唤我进王宫……」

「什喵。」

弗利耶目瞪口呆，菲莉丝惊讶不已。可是和停止思考的弗利耶不同，菲莉丝看穿了不走运之中潜藏的人为机关。

「事先预约库珥修大人的行程，就是为了避免相亲被破坏吧？」

「假如是父亲和麦克罗托夫卿，是有可能如此密谋。当然，也不排除真的只是偶然……就是这样，殿下。我无法帮上忙。」

「这、这样啊……没、没关系啦。哈哈，没关系……嗯，还好啦。」

隐藏不了沮丧、失望与动摇的弗利耶一屁股坐在地上，难过不已，样子看起来十分可怜，菲莉丝连忙安慰他。

但是，看著他们的库珥修歪过头，颔首道。

「殿下，协助的人用不著一定是我吧？」

「——咦？」

菲莉丝和弗利耶同时抬起头，疑惑出声。

看到动作一致的反应，库珥修难得，真的是非常难得地露出正经以外的表情。

那是高尚的她几乎没有展露过的、打著坏主意的人才会有的笑脸。

3

——相亲当天，相亲地点位在露格尼卡王国和古斯提克圣王国国境附近的豪宅。成为会场地点的是统领露格尼卡北部的米捷尔子爵的宅邸，而且子爵对于弗利耶他们的企划相当感兴趣。

「圣王国的人给人的感觉有点恐怖。那些家伙竟然做春秋大梦，妄想把血统混进露格尼卡王室里，这可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特别是今天的豪门千金最不应该。你可要好好破坏相亲啊！」

虽然不能大声嚷嚷，但管理国境的领主想必相当辛劳吧。破坏相亲能让他稍微泄愤，所以他答应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梅卡德大人也是这样，是不是那些伟大的人非得是怪人呀。」

米捷尔子爵的人品，让菲莉丝想起自己寄居的屋子的主人。梅卡德也是个不像贵族的人物，仔细想想在王城里见过的人似乎很多都是这样。多年前为了熟习治愈魔法而研修的日子跃然于眼前。

在那些日子里所遇见的人，总觉得都是没有贵族样的贵族。

「嘛，毕竟身边最接近的人全都不象样喵。」

并不是对库珥修、弗利耶和梅卡德的人品有抱怨。只是觉得在意面子而胡作非为好彰显地位的贵族，说不定不只自己的双亲而已。

「啊，讨厌讨厌。眼下就是重要舞台，怎么可以莫名消沈咧喵。」

虽然想拍脸颊鼓舞自己，但要是把脸拍肿了可就麻烦了，于是菲莉丝收回巴掌。

难得准备得比以往都还要周全。在库珥修安排下，同行的侍女们发挥了最顶级的手艺。光这样，就知道不能前来的库珥修有多期待。

想到这，菲莉丝的心就像长了翅膀似的，轻飘飘地飞扬。

「好……菲莉酱要上了！」

脑海里的库珥修推了自己一把，菲莉丝走出候客室。怀著就这么直接上战场的觉悟，在子爵的笑容与目送中摇著裙摆走在走廊上。顺著不明所以的气势，菲莉丝抵达目标所在的房间。

站在紧闭门扉前的子爵部下，一脸紧张地朝著菲莉丝点头。接著，菲莉丝就从慢慢开启的门缝展露姿态，堂堂正正地闯进相亲会场。

「——弗利耶殿下是我的恋人，这场相亲我不承认！」

代替库珥修，执行破坏相亲的任务。

4

由于菲莉丝闯进来，相亲会场的气氛变得十分混乱。

看样子相亲已经进展到让两名当事人独处的阶段，但现在加上了菲莉丝，在人数上是二对一，让弗利耶占了人数上的优势。

可是，却万万没想到，有时状况不能只看数量，而是要看质量。

「对、对方……是个非常强的小姐捏？」

结结巴巴的菲莉丝，这么评断坐在弗利耶对面的相亲对象。

006

现在，三人位在相亲会场的一个房间里，隔著小小的餐桌面对面相望。菲莉丝坐在弗利耶隔壁，而邻国千金坐在弗利耶对面。

但是，这位小姐释放的压倒性存在感，足以颠覆人数上的不利。

「请用不著这么客气。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比常人大一倍。」

气质高尚轻轻摇头的千金大小姐，害臊地低下头。光看举止，会觉得她是个家世良好、出身高贵的女子。

——但很遗憾的是，体格却大到不能用超越常人一倍的谦虚说法带过。

千金小姐虽然是坐在弗利耶的对面，但体宽却大到让菲莉丝觉得她也是坐在自己的对面。感觉不像是人，而是与岩石在对峙。

「哪、哪儿的话，缇莉艾娜小姐……」

而且名字还很可爱！取自于雪之妖精的名字，但其人却是白色岩壁。有听说终年积雪的古斯提克的女性肌肤都像雪一样白，缇莉艾娜也不例外。光看肌肤的话是绝世，但拉开距离的话就觉得是绝壁了。

连平常强势的弗利耶，在她的压迫感下都口齿不清。尽管如此，他还是搂住身旁的菲莉丝的肩膀，将纤细的身体抱近自己。

「劳、劳汝远道而来，实在很过意不去，但如汝所见，余已经有心上人。所以很遗憾，没法接受这次的亲事。」

「就是这样。我没想过要跟殿下以外的人共节连理。因此求求你，请不要拆散我们……！」

跟吞吞吐吐的弗利耶成对比，菲莉丝的话可说是入戏过深。大概是被含泪的倾诉打动内心了吧，缇莉艾娜深邃的五官形成愁容。她低头道：

「两位请不用道歉，抬起头吧。你们相爱的心情，连我都感同身受。我才要觉得丢脸。」

缇莉艾娜身穿北国特有、包裹全身，不太露出肌肤的皮草礼服。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前，用理性的眼神凝视面前的两人。

「贵国几十年前发生内战，我在圣王国也有耳闻，也听说即使内战结束，彼此的隔阂依旧……弗利耶大人和恋人之间，却没有那层障碍。我认为两位的爱情十分美丽。」

菲莉丝这才察觉，缇莉艾娜的视线是朝著自己的猫耳。

她所说的内战，是发生在露格尼卡王国内部的人类与亚人之间的战争。菲莉丝的耳朵是返祖现象，但儿时过得艰辛跟这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因此，菲莉丝有自觉缇莉艾娜的这番话让自己的表情僵硬。

从露肩连身裙裸露的纤白肩头在颤抖，菲莉丝反射性地缩起身子。不过，搂著肩膀的手却突然增强力道。

「如汝所言，缇莉艾娜小姐。」

弗利耶坚定地抬头，边抱著菲莉丝边向缇莉艾娜这么宣告。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方才的胆怯，取而代之的是坚强的意志和使命感。

「余在感情和友谊上是不问出身和种族的。不管谁说什么，余在认定心爱之人就是可爱惹人疼惜时，就已经无法改观。对余来说，连菲莉丝的耳朵都很可爱。像猫咪一样的反复无常，也因爱而有了价值。」

弗利耶说完还得意洋洋地笑了。近距离看著他的菲莉丝，感到脸颊一阵热。

在之前的来往中，弗利耶从未提及菲莉丝的耳朵。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不曾否定过菲莉丝，展现了自己的大度量。

只是，被说很可爱还是头一遭，所以让菲莉丝脸泛红潮。

「你被深深爱著，真叫人羡慕呢。」

听了弗利耶的话，缇莉艾娜这头大熊笑得心满意足。

看到她的微笑，就知道缇莉艾娜也同意毁弃这门亲事。菲莉丝也同时了解她是一个体贴的人。虽然弗利耶办不到，但应该有人能让缇莉艾娜小姐幸福。

「对不起，缇莉艾娜小姐。汝如此冰雪聪明，更重要的是很温柔。要是余没有心上人的话，会觉得跟汝共结连理也不坏。」

「请别温柔对待被拋弃的女性。因为再也没有比思慕心上人的夜晚更难熬的了。而且，我也有欠考虑。听说弗利耶·露格尼卡大人喜欢孔武有力、不让须眉的女性，便以为您能接受我，这种想法真是太肤浅了。」

缇莉艾娜说的话，差点让菲莉丝叫出声来。

弗利耶单恋库珥修的心情被曲解传播的结果，促成了这次的相亲。也就是说归根究底，相亲的契机和破局，原因都出在弗利耶的懦弱上。

「殿下，请稍微反省捏……」

「为什么！？今天的余就连自己都不得自夸是男子汉吧！？」

5

「看样子，似乎是不用问相亲的结果了。」

跟著缇莉艾娜的同行者一同进入房间的米捷尔子爵嘴巴毫不留情。是有多惹人厌的人才会讲这种让缇莉艾娜小姐不开心的话。

可是，听到子爵这么粗鲁的话，缇莉艾娜小姐却露出十分沈稳的笑容。

「子爵还是老样子，那么不温柔呢。就不能安慰安慰伤心的少女吗？」

「此次相亲的目的不就是寻找安慰你的对象吗？不顺利是你自己的问题，就算被我讲风凉话也没得抱怨吧。」

在旁人听来是会捏一把冷汗的对话，可是两名当事人却毫不在意的样子。见他们如此自然地真情流露，菲莉丝戳了戳缇莉艾娜的随从。

「抱歉，我想请教一下，他们两位是旧识吗喵？」

「咦？哦，是啊。米捷尔子爵小时候就来过圣王国很多次，缇莉艾娜大人也一样。之后两人大概就来往了十年……」

听了壮年随从的话，理解到两人的背景再加上两人的互动，原本的不对劲逐渐转为明朗。

期许用充满攻击性的方式破坏相亲的米捷尔子爵的言行举止，还有看到相亲真的被破坏后莫名喜不自禁、精力充沛的争吵。

「该不会，子爵喜欢缇莉艾娜大人吧喵？」

「啥！？」

菲莉丝直接把疑问道出口，子爵一听到整张脸转眼间就变得通红，然后慌慌张张地转身向缇莉艾娜解释：

「不、不是的！刚刚单纯是那家伙的妄想，我才没喜欢你咧！」

「用不著那么慌张我也知道。比起这个，指著女性说『那家伙』实在太失礼了。你应该要向她道歉。」

「讲那家伙就够了！毕竟虽然打扮成那样，但那家伙是男的！」

为了圆自己的谎，米捷尔子爵不小心将不该说的事说溜了嘴。

「什么？」

惊讶的缇莉艾娜看向菲莉丝，询问刚刚的话是否为真。当然，当场打哈哈混过去也是可以，但之后只要调查，马上就会露出马脚。

「——是的。如子爵所言，人家是男生。」

就算否定也没用，于是菲莉丝拉下连身裙的前襟，裸露平坦的胸膛。但缇莉艾娜似乎还是难以置信，于是菲莉丝只好连裙子底下也掀给她看，结果对方震惊不已。

「可是！就算性别是男性，我跟殿下的爱情绝对不是骗人的！我们是真心相爱！对吧，殿下！」

展示身为男性的证据后，菲莉丝主张两人之间的爱不是虚假。他抱紧身旁的弗利耶的手臂，整个身体压在上头。

「殿下，我爱你。」

湿润而圆溜溜的眼珠看向弗利耶，嘴巴还朝脸颊亲下去。

嘴唇柔软的触感，总算让弗利耶转动僵硬的脖子，然后正面凝视菲莉丝，颤动端整五官中的嘴唇。

「就……就算是男的也无所谓！因为汝就是汝呀！！」

以前所未有的男子气概颠覆怯懦的弗利耶这么大喊。

6

「事情的始末我仔细听过了。看样子，殿下的相亲对象会下嫁米捷尔子爵吧。解决方式还真是超乎预料呢。」

听完相亲骚动的始末后，库珥修忍俊不住地说。

就常保理性的她而言，这种情绪冲动很罕见。光从这点来看，这次的事对她来说想必是痛快非凡吧。

而另一方面，菲莉丝一脸不开心。原因在于——

「破坏相亲是很好，可是人家跟弗利耶殿下之间变得有疙瘩。菲莉酱好寂寞～」

「没想到，菲莉丝的性别会在那一刻给殿下知道……原本以为这辈子就只有殿下可能永远不会发现呢。」

「讨厌～再怎么样弗利耶殿下也不会迟钝到这种地步吧喵？」

让人没法断定，就是弗利耶莫测高深的恐怖之处吧。

不管怎样，米捷尔子爵的长相思终于开花结果，缇莉艾娜似乎也抓住了幸福。再来就是修复跟弗利耶之间的关系，就称得上是大团圆结局了。

「附带一提，这次的事到底是怎么传开的？我听到有人说殿下喜好男色。这样子以后可能就不会再有这样的说媒发生。只是在谣言传开后，感觉自己在王城被许多人投以同情的目光，究竟是为什么呢？」

「啊——这个嘛，我想，一种米养百样人，每个人都各有想法嘛……」

「嗯，看来不是能轻易得到答案的问题。明白了。就再精进自己吧。」

只要这样说，正派耿直的库珥修就会自己找到妥协点并接受。但只要不了解恋爱，她就永远不可能知道答案。

难得对主子不忠，菲莉丝的心情被乌云罩顶。被弗利耶疏远到这种地步，让菲莉丝又惊讶又难过。

把子爵和千金小姐留在相亲会场，准备要坐进龙车的时候就和弗利耶分开了。知道菲莉丝的性别后就浑身发抖的弗利耶，跟菲莉丝最后说的话是：「请让余一个人静一静。」之前说话从未这么有礼貌过，这正证实了弗利耶有多受打击。

老实说，至今曾经假想过好几次事态会演变至此。第一次见面时没向弗利耶坦白性别，拖拖拉拉延后告知真相的时机，要怪菲莉丝太软弱。

而且不管假想多少次，都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

「——菲莉丝。」

悄悄贴近苦恼的菲莉丝，库珥修呼唤。

然后，以平静的声音继续说。

「相信殿下吧。那位大人就跟你所想的一样。」

虽是毫无根据的话，对菲莉丝来说却比道尽千言万语还要强而有力。

库珥修和菲莉丝之间，已经缔结出这么强大的信赖与羁绊。而且也想去相信，跟弗利耶之间也存在著近乎这样的关系。

因此。

「不好啦！余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汝们两个在吗！」

才说完，弗利耶就像往常一样大吵大闹地冲进房间，理所当然地看到他们后就一副天经地义的惊慌失措样，把两人给吓著。

站在惊讶的菲莉丝面前，弗利耶一脸困扰地抱著双手，说：

「余被兄长和父王逼问，说余只爱男人一事是真是假。想说怎么问这个，结果听说街头巷尾全都在流传这个谣言！所以说事态严重！」

跑出的话题竟然还是方才谈话的内容，菲莉丝不禁觉得好笑。但是——

「噗！哈哈哈哈哈！」

在菲莉丝喷笑之前，库珥修先大声笑了出来。

这让菲莉丝大吃一惊。库珥修大爆笑可不常见。

「啊哈、啊哈哈！殿、殿下真是的……您真的是喔！啊哈哈哈！」

憋不住的菲莉丝也跟著笑出来，还放任冲动拍打弗利耶的肩膀好几次，给予他尊贵的身躯伤害。

「好痛！很痛耶！是说汝们两个在笑什么？对余来说这可是翻天覆地的误会耶！快点想想办法！」

「唉哟～就顺其自然吧。菲莉酱就算被当成殿下的爱人也不觉得困扰或伤脑筋哟。殿下不也曾这么说过喵——」

「那时候和现在是两回事！余对汝的爱没有性别差异，但那是因为汝是特别的，余可不是谁都可以！……慢著，这样讲也很奇怪！」

搞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而陷入混乱的弗利耶抱住脑袋，而从后面抱住他背部的菲莉丝开心地看著库珥修。

库珥修还在微笑，点头表示理解菲莉丝的心情。

光这样，不安就飞到九霄云外，内心又再次生出双翼。

他现在的心情，愉快到可以乘著风飞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外传 ex1 狮子王所见之梦 『卡尔斯腾公爵领地的战乙女』

1

醒过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镜中的自己下暗示。

「好可爱，真可爱，我太可爱了。比女孩子还像女生。我是霹雳无敌的可爱女生。」

像咏唱魔法一样，对著镜子里头的自己述说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用的话语。

不对，不是像魔法。这无疑就是魔法。

用具有力量的语言干涉世界，扭曲世界的法则使之变质的力量就叫魔法。如果魔法的定义为上，那么遵从自我内在的誓言，给予自身影响的这些话就是魔法无误。

唱完魔法咒语后，下一个是梳理长至颈部、翘得歪七扭八的亚麻色头发。把头发整理成自然的蓬松模样后，接著边忍住呵欠边脱掉睡衣。

雪白细瘦的裸体被冰冷空气抚摸，菲莉丝边发抖边走向衣柜，拿出不致太华丽的上衣和短得很危险的裙子，在镜子前面穿上后整理服装。再套上裤裙和白色膝上袜，最后用白色蝴蝶结装饰头发，心目中的理想美少女就完成了。

在镜子前面摆出姿势，仔细确认前后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可不能有任何差错和疏忽。自己的女人味可不是自己的，而是帮本来应该要有的人保管而已，所以慎重对待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很好，今天的感觉也不错？」

满意地点头，朝著镜中的自己眨眼。真是再完美不过的模样。

连已经成了习惯的自我暗示，其实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熟悉到没有必要再特地提醒自己了。毕竟每一天都这样起头的时光，已经过了六年。

「可不能无精打采喵。好，加油出发？」

低头，用手握住脸颊捏一捏，伸个懒腰后就离开自己的房间。

清晨的宅邸走廊一片静谧，笼罩著一层薄薄的冷气。

现下是时序快进入寒冷季节的时候。虽然习惯了穿裙子，但还是应该穿件外套再出门比较好吧。

走到一半，遇到已经起床开始活动的佣人，就互相寒暄稍微聊天。话题是因为今天早上突然变冷，所以被知道自己有约的佣人叮咛不要感冒。

「讨厌？你以为是在对谁讲话。『疾病连医生都不会放过』之类的？」

相视而笑，挥挥手道别后，来到宅邸的玄关大厅。一穿过老年总管打开的玄关大门，外头吹进来的冷风就让人忍不住想抱住肩膀。

可是，就在缩起背的时候。

「——来了啊。」

先行抵达玄关外头的人物，回过头来简短地这么说。

拉著心爱的白色地龙的缰绳，按住被凉风掀起的绿色长发的丽人。感觉到修长的琥珀双眼在看自己，忍不住挺直蜷缩的背部。

并非虚张声势，而是那个人的眼睛就是具备了让人这么做的力量。

「等很久了吗，库珥修大人？」

「不会，你很准时。是我比较早起。毕竟被父亲禁止远行的禁令终于解除，所以我等不及了。」

抚摸凑近脸的地龙的脖子，双唇轻启微笑的英姿中流露些许童心的美少女——名为库珥修·卡尔斯腾。

而承受凝视自己的视线的库珥修加深微笑，说：

「你也去龙厩带地龙过来。目的地就是老地方——菲莉丝。」

「是，库珥修大人。」

被叫到名字的菲莉丝用完美的屈膝礼来回应。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再淑女不过的举止。

这就是菲莉丝——菲利克斯·阿盖尔这名少年的日常生活。

2

年满十六岁的菲莉丝，觉得人类的意志与信念这两者的强大不容小觑。只要持之以恒地祈愿，也是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的。

就像是自己这副已经发育完的身体，仿佛像是老天爷听到自己每天的祈祷与心愿，始终没有出现男性的第二性征。

声音既没有变得低沈，也没有长成筋骨隆隆的体型。而没有冒出胡子，也让人在心中悄悄地感谢血统这回事。

不过假如要感谢血统的话，那又不能只局限于身体。

「让你觉得无聊了，菲莉丝？」

蓦地，陷入沈思的思绪被声音唤回。

现实中的菲莉丝坐在草原上，背靠著大树在休息。而库珥修弯腰凑到眼前，仿佛在观察他的脸似的。

「……对不起喵。人家只是稍微打个盹。」

「这样啊，以你来说很罕见呢。……你明明那么累，我害你勉强自己了？」

「没有喔，该说是稍微分心吗……要处罚吧？库珥修大人，要处罚菲莉酱吗？好紧张。」

「哪会这么做。我可不希望自己器量狭小到那种地步。」

面对红著脸颊的菲莉丝的渴求眼神，库珥修摇头，却没有察觉他的意图。菲莉丝叹气。库珥修继续俯视他，说：

「而且，跟我这样的时候没必要这么拘谨。你可以尽情放松。不管有什么事，都有我在。」

「讨厌，库珥修大人无意中就说出帅气的话……菲莉酱被迷到神魂颠倒了……」

「——？你脸变红了耶。今早很冷，不会是感冒了吧。」

「没有没有！完全不是那样子！啊啊，讨厌，库珥修大人真是罪恶的人！讨厌讨厌！」

菲莉丝的主子迟钝到无法感受到超越亲密以上的好感。

库珥修用字面上的意思解读菲莉丝的话语，还露出「这样啊，对不起」的反省表情，叫人焦急不已。而那样的焦急也是可爱的一部份，更让人觉得奸诈。

「————」

因为脸红通通的菲莉丝主张自己没事，于是库珥修边松开马尾边回到原本的位置。这片草原，就是两人骑地龙远行时会前往的老地方。

这里是远离宅邸快一小时的地区，充满清廉玛那和凉风的圣域。

在没有人会打扰的空间里两人独处，是菲莉丝的幸福时光。

「——喝！」

在倚树休息的菲莉丝的注视下，库珥修手持细剑跳出剑舞。

敏锐的剑闪和精炼出的剑气——即使是疏于剑术、等同于门外汉的菲莉丝，也能明白其实力已臻出类拔萃的剑士。

库珥修著迷于钢铁之美而挥剑，是在遇到菲莉丝之前——但她的剑技能到现今的领域，是因为有菲莉丝的存在。

这点对菲莉丝来说是自傲，也比任何事更让他喜悦。

所以，他完全不会觉得挥剑的库珥修很无聊。就像宝石的光泽会魅惑人心一样，人类被亲手打磨的才华给夺去心神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库珥修大人今天早上也干劲十足呢。」

「这我不否定。这是禁止碰剑和远行的禁令的反动。假如你没法排解我的无聊，或许我会耐不住愁闷而丢人现眼地向父亲大人说情呢。」

旁人恐怕难以理解，但其实挥剑的库珥修心情大好到了露出微笑的地步。

远行期间，她的眼神就像小孩子一样晶亮有神。让她感觉活在世上的两件事物被禁了一个多月，想必生活都觉得呼吸困难吧。

「不过，隐瞒然后偷偷来……这种事库珥修大人做不来呢？」

「当然的吧？父亲的斥责很正当。确实是我给人添麻烦。既然意图打破禁令，那免不了承受他人认定我不知耻的诋毁言论。」

库珥修的美德，就是体现诚实、正直这一类的单字。

规则是不能打破的，这种天经地义的事，假若很明显的错不在自己身上的话，就会想要颠覆。这次的情况就是这样。

「说起来，菲莉酱对梅卡德大人的裁决很不满喵。明明这次是因为库珥修大人赶到现场，被害状况才能控制在最小程度上喵。」

「希望女儿做出公爵千金该有的举止，父亲的愿望再正常不过。我本来以为父亲差不多要接受我了……真是的，顽固的究竟是我还是父亲呢？」

见菲莉丝鼓著脸颊，挥剑的库珥修苦笑。

让菲莉丝不满的那件事，要回溯到一个月前。

那一天，库珥修带著菲莉丝在领地内骑龙远行。路上恰巧遇到骚扰当地的强盗袭击龙车，结果被库珥修英勇击退。

数量多达十名的山贼，被库珥修轻松制伏。但是，却有人对这件事感到难过。那就是库珥修的父亲——卡尔斯腾公爵家当家梅卡德·卡尔斯腾。

因为有料想到事情可能会演变成那样，因此库珥修和菲莉丝在救人后没有对龙车车主报上姓名就离去，但处理该事方面，库珥修的名字早就呼之欲出。

卡尔斯腾领地内的人都知道库珥修倾心于剑术，剑上「露出獠牙的狮子」家纹又被人看见，根本就无法抵赖。

——脱去礼服穿上男装，比起种花更爱挥剑、为剑术痴狂的公爵千金。

结果就是导致流言甚嚣尘上，因此就被处以禁止挥剑和骑龙远行一个月。

库珥修似乎接受了，但菲莉丝几度直接找梅卡德谈判，却依然无法颠覆结果，处罚到了今天才解除。

「虽然对梅卡德大人，人家有数不清的感谢与恩情，但没法接受的事就是没法接受喵？」

「别太苛责父亲了。最近，他好像越来越痩。公爵家当家的责任太过重大。至少希望父亲在与家人共处的时间中能够悠哉度过。」

「里头也有包含菲莉酱吗？」

「——？当然啊。」

仿佛天经地义般被含括在家人内，让菲莉丝脸颊泛红。为了不被发现，菲莉丝翻动裙子。

「没、没事的。梅卡德大人其实很享受被菲莉酱闹。之前就说过他喜欢被人说不讲理。」

「什么……父亲说过那种话。知道的同时，对他也稍微改观了。」

为了掩饰害臊而信口胡诌，但库珥修完全相信还露出惊讶的表情。

将主子这样罕见的表情烙印在眼底，内心朝梅卡德吐舌道歉。

到最后都没修正这个误会，是因为菲莉丝内心还留有一点不服气。

3

「菲利克斯，可以打扰一下吗？」

「是？？」

身后有人叫唤，菲莉丝一面意识著要做得过火些，刻意用少女眼神回望。只要矫揉作态、湿著双眼，对方就会显得很狼狈，让人喜不自禁。

「讨厌，梅卡德大人反应太大了啦。您真的是很有戏弄价值的人耶喵。请不要刺激菲莉酱的恶作剧欲望啦喵？」

「什么？是我的错吗……？是喔，嗯，对不起。」

烦恼一下子，最后还是道歉的懦弱个性。

站在菲莉丝面前的，是年过五十的壮年男性。原本蓄胡是为了让外表看起来有威严，但下垂眉和温和的容颜这些根本性的部位完全挫折这份苦心。连跟有血缘关系的库珥修，除了瞳孔颜色以外就毫无共通处。

这样的人竟然就是露格尼卡王国屈指可数的大贵族、统领卡尔斯腾公爵家的当家，著实叫人惊讶。更惊讶的是，这个人正是库珥修的父亲梅卡德·卡尔斯腾。

梅卡德的老好人面庞浮现苦笑。他边抚著不相称的胡须边说：

「你今天啊，跟库珥修一大早就骑龙出远门对吧？那孩子怎么样？」

「担心的话，直接问当事人不就好了吗？我认为库珥修大人就算面对梅卡德大人这种对象也不会说谎的哟？」

「讲这种对象，让我有点不能接受……哎，我不担心她会说谎喔？但是，毕竟下达禁足令的人是我，那孩子或许很难说出真心话吧……不不，是我不好问出口。」

想要蒙混过自我意识的台词，输给了良心的苛责而中断。没法说谎这一点，可以说是这对父女的共通点。

「唉哟，请放心。库珥修大人没在气梅卡德大人的。这次的虐待令千金也甘之如饴地承受。」

「说、说什么虐待……太难听了。嗯，不过，谢谢。」

「附带一提，菲莉酱到现在都还在生气。梅卡德大人根本不是人。」

「什么？不对，嗯，对不起啦……我也说得有点太重了。」

007

梅卡德表情虚弱，还摸著胃上方一带。多亏了地位所带来的重责大任和容易担忧的个性，胃痛就像挚友一样老是伴随著梅卡德。

「要用治愈魔法治疗吗？可能会稍微舒服一点哟？」

「说的也是。那就顺便聊聊吧。可以到我房间一下吗？」

「讨厌，把菲莉酱带到房间是想做什么喵……？」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在平常的互动下，菲莉丝被邀至梅卡德的个人房间。里头就只有办公用书桌和接客用的茶几以及面对面的沙发而已。

菲莉丝和梅卡德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总管像是算准时机送上热茶。摆好冒著热气的茶杯，严肃一鞠躬后总管就离去。

「……很快就是库珥修的十七岁生日了。」

门关上，端起茶杯润喉的梅卡德这样开头。

库珥修的生日，菲莉丝当然也没有忘记。两个礼拜后即将到来、值得纪念的一天，说是菲莉丝最感谢世界的一天也不为过。

「感谢星星天空与大地……果然要感谢库珥修大人。谢谢她诞生在这世上。」

「喂——菲利克斯，可以继续进行话题吗？生日那一天，我希望你帮我说些话给那孩子听。虽然说，有点难以启齿。」

唤回精神远游的菲莉丝，梅卡德难为情地支支吾吾。那不干不脆的态度，令菲莉丝大致察觉到他要委托的内容。

毕竟，几乎每年都会听上一次。

「……想要请库珥修大人穿上礼服？」

「对，就是这样，菲利克斯。是那孩子的生日呀。今年我打算比往年还要更盛大地庆祝。所以说，想让那孩子做出称头的打扮……」

「只要您下令，要她本人乖乖照做不就好了吗。用不著透过人家。」

「——假如你不点头，那孩子是绝对不会点头的吧？」

梅卡德低沈地问，菲莉丝凭兽耳感觉到气氛的改变。因返祖现象而有的亚麻色猫耳，对环境和空气的变化十分敏感。

「我知道你和库珥修的约定。在知道的情况下这么说，已经是第几次了呀。」

「那意味著双方都不知退让，真不愧是父女呢。」

「就是啊，那孩子的顽固可能是遗传自我……只是，也是会有不能永远是平行线的时候。所以说，我想找到妥协点。」

「妥协点吗？」

妥协，是个不能听过不理的字眼。而且在不符合库珥修的单字里头，这个单字恐怕是位居最上位。

「只要在公众场合或是有活动时就好。要说真心话的话，我希望她平常就穿得像公爵千金该有的样子过生活，但这要求老是被她坚决拒绝。所以说这次的提议，我希望能成为妥协点」

「——」

「库珥修会那样一直挥剑、穿男装，是因为跟你有约。所以说，如果要让她妥协，就得透过你。这你同意吗？」

「梅卡德大人想说的我明白了。可是，我……」

「——不不不，你不明白。菲利克斯。」

梅卡德用强硬的语气打断菲莉丝。菲莉丝忍不住屏息，梅卡德则是用前所未见的严肃又寂寞的眼神，说：

「库珥修是我唯一的孩子。她是十分出色，配上我这种父亲显得太可惜的女儿。就算是讲表面话，我都称不上是可靠的父亲。我这父亲窝囊的部分，让那孩子成长得更卓越。……就算是我，也祈祷著那孩子能按照自己的期望，顺从本性平安快乐地生活。」

道出对女儿的想法，梅卡德低垂眼帘。

「可是，我虽是父亲，同时也是公爵家当家。而那孩子虽是我的女儿，却也同时是公爵家千金。假若要住在这间屋子，被领民拥戴生活的话，就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义务。而要完成义务的场合，就需要表现出符合地位的举止以及穿著打扮。我说，菲利克斯。我有错吗？」

「……没有。」

「——才不。我有错。我意图迫使女儿做不希望的事。尽管如此，还是会有表面错误实则正确，表面正确其实是错误的事。我和那孩子必须活在这样的困境中。」

听了梅卡德仿佛告诫的话，菲莉丝感到羞耻。

至今自己多么肤浅，以为梅卡德的倾诉只是单纯不明事理，却丝毫没察觉话里头其实有著一个父亲认真烦恼自己与女儿的关系？

不仅如此，梅卡德不是以权威施压，而是动之以情地劝说。被他的温情拯救的同时，也感到窒息。

「弗利耶殿下也会莅临庆生会。殿下一定也很期待库珥修的礼服装扮吧。」

「……那位大人的话，或许会吧。」

「就是这样。所以说，也算是为了殿下，能否请你跟库珥修建言呢？」

话题的走向，因为出现某个人物的名字而变得缓和。这也是梅卡德的贴心吧。啜饮冷掉的红茶，菲莉丝闭上双眼，反省自己的窝囊。

跟著想起过去，还能以幼稚为借口时所订下的约定。

菲莉丝的手自然而然地去触碰当时库珥修递给自己的白色蝴蝶结。

「我也不认为，那个约定会永远是正确的。」

「……嗯，对吧。你和那孩子，都是聪明的孩子。」

「但是，能够按照约定走让我很开心……真的，说不定这是活在世上最让我开心的事，所以我才会太过天真了。」

摸著别在头发上的蝴蝶结，菲莉丝说。梅卡德则是静静点头。

这句话，就是菲莉丝对梅卡德委托的事的回复。

4

结束与梅卡德的茶会兼密谈后，菲莉丝烦恼地皱起双眉。

被劝说到哑口无言。菲莉丝没打算违背约定，但是——

「事到如今，要怎样拉下脸开口……」

该在何种时机下提起才好，还得自然地进入话题，实在是很难拿捏。

尤其今天，最不恰当。因为对库珥修而言，是被禁止挥剑和骑龙一个月的禁令刚解除的日子。「请穿上轻飘飘的礼服吧！」这种话哪有办法在今天说得出口。

「可是啊，庆生会就在两个礼拜后，要是拖延不提就更麻烦……」

事到临头再讲就好啦，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公爵千金的庆生会，准备时间越长越好。应该说两个礼拜前的现在才讲已经有点迟了。

恐怕，梅卡德也很犹豫，才会这么晚拜托菲莉丝吧。

「啊啊，讨厌！要是真的这么说的话喵……」

「怎么了，菲莉丝？在走廊上这么苦恼，其他人都觉得很不安喔。」

「呜呀啊啊啊喵！？」

抱著头在走廊激动跑跳，结果当事人库珥修就探出头来。见菲莉丝吓到发出惨叫，整个人一弹贴住墙，库珥修双手抱胸道：

「你今天早上也这样，果然是累了吧？难受的话就该休息……」

「不、不会！人家完全没事！人家好得很！库珥修大人万岁！」

「——？呵呵，你真有趣。」

菲莉丝高举双手呼喊万岁，让库珥修浅浅一笑。没能完全蒙混过去，感情还在慌乱尚未整理好的时候，菲莉丝被问了。

「这么说来，父亲好像有找你说话。是被讲了什么吗？」

「啊——那个啊，这个嘛？该怎么说呢喵？」

殷殷盼望的时机冒出头来，连话题都被直接提出。菲莉丝脸颊僵硬，毕竟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同时也这么想。

既然时机如此巧合地重叠在一起，那在这边传达，不就是上天的旨意吗。

「其、其实咧，菲莉酱有点事想找库珥修大人谈谈……」

「嗯，果然如此。你的风很难判读，但刚刚我就在想是这样。我跟你之间用不著客套，有什么事尽管说。」

「库珥修大人，我爱你。」

「我也是。」

太过开心忍不住就告白了，却还被认真回复，反而让菲莉丝立刻冷静下来。

方才不是才刚自觉自己太过仰赖库珥修的温柔吗，要是这边又还重蹈覆辙的话，就根本没成长。

「库珥修大人，我爱你。」

「——？我也是。」

忍不住就重复一遍，但多亏这样，心情不但变得稳定，还跟著开朗起来。

现在的话，感觉再沈重的话题也能讲出口。

「就是啊，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梅卡德大人的意见，要是被认为菲莉酱也赞成的话可能会被您讨厌喵，不过就算知道会这样人家还是想问……」

「真迂回。明白了。什么事？」

「是那个，就是，库珥修大人的庆生会喵——」

做足开场白后准备进入主题的那个瞬间。

「——库珥修在吗！余来了喔——！库珥修——！露个脸啊！」

突然响彻屋内的大嗓门，吓到菲莉丝肩头缩起。站在菲莉丝面前抬起头仔细听闻的库珥修歪头道：

「刚刚的声音……觉得不太可能，不过那是弗利耶殿下吧？」

「怎、怎么会，再怎么样，那位大人干嘛挑这种时候跑来……」

「库珥修——！汝在吗——！余大驾光临了喔！快点过来！余好寂寞！」

「不，毫无疑问是殿下莅临。」

一开始的惊讶平息后，接著听到的内容传达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菲莉丝和库珥修面面相觑，然后快步走向宅邸玄关。包含总管在内的佣人已在玄关列队，而站在中央的人发现了他们。

「喔喔！库珥修和菲莉丝！别来无恙啊？余很好喔。」

说完爽朗快活大笑的，是眼神纯朴得不合年纪的青年。

留长的金发，不知污秽为何物的红色瞳孔。微微露出嘴唇的虎牙，在这名青年身上轻轻贴上让人讨厌不了的印象。

披著奢侈的毛皮大衣，今天也朝气蓬勃的弗利耶·露格尼卡。

身为王国第四王子却这么轻率前来访问，不过库珥修和菲莉丝都已经习惯了。库珥修朝著傲立于前的弗利耶恭敬弯腰。

「弗利耶殿下，见到您令我光荣备至。请问，今日突然来访有何急事？我未曾听父亲说过您要莅临……」

「说什么！招待余的除了你们还会有谁。是库珥修的庆生会吧？余可是拿到邀请函啰！看啊！」

面对礼貌应对的库珥修，鼻子喷气大步逼近的弗利耶递出信件。接过信的库珥修看过内容后缓缓点头道：

「确实是当家发出的邀请函……但殿下，您搞错日期了。非常开心您亲自前来，但我的生日是在两个礼拜后。您操之过急了。」

「汝说什么！？意思就是……余是第一个庆祝汝的生日的人啰！这样就好！不然每次都被菲莉丝抢先嘛！」

「————」

「还好汝有出生，库珥修！余很开心！那是值得庆贺的日子！」

哈哈大笑后，弗利耶一脸不知自己出糗的表情祝福库珥修。那正大光明的态度令库珥修失声，旋即是柔和的微笑。

「是的，谢谢您，殿下。您的祝贺，我由衷感到高兴。」

「对吧对吧。不过，庆生会在两个礼拜后？嗯嗯，伤脑筋。在那之前余要怎样好咧。」

弗利耶有著做事不思前后顺序的行动力，还有不瞻前顾后的冒失，以及不考虑前因后果就说出口的轻率，却又讨喜到让人原谅他这样的态度。

歪著脑袋考虑该怎么办的弗利耶，让菲莉丝也忍不住笑出来。这个王子真的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没有改变。

「姆？怎么了，菲莉丝。看汝笑嘻嘻的，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有的。就是弗利耶殿下很好笑……」

「竟然是余！不愧是余……不用刻意也能让臣民发笑，这可不是普通的器量……库珥修汝觉得呢！？」

「殿下器量之大我一直感佩至极。菲莉丝，之后要处罚你。」

「讨厌～」

那句话就算被判处对王室不敬的罪名也不奇怪，果不其然被库珥修责备了。但是，被允许做出那种发言，代表三人之间确实缔结著坚强的信赖。

对重要事物很少的菲莉丝而言，那是非常重要的羁绊之一。

重要的人有库珥修、梅卡德和弗利耶，以及服侍卡尔斯腾公爵家的佣人们。再来就是执行治愈术师的工作而遭遇的患者以及同事，意外地人还蛮多的。

跟什么都不被给予还关在老家的时候相比，现在的自己是万分幸福。

「……菲莉丝，余知道自己是美男子，但不要太紧盯著瞧。余在知道汝的性别后可没有要走上偏路的打算喔。」

「明明曾经委任人家担任未婚妻的角色，殿下这样太冷淡了啦喵？」

「那是因为……！不对，不说了！余也是男儿身！不会找借口的！对吧，库珥修，余很有男子气概！」

「是的。虽说目前比试剑术还不曾赢过我。」

「库珥修大人，库珥修大人。殿下膝盖中了一箭，起不来了。」

看到弗利耶跪在地毯上，毫无恶意的库珥修歪头表示不解。

一旦进入不需拘束的关系，就会如实说出事实是库珥修的习惯之一。内容并非挖苦带刺，算是亲昵的表现，所以不全然算是坏习惯。

话虽如此，很快就从沮丧状态重新振作起来，也是弗利耶的优点。

「——既然如此！拿木剑也行，库珥修！好久没这个机会，今天定要挫挫汝的剑术，教汝余的男子气概和汝是女人这点！」

勇猛的宣告，得到库珥修了然于心的回答：「是。」

库珥修和弗利耶持木剑互相对峙——这其实是在六年前，和菲莉丝开始穿女装时就一直持续到现在的一种惯例。

弗利耶会找各种借口来见库珥修。他的暗恋之心实在是太昭然若揭了，但偏偏当事人库珥修就是没注意到。弗利耶也是在谈恋爱上晚熟的人，因此两人的感情一直停留在挚友关系，毫无进展。

而要让这段关系轻易产生变化，这次的比试对弗利耶来说就是好机会。

「要是余赢了，汝就要穿女装。不然汝会一直自满穿男装……虽然那样也很好看，但余想看汝穿裙子！」

「请看菲莉丝来满足殿下的欲望。菲莉丝的白皙双腿，就和我的腿没什么两样。」

「请尽情观赏，人家自豪的双腿。若隐若现喔。」

「够了！不准诱惑余！」

稍微撩起裙子给他看，弗利耶就满面通红用力跺地，接著手指向库珥修，拿起被交还的招待信。

「汝的庆生会马上就要到了！先声明，余不允许主角像去年一样穿军装！今年一定要让汝穿礼服！而且还要是余挑选的礼服！」

「啊……」

弗利耶不气馁。他的话，刚好不经意地说中菲莉丝的心坎。

对此感到震惊屏息，同时涌上来的，是针对弗利耶的、柔和感情的漩涡。

——这位大人真是的。

「因为是除了库珥修大人以外，唯一能戳中菲莉酱的最大弱点……」

「————」

脸颊热起来，混杂著亲昵与羡慕的呼吸带有热度。

听到菲莉丝刚刚的细微呢喃，他身旁的库珥修望向他以眼神询问，只是菲莉丝没察觉这道视线，而在库珥修说话前——

「好！那去中庭吧！各自的东西都准备好！余今天要成为男人！」

脑袋似乎不太好使的弗利耶高声喊出不知哪来的满满自信，所以只能连忙跟在冲出去的背影后。

5

六年前——那一天的事，如今依旧历历在目。

库珥修和弗利耶对峙的开始，是菲利克斯成为菲莉丝的那一天。

『我的生存方式由殿下插嘴，太不合理了。』

『咕唔唔……但是，为了不让自己身为贵族还是剑士都是半调子，就要舍弃女儿身……不行！不可以！余不允许那样！』

『既然如此，您说要怎么办？』

『比剑！汝的志气多高，就用剑来证明。余要矫正汝的想法！』

『殿下和我比剑……是吗？』

『没错。假若是汝赢，那汝可以继续朝自己的道路迈进。但若是余赢了，就要重新考虑。余会把汝变成女人的！』

气焰猖狂的弗利耶，以及决心不容动摇的库珥修之间所缔结的约定。

然后，两人持木剑开始对峙——

「库珥修对余真的毫不留情耶！余是王子！是很伟大的人耶！？」

「好啦好啦，殿下，不哭喵不哭喵。来——痛痛飞走啰——」

想起六年前的那时候也是像这样边安慰边治疗。

全身是土快哭出来的弗利耶攀著菲莉丝的腰，由菲莉丝施行治愈魔法。愈伤波动治愈了被木剑敲出的伤，弗利耶总算慢慢站起来。

「哼哼哼，看到了吧！刚刚余只是刻意装可怜来博取对方的同情，让菲莉丝替余治疗争取时间，这聪明的算计连余都觉得可怕……！」

「殿下、殿下，您的腿在发抖。」

尽管弗利耶露出大无畏的笑容，但腰却直不起来，双脚也直打颤。而相反的，库珥修的洗炼站姿则是端正无比。

脱掉外套，架著木剑的纤细肢体。笔直而立的模样，清高冷澈的样子让人觉得她就像是一把剑。

「与之相比，殿下就……」

「余听到啰，菲莉丝！要赞美余就等战斗结束再来！」

「菲莉酱，最喜欢弗利耶殿下的积极了。」

背后承受菲莉丝的声援，弗利耶一口气缩短与库珥修的距离。就这一瞬间，弗利耶甚至忘了对手是自己暗恋的少女。

但是，挥出的一击被轻易架开，停不下来的身体再度被木剑打飞、在草地上翻滚。撑起身子的弗利耶为迟来的疼痛不停咳嗽。

压倒性的实力差距——不过，这不是弗利耶的错。他的剑技就算在偏袒他的菲莉丝看来，也比同年纪的贵族少爷还要精熟。

想战胜库珥修的这份气概，以及长年认真与之较量的经验，促使被周遭的人视为娇生惯养的笨蛋王子成长为挥剑的男人。

尽管如此却还是碰不到对手，主要是因为库珥修的剑术才能与努力非常人能及。

「还要继续吗？我是不想再看父亲灵魂出窍啦。」

「当然要继续！少瞧不起余，库珥修！还有梅卡德才没有胆小到会因为这点事就灵魂出窍！做好余的头可能会被砍掉的觉悟吧！」

再怎么样也说得太夸张了。

附带一提，在宅邸中庭举办的这场决斗，周围不但有空闲的佣人围观，其中还有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梅卡德本人。其实不用每次都来看，但他每次都还是担心到跑来看。

「啊啊，为什么会比平常还要认真……不过，要是殿下赢了的话……」

五官在胃痛下皱起的梅卡德，在亲情与公爵地位中摆荡。而且他的苦恼连现在的菲莉丝都感同身受。

——自己现在是希望库珥修赢还是输呢？是哪一个？

「呜喔喔喔！库珥修，穿上晚礼服吧——！」

喊出称之为「吶喊」有些语病但魄力十足的大叫、冲向对手的弗利耶又被撂倒，溃败在地却还是站起来，令库珥修眯起双眼。

「殿下今天比往常还要不死心。究竟是什么让您做到这种地步？」

「当然是汝啊！是汝让余做到这种地步……不对，真要说起来是余才对！是余让汝做到这种地步，所以余必须做个了断！」

「……殿下？」

端正的脸庞沾染泥土，汗流浃背的弗利耶摇头道。

「余忘不了，五年前，愚蠢的余不知天高地厚。对自己的力量没有自知之明，用任性的约定束缚汝。在余的剑没能击败汝之前，汝都不能作女性打扮而要穿男装——余不知道那是多残酷的行为。」

弗利耶痛苦告解，但他忘不了的约定时间错了，其实是在六年前。

不过那是菲莉丝能够清楚想象、和那个约定之日有所关连的告白——

「汝还记得前年汝的十五岁生日吧？汝成长得楚楚动人。化妆打扮的话，汝一定会变成那一晚最美的花朵。可是，汝却遵守与余的约定。妙龄女子身穿军装走在月光下的光景，余绝不会忘记。著男装的汝很美丽……可是，那是在看到剑而有的感慨。那绝对！不是应该对一个貌美如花的女性该有的感慨！」

「————」

「余自觉到，这是那个时候余的轻率想法造成的结果。剥夺这个年纪的女孩打扮自己的乐趣，封锁住应该要挥洒青春年华的时光的人，正是余！所以余会担起这个责任！」

尽管长年来往，但弗利耶这样的表情还是第一次见到。看著那双激动得宛如燃烧的鲜红瞳孔，菲莉丝被涌上胸口的东西给哽住喉咙。

其他围观的人，包括梅卡德都失声了。因为他们刚刚知道了弗利耶一直以来没有坦露、对这场决斗所抱持的坚定想法。

他误会了。他搞错了。弗利耶的决心失准过了头。

库珥修和弗利耶确实有过约定。六年前，弗利耶对断言终生要穿男装过一辈子的库珥修说：「在余用剑打败汝之前，余允许汝这么做。」梅卡德没有强逼库珥修著女装，也是因为有遵守与王子的约定这个名义在。

但是弗利耶却一直很后悔。不知不觉间在他心中，库珥修穿男装不是出自于她本人愿意，而是替换成了「因为跟自己约定好，所以即使厌恶也要穿男装」的认知。而弗利耶也很老实地自认为有责任。

「我真笨……」

看著架剑的弗利耶的背影，菲莉丝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巴。

弗利耶的剑术进步，是反复决斗以及执著的结果，但自己却轻忽了。还不光是这样。弗利耶一直很后悔过去说过的话，所以才一直挥剑。

——为了将自己迷恋的少女、被约定束缚的少女，变回一般女性。

「库珥修！欣赏花朵吧！吟诗歌唱吧！涂抹胭脂，穿上晚礼服，戴上珠宝，楚楚可怜地微笑吧！用不著忍耐！余允许！余要在此弥补自己的愚蠢，让汝做真正的女人！！」

「殿、殿下……！」

从头到尾始终误会的弗利耶，挥舞木剑袭向库珥修。坚硬的声响响彻庭园，在冲击下后退的库珥修表情明显动摇不已。

「殿下！」「弗利耶殿下！」「请殿下务必拯救库珥修大人！」

有人出声。情不自禁喊出声的鼓舞，来自于围观的佣人们。

红著眼睛，扯开喉咙，从库珥修小时候就看著她长大的人们全都赞同弗利耶的决心。弗利耶的踏步转趋强硬，库珥修的动摇也跟著加深。

手中的木剑画出弧形，一会儿上砍、一会儿下劈，打得库珥修只能防御。在这之前库珥修从未被单方面逼到如此境地。而弗利耶现在的剑闪猛烈，朝著库珥修的内心用力控诉。

008

即使是从误会发起的决心，也还是猛力撞击心头。

「——就交给殿下吧。」

突然，走到菲莉丝身旁的梅卡德这么低语。

菲莉丝抬起头，梅卡德朝他用力颔首。菲莉丝十分清楚那意味著什么。他双手在胸前合十，像在祈祷，看著决斗的结果出炉。

「晚礼服！化妆！还有珠宝！鲜花和料理！」

「——呃。」

「库珥修！降服在余的脚下吧——！！」

在打击的威力下，木剑破损，龟裂的刀身飞散木片。双方手上的木剑都已经濒临极限。但是极限一定先降临在败者那一方——

每一击都接近终点，在不住退后的库珥修面前，弗利耶粗声吶喊。从涨红的俊俏面容、英勇挑战的姿态中，库珥修看到了什么呢？

或许是映照在鲜红瞳孔中，被打退的，身为女人的自己也说不定。

「——啊。」

退到墙边，被逼到尽头的库珥修，她的琥珀色瞳孔最后看向菲莉丝。

两人的视线对上，菲莉丝感受到库珥修的目光在索求什么，但就在不知道她索求的、最关键的事物是什么的情况下——

「库珥修、大人……」

菲莉丝的圆溜溜眼珠落出斗大泪珠，滑过脸颊。

下一秒，木剑发出清脆声响后折断，弹飞的剑身落在泥土上。而仍健在的木剑抵著输家的胸口。

「……都做到这地步，余还是赢不了吗。」

紧握著折断的木剑、痛苦喘气的弗利耶挤出这句话。面朝下、肩膀颤抖的他说不定在哭泣。

叹气。虽然灰心但并不失望。只不过没能达成心愿让大家都垂头丧气。

但是，接下来——

「不，殿下——是我输了。」

库珥修缓缓摇头。她手中的木剑也已经断成两半。接著她将失去剑身的剑柄扔向地面。

「还握著剑的殿下，和扔下剑的我，胜负已经分晓……不，在这之前，承受殿下勇猛的气魄时，我的心就已屈服了。——我彻底输了。」

「————」

站在沈默以对的弗利耶面前，库珥修当场跪地。她丝毫不在意会被泥土弄脏，手放地面，做出像递出剑的最敬礼——忠节的证明。

「过去的约定，您确实达成了。本人库珥修·卡尔斯腾，与弗利耶·露格尼卡殿下比剑并败北……如您所想，我会穿上女装。」

「嗯……呣，这样啊。……这样、啊。」

听到库珥修严肃告知的话，弗利耶结结巴巴地点头回应。接著身子往后倾斜，然后碰一声地呈大字形倒在地面。

「殿下！？这可不行，菲利克斯！救殿下！」

在梅卡德瞪大双眼开口之前，菲莉丝已经冲向弗利耶。他将倒地的青年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承受体重边发动治愈魔法。

「殿下，殿下，振作点。殿下！」

「呵呵……看到了吗，菲莉丝……余，大获全胜……」

即使治愈魔法可以治疗伤势，却没法恢复丧失的体力。竭尽全力的弗利耶露出熟悉的乐观笑容后就直接进入梦乡。听到他规律的鼻息，菲莉丝不禁傻眼。

然后。

「菲莉丝。」

「有、有！库珥修大人。那个，这个，要菲莉酱来说的话……」

「——对不起，我这么任性。」

库珥修边看菲莉丝治疗弗利耶，边浅浅一笑这么说。

当那句话渗透胸口时——泪水滑落菲莉丝的脸颊。他边哭边揉双眼，抽抽搭搭地说：

「我、我才、我才是……——呜。我很狡猾……！每次、每次……都被库珥修大人，还有弗利耶殿下救赎……呜。」

「所以说，我们彼此彼此。我也总是被你给救赎。被殿下救赎一事，是直到刚刚才有所自觉。我真是不中用呢。」

「哪有可能、不中用啊……呜！库、库珥修大人，最棒了……呜！」

「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背弃你和殿下的期待了。」

一直没法把话说好的菲莉丝依旧抽泣。库珥修伸手温柔抚摸他的头，然后站起来走向梅卡德。

面对狼狈的父亲，库珥修要说什么呢？

因为大腿上的弗利耶的鼾声和自己的哭声，菲莉丝并没有听见。

6

「不管怎么说，最大的功臣余在庆生会之前都还没能看到库珥修穿晚礼服的样子，这太奇怪了吧？」

「好啦好啦，库珥修大人也是有很多考量的。包括心理准备啦，还有身体的准备……再来就是，要挑选适合库珥修大人的晚礼服本身就是一件大难题。」

「菲莉丝只要是为了库珥修就绝对不会放水呢！我对汝有信心！」

面对露出腹黑笑容的菲莉丝，弗利耶快活地哈哈大笑。

地点在卡尔斯腾公爵宅邸的菲莉丝个人房间。菲莉丝像是理所当然地在这里招待王子，亲手泡茶然后谈笑风生。

套用一般的逻辑会是恭敬惶恐的状况，但菲莉丝和弗利耶都撇除了那份客套。

交情长远的朋友——虽说那毕竟是傲慢的想法。

「那场决斗后的这两个礼拜，老实说叫人心痒难耐。说起来，余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在回王城的龙车上是怎样？都还没跟库珥修说到话就直接踏上归途，以前余从未受过这种气呢。」

「因为精疲力尽的殿下都不醒来呀喵。再说了，离生日还有十几天，您不会是想在这屋子里住下吧？就算是再怎么闲的弗利耶殿下，这段时期也是有很多职务的。」

「因为余很受欢迎啊！啊啊，只是好担心。余一剑砍倒库珥修，然后汝安慰哭得唏哩哗啦的她这边我都还记得……」

「……总之，您有听到最后呢喵。」

虽然事实被弗利耶给渲染了不少，但姑且不插嘴。他会以为库珥修哭得泣不成声，恐怕是因为菲莉丝大哭的关系。

「因为疲惫而带著成就感倒地的余，就不知道后续了。库珥修在那之后怎么样了？那个，有没有说到余呢？」

「因为输得很不甘心所以哭湿了枕头，想说哪天要趁殿下熟睡的时候砍断您的头……」

「哈哈哈，好好笑。少说谎骗人了。那个库珥修哪可能讲那种话。她要的话也是堂堂正正地单挑决胜负。讲那么容易看破的谎话……是谎话吧？对吧？」

「既然相信是谎话就请自信满满地相信到最后呀～。不过，是如您所说的啦。」

这个笑话，是骗不过一直看著库珥修的人的。

菲莉丝叹气，朝著频频看过来又嘟囔的弗利耶眨眼。

「请放心。库珥修大人不是会因败北就消沈的人，她应该是对靠著执著跨越强敌的殿下另眼相看了。虽说在那之后她就不曾提过殿下。」

「果然是在生气吧！？汝怎么看！？欸，汝怎么看啦，菲莉丝！」

「讨厌，不要拉人家，衣服会失去弹性啦～。只有我们两个人，还这么强硬。」

弗利耶担心到探出身子抓住菲莉丝的肩膀摇晃。菲莉丝推开他，抱著自己的肩膀湿了双眸。动摇的弗利耶退后，尴尬的沈默笼罩房间，然后。

「想说被叫了就过来看看。菲莉丝，不要太欺负殿下了。」

「喔喔喔喔喔喔！？」

打开门探进头的库珥修，把弗利耶吓到发出怪声还跌倒。

对这反应感到痛快的菲莉丝朝库珥修挥手。

「真准时呢，库珥修大人。等您很久啰～」

「想说为何叫我不出声进房间，原来目的是这个。殿下，是菲莉丝无礼。不过看到我的脸就被吓到，让我很意外。」

「不是的！余绝对不是被汝的脸给吓到！汝的脸今天也很好看！很漂亮！汝应该对此有自信！余敢保证！」

「谢谢您，殿下。不过，果然还是会难为情。」

面红耳赤的弗利耶，和苦笑的库珥修。事隔两个礼拜后，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不过再见面的互动却不输分开时的状况，十分自然。

「这也多亏了菲莉酱的安排……自己的军师才能高到让人家很害怕……！」

「在那边碎碎念什么啦，菲莉丝。还有！库珥修，汝也是！」

弗利耶站起来，指著站在门前的库珥修。

「为什么今天也一样穿男装！裙子呢！晚礼服在哪里！头上穿金戴银、被鲜花围绕的约定怎么了！」

「殿下、殿下，这个约定是您自己订的耶。」

「万分抱歉，殿下。前些日的那件事，我确实铭记在心。只是，我毕竟著男装已久，现下还请先给一段时间让我做心理准备。还有——明天的庆生会上，我一定会遵照约定。」

「唔……这话，能信得过吗？」

「只要殿下还相信，我就绝不会违反与殿下的约定。」

库珥修都讲到这种地步了，弗利耶也只能闭嘴。

重新坐回沙发上的弗利耶，对面是菲莉丝和自动坐到菲莉丝旁边的库珥修。

「话说回来，殿下也很起劲呢。两个礼拜前飞奔而至时也是这样，不过今天又提前了一天。」

「因为怕在王城睡过头赶不及所以都睡不好！事先来到这里的话那不管睡多久都一定赶得上。怎样，余的恐怖诡计可怕吧！」

「简直就像前一天就睡在约定地点似的，有点沈重呢喵。」

菲莉丝吐嘈弗利耶的话，库珥修苦笑然后劝慰。三人这样的关系，即使迎来转机也未改变。这正是他们的羁绊。

「是说，明天庆生会的时候菲莉丝要怎样？穿晚礼服？」

「讨～厌，殿下真是的。不单库珥修大人，连对菲莉酱都虎视眈眈哟～？不行啦～那可是明天的乐·趣·喵！」

「晚礼服，晚礼服啊……吶，菲莉丝。父亲选择的服装也挺出人意表的，不过你选的晚礼服再怎么说似乎跟我不搭……」

「库珥修大人有必要穿最高级的晚礼服，配戴最顶级的首饰，接受最上等的款待！而且还要是！盛大的！」

「就是说啊！库珥修！余也很期待明天呢！」

鼻子喷气的菲莉丝和呼应的弗利耶，打断库珥修的话。

总感觉库珥修的侧脸带著一些渺茫，琥珀色的瞳孔望向窗外，菲莉丝也自然跟著仰望夜空。

在满天星斗正中央的，是闪耀冷白光辉的半圆月——库珥修生日的前一晚。

令人预感到许多事物开始活动的月亮，摇曳著神秘光芒。

7

隔天，库珥修·卡尔斯腾第十七次的生日是个大晴天。

「嗯——！很好，天气很棒！」

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的菲莉丝任风吹拂长至颈部的头发，笑道。

今天早上比平常还要早起，早晨的空气沁凉澄凈。昨晚虽然三人聊著聊著就熬夜了，但因为满心期待今天的到来，所以疲劳没跟过来。才大清早的，精力就比以往还要充沛。

「适合办生日派对的绝佳天气！连老天爷都有好好工作呢～喵♪」

心情大好的菲莉丝边说边迅速脱去睡衣换好衣服。穿上平常的女性服装，将白色蝴蝶结别在头发上后就准备完毕。

快速照镜子确认全身打扮后，就踩著宛如舞蹈的步伐冲进走廊，和已经在开始工作的宅邸佣人们会合。

「早——安——呀——！」

「哎呀，菲莉丝大人。早安。今天很早起呢。」

「因为是重要的日子嘛。得卯足劲才行。而且还是没大家早起呀。」

「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满心期待的可不只有菲莉丝大人而已，我们可得做足准备面对重头戏呢。」

已经迈入老年的总管，边打招呼边这么说然后微笑。对菲莉丝而言她也是熟识已久的人物，但菲莉丝知道克制情感的她其实非常开心。

周围的佣人们虽然工作量比往常多，却没有人皱眉头。因为他们对今天的主角都抱持著敬爱与期待。

「不过不过，论对库珥修大人的心情，人家可是不会输的哟。来，什么都好，让人家帮忙，快点下～指令吧。」

「真是干劲十足呢。那么，我就不客气地拜托了。」

别来搅局，没人对陪侍库珥修的菲莉丝讲这种不识趣的话。

总管愿意响应他静不下心的心情，菲莉丝在心底决定用工作来回报这份体贴。

库珥修的生日派对，预定在今天傍晚开始。

由于宾客会在几个小时前抵达，因此真正能够用在布置会场的时间其实只有早上而已。当然，几天前已大多准备妥当，所以今天的主要工作内容是最终调整、准备备用品、确认上菜的顺序以及轮班时间等等。

「不过话说回来，好期待库珥修大人今晚的礼服装扮呢。」

「对呀、对呀，超级期待。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到了呢。」

在一旁看老鸟佣人和总管说说笑笑，菲莉丝感到抱歉。

菲莉丝和库珥修小时候缔结约定时，没神经的他丝毫没想到有多少人因此而痛心。

当然，他们并没有责备菲莉丝的意思。有的只有纯粹能够目睹自己从幼年时期就开始照顾侍奉的库珥修成长为女性的喜悦。

「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呢。」

所以自己感到内疚、只在嘴巴里道歉，源自于菲莉丝本身的罪过。

这样去意识罪过的菲莉丝，要是发愤勤劳工作，其他佣人们自然会不甘人后。大家自然拿出各自的本事，提升了作业效率，还没到中午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剩下的就只剩等待邀请的宾客以及夜晚到来。

——要是没发生什么事的话，本该如此的。

「恳请晋见卡尔斯腾公爵！是十万火急的通知！」

听到这句话，是菲莉丝刚好走近玄关大厅时。

正当想去接收下一个指令，却看到一群佣人围著某个人。想说发生什么事而跑过去，就看到圈子里头是一个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的年轻人。

似乎是驾著龙车飞奔而来的样子，透露著事情非同小可。他没受伤但很疲劳，而且还是身心都肩负重担的疲劳。

「我有要事，希望传报……！」

「说吧。怎么了？」

累到跪下来的年轻人仰望菲莉丝的脸。菲莉丝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因为年轻人的脸简直就像看到鬼。

接著年轻人用带著战栗和焦躁的声音说：

「佛特尔平原出现魔兽……出现大兔了！」

8

「魔兽『大兔』出现了是吗……我可真不走运……」

听取报告后，梅卡德深深叹息，同时这么说。

地点是宅邸的办公室，室内挤了将近十人，每个都是梅卡德的心腹，全是为了库珥修的庆生会而早早抵达宅邸的部下。讽刺的是也因此才能迅速召开紧急对策会议。

「确实不走运……但是，我等能够全数集合起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面对魔兽造成的伤害，我方的最初对应非常重要。关于这点，这次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对应。」

「还是老样子，又被擅长找优点的部下们给救了。……那么，我想重新确认一次被害状况，可以再说一遍吗？」

「是、是的！」

面对公爵家的重臣，还有卡尔斯腾公爵本人，年轻人的紧张已到达顶点。但他还是秉持著责任依序说明，梅卡德他们则是边听边点头。

魔兽「大兔」是数百年前由魔女制造出的魔兽——也是其中特别强大的三大魔兽之一，可说是体现了灾厄本身。

「白鲸」、「黑蛇」、「大兔」，这三大魔兽被视为灾害，其被害规模甚至促使国家组成讨伐队。可是即使用尽手段，却都没能讨灭其中一员，其棘手程度可见一斑。

这次，发现大兔出现在佛特尔平原。那是位在卡尔斯腾公爵领地边缘，尚未开拓、凈是荒野的宽广土地。

「一开始发现大兔的是盗猎集团。他们进入佛特尔平原上的森林，狩猎群居在森林里的乌布兹斯的毛皮，结果突然被大兔攻击……」

「真是报应呢。那么盗猎集团怎么了？」

「包括头目在内，绝大多数的成员都成了大兔的食物。幸存者是留下来看守龙车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进附近的村庄，此事才爆发开来。」

听了年轻人的报告，梅卡德表情阴沈。

「逃进了附近的村庄，是吗。……那个村庄怎样了？」

「我村自行决定让居民抢搭村里的龙车避难去了，包括那位幸存的年轻人。根据家父村长的判断，由我前来向公爵大人报告。」

「原来如此，做得好。你和令尊我记住了。这样一来，被害至少控制在只有村屋被大兔吃掉的程度，人类方面的受害尚浅……诸君怎么想？」

朝著惶恐的年轻人点头后，梅卡德询问心腹们。

其中一名面容充满知性的壮年人举手。

「这位年轻人的村子下了最妥善的判断。将需要避难的区域扩增至邻近村庄，静观其变方是上策。若传闻属实，根据魔兽的习性，我方犯不著刻意进击告知大兔猎物的所在处。」

第一个人建议不战。但是，表情严肃的男子反驳。

「不对，判定大兔会安于现状实在太过乐观。它们吃光森林和村庄后要是还觉得不满足，状况就难以预料。若是它们散开来的话就无法妥善应付。」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

「先发制人，让它们自愿退出卡尔斯腾领地。包含未开拓的土地在内，这块领地没有可以款待魔兽的地方。而且也会造成领民不安。人心畏惧魔兽的时候，我们却缩在领地内不做反应，有失贵族威信。」

「但就算打倒了魔兽也得不到好处。」

「但不作为不仅没好处，还会失去人民的信赖，以及我等的自尊。」

开战派和反战派意见相左、针锋相对。两边的意见都不能说有错，也都很正当。正因如此，需要定夺。

「————」

沈默不语的梅卡德心中，正有诸多想法在互相争执吧。明知如此，即使觉得不应发言却还是举起手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把年轻人带进办公室，然后就窝在对策会议角落的菲莉丝。

「那个，梅卡德大人。对不起，在这种时候还打岔……」

「……哦，菲利克斯。嗯，没关系。怎么，你想说什么？」

「关于库珥修大人的诞生派对这件事。当然我知道中止是不得已的，但来宾即将都远道而来。该如何向他们说明？」

「对喔，都忘了……还有这个问题。真的是太不凑巧了。」

梅卡德咬唇，然后想起什么而抬起头。

「这么说来，库珥修呢？这件事没跟那孩子说吧？」

「请放心。我直接将使者带到这里来……目前库珥修大人应该正忙著应付弗利耶殿下。就这件事得感谢殿下呢。」

「那就好。真的要感谢殿下呢。这样就松了一口气。」

安心的气息在办公室扩散开来。不单单是梅卡德，而是室内认识库珥修的所有人都感到放心。

拥有贵族骄傲和正义感的库珥修，在知道领地遭遇魔兽威胁后一定会飞奔而出。所有人都知道她性格刚烈，自然也就认为这件事最好别让她知道。

「……好了，时间有限。可不能一直烦恼下去。」

绷紧刚刚因安心而松弛的嘴角，椅子上的梅卡德端正姿势。公爵的这个动作，让全体人员都站得笔直，静静谛听他的话。

「首先，朝邻近佛特尔平原的村庄发布避难通知。出动本宅和其他城镇的龙车。让所有居民避难，也尽可能让他们携带家当财产。大兔所经之地什么也不会剩下。绝对不容许有趁火打劫之徒。指挥就交给巴达克，你。」

「遵命！」

「再来就是在佛特尔森林周围部属兵力。毕竟尚未著手整顿的庭院被剪光的话就麻烦了。不过，目的并非歼灭大兔，而是以牵制为优先。别让太过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到前线喔？」

「明白。小队长要怎样的人？」

「就找领地内有责任在身的胆小老兵吧。真是的，这把年纪还惹人嫌。」

说完梅卡德耸肩，部下们纷纷轻笑。然后在充满紧张感的室内，梅卡德看向菲莉丝。

「那么菲利克斯，我也命令你——不得让库珥修得知大兔事件，要慎重行事并举办派对。」

「庆生会不停办吗！？」

「虽说同在领地内，但佛特尔平原的伤害不致于延伸到本邸。而且也得给被招待前来的宾客一个交代。」

「可是，梅卡德大人不在还想隐瞒，实在是……」

「我不是要你这辈子都保密不说。只要瞒过今天就好。明天就会被库珥修知道了吧……要是被她担心痛骂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梅卡德装作开玩笑的话，让菲莉丝领悟到再多争辩也无济于事。菲莉丝嘟起嘴唇表露不满，眯著眼睛瞪著梅卡德。

「明天会跟库珥修大人一起骂您的，要是不能遵守这约定就太过份啰。」

「被菲利克斯这么说还真可怕呢。不过，要是不能遵守……」

「不会因为小看魔兽导致败北而死吧。」

「别触霉头，菲利克斯！」

像往常一样拌嘴后，菲利克斯痛下决心。话一出口就不听劝，这顽固的地方父女俩根本是一个样。

「了解。我菲莉丝，赌上这条性命一定会让派对成功。梅卡德大人，祝您武运昌隆。」

菲莉丝行屈膝礼，做出祈祷梅卡德平安无事的姿态。

对此颔首的梅卡德，开始和心腹们拟定接下来的行动；菲莉丝则安静地退出办公室，匆忙地去和不安的佣人们会合。

好啦，接下来可会忙翻天了。

……毕竟毕竟，接下来可得执行一生一次的撒大谎行动。

9

接著，在梅卡德离开宅邸数小时后。

穿著礼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菲莉丝，笑容全开穿梭于会场内。

「欢迎光临。感谢您的莅临。」

傍晚的卡尔斯腾宅邸，陆陆续续有许多高级龙车驶入。从车上下来的人当然都是穿著符合龙车品味的行头及气质的上流阶层。

会被邀请参加公爵家千金庆生会的宾客，全都是光面对面就会让一般人几乎离魂这种程度的人物。所幸菲莉丝住在这类人种之中地位最高的公爵家，而且还和王室的直系血亲是朋友。

不过，正因为身旁的莺莺燕燕都是跟严肃气氛无缘的个性，所以这经验在今天派上用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管怎样，菲莉丝对宾客不会过度紧张和谦卑，平安无事地做好引导的任务。就算是没打过照面的人，看到站在前台、身穿蓝色礼服的菲莉丝也会停下脚步，而菲莉丝就佯装温顺让人看到入迷。

「想不到竟然错过你这么美得不可方物的人，真叫我痛心疾首。」

「唉呀，真会说话。不行唷。会被你的女伴瞪的。」

菲莉丝刚好轻松打发走一个油嘴滑舌、衣冠楚楚的年轻人。虽然冷淡对待对方，但只稍在离去时拋个媚眼就不会起风波，真是简单至极。

所以至少，只要让他贯彻这个始终保持笑颜楚楚的使命就好。

「打扰一下。敢问卡尔斯腾公爵在哪？在主角库珥修大人现身之前，我想打声招呼。」

「非常抱歉。梅卡德大人目前身体不适……恐怕是暂时没法露面。」

「这样啊……在这么重要的日子。明白了。抱歉做了失礼的请求。」

同样站在前台，身穿连身裙的女仆朝一名宾客低头致歉。打从刚刚就频频有人想要拜访梅卡德。这也难怪。纯粹抱持祝贺库珥修生日的心情前来派对的人根本是少数。不如说，撇去家里的人以外，剩下的几乎都是来讨公爵欢心和打造人脉的人吧。

所以知道梅卡德不在后很多人会灰心，也是在所难免。

「哎，要说不火大的话哪有可能喵。」

「菲莉丝大人，不可以哟。眉头都皱起来了。」

「啊，不行喵不行喵。」

菲莉丝的自言自语惹来身旁的女仆叮咛。但不是针对发言内容的她心情也跟菲莉丝一样。即使习惯了，但对单纯祝福家人的这一方来说绝不是愉快的事。

不过，还有著要他们走著瞧的心情。待会就张大眼睛看好了。这个派对的主角身穿晚礼服登场的时候，在场来宾肯定都会大吃一惊。

「哼哼，唔呵呵呵呵。」

「菲莉丝大人，不可以哟。眼睛都散发邪恶光芒了。」

「啊，不行喵不行喵。」

量虽不同，但被叮咛同样的事让菲莉丝吐吐舌头。

派对才在开场的阶段，宾客也都陆陆续续抵达。主角库珥修现身之时将是派对的最高潮。在那之前都要窝在自己房间的指令一定让她很无聊吧，但菲莉丝的内心却松了一口气。

一方面是加持的特性，再来就是自己很难长时间骗过库珥修。库珥修的「风见加持」可以判读风。不仅是大自然的风，还包括了人类的感情之风。想要一直瞒过生来就有这加持的库珥修，可说是难上加难。

假使是日常琐事，耿直的库珥修才有可能被骗。

「真的是用普通的方法行不通的大人物……虽说那正是库珥修大人的魅力……！」

「菲莉丝大人，不可以哟。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啊，不行喵不行喵。」

让人叮咛三遍，也该差不多一点了。女仆也有点厌烦。尽管知道耍这种嘴皮子来掩饰紧张很丢脸，但菲莉丝还是为接下来的时间卖弄小花招。

好啦，重新鼓舞士气再度进入于前台微笑的作——

「菲莉丝！喂～菲莉丝在吗！」

而正当想要继续担任专心微笑的机械时，远方传来找自己的声音——不会是别人。会这样子呼叫人的，就只有一个。

菲莉丝察觉声音的主人是谁，跟眼前的人海被分开刚好是同时。用早就听惯的声音，举著手呼叫菲莉丝的人就是弗利耶。

身穿华丽衣裳，金发和红瞳更加闪耀的弗利耶。当大家发现他是这个国家的第四王子后就动作一致地恭敬低头。

「姆？别这样别这样，太拘谨了。余是宽宏大量又和蔼可亲的好男儿。而且今晚的主角不是余。汝们就等著主角登台，然后享受派对就好。」

弗利耶试图以莫名的大人大量来收敛壮观的低头景观。不，弗利耶确实是大人物，所以也没有所谓的莫名器量，不过就他平常的态度确实是叫人想象不到。

「殿下在各方面也是个用普通方法行不通的大人物呢……」

「汝是在那边讲什么让人不高兴的话……呣，喔喔！」

穿过人墙红海，来到前台的弗利耶讶异地瞪大双眼。将穿著礼服的菲莉丝由上往下看过一遍后，心满意足地深深点头。

「汝的礼服装扮还是一样很棒呢！庆生会和相亲那次不论怎么看都看不腻，真棒！值得赞赏！」

「啊哈哈，谢谢。殿下也是，今天果然很英挺喔。」

「对吧？就连余也都想破了头才有今天的装扮。为了参加库珥修的庆生会，跟她并立也不丢脸而特别订做的。菲莉丝，怎么样！」

「是，非常帅气。殿下看起来简直就像个男子汉！」

「哼哼，对吧对吧。」

弗利耶手插腰，高兴得挺起胸膛。丝毫不察菲莉丝话中的恶作剧，这方面的人品正是他的可爱之处。

而方才蜂拥过来的宾客也因为顾虑弗利耶而给予了菲莉丝轻抚胸膛喘息的时间。

「话说回来殿下，您至今都在哪里做什么？我没法陪您，所以您就泡在库珥修大人的房间了？」

「是的话就好了，不过怎可能一直待在女主角的房间里。余绝不是输给了想要让她更衣的女仆们的视线压力喔！不要误会了！之后余也没在屋子里迷路！」

「是是是。还好殿下平安无事见到我。」

「是啊，松了一口气。老实说，很寂寞耶！」

真是老实又厚脸皮。菲莉丝终于自然笑了出来，连他自己都很吃惊。

毕竟从派对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不是真心地笑。想必表情已经僵成不自然的笑容了吧。不是讨厌笑，但如果心情平稳的话就更能笑得自然。主角因为要等待出场没办法，但若会场里头有可以分担辛劳的人——

「是说，就是因为办不到所以才被拜托看家的。」

就算说了也无可奈何的拽气话跑了出来，菲莉丝连忙用苦笑带过。

不过，就是待在派对会场招待来宾，跟不在场的梅卡德的任务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而且这就是现在自己被委任的工作。

菲利克斯·阿盖尔被公爵命令的重大任务。

「话说回来，库珥修的晚礼服打扮还没揭露呢。」

「是呀，因为是最大的乐趣。殿下，您的眼神就像小孩一样兴奋期待哟？」

「没办法呀，因为很期待嘛！汝不也很期待？」

「人家呢，在试装的时候就在场，所以早就看过啰。啊～库珥修大人的晚礼服装扮美丽万分喵～根本是女神降临喵～」

「唔唔！太狡猾了，菲莉丝！汝根本是那个……卑鄙小人！也不想想是因为谁的功劳汝才看得到库珥修的晚礼服打扮的！真是的！」

双手抱胸、鼻子喷气的弗利耶，差点把菲莉丝给逗笑。

「当然是托殿下的福。大家……梅卡德大人和佣人们，还有我！都非常感谢殿下喔。谢谢您。嘿嘿～」

「呼嗯，是吗。知道就好！男儿心可不能不宽大呢！余原谅汝。余的心就像天空一样宽广！不觉得吗？」

「是的。殿下的心胸，就像是晴朗的蓝天一样。」

这不是客套话，而是菲莉丝的肺腑之言。

真要说的话，他觉得照耀晴朗天空的太阳才是弗利耶。然后库珥修就是穿过太阳和天空之间的风。

既然如此，希望自己至少是飘在天空与风中的云。

「——殿下？」

就在菲莉丝呆想著这些时，面前伸出一只手。

朝著站著不动的菲莉丝这么做的是弗利耶。盛装打扮的他观察表情略显阴郁的菲莉丝后，用平常的乐观脸庞笑说：

「这表情不像汝喔，菲莉丝。是因为像个娃娃一样一直转啊转，对著每个人挤出笑容才会这样啦。牵余的手。我们跳一曲吧。」

「……我笑得这么糟糕吗？」

「余没说糟糕。只是觉得跟平常不一样。汝以为余认识汝几年了。都五年了咧。当然看得出朋友的笑容是不是真心的吧。」

「殿下是说，我是您的朋友吗？」

听到意想不到的话，菲莉丝抬眉反问。结果弗利耶的俊俏脸蛋刻画出诧异的神色，歪起头，像是觉得不可思议。

「都认识五年了，还可以没大没小地聊天，甚至共享一些小秘密……若这不叫做朋友，那余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不然一直以来菲莉丝汝都把余当什么？」

「这个……但是，这样令人惶恐之至。」

「余都允许了却还在惶恐啥啦！菲莉丝，汝是余的朋友。堂堂正正地和余并肩而立，看著同样的事物然后笑就行了。懂了吗。给余发誓。」

丝毫没有考虑到自己和对方立场的强硬发言。不过，菲莉丝却被这番话给救赎，内心被剧烈震撼。

低下差点就要哭出来的脸，菲莉丝重复深呼吸。平息感情浪潮后抬起头时，表情已经带著恶作剧的微笑。

「那么殿下，可以在您的真命天女库珥修大人现身前和我共舞一曲吗？」

「本来就是余邀请汝的，这是当然。顺便问一下，汝会跳女生的舞步吗？被余要求共舞会伤脑筋吗？」

「请放心。因为我只会跳女生的舞步。」

「那就好。余也只会跳男生的舞步！」

看弗利耶挺起胸膛自傲，菲莉丝真的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接著看向隔壁的女仆，对方眨眼表示前台交给她没问题。顺从这份体贴，菲莉丝点头。

「那就走吧！跟余来！」

「好的，恭敬不如从命。」

虽说精神抖擞，但牵起菲莉丝的手的动作格外柔和。

弗利耶护著菲莉丝到舞池。凝望著健壮的背影，感到稍微轻松了点的菲莉丝手贴胸膛，说：

「话说回来，殿下。我跟您认识的时间不是五年，而是六年喔。您记错了。」

「唔？是这样吗？唉哟，无所谓。考虑到未来还会继续来往，就别太在意小差错了。对吧？」

「真是的……是，既然殿下这么说的话。」

009

在舞池中央面对面，牵起彼此的手，菲莉丝含笑。

当弗利耶也笑著回应他的微笑时，乐团开始演奏新曲子。

在西沈的夕阳中踩出开场舞步，跳起舞来。

时间是天刚黑，等待主角登场的庆生会才刚开始。

10

「是说殿下您出乎意料的强壮呢。人家心里小鹿乱撞。」

「对吧对吧！因为余是男生。不过干嘛，不要红著脸颊蹭过来。这样很奇怪！」

「怎么这样……殿下说人家是朋友，其实是骗人的吗……？」

「不是，余没骗汝！只不过，再这样下去的话余怕会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才这样说！别再开玩笑了！是把余当谁了！」

两人跳完舞，接受如雷掌声同时离开舞池。走上宅邸走廊的菲莉丝边戏弄弗利耶，边朝著库珥修的休息室走去。

跳舞跳到忘记任务，不过让派对正常进行的工作很顺利。自己意外地在这方面也有贡献呢。菲莉丝边这么想，边将意识转移到下一个任务：展示库珥修的晚礼服装扮。

差不多也该帮库珥修换衣服，准备好露面了。

「不过，殿下因为是男性所以不得入内。您能看到晚礼服扮相的时间点和其他人一样。好了，去、去。」

「跟刚刚的态度有天壤之别耶！干嘛突然这样！而且余才没想过要跟著进库珥修的房间。只是想说库珥修搞不好也会紧张，所以想帮她舒缓压力。」

有够善辩，但看在弗利耶值得称赞的作为，所以菲莉丝允许他一块走。

而且要穿著晚礼服出现在别人面前，库珥修或许真的会紧张。因此弗利耶的提议也不能说完全没用。

在这样的盘算下，两人一同来到库珥修房间，但————

「库珥修大人～？我是菲莉丝。我可以进去吗？」

「————菲莉丝啊。正等著你呢。进来。」

一敲门，如同往常气宇轩昂的声音就给予入内许可。菲莉丝没想太多就和弗利耶一同进入房间，然后楞住。

「这样啊，殿下跟你在一起呀。这倒是超乎我料想。」

说完看过来的库珥修，还是穿著熟悉的一身军服。没关系。只要脱下那套衣服，换穿上晚礼服就行了。问题在于她的脚边。

她的脚边坐著手脚被捆绑，连嘴巴都被堵住的总管。

「库、库珥修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你会惊讶很正常，不过放心。我没有加害玛洛妮。只是被她妨碍的话会很伤脑筋，所以只是绑起来而已。之后女仆来了就会替她松绑。」

「什么只是绑起来而已，话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擅长绕圈子说话，就单刀直入说了。————父亲上哪去了？」

「————」

眯起琥珀色双眼的库珥修问，菲莉丝的喉咙因惊愕而冻结。

这反应加深了库珥修的确信，接著她的手按上窗户。这里才一楼，要爬窗外出没有问题。而且可以肯定库珥修绝对会这么做。

「请、请等一下！您是凭什么根据要去哪……」

「地点是佛特尔平原。目标是灾害……魔兽。父亲带著巴达克和其他心腹离开宅邸，预计今晚要做个了断，没错吧？」

除了惊愕还是惊愕，菲莉丝只能被战栗给支配。

想不到有谁会泄密给库珥修。但是，库珥修掌握的状况精准到让人只能认为有人泄密。但到底是怎么得到情报的？

「要从一个人身上问出来太勉强。因此我是一个一个去问知情的人，然后组合片段的情报推测出来的。而让我确信自己的推测的，是刚刚的菲莉丝你。」

「啊……」

「我要去帮助父亲。就算派不上用场，就算会被骂不需要你我也要去。忠臣聚集在狮子家纹下时，却要我穿著晚礼服等待战胜通知，这我哪办得到。」

果然这么说。一旦给库珥修知道她就一定会这么说。所以宅邸里的人才会团结起来瞒著她。

然而这样的努力却被库珥修一个人的才干给瓦解。

「给余站住，库珥修！谁允许汝这么做了！」

站在不发一语、说不出话来的菲莉丝旁边的弗利耶叫住库珥修。即便是库珥修也不能无视他，回应的声音降低了音调。

「殿下……请原谅。这是我之所以为我的必要之事。当然，日后也必定会补偿对宾客的无礼。因此，身为公爵家的一份子，请让我前去。」

「不要擅自设想那么多。在说去不去之前，余根本搞不懂汝等在讲什么！梅卡德不是因为发烧所以在房间歇息吗？余听到的是这样。虽说实际状况看了菲莉丝后感觉不对劲。」

被斜眼盯著看，菲莉丝双肩颤抖。弗利耶点头道：

「没关系。菲莉丝和梅卡德在策划什么余是不知道。但对余来说，难以原谅的是汝，库珥修。汝搞错什么了吧。」

「我搞错……？」

「假若以自己体内流动的狮子王忠臣之血为傲，那不让今晚的活动告吹才是汝的职责。不要擅自判断哪边孰重孰轻。汝的评价不是由汝决定。————别说汝忘了是谁发誓要看著汝了。」

「————」

弗利耶严峻的话语，令库珥修的表情微微僵硬。强烈打击她心灵的那番话用意为何，只能静观的菲莉丝不清楚。那是只有库珥修和弗利耶才懂的重要东西。

「岂敢忘记……如殿下所言。但是，我…我要是……」

「库珥修大人……」

库珥修那被狂浪吞没的心头有多痛苦，菲莉丝感同身受。

现在，在库珥修心中角力的是身为公爵家后代的骄傲，以及累积至今名为库珥修的人性。两边都是形塑出她的重要事物。

缺少其中一个，库珥修就没法是库珥修。

「殿下是要我留在屋子里，露出虚情假意的笑容……」

「————？不，余没那么说。汝误会什么了。」

「咦？」

弗利耶歪头表示不解，反而是库珥修和菲莉丝同时惊讶出声。难得的主仆反应让弗利耶眼露光辉，然后将露出虎牙的嘴巴歪曲成笑容的形状。

「懂吗？余想说的，不是要汝坚守公爵家后代的立场，而是要守护公爵家千金库珥修·卡尔斯腾的生存方式。」

「我的生存方式……吗？」

「————！？」

好像在讲简单至极的事，弗利耶自信满满地要求。他本人一脸说了佳话的表情，但听在耳里的人们却为这突如其来的意见感到困惑。

「不，两者兼顾的话当然是很理想。可是，就现实层面的考虑要做到两者……我个人力有未逮。」

「汝又搞错了。————有余在。有菲莉丝在。汝不是一个人。」

「殿下……」

「没什么，派对不按照预定走是常有之事。毕竟，在庆贺的筵席上大家都喝了酒。就算主角慢一点抵达，都还有其他炒热气氛的家伙在争取时间。既然如此，余就来跳一段剑舞好了。」

说完，弗利耶就做出挥剑的姿势。顿时，原本愕然的库珥修眨眨眼，接著微微一笑。

那微笑自然无比，美得让菲莉丝和弗利耶都看傻了。

「殿下的这份心，超越任何赠礼。我身、我心，发誓效忠殿下，鞠躬尽瘁。————谢谢您。」

「别这样别这样！被汝这样子会很难为情的！余跟汝是朋友，别在意这种无聊小事。不说这了，菲莉丝！」

「是、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菲莉丝吓到肩膀耸起，弗利耶轻拍他肩膀。

「库珥修会乱来，所以汝要守护她。因为汝是库珥修的骑士。」

「我是……库珥修大人的骑士？」

「一名待在主子身旁的骑士，必须有豁出性命保护主子的意志和心情。所以说除了汝之外，余不知道还有谁能胜任库珥修的骑士。」

万千感慨，因弗利耶的话而溢出。

持剑保护库珥修————那是在很久以前，因为自己身体虚弱而放弃的梦想。那个梦想由和库珥修订定的约定取代，而约定原本要在今天消失的。

菲莉丝原本要变得无依无靠的这一天，得到了新的誓言。

「可是，我连剑都没法握牢……那么弱的骑士，就算有也于事无补……」

「这是殿下的旨意。而且，剑由我来挥。我希望你待在我身旁，做只有你做得到的事。————那是我对我的骑士唯一的要求。」

库珥修的断定，使得一道热泪划过菲莉丝的脸颊。

宛如烧烫的热度，令菲莉丝连忙擦拭脸颊。接著面向弗利耶，朝早已熟得不能再熟的王子致上强烈敬意。

「菲利克斯·阿盖尔，领命。我一定会保护库珥修大人。」

「就是这样。代替余照顾朋友。————还有库珥修，拿去吧。」

朝献上最敬礼的菲莉丝点头后，弗利耶突然拿出东西递给库珥修。那是听到要去休息室的弗利耶特地去拿来的。

「殿下，请问这是？」

「虽然汝说余的心意就是十足的赠礼，但那样余会过意不去。因此余也准备了礼物。应该是最适合汝的东西吧。」

递出的包裹细长且沈甸甸的，解开绳子后，库珥修瞪大眼珠。

她手中是一把剑————而且一看就知道是锋利宝剑。

「这是城堡宝物库中最棒的杰作。余让波尔德那家伙鉴定过了，所以不会有错的。现在，余就将这赐给汝。」

「殿下……不是反对我握剑吗？」

「没办法呀。余眼中所见的汝，总是都握著剑。余喜欢的是握剑的汝。当然，穿上女装的汝也很有魅力……但对余来说，汝就是握剑的女人。」

脸颊有点泛红的弗利耶耿直地对库珥修这么说。

「既然放不下剑，至少握上余挑选的剑。不然的话汝永远不肯放开那柄短剑。被狮子王夺走汝，可非余的本意。」

「我的狮子王，从以前就一直……不对。」

打断自己的话，库珥修摇头。接著她将收下的剑捧举过头。

「您赐与的幸福令人感激。我一定会带回符合殿下心意的成果。」

「很好！……虽然接收的方式有点偏，不过算了。」

充满气魄的告白却被库珥修的迟钝完美带过。对此感到可怜的同时，菲莉丝重新尊敬起弗利耶。

然后。

「那么，走了，菲莉丝。去帮助父亲，然后立刻赶回派对」

「哇～光听就觉得很累！菲莉酱可是一大早就忙到现在耶————」

库珥修利落地跳出窗外，菲莉丝也跟著掀起裙子跳出去。踩踏草皮接触到外头的空气，心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的菲莉丝深深吐气。

不过，一直欺骗库珥修、梗在胸口的闭塞感，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目送就这样跑出去的两人，弗利耶先是关上窗户。

「好啦，送他们出去了……不过接下来会变得怎么样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呼嗯。」

边说边蹲下的弗利耶看向被扔在一旁的总管的脸，对著深受感动的总管点头，边解开绑住她嘴巴的绳子边说：

「先好好说明。再来就是思考如何只靠汝们和余来撑场面。因为代替库珥修的责任很重大喔！」

弗利耶边说边像平常一样哈哈大笑。

11

——卡尔斯腾公爵宅邸举办的派对，逐渐被不安稳的气息给支配。

这也难怪。毕竟，派对都开始几个小时了，夜也深了，宴会也泡够久了。只剩下主角，公爵千金库珥修登场和打招呼而已。

但是关键的主角始终没有现身，甚至连派对的主办者梅卡德·卡尔斯腾都以身体不适为理由没有露面，怀疑在来宾之间开始扩散开始也只能说是必然。

「主角和主办者都不露脸的派对，是拿我们这些客人当白痴吗。」

虽然没有明目张胆，但处处都有这类的内容在低声传播。

如坐针毡，但还是为了主人拼命执行任务的总管与佣人们，足以用忠义来形容。

「唔……就算是余再怎么努力，也很难再争取时间……」

被招待的来宾中，唯一知道事情始末的就只有弗利耶，他活用自身的立场与谣传来肆虐会场，担起舒缓来宾的不信任与无聊的职责，但也已经卖弄得差不多了。

用笨拙的剑舞，以及高明的流丽丽演奏来延长时间，也有其极限。

既然如此，接下来只好表演王室家传的传统绝技————正当弗利耶要摒弃王族的骄傲挑战技艺时，会场突然一阵喧哗。

来宾们窃窃私语，源头来自于大厅入口。大门被敞开，外头有人走进来。那是摇曳著绿色长发、身著军装，正气凛然的人物。

「库珥修·卡尔斯腾大人。」

有人叫出现身的丽人之名。

库珥修朝声音来源看过去。出声者浑身一僵，见状，库珥修手贴胸膛，然后优雅一鞠躬。

「各位来宾，诚挚地感谢诸位远道而来。此次寒舍诸多失礼之处，容我代替当家梅卡德向大家致歉。」

微弱的惊讶传开，是因为从那清朗澄凈的美声中感受到坚强的意志。

才刚十七岁的少女所表现出的庄严态度，让方才还在讲坏话的人们都闭上嘴巴，倾听她清澈的嗓音。

「假若各位能宽恕我的任性，还请稍待片刻。因为我想换上符合宴会的装扮再重新向各位打招呼。」

挺直脊梁、抬头挺胸的库珥修环视会场里的宾客。那锋利如刀刃的视线，让客人只能沈默肯定她的话。

「感谢各位。————菲莉丝，过来。」

「是。」

定睛一瞧，不知何时，库珥修的背后立著一名穿蓝色礼服的人。这位也是美人。虽然裙摆和头发乱了，但当事人和主人都不在意。

每个人都自动让路给这对并肩而行的主仆。

身著军装前进的库珥修让观者都忍不住挺直背脊。腰部的配剑宛如揭示了她的态度。

途中顺道带走女仆，骑士陪同在旁的库珥修离开会场。顿时，原本的紧张感消失，大家全都吐气并且面面相觑。

「库珥修大人真是，虽然有听说传闻……」

「为剑术痴狂，还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千金小姐……哈哈，原来就是那样。」

颤抖的声音试图用三言两语鄙视库珥修，但当事人最清楚，那只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被名年轻少女给折服罢了。

听闻她的话，近距离看到她的人们都有同样的想法。

什么为剑术痴狂的放荡贵族，根本是夸大其词。对方就如同家纹一样，是头高贵的狮子。卡尔斯腾公爵家应有的姿态，确实由库珥修·卡尔斯腾所承继。

「————」

为此战栗的众人大多认为参与派对的收获颇丰。可以说已经无人期待有更上乘的惊讶。但最后的冲击，却在更衣后的库珥修回来时再度袭击他们。

「……真美。」

有人脱口喃喃道。没人知道是谁说的。因为大家都跟出言者有一样的感慨。

库珥修现身在明月照耀的大厅之中，身上穿著一席黑色晚礼服。绿色长发盘起，挂在白凈肌肤上的珠宝饰品闪耀生辉。只不过穿军服时给人宛如利刃的尖锐印象，只是穿上晚礼服就转化为宝石光彩。

简直就是被琢磨过的宝石。在场的人只能吐出这么俗气的感想。

010

「弗利耶殿下，真的有劳您了。」

高跟鞋喀喀作响，库珥修最先走向弗利耶。双手抱胸的第四王子朝著面前身著晚礼服的库珥修，满意地点头。

「果然余的眼光没出错。库珥修，汝很美。」

「您过奖了。」

「这不是客套。余真的很想独占现在的汝，但不行。还得让汝好好展现给等待已久的大家看呢。」

微微脸红的弗利耶用下巴朝库珥修示意。对这举动点头表达理解，接著库珥修摇晃著裙摆转过身。

站在大厅的正中央，集众人瞩目于一身的库珥修优雅地行屈膝礼。

「先前万分失礼，再加上又占用诸位的时间，对这份恩情只能表达歉意。在此，容我再次感谢各位。」

「————」

「感谢各位今天为了我库珥修·卡尔斯腾而移驾至此。我已十七岁，已不是用年龄当借口向父亲和诸位撒娇的年龄。今天也好，过去也好，都是被众人扶持至今。————因此，我在此立誓。」

视线笔直，为了传达给每个人，为了不辱没说出口的话。

「库珥修·卡尔斯腾从今天起，将成为不愧对家名与大家期待的贵族。在场的各位都是证人。还请用往后的行动判断我是否有打破誓言，所言是否为真。」

「————」

「抱歉说了无聊话。请再次尽情畅谈。今天竭诚感谢各位聚集至此。」

有掌声。一方面是被气势压过，但不单单如此。

库珥修的话语和态度，并不追求掌声。

「殿下，可以的话能陪我共舞一曲吗？」

「唔……」

在这样的气氛中，库珥修朝弗利耶伸手邀舞。

跟周围的人们一样，看库珥修看呆的弗利耶慢了一拍才反应，不过立刻就恢复往常的表情，而且双眼炯炯有神。

「嗯，好呀。那当然。把汝变成女人的是余，所以汝的第一个对象就该是余。」

「————！？」

弗利耶轻率的话，让听者产生误会和动摇。但库珥修仅是浅笑，没有订正，和弗利耶牵著手走向舞池。

「顺带一提，我也问过菲莉丝……库珥修，汝会跳女生的舞步吗？事先声明，就算期待余也没辙。」

「请放心，男女的舞步我都有学。如果殿下想跳女生的舞步，我也会配合。」

「那样子也很有趣，但被穿著晚礼服的汝搂抱支撑可不美。」

见弗利耶苦笑，库珥修回答「那么，我跳女生的舞步」。接著原本静静旁观的乐团配合库珥修的眼色，开始演奏。

月光下一男一女共舞，是派对再正常不过的光景。

————留在宾客心中的舞蹈，为这波澜万丈的一天静静地拉起帘幕。

12

「话说回来，当时还以为会怎样呢。」

派对结束的隔天，在主要成员聚首的地方，菲莉丝这么说。他腻在坐在旁边的库珥修的怀里撒娇，享受主人的温柔抚摸。

「让菲莉丝你担心了。对不起。要是没有你，受到战伤的父亲不知道会怎么样。你马上就完成了骑士的职责呢。」

「您过奖了～。请多摸一点。」

「汝们！怎么才过一晚就变得这么黏了！？」

弗利耶朝著亲热的两人大叫，被抚摸的菲莉丝嘟起嘴唇。

「是说，殿下要待在这里多久？派对已经结束了，您没有住在这里的理由了吧。不用工作吗？」

「不要赶人赶得这么直接！哼唔唔，余的朋友几时变成这种性格……！」

「能和殿下当朋友，一定是多亏了这种性格喔～好痛！」

「菲莉丝，差不多一点。对殿下很失礼的。」

轻轻拉扯猫耳，库珥修朝弗利耶行注目礼。这态度让弗利耶双手环胸，不过立刻挑眉。

「我也有想对汝说的话！首先，为什么是这种打扮？说好的女装怎么了？这跟约定不一样吧。」

「殿下，我与父亲的约定是执行公务与必要的场合时才著女装。平常的装扮这样就行了，这是养伤中的父亲给我的承诺，因此还请让我照做。」

流利回答的库珥修，身上是眼熟的军装。虽然丝毫不损她的美丽，但在知道她昨晚的晚礼服样貌后，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觉得惋惜。

「没错，梅卡德也这样。送汝们离开，听总管玛洛妮说了事情始末后，余整颗心都凉了。没想到是去讨伐大兔……那些家伙有被赶跑吗？」

「嗯，那当然！库珥修大人以雷霆万钧之势活跃，大兔那玩意就被咻咻地砍倒啰！我们抵达的时候梅卡德大人已败下阵还负伤，要是没有库珥修大人的话真不知道会变怎样……」

「说的太夸张了。就算我不在，巴达克他们也能处理吧。要说可以自豪的事，就是我的剑技以及菲莉丝的治愈术有稍微帮上忙。」

库珥修说得很谦虚，但菲莉丝却觉得那份活跃就值得自豪了。

其实，梅卡德痛切感受到自己力不从心。在佛特尔平原上，被大兔夺去居所的魔兽和野兽们四处肆虐。梅卡德就是在那时候负伤，但与他会合的库珥修指挥和判断都很正确，因此才分出胜负。

其中库珥修的剑技————后来被称为「百人一太刀」的绝技，将会被参与那场战斗的人广为流传吧。

其实，昨晚庆生会结束时，高呼「卡尔斯腾公爵领的战乙女」的叫喊不断传到菲莉丝敏锐的耳朵里。战乙女，实在是很符合库珥修的称号。

「话虽如此，打破叮咛是事实。父亲骂我骂到喉咙都哑掉了。总之，又被禁止练剑和骑地龙了。」

「要说打破约定的话，梅卡德大人也一样……唉，天下父母心啊————」

「就我而言，等父亲伤势痊愈回来后，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在那之前就先稍微品尝父亲的工作重担吧。」

负伤疗养的梅卡德不住在宅邸内。这段期间，就由库珥修担任代理领主。只不过库珥修的眼神带著一丝愉悦。

「汝，表情不错呢。」

弗利耶说，库珥修意外地睁大眼睛，然后微笑。

「嗯，或许吧。昨晚对我来说，在各种意义上都是得到难能可贵的经验的一段时光。或许这么说会被父亲斥责……但经过昨天发生的事，终于有我是我的感觉。」

就著开朗的表情，库珥修将自己的心情道出口。

这抹微笑太过清澈，令弗利耶整个人看呆了。而菲莉丝代替嘴巴一张一合的弗利耶，带著恶作剧的眼神用力抱住库珥修的手。

「还有还有呀，晚礼服扮相被说不差呢。」

「穿之前觉得很不安，但穿上之后意外地还不赖。从今以后呢……至少睡衣换成那种应该不错。」

「会很好喔！菲莉酱觉得跟平常的库珥修大人跳舞就很棒了，但两个人都穿礼服跳舞果然很新鲜喵～」

「那余要怎么办！穿晚礼服的女生男女舞步都会……不对，正确来说是反过来吧。穿礼服的男女跳男女舞步……嗯？怎么会变这样！？」

被自己的话给搞到晕头转向，弗利耶歪著头，眼睛在打转。那模样逗得库珥修和菲莉丝同时笑出来，而见到他们的反应，弗利耶也笑了。

「一切都圆满解决，虽然还有很多事要善后，但大部分都可说是尘埃落定了吧。既然如此，那就好！」

「殿下不管什么事都能干脆释怀，这点很棒呢。菲莉酱又重新迷上您了。」

「哈哈哈！那正是余的优点！嗯，所以说不要蹭过来！住手！不要魅惑余！不准装可爱！」

被视线朝上的菲莉丝小鸟依人，逼使弗利耶动用所有自制力。

怜爱地凝视两人那模样，库珥修小声叹气。

「我真的受惠许多。————这份幸福，有朝一日能回报吗。」

像是畏惧自己太得天独厚，库珥修深深感慨地这么说。

————库珥修·卡尔斯腾接受梅卡德·卡尔斯腾出让的当家地位，成为卡尔斯腾公爵家当家，是在这之后过半年的事。

光阴似箭，忙碌的日子开始，三人相视而笑的时间也开始产生间隔————

不久，库珥修将会不断重复回想这一天的事。

但那是在之后发生的事。

外传 ex1 狮子王所见之梦 『菲利克斯·阿盖尔的束缚』

1

近卫骑士团，是只要身为王国骑士都会憧憬的精英。

从为数两千的王国骑士团的人里被挑出的精锐才能进入的部门，其职责为国王或王族的贴身侍卫————亦即守护王国心脏的剑与盾。

现任的近卫骑士团团长马可仕·基尔达克是不愧对这头衔、身经百战的士兵，想要进入近卫骑士团都得经过他这关。

过去只要家世显赫或是后台够大就能进入，但现在的近卫骑士团已非昔日阿蒙。因此近卫骑士团一直保有王国首屈一指的强大。

「被分配到近卫骑士喵，对菲莉酱来说负担太大啦～」

上半身整个瘫在桌子上的菲莉丝嘟著嘴巴这么说。

骑士团值班室的餐厅内，在中午用餐时间涌入了大量人潮。这些人几乎都是骑士，所以景象十分壮观。

不单个人，侍奉王国的王国骑士是以斗蓬颜色来区分部门。从第一军到第四军，分别是红、蓝、绿、黑。触目所及的范围，大多都是以这些颜色区分开来，看起来就像隶属同一骑士团的骑士们在办联欢会。

餐厅座位也大多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像是靠近入口的座位大多都是第四军在使用。基本上离入口越远的座位，会让给位阶较高的骑士。

而这些骑士们遵照惯例，将最里头的座位让给被允许披上白色斗蓬的近卫骑士————也就是菲莉丝他们。

「你，那样子不会太懒散吗。」

「嗯～？」

兴味索然环视餐厅时，突然有人从正前方朝自己搭话。对方直接坐在菲莉丝面前的座位，眯起细长双眼看著他。

颜色不深的紫发，兼具高贵和精悍的相貌。虽然输给了菲莉丝举世最喜欢的脸，但对方依旧是个十分端整的美男子。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对吧？」

「你记得我真是光荣。我也听说了你的事，菲利克斯·阿盖尔。由于被破例拔擢进近卫骑士团，因此声名远播。」

「哼～」

微启唇瓣的青年————由里乌斯说完，便盯著菲莉丝头上的猫耳看。虽然不知道掠过他黄色瞳眸的感情，但菲莉丝已经习惯被当成珍禽异兽了。

毕竟是在歧视亚人心态很强的露格尼卡王国，让外表像亚人的存在加入骑士团的精英————近卫骑士团里，想必风评很差吧。

菲莉丝的内心所想表现在视线上，被回看的由里乌斯皱眉，接著咳嗽一声，轻轻行注目礼。

「对你投以不礼貌的目光，实在很抱歉。虽然听说过，但没有亲眼看过就不能尽信。」

「如果你肯讲听到怎样的传闻的话就原谅你喵。是肌肉发达又毛茸茸的怪猫吗？捕获这～么可爱的菲莉酱，却还散播那种谣言的人真是太过份了。」

「我是听团长说的，他说你祖先有亚人血统，因此外表才会有返祖现象。确实是很漂亮的耳朵。看你这样子，我也能理解任谁都想咬一口的心情。」

「……你该不会是来找菲莉酱吵架的？」

很明显的，除了轻蔑以外，触及猫耳的部分也很少。更何况告知者是骑士团长，甚至提到自己的身世。这对很早就舍弃贵族继承人地位的菲莉丝来说是从未有过的经验，不过这就是所谓的特权阶级的洗礼吧。

跟菲莉丝不同，由里乌斯一看就知道是擅长剑术的骑士。假如事态朝粗暴的方向发展，那连剑都挥不好的自己根本没有胜算。

「不过，就算如此，菲莉酱可不是白白认输的人喵。」

「激起你的敌意真的很抱歉，似乎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关于这方面，若我要求对谈，你会介意吗？」

「喵喵？」

由里乌斯反而劝慰感觉被挑衅的菲莉丝。预料之外的反应让菲莉丝歪起脑袋，与此同时，旁边的座椅被拉走。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由里乌斯。这边由我先开口的话就不会搞到别扭了。你似乎很容易被误会。特别是跟第一次见面的人。」

「感谢你的忠告。但是，我不打算误判。就算你先开口也很难避免无谓的混乱吧。你看看他的样子。」

口气轻松向由里乌斯搭话的青年，顺著他的话看向菲莉丝。对方的蓝色瞳孔和宛如燃烧的红发，令菲莉丝忍不住挺直背脊。

「你该不会是……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从那绝对不会看错的容貌特征导出这个名字。

被菲莉丝问的红发青年露出和蔼笑容说：

「哦，看来似乎没必要自我介绍了。那确实是我的名字。补充一下，我跟你一样隶属于近卫骑士团。那边的由里乌斯也是。」

「尚未成熟的我被讲得跟你同个水平，让我好生困惑……不过姑且团长也有交代。这评价我就先收著了。」

「那个～人家听不懂你们在讲什么耶？」

莱因哈鲁特和由里乌斯两人似乎是朋友，谈话中处处带著亲密。尽管如此，总觉得由里乌斯给人一种画了一条分隔线的感觉，但对被撇在一旁的菲莉丝而言其实怎样都好。

比起这个，被这两人，特别是「剑圣」莱因哈鲁特给缠上的原因还更让人在意。据传闻中的「剑圣」人品，应该是不会欺负新人才对。

「请问找大家都敬而远之的菲莉酱有什么事？不会是要霸凌吧？」

「怎么可能啦。身为骑士还穿上近卫制服，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下流之事。我们会这样是出自团长的指令。」

「马可仕团长？」

由里乌斯绕个弯的话，让菲莉丝想起那相貌犹如岩石的骑士团长。他下达什么指令，要他们来找菲莉丝呢？

011

「总之，简单来说就是避免发生你刚刚担心的事。我和由里乌斯年纪跟你相仿，担任近卫骑士又够久，所以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们商量。」

「哦～原来如此。」

在莱因哈鲁特的说明下，菲莉丝拄著脸颊接受这回答。

反正就是两人被团长指名就近观察菲莉丝。菲莉丝有猫耳、破格入团、剑技实力不足的状况，集引发问题的要素于一身。被托付这种骑士的团长，心情一定很沈重吧。

期限为一年，虽说有试用期————但其实就是不要惹出事端即可。

「看你这样子，似乎了解自己置身的状况呢。」

「别人的话就可以当笑话，但身为当事者只觉得麻烦死了。顺便问一下，撇开团长的话，你们是怎么听说菲莉酱的？」

对此两人瞪大双眼，互看对方一眼后，思考片刻才开口。

「很得第四王子的疼爱，因为一时兴起和任性而决定入团。」

「我还听说你是王城御用治愈术师，受到王立治疗院的大力推荐。既然团长愿意破例提拔，那你实力应该不容小觑。」

两人的回答都是大致可以想象得到的评论，菲莉丝只觉得厌烦。

于此同时，餐厅内看向他们三人的视线比刚刚还要多。看样子吸睛的理由不是只有自己。

「剑圣」莱因哈鲁特姑且不论，有一部份也是出自于由里乌斯吧。

「该不会，是问题儿童全聚在一起了喵……？」

菲莉丝深深感受到讨厌的预感，同时思绪朝向从今天开始待在近卫骑士团的试用期。

2

菲莉丝进入近卫骑士团，而且有附加试用期限。深陷在如此复杂的状况，当然是有很深的源由。

已经十八岁的菲莉丝，对于一生为主人库珥修尽忠一事毫无任何疑问。关于这点也得到库珥修本人的理解，主仆之间想法一致。

只不过，构成问题的在于民情风俗这部分。

菲莉丝————本名菲利克斯·阿盖尔的他平常都作女性打扮，但其实是男儿身。因此他若要服侍库珥修，其立场比起佣人和亲信，更该追求成为独当一面的骑士。

其实，菲莉丝基于某件事，早就以库珥修的骑士自居，而且这点也得到库珥修的同意。唯一欠缺的，就只有菲莉丝身为骑士的功绩。

当然，主子库珥修本人认同菲莉丝为骑士，要举行授位仪式的话，在形式上没有问题。只是要启用这种默默无名的骑士，对卡尔斯腾公爵家当家、名义和实质上都是公爵的库珥修而言太过为难。

就只因为库珥修身为女性，以及过去的行为就被轻视。要是再加上仅因为认识很久，就把没有功绩也没实力的仆人升为骑士放在身边，那就无法避免会传出更恶劣的谣言。

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菲莉丝需要功绩，好让自己有头有脸成为配得上库珥修的骑士。而面对这问题出手相助的，就是第四王子弗利耶·露格尼卡。

「汝要成为库珥修的骑士，对余来说可不是旁人之事。要挤进骑士团根本不费吹灰之力。那就妥善地……好！就先去找马可仕聊聊吧。汝就放轻松等著！」

想起前去商量时哈哈大笑的弗利耶，菲莉丝还来不及阻止，他就冲出了门外。就这样，转眼之间就敲定菲莉丝可以进入近卫骑士团，并给予一年的时间以求获得认可。

话虽如此，一切并非一帆风顺。

「除了弗利耶殿下的命令，还有几项推荐。卡尔斯腾公爵也传话要好好善待你。有鉴于这些状况，首先把你派至近卫骑士团……但并不是无条件。」

一脸严肃诉说菲莉丝入团始末的人是马可仕团长。

在值班所的团长办公室内接待菲莉丝的他提出了试用期————亦即，给予菲莉丝对近卫骑士团的活动叫苦投降的缓冲期。

「在这期间，只要判断你不堪用，就直接取消入团资格。不过，这段期间也会保证你的资历不留下污点。给王子和推荐者的印象我不负责，但总比在公家机关背负败犬污名度过余生好吧。就是这样，懂了吗？」

被迫接下烫手山芋的不满完全写在脸上，菲莉丝对这样的马可仕抱持好感。用不著察言观色讲些表面话实在是很轻松。

「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么？」

「试用期过了的话，那试用期也包含在期限的十二个月内吗？老实说，要跟库珥修大人多分开一个月，我可不干。」

「————」

听到菲莉丝仿佛宣战的话，马可仕只沈默一下。

紧接著疲惫的表情为之一变————化为狰狞的战士脸庞。

「好大的胆子。外表老实柔弱，想不到挺有骨气，令人颇期待的嘛。」

他用粗鲁的口气这么说。

「被这种感觉给威胁……不过骑士的生活比我想得还要无聊耶？」

「才几天就要说看透骑士团全部，还太早了吧。确实，近卫骑士团在职务上要出动的机会有限，但一旦有事就必须竭尽全力。因此有平常就正襟危坐的必要」

「好好好，真严谨呢～」

菲莉丝挥挥手打发由里乌斯。想说要打发时间而拋出话题，但值勤中就是要正经八百是他的特征。跟负责监视的他一起过了十天，菲莉丝肯定他是至今遇过的人里头最难相处的人。

不过。

「就算稍微放松，也不会有人抱怨的啦喵？」

「放下剑的时候自然是如此。但是，带著剑的时候就必须有身为骑士的自觉。这点对菲莉丝你也是相同的。」

「噗～噗～，太严厉了喵～」

菲莉丝嘟起嘴唇，由里乌斯叹气。不过马上又笑逐颜开。

在短时间内跟由里乌斯的感情就进展到可以斗嘴的程度。虽说上班时间有不通融的地方，但歇息的空档也是有有趣的一面。过于拘泥骑士的立场，给人的感觉也像是不相称的孩子气表现。

因此，菲莉丝欣赏由里乌斯。不如说菲莉丝不擅长应付的是————

「哦，你们两个都在呀。没有擦肩而过真是太好了。」

「喵！」

莱因哈鲁特这么说，并介入在餐厅既定位置闲聊的两人。自然地拍菲莉丝的肩膀，朝由里乌斯笑的青年让菲莉丝竖起耳朵。

「呜～又被吓到了……莱因哈鲁特，你真的很神出鬼没耶。能够不被菲莉酱感觉到，根本就不算是人类了，很可怕耶你。」

受惠于先祖亚人的血统，菲莉丝的感觉器官非常优异。特别是猫耳，对空气的变化很敏感，要是有人注意这边就能立刻察觉。但是莱因哈鲁特却是例外中的例外。只有他，一次都没触发过菲莉丝的感觉。

「这是与生倶来的，也只能请菲莉丝接受了。不说这了，讲到召集。菲莉丝，弗利耶殿下在叫你。正好现在有空，就去熟悉一下近卫骑士的本分吧。」

「……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我本来没打算听的。」

见莱因哈鲁特搔著脸颊害臊地笑，菲莉丝只觉傻眼。

今天人虽少，但餐厅还是处处有交谈声。要从里头听到坐在最里面的两人的对话，就算是菲莉丝的耳朵也办不到。

「既然殿下指名就快过去吧。菲莉丝，不介意我陪同吧？」

「……啊，嗯。那个，莱因哈鲁特呢？」

「很高兴你邀请我，但我先有约了。接下来得前往与帝国邻接的国境附近。说是要去好好盯一下对方。」

「嘿～……莱因哈鲁特会被叫去还真少见喵……」

对他带著歉意的回答，菲莉丝这么说后转动脖子。坐在旁边的由里乌斯用了然于心的表情朝他点头。

「没什么，照应菲莉丝的工作我一个人就够了。去完成你被赋予的使命吧。」

「什么使命，那么夸张喵……」

「他的意思是要我用这种觉悟去面对。明白了。那就交给你了。」

莱因哈鲁特朝由里乌斯点头，挥挥手就离开了餐厅。

被弗利耶传唤的话，地点会在王城里的王子起居室。像是已经熟悉近卫的特权，菲莉丝悠哉地走向熟悉不已的王城。

「被这么频繁传唤，你跟殿下很亲近呢。」

「喔，因为认识很久了。算一算……快要八年了吧喵？对菲莉酱而言，跟有权有势者来往可是很重要的喔。」

走在连接值班室和王城的道路上，朝著身旁的由里乌斯投以坏心笑容。不过，由里乌斯只是用苦笑应付他的话。

「用不著装坏人。我从你跟殿下的来往间感受不到算计。这点就连认识你没多久的我也知道。殿下和你都很重视彼此呢。」

「……被别人讲会害羞耶喵。是说，就算你说没算计喵，人家能成为近卫骑士都是多亏了殿下哟？不觉得人家是在利用殿下的地位吗？」

「我为第一次见面对你说了失礼的话致歉。你入团超过一个礼拜……应该已经没有近卫骑士认为你的实力与近卫不符了吧。」

由里乌斯规矩低头认错，结果后脑勺被菲莉丝补了一记手刀。当然，威力就只有恶作剧的程度。然后菲莉丝朝抬起头的由里乌斯笑，说：

「嗯，能这么想就好。毕竟，菲莉酱的耻辱不是菲莉酱独享的喵～。那是会给推荐人家的人添麻烦的。」

「勤奋工作以维护推荐者的颜面，就这层意思上你做得很棒。偶然有机会让你施展身手也可说是幸运。————果然在团长面前抬不起头来呢。」

「就是说嘛～」

菲莉丝轻佻地同意由里乌斯的话，但在内心可是大力点头。

剑艺不精的菲莉丝要被人认同是近卫骑士，除了展现剑术以外的实力别无他法。而他个人可以胜过剑术的强项，就是治愈魔法。

所幸这一个礼拜，菲莉丝不缺发挥这项专长的机会。

因为马可仕团长频频在练兵场亲自锻炼部下，于是菲莉丝边温柔地治疗这些被算计的骑士，同时感谢团长那笨拙的贴心。

结果，菲莉丝的实力获得认同，台面上找不到对他入团有意见的人，但私底下的坏话可就没法完全杜绝了。

「轻轻松松就过关，可得感谢团长喵。」

「就算向团长道谢，也会被搪塞过去吧。」

「因为他不老实嘛。劳碌命又个性别扭，团长这人真麻烦。」

粗犷的马可仕一脸吃惊却又佯装不知为何被感谢的模样跃然于眼前。

由里乌斯似乎也认同这份想象，美男子在旁边点头。接著又继续说：

「不说那个了……回到先前的话题，你说跟殿下当了八年的朋友。我对儿时的你和殿下很有兴趣，可以问问吗？」

「是没差，但没啥有趣的喔喵？菲莉酱从八年前就很可爱，殿下也一直没变……嗯，真的没变。」

菲莉丝手贴嘴巴嘻嘻轻笑。

脑海浮现的是跟弗利耶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的跑马灯。虽然他长成只有外表正经的美青年，但本质在这八年来完全没变。

「真的很尊敬殿下这一点。」

「弗利耶殿下的优点没变的话是最好了。八年……童年结束时，人一般来说都会改变。」

与含笑的菲莉丝成对比，由里乌斯的侧脸却带著些许忧虑。

在意他那样子的菲莉丝歪头问道：

「这么说来，都没听说过由里乌斯的事迹耶？」

「非常遗憾，我的生活没有充实到足以被人传播的地步。就只有俯拾即是、连当睡前故事都略嫌无聊的记忆。」

「噗～不想讲就不问了……对了，你跟莱因哈鲁特认识很久了？感情比其他人还要好吧？」

「莱因哈鲁特吗。我跟他的往来时间长短，就跟你和殿下一样呢。」

莱因哈鲁特的名字，让由里乌斯换掉方才的忧郁面容。他抚摸自己的刘海，望著远方回想记忆。

「自跟他初次相遇，差不多有十年吧。只是成为好友是在彼此都成为骑士之后。并没有像你跟殿下的私人回忆。」

「意思是同是贵族，只单纯打过照面？」

「怎么说呢。我认识他，但我不知道他认不认识我。对我来说他是特别的，因此能像这样成为朋友，我很开心就是了。」

「特别的啊。」

由里乌斯对莱因哈鲁特的友情，不包含其他含意。但是，要说是纯粹的友谊，又少了一些无法理解的部分。

不过要戳穿这点，现下又还太不了解由里乌斯。

想要避免因为说错话导致关系破裂的状况————会这么想，是因为菲莉丝对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这个人印象不错。

就在聊天的期间，两人正大光明地踏进王城。

和巡逻的卫兵和值勤中的文官打招呼，前往王城上层————抵达包含弗利耶在内的王族起居室所在的楼层。在该楼层入口向盘查进出人员的卫兵报上身份和访问理由，才得到进出许可。

「殿下～被您传唤人家就来啰～。是您可爱的菲莉酱喔～」

踩过王室专用楼层铺设的地毯走廊，菲莉丝敲击目的地的房门告知来访。听到那没大没小的招呼，身旁的由里乌斯抱头。

「菲莉丝，就算再怎么亲密这也太……不，事到如今说这个太迟了。」

「这样就结束的话余会很伤脑筋的！汝这个监视官是为了什么而跟来的呀！」

由里乌斯放弃说教耸肩的同时，门正好打开。

冲出来的，是有著抢眼金色长发和红色瞳孔的弗利耶·露格尼卡王子。他轮流看了菲莉丝和由里乌斯后，咧开露出虎牙的嘴巴笑道：

「算了，没差！总而言之，来得好。汝们都无恙吧！」

「殿下金安。让您担心实在惶恐至极。」

「由里乌斯说了，不过前天才刚见过面不是吗喵。别说无恙还啥的，见面次数频繁到连要搞坏身子都还要点时间准备呢。」

「是吗是吗。什么嘛，有精神就好。总而言之，累积一肚子的话就到里头说吧。汝们两个都进来。」

礼貌回应的由里乌斯，和恣意随便的菲莉丝。

面对这两人，弗利耶显得落落大方，邀请两人进房。

弗利耶的起居室，朴实到让人想象不到是王族的个人房间。并非是跟其他王族做比较，不过库珥修的个人房间也是走一样的简约风。

因为库珥修在私生活方面不好奢侈，弗利耶可能是被感化也说不定。

「对了殿下，总觉得您很慌张……有什么事？」

坐在接客用的沙发上，菲莉丝对弗利耶单刀直入地问。

「太突然啦！汝有什么根据说余慌张……」

「不要想骗过菲莉酱的耳朵哟。殿下的声音在发抖，心脏跳得比平常快，还吞好几次口水试图镇定心神。」

「什么！汝的耳朵连余的心跳都听得到！？」

「不，那是夸示。」

扫兴的答案让弗利耶虚脱，整个人沈进椅子里。但是，那反应根本是在自招有所隐瞒。虽然多次对弗利耶无礼惹来由里乌斯严厉的目光，但菲莉丝轻松无视。

「那么，瞧您死心眼地想蒙混过去，到底是发生什么事？王室侍女也离开房间，只留下我们密谈，菲莉酱是没多好的预感啦喵。」

「呼嗯，看得真仔细。不愧是菲莉丝。……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确认。就是由里乌斯，汝」

在切入主题前，弗利耶的视线转向由里乌斯。由里乌斯一瞬间惊讶抬眉，但马上就眼带敬意点头。

「是，殿下。请尽管开口。」

「回答得好。————汝，敢跟余说是汝是菲莉丝的朋友吗？是的话就可以加入话题……但不是的话，希望汝离开房间。」

「殿下，有点太直接了……」

弗利耶是个不懂隐瞒和婉转表达的人。这点虽然有点令人著急，但那是他的优点倒也不容否认。

而面对弗利耶的质问，由里乌斯恭敬地手贴胸膛。

「我与菲莉丝的相处时间尚浅，友谊尚未深到能够恬不知耻说是朋友。但是，从今往后，我也想以友人身份与他来往。不知这答案殿下听了是否顺心？」

「呜哇，这边也很直接……」

虽然用字遣词矫揉造作，但由里乌斯的声音里头有认真扎根。

主动涉足麻烦事，这个新朋友也相当多管闲事。好事却又不得要领，吃力不讨好的类型——虽然是不讨厌的人种。

弗利耶也有同感吧，不住点头的他开心地看向菲莉丝。

「汝交到好朋友耶，菲莉丝。这样，余推荐汝进近卫骑士团就算有价值了！可别糟蹋了由里乌斯的友谊喔。」

「殿下～这样听起来像是菲莉酱为了交朋友才去当近卫骑士，这样子人家会很难为情啦～」

「好好好，好你个家伙。——那么，开始吧。」

朝著用快嘴掩饰害臊的菲莉丝笑，接著弗利耶绷紧表情。

顿时，菲莉丝的猫耳感受到房间里头的空气变了。原因无他，就是坐在面前的弗利耶。

「殿下……？」

会发出声音，是因为想藉由化为言语来确认。确认眼前表情认真、气氛非同小可的青年，真的是自己认识的弗利耶。

而弗利耶不理会他的呼唤，而是开始低声说话。

「首先，像这样把事情全盘告知汝等是余的专断之行。因为被库珥修封口，所以本来是不能说的……」

「被库珥修大人封口……？」

出现库珥修的名字，菲莉丝越来越不安。封口这字眼可不寻常。而且还是不能给菲莉丝听到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在卡尔斯腾领地内，有个地方在流传危险的谣言。库珥修去那块之前就有派人暗中调查的土地视察……这是余接到的消息。」

「……就这样？」

弗利耶用警告当开场白，但实际的内容却让菲莉丝觉得扫兴。在视察领地时就算遇到胡来的野蛮对手，也用不著担心库珥修。

「更何况已经暗中侦察过了，库珥修大人根本就不可能会出纰漏。庸俗之辈根本就不够格当库珥修大人的对手。殿下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吧？」

「嗯……库珥修除了败给我以外，确实是没有输过人……」

不过，听了菲莉丝的话，弗利耶只是含糊回答。

只听刚刚的话，菲莉丝根本不懂弗利耶在担心什么。不过，弗利耶毫无根据的发言，通常都不会以挥空棒告终。

这次的事也是，要是弗利耶那没来由的预感有在运作的话——

「殿下，可以打个岔吗？」

朝著对话进行不下去的两人开口的是由里乌斯。

「嗯，可以。」

「由于我与卡尔斯腾公爵素未谋面，因此对那位大人的为人没有意见……但既然刻意传唤菲莉丝来此，是否有什么决定性的关键？」

「由里乌斯，殿下其实很常毫无根据就采取行动……」

「不，这次不是那样。有根据。——余不安的根据。」

打断菲莉丝的话，弗利耶垂著头这么说。

弗利耶难得会有根据，让菲莉丝大吃一惊。但是，老实说，菲莉丝大意了。是因为不想去相信有危险逼近库珥修吧。

因此弗利耶的下一句话，让菲莉丝惊愕不已。

「那个危险的谣言……出处源自于菲莉丝的老家，阿盖尔家。」

3

——阿盖尔家的动向不平静。

该报告最初传入库珥修耳中，是在今年初——两个月前。

听到阿盖尔家，库珥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菲莉丝。能够和最心爱的随从相遇，要是没有他的老家阿盖尔家的话就无法成立。

话虽如此，要说库珥修感谢阿盖尔家的话，那又大错特错。

尽管感谢菲利克斯·阿盖尔这个人的诞生，但阿盖尔家对年幼的菲莉丝的所作所为叫人难以原谅。

因此，在以养育的名目带走菲莉丝之后，库珥修极力不与阿盖尔家接触。菲莉丝也不谈这个话题，两人的态度可说一致。

为此，当将近十年没听到的阿盖尔家出现在报告里时，库珥修不禁感到困惑与不安。

「阿盖尔家动向不平静，是吗。」

「虽然有留意别让菲莉丝知道……不过您怎么看？」

在办公室，朝著双手抱胸的库珥修报告的文官面露严肃。

库珥修自父亲梅卡德那儿继承了爵位和家臣，他就是其中一人。他从库珥修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在为卡尔斯腾家效力，菲莉丝被收养之后和他也成了旧识。

因此，壮年文官怀抱的担忧与库珥修一样。

「不想让菲莉丝知道……但具体来说要根据内容来看。视情况而定，也可能有通知菲莉丝的必要。」

「这是当然。报告里头，比恩·阿盖尔……菲莉丝的父亲，这几个月来不断邀请可疑人物进屋。而且应该是奴隶商人。」

「奴隶商人吗。」

奴隶这个字眼，让库珥修微微蹙眉。

在露格尼卡王国，表面上不存在「奴隶」这个身份。给予侍奉的人职位并雇用，是贵族与服侍人员之间的关系。就算实质上受到等同奴隶的待遇，但对外而言，奴隶是不存在的。这是钻露格尼卡的法律漏洞的做法。

因此，奴隶买卖不能在露格尼卡国内明目张胆地进行。

「私底下做这种黑心生意的人却是络绎不绝……因此，阿盖尔家终于和奴隶商人交易，将领民卖到他国？如果是的话……」

那就是违反王国法律，也会是领主库珥修的责任。在知悉的现下，应该要立刻搜索阿盖尔家，若事情属实就要惩罚阿盖尔家当家，抄掉阿盖尔家才对。

但这样一来，罪责也很容易烧到菲莉丝身上。

「父亲种下的因却要儿子来承担，这可不好笑。阿盖尔家到底在想什么。」

与菲莉丝初相遇那一天的事，在库珥修的脑内复苏。

——瘦巴巴又脏兮兮的黝黑身体，连话都不太会说的虚弱少年。

玷污了菲莉丝一半的人生，这样还嫌不够吗。

气炸了肺的库珥修难得咬唇显露激动。但是，见她那样生气，文官出声。

「请等一下。报告还没结束。请等听完再做判断。」

「——脑袋有点热起来了。抱歉。」

「属下明白您的愤怒。菲莉丝对我们来说已经不是外人了。……不管怎样，阿盖尔家似乎不是进行单纯的奴隶买卖。」

「不单纯，是指？」

「是的。虽然尚未详细进行确认，但阿盖尔家似乎并不是居中仲介奴隶，而是跟奴隶商人购买奴隶。」

「购买奴隶……？」

听到这没法理解的证词，库珥修一脸纳闷。

因为「奴隶」的身份不能对外公开，因此在露格尼卡与奴隶商人交易，基本上都是将人卖到国外。假如是要人手才买奴隶，那一般来说就是雇用人，不至于传出不好的谣言。

「当然，若是不让奴隶休息，拼命压榨到死，就另当别论……」

「该说现在的阿盖尔家，已经到了要买奴隶的……地步吗。」

文官道出的疑问，与库珥修相同。

阿盖尔家雕零——是因为九年前菲莉丝被卡尔斯腾家发现，以及其后的对应触怒了公爵家才导致。

比恩·阿盖尔是没有爵位的贵族，负责管理卡尔斯腾领内数个城镇村庄，是个受到重用的人物。但是，他的功劳在爆发菲莉丝那件事后被重新审视，过程中阿盖尔家失去了公爵的信赖。

之后，比恩使出一些手段试图挽回信誉，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现在可作为资产的就只剩大宅和荒芜土地。佣人们也都被解雇，据说现在只剩下菲莉丝的父母孤零零地住在宅子里。

「那个阿盖尔家有做什么事业，要到雇用奴隶的地步……？」

要是说跟强盗联手贩售领民给奴隶商人还比较可信。当然，那种情况的话就没有酌情量刑的余地，但可以理解。

「不管怎样，和奴隶商人交易的那一刻，阿盖尔家就触犯了王法。在我的领地内正大光明活动的奴隶商人也一样。两者都被视为罪犯，必须加以逮捕。」

「那么，要立刻行动抓人吗？」

「是该如此……不，慢著。」

派出私人军队捕捉比恩·阿盖尔是很容易。但是，那是操之过急的判断。因为事情不是只逮捕比恩就能收拾。

「要是现在打草惊蛇，会让在领地内买卖奴隶的鼠辈逃掉。」

「……这种可能性很高。他们在这几个月进出阿盖尔家的频率，据说是从一个月变成了两个月一次。」

「那这次的报告是几时来的？」

「两天前。这样一来，最多有两个月的准备期……」

掌握库珥修的意图，文官总结报告。接受这意见的库珥修沈思半晌，然后无可奈何地摇头。

「彻底监视阿盖尔家，不得懈怠。等奴隶商人再度叩门，届时就将之一网打尽。有意见吗？」

「只有一个。——您难道不担心菲莉丝吗？」

「蠢问题。当然会有顾虑的心情，但身为公爵的责任比私人的感伤还重。菲莉丝也不会期望我以他为优先。」

见库珥修这么说，文官心满意足地点头。

「那么，属下照办。」

说完文官离开，一个人独处的库珥修整个人靠在椅子上，边摇晃椅背边仰望窗外的天空。

白云在耀眼的蓝天下流动，今天的风很强呢。她深深感慨。

——没必要因阿盖尔家的事让菲莉丝有不必要的担忧。

只是，在阿盖尔家没有变化的这两个月内，菲莉丝按照预定前往近卫骑士团。库珥修对此暗暗感到安心也是事实。

4

「阿盖尔家动向不平静。呼嗯，原来如此……」

那一天，在茶会上面对面享用茶点时，弗利耶朝著述说的库珥修点头。

地点在卡尔斯腾家的会客室，参与茶会的就只有库珥修和弗利耶两人。

虽然造访的频率减少，但在库珥修成为公爵后，弗利耶还是会像这样来访卡尔斯腾宅邸。

「刚好有事到附近！就来看看汝过得好不好！」

很巧的，弗利耶造访的时间点刚好都和库珥修繁忙的行程错开。这份偶然持续了将近十年，但库珥修决定不过问这点。

「真巧！好巧！所以说！不要误会啰！」

「是，那当然，殿下。」

「哼嗯，回答得好！虽然回答得好，但稍微误会一点也可以喔……？」

库珥修·卡尔斯腾拥有能够看见风的加持。

「风见加持」让她可以看见凡人肉眼看不见的事物并加以判读。只要施展这份力量，连人心都可以从言行举止中解读。被人欺骗的经验很少，对库珥修来说是小小的自豪。

而在这样的加持下，能够撒谎骗过她的举世仅有两人。

库珥修的心腹，最了解她所以骗得过她的菲莉丝。还有撒著显而易见的谎言，却又让人不会想说穿的弗利耶。

「虽然偶然来访，但好的偶然交叠就是好事。对吧。」

弗利耶口中的「偶然」，听了好几次都刮起了谎言之风。亦即这个偶然其实是必然，弗利耶是刻意跑来碰面的。他对自己跟菲莉丝很亲昵，还视为朋友，这让库珥修很高兴。

所以说，不戳破弗利耶的谎言，是库珥修的想法。因此库珥修这十年来才会一直误会弗利耶的真正想法。

「对了，库珥修。余知道啰？嗯，虽然知道……但还是想问一问确认看看。阿盖尔家是哪一家？」

思绪都到这边了，话题却由弗利耶的一句话回到一开始。

虽然隐瞒自己知情，但弗利耶还是想婉转地探问。这态度很有他的风格，库珥修苦笑然后低头。

「失礼了。考量到殿下的交友广阔，我有欠考虑。万分对不起。」

「不用，汝用不著道歉！毕竟余可是牢牢地记在脑子里。虽然记得，但只是想确认记忆正不正确。用不著害怕，说吧。」

「是。阿盖尔家，是菲莉丝的原生家庭。菲莉丝的本名是菲利克斯·阿盖尔。原本菲莉丝是阿盖尔家的长子。」

「这样啊，是菲莉丝的原生家庭呀。话说回来，原来那家伙有菲利克斯·阿盖尔这个名字。余都不知道……不对！余其实知道！」

虽然吹起谎言之风，但库珥修没戳穿。

不管怎样，从弗利耶慌慌张张的样子来看，他应该是完全不知道菲莉丝和阿盖尔家的关系。库珥修这么下结论。本来曾想过如果是弗利耶，菲莉丝有可能对他表明自己的来历，但看样子并非如此。

假如菲莉丝不希望透露，那自己就不应该告诉弗利耶——

「别一脸愁容，库珥修。这个话题已经是让汝愁云惨雾的麻烦问题了吗？那样也会连累菲莉丝的。」

「殿下……」

「可别反过来问为什么喔？自从在花园订下约定，汝以为余看著汝的脸几年了。英姿焕发的侧脸才适合汝。这世上没多少事能让汝不安。有的话，就让余听个仔细。」

有时候，库珥修的心会被弗利耶的话给震撼。

回溯次数，和他初相遇就被震撼了。时至今日，这十年来弗利耶说了好几次比拥有「风见加持」的库珥修还要看透人心的话。

而且这些话成了打破停滞的原动力。库珥修凭经验知道这点。

「要是知道我擅自说出去，会被菲莉丝骂吧。」

「这有什么，就跟他说是余硬是要问就好啦。余撂倒汝，逼汝非说不可。哼嗯！这样说就对了！」

「谢谢您的玩笑。我被殿下撂倒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殿下？怎么突然跪在地上？」

「没、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所以拜托汝快点说明。」

弗利耶偶尔会有这样的反应，看起来像是旧疾发作。库珥修诧异皱眉，同时开始讲述菲莉丝的来历以及阿盖尔家不平静的动向。

——库珥修与菲莉丝的邂逅，距今已九年。

契机就跟这次的事一样，阿盖尔家传出失和的谣言，于是库珥修和父亲梅卡德一同前往调查。

虽然双亲是纯血人类，但菲莉丝却生来就有兽耳。他的存在使阿盖尔家被怀疑混了茍合的血统，于是菲莉丝出生后就被亟欲隐瞒丑闻的父母亲自监禁在大宅的地底将近十年。

在那之后，以被卡尔斯腾家养育的名义，菲莉丝从监禁生活中被解放，担任库珥修的随从住在卡尔斯腾家。那是库珥修和菲莉丝朝夕相处的开端。

「————」

虽然有排除不必要的部分和刻意含糊表达的地方，但大致上的事实都说出来了。弗利耶难得乖乖听到最后，让人有点害怕。

「……不可原谅。」

在寂静中，从弗利耶的口中吐出一句毫不隐瞒愤怒的话。

弗利耶瞪大原本闭上的双眼，红色的瞳孔就像烈焰一样燃烧。

「多么不可原谅！余的朋友菲莉丝，被亲生父母做了惨无人道的事！不仅如此，他们现在还企图做非法勾当，简直不可饶恕！就算菲莉丝不知道，余也绝对不会放过……咳咳！咳呼！咳咳、咳咳！」

「殿下，请冷静。喝茶。」

怒上心头过了头，弗利耶开始用力咳嗽。库珥修连忙递茶，弗利耶立刻一口饮尽，把茶杯用力敲在桌上，说：

「扑口原谅！」

茶似乎太烫，烫得红通通的嘴唇没法做出正确发音。但是，从包含在话里头的感情来看，便不需怀疑他对菲莉丝的情谊。

「库珥修，应该要立刻逮捕那些罪犯吧。所幸菲莉丝现在去王都做骑士修行，所以不用向他隐瞒事情始末，甚至不会让他牵扯、直视最难过的部分。」

「这我懂。但是，在国内活动的奴隶商人……为了揪住他们的尾巴、抖出他们听命于谁，现在要避免躁进。还请理解。」

「唔，哼嗯……既然如此，为何跟余说这些？不马上采取行动的话，事态岂不是处于不上不下的状况吗。既然汝都想到这地步了，应该是没有什么事要拜托余了吧。」

「我想拜托殿下的事，就只有菲莉丝。」

弗利耶说不懂库珥修这么做的用意，于是库珥修这么说。

她朝著圆睁双眼的弗利耶手贴胸膛，继续说下去。

「殿下，菲莉丝在往后的一年内，都会以近卫骑士的身份在王城生活。这一年对菲莉丝来说左右了未来……对他而言，骑士的资格就是这么重要。因此我希望菲莉丝能够风平浪静地度过这一年。」

「汝是要余帮汝做好这方面的顾虑吗？先讲清楚，统率近卫骑士的马可仕可是没法通融的顽固家伙，但为人公平正直。就算余吩咐他要给菲莉丝特殊待遇，他也绝对不会听从。而且余也不打算给予菲莉丝这种待遇。因为那会伤害菲莉丝、伤害与他那样子不相应的，身为男性的矜持！」

跟弗利耶认识十年，这段期间库珥修从未利用他的身份做出不讲理或不公平的要求。当然以身份地位来说，应该有被周围的人贪图过各种便宜。但是弗利耶绝对不是会主动要求这么做的人。

「假如汝期待余，那就大错特错了。库珥修，汝太过为菲莉丝著想，结果小看了他。他没有脆弱到要汝担心，软弱到要余或汝来保护。」

「————」

这么断言后，弗利耶双手抱胸，然后又咳了一下。听到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这番话，库珥修内心感激不已。

看到菲莉丝的能力才评价他的人占一定数量。可是，能够信任菲莉丝的内在和本质，费尽唇舌到这地步的人就只有弗利耶了。

「殿下，抱歉似乎让您产生误会了。不过，我想拜托您的事……绝非是要让在骑士团的菲莉丝图个方便。」

「嗯？不是吗？」

方才的激情言论被指是误会，弗利耶一脸像是吃了出其不意的大招。库珥修不提这个，而是再次行礼。

「殿下，我知道这是过份的愿望，也做好被斥责的觉悟，但如果在王城见到菲莉丝，请务必和他搭话。」

「……就只要搭话？」

「是的。就菲莉丝的立场，一定不受欢迎吧。」

被怀疑是亚人族的耳朵，再加上破格拔擢进近卫骑士团。女性化的外表和不成熟的剑术，可说是集合了让周围的人找碴的要素。但是，就算菲莉丝饱受这些敌视，也只会视为理所当然似地与之应对吧。不管有多难过，都会像一直以来那样。

「菲莉丝的内心坚强，这我不怀疑。但是，任谁的心灵都有极限。在菲莉丝的心疲惫到他自己都没察觉之前，如果有殿下的话语就能解劳。」

「看到熟人的脸就能安心……是这意思？」

「是的。」

意图正确传达到了，库珥修安心吐气。接著微微一笑，缓缓摇头。

「就算我再怎么重视菲莉丝，也没过度保护到想要依赖殿下的地位。」

拉他的手免得他跌倒，推他的背免得他停下，一直保护他免得他受伤——这种做法，菲莉丝不会高兴。所以说，至少想让他有能够安心的片刻。那才是对弗利耶的恳求。

听到库珥修的真心话，弗利耶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

「是说，库珥修。」

「什么事？」

「汝这样已经是过度保护了喔？汝最好要有自觉。」

预料之外的针砭，令库珥修哑口无言。看到这反应，弗利耶喷笑，边笑边拍自己的腿。

「好吧！这次就看在汝这罕见的表情，帮汝一把吧。没什么，虽说是近卫骑士，但没事的时候很闲。陪父王或兄长出远门的工作，还轮不到新手骑士负责。既然如此，余叫他来消遣也没啥关系。」

接受库珥修的请托，弗利耶开心地这么回答。但接著又说「可是」，还闭上一只眼睛表达出疑惑。

「假如要拜托余的就只有这个，那就没必要对余讲阿盖尔家的事啦？」

「不，阿盖尔家的问题浮出台面后，也会传到菲莉丝的耳里。在事情演变成那样时，我希望知道事情的人陪在他身旁。这点除了殿下以外，我无人可以拜托。」

「唔，原来是这样！因为余是可靠的男人！汝可以再重复一遍！」

「——？除了殿下以外我无人可以拜托。」

「是吗是吗，真拿汝没办法。这样的话就无可奈何啦。放心交给余吧！咳咳！哦呼、咳呼！」

弗利耶用力拍自己的胸膛，结果又咳起来了。今天这种状况还真多，让人担心他身体状况是不是不太好。

「别在意。只是最近一直有点胸闷罢了。可能是染了风寒，兄长最近也很常咳嗽。」

「虽然拜托殿下的我不适合这么说，但请爱惜身体。殿下的身体不是您一个人的。在身体好转之前，用不著到这里……」

「虚弱的时候就想看汝的脸……不，没什么！比起这个，阿盖尔家的事汝打算怎么处置？」

摇晃胀红的脸，弗利耶改变话题。

「等奴隶商人进入领地内，确认他们进出阿盖尔家后，我就会直接前往质询。事情的真相到那时就会明朗吧。」

「……汝有必要亲自去处理吗？感觉很危险。」

「我不想把事闹大，打算私下处理……毕竟事关菲莉丝。」

只是捕捉的话，命令士兵即可。但是，在阿盖尔家犯下重大法规的情况下，会危及到菲莉丝的地位。最差的状况，是在处分阿盖尔家之前，有必要先由卡尔斯腾家正式收菲莉丝为养子。

「还请殿下务必对菲莉丝保密。领内的问题我会努力妥善处理。」

「然后在王都的菲莉丝就交给余——好吧。余跟汝交情匪浅，就接受吧。只不过，要是风向转坏余就换方针啰。可以吗？」

听了库珥修的计划，弗利耶虽不满意但还是点头，最后如此告知。

弗利耶刻意对拥有「风见加持」的库珥修使用风向这单字。看到他红色的瞳孔映照著自己，库珥修感到背脊一麻。

「明白了，殿下。届时就交由殿下判断。」

库珥修的视线瞥向会客室大门——盯著上头的卡尔斯腾家的家纹。

「露出獠牙的狮子」的家纹，那浮雕与弗利耶的样子一瞬间重叠在一起。

——确认奴隶商人出入阿盖尔家，是在那一个礼拜后。

5

比恩·阿盖尔邀请库珥修进自己家，爽快得叫人惊讶。

因为他毫无抵抗，一开始以为他已准备万全所以非常警戒，但实际进入大宅之后那股悬念就以杞人忧天告终。

冷清的屋子里，丝毫没有武装过的战力潜伏在内的气息。不仅如此，甚至几乎感受不到人类的气息。

「听说你几乎把佣人都解雇了，看来是真的。」

「是的，正是如此。毕竟，我的地位已经不容许我那么奢侈了。现在就只剩下基于情谊而留下来的女侍和我跟内人三人同住。」

回应库珥修的话，引导她走在大宅走廊上的比恩·阿盖尔——菲莉丝的父亲，阿盖尔家的主嫌。不是话中的女侍，而是由比恩亲自出来迎接库珥修，为人手不足一事增添了可信度。

「抱歉内人身体状况欠佳卧病在床，没法出来寒暄。女侍现在正在招呼先来的客人，诸多失礼还请原谅。」

「没关系。突然拜访是我的不对。不过，假如这拜访不突然的话就没意义了，所以我没打算道歉。」

「哦……」

听到库珥修充满挑衅的话，比恩突然驻足然后转身。

库珥修的身高比一般女性还高，但比恩还高出她一个头。面容轮廓深邃为其特征，跟以可爱吸睛的菲莉丝一点都不像。脸蛋像女生的菲莉丝可能像母亲吧。库珥修从微薄记忆中搜寻比恩和他妻子的容貌，这么想道。

「比恩·阿盖尔……你瘦了很多。感觉小了一圈。」

「因为各种劳心劳力。」

因为在翻寻记忆，因此慢了一点察觉眼前男人的转变。以前瞥过的比恩是个留著漂亮胡须、体格壮硕的人，但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他表情晦暗，头发和胡子都有醒目的白毛。看来这九年，他没什么好法子可以减缓衰老的速度。

「菲利克斯，还健康吗？」

「————」

所以，比恩扔出担心菲利克斯这九年来的状况的话，让库珥修内心吃了一惊。因为对比恩来说，菲莉丝是他误会妻子通奸，也是招致阿盖尔家雕零的原因。就算被他怨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看库珥修不说话，比恩阴沈地抖动双唇。

「卡尔斯腾公爵也会像这样吃惊啊。」

「老实说，我很意外。因为我以为你不会去想菲莉丝……菲利克斯的。」

「也是有觉得孩子不可爱的父亲吧。但就算觉得不可爱，也没有父亲会期望孩子横死路边的。在知道是亲生儿子后更是如此。」

低沈的嗓音没有抑扬顿挫，没能好好表达出比恩的真心话。但库珥修不是听声音而是看风，从中确认到的确掺有后悔和悲伤的感情。

至少比恩后悔自己对亲生儿子做了不人道的事。

要是比恩能视菲莉丝为自己的孩子，像平常人一样爱他的话，他现在的人生就会大不相同吧。哪一种比较好，库珥修也无法轻易给出答案。

「抱歉让您停步。会客室已经有人在用，客房……很想这么说，但您不是为这而来的吧？」

再度迈开脚步的比恩询问只觉有点难堪的库珥修。一个眨眼库珥修就舍去那份感伤，回答道：

「嗯。我也有事找先来贵府的客人。我知道这是很任性的要求，但如果你愿意带我去会客室的话，那处理事情就快多了。对你对我而言都是。」

「这样啊。那么，让我带您到会客室。」

比恩也不反对，像是了然于心，引导库珥修至会客室。室内照明稀少，通过昏暗的走廊和吱嘎作响的阶梯，来到了位于二楼的会客室。

比恩敲敲门，先有一道女声回应后，门就开启了。现身的是一名中年妇女。从穿著来看，她就是留在这大宅里的最后一位女侍吧。

女侍发现库珥修的存在后脸颊僵硬。库珥修只是默默地注视她。

「老爷？为何公爵大人会……」

「说过了吧？要直接同席参与。你去备茶。」

简短指示后，女侍就朝库珥修鞠躬，站到门旁边。库珥修穿过毕恭毕敬的她身旁，踏入室内。顿时。

「唉呀，真是漂亮的小姐呢——」

看到库珥修进来，先开口说话的是表情猥琐的男子。

他全身被白袍覆盖，一头卷曲的灰发、獐头鼠目的样子。虽然用外表评断人会犯下大意之错，但他喜好暴力的气质实在讨人嫌。

「这位大人突然造访，还请原谅。这位是统管这一带的领主，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公爵，要介绍他吗？」

站在隔壁的比恩在表明库珥修的身份后，试图将话题转向男子身上。库珥修无言颔首，比恩就以手示意那名獐头鼠目的男人。

「他是我常常关照的古董商人迈尔斯。他行遍各国、贩售珍稀之物……虽然没到『流星』那么稀有，但还是搜罗了许多让人兴致盎然的玩意。」

「我叫迈尔斯。公爵大人亲临，不胜惶恐。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与您相见，实在是感激涕零。」

由比恩介绍的獐头鼠目男——迈尔斯礼貌却又卑微地打招呼。库珥修无视迈尔斯的态度，只喃喃道：「古董商人……」

「您有兴趣吗？那么日后小的可以主动拜访公爵大人家……」

「不，谢谢但用不著。要感受历史的重量，对我这种后生晚辈来说还太早了。比起那个，我想说件事。」

摇头拒绝迈尔斯的提案，库珥修把话题扔回比恩。

在走廊上的对话使她对比恩的警戒变淡，但与迈尔斯见面让淡化的疑心再度变得浓厚。很遗憾的，迈尔斯的样貌让人难以相信他是能干的古董商人。十有八九，他就是传闻中的奴隶商人。

在邀请下，库珥修坐上沙发，与比恩和迈尔斯面对面而坐。她没有放松戒备，稍微抓握放在腿上的手掌。

这次的访问是以对话为目的，因此库珥修没有带剑。不过就算有什么万一，她也有空手切割敌人的方法。她不会做有勇无谋的行径。

「那么，库珥修大人。您说的事是？」

「嗯。其实这次造访，是因为某个报告上传给我。说是阿盖尔家近来有可疑之辈进出。」

「那是在说我吗。是的话，有劳公爵亲自前来，得好好致歉。」

对库珥修的说明插嘴的是迈尔斯。他虽然奉承库珥修还低头认错，但其实双眼却很不客气地在打量库珥修。老实说，那视线叫人不快。

用仿佛估价的目光看人，怎么想也不是什么正派的人。

「那与你无关，报告里头说是奴隶商人。所以为了问比恩·阿盖尔这件事，我才会来这里。」

传达出未掩饰的疑惑，迈尔斯皱眉。可是，比恩的态度没有变化。他还是一样表情阴沈，用手指敲击桌面。

「您的疑惑，我了解了。话虽如此，最近进出的人减少很多……要说频繁与我家互动的，果然是迈尔斯了吧。」

「你是指奴隶买卖的嫌疑不过是谣言，是吗？」

从比恩正当光明点头的态度，感受不到谎言蒙骗之风。不如说，感情之风的流动太过微弱，因此要说漠不关心比较妥当。

这反而成为了对他抱持莫名所以的不信任的要因。

「——茶来了。」

这时，打岔的是方才退下的女侍。她用银盆装著茶具，静静地在桌上摆放茶杯。只是，库珥修的目光除了看到上升的温热甜香，还捕捉到女侍微弱的紧张和不安。

「请用，库珥修大人。稍微润一润喉，也比较好说话吧。」

「不了……」

女侍的紧张和迈尔斯的好奇目光，让库珥修对朝茶杯伸手一事感到犹豫。比恩和迈尔斯倒是毫不在意，直接拿起自己的茶杯饮用。

012

库珥修的感觉敲响最高程度的警铃。也对方才的茶十分警戒。

「假如要洗刷你们的嫌疑，首先请让我看看迈尔斯带来的商品和器具。再来就是让我派人进大宅里确认。要是什么都没有的话，我会为这疑虑谢罪，并以某种形式做补偿。但是……」

「——补偿？」

低喃的声音，让几秒前的漠不关心瞬间涂满复杂的感情。

像是干渴又像是潮湿，难以判断的诡异感情漩涡。

假如要说知道什么，就只有他十分执著这件事——

「补偿就算了！算了。有那个意思的话，确实事情就简单多了。」

「——唔。你，说什吗……」

比恩低沈的嗓音，激起感觉到异样恐怖的库珥修的反应，但太迟了。

立刻没法正确发音，晕眩瞬间袭向库珥修。手离开沙发扶手，整个人就这样直接倒在地板上。头晕目眩，意识模糊。

自己中计了。察觉到时已经晚了。但是，自己什么都没碰——

「哈哈！越跩的家伙越是会中这招。人家端出来的饮料就该心怀感激地喝下肚喔，千金小姐。因为可以把对身体不好的空气给清干凈呢。」

态度口气都变得粗野的迈尔斯，拍手嘲笑倒地的库珥修。他的脸淫邪扭曲，还轻碰库珥修的脸。

「哦哦，强势的女人还是趴在地上好。呜哈哈，这真是上等特产！」

迈尔斯的发言虽像奴隶商人，但内容却不正常。

库珥修贵为露格尼卡王国的公爵。只要动动脑，就知道把她当奴隶等同于自杀行为。因此，他的目的应该不是奴隶买卖。

「感谢您的配合，卡尔斯腾公爵。没有您，我的目的就无法达成。」

「……呃。」

比恩蹲下来，俯视库珥修的脸。虽然他面部就像戴上面具一样毫无感情，但只有双眼充满激情。那是愤怒以及无可奈何的悲哀。

「你的、目……的是、什么……」

「真惊人。还能说话吗。这药应该会让人立刻失去意识才对。」

比恩赞叹用力咬舌头、拼死保住意识的库珥修。

接著抓住库珥修的头发，拎起她的头，说：

「我决定了。——我要拿回我被抢走的孩子。我需要那个。」

6

「让库珥修大人一个人去！？为什么这样……要是库珥修大人有什么万一，谁能负起责任！」

宛如哀嚎的叫声响彻卡尔斯腾家的办公室。

手撑在黑色办公桌上，激动大叫的人是菲莉丝。他穿著近卫骑士的服装，比预定的还要早回来，使得宅邸一阵哗然。

——难道才十天就对骑士修行投降了吗？

用前所未有的怒容走在走廊上的他，不是可以让人说这种玩笑的人。因此宅邸的人全都让出道路，抵达办公室的菲莉丝朝著文官长张牙舞爪。

「慢、慢著，菲莉丝。你的担忧我懂。虽然懂，但这是库珥修大人的决定。而且比起这个，还有其他问题……」

「什么问题，不就是考量到我的立场吗？这些我知道！但就算知道还是讨厌！要是库珥修大人有什么不测，那还不如损害我的身心和名字好了！」

尽管大声回应文官长的抗辩，但菲莉丝的思考始终很理性。

在王城听弗利耶述说库珥修的心意后，就能理解她对自己的担忧。但是，要是库珥修因此遭遇危险，那就本末倒置了。

因为阿盖尔家——那个地方，是不把人当人看、充满恶意的土地。

「搞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优先为库珥修大人著想……！」

「冷静一点，菲莉丝。你这样只会吓到旁人，根本没法商量。」

「可是……！」

金发青年抱住泪汪汪的菲莉丝的肩膀，强声呼唤他。制止和抱住他的青年，让被菲莉丝咄咄进逼的文官长倒抽一口气。

「怎么会连弗利耶殿下都跟菲莉丝一起……」

「因为不顾被叮咛要保密还告诉菲莉丝的人是余。而且之前就跟库珥修说过，要是风向转坏，余就会凭自己的判断来行动。虽然没有根据……但讨厌的预感就是不消失。胸口就是感觉闷闷的不舒服。」

和菲莉丝同行的弗利耶，手贴胸膛这么回答。既然是弗利耶的意思，那文官长也就没法斥责菲莉丝。

「实际上不管风会怎么吹，待在远方的王城都没法轻易应对。既然如此，到现场走一趟才是常理。而且余外出的时候让近卫相随也是天经地义。」

「该说是打破常识还是强词夺理呢……一想到回去会被团长怎么痛骂，就忍不住感到忧郁」

弗利耶以活用小聪明自豪，站在他身旁耸肩的是被牵连的由里乌斯。不过，他对被强行带出门一事没有表达不满。

「要是殿下能开口缓颊，属下便感万幸。」

「这是余的任性妄为，就交给余吧！嗯，不过……马可仕会不会接受余的理由是很难说的，不过不会只有汝等被骂。要是被骂，就连余也一同受罪吧。」

「真是可靠。——那么，卡尔斯腾公爵大人呢？」

汹涌的气氛平息后，看出这点的由里乌斯把话题拉回。在他的诱导下，文官长无可奈何地垂下肩膀，朝不安的菲莉丝说明。

「确实，库珥修大人只身前往阿盖尔家去视察了。但是，大宅周边被巴达克约五十名的手下包围。现在的阿盖尔家经济没有宽裕到可以雇用士兵，就算购买的奴隶手持武器，也能被镇压。」

「可是，要是库珥修大人被当成人质……」

「自暴自弃而做出暴行的可能性不容否定，但对手是库珥修大人。连大兔都能切割的能力，是不至于落于人后的。而且也有事先布局。」

罗列让人放心的条件，文官长好说歹说安慰菲莉丝。

确实光看条件，找不到对库珥修不利的要素。在菲莉丝被阿盖尔家给扰乱内心之前，他所信赖的库珥修就已做得面面倶到。

无止尽的不安，或许仅是菲莉丝对原生家庭的恐惧而产生的幻觉。

「……慢著，菲莉丝。余的不安没有因此做出结论。」

「殿下？」

菲莉丝心情稳定下来，选择相信库珥修时，弗利耶呼唤他。

弗利耶的眼神宛如其他人，让菲莉丝错以为内心被揪住。他身上的气氛变化，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环视身旁屏气凝神的人，弗利耶手贴胸膛继续说。

「有股没法说明的不安感还在作祟。继续让库珥修和你分开是不好的。不，是必须立刻赶往……咳咳！咳咳！」

「殿下！？」

说得断断续续的时候，弗利耶表情痛苦，胀红著脸猛力咳嗽。菲莉丝立刻扶住他的肩膀，注意力转向他体内流动的玛那。

菲莉丝的治愈术师才干，获得王立治疗院的最顶级认可。只要有心，就算是濒死的外伤他也能迅速治愈。

因此对菲莉丝来说，接触身体不适的对象并诊察是他的习惯。

「咦……？」

弗利耶立刻远离菲莉丝的手。在手指顺著玛那之流发动能力之前，冒汗喘气的弗利耶猛然站起。

「殿下，您没事吧！？」

「没什么。抱歉吓到你们。刚刚多亏了菲莉丝，现在轻松多了。」

弗利耶朝担心的由里乌斯这么说，还佯装无事吐气。那态度令周遭的人安心，却只有菲莉丝逃不过惊讶。

「请问，殿下，菲莉酱……人家，什么都还没……」

声称没事开始擦汗的弗利耶，让菲莉丝心头感到不安。但是，那细微踌躇的声音，被冲进办公室的紧急通报给驱散。

「不好了！库珥修大人没有离开阿盖尔家，双方就在大宅周边开始交战！对手是……据说是会动的尸体！」

7

——库珥修恢复意识时，一开始感受到的是刺鼻臭味。

「嗯……」

干渴的喉咙呻吟，撑起倒在地上的上半身。结果窜进鼻腔的是几乎伴随痛楚的强烈恶臭。是小动物排泄的屎尿，和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嗅出这些后，库珥修理解到自己不被当成一回事。

尽管支起了身，但撑著地面的双手被手铐铐著，双脚也一样，再加上双眼被蒙住看不见。没有被戳瞎眼睛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那并非出自于对库珥修的温柔吧。

「没有醒目的外伤，是要留下谈判筹码……是吗？」

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都还记得。比恩和迈尔斯两人使用毒物让自己昏迷。他们用的伎俩是把药掺进饮料里——只不过掺的是解毒药。然后在室内散布毒气，成功只让因为警戒而没喝茶的库珥修昏倒。

不过，包含这个手法在内，有太多冒险的成分在，令人在意。

「要是我一个不小心喝下茶，这个手法就没有用了。」

「……届时，你就会看到这个世界上的骇人之物。」

喃喃自语并没有期待有人回应，可是却得到回覆。这忘不了的声音，就是比恩本人发出的。是有觉得附近有人，但没想到竟然会是主嫌。

库珥修没有让惊讶表露在脸上，而是朝著声音来源处大胆地笑。

「真是让我惊讶。这点让我确切感受到你与菲利克斯有血缘关系。」

「能让把那个留在身旁的您这么说，真是高兴。因为我相信我跟那个之间确实有血缘关系，那个确实继承了我的血统。」

「对放手将近十年的儿子，你似乎很执著呢。」

看不见比恩，但他口气平静，这反而让人感觉他很疯狂。库珥修认为：跟语气亢奋的人比起来，他这样才叫危险。

「说过了吧？我需要那个。你就是为此而设的诱饵。」

「确实，知道我陷入危险的话菲利克斯就会飞奔而来……但在那之前要先解决一个问题吧。我造访阿盖尔家的事，我的臣子当然也知道。他们就在不远处。一旦我迟迟未归，觉得可疑的部下们就会冲进来的。」

公爵家和无爵位的旁支贵族，兵力差距再明显不过，比恩根本没有胜算。

当然，想逃也是逃不掉的。只要有那个意思，或许可以摘掉落入他们手中的库珥修的脑袋，但那不过是自暴自弃的自杀行为。

「我不会要你乖乖投降。不过，你到底有何企图？制造出这个状况的你们所做的判断，就我而言根本无法理解。」

「被囚禁了还喋喋不休。不愧是公爵家当家，精神构造就是跟凡人不同。……但对我来说，这样完全不会痛心，倒是帮了大忙。」

「没有回答我的意思呢。」

完全忽视库珥修的问话，比恩的脚步声远去。是鞋底沾到带有黏性的液态物质才会有的声响。看样子这里的不卫生除了恶臭以外，还有其他原因。

「哦，对了。」

在离去之际，比恩像是想起什么而向库珥修说话。

「这里是以前菲利克斯住过的地方。你就是从这个房间把那个拉出来带走的。请务必享受跟那个一样的体验。」

「……这样啊。多管闲事，不过我会转化成有益的经验的。」

以讽刺回敬后，比恩咂嘴显得不耐。这次真的听不见脚步声了，双眼被蒙住的库珥修被留在房间里。

「菲莉丝……曾住过的房间啊。」

自言自语的她回想与菲莉丝的邂逅。假如比恩的话是真的，那这间曾经用来囚禁菲莉丝的房间应该在大宅地底。

手脚的枷锁都是金属制成，没那么简单可以挣脱。再来从比恩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有方法对付库珥修带来的士兵。原来如此，一筹莫展——但也仅此而已。

「虽然有点偏离预定……但要认定被逼到死路，还言之过早。」

是没想到会被毒物给弄昏，落得被囚禁的下场。但是，能够进入敌方深处是也超乎预料，这样子反而更好施展身手。

要说唯一的遗憾就是——

「杀出重围，不让殿下和菲莉丝担心。这如意算盘也打得太好了吧。」

这事传出去的话，一定会让两人极度不安。

比起自己的人身安全，这个预感还更要折磨库珥修的心。

8

有个被称为「不死王的圣礼」的秘法。

是由过去震撼世界的「魔女」所创，却失落的超魔法之一。

其效果很显而易见，就是「随心所欲操纵尸体」。据说使用者若是魔女本人，甚至能让尸体像生前一样苏生，但那终究是传说。

现在的话，必要的术式大部分都失传，除了「让尸体会动」以外，已经无法重现其他效果。但就连要重现这低等的效果，要是先天就没有这个魔法的才能的话，连要重现都不可能。

而且，具备这少见资质的奇才，百年才出一位。

「还真没想到能够重现到这种地步呢。」

面对散发腐臭味、摇摇晃晃走来走去的尸体，迈尔斯愉快地耸肩。

露出阴沈笑容的他，对于会走路的尸体完全没有一丝嫌恶。因为他早已看惯尸体了。平常都是躺在地上，只不过现在会走动而已。

「那个名字很耸动的秘术，有够方便的。明明连尸体也可以担任劳动力的，但没想到几乎被世人遗忘了。」

「毕竟一般人不会想到鞭打尸体要他们工作吧。」

「哦哦，是老板啊。你回来了。」

迈尔斯迎接从尸体群中走出来、面容跟死人没两样的活人。用秘术操纵尸体的活死人，以及提供尸体的大坏蛋。这里可真是罪孽深重到神清气爽的地方。

「我可是早就没有良心让我因为这样就动摇啰。是说，地下室的千金小姐怎么样了？」

「态度很坚决。生来就是贵族的人就是不一样。」

「真不可爱。虽说那样才有调教的价值。没有欺负她吗？」

「我没那种兴趣。她终究只是吸引我儿子的诱饵罢了。」

虽然没必要确认，但迈尔斯还是问出口，比恩回答得冷淡无比。

「外头的样子呢？」

「拼命奋战呢。看到尸兵，公爵大人自豪的士兵也很伤透脑筋的样子。不过看到那些烂掉的脸还不会怕的话，就是不够有人性啦。」

从大宅的二楼可以环视闹哄哄的外围。包围屋子四周的士兵们正跟如同字面意义所示——不怕死的僵尸们奋战。敌人不管怎么砍杀都会再次站起来，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也不免陷入苦战。

「我的要求应该已经传出去了，他们的动向呢？有看到我儿子吗？」

「我又不知道他的长相，问我也没用呀。姑且有看到地龙离开，应该是去公爵家报告……不过完全没看到兽人。」

「……别把他当成野兽。那个可是继承我血统的儿子。」

迈尔斯一讲出不该说的字眼，比恩就恶狠狠地瞪过来。他那流露疯狂的态度让迈尔斯举起双手，垂著头退下。

从他一直在讲儿子这件事看来，能够感受到他病态的执著。当然他并非出自于爱情而要唤回儿子。就连迈尔斯都忍不住同情他的儿子。

被父亲的执迷不悟给搅乱人生，光去想像就是恶梦。

「算了，话虽这么说，也不可能放水或者减轻力道。」

比恩炯炯有神地俯视下方，等待儿子回家。

他背后的迈尔斯坐到没被尸体弄脏的沙发上，等待时机。

一味地在充满腐臭与恶意的屋子里，等待状况成熟到自己喜欢的地步——

9

当菲莉丝他们赶到阿盖尔家的时候，那里已经化为战场。

龙车全力奔驰数小时，抵达的战场呈现出地狱景象。

「这就是……尸兵……」

菲莉丝低喃，视线尽头是一名摇摇晃晃的男子，脑袋刚被矛尖贯穿，喷洒出红色鲜血——

并非如此，而是泛黄的汁液。洒落腐水的男子毫无防备地倒地。

不过，很明显受到致命伤的男子，手忙脚乱地拔出长矛，毫不在意头部破了一个洞，就伸长双手扑向眼前的士兵。

「让死人变得不像死人的邪法，『不死王的圣礼』是吗。」

目睹同样惨状的由里乌斯，发出压抑怒意之声。

别看他这样子，其实由里乌斯是个内心激动时，外表却表现得很冷静的人。被害者的性命被亵渎，使他内心无法完全压抑怒火。他手搭剑柄，像是要立刻冲出去的样子。

「——不行，由里乌斯。抢先出头余可不原谅。」

制止由里乌斯的，是在龙车内眺望战况的弗利耶。弗利耶的严厉嗓音让由里乌斯放松肩膀的力道，对自己的焦虑感到可耻。

「非常抱歉。因为眼前的光景太过卑鄙，差点沈不住气。」

「汝的心情余也了解。这状况……不容忽视。但是，一旦判断有误就会造成无谓的牺牲。一定要避免发生这种事。」

说完，弗利耶的视线转投向菲莉丝。他的视线既火热又强大，菲莉丝不禁微微畏缩。

现在的弗利耶，还保有在王城和宅邸所展现的锐利霸气。至今虽然也曾有过好几次，但现在的最惊人。

往好的方面想，弗利耶没有王室气魄。不过现在却可以从他身上看到。

「根据巴达克所说，要进行歼灭战的话，需要三个小时来集合战力……因此有必要争取时间，避免这段期间发生最糟的状况。当然，也要预防无辜百姓受害。明白吧？」

环顾周围的弗利耶如此告知，菲莉丝他们点头。

尸兵的配置，以应付包围阿盖尔家的士兵为主。其人数大约将近两百，是我方的四倍之多。

幸好尸兵虽然难死，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思考能力和战斗技巧。证据就是即使我方人数屈居劣势，包围网依旧没被突破。

目前，与库珥修同行的武官长巴达克正在征集战力，好颠覆人数上的不利。只要人员齐备，就能轻易击溃尸兵。

「不过，就算赢了，库珥修大人的性命……」

「要是不能救出被囚禁的库珥修，那就算聚集再多人也无可奈何。而且，主嫌比恩·阿盖尔要菲利克斯·阿盖尔本人。」

在尸兵出现的紧急通报后，紧接著是库珥修被阿盖尔家俘虏的报告。比恩·阿盖尔亲笔签名的信函中保证库珥修的人身安全，但条件是要将菲莉丝送至阿盖尔家。

当然，这种要求哪有可能照做。

「也不能置之不理。现在无法确认卡尔斯腾公爵安在否，若要以人身安全为最大考量，就有必要上谈判桌。」

「可是那边准备好的桌子，摆的条件再恶劣不过喵……」

直接咂嘴的菲莉丝，瞪向远方的阿盖尔家。

与久违的老家再会，但却激不起内心的一丝感慨。毕竟这是头一次这样远眺老家。对菲莉丝来说，那间大宅除了地下室的昏暗外，就没有任何回忆了。

「接下来，要怎么做？信函上是写只有菲莉丝能够穿越尸兵阵营……你相信吗？」

尸兵对接近的人类毫不留情。他们会用失去眼睛的空洞眼窝看向人类，然后冲过去。虽然不会自相残杀，可也看不出有能力分辨活人和死人。但即便如此……

「我要去。不去的话，库珥修大人会有危险。」

没有犹豫的理由。对菲莉丝而言，库珥修的命比自己、甚至比世界还重要。不管要拿什么做交换都不可惜，因为这条命根本就不足为惜。

「菲莉丝。」

「阻止我也没用的，殿下。说起来，是殿下您把我带来这的。」

「余没要阻止汝。余就算阻止，汝也会去吧。因为汝是库珥修的骑士。余对汝保护库珥修一事从未质疑。」

菲莉丝正要离去时，弗利耶这么说。声音毫不迟疑。

他这番话对菲莉丝而言，等同给予千军万马的活力。自己会拘泥骑士这身份，会有现在的自己，都是多亏了他的话。

被这份骄傲所支配的时候，弗利耶继续说下去。

「但那并不表示要用汝的命来换。汝和库珥修都要平安无事回来。这是余的命令。既然都是近卫了，懂意思吧？」

「————」

「一定要回来。余不想因为这种事失去朋友。」

堵塞胸口的这份情感叫什么，菲莉丝不知道。

弗利耶对菲莉丝说过很多次朋友这个字。他每次说，菲莉丝就会遭受跟第一次听到时同样的冲击，导致无法好好说话。

所以说就像平常一样，用不需要思考的话来回应。

「是！」

然后，在熟悉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朋友的目送下，菲莉丝往前走。

面前是讨人厌的老家，里头有重要的主人和已经诀别的家人在等著。

「别一脸懊恼样，由里乌斯。」

望著菲莉丝远去的背影，弗利耶叫唤握紧拳头的由里乌斯。

送来的信函内容似乎是真的，尸兵毫不理睬走向宅邸的菲莉丝，可是却会扑向其他士兵。只有菲莉丝被特别对待。

为这件事安心的同时，由里乌斯忍不住为自己的力有未逮感到沮丧。

「明明像这样陪同前来，却什么都做不了，太窝囊了。朋友身陷险境却帮不上忙，我是为了什么而当骑士。」

「别那么急。汝大展身手的机会，之后可是会有好几次的。一时的焦躁，不表示汝能力不足。」

「是。感谢殿下。」

弗利耶令人意外的话，让由里乌斯忘记惊讶，只感敬佩。

第四王子弗利耶·露格尼卡的评价，就算客套也称不上好。不单单是他，而是这支以善良温柔为人所知的血脉，不适合担任执政者。因此露格尼卡王国的政治一直以来都是由上级贵族和贤人会所把持。

国民无一例外都这么认为，由里乌斯也全盘接受这点。但是，弗利耶现在的风格，真的能说只是个人品好的人物吗？

由里乌斯开始不相信王城里头的流言蜚语。

「听到的，跟真正的余……看起来不一样？」

「——。」

「好啦好啦，没什么好惊讶。余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王城内被讲成什么样子。唉——平常不太会在意……不过今天脑袋格外清晰。观察力好到可以读取真挚为国家著想的臣子的内心表层。」

自己的浅薄感觉被看穿，由里乌斯的敬畏逐渐加深。在龙车内长吐一口气的贤人，其器量不是仅凭传闻就能测量。

不过，贤人就著看穿一切的眼神，亲切和蔼地笑了。

「既然菲莉丝要和老家对决，那弥补不足就是朋友的职责。」

「对殿下来说……菲莉丝是朋友吗？」

「当然。如果汝也把菲莉丝当朋友的话，那立场就跟余相同了吧。」

令人惶恐备至地要求统一步调后，弗利耶就一脸沈思眺望大宅。红色瞳孔仔细观察大宅的全貌和尸兵。

「要是库珥修在楼上的话，菲莉丝会想办法吧……但不是的话，就必须期待汝的行动。由里乌斯，抱著这想法等待时机吧。」

恭敬接受弗利耶的话，由里乌斯自觉到自己的傲慢。

最近的菲莉丝也好，有许多矫正自己的无意识的机会。明明应该没有轻视任何事物和他人的资格，也没理由被他人轻视才对。

「我思虑还有欠周详。」

由里乌斯边摸剑柄，边为拔剑的时机做准备。

因为被弗利耶委任职务的近卫骑士是自己。

身在这战场，由里乌斯将被测试其身为近卫骑士的真正价值。

10

「欢迎回来，菲利克斯大人。」

露面迎接菲莉丝的女侍说的话，只让他产生不符场面的感伤。

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中年女性的脸，总之就是模糊。不过，对方认得菲莉丝。眯起眼睛像在回想什么的样子，让人印象深刻。

就算如此，菲莉丝也不会对站在阿盖尔这边的人有好感。

「打招呼就免了。在这之前，库珥修大人在哪？」

「——。老爷在等候，我为您带路。」

有一瞬间的反应像是在忍耐什么，不过女侍迈开步伐。虽然问话不被理睬，但在进入屋子的时候就等于接受遨请。无可奈何之余只好跟著她走。

昏暗的走廊，和阵阵的腐臭味。屋子里头也配有尸兵，发出拖曳什么的声音。女侍和菲莉丝都不被列为攻击对象吧，无事可做的尸兵要不就是毫无防备地呆站著，要不就是靠墙坐著，根本毫无生息。

「会觉得怀念吗？」

看到菲莉丝东张西望，女侍这么问。她似乎误会了自己张望的意思，菲莉丝耸了耸肩，以讽刺的口吻说：

「没有。别说怀念，我几乎不记得这间屋子。就算记得，那时候也没尸体走来走去喵。」

菲莉丝边说边轻戳伫立在走廊、毫无反应的尸兵的肩膀。以为尸体被怎样都不会有反应，但只要察觉到被碰触，尸体的视线就会看过来。

「您还真敢摸这种东西。」

「不过是碰尸体，没什么稀奇的。我看过很多浑身是伤的人。欸，我不是来闲聊的。」

「————」

其实可以不用理会，但还是回答了，不过自己并不想对话。打从进这屋子开始，胃部上方就感觉像在汹涌。菲莉丝十分清楚这是精神上的负担导致。

自己果然讨厌这个地方讨厌得要命。

「老爷，人带来了。」

被拒绝对话的女侍没有说话，带著菲莉丝到二楼的会客室。女侍敲门告知，里头传来男子的低沈嗓音回复。

没听过的声音——可是，却觉得背脊一阵战栗。

不是肉体也不是记忆，简直就像是灵魂记得似的。

「——回来啦，菲利克斯。」

进入室内，站在菲莉丝面前的，是蓄胡的大块头男子。仰望高个子的他，记忆里终于零零星星浮现符合的形象。

跟自己一样的亚麻色头发和黄色瞳孔，但父子的共通点就只有这样。九年前头要抬得更高才看得到的脸，确实是一样的。

「哦，这么说来这张脸有印象。」

生父比恩·阿盖尔的脸，终于和记忆对起来了。

面对亲生父子重逢，菲莉丝的话不带感动。听到的女侍皱眉，但却被比恩的夸张反应给盖过。

比恩用他宽大的手掌抓住菲莉丝的肩膀，说：

「很想问你过得怎样，不过……这打扮是怎么回事？体格弱不禁风，还有为什么穿女装？该不会卡尔斯腾公爵是异装癖吧？」

「————」

「脸色还不差，但手和脚这么细……怎么、怎么那么悲惨。」

表情痛苦扭曲的比恩，持续对长大的菲莉丝发出感叹。

对此菲莉丝面无表情，用冰冷的目光凝视他。

——我这样子是跟库珥修的羁绊，身体瘦弱是因为在这屋子里被虐待了将近十年。如果我很悲惨，那你以为谁要负这个责任！

「不过没关系！总而言之没事了！你回来了。光这样爸爸就很高兴了。」

丝毫不觉菲莉丝的冷漠视线，比恩笑逐颜开想要抱他，却扑了个空。儿子直接穿过往前倾的父亲旁边。

然后环视室内，确认库珥修不在后叹气。

「你的废话怎样都好，把库珥修大人还来。最好是老老实实地接受库珥修大人的命令，连同这个屋子一并消失最好。」

「开口对父亲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不要搞错了，菲利克斯。你平安无事我是很开心，但这并不代表我宽宏大量到能够容许你的无礼。拿过去的事当挡箭牌就想跟我平起平坐，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打算！？」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比恩著急的发言，刺激了菲莉丝。

自己在这屋子里所受的苦，可不是突然就能拿来利用的轻率之事。

——生来就有亚人耳朵的菲莉丝，出生后立刻被关在大宅的地下室。

菲莉丝的父母都是纯种人类，所以不应该会生下长有兽耳的小孩，因此他被视为是母亲与亚人私通下的私生子。

被囚禁在黑暗地下室的菲莉丝，只接受了最低程度的教育，然后就被置之不理。过了婴儿期后，他所受的待遇就越来越差，五岁之后就被塞进地下室中更小的房间里，所有的生活起居都在那里解决，就这样过了五年。

那是个不知生存意义和理由，什么都不知道的黑暗人生。

而把菲莉丝带离那个地方的，是幼年时期就威风凛凛的库珥修。是她的手把菲莉丝带到阳光下，让他成为了人。

托库珥修的福，菲莉丝头一次得以成为人。

「要是没有库珥修大人，就没有现在的我！所以说现在马上把库珥修大人还给我！什么搞错！什么父亲！？不要开玩笑了！」

菲莉丝的可爱脸庞怒形于色，边破口大骂边跺地。他抓住自己的细瘦手腕给比恩看。

「看看这细到不能再细的手！我甚至拿不起剑！没法持盾！身为那位大人的骑士，却丢人现眼到连一样武器都没法使用！脚也是！跑不快、跳不高……什么都没法做！能够保护那位大人的物理手段，我一样都没有！」

被库珥修带离大宅，赋予随从的职务后，菲莉丝就拼命努力好成为她的助力，也曾挥过剑试图背负起骑士的任务。

可是菲莉丝却没有能够让这努力开花结果的身体。

「是你们夺走的！夺走了，让我什么都没有……是库珥修大人给予这样的我这个生活方式、这个人生的过法！」

一无所有的自己被库珥修要求，成就了现今的菲莉丝。

即使被揶揄凄惨，被眨损兴趣是穿女装，只要库珥修请求，那对菲莉丝来说就有价值。

可偏偏不是在其他场合，而竟然在这个地方被否定了！

「随便对待我就算了，还想从我身上夺走什么吗！又想从我这里抢走比性命还重要的人吗！开什么玩笑……别开玩笑了！！」

可能的话，真想当场把这个自称是父亲的恶魔千刀万剐。可以的话真想用魔法把他烧成灰，再把灰一把甩进大瀑布里。

但是连要执行这种想法的能力，菲莉丝都没有。

「————」

比恩只是默默地看著激动、放任感情的菲莉丝大喊。

那缺乏感情、像是面具的表情泼了菲莉丝的激情一盆冷水。用那不知道在看什么的无人性目光。

「……想说的话说完了吗？」

「哈～啊？」

「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随你高兴尽量说。我是你父亲，小孩发脾气是不会追究的。我们分开了这么多年……累积了很多话要说。」

「————」

菲莉丝说不出话来。

刚刚发自内心的控诉，比恩只当是小孩子闹脾气。

然后菲莉丝懂了。他理解到一点。

跟这男的对话得不到什么。自己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明白才对。

——菲莉丝留在这个家的东西，根本一点都不剩。

长吐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既非失望也非灰心的东西支配了胸口。

「是说，能不能不要一直说自己是父亲？我都快吐了。」

「你反抗的态度我也能容忍。因为父子重逢不需要不识趣。」

根本不听人说话。虽然没印象有对话过，但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这种人，菲莉丝差点笑出来。

对他而言血缘最接近的父子，想法落差是超乎想象。

「还是说，你的反抗是希望被当成独当一面的大人？是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认同。假如彼此对等的成人，那还有其他的商量方式。」

「……例如？」

「磋商彼此的意见，让一方接受要求。」

说话方式很拿翘的比恩边摸自己的胡须边绕到沙发后面，手撑在椅背上，身子前倾看向菲莉丝。

「我有事找你，所以才这样把你叫回来。」

「一般只要写信就行了吧。虽然我会撕了扔掉。」

「我就承认这是绕个弯子的方法吧。但是，这一切都是必要的。我需要测试『不死王的圣礼』的经验，还有你的力量！」

「原来是这样……」

比恩口沫横飞、气势汹汹，菲莉丝终于领悟到自己被叫来的理由。

也就是说，比恩的目的并非菲莉丝本人。

「原来是需要我的魔法才能。」

「可以这么说。不过，用不著泄气。沈眠在你体内的水魔法才能……那正是我跟你之间有血缘关系的绝佳证明。阿盖尔家代代都长于水魔法……那不是私生子会有的才华！」

「是喔，太好了呢。恭喜呀～」

菲莉丝随便拍手，敷衍响应亢奋的比恩。事到如今就算想要证明血缘关系，在心灵离这么远的现在，一点意义都没有。

可是比恩却视此为最重要的事，而且逼近菲莉丝。

「从现在开始，是我跟你的对等商谈。想要要求对方做什么，就该准备相对应的报酬，对吧？」

「————」

「但是，我完全不了解你，因此没法准备报酬。所以就代替你来准备报酬。只要你实现我的期望，我就归还带你走的那个公爵。这就是条件。」

「你自己都不觉得这种做法很支离破碎吗？」

「道理是讲得通的。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就为了这种暴君式的道理，比恩就做出这种白痴蠢事吗？不是好好说给菲莉丝听，而是先绑架库珥修好跟菲莉丝谈生意。

「你真的蠢到惹人火大，是绕了一大圈我才冷静下来……所以，要我做什么？叫你爸爸吗？」

「很简单。有你的才能，是再简单不过了。——喂！」

毫不理睬讽刺，洋洋得意的比恩粗声呼唤。被叫的是默默待在房间角落的女侍。她点头回应呼唤，说：

「是带来呢？还是带路呢？」

「这个嘛……好，带路吧。菲利克斯很久没回来，也想跟我一起绕绕房子吧。对吧？」

「哈哈哈，好好笑。」

真是顶级笑话。菲莉丝一次也不曾跟父亲逛过房子。

事情发展到这里，菲莉丝了解到比恩的精神已经异常。

对话会没法好好成立也是这原因。就算违逆，恐怕也只会被强押他那扭曲的道理。不要忤逆先听他的，见机行事才是最妥当的吧。

只是变成这样子，真的让人很挂意库珥修的安危。就算以比恩现在的标准会保证她的性命，但其实根本没有可信度。

「……你的同伴，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咦？」

女侍突然对菲莉丝耳语，内容是对他的担忧的解答。女侍没有理会菲莉丝的声音，走出房间带路。被比恩催促跟上去而走出会客室的菲莉丝皱眉感到无法理解。

走在前头的女侍应该是比恩的帮手，没理由帮助自己。可是，她看起来又不像精神异常，这才是最奇妙的地方。

——很不可思议的，自己对女侍刚刚的话感到安心。

「……好奇怪。」

感觉怪怪的，不过菲莉丝先把这份不对劲放在一边。身旁的比恩莫名开心地滔滔不绝，菲莉丝就随便回应、充耳不闻。

终于，这诡异的组合来到了大宅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站在房门前，比恩这么问。自己的记忆中当然对这间房没有印象，但贵族的屋子最顶楼又最里头的房间，很容易就能猜到用途。

「夫妻的卧室？」

「早熟的孩子。不过，正确。」

给予让人开心不起来的称赞后，比恩推开房门。顿时，溢出一股浓密尸臭味。宅邸里头也充满了类似的腐臭，但浓度跟这边都不能比。跟刚死的尸体比起来，尸臭的浓度差多了。

而这股臭味的原因，就倒在被安置于卧室的床上。

「——我的妻子。你知道吧，菲利克斯。」

躺在床上的，是保持年轻的女性尸骸。亚麻色的头发，端庄的遗容施过脂粉。不是穿睡衣而是穿著奢华至极的礼服，女性就这样沈眠于永不醒转的睡眠中。

比恩说是他的妻子。也就是说，她是菲莉丝的——

「母亲……吗？」

称尸首为母亲的菲莉丝，胸口窜过无法敷衍的痛楚。

11

「以我的魔法才华，只能发动不完整的『不死王的圣礼』，光是制作出会动的尸体就已用尽全力。可是，菲利克斯，你不一样！」

菲莉丝呆站在母亲尸体前面，比恩则是紧抓希望朝儿子大叫。他冲向床边，轻柔抚摸妻子的脸颊。

「你拥有杰出的才能。面对濒死的少女，你有著用不著咏唱魔法也能治愈对方的能力！只要有这种才华，就能完整重现『不死王的圣礼』！你应该可以让你母亲醒过来！」

看到双眼充血、说得慷慨激昂的比恩，菲莉丝终于知道这男人的真正愿望。

比恩希望用『不死王的圣礼』让妻子复活。为此他收集尸体，不断重复实验好测试邪法。

负责收集尸体的恐怕是奴隶商人。而实验的结果就是包围外头的尸体大军——到底是要冒渎死者的肉体到什么地步？

都做到这地步却还是得不到渴求的结果，比恩只好承认自己能力不足。然后回想起来有一个继承自己的血脉、才能超越自己的术师。

「你的才华是货真价实的！你就是有这种能力。你拥有让我死去的妻子苏醒的力量。我懂……就只有我懂！因为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才能有多优秀杰出！」

比恩用力抓自己的脸颊，流出来的血像眼泪一样。顷刻间淡淡的光芒包围伤口，治愈比恩的伤。自残再治愈。真是举世最没意义的治愈魔法使用法。

「只有这种程度的我办不到。但是，你不同。你是天才！没有父亲会不为孩子的才华所喜悦。你是我最棒的儿子！」

比恩对儿子的才能寄予期待，欢喜到举双手称赞。他那样子让菲莉丝觉得头晕，甚至想吐。

这么……这么的……自己的家人原来是这么的丑恶吗。

「看这个！我们家代代相传的『不死王的圣礼』术书。虽然记述得不完全，但我都可以让它实用。你的话，应该可以填补欠缺的术式使其重现！」

比恩翻找怀中，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术书给他看。

他不知道翻阅了几百、几千遍了吧，上头不只污垢，还沾了血。只要稍微施力可能就会解体，这本书就是被用到这种地步。

「来，让我的妻子……让你的母亲醒过来吧！这样的话，我就把你的主人还你，而且承认你是大人。这是对等交易的条件！」

他把术书推到菲莉丝胸口。踉跄的菲莉丝接过书本。封面被干掉的血弄脏的术书，沈重得像是吸收了死者的灵魂。

可以让死者复活的「不死王的圣礼」。好歹身为治愈术师，要说菲莉丝对那力量不感兴趣是骗人的。但是，现在治愈术师的想法被压过，菲莉丝的清醒神智与人性都抗拒接受这提议。

可是，要是不看术书执行秘术的话，库珥修就会有生命危险。而且躺在面前的母亲——虽然对她一样没有家人的感情，但和母亲的尸体面对面的菲莉丝也认同：假如有复活之术，会想让她复活。

「——」

先把要不要接受这提议的决定延后，菲莉丝翻阅手上的术书。内文处处都很奇怪，许多页面都被摸得脏兮兮的。慎重应付这些的同时，菲莉丝将自己的家族所继承的秘术术式给记在脑子里。

然后。

「……只要立刻对这个女人使用『不死王的圣礼』就可以了吗？」

刻意不讲母亲，而是把她当别人，来保持自己的平静。「啊啊、啊啊！」听到菲莉丝的话，比恩的表情一扫阴霾，不停点头。

「没错，现在就用。让我妻子复活吧。这样子我们家就重逢了！」

不理睬比恩的胡言乱语，菲莉丝走近床上的尸首。他的手伸向仿佛睡著了的死亡女性，用玛那诊断生命迹象已停止许久的身体。

「死亡多久了？她似乎躺在这里蛮久的样子。」

「超过两年。为了防止身体腐败，有定期做魔处置……可是只有尸臭没法处理。但是，只要复活的话就没问题了。跟那些身上到处都有腐败脱落的尸体不一样。她的肉体还维持死亡当时的样子。」

两年前的话，对菲莉丝而言是有深刻回忆的库珥修庆生会那一年。对他来说，那一年是人生转折点，对双亲来说似乎也一样。

玛那在尸体各处运行，菲莉丝确定比恩的话是真的。除了生命迹象停止以外，母亲的肉体保持在令人想象不到是死人的状态下。

就是维持在死亡那一瞬间——

「菲利克斯。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讲，但先忍著吧。现在应该集中精神在眼下的事。你很重视主人吧？那就不可以改变心意。不然的话……」

「可以再问一件事吗？」

菲莉丝抚摸母亲的刘海，打断比恩的话。他回头用透彻的目光看张著嘴巴的比恩，说：

「——母亲，是被谁刺死的？」

12

听到干巴巴的脚步声在地底响荡，库珥修缓缓看向源头。在视线中，喉咙咕噜作响的是满脸猥琐的奴隶商人。

「毒差不多退了吧？来聊天吧，千金小姐。」

跑到地下室的迈尔斯朝靠著墙壁的库珥修笑。他那恶心下流的视线，令阶下囚库珥修轻声叹气。

「好没品的眼神。」

「刚强的个性叫人受不了呢。很多男人喜欢你这种高傲的女人慢慢变得顺从他们喔。我也是其中一人。」

「好没品的嗜好。」

面对库珥修不示弱的话语，迈尔斯显得很开心。

比恩到地下室露个脸，然后自己就被扔著不管几个小时——在库珥修的假设里，早就是武官长巴达克围攻大宅的时候。

可是却感觉不到这样的动向。纳闷是怎么一回事的她推想……

「该不会是『不死王的圣礼』吧。没有比那更蔑视王国法律的了。」

「嘿？不愧是公爵大人。知道的您真是见多识广呢。」

「是并未对外公开的秘术，但有记载曾在亚人战争时使用。……使用秘术的人不是你，是比恩·阿盖尔。」

「好可怕、好可怕。在这么臭的地下室里，怎么还可以推测到这种地步？」

被腐臭味呛到皱眉的迈尔斯肯定库珥修的推测。其实，就算是库珥修也没法光凭笼罩地下室的恶臭来肯定是谁使用秘术。会清楚断定是因为迈尔斯带著尸兵来炫耀。

「假如是刻意来要挟，恕我无法响应你的期待。」

「一般看到尸体走来走去，女孩子都会发出可爱的惨叫声喔？看你了然于心点头，就算是我都冒冷汗了耶。」

「很遗憾……我的女人味没有留在我身边。」

库珥修微微一笑，带来几名尸兵的迈尔斯傻眼。不过他的表情立刻改变，站在被困的库珥修面前指著天花板。

「那么，来跟不知道外面状况的千金小姐报告。为了救出被抓的千金小姐，骑士大人已经到上面了。只不过，怎么看都不像骑士就是了。」

「——」

他说的骑士是指菲莉丝吧。应该在王都的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为了库珥修回到领地内。——十有八九是弗利耶搞的鬼。

风向转坏就会凭自己的判断行动。如此断定的弗利耶浮现在库珥修脑海。

「真敌不过殿下呢……」

自己的不谨慎导致事态如此。后悔己身的领导无方，对两人担心自己而采取行动感到安心和喜悦。库珥修深深叹气。

不在乎库珥修的态度，沈浸在愉悦中的迈尔斯继续说下去。

「比恩对那名骑士提出要求。只要达成，之后会怎么发展就不知道啰……连我都没法认同呢。」

「喔。」

「毕竟很那个吧？复活死人的秘术……能够使用的只有继承血统的人。哪可能眼睁睁地放手呀。毕竟只要有死人就能有无止尽的劳动力。」

「原来如此，你并非在思想上帮助比恩，只不过是协助他购买人力……不，不能称为购买人力，是去挖死人的墓穴。」

库珥修轻蔑的发言却对迈尔斯不痛不痒，只惹来讪笑。

阿盖尔家买卖奴隶的嫌疑……这是误会。迈尔斯几个月卖给阿盖尔家一次的不是奴隶，而是大量尸体。

为了实验「不死王的圣礼」，迈尔斯的任务就是准备尸体。

「顺带一提，王国法律中并没有禁止贩卖尸体的条文。虽然在道德上站不住脚，不过不会被问罪。懂了吧？」

这席把人当白痴的话，乍听之下是想得很仔细的借口，不过只要正视致命的部分就不成立。

「确实不会用买卖奴隶的罪名审问你们。但是，对我的犯行要怎么修饰？绑架、监禁公爵……还会被追究使用禁术之罪。罪状可是比单纯买卖奴隶还要重喔。」

「这确实是问题。所以被逮捕的话，我希望不要被当成主嫌。因此想拜托千金小姐，能否吩咐那些骑士让我平安回国呢？」

表情像在舔嘴唇的迈尔斯，向库珥修丢出要求。从他的话里可以感受到自信与并非虚张声势的强势之风。也就是说，迈尔斯具有能够脱离这个包围网的手段。

「忽然这样讲叫人难以相信。你有办法带著我或菲莉丝脱离精兵聚集的战场？」

「要是您不肯配合就会很麻烦。没什么，又不是做坏事。只要我平安回到佛拉基亚，你跟随从就用不著分开啰。这个我会好好接洽，所以尽管放心。我对千金小姐你一见钟情啰。」

「恶心的兴趣。」

不觉得他的告白是真心话，但迈尔斯看库珥修的眼神确实带著情欲。在这蛮干的活动后头，可以窥见有谁在牵线。

可能的话，很想从迈尔斯口中套出那个幕后黑手，但——

「要是不配合要求，就得让你吃点苦头。讲是这样讲，伤害千金小姐不合我的个性。就由你重视的随从代劳吧。」

「——」

「让你们这种人看别人为自己受折磨比较有效。要是他叫得很好听的话，你也会老实地……」

「愚蠢。」

「啊啊？」

迈尔斯将菲莉丝当作最后手段时，库珥修的声音盖过他。

看到库珥修站起来，他诧异皱眉，视线撇向库珥修的脚边、应该铐在脚上的镣铐。

「等等，你怎么能站起来？你的手和脚应该都被牢牢固定住呀……！」

「你注意力太散漫了。假如觉得奇怪，那一开始就该怀疑我怎么看得见。」

「呿！混账，不给一点苦头吃就不懂事，你这个大家闺秀！」

迈尔思朝缓缓摆头的库珥修咂嘴，同时命令尸兵。

库珥修敏捷地躲过挤过来的尸兵伸长的手。虽然残余的毒还让身体有点昏沈沈的，但涌上来的怒意让自己忘记这点。

「虽然还有几件事想问你，不过我的心胸也是有限度的。可以宽恕你对我的无礼，放过你的失礼。但是，你侮辱菲莉丝……侮辱我的骑士，这我不能饶恕。」

「那又怎样？手被铐在一起，又是女人的手，能干嘛！」

瞪著退到墙边的库珥修，再度居于优势的迈尔斯凶神恶煞地大叫。面对他的大吼，库珥修举起双手，手铐就这样发出声响脱落。

「啥！？」

「其实就算被铐著也不会不方便。——你就仔细看我能做什么吧。」

恢复手脚自由后，库珥修在空手的状态下摆出架势。

地下室的空气混浊沈淀又恶臭翻腾。但在库珥修的眼中，混浊的空气却色彩鲜明。连微微吹起的风也不例外。

将那流动的风——风之玛那寄宿于自己的剑气中，在眼前一闪。

「————」

逼近到面前的尸兵身体被切开。

而且是一只不留，地下室里的所有尸兵都这样。像被又长又大的刀刃给割开，裸露同样的伤口后，暂时的生命体再度恢复成尸体。

这是驱逐才刚增殖的魔兽「大兔」、使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被誉为「战乙女」的剑技「百人一太刀」。

释放这超级一击，在掌中捏烂风刃后，库珥修环顾地下室。

「迈尔斯……不行了。」

死者恢复成尸体，并在重叠的尸体中发现迈尔斯。被尸体压在底下的他，浑身是血，一动也不动。

既然是毫无防备地吃了库珥修的斩击，那下场就跟尸兵一样。没能活捉他使库珥修自觉未成熟，闭上眼睛。

「一扯到菲莉丝，就气上心头……」

回顾自己动怒的原因，库珥修无奈摇头。转换心情后，正打算立刻上楼去找菲莉丝。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卡尔斯腾公爵，您在这里吗！？」

有人踩著阶梯下楼，修长的影子照进地下室。那名穿著近卫骑士制服的人物，看到库珥修后在安心与惊讶下眨眼。

骑士的反应，令库珥修立刻察觉他是奉谁的旨意前来。

「我没事。你是弗利耶殿下的使者吗？竟然知道这个地下室。」

「您没事是再好不过。近卫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在此为您效劳。地下室是殿下提点……说您应该是被关在这。」

「这样啊。让殿下……担心了。」

听了他的话，库珥修不是惊讶，而是先冒出安心感。面对库珥修的微笑反应，由里乌斯的目光流露出感同身受的意思，不过立刻摇头。

「您正疲惫时深感抱歉，但请先以离开屋子避难为主。快走吧。」

「真性急。上头发生了不好的事吗？」

从微微飘荡的焦躁感，库珥修感受到事情非同小可。面对库珥修的疑问，由里乌斯往上看，说：

「——屋子被放火了。得在屋垮之前脱身。」

13

「——母亲，是被谁刺死的？」

听到菲莉丝问的问题，比恩很明显地震惊不已。

沈浸在发狂世界以支撑自我的比恩，至今不管菲莉丝讲什么都没在认真听，但唯独对这个问题表达出了露骨的反应。

「什、什么被刺死，你在说……」

「想骗人是没用的。保存尸体的技术……嗯，还不赖嘛？确实把尸体维持在死亡的时候。所以说，死因当然也是一目了然。」

治愈魔法的原理并非复原。基本原理是刺激当事者的再生能力活性化，提高自身的治愈能力。想当然耳，死人的身体没有治愈自身的能力。所以用治愈魔法治愈身体身上的伤是不合原则的——但有例外。

「母亲身上有好几处被刺的伤口。是被重复连续刺杀。这有点……连我也同情她了。」

虽然对母亲没有亲情，但依旧为这残酷的死因感到心痛。于此同时也想到：这强烈的杀意不可能是陌生人偶然痛下杀手。

要说母亲被谁憎恨而杀害，在这几年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干嘛，那什么眼神……你用什么眼神看父亲。是在、是在责备我做了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说呀。」

「不，你的眼神说了！怎么，是我的错吗？你也误会我了吗！？每天都用那种责备的目光看我……哼！想想我被心爱的人背叛了，有谁有资格责备我！这绝对不是我的错！」

用不著菲莉丝套话，比恩的嘴巴就用自我辩护坦白了。

自己被卡尔斯腾家收养后，浑然不知雕零的阿盖尔家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不知道，父母不和的原因还是隐隐约约传达给他了。

而当那鸿沟扩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时，结果就是母亲变成尸体。

「你想让她复活是基于罪恶感？是想道歉吗？」

「想要心爱的人活得久是人类的本能！你把我当白痴吗！？」

激动到嘴角吐泡的比恩反驳菲莉丝的话。他用力抓自己的脑袋，粗鲁地抓毁整齐的发型。

「你也失去看看重要的人就会知道！不，你母亲死了，你都没感觉吗！？希望她复活……你不会这么想吗？你到底有没有把双亲当亲人看……快点，快点让她复活！你的……你重要、重要的主人怎样都无所谓吗？要是那个死了你就知道啰？你就会懂我的心情！？」

「——」

比恩咄咄逼人的控诉，令菲莉丝领悟到对话毫无意义。于是他让手覆盖淡蓝色光芒，静静地将光芒转移到母亲的尸体上。

那映照出某种神圣的光景——其结果是尸体的眼皮缓缓睁开。

「喔喔……喔喔、喔喔、汉娜……！汉娜啊……！」

尸体转动身体，撑起上半身。比恩欢喜、感动到声音发抖，撞开菲莉丝夺走床边的空间。在被推开的菲莉丝的面前，因为死亡而分开的双亲终于再度重逢。

「汉娜，我就在等这一刻。终于又能和你像这样……」

「——」

含泪的比恩扶住妻子坐起的上半身。汉娜凝视丈夫的脸，手慢慢举起来触碰他的脸颊。

被触碰的感觉让比恩微笑，汉娜也微微一笑。

那不是尸兵这种只会移动的尸体能产生的反应。

然后。

「——汉、娜？」

比恩困惑的声音，源自于汉娜的举动。

他痛苦呻吟，因为汉娜的双手环住比恩的脖子。死人的双手发挥女人柔弱的手不应该有的臂力，慢慢勒紧比恩的粗脖。

「你做、了什么……菲…利克、斯……！」

「让你和心爱的人见面呀。因为我也想这么做。」

面对比恩求救的目光，菲莉丝平静回答。

比恩没法动，面颊僵硬。但面对生父的反应，菲莉丝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只有那位大人，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从那位大人那儿得到的东西，我绝对不会让曾经夺走我一切的你们再拿走。我成为人后得到的一切，容不得你来玷污。」

「呃、呃……」

「胆敢对库珥修大人出手，是你最大的失算。——不这样的话，我也……」

手贴胸口，就这么将没说出口的话封闭在心里。

就算化做语言，比恩也听不进去。比恩已经手脚虚脱，瞳孔开始失去光芒，肉体逐渐失去灵魂。

那是连菲莉丝都无能为力的「死」，绝对的离别。

「……要是写信就好了。」

在无边无际的空虚感中，只有这个是菲莉丝的真心。

或许会撕破，或许不会接受。可是说不定不会撕破也不会扔掉，还有交谈的机会。

叹气的菲莉丝，看著汉娜抱住力竭而亡的比恩。汉娜抱住被勒死的丈夫，看向菲莉丝，然后又微笑。

下一秒，汉娜的笑容就整个崩解，化做粉尘消失。

剩下的就只有积成一堆灰山的母亲，以及埋在里头的父亲尸体。

「——双方的下场，是菲利克斯大人期望的结果吗？」

父亲死亡，母亲消失。看著这两者的菲莉丝被毫无情感的声音叫唤。是虽然跟著来，但从头到尾都保持沈默的女侍。

菲莉丝摇头回答她的话。

「……秘术只靠这本秘书还不够。这跟术师的能力差距无关。用这种有缺陷的秘术硬是让勉强留下来的尸体行动，当然会立刻崩解。」

比恩应该也知道这点才对。

是因为知道秘术不完全，所以才不帮妻子复活。取而代之的找菲莉丝，把期待和责任转嫁到儿子身上吗？事到如今已经没法知道了。

「夫人为何会勒老爷的脖子？」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用不完整的秘术唤醒她而已。……尸体会勒他脖子，搞不好是出自于生前的憎恨。」

被刺了那么多刀而死，即使尸体上没有灵魂，但可能还留有被杀的憎恨渣滓吧。当然菲莉丝也不会知道答案。

「……说不定是活著受辱的老爷让夫人看不下去。毕竟夫人是真的深爱老爷。」

不过，对于菲莉丝给出的冷酷结论，女侍道出这样的感想。那样才是太过美化这个结局了吧。

「话说回来，你呢？结果你到底是什么人？」

立场始终不明的女侍。以为她是比恩的同伴，可是却又眼睁睁地看著他死。就连现在都对菲莉丝毫无敌意。

见菲莉丝皱眉，女侍头一次展露笑容。那是十分寂寞的笑容。

「只是一介佣人。老爷和夫人对我恩重如山。……我也曾抱过菲利克斯大人好几次。」

「……呼？嗯。」

菲莉丝毫无印象。那种理所当然，和谐美好的家庭光景，他不认为曾在这屋子里发生过。

「不说这了，得快去救库珥修大人。她真的平安无事吧？」

「这点请放心。镣铐已经解除。那位大人应该已经自己逃出来了吧。」

说完，女侍用手指向楼下。光那动作菲莉斯就立刻知道库珥修被监禁在哪里——就是讨人厌的地下室。

「还是没得到教训，又是那种地方……！」

「嗯，真的是。老爷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跟感到愤怒的菲莉丝成对比，女侍依旧微笑。带著寂寞的微笑，女侍慢慢靠近床上的两具尸体。

「我要去地下室了，你不阻止吗？」

「请随您的意思行动。我要送老爷和夫人一程。」

结果，菲莉丝还是没能知道那个女侍在想什么。

只觉得比起对父母没有感情的自己，由她凭吊两人才恰当。

「那，那些人就交给你了。我会跟库珥修大人替你说情的。」

不可能无罪赦免，但至少可以从轻量刑。

菲莉丝这么想，快步意欲离开卧室。在到走廊上时。

「——再见，我可爱的菲利克斯。」

「咦？」

门在身后高声关闭，接著上锁。

菲莉丝停下脚步，被那声音激起了不好的预感。没有什么可靠的理由。但是，直觉告知那是无可挽回的声响。

「等一下！为什么上锁！你想干什么！？」

拼命敲门，但却没有回音。

可是继续敲门大喊的期间，门的后方传来比语言更有说服力的答案。

「——好烫！」

烧烫的痛楚，让握著门把的手立刻松开。于此同时，菲莉丝从飘荡在屋内的腐臭之中嗅到烧焦味。是火。有人放火。

而且是由近在眼前——在卧房里的那个女侍放的。

「你要干嘛！？」

还是一样没回应。只是从这不寻常的火势中，可以感受到女侍是有计划性的行动。

火舌速度快过自然延烧。知道她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跟屋子一同葬身火窟后，菲莉丝激动踹门。

「这个地方！这里的人！我全部、全都！讨厌死了——！！」

不应该回来的。不应该见父母和那名女侍的。

冲过走廊，撞开呆立不动的尸兵后往楼下冲。只要火势蔓延到整栋屋子，那连里头的尸兵也会跟著一起被火葬。当然，人在地下室的库珥修也一样。

跑下楼梯，寻找讨厌的地下室。可是要从一楼的哪里进去？明明是自己的老家却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好气，好恨！

「为什么这里要这样折磨我……！」

痛恨跑不快的双脚。痛恨不知道地下室位在哪的记忆。痛恨不顾自己的双亲。痛恨配合那样的双亲、选择自杀的女侍。

这一切、全部、所有！这整个地方简直就像是为了折磨菲莉丝而存在。

「——菲莉丝！」

就在激动到快哭出来时，听到有人从楼下呼唤自己。那是谁的嗓音？菲莉丝的灵魂已先做出了反应。

「库珥修大人——」

即便是在被熊熊火光照耀下，在充满腐臭味的空间中，库珥修依旧美丽。

在大厅找到库珥修的菲莉丝，毫不犹豫地扑向她。库珥修也牢牢接住冲过来的菲莉丝。

「你没事就好。」

「那、那是……我、我的台、台词……！」

「说的也是。抱歉让你担心了。多亏殿下的计划，我没事。」

仔细一看，库珥修身旁有由里乌斯，想必是受弗利耶之命前来。是他救出库珥修的吧。但是现在的菲莉丝没法从容感谢他。

库珥修仰望头顶，确认火源来自楼上后眯起眼睛。

「菲莉丝，你的父母……」

「带、带我走……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菲莉丝？」

「请带我走！就像那时候一样……！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待在这里，我会变得不再是自己……！请让我、成为人……把我留在您身边……留在库珥修大人和殿下身边……！」

紧抓不放的菲莉丝断断续续地恳求。

那是连他自己本人都不明其意的感情洪流。事实上，由里乌斯也一头雾水的表情，看向库珥修征求意见。

然后，被盯著看的库珥修说：

「——知道了。就把你这不合常理的时间，给真正结束吧。」

她回抱菲莉丝，拍背安慰他。

库珥修的行为，让菲莉丝诧异地感觉到内心的沈淀变得稀薄。

「由里乌斯，麻烦你走前面。菲莉丝由我带著。」

由里乌斯点头，然后走在前面开辟道路。晃来晃去挡路的尸兵，被由里乌斯的手推开，就这样杵著被火舌吞噬。

菲莉丝从这些烧毁的尸体中，看到了过去住在这间屋子里的自己。

燃烧，烧毁坍塌。

厌恶至极的记忆被火焰缠绕，封印在其中的原点被火红包围，化做灰烬。

「库珥修大人，幸好您平安无事——！」

回过神，三人已经不知在何时逃到屋子外了。

武官长跑向抱著菲莉丝肩膀的库珥修。两人讨论事务，不过这段期间库珥修依旧紧握菲莉丝的手。

「看啊，尸兵他们……」

有人出声。大家跟著看过去，发现尸兵们做出同样的举动。

原本只会攻击接近的人，现在却摇摇晃晃地走向大宅。他们就这样自己走进被火焰席卷的屋子里头，逐一化成灰。

能够向尸兵下指令的除了使用秘术的术师本人外，就只有被术师给予命令权的人。照理来说比恩已死，尸兵应该只会静候腐朽。

「连尸体都不愿死后被玷污吗。」

制服被尸水给弄脏的由里乌斯，对自取灭亡的尸兵们下了这样的结论。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在熊熊大火烧光大宅，飞蛾扑火的尸兵们全都回归灰烬之前，大家只能默默看著。

14

「可恶、可恶……！那个女人——开什么玩笑。给我记住……！」

按住汩汩流出鲜血的伤口，迈尔斯一直骂脏话。

伤口从右肩延伸到背部，一个人根本没法处理。只能随便用衣服绑住勉强止血，想办法维持清醒。

——迈尔斯从库珥修扫除地下室尸兵的那一击中活了下来。

打从以前，他的第六感都会在有生命危险时运作。这次也托此之福捡回一条命，但状况却再恶劣不过。不但让库珥修逃掉，连带走「不死王的圣礼」术师的企图也失败了。

遥远的下方是被熊熊烈焰包围的阿盖尔家，残存的尸兵也接二连三被烧毁。

尸兵投火自尽，是迈尔斯用来争取时间好逃离这国家的障眼法。

比恩应该握有对所有尸体的指挥权，但看到迈尔斯命令的自杀指令失控，就大概猜得到比恩死了。不管是尸体还是操纵者，没一个有用的。

「那样费尽辛苦，收获却只有秘术书的抄本……可恶，丢脸死了！这样就算回到佛拉基亚，也没脸向将军报告……」

「——事情可以简单收场。只要你老实投降就用不著担那个心啰。」

紧接在厌恶咂嘴后的声音，让迈尔斯愕然失声。

这也难怪。想想这里是哪里就知道了。这儿可是比地面还要高出许多的天空上。

在可以俯视云朵的空中被别人呼唤，怎么想都不可能。可是声音的主人却很自然地继续对浑身僵硬的迈尔斯说话。

「没想到会是翼龙骑师来。差点就看丢了。你是很优秀的谍报人员。……所以说，我劝你乖乖投降。」

悠哉坐在翼龙背上的红发青年，真挚到触怒迈尔斯的情感。因为逆光所以看不见青年的脸，反而给人想像的恐怖空间。

迈尔斯的翼龙是从佛拉基亚带来并藏好，用来逃跑的杀手锏。

大宅的地下室内有通往外头的逃脱洞穴，原本应该是秘术的术师带著库珥修搭翼龙突破包围网的。

但这计划失败，光是一个人逃回国就已经够丢脸了——

「没听说露格尼卡有翼龙骑师呀！？」

跟水龙和地龙不同，要让心高气傲的飞龙听从人类非常困难。

饲养飞龙的方法连在佛拉基亚帝国都是珍藏，根本不可能被他国得知。更何况亲龙王国露格尼卡对驯服飞龙感到惶恐。

因此天空除了佛拉基亚帝国外，应该是无人能触及的领域。

「竟然打破这不成文定律……」

「你的认知是正确的。露格尼卡没有翼龙。我只是跳上来而已。」

「——！少开玩笑了！」

本来领域被入侵已叫迈尔斯火大，青年的装糊涂回答更让怒火升温。

迈尔斯气到眼布血丝，翼龙遵照他的指示在空中急速回旋。飞行的高度跟云一样，跳上来这种说法根本没有听的价值。

在暴风和急遽的加速度侵袭而来的世界里，迈尔斯与翼龙化为一体。翼龙骑师的自豪，和对自幼一同长大的飞龙同伴的信赖，让这种飞行成为可能。

当然，毫无防备只是抓著飞龙的青年只要掉下去就完了。

「再警告一次。希望你老实投降。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国的。」

「啰唆！你才会先死！」

「……遗憾。」

大量失血导致意识模糊，但迈尔斯还是让飞龙在半空中一口气减速。伤口被压迫，全身骨头都受到冲击，但他还是咬牙忍耐。但青年忍耐不了。毫无支撑的青年被飞龙甩落，朝地面掉下去。

结束了。他会就这样撞击地面，肉体四分五裂化为碎肉。

「搞、搞什么鬼，刚刚那家伙……。不对，比起那个，要快点……」

吐气时差点吐血，迈尔斯重新握紧缰绳。不赶快让再度出血的身体休息的话，自己也会性命不保。

「——！」

才这么想，迈尔斯的直觉就运作了。那是库珥修挥出斩击、攸关性命的剎那时会运作的直觉。

在思考之前，优先让肉体活下去的本能——几度救自己一命的感觉抢先运行，可是在这瞬间迈尔斯却不能动弹。这也难怪。

因为，强大到让逃跑失去意义的死亡感觉从正下方逼近。

「——啊。」

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迈尔斯的身体被光芒吞噬。

迈尔斯和飞龙，都不留一点痕迹地在空中蒸发了。

仅此而已。

15

「内贼……那个女侍和本家接触，是在监视奴隶商人是否有进出大宅的这两个月发生的。我判断只是一味等待，是无法收拾事情的。」

眺望著烧毁的遗址，库珥修向菲莉丝述说事情始末。

「被下毒的时候，我的确对她跟我订的协定是否为假感到焦急……不过她瞒过两名主嫌的眼睛，到地下室帮我解开镣铐时，这份怀疑就消失了。」

「为什么要刻意深入敌阵……很危险不是吗？」

「进行调查的期间，进出阿盖尔家的奴隶商人的背景变得很可疑。可以的话我想生擒，但我想得太天真。他是佛拉基亚帝国的间谍，到这边都中了……不过要追究的话，他的祖国想必是会矢口否认吧。」

库珥修早在事先就掌握好相关人士的背景资料。

没看出的只有比恩的「不死王的圣礼」，以及他叫菲莉丝回来的目的。毕竟这些要是不知道比恩在想什么，就不会知道。

「我……妨碍到您了呢。做了许多多余的事……」

就算菲莉丝不回来，库珥修也能自行离开地下室，粉碎比恩的企图吧。说不定大宅就不会烧毁，一切就不会被灰烬掩埋了。

「……假如总是事后诸葛的话，人生就只会有后悔了吧。没有你的话，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在那个地下室里断气了。可以想做正因为殿下和你赶来，我才能平安无事。」

「可是，那是安慰话吧。」

「没错。不过是聊以自慰。但是，要是因为假设而后悔自身的行为，那别说安慰了，根本只会感到心累。」

在菲莉丝身旁双手环胸的库珥修，毅然地对凝视著灰烬山，感到悔恨的他这么说。

「你是因为担心我，不顾自己的危险才踏进这个充满孽缘的地方。我在地下室听到你来的时候，除了悔恨自己的不周到外……同时还很开心。」

「库珥修大人？」

「回到这个地方，对你而言一定很痛苦。年幼的你所受的遭遇用笔墨唇舌都难以形容。内心排斥、双脚抗拒是正常的。可是你还是为了救我跑来了。——原谅我。我真的为此高兴得颤抖。」

在蹲下的菲莉丝面前屈膝，库珥修笔直凝视他。被那琥珀色瞳孔洞射，笼罩菲莉丝内心的乌云便被劈开。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老是能让自己的胸口变得这么热呢？

「我……能帮忙库珥修大人吗？这样的我，待在您身旁燃烧生命……您允许吗？」

「我的答案跟以前一样。」

「……我想要跟那时候一样的话。」

整理不来的感情、无可奈何的后悔，还有被渴求的欢喜同时存在。

假如可以得到把一切全都压碎，然后站起来的力量的话。

「——抬起头，看著正前方，眼中不带阴霾地活下去。要马上做到或许很难，但我也会帮忙的。所以说，现在就先这么相信吧。」

想要被带自己离开那片黑暗、让自己看到世界的那番话语拯救。

「————」

看看眼前的库珥修，再看看烧垮的屋子。不知为何眼泪爬著脸颊滑下来。而且还是止不住的泪流。

被强健的细臂拥抱，菲莉丝像个孩子一样不断痛哭。

16

——抱著嚎啕大哭的菲莉丝，库珥修的脑海闪过地下室发生的事。

女侍瞒过比恩和迈尔斯的目光，跑到地下室来的时候。库珥修唤住帮自己解开镣铐和遮眼布的女侍，询问她真正的用意。

「你到底站在哪边？才想说对我下毒，却又按照事先讲好的约定来帮我解开镣铐。你的行动根本不一致。」

「让您困惑我很抱歉。但是，我是为了我的目的而行动。」

「目的是吗。那适合当作你现在依旧不离开阿盖尔家，一直遵从的理由吗？」

这名女侍和比恩的关系，根据报告是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就像是库珥修和菲莉丝的关系，长久又亲密。

确实如果是菲莉丝，就算库珥修发疯了也应该不会舍弃她，还会乖乖顺从吧。

「库珥修大人……您曾被人爱过吗？」

结果，反过来被唐突一问。瞪大双眼的库珥修无法解读女侍问这问题的意图。而女侍视她的沈默为答案，闭上眼睛摇头道：

「那么，就算跟您说了您也不会懂。我的目的，就只是这种东西。」

「……顺著事情发展，我知道你的思慕是投向谁。虽然知道，但不能以此说明的事还是太多。虽说你是菲利克斯的奶妈。」

「————」

道出口的瞬间，脸上没有感情的女侍面颊一僵，吹起狂乱之风。

不对，库珥修的双眼看到的是激情余波。而且那近似于执著。

这名女侍也有著从比恩身上感受到的激情。只不过，矛头是对著——

「……慢著。你的头发和瞳孔的颜色。」

看到女侍僵硬的脸，库珥修的脑内像是被电击，线索都连接在一起了。

卷曲的亚麻色头发。清澈的黄色瞳孔和柔和的面容。要是静静地温柔微笑，有预感那笑脸将会有部分和库珥修熟知的笑容重叠。

——菲莉丝被怀疑是私生子的经纬窜过库珥修的脑内。

「假如你打算加害菲利克斯的话……」

「我不会对菲利克斯做什么。您离题了吧？我的目的不是菲利克斯……不是那孩子。」

留下这些话，女侍就背对库珥修。

镣铐已卸除，现在可以制止她。但是，要是打草惊蛇的话，就无法弄明白事情的全貌。库珥修在这瞬间对该以公私哪方为优先感到困惑。

最后还是没法下决定，只能叫出远去的女侍之名。

「汉娜·利格雷特！」

「大声嚷嚷的话会被迈尔斯发现的。请忠于自己的职责。」

女侍不睬呼叫，径自离开地下室。库珥修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品尝败北的感觉，但期待下一次跟她对话的机会。要是有那机会，就能明白女侍和自己的骑士之间的关系——那个真相。

可是，库珥修的愿望没达成。阿盖尔家将菲莉丝的父母尸体，和怀著真相的女侍一同吞食，焚燃殆尽。

因此库珥修的疑问永远得不到解答，只会是永不明朗的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肯定会是唯一不能对菲莉丝说的秘密吧。

17

仰望头顶跨越蓝天的云朵裂开，弗利耶静静叹气。

那是出王城前命令马可仕做的保险有活动的证据。本来那是被禁止布署在国境附近的战力，日后可能会成为问题。

「这次佛拉基亚也不敢大声的。不想被我国找麻烦，对方也是一样吧。」

——这次的阿盖尔家事变，很明显有受到外部干涉。

弗利耶虽未见过比恩·阿盖尔，但从家世和经历来看，做出他没有能力可以单独引发这次事态的结论。

那么是谁帮忙？左思右想，就是希望库珥修失去地位的国内政敌，或是目的更大更远、来自外国的干涉——然后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并加以应对。

佛拉基亚帝国这次的企图，恐怕是想从阿盖尔家带走操纵尸兵的秘术吧。有听说这一任的佛拉基亚皇帝性格残暴。现状已与邻国关系紧绷，更要避免禁忌的秘术外流。

「已经完整掌握目的了，不愧是余。」

这次解读状况完美到忍不住要自卖自夸。

弗利耶不寻常的敏锐直觉时常发作，但这次的灵光一闪格外醒目。毕竟，是在库珥修找自己来商量之后，集中力就持续到现在。

取而代之的是胸口变得沈重，甚至还头痛——

「假如能够救出库珥修和菲莉丝，这种程度只是小事。」

站在烧垮的阿盖尔家前面，库珥修和菲莉丝正在进行只有他们两人之间的交谈。其实很想混进去，但现在冲过去的话就太不识趣了。

那两人有著唯有他们才有的以心相许的羁绊。当然，弗利耶和他们之间也有确切的羁绊，但还是有这个无法言说的隔阂。

「余也是非常担心库珥修的安危，所以要是都只有菲莉丝独占她的话会很难受的。」

「殿下的贴心，属下代替友人表达感谢。谢谢您。」

这么说的人，是搭乘同一台龙车的由里乌斯。

他似乎也因为这次的事变而有许多想法。脸上的表情跟出王城前相比，看起来有所不同。

「由里乌斯，也让汝费了心神。在最后一刻把他们带出来。」

「您过奖了。不过，这次让我痛切感受到己身能力不足。只是被选为近卫骑士，是否就让属下忘了骑士的本分。属下引以为戒。」

「汝也别那么死板好嘛！只要觉得骑士很帅就好了嘛！做出帅气的事，自然就会变得像骑士吧。嗯，不会错的。」

弗利耶的这番话让由里乌斯傻眼。接著他端正的面容浮现笑容，不住点头。

「今天老是被殿下吓著呢。属下由里乌斯，再度向殿下发誓尽忠。」

「很难为情，不过就先接受吧。对王国忠诚，真的是辛苦了。不只对余，还心心念念著王国的繁华。——那么，差不多了吧？」

弗利耶探出身子，凝视库珥修他们所在的方向。仔细一看，方才被库珥修抱在怀里、哭得唏哩哗啦的菲莉丝，现在虽然脸离开了，却还在吸鼻水。

看样子是镇定下来了。现在的话应该可以出声了。

「好，那余也去加入他们。」

干劲十足的弗利耶从容地踩上龙车踏板，然后降落在草地上，准备介入库珥修和菲莉丝之间时——突然，视野摇晃了。

「——殿下？」

由里乌斯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紧接著是冲击，视野转横。

发生什么事了，连弗利耶本人都不知道。明明直到刚刚都还充满能够洞穿世间的感知，但现在却遍寻不著。

「菲莉丝！菲莉丝，快点过来！弗利耶殿下他！」

听到由里乌斯焦急的声音后，弗利耶的意识逐渐远去。

视野晕眩，现实远离。但在中断之前，被心爱的两个人呼唤。

只抓紧这点，弗利耶的意识便中断，继而消失。

外传 ex1 狮子王所见之梦 『狮子王所见之梦』

1

弗利耶·露格尼卡病倒，对露格尼卡王国来说不算重大事件。

一名王室成员卧病在床却被草率对待，如果在平常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现在王国就是发生了这种事。

——因为病倒的王室成员，不只弗利耶一个人。

染病的不只弗利耶，而是继承露格尼卡王室血脉的所有成员。其中当然也包含了弗利耶的父亲，现任国王兰德哈尔·露格尼卡。

症状因人而异，但却无法判断感染源和病名。

遭受史无前例的状况，王国在悄悄接近的骚乱中摇晃。

「因此，试用期终～于结束，现在是正式录用啰，不过团长真的好可怕。态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有够坏心眼的。」

「嗯，这样子啊。本来以为马可仕就跟外表一样是颗石头，意外地也是有会开玩笑的一面。想必跟菲莉丝汝一定很合得来哟。」

「殿下，你有在仔细听吗？菲莉酱在近卫骑士团被上司欺负得很可怜耶？人家想要安慰啦～」

眼睛泛泪、抖著声音的菲莉丝让弗利耶笑了出来。

对此摇头表示无奈的菲莉丝，拿水送到病床上的弗利耶嘴边。弗利耶有些惫懒地坐起身来，吞下从水壶滴出来的水。

「抱歉老是这样。简直让人误会是余专属的服务。」

「没关系、没关系。最近遇到的都是说菲莉酱很可爱，故意在训练时受伤要人家治疗的好色之徒。跟那些人相比，跟殿下在一起还比～较重要。我也被库珥修大人念了一顿。」

「是吗。库珥修很忙吧。只是几天没见就好寂寞。这也要怪不能下床的郁闷心情吧。可恨的病魔。」

「————」

用袖子擦拭湿掉的嘴唇，弗利耶边靠向枕头边虚弱微笑。露出虎牙的嘴巴有气无力，菲莉丝硬挤出笑容掩饰胸口的疼痛。

弗利耶痩了。原本闪耀的金发如今失去光泽，宛如太阳的红瞳带著渺茫。声音也缺乏活泼，变得很常咳嗽。

更糟糕的，是连走路的体力都没有。因此他这一个月几乎都是躺在床上。

——弗利耶昏倒，是在阿盖尔家发生骚动的当天。

在收拾烧毁的阿盖尔大宅的时候，龙车上的弗利耶突然昏倒。那虚弱不已的样子让菲莉丝搁置所有的情绪，全力治疗他。

将生命力输送给痛苦的弗利耶，载著他的龙车全速奔回王城。然后在那时才首次听闻王室成员全都卧病在床的重大事件。

之后，包含弗利耶在内的所有发病者，全都待在王城起居室静养。病情维持在暂时平稳的状态，病理过程依旧不明——连菲莉丝都不知道原因。如果这是简单的疾病，使用玛那治疗没人赢得过菲莉丝，但是他也不知道。

是有征兆。菲莉丝也有看到弗利耶用力咳嗽、健康欠佳的状态。他在卡尔斯腾宅邸痛苦喘气，却又拒绝菲莉丝诊察。

但那时候的菲莉丝因为满脑子都是自己和库珥修的事，所以就没放在心上。而在事情演变成这样后，凑巧可以就近亲自照顾。

菲莉丝恨自己恨到想要消失。

「菲莉丝不是那个吗？汝本来应该要待在父王身边的吧？王国顶级治愈术师的接班人，必须要完成使命。」

「没事。人家是好～好完成使命才顺道过来殿下这边的。不行哟～竟然误会人家优先看你而不是国王陛下。」

「这样啊。是余搞错啦。这很那个，丢脸耶。会被库珥修笑的。」

说出库珥修的名字后，笑著的弗利耶表情很寂寞。人一旦因为生病导致身体虚弱，就会对寂寞很敏感。即使是那个精神百倍的弗利耶也不例外。

「库珥修大人……」

牵起弗利耶的手，菲莉丝边摩娑边低语祈祷。

他知道库珥修繁忙至极。在王室全倒的混乱中，身为上级贵族的她，根本没有空停下手脚。

但是，即便如此。尽管如此。

——希望能够填补这个温柔又寂寞的重要之人的心灵。

自己没办法。因为自己无法当库珥修的替代品。

自己还是没能给予重要之人力量。

无力感总是搔刮、想要折碎菲莉丝的心。

「……忧郁的脸，不适合汝喔。」

快被自虐压垮的菲莉丝，被弗利耶像梦呓的声音给叫回来。

被宛如闪电的自责鞭打，菲莉丝咬紧牙根对著弗利耶笑。

「才没那回事呢。菲莉酱很有精神喔～」

要是现在给这个人看到泪水那还得了。

就算无能为力，也有坚持。即使治不好病，还是可以笑脸以对。

因为只能做到这样，所以一定要做到。

「殿下～吃完喝完马上就睡觉，会变胖喔——？」

「那样……会被库珥修讨厌的……」

就只能像这样促使他回想起平常、梦见回到过去的日子。

2

在王城议事堂内，库珥修·卡尔斯腾因为思考而得到冗长的空白。

议事堂里连日聚集王国的有力人士、上级贵族，以及被称为决定王国意志的贤人会成员，商讨如何解决此次的王国混乱局面。

身为公爵，有义务参与召集上级贵族的会议，库珥修置身在打照面到已经看惯的面容阵营中。

静观需要国王出席的祭祀活动，以及防止现在的状况泄漏给其他三大国。接管各王室成员负责的工作，对抗原因不明的疾病以及摸索治疗法。除此之外还要完成自己辖区内的工作，每个人都为这不曾有过的大混乱而身心俱疲。

尽管如此，事态发生过了一个月，王城的混乱终于往暂时平稳的状况收束了。——就在这种话说出口的时候。

「杰比聂尔第一王子逝世了……？」

治疗院的术师含泪啜泣的报告，足以再度震撼议事堂。

杰比聂尔·露格尼卡第一王子，是被确定为在王城第一个发病的人。因此病情进展最快也是可以理解，但——

「太突然了！为什么？殿下的身子有恶化到这种地步吗！？」

「不应该会这样！我昨天才刚见过殿下。那时候……实在看不出会走得那么突然……」

骤逝的报告，在与杰比聂尔亲近的人的脸上画上悲伤。但是，被这报告吓呆的不只有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是。

王室全员发病，终于出现死者。但原因和治疗方法仍旧不明。

「殿下……」

就连库珥修，也对这事实感受到胸口像被挖开的痛楚。

平常有意识地挺直的背脊，在内脏仿佛被翻来搅去的不安下，几乎就像是要折断了。躺在床上对探病的库珥修虚弱微笑的弗利耶掠过脑海。

「……这样下去，就必须考虑到陛下驾崩的事。」

在咬唇的库珥修耳里，这低沈沙哑的嗓音听来格外清晰。抬起头，跟著听到这句话的人一同看向一名老人。

坐在议事堂中央集视线于一身的，是贤人会的代表麦克罗托夫。

「麦克罗托夫卿，您说过头了。陛下驾崩这种事……」

「嗯。就算背过眼不正视现实，也无法避免会发生的事。我们比起乐观以对，更该悲观准备。这样才能头一次说是完成位居王国高位的职责，不是吗？」

「呣……」

「考量到病情急转直下，明天也可能发生最糟的事态。到那时，王国会摇摇欲坠。我们必须支撑王国。因为绝对不能让百姓承担。」

麦克罗托夫的发言，令原本视此为不敬的人都被驳倒。那是身为王国重臣的无情意见，正因此方是必要的意见。

「如麦克罗托夫卿所言。假若不幸降临陛下，王国并不会因此消失。我们必须让它维持。」

库珥修因这番话而压抑私人情感，第一个表达赞同。

库珥修位居最高爵位，但缺乏实际成绩，资历也浅。尽管如此，年轻的她最先出声，使得同样的感情开始在其他贵族之间传播。

「虽然感谢您的赞同，当然，陛下和其他王室都好转痊愈的话是最好不过。还请务必不要往错的方向思考。」

国王不在的话，王国应当何去何从，为此才会聚在一块讨论。麦克罗托夫这样呼吁全员，最后朝库珥修投以别有深意的视线。

大概是对她第一个赞同意见的行为表达感谢。但是不能接受。

停下脚步屈膝的，是库珥修这边。

——这副德性，哪有脸去面对弗利耶。

不惜牺牲探望他的时间，让贵族的职责这样束缚自己。

贵重、有限的时间不应该白白浪费。

这样说给自己听，库珥修秉持著使命感，继续投身于议会。

3

「……是库珥修吗。」

弗利耶察觉到有人进门而睁开眼睛，库珥修有点被吓到。

自己是轻手轻脚进来，免得打扰到他睡眠。但弗利耶不单单是发现有人，还察觉到对方是库珥修。

「吓到我了。感觉没什么事瞒得过殿下。」

「对、对吧。呵呵，余跟汝认识多久了。就算熟睡也知道是汝。……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虽然忙，但还健康。殿下今天脸色似乎不错，我稍微安心了。」

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库珥修观察弗利耶的样子。

几天前才来探病过，但他又变得更瘦了。原本弗利耶就没什么赘肉，现在连必要的肉都萎缩，脸颊骨微微透在皮肤上。

病魔毫无疑问地在侵蚀弗利耶的身体。

「库珥修……余想摸汝的手。」

「是，殿下。失礼了。」

库珥修温柔包住在棉被底下发抖的手。原本纤细柔软的手指，现在更是弱不禁风。她抚摸他的手背，手指交握。

「汝的手指，嗯，触感很棒。是少女的手。」

「殿下虽是男性手指却很纤细。让人联想不到是能那样挥剑的手。」

「剑、剑啊……对喔。只有余可以使的，击败汝的剑。余几天没摸剑了……」

「殿下的技术，休息数日也能马上恢复。虽然要恢复一天，就得耗时三天。」

「那是要把休息的时间补三倍回来的意思吗……？汝很不留情耶！」

像以前那样说话，弗利耶就咳起来。库珥修连忙让他面朝旁边，抚摸他的背直到平息。他呼吸困难，背影变得更小。

「对了，阿盖尔家……菲莉丝还好吗？」

库珥修不出声，弗利耶仿佛突然想起似地问道。对话题改变怀著感谢之意，库珥修点头。

「是的。多亏了殿下的关心。很幸运的，阿盖尔家的事件被秘密解决。菲莉丝父母的死，被当成是意外。因此阿盖尔家……」

「那菲莉丝就能顺利继承家业了。很好。这样很好。菲莉丝可能会说不要，但他不能舍弃活著的一切。不可以那样。」

「菲莉丝会接受吗？」

「当然啰。——因为他是余的朋友，汝的骑士嘛！」

只转动脖子回过头来的弗利耶，露出虎牙笑著说。虽然又刺激到喉咙，但这次忍住了。泪汪汪地维持笑脸的模样，让库珥修说不出话。只能竭尽全力挤出微笑。

虽然不擅长笑，但弗利耶很想看到自己的笑脸。

「嗯……汝的笑容，果然很棒。」

要是别全推给菲莉丝，至少也记得一种笑的方法就好了。

应该是做出了不后悔的生存方式，但库珥修只为这点确实感到后悔。

4

这几个月来，菲莉丝都快不相信自己隶属于近卫骑士团了。每天都到治疗院，确认王室成员的症状，还有照顾弗利耶。

这哪里是骑士应有的作为？不管怎么想，都是治疗院的术师才对。

「昨晚，第三王子逝世了。这是第七个人……」

敌不过病魔而病逝的王室死者之名钻进菲莉丝的耳里。尽管抗拒不想听，只要到治疗院，就是会听到这类通报。

疾病原因还是不明，却已经出现七名牺牲者。目前知道的，就只有高烧和昏睡的状况加重的话，患者就没救了。就只掌握了这么不负责任的情报。

「————」

今天也尝试了没有成效的治愈魔法，然后走出国王的病房。

虽是应该要敬畏的地方，但经过这里的时候却没有丝毫紧张感。一开始那类似畏惧的感情，早已被无能为力给逼到消失在脑袋的角落。

走在王城的走廊上，菲莉丝手拿黑色封面的书。上头沾著血和指纹的书，就某种意义来说是父亲的赠礼。

「『不死王的圣礼』……」

让死者复活，给予尸体再度步行之力的魔女秘术——经由父亲的手以不完整告终的秘术，要是能够成功重现的话，就算死了也能救起来。

「要是，殿下……殿下他，发生万一的话……」

想到日复一日失去活力的弗利耶，菲莉丝忍不住就去想要重现秘术。弗利耶死亡，这事件已经到了并非能够背过眼无视的等级了。

没发生奇迹的话就没救了。而奇迹往往不会降临在需要的地方。所以菲莉丝只能朝仰赖圣礼一途去想。

「菲莉丝，汝帮余化的妆很成功喔。库珥修说余脸色很好……哈哈，她完全被骗过去了。真的是很单纯的女生耶。」

几乎都躺在床上的弗利耶，对著前来探病的菲莉丝虚弱一笑。

他说的化妆是菲莉丝帮弗利耶涂抹，让气色看起来很好的妆容。

因为不想让来探病的库珥修看到自己的病容，所以才拜托他。弗利耶的话不是逞强，而是贴心。这点菲莉丝也理解到心口生疼。

「骑士团……怎么样，菲莉丝。有什么讨厌的事吗？交朋友……唔，别忘了拜托由里乌斯他们。汝有时候会一个人钻牛角尖。」

看菲莉丝默不作声，弗利耶仿佛读了他的心思而这么说。最近菲莉丝已经分不出来谁才是被探望的人了。

「我、我的朋友……就只有殿下。没错吧？所以说，要是殿下不好起来的话，我就会变成孤零零一个人喔。」

「可不能、那样呢……放心吧，菲莉丝。汝很温柔，骨子里很坚强。大家都喜欢汝。都跟余一样，把汝当朋友。余是汝第一个朋友，但没必要是最后一个。懂吧。汝不可以让自己一个人。」

「殿下……」

为什么要说出像是临终的话呢？又还没结束。为什么要说那种自以为是的话呢？最近的弗利耶话中带有力量。明明身体没力气，却有看穿真实的力量。所以说，才可怕。

「殿下……！殿下您、您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会把殿下……」

「让余复活，可别这么说喔。」

「————」

内心被读透了。闭著眼睛的弗利耶，看不到菲莉丝手中的术书。可是弗利耶却看穿他的想法，然后拒绝了。

「余啊，就是余。余的生命，由余开始起跑，到终点的时候就该结束。可别犯下让余没法到终点这种错。」

「为什么……这么说？希望您活下去，这么想很奇怪吗？希望重要的人活下去……！」

说出口，然后察觉。刚刚的话是如出一辙。

跟站在母亲尸体前面的父亲说的话一模一样。完全相同。

「别懊悔，菲莉丝。汝的心很高贵。为自己拥有的才能自夸吧……汝有举世最优秀的能力。别数汝救不了的，数数汝救了多少吧。朝著后方走回头路……余、可不允许。」

「殿下……！」

弗利耶慢慢地坐起身子。衰弱到不可能凭己力起身的他，仿佛燃烧生命的余烬，凝视著菲莉丝。

红色瞳孔恢复了过去的力气。

「而且，又不一定会输吧。余……嗯，是汝的朋友，也是露格尼卡王国的王子。还比剑比赢库珥修。既然如此，病魔什么的，轻轻松松就能赢啦。」

举起的拳头轻轻戳了一下僵住的菲莉丝的额头。真的很轻，可是很烫。

「不可以扔下、近卫骑士的任务喔。……任命汝为库珥修的、骑士的人是余。不要违背、对余的誓言。这是余跟汝的……朋友之间的、约定喔。」

长吐一口气后，弗利耶一面无力地笑，又躺回床上。

「话说太长，今天累了。不过，好久没和汝一起笑了。这样就好。」

才没有笑。菲莉丝在弗利耶面前只是一直流泪。

可是，弗利耶不会说错话。因为他不论何时，都会说出看似歪理实则正确的话。

「好高兴呢，菲莉丝。」

所以，菲莉丝拼命牵动僵硬的脸颊，笑出来。

「——是的。很高兴喔，殿下。」

013

5

——那一天虽然晴朗，风吹起来却有点冷。

「库珥修……余想出去外头一下。可以、帮余吗？」

「明白了，殿下。请容许我的无礼。」

「怎么，是要把余抱起来吗？哈哈，汝真的是很强壮的女生耶。被汝吓到了。」

在露格尼卡王城的庭园里，有个花朵依照季节争奇斗艳的花园。

可是，这几个月来的匆忙，让彩绘庭园的花朵有点寂寞。

「什么，没有整丛开就算了，还是可以欣赏嘛。可以一朵一朵看，也不赖呀。对吧？」

「是的。不愧是殿下，很擅长从任何事中找出优点。」

「对、吧。汝，和菲莉丝的优点有几个，余都知道。哼哼，这一点余可不输梅卡德。」

端坐在庭园一隅的库珥修，出借大腿给弗利耶。两人就这样迎著风。

腿上的弗利耶眯著眼睛像是想睡，隐约的视界映著花园的景象。

「还记得吗，库珥修。小时候，余跟汝经常来这里看花。」

「记得。被父亲带来王城时，没事做的我一定会来这里……这样就能遇见殿下，我的童心才会安心。」

「余第一次看见汝是……」

「我不会忘记。殿下从空中掉下来，那个时候我真的大吃一惊。」

在回忆话题中，花朵绽放。

库珥修微笑述说过往，弗利耶缓缓摇头。

「其实，不是。余第一次见到汝，是在那之前……余远远的，看到汝在这庭园，欣赏一朵花蕾。」

「……我都不知道。让您见笑了。」

「哪有什么好见笑的。余，看汝看到呆了。心跳加速，脸颊发热，坐立难安。之后就老是、在寻找汝的身影……所以那次的邂逅，其实不是偶然。呵呵，吓到了吧。」

「——是的，我吓到了。」

弗利耶眯著眼睛，库珥修用手指梳理大腿上的金色头发，抚摸苍白脸颊。

「都吓到了，就顺便说说，余那、可怕的未来计划……」

「是，请让我惊吓。殿下，请再多说一点，让我再大吃一惊。」

「好吧。注意听啰……余啊，其实打算迎娶汝当余的妃子。」

「————」

「迎娶汝做妃子，让菲莉丝担任我们的骑士。这样子，怎么样？我们三人就能、永远在一起。这是多么、可怕的幸福。怎么样？」

「这真是……真的吓到我了……」

库珥修声音哽在喉咙，没法抬起头。

弗利耶依旧淡淡微笑，把她的话当成福音来倾听。

「发生、好多事喔。余，因为想吸引汝注意……呵呵，说了很多没道理的话。汝，和菲莉丝都被耍得团团转。」

「……被殿下拉著走，我从未觉得是受苦。」

「吶，库珥修……汝觉得，余怎么样？」

「殿下？」

「余、是值得汝效忠的、狮子王吗……」

「————」

过去缔结的约定。在彼此笑闹的日子里的誓言。

弗利耶的问题，让库珥修的呼吸一震。

「汝的忠诚，是尊贵、可爱的……千万不要、忘记了。」

弗利耶得意洋洋地笑，举起手来。

手碰上库珥修的脸颊，拭去爬过脸颊的热泪，指尖描过她的唇。

「库珥修。」

「是，殿下。」

「余，对汝……」

「————」

风起。凉风吹动弗利耶和库珥修的头发。

「殿下？」

「————」

「殿下，您累了吗？」

「————」

「殿下，辛苦了。请好好休息。」

「————」

「最后，我只有一句话。」

风持续吹拂。可是，在泛泪的视野里，即使有加持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在庭园里，库珥修抱著大腿上的弗利耶，说：

「殿下描绘的未来，我也想看到……」

6

弗利耶·露格尼卡死亡，是在国王兰德哈特·露格尼卡被通报驾崩之前，因此被当成小事对待。

可怕的事态发生，议会因此充满沈重郁闷的空气。

库珥修也还处于倦怠以及空虚感中。弗利耶的存在是如此的大，像被夺去半个身子的冲击持续折磨著她。

现在眼底深处，都还有他最后的微笑以及最后一口气。

在最后一刻没能传出去的告白，就这样消失在空中。

「——可不能一直发呆。」

第一个打破停滞气氛的，果然还是麦克罗托夫。老贤人按照顺序眺望低头的贵族们，催促全员奋起。

「……没错。现在不是这样的时候。必须报答逝世的陛下的遗憾。」

不知是谁这么说，然后引发赞同声浪。接著势头扩散，库珥修也强打起精神，咬紧牙根抬起头。

一直低头看下方，才是对弗利耶的最大背叛。

弗利耶希望自己永远向前看，他的笑容浮现在脑海——

「王室的血脉断绝。亦即，会丧失与龙的盟约。对亲龙王国露格尼卡来说，没有比这更惨的悲剧了。」

——描绘梦想的弗利耶的笑脸，因为这发言而裂开。

库珥修狐疑地抬起头，有个人正抱著头。

「没想到王室所有的人都薨逝……龙会怎么做？假如失去盟约，王国的困境要怎么处理？现在王国和帝国以及圣王国的关系可是在恶化呀！」

——他在说什么？

「保管中的『龙血』也是个问题。也许会被要求归还。以防万一，先行使用也要列入考虑……」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库珥修傻傻地望著满脸严肃开始讨论起来的与会者们。

他们众口一致，全都是「王室血脉中断龙会怎么处理」。王国被龙庇护，几度陷入绝境都被拯救。他们的担忧很正常，仰赖龙的心情库珥修也不是没有。但是，现在最该难过的是那件事吗！

完全没有人讨论王国的未来。国王已不在，若耗损心志在与他国的谈判的话还能谅解。可是，谄媚逢迎龙的商量，有比那更优先吗！

嫌恶感上涌，于此同时库珥修察觉了。她终于注意到了。

无人真心为王室断后感到悲伤。他们的不安，来自于王室断后被龙拋弃一事。他们畏惧被迫离开龙的摇篮。

国王驾崩，王室断后，都是次要问题。

——弗利耶的死，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顺道发生的悲剧。

最讨厌的是，如果自己没和弗利耶这么亲密，肯定也会像他们一样不安地感到害怕吧。那是牢牢黏在灵魂上、安于现状的甜美。

那是库珥修最厌恶、最难忍受、最玷污灵魂的生存方式。

「我有话想对各位说。」

在闹烘烘的议事堂里，这样发言的人聚集了大家的目光。

莱普·跋利耶尔男爵——爵位虽不高，却深受兰德哈尔陛下的青睐而被重用的人。他在聚集目光后才以沙哑的声音宣告。

「——龙历石有新的记述。龙已经揭示了王国的未来。」

这个发言，再度使场内哗然。

龙历石乃龙赐与的国宝之一，是会记述王国未来的预言板。至今几度都是由龙历石通知危机，才能防范于未然。

自觉在对龙献媚后，紧接著又被龙之力摆布，实在令人气愤。但没人在意库珥修的感慨，被催促的莱普朗读预言。

「龙历石的记述如下：『王室断后之际，王国要找出被龙珠选上的五名候补人选，以新巫女之姿再度缔结盟约。』」

「龙历石说要选新的国王……？还说有五名候补人选，是要怎样找！」

「就是徽章。露格尼卡王室的传家宝、传述与龙之盟约的宝珠。镶嵌龙珠的徽章，会在符合资格的人的手中发光！」

莱普反驳他人的粗声粗气，在他的指示下进入圆桌会议场的推车，上头摆放的宝珠光辉，正是露格尼卡王室相传的龙珠徽章。

「假若真被认定是担忧王国的忠臣，自然就会被徽章选上吧。这究竟是否为龙历石的戏言，就由大家来一一测试。」

莱普的随从亲手将徽章排列在于议事堂有一席之地的人们面前。俯视著这些徽章，有人冒冷汗，有人倒抽一口气。

假如在自己的手中发光，那就意味著开启通往王位之路。

库珥修面前也被放了徽章。据说龙会测试国民对王国的忠心。假如那是真的，现在的自己就不会被选上。但是，如果——

「那么，试试看吧。」

遵从麦克罗托夫的号令，首先由贤人会的人拿起徽章。可是，失去光芒的徽章没有变化。会场传出微弱的呼吸声和轻声叹息。就这样以贤人会为主，大家轮流挑战徽章。灰心，然后继续，终于轮到库珥修。

被切成三角形的黑曜石中，以金子做出龙的浮雕，徽章中央嵌有被称做红色龙珠的辉石，嘲笑著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的野心。

「什么龙啊……」

只在口中呢喃，库珥修把徽章握在手中。

摊开手掌，伸到前面让大家都看见。接著——

「——什么？」

叫出声的，是在稳重的脸上难得刻画出惊讶神色的麦克罗托夫。但是，那一定代替了在场所有人表达出心情。

徽章在库珥修手中，绽放耀眼光芒。

「——看样子，不争气的我似乎也能为王国尽力。」

毫无惊讶。

心情平静到对此感到讶异。

自觉这点，库珥修抬起头，闭上眼睛。

——阖起的视野里头，感觉看到了弗利耶最后的笑容。

7

知道王选的概要以及库珥修被选为候补人选的菲莉丝在王城中徘徊寻找她，最后来到庭园。

「——库珥修大人。」

伫立在花园前面的库珥修，身影看起来飘渺虚幻地摇曳著，令人犹豫是否要出声叫她。

这是当然。这里是库珥修和弗利耶共度最后一刻的场所。在库珥修的心中，是连菲莉丝都不被允许闯入的唯一圣域。

仿佛胸口被利刃戳穿，菲莉丝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痛苦。要是能立刻抱住库珥修的背，使用治愈心灵的魔法就好了。

「菲莉丝吗。真亏你知道这里。」

库珥修没有回头，直接朝被无力感折磨咬唇的菲莉丝这么说。

有时刮起的强风会晃动库珥修的长发。菲莉丝边眺望边说：

「龙历石的事，我听说了。还知道库珥修大人被选为下届王位候补人选……」

「嗯，没错。我似乎很受龙的赏识。」

「那个，就是……恭喜您……这样说，会很奇怪吗？」

命运洪流怒涛汹涌，菲莉丝的心绝对称不上平稳。

成为近卫骑士，亲生父母亡故，为有著重要羁绊的弗利耶送行，唯一的心灵依靠库珥修被卷入王选之争，菲莉丝根本无处安息。

「我，能为库珥修大人做什么？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不想让她困扰，却没法阻止诉苦流出。席卷而来的感情庞大，菲莉丝的小器量根本没法容纳。

冒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菲莉丝好想逃走。可是。

「菲莉丝，看著我吧。」

被库珥修呼唤，菲莉丝吓得肩头一跳。

先是脚步声，然后手指出现在低垂的眼帘里头。抬起头来，库珥修笔直地凝视著自己。琥珀色瞳孔的魔力，让菲莉丝著魔。

「菲莉丝，我第一个对你起誓。——我决定要成为国王。」

「库珥修、大人……」

毫无犹豫的断言，令菲莉丝屏息。

在王选中胜出，坐上国王宝座。库珥修这么宣告。

「我与殿下初相遇在这个庭园。我经常在这和殿下边聊天边看花。」

在说不出话的菲莉丝面前，库珥修突然望向庭园这么说。平稳的语气，和在记忆中追求往昔面貌的眼神。

用不著问那是与谁的回忆。

「之后，殿下就常来家里玩……我不曾说过。其实在遇见殿下前，我有盘起头发做发型。不过现在只是用缎带固定著。」

「原来、是这样啊。那为什么要把头发放下来呢？」

「因为殿下说要我做自己。在那之后就这样了。我给你的缎带蝴蝶结是我自己选的……不过起头的人是殿下。」

菲莉丝忍不住摸向被库珥修赠与、现在也还别在头上的白色蝴蝶结。

原本不知道的许多回忆，被慢慢讲述，逐渐化为与菲莉丝共享的回忆。那是可爱又吵闹得让人泛泪，又止不住发笑的羁绊。

「菲莉丝。我跟殿下……和殿下跟你共度的时光，我很珍惜。」

菲莉丝被库珥修带离大宅后头一次成为人。自那一天开始，菲莉丝就相伴于库珥修左右，没多久弗利耶就加入这圈圈，变成三人行。

菲莉丝人生的大半部分都由库珥修和弗利耶占据了，也由此组成。

「不过，龙的存在否定了那段时光。殿下的存在对多数人而言，只是与龙结盟的契约替代品……他们其实一点都不惋惜他的死。」

在僵住的菲莉丝面前，库珥修的眼眸有火苗在晃动。

库珥修看到了什么？菲莉丝不在身旁的时候，她看到了什么？

「但是，那位大人曾经存在过。在我跟你的心中留下强烈的回忆。那位大人确实存在。他不是其他人，弗利耶·露格尼卡确实存在。」

库珥修用右手触碰自己胸口，用左手触碰菲莉丝的胸口。只是触碰，那手指传来的热度就逐渐烧灼菲莉丝全身。

多余的思考全都被库珥修的决心之火给吞噬烧光。

「那位说要成为我的狮子王的大人的确存在。我绝不允许当作没有过。」

龙之盟约包围整个王国，长久以来庇护人民，却也弱化人民的心志。

甚至到了轻蔑那名善良、被众人所爱的青年的死亡。

弗利耶的死，顶多让他们联想到与龙缔结的盟约罢了。

「那位大人的死，是属于他的。我的狮子王，如今也还在我心中。我也还在看著我的狮子王所见之梦。——只有我能达成。」

无人察觉到王国扭曲的生存方式。

谄媚龙，恳求龙，仰赖龙过头，每个人都忘了自己该怎么走路。

「除非我成王，不然无法矫正。因为无人记得有一位真正走在正确路上的王。既然如此，就我们来做吧。」

「库珥修大人……」

菲莉丝喃喃道，库珥修递出从腰部卸下的短剑。接过的剑上刻著狮子纹章，是与卡尔斯腾家有渊源的珍品——

「殿下有梦想。是我跟殿下还有你，三人一同开创未来。」

「和殿下，和库珥修大人……三人一起。」

菲莉丝终于了解到沈甸甸的短剑真正的重量。

自己必须在弗利耶和库珥修旁边，完成他们的决心。

菲莉丝只剩下库珥修了。所以她就是一切。

「在殿下最爱的地方、殿下辞世的地方，我向殿下发誓。——任命你为我的骑士。」

听到库珥修的严肃宣言，菲莉丝当场默默地跪下，递出短剑。

接过的库珥修拔出短剑，以剑腹分别碰触菲莉丝左右的肩膀。然后再将短剑还回菲莉丝，结束宣誓仪式。

谁都不知道的骑士叙勋——不，只有一个人，两人的狮子王在看著。

而这就是开头，对两人而言是狮子王所见之梦的延续。

「走啰，菲莉丝。——从龙手中取回王国，让殿下的梦化为真实。」

「是，库珥修大人。请带著我走。到殿下所见到的梦之彼方。」

菲莉丝已经不再迷惘，跟在转身迈步的库珥修身后。

作为最初的王选参加者，缔结最强羁绊的主仆威风凛凛地迈开步伐。

只有一切的起点，庭园的花儿们见证著他们两人的步履。

——被风摇晃的一朵花，其花苞静静等待绽放时机。

014

外传 ex1 狮子王所见之梦 后记

大家好，承蒙每次的照顾。我是长月达平，或者讲鼠色猫比较多人知道。

啊，假如不知道的话请跳过。对不起。

好了，这次的《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是番外篇。

以前也曾以短篇集的形式推出本传外的故事，不过这次是跳脱集数编号，因此标题刻意不用「短篇集」，而是打上「Ex」。

其实这次原本是预定要承袭上次的短篇集话题，但在磋商的阶段，库珥修阵营的话题最多，就提议：「这样的话，干脆全都写库珥修阵营的故事啦——」结果被采用，然后就在短时间内完成了这本番外篇。

本传的主角不会出场，深掘与主角不同阵营的过往成了极具挑战的内容，但看到这边的各位要是能因为这本番外篇而稍微喜欢上深受各种苦恼，并因此下定决心的他们，继而期待他们在本传的活跃的话，就是我的荣幸。

既然您有在阅读这本书，那就来谈谈作者的近况吧。活到这把年纪了最近我才在迷TRPG。

我知道TRPG的存在，但对无人带领就接触的初学者而言门槛太高——因为有这样的印象，所以都没什么接触。但是，受惠于身边的人的帮助，我终于碰碰看了……然后很糟糕，真的超级有趣的。

虽然有人说「因为是创作者才会著迷于TRPG」，但这是其他游戏无法品尝到的感觉。在他人的世界里让自己的想像力失控的游戏，我想应该没有作家会不热衷的吧。

用自己独有的点子跨越困难、遵照GM解谜、为了一点小失误而让角色发狂，总而言之可以享受到各种乐趣。

像这样在写书的过程中，增加了新的朋友、窥见不得而知的世界，让我得到跟之前不一样的构想和灵感。这个在人生中很重要。什么事都要挑战，大家也不要只玩TRPG，同样尝试看看其他事情吧。

就以劝说不知道这部作品的人入坑，拓展这类朋友圈为起手式的话，长月会很开心的。要是有简单让每个人幸福的方法，就尝试看看吧。

页数也差不多用完了，照惯例进入感谢话语吧。

责任编辑I大人，每次都承蒙关照。深掘在本传尚未活跃的角色的故事，感谢您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每次都乱来真是抱歉！

负责插图的大冢老师，要谢谢您一如既往的快速完工和精美的图片。每次都让您设计许多角色，可是却都顺利完成，真叫我惊讶。这次的工作里头，弗利耶笨笨的感觉很棒。您真厉害。

然后是设计师草野老师，真的每次都要谢谢您。这次刊名的标准字比平常还要长，不知为何我用「就算是草野老师也没办法吧！」的心情来挑战，结果彻底输了。今后也请继续让我尝到败北的感觉。

其他还要感谢编辑部的各位、行销人员、校正人员和各家书店，有这么多人的帮助，这本书才能化为形体。谢谢您们。

然后最重要的，要向拿起这本书、陪伴故事走下去的读者们致谢，这次也很感谢诸位。也请继续陪伴下一个故事。

那么，下次能在本传相见的话我会很高兴的。诚惶诚恐啦。

2015年5月长月达平《在五月热过头的天气里，畏惧今年的夏天》

015016

「来啰来啰来～啰！因为这样所以那样，这次由库珥修大人和菲莉酱抢到通知专栏——！这样就可以尽情阐述库珥修大人的魅力了喵！」

「不要雀跃过头了，菲莉丝。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先完成被赋予的职责才是我们的任务。要克尽站在这里的责任，方能抬头挺胸。懂吗？」

「讨厌，才开头库珥修大人就帅气无比，菲莉酱腰都酥了……」

「怎么了？脸红红的，是感冒了嘛？如果不舒服的话我自己来也行……」

「哪儿的话！真是真是真是！库珥修大人真是罪孽深重！那么，就用吹走您这担心的气势来做通知～啰！首先是那个企划回归了！大受好评、Re：Zero再度和MINISTOP便利商店携手合作！这次会有十分可爱的东西喔！」

「因为夏日将至，所以会有穿浴衣的爱蜜莉雅等人的挂画，MINISTOP还会推出熟悉的甜点和合作的钥匙圈。成品非常可爱，这些都能用MINISTOP店内的『Loppi』预购。真的很方便。」

「对，没错。还有还有喔～来自MF文库J的夏之学园祭通知！每年都人潮挤爆的活动学园祭，2015年会邀请Re：Zero的作者长月达平老师开签名会喔。呀～好棒喔！没问题吗？」

「既然通过企划，当然就是深思熟虑过了吧。期待作者在签名会上的表现。还有，在学园祭还会贩售商品和发表其他东西。这些连同方才提到的合作商品，可在Re：Zero官网，或MF文库J的官网上确认。」

「真是贴心，库珥修大人真的好棒……说·到·这！不可以忘记本传第七集要发售啰！预定会在九月发售！锵锵——！」

「心灵一度被挫折但又再起的菜月·昴，借用支撑他的雷姆之力，他即将和我们谈判——然后开始异世界最大的攻防战。」

「库珥修大人朝成王之路行进，为此出借力量的昴啾他们也是有值得钦佩的地方嘛～真是的～」

「其实他还不只如此。小看的话可是会被绊倒的。千万要留意。」

「连对那种废柴鲁蛇男都正面抗衡……不行，菲莉酱越来越没法克制自己了～」

外传 ex1 狮子王所见之梦 插图

外传 ex2 剑鬼恋歌 一幕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图源&扫图：殉回仙梦

录入&校对：香草录入组（no3body、皓月星空、zhang960303、蕾姆酱、殉回仙梦、初音酱、极灬光）

1

——呛人的血腥味弥漫在战场上。

直到数个小时前都还是开阔盆地的战场，如今已处处火舌四起，树木被焚烧的声音与怒吼此起彼落。

空气中散发著树木与血肉烧焦的气味，以及足以湿透脚底的血泊腥臭，打乱人类的嗅觉。夕阳，火焰，脚底，世界被染成一片鲜红。

「呜、呃……！」

在这片鲜红世界中，一名拖著打颤双腿的青年双膝跪地。膝盖虽然泡在血泊中，但事到如今已经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因为青年的身体老早被大量的鲜血给污染。

——真的是凄惨无比的样貌。

青年自己选择了挥剑之路，在无数个夜晚梦想有朝一日能名扬战场，从无名小卒一跃而为知名英雄，享受荣华富贵。

太天真了。不管是想法还是梦想，乃至于置身战场的角色，全都想得太美好了。

鲜血、伤口、疼痛、憎恨、刀剑枪炮和尸体，才是战场的法则。

初次上阵，就遇上了即使内战已持续数年，但惨烈程度却是王国内几乎前所未有的激战。

这次的战场指挥官是某个年轻贵族，因为想要建立功勋，所以就一股脑地冲进敌军里，结果败逃，导致战线整个崩溃。

交战双方顿时混杂在一起，形成混战。青年就在这时被魔法给炸到飞出去，丧失了意识。

多重的不幸偶然交叠，青年——格林·法先在战场上落单，于浓厚地飘荡著的「死亡」气息中拖著双脚。

「————」

恢复意识后，身体变得沈重，脚伤逐渐彰显存在，折磨著他。

——从头顶飞过来的火球，将格林与他眼前的地面一同炸开。

只受烧伤和脚伤的自己已算十分幸运，因为格林知道，除了自己以外的队员全都变成了焦炭，而且原本身旁的小队长是小队里头唯一的正骑士。

开战前才刚被他勉励过，自己也对他抱持著尊敬。

可是那个人的性命，如今却被战火轻而易举地烧毁。

「呃！呜呜呜！」

咬紧牙根，试图忘记那名骑士的临终样貌，但决定性的场景却烙印在眼底不断地重复播放，消耗格林的精神。跪下的格林手上还握著一把未曾好好挥过的剑。钢铁制的剑重得让人想扔弃，但身在战场使他不曾想过要放掉剑。即使明知道自己没法战斗亦然。

放下剑，就等于拋弃性命。而死亡不论何时都令人害怕。

「噫——！」

附近传来粗嗓哀嚎，格林一听，喉咙痉挛，当场逃离。

惨叫的发声者不知是敌是友，但格林甚至没力气去确认。

「呼！呼哈！」

现在遇到的东西看在眼中全都像敌人。不只是人，火焰、血泊和风声，对现在的格林来说都像要加害自己。

拖著疼痛的脚，冲进烟尘中。虽然视野极差，却反而让格林心中的混乱稍稍平息。而这消极的判断正确无误，成功躲过烟尘外头的敌兵目光，争取到些微的生存时间。

但是，这样的幸运并不长久。

「找到你啰，人类！」

「哇！哇啊！哇啊啊啊！」

一穿越烟尘，眼前就出现扛著类似大砍刀的敌人。

是亚人。有著结实肌肉和必须仰望的巨大身躯，以及质感宛如岩石的紫色肌肤。

亚人一看到受伤的格林，凶恶的面孔就露出嘲笑。格林从男子嗜虐的双目中，看出那是发现容易猎杀的猎物才会有的眼神。

在阴错阳差下与第一次的死亡擦肩而过，但幸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既然如此，自己的性命在开战之后的哪一处终结不都没两样吗。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给自己些许茍延残喘的时间？

「——结束了！」

跪下的格林诅咒命运，大砍刀朝他的脑门直挥而下。

已经夺去许多性命的砍刀被黏附的血肉给染成殷红，看样子是没法死得轻松了。在极度茫漠的情况下，这样的感慨掠过格林的脑子。

这么愚蠢的想法，就是自己临终前的最后一瞬间了吗。

——就在这时。

「喝啊啊啊！」

气势十足的吆喝直逼而来，钢铁在眼前撞击出火花。

举起砍刀勉强防御住这一击的亚人边呻吟边后退，一道人影翩然降在格林与亚人之间。

近黑的咖啡色头发摇晃，身上的单薄皮铠溅有大量鲜血，手上样式精美的剑反射火焰的光芒。在惨烈的气氛中，只有那把剑的印象不可解地浮现出来，强烈烙印在格林的眼中。

可是那样的感伤，却在下一秒的交错就被立刻打碎。

「吁——！」

钢铁画出一道弧，银闪在战火中闪耀得更强烈。

伴随锐利吐气飞奔的剑刃，孕育出某种不合时宜的美感。

「啊？」

目瞪口呆的声音，不知是出自格林还是亚人之口。

银光一闪——精湛的斩击割断亚人的脖子，喷血的巨躯转眼间倒卧在地面。

「————」

俯视化为尸骸的亚人，人影用力挥剑甩去血浆。那把剑到底是有多锋利，上头几乎没有附著方才砍死的亚人的血。

「啊、哦……」

看到这一幕，终于自觉到捡回一命。格林立刻冒出想向那人开口的念头。道谢，没错，得跟对方道谢。

亚人是敌人。既然他砍了敌人，那他就是同个阵营的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那个，你……」

格林颤抖的呼唤，招来人影的转头和狐疑的目光。

看到转过来的脸，格林讶异救命恩人比自己所料想的还要年轻许多。对方个子不高，恐怕是因为还在发育期，年纪大概小今年十八岁的格林两、三岁左右。大概才十五岁吧，还只是个少年。

但是，格林却不敢再继续呼唤。并非恐惧在持续、喉头在紧缩，战栗也早已停止。原因无他，出在少年的眼神。

「————」

空虚的目光。不过，那并非意味著少年的心中空无一物。

少年盯著格林的目光并不抱持著任何情感。是这层意义上的空虚。

006

察觉到这点，格林变得无法向少年表达感谢。少年盯著默不作声的格林半晌，但隔没多久就露出对本已兴趣缺缺的事物彻底失去关心的表情，迈开步伐。

「等……！」

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但格林抗拒被留在一无所有的战场。

他拼命追著看都不看后头的少年，拒绝被他舍弃。一味地求生，就是现在的格林唯一的心愿。

穿过血洼和烟尘，死命地追著少年直到他脚步停下。

最后，在烟尘散开的地方，闻到呛人作呕的血腥味的同时，格林看到了。

「这、这是……」

那是堆积如山的大量亚人尸首。

全都是被砍杀而死的人，表情全都因痛苦、恐惧或愤怒而扭曲。察觉到他们是被谁给杀死的，格林忍不住颤抖。

「——什么啊。战争就只是这样而已喔。」

仰望天空的少年淡淡地这么说。

「嗯啊。」格林也跟著抬头看天空，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

——空中画出红和蓝的圆形光芒，是通报王国军胜利的信号。

「王国军获胜了……」

目睹毫无真实感的胜利宣告，格林虚弱地说。

小队瓦解，什么也没做只是在战场上转来转去，茍延残喘捡回一命——对只有丢人现眼可言的格林来说，到底是战胜了什么？

能够高声宣扬胜利的，一定只有少年这种人——

「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少年丝毫不察格林的感慨，不满地歪过了头。

2

格林得知少年名叫威尔海姆·托利亚斯，是在对他而言残酷非凡又没立下战功的初征几天后，论功行赏的那时候。

「那个砍掉敌方两名队长人头的士兵，有够年轻的。」

表彰仪式结束，士兵解散后，在王国士兵的营房里，同袍对格林这么说。

他是个把黯淡金发理成平头的男人，名叫托尔塔·威兹利。自格林从军以来，两人感情就不错，也是一同活著挺过初征的战友。

虽然他体格壮硕，却擅长使弓，本事足以发下「会彻底做到后方支援的职责」这样的豪语。事实上，虽是初征，但托尔塔完美地达成了任务。

「真的假的。仪式的时候我们排在最尾端，根本就看不见不是吗。」

「本来是这样啦，但我可是使弓高手喔？视力不好的话根本没法胜任弓手吧。既然是我亲眼所见就绝对不会有错。那个人与其说年轻，不如说还是个小毛头。」

被同袍奚落的托尔塔敲敲眉心，夸耀自己的过人视力。可是听到他的话而聚集起来的人，全都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还相视而笑。

会有这种反应也是难怪。托尔塔十九岁，包含十八岁的格林在内，是王国军里头最年少的士兵。要是比托尔塔还年轻，不就才十五、六岁——因内战而兵力不断耗损的现状下，是有可能让这样的孩子当士兵，可是无法想象这种年龄的小孩能够立下战功。

更何况其战果还是敌军队长的首级，就更不可能了。

「真是的，都没人相信啊。」

「欸，托尔塔。你有仔细看清楚那个你说的年轻士兵吗？」

「就说真的是年轻人咧！连格林你都怀疑我吗？我很受伤耶～。我用我这双鹰眼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不甘心，但那家伙年轻归年轻，本事真的一把罩呀。」

「不，我相信你……」

在周遭不信任的反应下，托尔塔露出闹别扭的神情，不过格林低垂眼帘静静地说。

低头的他脑海里掠过几天前在战场上看到的最后光景——被斩杀且堆积如山的亚人尸体，以及完成这座山的少年剑士。

那种仿佛有什么地方失衡了的氛围，确实存在于与年龄等一切无关的领域内。

一想到那光景，格林到了现在都还止不住战栗。

原本描绘自己在战场上的华丽活跃英姿，在初征之夜就被火给焚烧殆尽了。

还沐浴在燃烧梦想的火光下的，就只有那名少年。

——假如乱世真的会出英雄，那么那名少年可能就是。

「全体注意——！」

「——是！」

更衣室的门被粗暴打开，一道厉声从后头扔出命令。

格林遵从在军旅生活中培养出的习惯，立刻站得直挺挺的，踏响脚步，转身面向门口。不只格林，室内的所有人都这样。

对这规矩的行为满意点头的男子抚摸修剪整齐的胡须。

那张见惯的脸庞属于王国军的正骑士拉札克，年约三十前后，五官轮廓很深，一头绿色短发，平常就以在教导队格外严格而出名。对格林来说是熟面孔，毕竟刚进王国军的前几个礼拜就被他严格操练过。

「就算是平时也不能大意，要培养出敏锐的直觉。一定要时时做好准备。」

「是！谢谢指教！」

面对拉札克的训诫，小队长大声致谢，格林、托尔塔和其他人也跟著唱和。

这是某种约定俗成。初征前和初征后，对教导队的骑士印象会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以前被操练到快吐而恨之入骨的对象，在初征后活著回来的现在只对他感激不尽。在场的所有人都痛切感受到他是为了什么而严格。

「很好。话说回来，平常休息的时候，你们根本不想见到骑士的脸吧。但不好意思，我手头上有必须要快点解决的要事。」

「请问是什么？我们队伍才刚重新编制，所以担心是否能回应您的期待。」

「不用这么拘谨。虽说你们才刚重新编制完打过照面，不过我想在你们队伍里头再加一个人。繁杂手续全都办好了，你们只要接纳就行。」

「这是没关系。请问是优秀的士兵吗？若是累赘的话还请恕我辞退。」

「放心吧。虽然比你们年轻一点，但本事了得。在前一场战役中明明是初征，却带回敌方队长的首级，因此在表彰仪式上还被唱名赏功呢。」

拉札克的回答，不只让格林，连周遭的其他士兵全都一起屏息。

因为跟方才的话题人物形象一致。敏锐察觉到气氛变化的拉札克点头道：

「看样子不需要我多做说明了。进来吧。这里就是你隶属的新队伍。」

一出声叫唤，更衣室的门再度开启，一人走了进来。

是有著茶褐色头发和锐利目光的少年。配给给士兵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歪七扭八的，不过他的样子跟可爱新兵等形容词无缘。不会看错的，他就是那名少年。

「他叫威尔海姆·托利亚斯。十五岁，剑术是自学的，不过前景看好。你们可要好好善待他。」

抬头挺胸，默默承受士兵视线的少年——威尔海姆。

介绍完少年，拉札克环视充斥紧张感的更衣室，然后满意点头。

让原本心情松弛的队员绷紧神经、重新做好觉悟，才是他的目的吧。

即使跨越了初征，但新兵就是新兵。在正骑士眼里还是雏鸟。

不过，那一天的邂逅造成的影响却远远超乎拉札克的意料，甚至撼动了王国。

只不过，在这当下，就连两名当事者都还一无所觉。

3

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内战、通称为「亚人战争」的开头，始于两年多前。

以「魔女」的出身为原点，亚人族被歧视了超过四百年。这在露格尼卡也不例外，人类与亚人族之间的关系降至冰点，彼此都谨记不要深入来往，维持著一股微妙的平衡。

而这危险的平衡会瓦解，源自于亚人族的商团与国境警备队的冲突。

商团要通过南方与佛拉基亚帝国之间的国境，却被怀疑涉嫌走私，但其实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唯一确定的，就是在激烈冲突下，商团被毁灭。与各地的亚人族有紧密来往的商团被人类歼灭，使得亚人族纷纷拿起武器蜂拥对抗王权，宛如泥沼般的内战于焉开始。

在那之后，徒耗国力的内战持续了两年，人民与士兵都已身心俱疲。

「唉呀，多亏有战争才当得了士兵。我可不是说我喜欢打仗喔，是觉得不愁吃穿这点帮了我大忙。」

一口喝光杯中物，手中杯子用力敲在桌上，嘴巴黏著酒沫的托尔塔笑道。

坐在微醺的他身旁的格林，边小口啜酒边点头。

「还好，这点我也跟你一样。要是没有内战，我根本不会想跑来从军。就算我志愿当兵也会被赶回去吧。」

「毕竟内战前虽然跟佛拉基亚有小争执，但大抵还称得上和平嘛。尽管魔兽时不时作乱……我跟你这种老百姓想要一夕致富的话，果然只能靠打仗了。唯有让武勇声名远播，才叫男子汉嘛。」

「让武勇声名远播吗……」

托尔塔轻松地要求再来一杯啤酒，格林则是缓缓重复他的话。

他那阴沈的侧脸，让托尔塔看不下去直摇头。

「都九死一生撑过初征了，你最近却老是一张苦瓜脸。差不多也该跟那种心情做个了断了吧？觉得很愧对死去的同伴？」

「才不是那样咧。虽然这样讲很薄情，但初征的心情我已经消化掉了。现在只是觉得没法做之前那样的美梦，所以觉得遗憾罢了。」

「美梦？」

「就刚刚托尔塔你说的梦想呀。让武勇声名远播，在战场华丽活跃成为英雄。我也曾经想象过那样璀璨的未来……」

手离开玻璃杯，格林低头看自己的手。

微微颤抖的右手，手掌和手腕都还留有白色的烧伤疤痕。那是初征留下的爪痕，深深地刻在格林的心灵和身体上，永远也不放过他。

「不单单是无法憧憬，我描绘的未来整个崩裂瓦解了。」

「那，就别干士兵了。既然觉得当不了英雄就放弃吧。」

「非常遗憾，就算接受现实，但还是要填饱肚子。不如说，看不见梦想后更能感觉到饥饿。所以说我不会不干，而是会踏实地做下去。」

紧握玻璃杯隐藏手的颤抖，格林对著托尔塔笑。看到他的笑容，瞪大眼睛的托尔塔用力抓头。

「……真是的，很逊耶。不过，很像你会下的决心。好呀，就这么做吧。当英雄的事就交给我。你就在我后头当英雄的帮手吧。」

「可是，你是弓箭手。我才是拿剑站在前面的人耶。」

「这边你应该要老实点头才对啦，不然我很丢脸耶。」

新的啤酒被送来，托尔塔握住杯子举向格林。察觉到他的意图，格林也举起杯子，两个容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格林来自王都近郊一座叫弗洛丽的村庄。虽是以街道和王都相连结的小村庄，却是颇有知名度的驿站村。只不过，他和村子重视传统的心态合不来，因此十五岁就离开故乡前往王都。

之后在商店和酒馆当打杂好几年，直到半年前因为内战扩大，急需有人志愿从军，听到消息的格林就奋不顾身地报名了。

——志愿从军的理由不是出自于爱国情操，而是希望成为英雄。原本他就是因为讨厌无聊的生活才离开村庄，因此这种理由就足够他主动加入王国军了。

在那里，他接受拉札克严格的指导操练，然后迎向初征，现在活著在酒馆里喝酒。

托尔塔的经历似乎也雷同。生为商人之家的次男，渴求自由与未来而志愿从军，然后在军队里遇见了格林。

「不过，知道现实的你，和还是决定要成为英雄的我，以初征这经验做出了抉择呀……那个新来的不知道又怎样喔。」

「——你说的新来的，是指威尔海姆吗？」

托尔塔突然提出了少年剑士这个新话题。察觉威尔海姆变成话题的瞬间，格林不希望被托尔塔发现自己心中萌生了微小犹豫。

原因无他，因为威尔海姆就是让格林放弃英雄之梦的人。

「我知道他那个年纪就本事了得，立下的功绩也不是骗人的，事实上，在练兵场操练时，若不是正骑士就无法招架他。」

「他好像不用做新兵要做的军训操练，说是没必要。不愧是拉札克教官认可的人才。老实说，听到他才十五岁的时候，我可是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真的。如今还没有完成的少年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这股不安掠过人心头。

英雄——若以剑斩杀所有来敌，引导王国走向胜利的话，不消多时少年就会被这么称呼吧。

但是，虽说是站在同一阵营，但格林忘不了他在战场上看著自己的眼神。那能说是有资格被授与「英雄」宝座的人吗？

他不会变成更让人害怕恐惧的东西吗？这份不安不曾消失过。

「说的对。确实叫人毛骨悚然。明明才十五，却那么不可爱。」

「……喂，话不是那样讲。」

「本来就是吧？不管邀请几次，那家伙都不跟大伙儿一块吃饭喝酒。有空就是一个劲地在挥剑，而且还从早到晚都不会腻。我看他最后一定会生病。不如说，他本来就有病！」

「有病……你的形容说不定蛮对的。」

托尔塔越说越过份，但格林忍不住同意。「对吧？」获得认同的托尔塔心情大好，格林的忧愁似乎丝毫没有传染给他。

「可是空闲的时间都耗在训练上的威尔海姆，和固定时间会来酒馆泡的我们，也不知道哪边才是对的。」

「不要这样讲嘛。人生当然是享受的那一方赢呀！不是说初代剑圣雷伊德不光只会使剑，也很享受酒和女人吗。英雄就该比任何人都还要享受人生！所以说，仿效他的我们也有英雄器量！」

托尔塔高呼歪理，周围喝醉的酒客也纷纷「对嘛对嘛！」地响应。店内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托尔塔灵活地站上椅子，高举酒杯。

「来吧，朋友们，战友们！为这酒馆即将诞生未来的英雄，干杯！」

「——干杯！」

在托尔塔起头领导下，男人们一齐撞击杯子，放声大笑。

听著酒液泼洒和杯子互撞的高亢声响，格林也拿起杯子碰撞托尔塔推到面前的酒杯，边笑边让自己融入气氛中。

不知为何，就是觉得那一天的酒意发挥得很慢。

4

在酒馆和托尔塔分头，迎著冰冷夜风的格林走向营房。

明天用不著值班，虽然对今晚打算喝到天亮的托尔塔过意不去，但格林实在没有心情享受饮酒。于是摇摇晃晃地走在月光下，冷却热烘烘的身子。

「今天是美丽的月牙……简直就像剑似的。」

该说职业病吗，感觉夜空中的月亮锋利度更甚美感，实在有欠风雅。总之在战争时期，人心也失去了闲情雅致。

没法像以前那样享受酒的美味，是格林跨越初征后的烦恼之一。

「托尔塔真勇敢。他可能真的是做英雄的料。」

每晚都跑去酒馆，跟素不相识的人们饮酒作乐的损友。

规劝他的同时，却又有著羡慕的心情。至少托尔塔在战场上想起初征时绝对不会呆若木鸡。

——另一方面，自己又是怎样？在下一次的战场可以做得让自己满意吗？

这样的不安时时折磨格林的心头。只要闭上眼睛就看到四处冒火的战场，只要睡著就梦到化成焦炭的同伴，就连现在都感受得到万籁俱寂中有临死前的哀嚎与恸哭。

「可是却没有打道回府的觉悟。不当兵的话就什么都不剩了，我是怕那样吧。」

挥别阻止自己的家人，舍弃故乡来到王都。对一成不变的日子感到厌烦而志愿从军，知道死亡的可怕后又想要逃离那段时间。

没有变，自己还是很弱小。怀抱著幼稚的梦想，以为有个地方会认同自己，于是就忘了要努力而在闹别扭。

这一定就是自己现在的生活态度。

「——？」

在回营房的途中，落入自我嫌恶的格林停下脚步。

因为听到声音。营房后方传来微弱的声响。

应该没有哪个白痴敢跑进王国军的营房里偷东西吧，不过现在是战争时期。亚人族搞不好偷偷潜入人类阵营里——觉得自己想太多，但又不能不去确认。

格林触碰带出门的剑的剑柄，蹑手蹑脚地绕到营房后方，悄悄地从建筑物阴影处探出头，确认是什么东西从刚刚就一直在制造声响。

然后，在夜晚的营房后方，看到正专心练剑的少年。

「……威尔海姆？」

踩著泥土，破风之剑化为银闪舞蹈。在月光中，上演一出澄澈得惊人之剑舞的少年，因有人出声而转过头来。被他锐利的目光洞射，格林屏息。

「啊……」

「什么啊，是格林啊。不要打扰我。」

少年扫兴地这么说，格林则是慢了半拍才畏畏缩缩地开口。

「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隶属同个小队，当然会知道吧。你不也知道我的名字吗。还是说，你觉得我是记不住名字的笨蛋？」

「我、我没那样想……只是，我以为你对别人没兴趣。」

「跟兴趣无关，有需要的我就会记住。同队的人的名字要是没记住的话，之后会很麻烦吧。不要让我讲无趣的话。」

虽然这分析正确无比，但没想到会被威尔海姆这么说，因此格林整个人楞住了。

像这样和威尔海姆正常对话，对格林来说是头一次。平常打招呼他不会理睬，因此只有在有必要传达基本事项的时候才会跟他说话。

老实说，之前格林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人性，完全不觉得他跟自己一样是人类。

「原来你的思考逻辑也是像人类呢。」

「啊～？」

「呜哇，对不起！不是啦，不是那个意思……不，搞不好我没说错。」

想要重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狐疑地看向低头的格林后，威尔海姆的脸上立刻失去对他的兴趣，接著继续举起放下的剑，再度舞剑。

「训练结束后，你也一直这样挥剑吗？」

「对啦。还有不要跟我说话。会害我分心。」

「我们训练结束后，都去酒馆喝酒。我想托尔塔现在也还在喝。」

「是喔。难怪有酒臭味。还有不要跟我说话。」

冷淡回应的威尔海姆加快速度，专心练剑。他的剑舞快到肉眼都追不上，让格林靠著营房墙壁专注凝视。

「为什么你能这么热衷练剑？你都没有其他乐趣吗？」

「没打仗的话可能有吧。可是，现在有战争。与其喝酒抱女人，练剑比较能提高活下去的可能性。」

「那，你是为了想活下去才锻炼自己的？」

「不是。要我说的话，你们才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呢。为什么你们不练剑，而是把时间浪费在酒和女人身上？我说的有错吗？」

这段期间，格林发现一件恐怖的事：听不见威尔海姆的剑破风的声音。可能剑气锋利到连空气都没察觉自己被砍中了吧。

只有急促的呼吸，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陪衬剑舞的音色就只有这些。

「我不认为有错。可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剑术天分。把一切全都交给剑，会让人承受不下去，所以才会想把心灵寄托在酒和异性上。」

「无论何时，你们就只有借口讲得很棒呢。」

听起来不服输的话，惹来威尔海姆的强烈讽刺。

格林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段问答。可能就只是自己一直想要问威尔海姆吧。

问问那个在初征中做出尸骸山堆，还视那种惨状为理所当然、为剑而活的孩子。

「假如你一直是这种不理人的态度，到时在战场上会孤立无援喔。凭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只要挥一剑就能杀一人，挥两剑就是两人。就只是重复这样的行为而已。你说了那么多，在我看来就只是想保护自己而已。」

「还有，你的眼神让我想起来了。——格林，我们在战场上遇过吧。」

威尔海姆中止剑舞，看向站著不动的格林。

他的目光让格林喉咙一紧。——他想起来了。

「变得孤立无援是你的经验谈吧。可是，你知道吧？我在那个战场上也是一个人，而且还立下足以上台接受表扬的功绩，那才是一切吧。无聊透顶。」

「我、我……」

「装作开导人，其实不过是想隐藏自己想逃跑的心情。因为胆小所以想要同伴的话，那你找错人了。弱者就用弱者的方式团结在一起。还是说，你要证明我说的是错的？」

威尔海姆扯动脸颊，剑尖直指声音发颤的格林。

格林知道他在叫自己拔剑。要自己拔出配在腰际的剑，展现自己的气概给他看。可是。

「————」

「连剑都不敢拔吗，胆小鬼。」

低头的格林别说拔剑，连触碰剑柄和挺身面对他都办不到。

威尔海姆一脸失望地扔下那句话，就背对格林再度舞剑。

领悟到威尔海姆的思绪离开自己后，格林长吐一口气，鼓舞颤抖的双腿，像逃跑般离开营房后方。

进入营房，回到自己房间后，一头栽进狭小的床上。以棉被兜头盖住自己，浑身仿佛被淋了一盆冰水般打颤，用力咬牙压抑住情绪。

是气愤还是悲伤，根本分不出来。

只觉得弱小的自己丢人现眼。现在，极度羡慕那名少年的强大。

5

即使那天晚上有了那样的对谈，到了隔天，彼此表面又都恢复平常，继续执行自己的职务。

那或许是格林的特殊才能，只不过是坏的方面。

小队里的平常业务和训练，都跟之前一样会跟威尔海姆打照面。尽管如此，格林没有改变应对他的方式，威尔海姆的态度也一副早就忘了那天晚上的事的样子，就跟平常一样扰乱队上的团结，持续贯彻个人主义。

也因此，小队里头有著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两枚炸弹。

而这炸弹是不是未爆弹，在格林他们的小队以及王国军与亚人族发生大规模冲突、战火再度燃起时，随之变得明朗。

——决战，在日落之后点燃火苗。

一开始在平原战斗的时候，王国军占有数量上的优势。活用这点一口气逼退反应迟缓的亚人联军，使得战线朝敌军阵营大幅推进。

被编入突击部队的格林他们，也乘著形式大好的气势，接二连三击败亚人。

「上次的混战是搞什么鬼呀。这次赢得可轻松啦！」

拉弓射倒一名敌人的托尔塔，边架起下一支箭矢边兴奋大喊。听到他的声音的格林在前方手持剑与盾牌，混在友军中突击。

王国军士气高昂。敌人节节败退、抵抗虚弱无力，王国军的胜利已近在眼前。身处在压倒性胜利的战场上，格林却无法随心所欲地使唤手脚。

「可恶，这样的话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懊悔低喃的格林诅咒自己的脆弱心灵。

这样根本是被我军的奋战所救，自己连一名敌人都没打倒，只是一个劲地用盾牌防御敌人的攻击而已。虽然不能说未对同伴有所贡献，但这种说法无法构成安慰。

要说为什么的话——

「那、那家伙是怎样！？」

惊愕之声发自友军，任谁都被眼前的光景吸引住目光。

驰骋战场，以媲美风的迅速与锐利接二连三地砍掉亚人族的头颅。血花和手脚飞散，钢铁不断地制造断肉切骨的声音和临终惨叫。

「喔喔喔喔喝啊啊啊！」

谱出这一幕的，是急驰宛如箭矢的黑色少年使出的斩击。

他压低身形冲进敌阵，挥舞的剑刃砍杀、突刺亚人，将之变成肉块。敌我双方全都被他锐不可当的势头给惊讶到目瞪口呆。

「跟、跟著威……」

威尔海姆展现奋猛十足的样子，小队长却没法叫大家跟上。原本这是要乘势歼灭敌人的大好时机，可是不只小队长，所有人都认为：

——接近现在的威尔海姆的话，就算是友军也会被他杀死吧。

「队长！这一带已压制完毕！前进吧！」

在大家的目光都被威尔海姆的战斗样貌给吸引的时候，托尔塔充满气势地大喊。

听到的小队长这才回过神，并下达指令要全员朝威尔海姆开辟出的突破口前进。

「多亏威尔海姆那家伙干劲十足，这样子我们也能稍微沾点光分到些功劳了吧？」

在战场优势下，托尔塔狰狞地边笑边说。可是格林的心却无法为战况倒向我军这点感到热血沸腾，反而还觉得脖子后头一阵发寒。

「是说，都不觉得怪怪的吗？」

「蛤～？哪里怪。我们大家的声势正旺不是吗。」

「上次我军明明受到严重损害，为什么这次却突然这么顺利……」

「不是因为我们彻底反省了吗？应该说是上次干指挥官的贵族太无能吧。不就是因为他死了所以才换人带头吗？」

这番发言可是犯下了侮辱长官的罪状，但托尔塔依旧边说边拉弓朝敌人放箭。侧目看著他的格林架起盾牌，却始终没法拂去不安。

紧接著，眼前发出欢呼声。一名身躯格外壮硕的亚人被威尔海姆给砍倒。那应该是敌方队长，他又完成了可以上台接受表彰的战果。

「干得不错嘛，威尔海姆！」

在大家的包围中，只有托尔塔用平常的语气称赞威尔海姆。不过全身浴血的威尔海姆没有答腔，而是突然抬起头。

「……什么气味。」

「废话，身上淋到那么多血当然会臭啊。」

「不对，不是那样。小队长，我有不好的预感。敌人有所企图……」

威尔海姆转头，正在表达意见的时候，地面受到冲击而摇晃。

感觉视野在上下摆动，格林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周遭的士兵也都纷纷倒地，勉强站得住的就只有连同威尔海姆在内的几个人。

「刚、刚刚是……」

发生了什么事？但没有必要接著说下去。

比冲击力慢一步接近大家的，是突如其来的灼热之风。夹杂土石尘埃的热风扑面而来，眼睛和嘴巴首当其冲。边咳嗽边站起来的时候，怒吼开始交错纷飞。

「快走快走快走！是陷阱！是亚人族的陷阱！他们在地面设了魔法阵等我们上钩！我们会被包围歼灭的！」

「是巴尔加！巴尔加·克罗姆威尔！拿下那家伙的脑袋……不对，先撤退！！」

「有火！火烧过来了！我、我的脚啊——！等等、等我啊——！」

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都在告知我方突然陷入劣势。

热浪掀起的烟尘让视野变差，四周陷入恐慌的士兵们全都互相推挤，开始往后退，连格林都差点被撞飞。

「格林！」

格林快跌倒时被托尔塔抓住手，才免于倒地被踩踏的局面。只是军队陷入混乱的状况每分每秒都变得更严重，方才的战胜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陷、陷阱……我们被包围了？为什么突然就……！？」

「看不见周遭啊！可恶！小队长！现在该怎么办！」

在纷飞交错的怒吼中听到危险的只字片语，使得格林的恐惧加深，牙齿不住打颤。托尔塔也一脸可怕的表情，要求小队长下达下一个行动指令。

听到托尔塔的呼喊，双眼瞪得斗大的小队长抖著嘴唇说：

「撤、撤退！我们也撤退，跟其他队伍会合……！」

「不！不能那样！要前进！」

「——啥！？」

威尔海姆咬牙切齿地命令想跟其他队伍一样撤退的小队长。

他举起沾满血的剑，指向方才的行军方向。

「撤退的话就正中敌方下怀！为什么不懂啊！只有前方才有活路！」

「你才是为什么能这样讲！只是想杀敌的话就闭嘴！」

「敌人一开始就设了魔法阵陷阱！假装败退刻意引诱我们到此，就是为了一口气歼灭我们！那些中了陷阱就害怕的家伙惊慌失措地逃跑，根本是正中他们的下怀！」

他的反驳证明了他已经想到更深远的地步，小队长一时之间接不上话。满脸是血的威尔海姆逼近沈默不语的小队长，鬼气逼人地朝他破口大喊。

「要前进！只有前进才有活路！撤退也只会被包围！在包围网缩小巩固之前，我们要突破正面的包围杀出一条路！只能这样！」

「——呃！不、不行就是不行！撤退！就算前进也没有我方的人！在敌阵被孤立的话就跟被围剿没两样！」

虽然威尔海姆咄咄逼人，但小队长咬牙斥退他的意见。

听到答案，威尔海姆用力咬唇到嘴角淌血，同时退后。接著旋转手中的剑，背对整个小队。

「慢著，威尔海姆！不得擅自行动……」

「想逃请自便。只会逃逃逃，逃到最后只有死路一条。我要战斗。战斗到最后活下去。——才不跟你们这些胆小鬼同路。」

不听小队长的制止，威尔海姆愤恨地留下这段话。

他的话让小队成员全都说不出话来，只有格林莫名感慨。

一定是因为只有格林是第二次触及到威尔海姆的愤怒——

「威尔海姆！」

就算被呼喊也不停止，威尔海姆一鼓作气往前冲。

违抗小队长的命令，只身冲入敌阵——这毫无疑问是没得救的选择。

察觉到这点的瞬间，格林鞭策发抖的双腿，跑起来去追他。

「格林！怎么连你都……！」

「不能放著他！我去把威尔海姆带回来！要是他死了就麻烦了！他对王国军可是很重要的人！」

踏著泥土，撑起沈重的身体往前跑。虽然有手伸向格林意图制止，但感觉只是擦过，根本没碰到。

「格林！别死啊！你这个笨蛋！」

「才不会死咧！我可是胆小鬼啊！」

托尔塔豪迈的激励传达给奔跑的格林。

损友的叫喊带给他力气，让他也发出莫名所以的回应。格林顺从胸口的滚烫情感，追著威尔海姆的背后跑。

「————」

气喘吁吁，凝视弥漫的烟尘，踩过同为王国军的尸体，接著马上后悔。

怎么每次都这样！格林感到后悔莫及。不管怎么跑，每次都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可是事到如今，只能撇去后悔拼命跑。

虽然有拿盾牌，但剑不知几时掉了。可能是在第一次的冲击波来袭的时候。没关系。论剑术，跑在前方的少年比自己高明十倍。

鲜血喷溅，哀嚎四起。

要在巨响交错纷飞的战场上找到跟丢的威尔海姆，其实很简单。

爬上山坡，跳过地表的裂缝，避开不知是敌方还是友方的尸体，格林追上了威尔海姆，同时也看到发著淡淡光芒的东西。格林不禁屏息。

仔细一看，眼前的地面微微发光。发光的线条呈现几何图形。

「该不会，这就是魔法阵……？」

毫无魔法天分的格林极少看过玛那光芒。

结晶灯这类一般人都能使用的魔石加工技术只在王都普及。个人要使用魔法，听说只有极少数拥有魔法天赋的天才才有办法。

人类这个种族在魔法才能上劣于亚人族，而王国军的劣势也源自于这次使用的魔法阵陷阱——从听来的片段情报，让格林推敲到这项事实。

因此魔法阵的柔和光芒，反而让格林的后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呜、唔……这种感觉是什么……好讨厌，快点消失啊……！」

为了擦去爬上来的恐惧，格林用手掌摩擦自己的后颈。

自初征以来就被胆怯附身的自己，身体好几次都像这样表达恐惧。讨厌这样的格林粗鲁地用脚践踏眼前的魔法阵。

顿时，眼前的光芒慢慢变弱，没多久就变成普通的涂鸦。

「搞什么？这样就消失了……」

「喂，格林。」

被人从后方叫唤，吓得格林心脏差点吐出来。回过头，后方是威尔海姆。身上的血色比方才还要浓厚的他，由上而下打量格林，然后牵起嘴角。

「你怎么会在这？小队不是要退向后方吗。」

「因、因为你擅自行动，所以我来阻止你！来，回去吧！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就算你本事再了得也……」

「多管闲事。……不过，你还有力气茍延残喘啊。不愧是胆小鬼。」

面对前来制止自己的格林，威尔海姆投以跟那一晚同样的嘲笑。格林忍不住闭上嘴巴。瞪著他脚下的威尔海姆则是皱眉。

「格林，这魔法阵是怎样？」

「……刚刚在发光，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就用脚弄掉了。这是陷阱吗？」

「嗯，是啊。曾经是陷阱。在准备发动的期间被你毁了。也就是说。」

威尔海姆的目光变得锐利，紧接著格林觉得脖子后方传来恐怖的寒气，因而瞪大双眼。

下一秒，红色光弹从右手边穿破尘埃，直直朝两人飞来。

「头低下！」

被撞开的格林当场跌坐在地，眼前的威尔海姆挥剑弹开直击而来的光弹，接著又猛然朝光弹射过来的方向挥砍。

纵向劈砍的剑划破飞砂走石，烟尘后方出现一名绿色肌肤的亚人。对方穿著一身长袍，只露出一颗吐著长舌头的头，外观看起来像爬虫类。

小个子亚人朝后跳，只有三根手指的双手再度朝威尔海姆发射光弹。但是从死角发动的奇袭都没能命中了，从正面施放更不可能管用。

威尔海姆翻个身，以最小的动作让光弹擦身而过，然后一口气接近亚人，直接切断躯干，再反手一刀割断脖子。

「威尔海姆！刚刚的亚人是……！」

「这家伙八成就是负责启动这个魔法阵的人。杀了他又毁掉魔法阵，这边的陷阱应该就不会发动了。就用这里做记号，一鼓作气冲到对面！」

踹开亚人的尸体，威尔海姆边甩去血浆边凝视前方。刚好跟小队的移动方向是反方向。格林从后方抓住他的肩膀。

「等一下！既然这个陷阱被毁了，那就可以叫大家回来啦！」

「白痴什么！大军回来又会启动其他陷阱。应该说，他们会在王国军撤退的中央处设下能够一网打尽的陷阱。就算回去了也救不了谁，只会徒增我跟你这两具尸体而已。别开玩笑了！」

抓住他的手被挥开，格林退后的同时喉咙被剑尖抵住。被剑气当成目标，使得全身被恐惧支配。

「想死那你就一个人回去！不想死的话，就挣扎求生吧！」

说完，威尔海姆一口气冲了出去，脚步毫不迟疑。

面对再度拉开距离的背影，格林被迫在短短的一瞬间做出选择。

回去的话，或许能和小队会合。但是，就算回去也有可能如威尔海姆所说，只是中亚人族的陷阱。可是小队那边有大量的王国军，人数的优势不会动摇。威尔海姆的想法也有可能出错，敌方搞不好是等在他前方。一直孤身往前冲，不是只会降低生存机率吗？自己都跟威尔海姆说了这么多，他却一意孤行，就算死了也只能说他是自作自受。

既然如此，选项就成了生死题。是想活下去，还是不想死。

格林他——

「——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不明所以的吶喊后，格林朝前方冲刺。

不是朝托尔塔和其他同伴所在的后方，而是朝威尔海姆冲出去的前方。

没有什么理由和根据，就只是顺从本能而已。在这一瞬间，格林脑子里完全没有伙伴意识、使命感、爱国心和对王国的忠诚。

就只有思考要回去还是前进。哪一边比较可怕？格林靠著这个判断来选择自己的路。

跨过光芒消失的魔法阵，边发狂大喊边跑过战场。虽然是很醒目又无可奈何的愚蠢举动，但很幸运的，发疯在战场上一点都不稀奇。

没多久就穿越烟尘，路上奇迹似地都没遇到敌军，格林跑到了一座山丘上。

「嘶呀啊——！」

先是充满气魄的吶喊，接著面前的亚人被纵向一分为二。

甩去剑上的血，威尔海姆接二连三地砍死扑上来的亚人，同时被惊人的血量涂染，边发出僵硬的声音边累积死亡。

那僵硬的声音，和看起来像在笑的浴血表情，带给格林在战场上从未有过的最强烈恶寒，同时道出突然想到的字眼。

「鬼……」

鬼。没错，是鬼。在那边的是正在挥剑的鬼。在战场上砍杀敌人、笑得开怀的鬼。

享受挥剑杀戮的乐趣，像玩乐一样量产死亡的鬼。

——亦即，剑鬼。

「来啊！再来啊！尽管过来！放马过来！我会杀了你们，然后活下去！！」

剑鬼叫喊，每一次的银闪都夺去亚人族的性命。

面前是那样的惨状，格林慢慢转过头，俯瞰山丘下的光景。

在烟雾弥漫的战场上，只有魔法阵的淡淡光芒鲜明异常。

用上双手双脚的指头也数不清的魔法阵，在战场上注入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以破坏力粉碎愚蠢地被围困的王国军。

热风，地鸣，还有远方被烧红的天空中所回荡的遍野哀嚎——

「……这就是我做的选择的下场吗？」

背后是剑鬼制造的尸山血河。

眼底是被遗弃的同伴的惨叫与叫喊，听来像在诅咒生者。

不知何时格林跪地，双手掩面不停地啜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直至战斗结束，王国军吞下败战苦果并回收友军之前，格林带著哽咽的谢罪以及剑鬼的剑舞和大笑声，都没有中断过。

——撤退的小队以及托尔塔·威兹利都没有回来。

6

卡斯泽尔平原上的决战，初期王国军靠著优势乘胜追击，却中了亚人族的卑鄙陷阱导致前线军队几乎全灭。王国军后退时遭遇了使用魔法阵的包围攻击，全军因此受到极大损害而溃败——在绵长的内战中，王国吃了一场留下纪录的大败仗。

虽然未经确认，但据悉此次决战的亚人联军大参谋为巴尔加·克罗姆威尔。因此这次的损害被视为出自于这号狡猾人物的策略。

由于这场决战出现大量死伤者，因此很多的士兵尸体没能回收，于是由国王直接发表声明，表彰这些英灵的忠诚与爱国情操。

另外，有号人物在这场惨不忍睹的决战中贡献了出类拔萃的战果，因此名声响彻王国军与亚人联军。

那就是被称为剑鬼的威尔海姆·托利亚斯，年仅十五岁的剑术天才少年。

这是为王国内战「亚人战争」——拉开幕帘的第一步。

这场内战，终会成为名留历史的惨烈战争。

外传 ex2 剑鬼恋歌 二幕

1

对威尔海姆·托利亚斯来说，世界的组成极为简单。

这世界绝大部分的事物，都可以用喜欢和讨厌来区分。

而目前眼前的状况对他而言，就是讨厌的事。

「不但在卡斯泽尔平原之役最早突破亚人包围网，还单独和一队亚人族交锋，最后还歼灭该队伍。包含队长在内的人头数有八十八个……哈哈！不愧是王牌呀！」

「说王牌不太妥，但您要表达的意思我十分同意。」

「那不就是赞同吗。不要一一挑语病啦，你这阴险的家伙。」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威尔海姆站得笔挺，而面前的两名男人正在交谈。

宛如具现豪迈爽快词汇的高头大马彪形大汉，和看似神经质的温文儒雅男子，两人都穿著骑士队制服，彰显出他们正骑士的身份。

今天早上，从治疗院出院回到营房，准备去做每日例行事项时被他们逮著，于是落得被人品头论足的下场。

正骑士找自己有何贵干？感到事有蹊跷的威尔海姆不得不警戒他们。而面对直接表露对长官的不信任的少年，两名男子反而越发兴致盎然。

「听说你在战场上很冲锋陷阵呀。在友军发现你之前，你已经抢占敌阵一角大打出手……据说把你带回来的人看到一座尸体山。」

「因为眼前状况过于凄惨加上剑术精湛无比，看到的人全都说『剑鬼现身』呢。」

「剑鬼！剑鬼啊！说得好！吹牛老子不讨厌！为了让名声更加响亮，以后也要尽情作乱喔。与其说是剑鬼，讲剑小鬼还差不多呢！」

听见温文儒雅男这么说，彪形大汉边笑边粗鲁地一把抓住威尔海姆的头。他不只块头大，连手掌也大，轻松就一把抓住威尔海姆整个脑袋。

「从刚刚就一直高高在上地打量别人，到底是想怎样！？」

挥开抓住头的手，威尔海姆轻盈往后跳，接著用危险的目光瞪视对方。彪形大汉甩甩被挥开的手，嘴角上扬。

「对正骑士还敢这样，胆子很大嘛。年轻人就该初生之犊不畏虎。」

「要说年轻的话，少爷也一样吧。虽然长相老成，但连内侧都老掉导致记错真实年龄，哪天就会后悔喔。」

「跟这小鬼比，每个人都是老头啦。纪录上是十五岁……听到没，皮波特！是你的一半！虽然年纪是你的一半，杀敌数量却是好几倍！你应该觉得可耻！」

「我是负责动头脑的嘛。少爷办不到的部分，全都是我在做。」

彪形大汉口沫四溅，温文儒雅男掏出白手帕擦拭自己的脸。他们的对话依旧把威尔海姆撇在一旁，耗尽了少年的耐心。

「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我可不是闲著没事干。」

「你没空？你现在应该是待命中吧。要忙什么？」

「练剑。要是一天没做，就要花三天才能补回。明明挥一次就能斩杀敌人，却变成得挥三次，一点效率都没有。」

威尔海姆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想赶快去营房后头锻炼。

但是，身后的彪形大汉听到他的回答后却是哈哈大笑。

「听到了吗，皮波特！在那场战役结束后他足足躺了两天！昏倒的家伙一离开床铺就要去练剑，想把睡觉浪费的时间弥补回来！就为了练剑耶！」

「是，我有听到。我本来就觉得少爷很夸张了，但这一位却是超越少爷的大笨蛋呢。」

「你们两个是想一并被我打倒吗？」

管你是正骑士还谁，被人瞧不起到这种地步叫威尔海姆无法忍气吞声。

除此之外还有几天没练到剑的郁闷，使得他口气很不客气。

「很好，老子就是想听这种话。丢人现眼的正骑士们被稍微会点剑术的小鬼头给瞧不起，还让他大摇大摆地离开。这种话铁定会传遍骑士团的。」

但是，面对威尔海姆的瞪视，彪形大汉却是狰狞一笑。他身旁的温文儒雅男缓缓摇头，脸上的单边眼镜反射出不怀好意的光芒。

「虽说少爷叫人伤脑筋，但你也有错。尽管才这么大就剑术造诣了得……不过太得意忘形了。」

——强悍的战意与凛冽的剑气。

两名骑士的气氛骤变，威尔海姆忍不住用舌头湿润嘴唇。

「这才是你们打一开始的目的吧。」

「不要往坏的方面想。有了地位在很多方面都很麻烦。老子可不想在练兵场被人说是仗势欺人，所以放心。老子波尔德·卓格夫在兵戎交会之场是绝对不会做出可耻行径的。」

「就是这样，少爷是直来直往之人，请尽管放心。对了，抱歉没有及早告知。我是波尔德大人的监督者，名为皮波特·阿南西。请多指教。」

彪形大汉·波尔德和温文儒雅男·皮波特接连报上姓名，威尔海姆思索。

看不出他们的用意和想法，但至少知道当前的目的。

而且刚好不脱威尔海姆现在想做的事。

「马上撂倒你，我要回去练剑了。」

「那可不行。因为你搞不好又会躺回病床去！」

威尔海姆踏上石砌通道，前往练兵场。波尔德则是跟他并驾齐驱。

撞出激烈火花的两人身后，是慢慢跟在后头叹气的皮波特。

2

钢铁互相撞击，发出高亢声响，擦出的火花在视野角落闪耀出红光。

在连续的轻快声响下，威尔海姆往前踏出一步，上半身低到掠过地面，和落下来的战斧擦身而过后身形一钻，踩在斧柄上遏止对方下一个动作。

——停滞只有一瞬间，紧接著银光划过，剑尖直抵粗脖。

「——胜负已分。」

「……你这家伙真惊人。」

威尔海姆宣告胜利，被告知败北的波尔德低声沈吟。

威尔海姆额头冒汗，嘴巴弯成武人豪气干云的笑容，深深吐出一口热气，然后放下剑。

他使用的是剑刃未开锋的训练用剑，脚下劈进泥土里的是波尔德擅长使用的武器：又大又长、斧刃同样未开锋的斧枪。尽管两把都是使尽全力殴打的话还是会要人命的东西，但彼此都有能在武器碰到对方前停下来的技术，因此激战结束后无人受伤。

只不过，这个报告仍必须用「引人注目」这个字眼来形容。

「这样子，模拟战中七胜三败，是我赢了。没话说了吧你。」

「主动提出比试，结果却是这样，哪有什么好嘴硬的。哇哈哈！输了就是输了！好久没有输得这么痛快啦！心情好好呀！」

「什么跟什么……」

挑衅对方却得到大笑，搞得威尔海姆皱眉。波尔德拔起劈进地面的战斧扛在肩膀上，然后用力抓理成平头的深蓝色头发。

「你才是要更高兴一点。跟本大爷单挑还赢了。就算在正骑士中，老子也有自负战力可以匹敌近卫骑士。看样子不能说之前输给你的人是窝囊废了呢。」

「因为要是符合条件，那少爷也变窝囊废了。话说回来……原来如此，前途堪虑啊。这么强却才十五岁吗。」

站在练兵场一角观赏两人激战的皮波特走过来这么说。

这种评价早就听腻了，但他的话中却不像其他人那样饱含畏惧和惊叹。不管怎样，败家之犬的感想对威尔海姆而言都是废话。

「不能教训狂妄自大的小鬼头实在遗憾啊。这样的话，下次要再跟更上面的哭看看，派其他的刺客过来吗？」

「那样也不错，不过要拜托到老子这副身躯的话，至少要是神龙波尔卡尼卡这种等级的。要是因为无聊的事被叫出来，老子可会燃烧不完全啊。」

「在变成那样之前先进入主题吧。威尔海姆·托利亚斯。我们接触你的目的，并非假借比试之名动用私刑。不过，也多亏了少爷输多赢少，所以让人无法联想到私刑这一面就是了。」

「你这随从讲话很不留口德耶！哇哈哈哈！」

这对没理解讽刺的主仆让威尔海姆不爽皱眉。

「既然干架不是目的的话……」

「是的。方才不过是请你配合少爷的泄愤行径。那个先不说了，进入主题吧。——通告：威尔海姆·托利亚斯，你今后将隶属于这边这位波尔德·卓格夫大人所率领的卓格夫队，为他效力。」

皮波特这么说，威尔海姆眯起眼睛看向波尔德。

挺著健壮胸膛、扛著战斧的姿态全然就是蛮力型骑士——以前所属的小队已瓦解，威尔海姆对这决定没有意见，只是——

「我初征和第二战，每次上战场队伍就会全灭。你们搞不好也会在下一战死掉喔？」

他闭上一只眼这么问。话语不只傲慢，还侮辱了战死沙场的友军，可是波尔德却只是严肃点头。

「雷多纳斯台地和卡斯泽尔平原之役，这两起战役都有大量死伤。综观大局来看，雷多纳斯之役算是胜利，但卡斯泽尔是毫无疑问的惨败。伤亡人数是史无前例，甚至导致王国军被迫进行大规模的再编制。」

「你的小队也是，除了你和另一人全都阵亡。但不管怎么说你们幸存下来，这代表你们运气……不，是判断精准。」

早已传遍全国的败战内容，以及陷自身于被动的王国军。

被编进突击部队，进入敌军魔法阵效果范围内的队伍绝大部分都被歼灭。据说幸存者就只有做出跟威尔海姆相同判断并突破包围的人，以及在混乱之余逃离效果范围的人，还有真的运气好到身在魔法阵效果范围内却还活下来的人。

「然而，老子的卓格夫队身处最前线，却全员生还。」

「多亏了少爷的野性直觉。虽然看起来是这样的人，但在战场上却是可靠无比。因此，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自夸的波尔德，和补充不足之处的皮波特。听完，威尔海姆终于理解方才的迂回解说是对自己口出讽刺的回答。

「事先声明，老子当然不是因为运气好才活下来。而是突破敌人的包围，粉碎那些高高在上看人的家伙……」

「这点没什么好怀疑的……你们要说的就这些？」

视沈默为疑虑的波尔德高举斧枪，开始讲述自己在前一仗的威猛事迹时，被威尔海姆打断。

至少不用怀疑波尔德身为军人的实力。虽然战胜对方，但自来到王都之后，他是第一个能让自己身上沾到泥土的人。威尔海姆知道这个叫波尔德的男人是那种在实战更能发挥本领的人。

只不过，这点自己也一样。

「既然事情办完了，我要回去练剑了。只要在营房到卓格夫队露个脸就行了吧。」

「……原来如此，你已经看透了呢。是的，就抱著这样的认知也没关系。卓格夫队经过再编制后，加你和另一人就有二十人。明天晚上要和队员碰个面，请不要翘掉喔。」

「另一人是？」

「跟你同队的幸存者，格林·法先。既是同梯又了解你，对你而言应该也比较好办……虽说你好像不在意。」

威尔海姆立刻就转过身表达没兴趣，然后专注于练剑。看到他那样子，皮波特傻眼，同时死心叹气。

其实，听到早就知道的名字并没有激起威尔海姆一丝感慨，因为格林这名青年根本就没法引起他的兴趣。

窝囊废胆小鬼——格林对威尔海姆来说也是不喜欢的事物之一。

「————」

以失礼的态度结束与上司的对话后，威尔海姆就辛勤地锻炼自己。

波尔德和皮波特两人斜视他一眼后看向彼此。

「就跟传闻一样……不，比传闻更夸张，对剑术痴狂到极点！老子会输给小七岁的小孩，搞不好就是因为斧头还挥得不够多。」

「竟然有超越少爷、连睡眠时间都拿来练习的人才，世界真宽广。光在王都就这样了吗。希望接下来要去见的格林·法先是个普通人。」

波尔德总让人觉得有点失焦的感想，和怀有诸多不安的皮波特，以及对他们不屑一顾、专心一志练剑的威尔海姆。

就旁人来看，卓格夫队的这三人全都是十足的大怪人。

3

——威尔海姆被分到卓格夫队后几天。

第一天和队员打照面，威尔海姆还是跟以前一样冷漠。卓格夫队大部分都是波尔德从自己的领地带来的士兵，因此对波尔德不敬的威尔海姆在队友中风评非常差。不过——

「威尔海姆本事比老子了得！老子都没法教训他了，你们更没法教导这个狂妄小子何谓现实啦。很不痛快对吧！那就晨练啰！」

由于当事人的这句话，因此也就没人对他动用私刑。

其实从隔天开始，像是要做给卓格夫队看似的，连续好几天早晨训练时，威尔海姆和波尔德都在练兵场展开近似互相残杀的模拟战。

还有，跟威尔海姆同一天入队的格林，运用跟在以前的队伍里一样的处世法则，避免在新队伍内激起反感，似乎还变成了皮波特的跟班。

而且还比以前更加避免与威尔海姆打照面，有时候还会眼神涣散到让人以为他哪里不对劲，不过那也不足以勾起威尔海姆的兴趣。

之前的队伍把自己当疙瘩，现在的队伍则是过度干涉自己，但两者对威尔海姆来说都是厌烦的事物。

本来，不管锻炼还是任何事，他都喜欢一个人完成。

跟波尔德的模拟战也是，被挑战几次后就看穿了对方的呼吸与习惯，因此战绩方面自己压倒性胜利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使得威尔海姆觉得跟同一个对手重复交锋根本毫无意义。

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对决只会有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

要是心里萌生「这是训练」这种天真想法，那关键时刻就不可能专注一致。保留实力进行锻炼，但面对对象时却很想真的砍下去。这种念头不是只有一、两次，还不如一个人锻炼，就不会这么绑手绑脚了。

「——我想上战场。」

并不是想砍人，也不是想夺取性命。就只是想练剑而已。

因为自己挥剑的本愿，就寄宿在赌上性命的战场、夺取他人性命的剑上。

就这样怀抱著郁郁寡欢的心情，在王都度过几个礼拜——剑鬼再度被给予踏上败战之地的机会，得以邂逅新的敌人。

4

——从王都前往卡斯泽尔，搭乘龙车约要八个钟头。

卓格夫队每十人一小队，分乘两辆龙车。以前后包夹的形式，中间夹著一辆护送要人的龙车——总计三辆龙车自王都出发。

「尽量开心吧！因为我们的勇猛获得肯定，因此被授与特殊任务。地点在卡斯泽尔平原！担任某个重要人物的护卫一同前往平原……这是很光荣的事！」

执行这次的任务时，波尔德兴奋地这么说。而皮波特边矫正单边眼镜的位置，边补充说明。

「好像是在魔法方面有非凡见识的专家。王国的要职一直以来都欠缺精通魔法的术师担任，所以在与擅长使用玛那的亚人战斗时才会惨败。前些日子的大败仗就是沈重的学费，强迫国家了解到这方面的认知不足会造成致命性的伤害。」

「说是想调查敌军用在包围歼灭战的魔法阵。虽然效果消失了，但还是想实地勘查看看。还以为魔法使者都是窝在屋子里的没骨气家伙，想不到比老子想得还要有气概。」

波尔德莫名感动地总结发言，不过难得威尔海姆也有同感。

不是靠钢铁而是仰赖玛那的人，不会知晓活著的充实感吧。

前往平原的三辆龙车——走前头的龙车搭载著波尔德和皮波特及另外八人，殿后的龙车则有威尔海姆和格林等十人。中间的护送用龙车里头除了坐著要人，还有非卓格夫队的正骑士陪同。

只是护卫一个人，这种战力未免太过夸张，但这也代表此次的作战备受重视。

话虽如此，对威尔海姆来说，不管是护卫对象还是作战的详细内容，这些一点都不重要。对他而言，重要的就只有战斗结束的平原上是否还有堪让自己举剑劈砍的对象。

不过很遗憾的，这次的任务恐怕难以满足这份期待。威尔海姆心想。

因此他毫无干劲，心情十分浮躁。

「喂，格林。你脸色很糟，没事吧？」

原本整个人靠在座位上靠冥想练剑的威尔海姆，被这话给拉回现实。看过去，被塞在狭小车厢内排排坐的队伍里，脸色铁青的格林正被身旁的队员摇晃肩膀。

惨白，格林的面颊只能这样形容。而且原因绝对不是晕车，因为地龙的「除风加持」还有在运作。

恐怕是精神方面的问题——而且还跟这次的目的地有关。

「我、我没事。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马上就会好了……」

「难说喔。胆小这种病是没药医也没得救的。那么麻烦的病，靠你自己有办法好起来吗？那是只要活著就会一直跟著你的老毛病吧。」

「——呃。」

逞强的样子惹得威尔海姆烦躁，忍不住插嘴讽刺。

顿时，格林一脸不甘。平常温顺柔弱的表情转为愤怒得像要咬人一样，瞪著威尔海姆。

「你才是，很淡定呢。明知道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少要求我的反应要跟你一样。弱不禁风到小便没人陪就没法撒尿的人就只有你。」

「那是我们的队伍死掉的地方！为此悲伤哪里有错了！」

「你根本不是在为他人的死而难过，只是抱著大腿觉得自己很可怜罢了。想到死去的队友，心想还好没变成他们那样，但又怕自己搞不好明天就走上一样的路。先讲清楚，要说认识的人死掉的数字，我跟你是差不多的。」

两人都固执己见，彼此的争论毫无交集。

心情焦躁不耐，使得威尔海姆今天对格林的态度特别看不顺眼。格林一副想要朝倚著爱剑的威尔海姆飞扑过去的样子。

「够了吧！威尔海姆你说得太过份了！」

但是，互相瞪视到最后，是被受不了他们吵架的队员怒吼给打断的。

原本坐在正对面的格林换了座位，威尔海姆这才沈浸在没有打扰的冥想中。在气氛尴尬的龙车里，感到沈闷的队员们只能焦急盼望尽快抵达目的地。

终于，当旭日东升的太阳到达天空正中央时，三辆龙车在没出大问题的情况下抵达目的地卡斯泽尔平原。

「老子知道这段时间的确是会坐到屁股痛，但你们的脸色还真差呢。」

下了龙车，在平原会合整队后，波尔德望著队员的脸表达不解。

前后两辆龙车在路上的气氛很明显的不同。殿后的龙车上，造成队员一脸疲惫的两名元凶因为列队的关系，虽然相邻，却用不著对上眼。

「老子不知道发生啥事，但我们的目的从这边才要正式开始，所以别让人看到你们疲惫的样子。给老子抬头挺胸——！接下来要招待客人！慎重点！」

在波尔德的厉声号令下，队员们忘了一秒前的状态，利落地整队和挺直脊梁。

看著他们踩踏地面，排成两排整齐队伍后，波尔德满意点头，朝身旁的皮波特使眼色。接到信号的皮波特打开护卫对象搭乘的龙车车门，让里头的人踩在卡斯泽尔平原的土地上。然后——

「真希望各位不要那么夸张。被这么多勇猛剽悍的男人一起注视，身为女人的我——会有点害怕的。」

用轻薄语气这么开玩笑的人缩了缩肩膀。

长至肩膀的蓝色秀发，宛如瓷器的白皙肌肤，长袍衣摆快要拖地，而朝前敞开的袍子下方以男性军装裹著颇具起伏的肉体。知道要前往何处，因此脸上只施以淡妆——但蛊惑他人的美貌依旧征服男人的目光。其中最具魅力的就是该人物的异色瞳：一黄一蓝，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瞳孔。

没听说护卫对象是女性，因此队伍一片惊讶。

看到他们的反应，女性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灿烂微笑。

「我是罗兹瓦尔·J·梅札斯。目前担任王国境内稀少的宫廷魔导师……如各位所见，就是个弱女子。今天请多多指教～啰。」

见到娇媚一笑的女子——自称罗兹瓦尔的人，威尔海姆立刻决定了对待她的态度：把她归在不喜欢的类别里。

「是的——如外表所见，梅札斯女士是聪明的女性。以少爷为首的卓格夫队大多都是粗鄙之人，诸位还请留意别做出失礼之举。」

皮波特朝著不到大声嚷嚷，但表现出些微动摇的队员们如此叮咛。结果听到的罗兹瓦尔浅浅一笑，说：

「唉哟～说是这么说，但太绑手绑脚的话，连普通的实力都没法发挥了吧？隐瞒性别到现在才讲这种话，人家很过意不去，不过各位像平常一样就行了。梅札斯家除了有每一代当家都要继承『罗兹瓦尔』这个男性名字的特殊传统外，就只是支旁系贵族罢～了。」

「既然梅札斯女士这么说了。诸位，麻烦妥善应对。」

罗兹瓦尔这么要求，皮波特便重新下达指令。当然，这边说的「妥善应对」指的就是「给我展现顶级的绅士礼仪」的意思。叫人只能叹气。

在其他队员正经八百响应的时候，威尔海姆感觉到龙车内还有其他人。那个人估算对话结束，才从罗兹瓦尔身后翩然下车。

这位也是女性。身穿女性用轻铠，腰间佩著一把长剑。年龄超过十五，但不到二十，虽然长得标致，但眼中的严肃气息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

女剑士的美丽金色头发剪得短短的，还释放出带刺剑气。

007

「各～位，这一位是与我同行的专属护卫卡萝·雷玫迪斯小姐。是位剑术了得的女剑士，还请和她好好相处。」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梅札斯卿。反正只有今天会碰面……我找不到熟悉彼此的必要和理由。」

被介绍的卡萝跟罗兹瓦尔成反比，态度毫无从容。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亢奋，反正就是欠了几分沈著。

「……两个都是女的啊。」

「——喂，那边那个男的！」

听到一脸厌烦的威尔海姆的低喃，卡萝翘起眼尾。她一副像是要立刻拔剑的样子逼近威尔海姆。

「你，胆敢用性别侮辱我？粗心大意小心吃闷亏。」

「少在那边大呼小叫。明明是你自己最在意，才会有这种反应吧。而且我的工作是担任那边那个女人的护卫，用不著讨你欢心。」

「适、适可而止吧，威尔海姆！」

介入互瞪的两人之间，格林抖著声音制止威尔海姆。威尔海姆挑眉回应，格林气得大骂：

「我是不知道你在不爽什么，但龙车上的事就已经过头了，现在还跟协助者吵架……你不知道你给队长和副官添麻烦了吗！」，

听到格林的话，深感赞同的其他队员也瞪向威尔海姆。平常就态度欠佳，因此形势对威尔海姆完全不利。

「……抱歉喔。」

就算争论也辩不过，因此威尔海姆背过头，恶形恶状地道歉。对此格林抚摸胸膛，然后朝站在身后的卡萝低头致歉。

「非常对不起。我们会好好念他一顿的……」

「——请务必。我也不希望让王国子民流无谓的血。」

卡萝退下，原本一触即发的气氛总算收敛。接著卓格夫队重新整队，而嘻皮笑脸看著事态发展至此的波尔德挺起胸膛说：

「好！那么，接下来分三队。一队和梅札斯女史同行，在女史检查魔法阵的时候护卫女史。剩下的分两队，确保周边安全，提防洗劫尸体的不法之徒和亚人残党。在这边死掉可一点都不有趣喔！」

「那个～插个嘴可以——吗？」

罗兹瓦尔朝著干劲十足准备要编队的波尔德举手，说。

「我对你们的编队，只有一个任性要求。」

「您说任性要求吗？如果可以办到，倒是无所谓。」

「——刚刚那边那个少年，麻烦让他跟我同行。」

罗兹瓦尔笑了，手直指威尔海姆。

「那样子对我和对大家来说，一定都会是好～结果喔。」

这实在是让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要求。

5

对大家来说都是好结果。罗兹瓦尔用了这样的开场白，但她口中的「大家」似乎不包含自己。对此威尔海姆咂嘴。

既然是此次任务的重要人物罗兹瓦尔的要求，卓格夫队就没有不答应的选项。想当然耳，既然威尔海姆被挑选要跟罗兹瓦尔同行，那就顺便加上跟他处不来的格林。

罗兹瓦尔及其护卫卡萝，以及威尔海姆和格林，再加上两名队员，这六人就是探访平原上的魔法阵的中央队人员。其他两队分别由波尔德和皮波特带队，确保周围的安全。

「一脸期望落空的样子——呢。」

威尔海姆走在队伍前头充当先锋警戒，以此作为最低限度的抵抗，不过敏锐张开的警戒网没有捕捉到任何气息。顺带一提，对好不容易拿出干劲的威尔海姆来说，罗兹瓦尔一直开心地来搭话是最讨厌的事了。

「你——就那么想砍人吗？」

「不要把别人讲得像是人格有问题。我不是想砍人。只是想和有砍杀价值的对象互砍。若不是要和你同行，本来有这种可能性的。」

「你的答案，就足以说明你一只脚已经踏进人格有问题的行列了。而且就算警戒周遭真的有挥剑的机会，终究也只是开路而已……我不认为那样就能满足你。」

「不要讲得一副很懂我的样子。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人很——老实呢。我不讨厌这样的男生喔。」

罗兹瓦尔手掩著嘴笑，威尔海姆则一直是张苦瓜脸。

周围没有异常，但目前也没有成果。卡斯泽尔平原的地形因之前的决战而改变；树木被砍倒，翠绿大地烧成焦黑，处处都有破损的武器和失去主人的铠甲，留下鲜明的战争爪痕。

「不觉得很凄惨吗？」

「不会。」

「这——样啊。你是那种人呢。」

「……你也是那种人啊。」

「唉——呀唉呀。被反将一军——了呢。」

不晓得罗兹瓦尔是否讨厌沈默，只要抓到空档就搭话。应付她也成了威尔海姆的不满火种。

不能轻忽大意的女人，这是威尔海姆对罗兹瓦尔的评价。从站姿来看就知道卡萝也是武艺精湛之人，但值得警戒的就只有深不可测的罗兹瓦尔。

虽然任务解说时说她是魔法专家，可是她这个人不可能就这么简单。

附带一提，对无礼的威尔海姆最反感的卡萝，始终由格林负责应付。察觉到只要放著这两人不管就会起争执的格林，一直跟卡萝对话，是因为他宁可把矛头锁定卡萝也不想对准威尔海姆。

看他们聊得很开的样子，威尔海姆也觉得轻松许多。

「所以说，今天的护卫其实不是由卡萝小姐担任啰？」

「是的。原本这个任务是由我侍奉的长官负责……不过因为有太多事要忙，才由我代理。也因此给梅札斯卿增添不便。」

「怎么会呢，卡萝小姐有哪里不好吗？」

「不是的。是因为我根本不及原本负责护卫的那位大人脚边。这次的代理安排，当事人一定是最难受的……」

卡萝的声音里头有忧虑，格林烦恼著该怎么接续话题。

话题要是能够尽量拉长就好了。只要威尔海姆不要扔出火星，自己就用不著跟他有所牵扯。

只不过有点在意是哪个人武艺高明到超越卡萝。其实有可能卡萝只是谦虚，才捧高那号人物——

「话说，你叫威尔海姆——是吧？」

「……嗯，对。」

「既然你刚刚夸下海口，那当然是本事了得——吧？」

「————」

「你不自夸吗？算～了，队长和副官马上就把最重要的职责交给你，光从这点来看就知道你备受信赖～呢。所以说，我很期待喔。」

不睬沈默的威尔海姆，罗兹瓦尔手负身后交握，踩著雀跃的脚步。她心情好到让人以为她会哼起歌来，不过她只是凝视周围。

「因为似乎快到目的地了呢。」

罗兹瓦尔才说完，一行人就来到山丘上。前方是往下的斜坡，凝神细看的话，上头有浅浅的几何图形。

被踩得支离破碎，一部份甚至被泥土掩埋，不过那就是决战当天威尔海姆也有看到的魔法阵的下场。

「好——啦，会让我看到怎样的工夫呢。」

看到魔法阵残骸的同时，罗兹瓦尔迅速滑下山坡。卡萝连忙紧随在后，格林也紧紧跟上。威尔海姆耸肩，和另外两名队员一同在山丘上警戒周围。

话虽如此，在威尔海姆的警戒下，丝毫没有生物的气息接近。波尔德他们要是离得远的话就完全不知道他们位置在哪，还真是无聊的时间。

「……原来如此。听到的时候就有想到会是这样，这果然是花了相当多的时间来设置的术式。不管是拟定战术的人还是执行的人，要是不精通魔法，可办不到～呢。这样看来，王国恐怕是岌岌可危。」

「是、是这样吗？这是那么危险的魔法……」

「这个单一魔法阵本身的危险性就不用说了，问题在于敌方阵营里头出类拔萃的魔法使者不只——一人。在整个战场铺设魔法阵，从构想来看就已经很反常了……但同样的手法，也就可以套用在其他地方——啰。」

「不会吧……！？」

格林对罗兹瓦尔的推测怕得要命。明明就只是猜测却吓成这样，这也算是一种才能吧。他实在是不适合当士兵。

可能恶寒没有消失吧，格林边摩娑脖子后方，边仔细地环顾周围，然后顺便朝威尔海姆那边叫喊。

「威尔海姆！有什么可疑的吗！？」

「哪有什么可疑的。是你自己要畏惧看不见的东西……」

随口回应拼命要求的格林，威尔海姆把视线撇向山丘下——破风箭矢贯穿大气，直直逼近蹲下来的罗兹瓦尔。

「——唔！」

判断仅在一瞬间，而且行动以秒计算。

威尔海姆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扔出腰部的爱剑。如疾风飞驰的剑刺进罗兹瓦尔脚边，剑腹代替她承受箭矢的攻击。

铿锵一声，箭矢弹开，在场所有人立刻警觉到有人偷袭。

但是为什么——明明威尔海姆有所警戒，却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敌人来袭！快防御！」

威尔海姆边叫边跳下山丘，拔起插进地面的爱剑做出防御，眼角余光扫到卡萝和格林也都架起自己的剑。叫慢了一拍才想下来的队员们留在上头，威尔海姆扫视四周。

——然后，看到了。

「……那是……」

山丘对面有个单膝跪地拉弓的人影。对方慢慢地把箭矢安在弓上，毫不犹豫地就朝这边放箭。

「——哼！」

砍断飞过来的箭矢，威尔海姆瞪著对方。身旁的格林却一脸不可置信地说：

「托、托尔塔……？」

他呼唤了面目全非，还朝战友拉弓射箭，曾是托尔塔·威兹利的东西。

——托尔塔的样子已经让人不忍卒睹。

脸颊有一半的肉脱落，骨头和眼球整个裸露出来，遍布全身的伤口溢出尸水和白蛆，腐肉只被破布和残破铠甲包裹。连握弓的手指都缺了好几根，看起来光是要维持人形都很勉强。

「尸体在动……？」

拔出长剑的卡萝面色铁青地仰望化为尸首的托尔塔。再加上诡异恶心的外表，完全超乎了常识。即便如此，卡萝跟身边面色已经超越苍白、随时都快晕倒的格林比起来，还算不错了。

「喂，魔法使者。……那也是一种魔法吗？」

「看到尸体会动——还这么冷静。那具尸首不是你认识的人吗？」

「跟死掉的家伙就是缘分已尽。所以我没有认识的尸体。」

「原来如此，很棒的意见。然后是你的问题……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这不是魔法的——领域。——是咒术。」

罗兹瓦尔装模作样的答案让威尔海姆皱眉。但是，没有时间去追问。因为敌人不是只有托尔塔。

「————」

周围的地面隆起，会动的尸体伴随著破土声接二连三现身。有王国军士兵的尸体，也有亚人族的尸体，看样子这咒术不挑尸体的种族。

尸骸士兵——尸兵的状况都不算完好，但以破百的数量涌过来的话就是超乎想象的暴力了。威尔海姆咂嘴，改变位置，让罗兹瓦尔站在阵形中心，自己、卡萝和格林三人包围住她。

「唉——呀，想不到你意外贴心。还以为你会一个人冲锋陷阵咧。」

「我是很想，但要是让你死了就麻烦了。后面我照顾不到，你就祈祷那两个人派得上用场吧。」

「什么！？你、你这家伙竟然口出恶言……！」

「卡萝小姐！他们过来了！」

以格林的惨叫为信号，尸兵从四面八方一起扑过来。

正面逼近威尔海姆的是扛著大剑的大个子尸兵，还有手无寸铁也没脑袋，只有双手朝前伸长的尸兵。因为是尸体，也不知道要破坏到什么地步才能造成致命伤。然而……

「既然没有头还会动的话——」

银色闪光切断挥舞大剑的尸兵双臂，再反手一剑将身体分成上下两块，最后从胯下将摇摇欲坠的胴体纵向分为两半。威尔海姆边确认被分成六份散落开来的尸兵一动也不动，同时使出两记斜斩将手无寸铁的尸兵给分成四半，粉碎他再战的机会。

「比活著的时候多砍几刀就会死了。」

「真惊人的判断标准～呢。」

威尔海姆这么判断，身后的罗兹瓦尔苦笑。

瞥一眼背后，卡萝一口气打倒正面攻过来的三具尸兵，格林持盾支持掩护她，战线十分稳定。留在丘陵上的两人也是卓格夫队的勇士，携手合作对抗尸兵，轻易将之击倒。

尸兵的战斗力不高。不管生前是多么厉害的士兵，变成尸体的现在，战斗力全都在水准之下。其实根本不需使出实力。

「就只是脏了活人的剑。魔法使者，元凶在哪？」

「被信任的感觉不坏，但就——算是我也不知道喔。不过，能够操纵这等数量，应该不会太远吧。」

「这样啊。——那么。」

只要不移动，附近的尸体终究会被歼灭殆尽。只要没了尸体，就无法补充尸兵。但是，事情就这样落幕的话，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

弹开尸兵的攻击，挥出斩击击倒他。威尔海姆仔细观察散发腐臭、滴著尸水的尸兵的动作后，发现：

有两具尸兵没有移动位置，就是站著不动——于是威尔海姆朝他们中间冲过去。

简直就像在保护什么，两具尸兵朝著冲锋陷阵的威尔海姆扑过去。但是，一招纵劈和踢技就让两具尸兵回归尸体，剑接著刺向他们所保护的空间——

「——唔呃！」

一瞬间，熊熊烈火在眼前烧起，威尔海姆立刻往后飞跃。

逼不得已之下以剑击砍破逼近而来的火焰，著地的威尔海姆面前的空间扭曲，一道娇小人影诞生，落在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目睹到那存在的瞬间，威尔海姆全身感到毛骨悚然。

「……进行得不顺利呢。」

细微的声音，来自于披著白袍的娇小少女。

长长的浅红色头发，脸蛋小巧玲珑，年约十岁左右的女孩。除去光脚和浑身上下仅披一件破烂袍子外，看起来就是个态度从容的普通少女。

正因如此，潜伏在少女皮下的是一只诡异怪物，这个事实叫人害怕。

之所以一眼就知道对方的异常，在于压倒性的阴森之气从女孩体内源源涌出。

「那怪物是怎么回事……！？」

「怪物……我果然是不完美的。离母亲还很远的失败品。」

威尔海姆脱口而出的话，惹来女孩蹙眉悲叹。然而，却有人对她的话产生剧烈反应。

「——母亲？可以不要开玩笑吗。像你这种让人看不下去的瑕疵品，就算只有一部份像老师，那种话我都说——不出口。」

往前踏出一步的罗兹瓦尔激动驳斥女孩的话。原本吊儿郎当又愉快的态度，转眼间就变成愤怒，怒目瞪著少女。

接收到罗兹瓦尔的愤怒，女孩困惑不已。

「伤脑筋。你是？」

「要消灭你的人。赌上我的一切，我说到做到。」

「越来越叫人伤脑筋。看样子，是认真的呢。」

相较于毫无感情的女孩，罗兹瓦尔的眼神越来越严厉。被瞪的女孩稍微看看周围，便以手比向尸兵。

「很幸运的，想要的东西已经回收了，没必要招惹麻烦。——容我先行告辞。之后的事，要·深·思·熟·虑。」

「哪能让你逃走——」

女孩一低头，身体就当场腾空浮起。不打算让她逃跑的威尔海姆冲过去，但却被周围的尸兵阻挡。

「少挡路……唔！？」

尸兵避开砍过来的剑后进入追击态势，使得威尔海姆微微一惊。好快。跟方才操纵的尸兵等级完全不同。

仔细一看，周围的尸兵动作全都变得顺畅流利。就算是威尔海姆也难以一击杀死他们，不过也不至于构成威胁。可是——

「呜、呜啊啊啊！」

「这些家伙突然……这些数量，顶不住的……！」

格林惨叫，光是掩护都来不及的卡萝可能也因为受伤了而导致动作变慢。再这样下去，除了威尔海姆以外的人早晚都会被尸海战术给击溃。

「尸兵数量越少，残存的个体就越强悍。恐怕在他们之中，有被称为司令塔的尸兵。只要打倒他，应该就能改变这状况吧。」

「怎么判断？」

「司令塔的动作应该不一样。要是能看出来的话……就好了。」

罗兹瓦尔提出突破现状的策略，但在混战之际要找出司令塔尸兵实在是困难至极。

既然如此，只好朝山丘上的两人求救了。才抬起头，迅猛的箭矢就贯穿丘陵上一名队员的膝盖，而且力道大到让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办到这点的弓手，就是跟生前一样彻底做好支持角色的托尔塔。与大块头身材不相称的锐利目光，以及能够拉动长大弓矢的力气和精准度，使得他在小队中可说是出类拔萃。

再次见证那样的姿态，威尔海姆的直觉下了判断。

与生前一模一样的卓越技能——司令塔就是托尔塔·威兹利。

「我选了一个对你来说不好打倒的对手。因为我观察过你。」

仿佛要印证威尔海姆的结论，要离开的女孩淡淡地留下这段邪恶的话。

威尔海姆咬牙切齿。他清楚与托尔塔之间的尸兵数量，并用怒火剑刃拆解眼前的尸兵。

不够。自己冲过去的话，确实可以打倒托尔塔。但是这样一来就会离开岗位，这段期间剩下的三人就会被尸兵杀死。

若要撑住战线，还能打倒托尔塔的话——

「格林！你去干掉托尔塔！那家伙就是司令塔！」

眼下这战场地形就像个碗，一行人就置身在碗底，战力方面最派不上用场的人是格林。现状是冲著自己来的尸兵很多，因此就算少了格林也最不会影响战斗力。

听到威尔海姆这样怒喊，持盾的格林仰视托尔塔。但在看到借尸还魂的队友后，他不停摇头。

「我、我办不到啦。不可能的！」

「在你到他那之前，先让那女的掩护你！给我冲上去，砍断他的脖子！不过是没有护卫的弓手，只要靠近就杀得死！」

「这不是赢不赢得了的问题！你是要我杀死朋友吗！？」

格林一脸拼命，边承受敌人攻击边哭喊。

格林和托尔塔是好朋友，这点威尔海姆也知道。也知道在小队的其他同伴全灭之后，格林就没法再挥剑。可是他却——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还能有怎样，就是那样啊！？我无法对朋友下手！我……我跟你不一样！我做不到！」

「他哪里像是你朋友了。你是哭到看不见前面了吗！？你朋友早就死了。在那边的是尸体。犹豫仿徨、不该出现在这的尸体！」

看到卡萝失去平衡，威尔海姆为了保护她们横扫尸兵。飞散的尸体碎片淋满全身，威尔海姆朝蹲下的格林背部一脚踹去，破口大喊。

「做不到做不到，你们每次都这样！就只会拼命找做不到的理由！有空在那边浪费口水，还不如动手去做！与其讲些无聊的屁话，用剑砍杀敌人还比较快解决事情！」

「————」

强塞霸道理论的威尔海姆，边咆哮边斩杀尸兵。

感受到身后的格林站起来。

他面朝下，喃喃自语。

「他可能是托尔塔。」

「那又怎样！」

「我怕挥剑怕得不得了。」

「那又怎样！」

「幸存下来，让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他们！」

「那又怎样！」

「——我不想死！？」

背对背互相大叫后，格林把盾牌架在前方开始奔跑。卡萝连忙跟上掩护他，威尔海姆则是拼命肆虐好保护罗兹瓦尔。

冲上山坡，用盾牌挡去尸兵的突击，格林一口气逼近托尔塔。

对方拉满弓放箭。格林用盾牌扎实地承受看过无数次的箭击，然后挥动至今为止一次也没挥过的剑。

「我要活下去——」

008

战战兢兢的剑挥过去，砍断托尔塔的脖子。

至此，战况已定。

6

「这个——是最后一只了——！」

战斧以惊人威力敲烂尸兵，将之化为不成原形的肉块。接著波尔德边剥除飞散黏到铠甲上的肉片，边扛起斧枪长吐一口气。

「很～好！战斗结束！死掉的人答有！」

「不可能。而且很幸运的，全员都活著。」

波尔德吆喝，确认全体队员没事的皮波特这么回应。

尸兵来袭，将之击破的波尔德他们得以会合，是在格林打倒司令塔托尔塔导致其他尸兵弱化后的事。

展现迅猛活跃的威尔海姆和受伤的卡萝也都平安生还，被箭矢命中的队员也活著，卓格夫队奇迹似地在没有少人的情况下结束战斗。

「唉呀唉呀唉——呀，真是太棒了。多归了你们才能活下来呢。」

战斗结束告一个段落后，罗兹瓦尔称赞当场坐下来的队员们。这时，皮波特重新面向她，边矫正单边眼镜的位置边说：

「请问，梅札斯女史。这些尸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关于这点嘛——事态变得严重了。得尽早回王城报告发生最叫人担忧的事项——了呢。」

「最叫人担忧的事项吗……？」

听到这夸张的字眼，皮波特皱眉，罗兹瓦尔摇著蓝色的头发点头。听到的波尔德也走过来，双手抱胸道：

「言过其实。不过就是会动的尸体，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敌人。有什么好称得上危险的？」

「尸兵只是开始。问题在于策动尸体的元凶，以及张设魔法阵的术师。我认为这些恐怕都是同一人所为。」

不解状况的波尔德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抱著爱剑的威尔海姆则是皱眉看著一切。罗兹瓦尔那一副知道元凶是谁的嘴脸叫人火大。

但罗兹瓦尔不睬他的内心，而是指著魔法阵的痕迹说：

「不管是亚人联军所使用的特殊术式，还是操纵尸兵的咒术，全都是同一人的作为。名字……对方自称史芬克丝。据说是过去魔女的负面遗产。这样一讲，就懂她的威胁了吧。」

罗兹瓦尔的话，让包含威尔海姆在内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

魔女的残渣史芬克丝——王国军与亚人联军之战会转为又臭又长的内战，原因就在于有这可怕的怪物介入其中。

而据此而生、与魔女的渊源，将露格尼卡王国和卓格夫队，尤其是将威尔海姆卷进无可避免的庞大命运中。

威尔海姆·托利亚斯——是目前尚未与命运邂逅的一介剑鬼。

齿轮开始运转，是在他十八岁那年——距今三年后。

外传 ex2 剑鬼恋歌 三幕

1

在卡斯泽尔平原的战场遗迹遭遇「魔女」并与之开战。

「魔女」加入亚人联军，带给露格尼卡王国大本营巨大冲击。

「该说事态严重——吗。自称是史芬克丝的人物操纵尸体，还能使用失传的大魔法。在卡斯泽尔的败仗，恐怕不会只发生一次。」

王国军上层人士、王国骑士队的知名士官与近卫骑士，以及王国屈指可数的上级贵族等齐聚在大会议场。在这庄严肃穆的场合，罗兹瓦尔·J·梅札斯女史气派堂堂地说出这段话。

在流畅的语调中，掺入她个人拉长语音的独特风格。但是无人针砭这点，听了这番话的大人物们也都不改严肃面容。

「史芬克丝吗。是有听说一部份的人怀疑她与魔女教有关……」

「就我所见，她与魔女教毫无瓜葛。魔女教的行动方针基本上是顺从己欲……若企图颠覆王国，很难想象会藉助亚人族之手。」

「虽然我认为，说穿了这正是『他们的作为，只有他们才懂』就是了。」

魔女教这字汇一出现，对忌讳之物所生的紧张气息便蔓延了整个会议场。

「魔女教」指的是信奉，并企图让数百年前差点毁灭世界的「嫉妒魔女」复活的团体——这是普罗大众对他们的认知。其实以现实面来说，他们的活动很难联想到与复活魔女有关，一般来说只把他们当成一群神经病。

比起激起同感，威尔海姆是压根儿对他们没兴趣。他很好奇为何自己现在会坐在会议场的末座。身旁的座位还坐著波尔德和皮波特，但身为正骑士的他们现身于此是再正当不过。经验不同。这个胆量，真想分给格林。

「……呜噗。」

一脸不耐烦的威尔海姆，旁边是身体不适到面色铁青的格林。他呼吸不顺到感觉一个弄不好就会把今天的早餐给吐出来。

这家伙怎么每次都一脸惨白啊。就在冒出这个感想的时候。

「——那么，请实际遭遇史芬克丝的卓格夫队报告。几位，请到这——边。」

「是！」

罗兹瓦尔指名，波尔德大喝响应然后站起来。另外三人慢一拍才站起，四人一起来到会议场的正中央。

「在下是卓格夫队的指挥官，波尔德·卓格夫！此次被传唤至大本营，实属光荣之至！」

「少爷，您招呼语搞错了啦。……咳嗯，鄙人是卓格夫队的副官，皮波特·阿南西。你们两位也报上姓名。」

皮波特在莫名大声的波尔德之后出声，接著朝威尔海姆他们使眼色。

「鄙、鄙人是卓格夫队士兵，格林·法先！」

「……同上，威尔海姆·托利亚斯。」

格林尖嗓报上姓名，威尔海姆则是有气无力跟著念。

皮波特皱眉，不过大本营的达官贵人们不在乎。比起他们的姓名，他们更在意报告的内容。

「据梅札斯女史所言，贵队曾和史芬克丝应战。尸兵、飞行魔法、卡斯泽尔的魔法阵跟那个人……你们怎么想？」

「是！在下虽和会动的尸体战斗过，但不曾见过那名魔女！」

「少爷，请安静。失礼了。我们队里曾跟那个人有过实际接触的，是这两位。威尔海姆、格林，报告。」

「素、素的！」

脸色更白的格林向前一步，威尔海姆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接著，大本营便朝他们不断提出问题。话虽如此，内容与先前大同小异。主要就是为罗兹瓦尔的报告挂保证以及述说感想之类的。

「在形式上，姑且先当作对方是魔女吧。你对那魔女的印象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管是内容还是发问者的声音，氛围全都跟方才不同。

仔细看，举手发言的是名细长脸的温文男子，年龄约三十岁前后吧。温和的脸庞和细心整理的咖啡色头发，让他看起来就像名学者。在相貌全都雄壮威武的与会人员中，特别让人觉得是异类。

「印、印象吗！？这、这个嘛……就是诡异又恐怖……不！身为王国军士兵，绝不会胆怯……！」

朝著不打自招的格林微微颔首，温文男子眯著眼睛看向威尔海姆。

那透彻的眼神，使得威尔海姆在这场会议中头一次认真收敛表情。

外表看似文官，但却是招惹不起的对象。这种宛如被剑抵住喉咙的压迫感，是只有视这儿为战场的修罗才会释放的独特感觉。

「……你是谁？」

窃语四起，身旁的格林屏息看著威尔海姆。但是，威尔海姆所产生的动荡，却由举手的温文男子自行平息。

「嗯，这真是失礼了。我是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原本没资格出席这个会议，但因为推荐梅札斯女史分析魔法阵的人是我，所以才能得以像这样忝居末座。」

自称麦克罗托夫的温文男子说完后朝罗兹瓦尔使眼色。接受到的罗兹瓦尔刻意演了一出恭敬鞠躬的戏码。原来如此，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

「——不管她叫魔女还什么，我不觉得她是人类。」

疑问冰释，威尔海姆边吐气边回答问题。

「只是披著人皮的怪物。就是饿肚子而杀红眼的魔兽出现在眼前，这种状态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不是杀了那魔女就是被她杀，就这样而已。」

威尔海姆杀气腾腾的回答，让会议场暂时沈默。

不过，即使承受威尔海姆的慑人视线，麦克罗托夫也只是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可以作为参考。你可以退下了。」

他展现大人物的器量，结束对他们的提问。

2

「你真的是很不受教耶，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我寿命都缩短了！」

结束在会议场的职务，返回营房的途中，格林的怒气爆发。

任务一结束就立刻从卡斯泽尔平原来到王城，也没休息就进入会议场报告。现在总算是卸下工作，可以脱去身上拘谨的制服——就在这个节骨眼的时候。

脱去制服的格林，冲著脱去上衣擦身体的威尔海姆发脾气。

「面对那么多的重要人物，你干嘛那么坚持要做自己！皮波特先生明明事前就已经叮咛了那么多遍！你还那么不长眼！」

「你『那么』是要讲几次。还有少跟我装熟。」

格林讲得口沫横飞，威尔海姆只是态度冷淡继续更衣。他对格林的看法依旧没变，还是没用的胆小鬼。

唯有在卡斯泽尔平原遭遇战中，最后砍下过去战友头颅的气概，可以勉强认可。

「唉呀，用不著那么生气，格林！老子反而放心了。威尔海姆如果是有礼貌的笨蛋，那之前都被他无礼对待却还原谅他的老子立场何在！」

「该不该对少爷有礼貌姑且不论，威尔海姆的作为并没有不知礼数吧？」

同样在更衣室更衣的波尔德和皮波特加入对话。副官的话让波尔德不解，于是问他：「怎么讲？」

「威尔海姆的行为很明显地处处都有受过教育的迹象。他或许没有认真习礼，但日积月累下来就习惯成自然。」

「——呿！」

皮波特出乎意料的洞察力，让威尔海姆不悦咂嘴。

视那反应为肯定，格林和波尔德互看彼此一眼。

「受过教育？威尔海姆不是老百姓吗？」

「是有听说最近的商人流行让自己的孩子接受上流阶层的教育，是这种的吗？不管怎样，白白浪费学过的礼数叫人无法佩服。」

「少爷应该也接受过扎实的礼节教育，但别说态度了，连习惯都没有，真不知是怎么搞的。我从以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五十步笑百步的波尔德，和一脸惊讶的格林。斜眼看著他们的反应，但威尔海姆没有要为他们解答的意思。私领域方面的话题，自己可是一概不理。

「干嘛板著一张脸，这种事跟队上的同伴说——也无伤大雅吧？自己出身于地方贵族托利亚斯家，引以自豪的爱剑上头可是有露格尼卡国徽的正统宝剑喔。」

「——哼。」

自己的过去突然被人揭露，使得威尔海姆杀气腾腾地回过头。结果和背靠在更衣室门上嘻嘻笑的罗兹瓦尔对上眼。

她扇著手，若无其事地承受威尔海姆的视线。

「调查一下就马——上知道了。……虽说是边境贫穷贵族，但既然是跟露格尼卡有关连的贵族，当然就会有纪录。你不会以为——能够永远隐瞒吧？」

「与其闲到去挖别人的过去，不如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吧。宫廷小丑是终于想到自己还有点用处了吗？」

「宫廷小丑……哈哈！不错喔。你啊，果然很有趣～呢。」

丝毫不睬威尔海姆的烦躁，罗兹瓦尔环视更衣室内的四人。

「史芬克丝的事在大本营中已经被列为最重要案件，地位等同于亚人联军代表利布雷·菲尔密和巴尔加·克罗姆威尔了——哟。感谢麦克罗托夫大人的支援。……我唯一不满的，就是那家伙被称为魔女。」

罗兹瓦尔耸了耸肩，还在最后透露不满。曾亲眼目睹她露骨表达厌恶的威尔海姆，想起卡斯泽尔平原的事。

「这么说来，你以前见过那个怪物吧？在卡斯泽尔的时候你好像有说想杀了她。」

「唉呀，你很在意我？呼嗯，虽然年龄有点差距……不过在爱面前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幸运的，你长得很帅，我也不讨厌……开玩笑的啦。」

看到威尔海姆意欲拔剑，罗兹瓦尔中途举白旗投降。

「非常遗憾，我是不会说明我跟『那个』的关系的。不～过，我没法容忍『那个』的存在，所以尽管放心。杀了『那个』是你我共同的目标。假如你说什么都想知道的话……那就等我们关系变得更亲密一点——再说啰。」

「我只希望到此为止。」

「用不著害臊，况且也无法如你所愿。发生这次的事情后，我成了王国军的魔法对策负责人。只要内战和史芬克丝没有解决，我们就会很——常见面喔。」

罗兹瓦尔愉悦地朝苦著一张脸的威尔海姆这么说。

威尔海姆撇过头，波尔德和皮波特似乎早就知道，全都点头肯定。

「你们卓格夫队在这次事件中的功绩和实力获得肯定。今后除了会转战激战区，也会被派往各地的最前线吧。」

「哦哦，那真是求之不得！『剑鬼』威尔海姆也可以感到满足吧！」

「剑鬼……？」

听到会被派往激战区域，皮波特和格林叹气，但波尔德却非常开心，还拍了拍威尔海姆的肩膀。罗兹瓦尔则是对「剑鬼」这称号感到疑惑。

「军中给他取的煞气绰号啦。毕竟在初征和第二战都以好杀闻名。虽然老子也自称『刚战斧』来对抗，不过却传不开呢！」

「少爷的话，是被取『猛犬』这个绰号……不了，既然不是本人的意愿，就先不说了。毕竟这世上不可能事事顺心。」

「剑鬼……原来如此，剑鬼——啊。——真的很符合你呢。」

面对含笑的罗兹瓦尔，威尔海姆哼了一声别过脸。他对别人怎么称呼自己毫无兴趣。「剑鬼」这个称号也只是喊好听而已。

「那可不是随便的——称呼。正因为身在悲惨战火中，人心会盼望英雄出现。就像『剑圣』和『贤者』……呢。特别在这次的内战中，前代剑圣弗莱巴尔殿下还战死～了。」

「为了让友军撤退而殿后，最后壮烈牺牲。可说是军人的荣耀啊。」

威尔海姆对罗兹瓦尔的话漠不关心，波尔德代替他一脸沈痛地点头。

「剑圣」是代代侍奉露格尼卡王国的顶尖剑士称号。但是，有这头衔却还死掉，代表那个人的实力也没啥了不起的吧。

「我去练兵场。你们爱聊多久就多久。」

「什么，你接下来要去练兵场！？唉哟，实在是！等一下啦，威尔海姆！我也要去！」

「别跟来。」

威尔海姆快速换好衣服就步出更衣室，格林连忙抓住剑和盾牌跟上。在离开更衣室前就只有格林向大家点头行礼，彰显出两人的个性差别。

「威尔海姆和格林之间的隔阂感，从昨天开始改变了呢。」

「因为格林破除内心阴影了，表情也变得很棒呢。虽然剑术不怎么样，但使盾还略有心得。他接下来才要成长呢。」

「少爷不管对什么事都太过坚信人性本善。在您心目中根本没有不会成长的人类吧。」

「哇哈哈！人类就是缺点的集合体。既然如此，只要有一个长处就很够了吧！」

波尔德边笑边换上训练用的轻便服装，对此皮波特叹气。握住靠著墙壁的战斧后，波尔德重新面向罗兹瓦尔。

「劳梅札斯女史亲自跑一趟，却没能为您做些什么，真是不好意思。卓格夫队接下来全都要到练兵场，明天开始又会变得很忙碌。」

「我不在意——喔。你没改变我可是求之不得。而且刚刚也说过了，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碰面。让我们永远打好关系吧。」

「……那真是太感激了。我也不希望搞砸与梅札斯女史之间的关系。」

皮波特说完，就跟大笑的波尔德一起走出了更衣室。在走廊和挥手的罗兹瓦尔道别，直到看不见她之后，波尔德才开口。

「怎么著，皮波特。才想说你都快三十了却都不曾传过绯闻，原来你喜欢梅札斯女史那类型的女人啊。不能小看你呢。」

「少爷——请不要太过相信梅札斯女史。」

「哦？」

波尔德本来是开玩笑，但压低声音的皮波特却投以别有含意的视线。接收到的波尔德抚摸懒得刮除的胡子。

「既然你都这样讲了，老子会注意的……有什么隐情吗？」

「她是个莫测高深的女性。不管是背后还是私底下都太完美无瑕了。总而言之，内战期间都会一直跟她打交道。……我们可要绷紧神经。」

「双面间谍吗，有意思。队上早已有剑鬼这颗炸弹了，队长可真难当呀！」

波尔德在营房走廊上大笑。感受到笑声引来周遭的讶异，皮波特也大声叹气，说：

「唉呀呀呀……我们真的专抽下下签呢。」

3

——露格尼卡王国东南区域有个不分昼夜都笼罩在浓雾当中的地方，叫夏姆洛克溪谷。

不限露格尼卡，雾在整个世界都被誉为不吉利的象征。地形只有陡峭岩区的溪谷，因此成了排斥生物的自然要害。

所以说，浓雾溪谷对见不得光的人来说，是绝佳的躲藏之处。

藏在悬崖底下，在雾气下几乎看不见、随便搭建的小屋，也是这些偷偷摸摸的歹徒的住处之一。

「——等一下，巴尔加！这到底是怎样！给人家说明清楚！」

毫无前兆就突然响彻浓雾的，是要求说明的激动人声。

要形容成裂帛又嫌太粗野的声音，满载著让人犹豫是否该指出这一点的愤怒。

「……不要那么大声。虽说外头的雾是可以吸收惨叫的邪雾，但你这音量大到别人听到都知道你是谁了。」

大声斥责后，是低沈的沙哑声回应。回应的人手贴耳朵，朝个性直来直往的对象诉说不满。但是，激动者的愤怒并没有因此收敛。

「你再怎么主张理性分析也没用啦，没用！假如是想对人家说教的话，那应该先解释你的所作所为吧！」

「解释什么？为何老朽非得解释自己的作为？老朽有做错什么吗？对吧，利布雷？什么都没做的你，有什么资格指责老朽！？」

「不要得意忘形了，未老先衰男！明明年纪比较小，拽什么拽！」

彼此的怒气都到达沸点，高个子和大块头的两人额头抵在一起，互相叫骂。瞪视彼此的眼中甚至带有杀意，这场对峙已经离爆发不远。但这时候——

「两个都吵死了。环境不够安静的话，会妨碍到实验。找你们来我的隐身处是要你们帮助我实验的。」

冷淡的女童之音——内容是在责备吵架的两人，但却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可是，女孩只是这么说，争吵的两人就老实各退一步。

「要是马上找碴吵架的话，就用不著谈团结了。好呀，这边就看在那孩子的份上让你。不过听清楚啰？这不代表人家接受了。」

说完还用鼻子一哼的，是个头高到天花板的人。

瘦弱无比的身躯被长袍包裹，黄色瞳孔闪耀著诡异光芒。探出的手脚和头部全都被绿色鳞片覆盖，衣摆底下还伸出又粗又长、像是爬虫类的尾巴。搭配长长的舌头，毫无疑问是亚人。

——名叫利布雷·菲尔密。其名声响亮，是亚人联军的代表人物之一。

「巴尔加，说明清楚。卡斯泽尔的魔法阵和之后的尸体家家酒是怎么一回事。」

「看结果不就知道了。叽叽喳喳像个娘们一样吵，臭蛇。」

骂脏话回应利布雷的，是硬把身子塞进尺寸不合的椅子内、看起来像个老头的大块头巨汉。他的身高目测就超过两公尺。

巨人族——除去体格外，外观几乎与人类无异的亚人族。

这个巨汉是巨人族的少数幸存者，而且在长寿的巨人族中还只算是年轻人。可是在亚人联军中，他所做出的贡献却比其他人还要突出。

他正是亚人联军的大参谋，集结原本只是乌合之众的亚人族，组织大规模联军朝王国高揭反旗的主使者——巴尔加·克罗姆威尔。

「对那个战果是有啥好挑剔的？哦，原来如此，老朽懂了。耗那么多功夫，人类的尸体却不够多是吧。这样啊。想杀更多就早说嘛！」

「人家才没讲那么乳臭未干的话呢！人家说的是杀过头了！本来这战争拖太久，大家都不想打了……现在那些人类被杀了那么多同伴，是绝对不可能会退缩了啦！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不要误会了，利布雷。打从一开始就是两败俱伤啦！」

听了利布雷的大吼，巴尔加脚踹椅子站起来。两人再度互瞪。

「跟那些人类……老朽可不想跟任何一个臭人类一同活在世上。老朽要歼灭他们，把尸体全都给扔进大瀑布里！」

「所以才会说你是个小鬼！我们的数量跟人类完全没得比！就算之后你的战术全都奏效，让他们的死伤人数是我们的十倍……继续打下去，也会是我们先灭亡。这场战争就是这样！」

「那不然，你要对骄傲低头妥协，去对他们摇尾乞怜吗？你才是想清楚吧。你都没听见吗，我们的同胞被蹂躏践踏的叹息，被扔弃的同胞的声音。——老朽听得见。他们向老朽要求给人类报应。这才是亚人族的骄傲！」

「就跟你说为骄傲而死已经不流行了！观念是用来理解，不是囫囵吞枣的，笨蛋小鬼——！！要搞盛大的自杀场面就自己去，不要把其他人给卷进来！」

「——你们两个。」

声音冰冷无情，而且尖锐得像要戳破耳膜——一道白光闪过互瞪的两人的鼻头，光芒穿过的空间被惊人的锋利度给切断。

「我提议安静。假若不接受第二次的劝告，第三次我将会动用实力，将你们两个也加入我的尸兵行列中。」

身穿白袍，留著一头浅红长发的女孩——魔女史芬克丝这么警告。

楚楚可怜的女童竖起食指，歪著小脑袋询问两人的意见。

「可以吗？我两边都无所谓。两边我都会·仔·细·观·察。」

「跟这未老先衰男吵个架就要变成尸体，这可不好玩。」

「那是老朽的台词。」

互呛对方的利布雷和巴尔加这次拉开距离。而面对互相牵制的两人，放下手的史芬克丝轻叫了一声。

「啊。接续刚刚的对话，数量上的劣势可以用我的尸兵来弥补。」

「这倒是。尸兵就是为此而有，史芬克丝也是为此而来。虽然被爱担心的胆小蛇揶揄是『尸体家家酒』，但这个提议没得抱怨吧？」

「在伦理道德上抱怨可多了。玩弄死者的尸体，你都不会有罪恶感吗？人家是不期待可疑的魔女精神有多正常，但你不是吧。」

咧开嘴巴伸出长舌，双手抱胸的利布雷厌恶地瞪向史芬克丝。

可是，巴尔加却嗤之以鼻。

「用邪术侮辱邪魔歪道的尸体，有啥好在乎的。而且同胞们的尸体希望老朽给人类报应。如你所说，我们确实在种族上是弱势。既然如此，弱者就该以弱者的方式绞尽脑汁生出智慧——这世上没有弱者就该永远输下去的道理。」

「……人家会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可是，有件事要先说清楚。」

利布雷放弃跟他争辩，叹气后走向小屋出口。然后转过头，眯起黄色瞳孔，瞪著巴尔加。

「巴尔加，假如你继续走这条路，那迟早会通往地狱。」

「——几时？现在这个世界就是地狱了吧。」

叹气成了道别的招呼语。

利布雷离去，巴尔加顿时放松。这时，史芬克丝突然开口：

「既然会妨碍未来的计划，先收拾掉比较好吧？」

「不要多管闲事。利布雷只是意见跟老朽相左，但联合军需要他。老朽虽然被称为大参谋，但只能靠些小手段帮忙同胞。要打先锋扫除敌人、让我方士气保持在最高的话，就需要像他那样的英雄。」

「真不好办呢。要·深·思·熟·虑——然后，接下来要做什么？跟卡斯泽尔一样，铺设魔法阵吗？」

史芬克丝立刻舍弃加害利布雷的念头，将兴趣转移到下一个实验。偏颇的思维模式让巴尔加闭上眼睛，接著用粗壮双手摊开地图。

「在卡斯泽尔败战之因传开来之前，那招对人类还算有效；但联军目前也并未整合到可以马上动员的状态。下一仗越慢开打，就等于给人类越多时间想对策。以魔法阵进行包围歼灭的战术，已经不适用了。」

「那，要怎么做？」

「决定了。——就让他们轻易破坏魔法阵吧。」

巴尔加用邪恶的血腥笑容回应史芬克丝的问话。

见他如此，史芬克丝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稍稍低垂眼帘。

「——要·仔·细·观·察。」

然后用小到没人听到的音量这么说。

4

——日子转眼间就过去。

忙乱的日子让人忘记时间，这点就连剑鬼威尔海姆也不例外。

如同大会议结束后的宣告，威尔海姆所属的卓格夫队之后不断前往王国各地的激战地区应战，时光就在最前线的战斗中流逝。

这段期间，王国军与亚人联军的内战情势是反反复覆——当王国军获得大规模的胜利，亚人联军就击溃复数战线来取得战略性的胜利。如此重复。

亚人联军的中心三人物，每个都逃过王国的追捕，因此王国始终没能摧毁亚人的士气。

回过神来，在王国军的时间拉长，在卓格夫队也待了两年。

卓格夫队也变得壮大，构成的成员也有相当的变化。初期就在队内的队员减到剩一半左右，而死去的队员会被加倍的人力增补回来，现在已经成了快百人的大家庭，也变成更能左右战局的活跃战力。

但，即使有这么大的变化，格林还在队伍中才是让威尔海姆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地方。两年前，第一次碰面时以为会马上死掉的人，不知不觉间也成了以勇猛著称，还是卓格夫队最元老的成员之一。

虽然使起剑来还是一样弱不禁风，却不得不认同他使盾和洞察危机的能力。能够对威尔海姆的第一击做出反应的，在队里就只有格林和波尔德了吧。

而且他还是一样，继续关照威尔海姆。即使被剑鬼无情对待却还是找他说话的格林，被人私底下定位为队里的第一勇士。

「嗨——哟，今天也是大为——活跃呢。」

「……别凑过来。」

「好冷淡～喔。美女亲自邀请，就算只有表面也该装个热情呀。」

在上次的卡斯泽尔平原任务之后，跟罗兹瓦尔打照面的机会就变多了。

不知亚人族何时又会在战场上使用魔法，身为魔法顾问的她当然也就不断巡视战地。因此，一定会碰到总是被派往最前线奋战的卓格夫队。

「对梅札斯女史是什么态度。你都不会觉得可耻吗？」

「唉呀，好了好了，卡萝小姐。威尔海姆就是这种人。就算挑他小毛病，他那个性也没法矫正过来。」

当然，被罗兹瓦尔的护卫卡萝瞪的机会也一样多。

像这种时候，爱出风头找卡萝聊天的格林就派上用场了。把严谨的她推给格林，威尔海姆就能快速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威尔海姆都没变呢。但那也是他的强项就是了！」

「每次转战各地，听到剑鬼的传闻，我的寿命都要缩短了。下次我要是变得命在旦夕，就是威尔海姆害的。」

波尔德和皮波特站在不远处揶揄威尔海姆的态度也没变。改变的只有波尔德的战斧已经碰不到威尔海姆这点。

实力差距摆在眼前时，波尔德的男儿泪和大笑声不知为何接近烦人地深深烙印在记忆里，让威尔海姆觉得很讨厌。

那是眨眼间就过去的三年中发生的事。

在威尔海姆即将十八岁前，有许多事情都让他留下深刻印象。

——那是他到将来才会想起，无可替代的三年光阴。

5

在早晨的营房个人房，威尔海姆静静地睁开眼睛。

要是平常，只是一般士兵的威尔海姆根本没有权限使用个人房。但是他所立的战功让王国军给予他特别优待，这只是其中一项好处。

威尔海姆对奖赏无感，王国又不知该怎么对待剑鬼，只好出此下策。

「————」

连打呵欠伸懒腰都没有，就直接用冷水洗脸。洗去睡意残渣后，威尔海姆迅速换好制服。但在打理行头时，突然想到。

——今天莫名其妙就放假，所以用不著换上制服。

「……工作过头会过劳死，这可不好笑。」

放假一事是由波尔德亲自下达，再由皮波特叮咛再三，强制执行。

平常的假威尔海姆都会直接退回，然后继续锻炼或参与实战。因此这次的强制放假是用「队伍里最元老的队员剑鬼都不放假，害得其他队员也不敢放假」这种名目。

叹气的他嫌换回便服很麻烦，于是就穿著制服走出房间。

目的地是练兵场——本来是这样，但就是为了禁止他这么做才放他假。可是要是待在房间，最近越来越烦人的格林就会找上门来。

离开营房，前往还笼罩在晨间冷意中的城邑区。向大道上站岗的卫兵轻点个头，就一个人走在冷冷清清的王都中。

王都的活力，比起三年前与日俱减。威尔海姆是很喜欢这样，不过这也代表了内战陷入泥沼。战线扩大，以及明显增加的败战次数造成的影响——露格尼卡一步一步进入黑暗时代。

原本会帮忙防范来自他国侵略和瘟疫的「神龙」，可能判断内战是露格尼卡本身的问题，因此完全不理会王室的求救。

内战始终没有好转的征兆，人民只能勉强度过疲累的每一天。

——威尔海姆要去的地区，也是受到内战影响的地方。

穿过王都中间的平民街，就能看到开发到一半便被废弃的废墟群。听说内战结束的话就会再启作业，但确切时日还是个未知数。

就连威尔海姆也知道，如今这里已成了无业游民和宵小不法之徒的地盘，通称为贫民窟。

正是这种地方才能好好独处，因此他才会来这里。

「——滚。」

沿途放出剑气，驱赶窝藏在废墟中的鼠辈。接触到差距悬殊的杀气，待在这区块的人纷纷逃跑。

对此嗤之以鼻的威尔海姆，走向平常自己就在使用的广场。

位在贫民窟最深处的广场够宽敞和僻静，可以让他好好锻炼自己。在练兵场的话旁边的人会不自在，因此最近有空就是来这边锻炼。

原本威尔海姆锻炼自己就不需要其他人。跟同一个对手重复交手藉此锻炼，根本是在侮辱一招定胜负的实战。

因此对威尔海姆而言，要锻炼剑术，除了与自己战斗别无他法。

不是在讲什么「克己精神」这种文字游戏，而是真正与自己进行殊死战。

这就是最能让「剑鬼」威尔海姆心灵平静、埋头专注的锻炼时光。

「唉呀，对不起。」

穿越废墟群，抵达目的地广场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这样说。

原本可以埋首于练剑的时间，因外来份子而远离。威尔海姆不悦咂嘴，不耐烦地瞪向声音源头。

——是有著一头美丽红色长发、侧脸漂亮到打动人心的少女。

充满光泽、宛如烈焰的红色长发，仿佛映照著皎洁无瑕的蓝天的一对眼睛，工整的美貌给予少女楚楚可怜和优美感，让威尔海姆错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人类。

但是，眨眼重新看仔细后，就发现对方只是一名村姑打扮，稍微比常人漂亮一点的少女。

少女坐在广场一角、废墟的部分建筑物上，盯著威尔海姆看。

004

「这么早就有人来这儿呢。在这个地方——」

「————」

少女微笑，威尔海姆的回礼却很简单。

就是毫不理睬，把锋利无比的剑气粗鲁地投向对方。

跟驱赶盘据在贫民窟的流浪汉一样。中了剑气的普通人都会怕到逃跑；就算是同行，也会察觉到威尔海姆的实力而迅速离去。

可是，这唯一的选项却不适用在少女身上。

「……怎么了吗？好恐怖的脸。」

少女歪头表示不解，面容就像是被微风拂面。

看到她那态度，领悟到剑气不管用的威尔海姆自讨没趣地背过脸。

剑气不管用——代表少女跟武术完全无关，是彻头彻尾的外行人。

对那些生活在与暴力无缘的世界的人来说，威尔海姆的剑气就只是威压。视对象而定，有人只觉得这股威压是因为威尔海姆在瞪人。

而这名少女就是这一类的人。

「女人，大清早跑到这种地方来干嘛？」

言外之意是她很碍事，不过伸懒腰的少女却丝毫不察。

「嗯——是很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不过那样讲有点太坏心了。毕竟你生著一张不喜欢人开玩笑的脸。」

「这一带很多不法份子。一个女人家闲逛很危险。」

「唉呀，你在担心我吗？」

「我也有可能是那些不法之徒喔。」

「用不著担心啦。你穿的是王城军队的制服，所以不是坏人，对吧？」

按照习惯穿上身又懒得换回便服，没想到直接穿著制服来会在这时让自己栽跟头。

平常的调调不管用还被回嘴。少女朝著他嘻嘻笑。

「我本来以为这里只有我知道，所以蛮讶异的。这是个好地方。虽然得走远一点，不过可以一个人独处。」

「对呀，像你就妨碍到别人独处了。」

「这点是彼此彼此，就不说了。跷班的不良士兵先生？」

「我可没跷班。」

「好啦好啦，我会帮你保～密的。啊，对了。」

少女不听信威尔海姆的反驳，径自指向自己坐著的废墟后头。

「你看——」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但威尔海姆站著的位置看不见。见他眉头一皱，少女微笑，像小动物一样朝他招手。

「我不是特别想看……」

「没关系啦。过来过来。」

哄小孩一样的态度让威尔海姆脸颊痉挛，但还是无可奈何地来到少女身旁。踩上废墟的残缺建筑物上，看向少女指的地方——

「————」

看到在朝阳下一片鲜黄的花海，威尔海姆屏息。

「这区块不是很久之前就停止开发了吗？我想说不会有人来，就撒了种子。为了看结果才来这的。」

少女压低音量，像在对无言的威尔海姆坦白秘密。

被这意料之外的光景给震慑，但并非出自于感激。明明来过许多次，却看漏了与这里判若两个世界的光景，单纯是因为自己太糊涂了。

因而才看漏了只要稍微伸长身子、放宽眼界的话便能看到的世界——

「你喜欢花吗？」

少女问还是没开口的威尔海姆。

威尔海姆转向她，凝视露出柔和微笑的脸庞。

然后——

「不，我讨厌。」

威尔海姆见证了那抹微笑盛大地转化成不开心的表情。

6

「这阵子你假日很忙是吗，威尔海姆。去房间叫你找不到人，是上哪去砍人啦？」

「我才没很忙我也没去砍人。」

「是吗。虽非你的本愿，但和平的休假似乎有在持续呢。」

下了龙车，整顿军服的格林毫不客气地这么说。威尔海姆恼怒地皱起鼻子，斜眼看得到格林在笑，使得心情更加烦躁。

即使人数增加，威尔海姆在队伍里的待遇还是没变。只不过波尔德和格林经年累月习于应对威尔海姆，因此像这样被吐嘈的情况也增加了。

「————」

保持沈默的威尔海姆思考被格林当成话题的「假日」。

在那之后的几个礼拜，不知名的少女——先叫她花女好了，一直都和威尔海姆在他放得不情不愿的假日里相遇。

很不可思议的，不定期前往广场的威尔海姆不管几时前往，那个花女都像是理所当然地坐在花海前面。而她就这样坐在那儿，盯著威尔海姆练剑。那视线让人觉得很烦，但比起被对方赶跑还是来得好多了。

一开始，被她问对花海的感想时，威尔海姆不识趣的回答似乎惹恼了她。在宛如暴风雨的骂声中离去，使得他胸口留下满满的败北感。

可是，还有一件很不可思议的——

「你喜欢花吗？」

每次威尔海姆练完剑，她都会微笑这样问。

答案又不会因此改变，每次被问只让人觉得厌烦。

「不，我讨厌。」

而自己每次都用坏人脸回答，成了约定俗成之举。

「到了，南方战线！这里是目前交战最激烈的地区！似乎也已经确认利布雷·菲尔密和巴尔加·克罗姆威尔在此！假如要立下大功，除了今天没别的机会啦！」

声势逼人的吆喝声，将陷入沈思的意识拉回现实。

站在前头高举战斧、鼓舞部队士气的是有模有样的指挥官波尔德。率领的士兵人数增加，没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的他，意外地在部队运用上颇有一套，卓格夫队的战果也就益发扩大为世人所知。

「话虽如此，此次我们的任务不是突击敌方本营，而是看清各战地战况，适时增员，也就是打游击。因此麻烦千万不要做出争强好胜和专断独行的行动。」

虽然随著战果增加，身为副官的皮波特辛劳也跟著增加了。

——这次的战场，以露格尼卡南部的爱西亚湿地一带为中心。

内战在王国各地都掀起战火，但亚人联军抵抗最为激烈的地方就在南部。这回像是要证明这点似的，确切情报显示亚人联军的主要干部都集结在此，因此王国军组织大规模战力投入战线，卓格夫队也要跟著参战。

「这么庞大的攻势。搞不好内战会就这样结束……」

「还是一样乐观呢。我光是听到人类召集大批人马要闯到亚人主要干部所在的地区，就觉得可疑的气味臭到我鼻子要歪了。」

威尔海姆朝著满心期待的格林浇冷水，惹得他不开心。但是，他马上就了解威尔海姆话里的含意，摸著自己的脖子后方，问：

「该不会……是在讲卡斯泽尔平原的事吧？」

「那个时候，巴尔加·克罗姆威尔也在。要是有魔法阵，那魔女也会在吧。那些人好整以暇等在这里，王国却投入超越卡斯泽尔之役的人数。你想会发生什么事？」

格林吞咽口水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大声。周围等待出阵命令的士兵们，个个都无一丝不安。在这高举战意鼓舞自己才是正确的。

不过，白白送死就跟字面意思一样，是毫无意义的行径。

「虽说，这种程度，上头也早就预料到了吧。」

「……咦？」

「当——然啰，就如你所说。刚刚格林的表情真是杰作——呢。」

格林做出愚蠢反应的同时，也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女人声音。两人回过头，后头是即使身在战场也不改悠哉自得态度的罗兹瓦尔。她扬起罩在军服上的斗蓬，挺直背脊像在夸耀她那对美胸。

「当然，上级也看出史芬克丝在这战场上暗中活跃的可能性很高。因为至今为止的战役里，敌方企图使用魔法造成大规模伤害的野心屡次被击溃。拿手好戏被看穿，所以他们也差不多要按捺不住了。」

「已、已经不管在何处都会理所当然似地出现了呢，梅札斯女史。」

「害羞啦。而且看到我，就代表你的公主殿下也在——哟。」

罗兹瓦尔的笑容意有所指，她身后是正走过来的贴身护卫卡萝。还是一样，明明是女人，却装备骑士铠甲和长剑。这三年来有变化的，就只有稍微长长的金发，以及对格林的微笑有所不同。

「格林，还好在开战前见到你。今天会是一场激战，罗兹瓦尔大人这样吓我，害我很不安……」

「我、我才是很高兴见到面呢！一想到卡萝小姐在后方，没错，就是这样！我绝对不会让敌人通过我这面盾牌到后方的！」

「我可是比你强哟。被侮辱可是会不高兴的耶？」

「我、我我我我没那个意思！」

「开玩笑的。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喔。」

撇开威尔海姆他们，格林和卡萝开始了两人世界。

对此感到厌烦时，罗兹瓦尔用手肘顶了顶威尔海姆。

「心情怎样？欸，你现在心情怎样？朋友和女生感情这么好，而且还是在战场上卿卿我我，亲眼目睹的你心情怎样啊？」

「无聊透顶。还有不要擅自认定我跟那家伙是朋友。我才没有朋友呢。」

「唉——呀，真是寂寞的意见。那，要不跟我亲热吧？」

「小心我砍你。」

在话说完前，罗兹瓦尔就大幅退后到手碰不到的地方了。

明明是开战前的待机时间，每个人却都不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备战上。格林因为得到了卡萝给的护身符所以欢欣不已，完全不像平常那样长吁短叹。

「不管怎样，对付史芬克丝的事就交给我们吧。你就尽量砍杀眼前的敌人，尽情享乐就好。」

「务必让我那样。少做蠢事。」

「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是指不要随便插手。」

冷淡的回应让罗兹瓦尔嘟起嘴唇，威尔海姆敲响爱剑的剑颚，想赶跑她。结果，在话题告一段落时。

「梅札斯女史在吗？指挥官有事想问她！」

「队、队长！这边，女史在这里。」

波尔德的巨大身躯分开士兵人海走过来。正在跟卡萝说话的格林连忙指向罗兹瓦尔，罗兹瓦尔则是挥手主张存在。波尔德点头，说：

「莱夫殿下！梅札斯女史在此！劳驾您了！」

「……用不著每个步骤都大喊，我听得见。你这样容易被人看做只有嗓门大，没有其他可取之处喔。」

一道阴沈男声回应波尔德的呼喊。以波尔德的巨大身躯为目标走过来的，是个眼神凶恶、年约三十左右的正骑士。

骑士在罗兹瓦尔面前站定，以流水般的动作对她行了一礼。

「我是莱夫·跋利耶尔南方子爵。负责担任这一边的战线指挥官。」

「唉呀？怎么我先前听到的指挥官是克莱曼卿呢？」

「克莱曼卿不久前于战场被流箭所伤，伤势恶化逝世。这么慢才通知您真的很抱歉。但目前以爵位和战功来看，我毫无疑问是指挥官。」

声音很平静，眼神也没有变化。但是，嗓音却让人觉得有点含混不清。

上司的新上司莱夫·跋利耶尔，给人的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威尔海姆视线撇离他，望向敌阵——

「那边的一般兵，立正站好！」

「……说我？」

「我不说第二次！」

莱夫直直走过来，接著就朝威尔海姆的脸挥拳。瞥见他这动作的瞬间，威尔海姆手伸向剑柄——然后硬生生停住。

于此同时，脸颊受到冲击。被打的威尔海姆上半身一晃。

「上司在场……更何况还是指挥官在场，士兵有全神贯注倾听的义务。可能被人称赞是勇猛部队所以就得意忘形了，但就算是剑鬼我也不会给予特殊待遇。」

「————」

「眼神透露出反抗的年轻人……是想在开战前重新学习规矩吗？」

威尔海姆吐掉口中的血，恶狠狠地瞪著莱夫。而莱夫的表情带著嗜虐，一副准备要教训人的样子。他的话意味著更进一步的体罚，而现场无人能阻止指挥官。

「到——此为止啰。现在可不是和小孩子玩——的时候吧？」

——除了不被王国军的规矩和阶级束缚的罗兹瓦尔·J·梅札斯。

莱夫再度举起的拳头被她从上按住。罗兹瓦尔朝莱夫微笑，结果莱夫不悦地鼻子喷气，转身背对威尔海姆。

「波尔德，要确实教育部下礼节。别让我做出要教育你的行为。南部战线可不是让小孩子玩沙的游乐场。」

「……是，万分抱歉。」

「梅札斯女史！开战前我想听你的意见。麻烦跟我过来。」

斥责完波尔德后，莱夫一脸兴致全无的表情呼喊罗兹瓦尔。「来——了。」罗兹瓦尔跟过去，带著担心到不住回头的卡萝离开现场。

直到看不见莱夫，现场的紧张气氛才总算解除。

「没、没事吧，威尔海姆？」

格林跑过去，看著被揍的脸颊边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被揍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

「话可不是那么说。虽然你被揍，但你没杀掉指挥官这点才叫我惊讶。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今天还是休息比较好……对不起对不起！」

威尔海姆抽剑抵著格林的脖子，强迫他闭嘴，接著收剑入鞘。波尔德则是一脸过意不去地点个头。

「抱歉，威尔海姆。让你抽到这么倒霉又不必要的下下签。」

「不用挤过来。用不著当一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让我重复一直说。」

这种郁闷的回应让威尔海姆挥挥手，用力以袖子擦拭被揍的地方。

「话说回来，刚刚的指挥官没问题吗？活脱脱就是士兵能想象到的最讨厌的上司。」

「莱夫·跋利耶尔殿下是个战功彪炳的杰出军人。个性有点难搞是事实……不过因为是战无不胜的指挥官，所以跟随的人也很多吧？」

格林对波尔德的回答只觉可疑，不过威尔海姆判断这番对莱夫·跋利耶尔的看法是正确的。

被揍的时候，莱夫的身体动作——确实是相当强悍的军人才会有的。那是经过严酷锻炼且去过许多惨烈战场还活著回来的人才会有的力量。

实战的实力或许和波尔德有得拼，格林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不好的传言不绝于耳，而且以做事不择手段闻名，但指挥方面可以信得过。在这次的大规模编队中，他具备被委任四军团其中之一的实力。总之，就放心吧！」

「是、是的，我知道了。……我先向卡萝小姐的护身符祈祷。」

波尔德大笑，恢复以往的态度。格林则是举起手中紧握的护身符虔诚祈祷。

瞥了一眼，好像是坠子——里头放了东西的项链坠子。

「女人送的礼物啊。格林意外地很有一手嘛。里头放了什么？」

「这个吗，据说是卡萝小姐侍奉的人送她的。里头是……花吧？是压花。鲜黄又楚楚可怜的样子，跟卡萝小姐好像……！」

刻意把坠子倾斜给波尔德看的格林大放闪光。此时，威尔海姆偶然看到里头的东西，结果微微吃了一惊。

那毫无疑问就是在贫民窟跟花女一起看过的黄色花朵。

「都要开战了，每个却都这副德性……」

全都在扰乱自己的集中力。敌方该不会用了什么计谋扰乱王国军内部吧？

威尔海姆压抑住一肚子火，试图集中精神——

「卓格夫队请集合。配置方面，要跟其他队会合讨论……你怎么了，威尔海姆？」

「没事啦！」

皮波特给予最后一击，从威尔海姆身上夺走集中精神的最后一丝时间。

「可恶，管你们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管了……！」

混在士兵们的行列里移动的同时，威尔海姆愤恨地望向天空。

夜晚结束，朝阳即将到来。开战是在早晨，剩不到几个小时。

莫被鸡毛蒜皮的事情扰乱心神，只要化为一把剑——那就是威尔海姆的宿愿。可是却没能断然实行，战火就烧到威尔海姆了。

——爱西亚湿地地带攻防战，牵动诸多命运的战端很快就要展开。

外传 ex2 剑鬼恋歌 四幕

1

位在露格尼卡王国南部，面积广大的爱西亚湿地地带，座落在与南方的佛拉基亚帝国的国境附近，是非常危险的未开发之地。

王国的内战「亚人战争」自开战之后已持续了四年之久，战斗规模和紧张状态会高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正因为是在爱西亚开战。

「本来跟佛拉基亚间的小战役就多到数不清了，现在又还沿著国境集结这么多的战力……帝国一定也是紧张得不得了。」

远处的会战吶喊声响彻天空，无数踩踏造成地面震动。

以鞋底体验著战场的感觉，双手抱胸的正骑士被焦急给折磨。王国军与亚人联军的激烈冲突早已展开，一干人等却被命令待机。

「说后援部队是很好听啦……但其实只是抽中倒霉的下下签。」

「被旁边的人听到会衍生问题的，拉札克殿下。」

被部下劝慰却还大方点头的人是正骑士拉札克。曾经担任志愿兵教官的他，随著内战恶化而回到前线。由于人脉广又剑术强，所以现在得以率领一个队伍，但他也因此行动受限而颇感拘束。

特别是在只能旁观激烈战火，视线必须紧盯帝国的现在更是如此。

布署在爱西亚湿地地带的王国军分为四军团，其中的三个军团用于与亚人联军交战，剩下的军团就跟佛拉基亚帝国的精兵隔著国境对峙。

「……他们不会有所动作吧？」

「不会吧。要是配合亚人的行动攻击我们，就等于招惹神龙波尔卡尼卡。只要国土还在龙的庇护下，帝国就没法对王国出手。」

「这样的话，这对峙是在互相刺探啰……真的是下下签耶。」

跟部下做出同样结论的拉札克郁闷叹气。

战友们在搏命沙场，身在同个战场却被迫无所作为。拉札克是很为国家和朋友著想的骑士，因此这份心痛会不断地和他的骑士骄傲冲突。

「战友们，愿你们活著回来。要是没法幸存，至少要成全你们的骄傲。——可别输给这些忘记王国对他们有恩的无耻亚人族。」

部下们也怀著同样的心情，朝著压抑内心苦楚的拉札克点头。

拉札克是骑士中的骑士。他的想法表露出露格尼卡的常态：王国内的众多士兵都怀有高洁意志，以及对亚人的嫌恶与憎恨。

也因此，大部分的王国军都没有察觉到。

——这种毫无自觉就轻视亚人族的态度，正是亚人族不愿收起武器的最大理由。

2

一剑就将对手的手腕连同骨头劈断，再反手一挥砍断惨叫男子的颈项。

背部溅上喷出的鲜血，同时翻个身，钢剑就朝绕到背后、外貌像蜥蜴的亚人脸正中央刺过去。接著踹倒脑浆四溢、翻白眼的尸体就算结束。

「哦哦、喝啊啊！」

停下脚步的威尔海姆，旁边倒了一个被撞飞过来的亚人。撞他的人是持盾的格林。以盾牌承受敌人攻击再反击的格林，防御术可谓卓越超群。精通后之先的格林，跟擅长先之先的威尔海姆，战法可说是天壤之别。

撇除这样的感慨，贯穿亚人的心脏。接著格林便跑了过来。

「威尔海姆！你没事吧？」

「看就知道了。」

「也是啦。我只是问问而已。这一区应该收拾完了。队长他们也……」

格林回头望过去，刚好是被击飞到天空的敌兵四肢被斧头砍得七零八落的时候。锋利无比的可怕战斧是波尔德的吧。宛如野兽吶喊的战吼响彻周遭。

「似乎结束了。去会合吧。到下一个战场。」

「希望下一个地方有稍微带劲的对手。」

「我觉得现在这种的比较好。……我不想死。我想活著回去。」

并肩赶赴波尔德那里时，格林手探入胸口触碰坠子。斜瞄一眼，威尔海姆对已经跨越无数战场却都还是没变的格林感到不解。

嘴巴嚷著不想死，却还是冒著生命危险冲进战场。大喊想活著回去，却用盾牌击杀想要自己性命的敌兵。——这不是极度扭曲的心态吗。

「那么，你是因为想死才战斗的吗？」

「————」

「应该不是。你不想死。可是，也不是想杀人。不如说在我看来，你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

仿佛看透了威尔海姆的内心，格林这么说。

对此感到火大的威尔海姆，咂个嘴就加快脚步，打算把连忙想追上来的格林给扔在后头。

「先锋队长和他的管家公回来了吗！威尔海姆，敌人怎样？」

在前来会合的脸孔中发现威尔海姆的波尔德大喊。威尔海姆举起染血的剑指向战场。

「没什么难缠的。最好往更中心杀过去。打断多少残枝败叶也没意义。要砍就要瞄准树干。」

「格林你咧？有没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我的话……没有。我讨厌激战区域，但我赞成接下来这样行动。」

皮波特把话题丢给格林，结果他也同意转战他处。听了意见，波尔德重新扛起斧枪点头道：

「好，就这样干吧！老子也觉得打树枝落叶打腻了。不管是要狩猎还是战斗，都要挑大的才叫战士啊！出发，卓格夫队！跟著老子冲！」

「请等一下，少爷！还是先听听本队指挥官的指示比较好吧？梅札斯女史应该也在。」

「说什么蠢话，皮波特。要是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回去，跋利耶尔子爵又要大放厥词了。所以要突进取得战果，让他闭嘴！这样才可以尽我所能给他点颜色瞧瞧！」

「给他点颜色瞧瞧啊……真像是少爷会说的话，但有欠妥当。」

见波尔德抡起又大又长的战斧，皮波特斯文的脸上面露苦涩，沈默以对。副官这态度，惹得波尔德豪迈大笑。

「就跟之前一样，遵从老子的判断，皮波特！没什么，又没有损失！而且，那个指挥官在开战前揍了威尔海姆一拳，我们可得回敬他上乘好礼呢。」

开战前的事被波尔德拿出来说嘴，威尔海姆皱眉。

「等一下。少趁机取笑人。一开始我就说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就算要先动手，也该是由我亲自下手。就我一个人。」

「然后，因为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结果还是全体队员都要去。」

威尔海姆龇牙咧嘴，身旁的格林耸肩答腔。对他这讨人厌的态度破口大骂之前，波尔德和皮波特都笑了。前者是愉快地笑，后者是放弃坚持地笑。

「最近格林也变得很会耍嘴皮子了呢！怎么样，皮波特。还会不安吗？」

「……好吧，我知道了。有少爷，有威尔海姆又有格林才是卓格夫队。就上吧。」

「你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呀。不要忘啰，皮波特。——好，那么出发吧，小子们！」

波尔德朝天空高举斧枪，其他队员也跟著举高武器唱和。就这样，以大块头为首奔驰的团队，只有在情感上跟不上他们的威尔海姆叹气。

自己只想在战场上互相厮杀夺命，并不期待更多。

「结果却专门招惹到一堆不必要的多余事……」

想要化为钢铁。想成为一把纯凈无污染的剑刃。

但现实与愿望相反，威尔海姆每天都在累积多余的事物。感到厌恶的同时，想要往部队前头跑的威尔海姆突然注意到。

在战场的角落，有一朵孤零零摇曳的红色花朵——原来在战火中，花也会绽放。

「蠢毙了。」

——为什么脑子里会掠过在贫民窟看到的花海呢？

3

——爱西亚湿地地带攻防战，跋利耶尔南方子爵大本营。

「在湿地地带北部又发现两处魔法阵！这样总计有八处！」

「画在地图上。位置要准确无误。」

冲进来的传令兵，于挂在墙壁上的地图留下红色记号。描绘爱西亚湿地地带的地图上，已经有四十个一样的红色记号。

战争开打后约六个小时，战场就不断传来发现魔法阵的报告。自从在卡斯泽尔平原吃了大败仗后，应对魔法阵就成了王国军的最优先事项。结果就是，自卡斯泽尔之役以后，亚人利用魔法阵所做的陷阱都没能达成亮眼的成果。

「再怎么说，这次的数量太超出常轨了。」

瞪著地图、俯瞰战场的莱夫面露险峻。

「果然是要像卡斯泽尔那次一样，进行包围歼灭战吧。」

「在应付方法都广传开来的现在吗？若亚人的大参谋无能到这种地步的话就要谢天谢地了，但假如不是的话，是不可能用这么再明显不过的手法的。」

「毕竟是亚人……有一半混到了野兽的血统不是吗？」

部下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发言让莱夫动作停顿，接著用冰冷的目光瞪向部下。

「你说是因为混到了野兽的血统？那能作为轻视敌人的理由吗？假使遇上野兽就能轻松获胜的话，那你现在去猎一只白鲸回来看看呀？」

「是……啊，不……」

「无能又没想法的人就乖乖闭嘴。假如忘了脑袋怎么用，那留你在本营也没意义。——想去最前线活动身体吗？」

「真、真的是非常对不起！竟然自以为是地出嘴！」

朝著垂头丧气退出本营帐篷的部下冷笑后，莱夫再度面向地图。而身旁则是晃著蓝色头发身著军装的女子——罗兹瓦尔。

「说得真狠呢。他觉得是好的所以才讲出来吧。」

「善意的行为就一定会得到善意的回报吗？愚蠢。事物都会得到相对应的结果。既然轻率地给予劣评，那下场也会是一样。你有意见吗？」

「并——没有呀？因为我也很讨厌无能～之辈。」

见罗兹瓦尔摇头，可能是心理作用，莱夫愉快地鸣动喉头。

「绝佳判断。——我想听专家的意见。这次的魔法阵布阵，你怎么看？」

「完完全全地不自～然。不只数量，配置也很奇怪。依照这次布阵的法则来看，恐怕地图上的这里和这里，还有这一带都有密集的魔法阵。」

「我赞同。任谁一看都知道。这样的陷阱有价值吗？」

「明知是陷阱还是得破坏掉。有一种讨厌的感觉。……有件事我想确认看看，可以让我确认尚未发现魔法阵的这处地方吗？」

「有你的女骑士当护卫，我再派十个人陪同。千万别进入交战区域。」

在地图上，最接近本营的空白区域——依照布阵法则应该会有魔法阵。得到前往该处的许可后，朝著连目送都懒的莱夫优雅一鞠躬，罗兹瓦尔就步出帐棚。卡萝立刻靠过来。罗兹瓦尔朝著不安的女骑士微笑。

「我有事想确认。接下来要进入战场边缘。麻烦你护卫了。」

「这没问题……不过您又亲自涉足危险之处了。」

「还比不上你的——男朋友。跟最前线相比，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还算轻松呢。」

「格、格林才不是我男朋友！」

「我一个字都没提到格林·法先这号人物～呀。」

不打自招的卡萝红透了一本正经的脸庞。罗兹瓦尔看她这样，笑了起来，接著只用黄色的瞳孔凝视持续冒出黑烟和发出地鸣的战场，说：

「——史芬克丝，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4

决定深入战场中央的方针后，卓格夫队就像颗子弹一样勇猛突进。

势如破竹的他们接连粉碎挡住去路的亚人族。在绵密的合作攻击中，有疯狂肆虐的斧击以及精巧的盾术等不胜枚举的勇姿，但其中有个存在格外突出。

挥剑刮起风的可怕剑士——不，是「剑鬼」。

银色闪光断人手脚，突刺贯穿喉咙和心脏，毫无慈悲的剑技精准地葬送生命。接近他的敌人会被切割，就算拉开距离也会被瞬间接近然后被贯穿。

亚人族被精炼过的剑气震慑到无法动弹，使得战场上不断量产亚人之死亡。

「那、那是、什么啊……要跟那种东西战斗……」

有人战意萎缩，甚至丧失。在战斗前就知道压倒性的实力差距，接触后又会被无意义地屠戮。面对这现实而后退的年轻亚人，肩膀突然被某人碰触。

「——退下。挑战赢不了的对手只是有勇无谋。逃离这种敌人，人家不会嘲笑他胆小的。」

声音的主人顾虑害怕退缩的亚人，并往前走。

个头高到需要仰望，全身覆盖绿色鳞片，有著蛇头的亚人。手上的剑——中央是握把，两端是剑刃的双头剑。

「那边的剑士，请留步！依我所见，你是武艺高超之人。能否让人家直接担任你的对手呢？」

蛇人以高亢的嗓音呼叫，正在跳剑舞的影子停止动作。

威尔海姆放下染血之剑、紊乱吐气，喷发的剑气化为杀气刺向敌对者，光是用瞪的就让一群亚人浑身发抖。可是。

「真可爱的杀气。挺有模有样的嘛，小子。人家来陪·你·玩。」

对直射而来的杀气嗤之以鼻，高个子提起双头剑飞冲过去。于此同时，威尔海姆也蹬地回应。彼此的距离在一瞬间消弭。

旋转身子，使出纵向劈砍。电光火石的一击瞄准的是头部，却被从正下方伸过来的剑刃给弹开。尖锐撞击声和火花四散后，抽回被弹开的剑接著使出下一击——

「啊哈！这样子可是追不上人家的速度喔～！」

「吁——！」

身子往后仰，双头剑已来至眼前。下巴被削到，紧追而来的连击一口气冲破防线。

这把武器有著两把剑刃，集攻防于一体的斩击编织成杀戮舞蹈。

「——是利布雷·菲尔密！蛇人族！『毒蛇』！亚人联军的台柱之一！」

在千钧一发的连击交织出的攻防激战中，有人道出高个子的身份。亚人——利布雷在别人的介绍下加深笑意，夸耀似地从嘴巴伸出长长的舌头。

「才不是什么台柱呢。这种说法，听起来不就像是根粗壮的柱子？用那种说法形容人家这种纤细的女生，不会太过份了吗。」

「至少你说自己纤细这种话，是恶梦级的玩笑啦！」

「讨厌，嘴好贱。太狂妄了。——让人想吃了你。」

才说完，利布雷的表情就骤变。瞳孔变细，嘴巴也发出蛇类的吐信威吓声。而且，杀戮舞蹈的速度一口气上升许多。

「——威尔海姆！」

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刮起来自四面八方的凶猛剑刃暴风，让威尔海姆只能防守。

被穷追猛打之际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是格林，还是波尔德？是谁都没差。不管是谁，都不准插手。这个战场，这个好敌手，都只属于自己。

「哈、哈哈……！」

「——你在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蜂拥溢出。冲动停不下来。在胸腔内膨胀的，就是欢喜本身。

在欢喜的催促下，用剑身承受步步进逼的双头剑。架开一招，剑光朝尚未恢复平衡的利布雷冲过去。利布雷硬是倾斜身体避过这一击，紧接著威尔海姆就踢中他身体加以追击。

「呃呜……！？」

出乎意料的威力让利布雷弯腰，但往上顶的膝盖撞碎他下垂的脸。淌血蛇头尚未垂落，画出弧形的斩击就瞄准他的喉咙逼近。

「讨厌！挺有本事的嘛，毛头小子却还这么嚣张！」

斩击陷入左手，鳞片只承受攻击一瞬间，接著手腕就被切断了。但是，利布雷抓紧这瞬间的机会，压低身体一拳揍进威尔海姆的肚子里。

肋骨发出声响，内脏生痛。在这股威力下，威尔海姆的身体直接朝后飞出去。尽管在地面滚动分散冲击力，却还是没能完全卸除。混著血的胃液一口气从嘴里溢出。

「威尔海姆！可恶，我去助阵！」

「少、少说蠢话……！那家伙是、是我的……是我的猎物……！」

「——不，你错了。他是王国的猎物。也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猎物。」

格林和波尔德站在呕血的威尔海姆前面，同时其他队员也散开来包围住利布雷，堵住他的去路。

「唉呀呀呀……围殴失去一只手的伤心女子，这样不会伤了骑士道吗？」

「我们就跟外表一样是群莽汉，欠缺讲起来好听的骑士道精神。」

「而且利布雷·菲尔密，我听说蛇人族就算断手断脚也会再生。」

「哦，真博学多闻。因为会累，所以我讨厌再生。」

站在包围网外头的皮波特说，利布雷则是举起失去手腕以下的左手回应。断得干凈的切断面蠕动，接著隆起的肉团形塑出左手。真是惊人的再生能力。

蛇目瞪视周围，四散的亚人们都被歼灭。利布雷难过地垂下眼帘，朝著逼近自己的卓格夫队敲手。

「贯彻实力主义，部队的能力也很够。那边的小子……是剑鬼吧。」

「喔！亚人军的大将也知道剑鬼吗！你发迹了耶！」

「请不要用大将这种毫无魅力的字眼。人家才不是那种人物呢。那种只有男人味的称号，只有巴尔加那笨蛋才喜欢啦。」

利布雷双手抱胸，长吐一口气，接著仰望天空。

「就算是人家，要一个人跟你们卓格夫队打也太吃力了。」

「那么，你的对手就只有我一人……！我要把你的头砍下来……！」

喘气的威尔海姆走向前，要求接续刚刚的舞蹈和剑舞。但是利布雷却朝他耸肩，接著高举双头剑——

「是很想陪你跳啦……但差不多到了开幕时间了。人家感到很抱歉。」

「你讲——」

讲些什么鬼话，但却没时间确认。

一开始感受到的是空气中的变化。原本笼罩战场、混和杀气与鲜血的沈闷空气，开始转为带有温热黏性。

——紧接著，手脚沈进「水」里。

「什么……呃！？这家伙做了什么！？」

「你们呀，太害怕魔法阵了。发现了一个就销毁一个……给预料到这点的人来说，不设个陷阱对不起自己嘛。」

「你说魔法阵……」

自从在卡斯泽尔平原大败之后，王国军在战场上就以破坏魔法阵为最优先事项。卓格夫队也是只要发现就彻底破坏魔法阵，在这次的战场上也已经毁掉一个了。

「魔法阵要输入魔力才能发挥效果。你们似乎太害怕那效果了，但其实打从一开始魔法阵就是在发动状态了喔。」

听了利布雷的话却还是不懂意思。感觉穿著战铠的身体像泡在水中一样，手脚沈重，连呼吸都很困难。不只威尔海姆这样，周围的我方人员全都如此。

然而，却只有利布雷丝毫不受影响。

「这些是蓄积魔力的魔法阵啦。然后全～部被你们破坏了。所以说，蓄积在里头的魔力就流了出来，通过藏起来的正牌魔法阵，接著好戏就上演啰。」

「为了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就算一开始有正牌魔法阵……」

「要是准备很明显的巨大魔法阵，你们就不会靠近了吧？先洒一点饵，才能钓到真正想要的……而且，战场可不只有这里。从今以后，你们就再也不敢随便碰魔法阵了。」

皮波特挤出声音发出疑问，利布雷从容不迫地回答，说出这次的战场状况，以及未来的战场情势，还有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策略。

利布雷仰望天空。跟著往上看的话，就会发现空中已经被染成紫红色。变色的天空覆盖整个战场，恐怕那就是魔法的效果范围。也就是说——

「要分辨人类与亚人，就是外观和身上流的血液。本以为不过如此而已，但光是如此，似乎也就足以把我们的世界割分得够开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将要扭转情势。」

5

「这个感觉是……！梅扎斯大人！」

「被摆了一道～呢。今天的战场……不——对，自卡斯泽尔之后的魔法阵都只是幌子，一切全是为了这个真正的魔法阵所做的——布局。」

卡萝难受到跪地，身旁的罗兹瓦尔皱著眉头瞪著魔法阵。

离开本营去调查魔法阵，魔法阵却在调查途中忽然发动，而且效果范围大到包含整个战场。

结果就是全身像浸泡在黏液中，呼吸和行动都有困难。

「呼吸……身体，好重……！」

喘气的卡萝满身大汗，莱夫派来的士兵也一样。看样子魔法阵造成的影响有个人差异，不过所有人全都跪在地上呻吟。

「如果这个魔法影响到整个战场……」

「不是如果，而是——正是如此。恐怕亚人不会受到影响。接下来就是让在陆地上的亚人屠杀在水中的人类。卡萝你赢得了吗？」

「我不想去想。既然这是魔法的效果，那梅札斯大人您可以解除吗……？」

「解读出魔法阵的术式是有可能阻止～啦——不过，正因如此。」

说到这儿，话语中断，罗兹瓦尔仰望紫红天空，眯起异色瞳双眸。这时，「那个」在她眼前翩然落下。

「——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假如要说有谁可能阻止这个魔法，以至今的观察来看，道出的答案是你。这次劳心又劳力，要是魔法阵被毁了，我会很伤脑筋。」

说话毫无抑扬顿挫、身披白袍的少女翩然落地——是长袍里头蕴藏可怕阴森之气的魔女史芬克丝。

「你会在意我让我很——惊讶呢。害我差点吐出来。」

「拥有高度专门知识的人很重要。可以的话，很想让你帮忙把不完美的我变成完美……」

「老师有尝试过，但失败了。而你就是在过程中诞生的失败作品。——必须消灭。」

面对史芬克丝的邀请，罗兹瓦尔断然拒绝。听到答复的史芬克丝举起手，指著一名难受不已的士兵，然后——

「——刚刚就是你的回答？」

白光一闪——在眨眼间飙窜的光芒贯穿士兵的喉咙，使对方的头部蒸发。接著又一人、两人、五人。总计出现六具无头尸体。

「啊、啊啊……」

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杀戮上演的卡萝愕然失声。

就算行动没有受阻，光芒的速度和威力也难以回避。凭本能就知道，假如对方的手指心血来潮稍微偏向自己的话，那就要跟这世界说再见了。

磨练的剑技还有高昂的斗志，在这怪物面前都毫无意义。

「我再问一次。你愿意帮忙把不完美的我变得完美吗？」

只是修饰用语，内容还是要挟。她就是要罗兹瓦尔的身或心之一屈服。

但是，罗兹瓦尔却对著指向自己的毁灭手指摇头。

「我应该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你。」

「真遗憾。」

淡淡应答后，史芬克丝的手指发出白色光芒。

光芒就在卡萝的眼前，直接瞄准罗兹瓦尔射了过去。

6

战场处处都有哀嚎和临终惨叫闯进威尔海姆的耳朵里。

「唔——！」

双膝用力到发抖，同时拼命呼吸，才勉强站起来。头好重，手脚酸软疲累。不管多么大口吸气，需要的氧气都无法充满肺部。

同样的现象也发生在波尔德他们身上，恐怕其他战场也一样。而且是只对王国军——只针对人类才有的效果。

「就算给予人类十倍的死伤也会输，这是人家的意见。而现在的状况是巴尔加的答案。给予你们一百倍、两百倍的死伤，你们也还是不会改变态度吧？」

「开玩笑！就算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我们也不会臣服于你们！」

利布雷摇晃双头剑，用战斧插地撑著身体的波尔德则是破口大骂。觉得他很吵的利布雷皱眉，以长舌头指向喘气的士兵们。

「有骄傲是好事，但非得互相伤害到灭掉其中一方才满意吗？所以人家才讨厌野蛮又下流的男人。讲话一点建设性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想要进行有建设性的对话吗？」

打岔的是脸色苍白的皮波特。额头冒著汗水的他继续说：

「在这场战争的胜负中，你期望什么？」」

「那还用说。——安宁。不会被不分青红皂白杀害，不会被不可理喻践踏，我们亚人能够确实安稳地过著每一天。我们就是为此而开战的。」

「……跟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声明差很多呢。」

「是那个笨蛋讲话太极端了！……不过，让巴尔加变成那样子的是你们人类。人家也想朝那家伙的憎恨火焰投入理解。为此，你们人类就得败北和做出让步。」

虽然想法不同，但利布雷也期待亚人族获胜。他目光离开皮波特，双头剑朝向波尔德。

「砍杀不能动的骑士是最下流之举，但要是能挫折人类心灵的话，就让人家利用你们的威名吧。一旦歼灭卓格夫队，士气也会瓦解吧。」

「……你以为我们会就这样让你动手吗！」

「人家也很心痛呀。可是，人家是利布雷·菲尔密。就算有期望和不期望的事，都要将獠牙插进人类好彰显亚人族的怒意！波尔德·卓格夫，就请你死在这里了！」

说完，利布雷的修长身躯朝波尔德跳过去。在头上旋转的双头剑化为斩击风暴，盈满杀意意图切割大块头躯体。每个人都忍不住别过眼。

——而就在此时，剑鬼的一击从旁袭来。

「吁——啊啊啊！」

「你还能动……！？」

掌握身体能动的程度，威尔海姆以最小的动作破风斩击。利布雷立刻用双头剑弹开斩击，但剑鬼的穷追猛打还没放过蛇人。

一下瞄准落地的脚，一下瞄准后仰的脖子，一下瞄准闪避攻击的身躯，剑刃没有停歇。铿锵摩擦声和撞击火花四射，剑舞与杀戮舞蹈在战场上互咬不放。但是——

「虽然逞强但太钝——！太慢啦——！太虚弱了——！现在的你赢不了的！」

被压制住。这是当然。面对在陆地上互砍都平分秋色的对手，却只能用像在水中挣扎的动作应战。在这种状态下互相拼搏，根本不可能会赢。

即使如此，威尔海姆不允许自己不抵抗就倒地。

「为了同伴而送上门的姿态很伟大，不过到此为止了！」

「开什么玩笑！谁是为了他们——」

利布雷的叫喊，在威尔海姆的心中点燃一盏灯。可是，手的动作跟不上愤怒。宝剑被双头剑弹开，下一击逼近毫无设防的身体。要被一刀两断了，这样的确信让血液冻结。

接著是轻微冲击，和沐浴在热烫鲜血中。

「——啊啊，真的专门抽到下下签。」

「皮波特——！！」

波尔德仿佛呕血般的绝叫。在威尔海姆眼前被砍到倒地的是皮波特。他的身体从左肩被斜砍出深深一道伤口。

009

因为他挺身挡住利布雷的斩击，好保护威尔海姆。

「……别让威尔海姆死！不能让他死！」

仰躺倒下的皮波特，用至今未曾有过的大嗓门叫喊。其他队员听到后都奋起，逼使沈重的身体面对利布雷的双头剑。

根本不可能会赢。缓慢的动作被舞动的剑刃掌握，接二连三在战场开出血花。

「……住手。」

被皮波特庇护，即使如此还是因伤跪下的威尔海姆低诉。卓格夫队的队员，就在自己站不起来的时候一个一个倒下。

「住手啊——！」

喊出涌上来的激情。那是朝向利布雷，还是朝向不惜牺牲性命保护自己的队员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段期间，双头剑切割队员的声音依旧无情响起。尸体逐渐增加。

「你们都是好男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谁知道，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不管怎样，就是不能让威尔海姆死掉。因为那家伙，是露格尼卡王国的剑！」

丢掉剑、架起盾牌的格林正面防御住利布雷的斩击。精通承受敌方攻击的战术在此开花结果，格林奋战的时间比其他队员还要长。

但跟被一击毙命的队员相比，也只多撑了五招。

「——咳呃！」

盾牌赶不上，双头剑在格林的咽喉浅浅挖出了一道伤口。受到致命伤的格林翻白眼，盾牌脱手，整个人倒下。血沫在伤口膨胀，盾牌卫兵手脚痉挛。接著毫不留情的一击朝格林挥下——

「嘎啊啊啊啊啊——！」

被死亡逼疯的身体跃起，威尔海姆朝利布雷飞扑过去。意料外的反击让利布雷反应慢了半拍，两人纠缠在一起倒向地面，滚进坑洼。

两人轮流占据上方的位置，在滚进坑底之前都在互殴，边流血边发出野兽吶喊。剑鬼与蛇人就这样滚进最后的战场。

7

——朝罗兹瓦尔放出的白光，速度濒临肉眼能捕捉的极限。

因此卡萝无法完成自身的职责，只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著罗兹瓦尔蒸发。但放弃的心境马上转为惊愕。

「……吓我一跳。」

「我说过了吧？我是要杀了你的人。」

史芬克丝按住挨揍的腹部，头一次痛苦喘息。而成就这件事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躲过白光，在一瞬间拉近距离挥拳的罗兹瓦尔。

她摇晃蓝色头发，做出微举双手的动作。

「魔法阵的影响因人而异……差异在玛那的循环性。也就是说，越有魔法使者资格的人，受到魔法阵的影响就越强。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了。越是资质低下的魔法使者，在魔法阵中也越能不受限地行动。」

「我听说你是魔法专家……」

「只是知识比大家丰富罢了。不过，没办法亲身——实践。这一代的罗兹瓦尔·J·梅札斯是个完全不会用魔法的天分低下之人。所以，才能杀了你。」

罗兹瓦尔边说边从怀中掏出拳套，戴在双手上。将拳头化为钢铁凶器，按照字面的意思杀死眼前的怪物。

「为了这一天，我自幼就锻炼体术。希望你能让我充分发挥。」

垫步快速，猛拳如风。迅猛使出直击的话连岩石都能粉碎的威力，顷刻间史芬克丝被逼得只能防守。

卡萝屏息，看著罗兹瓦尔使出的体术看到出神。武艺与架势完全无异于高手，已经抵达就连天才也要花二十年才能到达的领域。

自幼开始锻炼的那番话不是夸张，而是铁铮铮的事实。

承受威力足以劈断大树的一踢，史芬克丝轻盈的身体朝旁边飞出去。罗兹瓦尔脚蹬地追过去，拳头将魔女往下敲，让她呈大字形贴在地上。接著拳雨朝著稚嫩的脸孔粉碎头盖骨，使之陷入大地。但是——

「……超乎想象。是我观察不够。」

史芬克丝的身子眨眼间离开地表，飞至空中，擦拭嘴角。内脏受伤了吧，鲜血不断溢出嘴巴滴落。

仰望逃到空中的敌人，罗兹瓦尔愤恨地扭曲嘴角。

「你以为逃得了吗。」

「就这样待在你碰不到的地方，瞄准你攻击也是一种方案……」

「————」

「但我放弃。你八成也准备了击落我的办法。」

在罗兹瓦尔不放弃的眼神中看穿了什么，史芬克丝决定谨慎为妙。外表年幼的魔女往上飞，离罗兹瓦尔她们越来越远。

「梅札斯大人！那家伙，魔女逃跑了！」

「看就知道了。——要追是不可能了。还有，不要叫『那个东西』魔女。」

卡萝惋惜地说，不过罗兹瓦尔不睬。她卸下拳套，爽快地放弃追踪，接著走向魔力供给过多而在发光的魔法阵。

「复杂的术式与其说是为了追求魔法效果，不如说是为了令其难以解除而动了些小手脚吗。那东西对我的评价似乎——很高，但还是太小看我了。」

蹲在发光的魔法阵旁，罗兹瓦尔边玩弄土边这么说。然后，伸指进魔法阵，闭上一只眼睛。黄色瞳孔诡异闪动，下一秒——突然就听到像是玻璃碎裂的声响，罗兹瓦尔脚下的术式碎散。

魔法阵带来的效果消失，呼吸困难和手脚沈重的状况也跟著消失。红紫色的天空像是想起原本的颜色，卡萝在恢复夕照的世界中站起来。

「身体……！不对，梅札斯大人，刚刚魔法阵造成的损伤呢……！？」

「要影响战况，光只有五秒钟就很要命了。更何况持续了十分钟以上……好啦，会变怎样呢？」

「格林……」

将轻声呼唤心上人名字的卡萝留在视野一隅，罗兹瓦尔仰望恢复既有色彩的天空。

「果然，要在爱西亚消灭那个是不可能的啊。既然如此，决战会在——」

8

抵达坑底时，位在上方的是威尔海姆。

脸栽进过泥泞里，所以先吐掉口中的泥土，接著龇牙咧嘴咬断利布雷想要挣脱纠缠的手指，然后膝盖重击他腹部，再往后退开。

回过神时身体状况已恢复，于是重新握好爱剑指向利布雷。起身的蛇人也架著双头剑，两人面对面瞪著对方。

「魔法阵的效果已经断了呢。也不赖。斩杀不会动的对手不符人家的性格！」

「闭嘴，混账东西！王八蛋，竟然敢动他们……我饶不了你！」

「同伴被砍所以气炸了，原来剑鬼也有像人类的感情呢。」

利布雷的嘲笑，却让威尔海姆喉头一哽。

愤怒激情上涌到胸膛，感觉在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岩浆。但是，这股愤怒的泉源来自何处，连威尔海姆也不知道，只能予以否定。

「不要乱讲话！我只是剑！就只是一把剑而已！才不会为了谁……！」

才不会为了谁生气或悲叹。美丽的钢铁，不需要那些感情就能完成。

正因如此，威尔海姆他——

「原来如此，不是不能懂呢。你现在，正在脱胎换骨的过程中。」

「——哼！」

「过来吧，小宝宝。人家教你——怎么发出呱呱落地声。」

威尔海姆踏地，果敢用力地砍过去。

为了迎击，亚人联军最强战士抡起双头剑。

9

「皮波特！皮波特，醒一醒！不要死，皮波特！！」

抱起气若游丝的皮波特，波尔德大叫。皮波特轻轻睁开眼睛，开始浑浊的瞳孔看到波尔德后，嘴角扬起微弱的笑容。

「少、爷……这样子、根本……不像您……」

「别说话！不对，继续说话吧！不要死！一旦失去意识就完蛋了！」

呼吸断断续续的皮波特抓住波尔德的颈部。他脸上血气尽失，伤口淌出的血流变少了。任谁一看都明白他受了致命伤。

不承认的，就只有在场的波尔德。

「少、爷老是……疏忽脚边……请要、留心……」

「弥补老子不足之处是你的职责吧！老子不许你放弃职责！」

周围的人都不再呼吸困难。但不只皮波特，绝大部分的人都已倒下。还有几个人有呼吸呢？在那之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

「少、爷……多、谢关照……了……」

「——皮波特？喂，皮波特！？不要讲蠢话！睁开眼睛啊！皮波特！」

吐出一口长气后，皮波特的身体失去力气。波尔德拍打他脸颊，用力撑开他眼皮。但是皮波特的身体文风不动，就像没了性命。

不，不是好像，而是真的没了性命。波尔德好歹知道这点。之前在战场上看过无数尸体，现在皮波特只是加入他们而已。

只是自己始终不愿意承认罢了。

「————」

「皮波特？」

皮波特的尸骸猛然震了一下。茫然的波尔德一脸不可置信地俯视皮波特。原本闭上的眼皮，现在缓缓张开。

然后，皮波特的双眼捕捉到了波尔德。

「皮波——呃！」

目睹奇迹的波尔德想要呼唤对方的名字，但皮波特的手指却陷入了他的脖子。脖子在剧痛和惊愕下后仰，皮波特的双手顺势直接绕上去，想要折断他的颈椎。

简直就像死去的皮波特要带波尔德一起上路似的。

「嘎、啊呜……！」

脖子被勒紧，波尔德的意识开始远离。皮波特发疯了？怎么可能。应该不只皮波特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视野一片白，就在这个当下。

「——！」

压在波尔德身上的身体，被持盾的格林给撞飞。两人几乎是交叠倒在地面上，但格林就这样站不起来了。反而是皮波特起身，发出如兽类的声音，双手朝失去意识的格林伸过去。

毫不留情的手指，挖开格林的要害夺去他性——本应如此。

「呜喔喔喔喔喔——！！」

波尔德的战斧带著豪风，从毫无防备的皮波特背后将他砍成两半。甲胄等物在这威力之前如同纸片。从正中央被剖成两半的皮波特倒卧在地，一动也不动。

是尸体。如今的皮波特，成了真正的尸体。

「————」

然后，扛著战斧的波尔德周遭被死去的卓格夫队员们包围。熟悉的脸庞失去生气，虚无的眼神紧盯著活人。波尔德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操纵的尸体。让尸体活动的恶魔花招——魔女史芬克丝的尸体游戏。

保全骄傲而死的战士，但魔女却玷污他们的死亡。当魔女的恶意寄宿在他们尸体上的时候，波尔德被迫理解到这点。

「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

他发出灌注诅咒的叫喊，誓言要向不在现场的邪恶本尊复仇。

战斧呻吟，粉碎才刚死去的部下尸体。波尔德用斧击葬送逼近而来的尸兵，边敲击死亡边大笑。笑声持续不断。

笑著笑著，笑到最后，波尔德的哭喊声响在战场上回荡不绝。

10

剑舞和杀戮舞蹈交织成银色闪光。这一幕，终于要迎向最后结局。

在连血液都要为之冻结的精湛剑艺中，威尔海姆的速度更添锋利。像跳舞般操作双头剑的利布雷无法弹开所有攻击，身上开始累积伤口。

惊人的剑术能力，是超越想象的剑术才能，和自我锻炼到甚至连血泪感觉起来都像温暖所带来的恩赐。

对活了很久的利布雷来说，很难找到并驾齐驱者。但如今这等剑艺——而且还是如此年少的少年所有，实在值得惊叹和称赞。

想到他的未来就觉得打冷颤。不只剑技，他的人性面更让自己这么认为。

尚未完成。还不完满。不够成熟。还看不清自己的青春期少年。

——想要变成钢铁。想变成一把剑。少年这么吶喊。

以为这样命令自己，就能一直挥剑挥下去吧。他的斩击之重和锐利都不是半吊子的人可以抵达的领域。但是，以双头剑交锋的利布雷灵巧地带过利剑，同时感受到：灌注在剑刃里的激情热度并非无机质的钢铁。

是感情的热度。钢铁本身绝对不会发热。会被感情热度左右而让剑刃变得激烈的，除了人心别无其他。渴望成为剑的剑鬼，终究是人类。

「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激战中见利布雷笑，满脸是血的威尔海姆吼叫。

「没有啦……只是想到不管砍人还是被砍，木偶都不会因为对手而燃烧热情。果然还是要生存方式互相撞击，要会流血流泪的对手才能让人家燃烧热情呢～！」

是呱呱落地声。

火花的闪耀、互相敲击的轻快声响、践踏地面、发出的咆哮，全都是呱呱落地声。

每一击都是催生，斩击带有情感，剑击破口大喊放马过来。

既非钢铁，更非鬼魅。现在在这里的，就只是一名名叫威尔海姆的少年。剑刃交锋的对手是一介人类，而跟他面对面的自己是一个亚人，方是这场战争真正的本质。

勉强卸下上下连击，旋转身子的威尔海姆砍过来，斩击逼近脖子。利布雷抬起双头剑，承受斩击——接著双头剑剑刃碎裂，这一击就这样直接刺进脖子。

视野染成一片红。但是，威力衰退的钢剑无法穿破利布雷的鳞片。剑卡在脖子上，利布雷以没有碎裂的另一头剑身扫向威尔海姆。

种族差距，与生俱来的特质差异为战斗分出胜负。——内战的理由，就在这里。

「结局……不一样呢。我们没法理解彼此吗？觉得稍微了解了你一点，是人家的错觉吗？」

按住胸膛的伤口，持剑戳向仰躺倒地的威尔海姆。死亡迫近眼前，但少年充满杀意的眼神却不认输。

见到与高洁无缘的执著，利布雷的心被悲伤支配。

「你果然是人类，真真切切到令人家伤悲。同时，你们是威胁这点也没变。所以很遗憾，再见了。」

不能让你活下去。在战斗中拉出对手的人性却这样是搞什么东西！大概会被这样骂吧。但是，对一个人类有好感，和身为亚人的自豪，是两码子事。

利布雷·菲尔密的立场，让他不能以个人情感为优先。他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全都会被亚人族仿效，因此——

「等一切都结束，人家会到你坟前供花。——供奉火红的热情之花。」

扬起双头剑，一面希望期望至少不要给剑鬼太多痛苦，利布雷带来死亡。

——白光从后头贯穿利布雷的胸膛，就是在那瞬间发生的。

11

以为死亡降临的那一瞬间，却没想到会目睹对方的性命在眼前燃烧。

「——咳呼！」

嘴巴吐出血和长舌头，颤抖的利布雷一脸惊愕地转头看向背后——看著突然出现在后头的魔女史芬克丝。发出白色光芒的手指正指向他。

「你……打算、干什么啦……」

「是。其实我遭遇出乎意料的打击，现在正在撤退。这段期间，我想要有实力的人保护我，因此就拿附近的你当候补人选。」

低头看到胸口开了一个洞，触碰不会流血的伤口，利布雷浅浅一笑。

「这样啊……可是人家看不出你有拜托的意思耶……」

「谈判的时间很宝贵，只好让你早点死掉当傀儡。请放心。我听巴尔加说过你的存在很有价值。因此就算你变成尸兵，我也会彻底做好防腐处理。要·深·思·熟·虑。」

「巴尔加…那个白痴。我早就…跟他说过…不可能驾驭得了……」

抓紧剑身受损的双头剑，利布雷与史芬克丝对峙。史芬克丝对他的态度感到不可思议，歪著头说：

「基于负伤和疲劳等其他问题，我判断你的抵抗毫无意义。」

「就算毫无意义，也不会坐等死亡到来。……人家可是亚人族的骄傲。——人家可是利布雷·菲尔密！不要瞧不起人家，臭女人——！！」

裸露牙齿，身体前倾冲出去。他的冲劲和速度充满了霸气，让人想不到他已经濒死。可是——

「本来不想弄太多伤，但没办法了。」

白光宛如迎击大炮，干脆地贯穿利布雷的胸部、膝盖和脖子。血液蒸发，身体被开了无数个硬币大小的洞后，利布雷倒卧在地。

「魔…女……你…做什么……」

「————」

「巴尔…加……之后…交给你……」

分不清是怨言还是遗言，总之利布雷的头部被白色闪光射穿，脑袋里头还顺势被搅拌一番。亚人族的最强战士就在此断送性命。

以剑交锋，即将分出胜负之际，上好敌手却在眼前被杀，威尔海姆气到叫不出声。

史芬克丝就在威尔海姆面前，用手掌触碰利布雷的尸骸。

「我会跟巴尔加说他是战死沙场，保全他的名誉。我有学到这种说法能讨人高兴。那么……？」

「站、站住……」

史芬克丝站起来，威尔海姆朝她射出杀意好制止她。但是面对敌意，少女表现得却像是轻风拂面。

「用不著觉得害怕，我不打算加害于你。快点离开这里，为下一次备战。要·做·足·准·备。」

「开什么玩笑……！你要、放过我？你打算干嘛？战斗……给我应战……！」

「——吓到我了。在这种状态还说那什么话。」

原本面无表情的史芬克丝，在听到威尔海姆的话后目瞪口呆。接著不住点头，兴致盎然地望著他。

「怎么看都是没法战斗的状态，即便如此却还渴求战斗。我不懂。是因为我的感情不完整吧。看样子，你似乎也是要·仔·细·观·察的对象。」

「观察……？」

「憎恨到痛苦的巴尔加，还有悲伤挥剑的利布雷都是观察对象。不过，身上的愤怒凌驾死亡的你，也是其中一人了。——我满心期待下次的观察。」

丢下这些话，史芬克丝就背过身。威尔海姆勉力撑起身体想要制止她，手脚却动弹不得。然而相较于无法动弹的威尔海姆，有人动了。

「……利布雷。」

眼神失去光彩，利布雷·菲尔密的尸体站了起来。成为表情虚无的尸兵后，利布雷丝毫不睬威尔海姆，而是跟著史芬克丝走。

就这样，修长身影与娇小女孩的身影，扔下威尔海姆从战场消失。

「……可恶！」

咬牙切齿到臼齿要碎裂的地步，诅咒没法动的自己的威尔海姆挤出这两个字。

瞪大眼睛，跪在漫天烟尘的战场角落，像咒杀一样满盈憎恨地这么说。

「给我记住……给我记住！你一定会后悔的。后悔让我活下来……我一定会让你后悔！可恶、可恶——！！」

呕血吶喊拉长尾音，剑鬼的败北为这一天的战场分出胜负。

直到被友军找到，甚至被带回军营，威尔海姆的悔恨都未结束。

大家都知道，唯有魔女的头颅落地，方是结束之时。

12

——爱西亚湿地地带攻防战，作为继卡斯泽尔之后吞下的第二大败仗，铭记在历史上。

虽然没像卡斯泽尔战役那样一面倒，但王国军的伤亡却将近卡斯泽尔的一倍，是内战开始以来人为伤亡最大的战役。

投入战役的王国军在短暂包覆全战场的魔法阵效果下，战力大幅下降。这段期间所受的伤亡占了整体的六成以上。

大本营沈重地接受这个结果，并将败战的责任归咎在解放双重魔法阵——也就是破坏最多魔法阵的阵营，莱夫·跋利耶尔南方子爵因此被当成战犯，进而被贬职。

莱夫对结果表达强烈抗议，要求大本营再度审议。但是，他本来就被怀疑谋杀前任指挥官克莱曼卿，众多部下又都举发子爵至今的残暴与蛮横不讲理，因此失去辩驳的立场。最后不但没能恢复名誉，连诉愿都被废弃。

以南方子爵为首的诸多武官被迫承担责任的期间，王国军内部因损耗了大部分的军队，不得不重新拆编。败战爪痕深深刻画在军队里，其中又以勇猛果敢为名的卓格夫队最为惨烈，生存者仅十一人。

波尔德·卓格夫、格林·法先和威尔海姆·托利亚斯的名字也名列其中。包含副官皮波特·阿南西在内，卓格夫队共有六十九名人员战死，而且每个人都化为尸兵，最后被波尔德杀死。

以此战役为契机，内战进入末期。往后的历史是这么陈述的。

这不单单是历史，参与战争的每个人，往后的生存方式都因此大受影响。

波尔德·卓格夫对魔女的恨意增加，倒向排斥亚人派。

格林·法先因伤及声带而无法发声，善良的女友因此难过不已。

而威尔海姆·托利亚斯自这天开始，他的剑道产生迷惘，决定要为自己的生活方式寻求答案。

——他追寻的答案一个人是找不到的。但是，得到解答的日子很快就逼近眼前。

外传 ex2 剑鬼恋歌 五幕

1

——爱西亚湿地地带的大规模战斗结束后，过了一个多月。

这段期间，国内没有发生什么大战役，表面维持稳定。

但是，一旦观察过王国的内情，要是听到有人标榜这一个月很平稳，那可不是被嘲笑就能了事的。

加上爱西亚的损害，王国军伤亡人员超过四成以上，军队难以再做大规模编组，还要为战力大幅下降而烦恼。

而这类煽动的风声也并非与卓格夫队无缘。毕竟，以副官皮波特为首，包含元老队员在内，共近九成队员死亡，要重现濒临崩毁状态的队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以强焊闻名的卓格夫队，能够称为平安无事的生还者仅有威尔海姆和波尔德两人。但肉体姑且不论，两人的精神都受创了。

在那次战役所受的伤完全没有愈合，直到现在都还在溃烂生疼——

「总觉得，你咄咄逼人的感觉比之前更严重。」

看著默默埋头练剑的威尔海姆，少女突然这么说。

——地点在王都贫民窟一角，黄色花海旁边的大广场。

部队正在重组，威尔海姆现在尚未被发派，新的战场也尚未底定。每天活著就是在累积郁闷，因此在这边专注练剑成了他最近的例行公事。

如此一来，遇见在这里打发时间的少女的机会也增加了。在锻炼中被她说三道四早已习惯了。不过——

「——啧！」

「啊！你刚刚咂嘴了！」

虽然习惯，但不代表不会不耐烦。没有遮掩之意的咂嘴惹来少女不快。

「像这样明目张胆地咂嘴，感觉很讨厌。麻烦可以不要这样吗？」

「我要在哪练剑，在哪咂嘴，都是我的自由。就像你在这里无所事事浪费时间一样。」

「不要那样讲嘛。看花可以让心灵丰富……应该这样说吧？」

「真感谢你为浪费人生做了良好解释。」

彼此互呛后背过脸，已经成了默契。

休息时间到这里，结果还要被烦。虽然很愚蠢，但要是换地方感觉就像认输了，这又让人火大。结果，就是两人的邂逅次数持续累积。

「要我说的话，浪费时间的人是你吧。士兵真是闲差呢。我看你这阵子一直来这边玩。」

「……军队正在重组，暂时没地方去。做这种事也不是我的本意，反正我没有理由被你说是来玩的。」

「不是很开心地在那边咻咻挥剑吗？……只不过最近都不开心了。」

「——你懂什么！」

感觉被说中，为了帮自己找台阶下，所以口出恶言。

自己不是来玩的，但享受练剑的时光是事实。——不对，对自己来说，这段时间正是自己生命的充实之处。

而现在没法专注练剑也是被少女说中的事实。

『过来吧，小宝宝。人家教你——怎么发出呱呱落地声。』

——在爱西亚湿地地带，利布雷说过的话和双方的交手掠过脑海。

自己被逼到了几乎要被夺走性命的死路。

要是没有人来打岔的话，死的应该是威尔海姆。可是，战斗却被中断，那一天的对决就这样永远停留在那里。

「你～眉头又皱起来了！还这么年轻，等到皱纹不会消失，你就丢脸了。」

少女不知何时站在沈默的威尔海姆面前。威尔海姆对自己竟然一无所察感到吃惊，少女则是朝著他用手指拉高自己的眼角。

「眉头皱起来的话，眼神会像这～样变得很凶，还会让人觉得你浑身带刺……大家会怕你怕到不敢接近喔。」

「吵死了，跟你没关系吧。而且说我年轻，我已经……」

「十八岁。看起来跟我同年纪。对吧？」

少女指著他还眨眼，威尔海姆没法回嘴。她说对了。而自己脸皮又没厚到拘泥于无聊的小事，想将之蒙混过去的地步。

「喏，你看嘛。这点岁数眉心就有皱纹可是很丢脸的。反正都会生皱纹，不如用看花来做出笑纹吧？」

见他别过目光，给出最后解答的少女嫣然一笑。

接著像跳舞一样旋转，威尔海姆被她随风摇曳的美丽红发给吸引目光。然后，当红发消失在视野角落，取而代之的是黄色花海闯入眼帘。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只要和少女邂逅就会被迫欣赏的花海。

所以，也已经习惯少女接下来露出的自豪面孔以及提问。

「——你喜欢花吗？」

到底是想要什么答案啊？而威尔海姆的答案也始终没变。

「不，我讨厌。」

他摇头这么回答。

2

「你又去城邑区啦。」

从贫民窟要回营房，就遇到用庞大身躯堵住入口的波尔德。

他抱著粗壮的手臂，用严厉的视线俯瞰自己。威尔海姆咂嘴。

「怎样，有什么好抱怨的？」

「当然，虽说军队正在重组，但亚人的野蛮行径不知会在何时何地发生。连军中的文职、杂勤人员，就算休假也要随时待命以备不时之需。这就是老子……」

难得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在中途中断，波尔德闭上眼睛后重新称呼自己。

「这是『我』跟你被要求要有的举止。」

「————」

他一个劲地主张正确的言论，让威尔海姆背脊发寒。

本来这番话不应该是由波尔德，而是由他的副官皮波特讲述才对。而被这么叮咛的波尔德就会拍著皮波特的肩膀反驳。

——波尔德·卓格夫在经历爱西亚湿地地带战役后，整个人变了。

外表没受什么醒目的伤，但他的内在产生变化，并强烈表现在态度上。

就像刚刚他停顿后的稳重表达，以及改用「我」而不是以「老子」称呼自己，处处都显示他发言时比以前更加注意自己的立场。简直就像死去的皮波特的幻影——灵魂在他耳边叮咛。

但是，最大的变化不是这个。只要跟他有点交情的人都知道。——当然，同队超过三年的威尔海姆也知道他有什么变化。

「你的剑术对现在的王国是不可或缺的。爱锻炼随你高兴，但至少要待在传唤下来便能立刻动身的地方。别忘了这点。我的要求就只有这个。」

说完，波尔德的脸上就只有带著严厉的苦闷情绪。从中看不出有转为笑容的征兆，而这正是他最大的变化——

「反正不管怎样，砍杀蛮族的事用不著我下指令，你也会做吧。」

对亚人深不见底的愤怒与憎恨——过去的波尔德绝对不会有的阴沈情感，迫使威尔海姆察觉到胸口有奇妙的隔阂。厌恶品尝到这股作恶的感受，威尔海姆相较以前变得更常避开波尔德。

「不久又会有大型战役。这是梅札斯女史说的。要做好觉悟。」

威尔海姆沈默，波尔德拍拍他的肩膀就离开营房门前。

不派使者而是亲自传达事情，这点总让人感觉还留有波尔德的直率，但威尔海姆立刻舍弃这份感伤。

在城邑遇到少女，在营房前又遇到波尔德，让威尔海姆心情很不爽。

进了建筑物，在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跟营房长擦肩而过。对方好像想说什么，但威尔海姆用视线让他闭上嘴巴，接著就快步回房间。

王国军的营房散布在王都各区块，威尔海姆被分配到的营房是供作上级士兵使用。对尚未成为骑士的士兵来说是最顶级待遇，而且能减少与他人接触的个人房生活也不赖。也因为这样，不请自来的客人让威尔海姆动怒。

「你一大早就出门啊。」

「……你为什么在这？」

「我表明身份，营房长就帮我开门了。我本来跟他说在楼下等就好。」

「多管闲事。」

想起在走廊错身而过的营房长可怜兮兮的表情，威尔海姆就忍不住咂嘴。

在房间等他回来的人是卡萝。脱去骑士装扮，穿上女性打扮的卡萝不像平常那样带刺。终究是庸浅的女人，威尔海姆心想。

当然，他不会犯下脱口而出惹人生气的愚昧之举。毕竟认识也很久了。

「仔细想想跟你认识超过三年了，但像这样好好说话还是头一次呢。」

「我可没打算好好说话。快点出去。」

「一点都没变耶你。还是有点变了……只是又变回原本的样子？以前你的眼神跟野狗和疯狗没什么两样。」

「你是特地跑来吵架的吗？放假还这样真辛苦。我奉陪。」

威尔海姆轻轻发出剑气，卡萝眉头一动，但马上叹气。

「我也知道你不欢迎我。事情结束了我马上就回去。」

「你除了来吵架还有其他事？」

「当然，是格林的事。我跟你之间没有其他共同话题了吧。」

听到格林这名字，威尔海姆一脸嫌恶。自从受伤之后，格林就被扔在治疗院。当然，威尔海姆从未去探望过。

这很正常。探病又没意义，而且自己跟他关系也没多好。

但是，卡萝却亲自到威尔海姆的房间——

「格林想见你。我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

果然如威尔海姆所料。

格林和卡萝不知不觉间感情升温，后来成了情侣，这件事威尔海姆也有察觉。两个人要喜欢彼此是他们的事，但要来强迫推销温情，自己可敬谢不敏。

「当传令兵辛苦了。但是，我不打算照做。那叫白费力气。」

「你这人……」

「话又说回来，帮没法讲话的人传达意见，你还真灵巧啊。那家伙好歹会用笔写字吧……」

「——不要越说越过份，威尔海姆·托利亚斯！」

像是回敬他刚刚的行为，卡萝身上迸发出剑气。对此威尔海姆眯起眼睛，接著卡萝用力握紧手无寸铁的拳头。

「或许格林容许被你这样侮辱，但是，我不许你侮辱他！」

「感情很好嘛。但不要扯到我身上。」

彼此的危险视线交错，最后是卡萝先移开视线。威尔海姆才一哼，卡萝就缓缓摇头走向出口，然后说：

「或许白跑一趟，但我确实告诉你了。你好歹也回报一次战友吧。」

「我什么时候跟那家伙是朋友了……」

「格林认为你是他的战友。我以前也曾这么认为。」

撇下心虚的威尔海姆，卡萝迅速离开房间。门被用力关上后，威尔海姆不耐烦地躺在床上。

几度朝瞪视的天花板发出剑气，最后只有空虚盈满他胸膛。

3

那个地方充满腐臭和血腥味。

刺鼻的恶臭，让踏入小屋的巴尔加皱起脸。不过即使看起来老成的脸孔不悦地皱眉，他也绝对不会别过视线。

因为在这里的一切惨状，全都是自己的决定所造成的结果。所以他没想到要别开眼。

「……史芬克丝，进度怎么样了？」

没打招呼，就直接朝窝在屋子深处弓著背的小人影出声。长袍人影听到后站起来，用被血脏成黑褐色的袍子擦脸，然后回过头。

「过程要，仔·细·观·察……但不顺利。果然要重现缺损的关键部分术式，对只是母亲瑕疵品的我来说无法胜任。」

「明明是魔女却这么软弱……不，老朽只是在迁怒而已。」

看到巴尔加深深叹气，女孩——史芬克丝看向背后。

站在那儿的是浑身布满绿色鳞片的蛇人——曾经是利布雷·菲尔密的亚人。

「不忍卒睹啊。……太可怜了，利布雷。」

亚人族最强战士已经咽气，双眼失去生气。即便如此却还是站得直挺挺的，遵从魔女的命令挥剑。这是因为尸体受到能让死者活动的术式影响。

但只是单纯执行命令的尸兵，是无法完成利布雷的任务的。

「爱西亚的胜利使同胞热血沸腾，给予人类的损害也很大。明明这无疑是自这场战争开打以来，趁胜反击的绝佳机会……！」

「有你在就够了吧？还是说只要外貌还在，他的尸兵也能完成鼓舞我方士气的使命？」

「——不够。要站在同胞的前头，老朽的器量还不够。而且利布雷的领导者气势，内部空空如也的尸首根本不可能重现！」

瞪著变成尸兵的利布雷后，巴尔加用厚重手掌掩面。

爱西亚湿地地带作战战术进行得很顺利，给予王国莫大打击。本来应该乘著这股气势一口气压制敌人，却没想到利布雷会战死。虽然不甘心，但他的存在给亚人联军的影响远大过自己。

还好史芬克丝回收遗体，成功让他以尸兵的模式复活。但不管使用任何旁门左道的法术，都不可能让他恢复成原本的利布雷。

「就算复活，也没有灵魂。要重现『不死王的圣礼』真的好难。」

「少了利布雷继续打内战吗——没多少手段可以选了。」

「……但不是完全没得挑吧？」

史芬克丝眼睛微眯，巴尔加沈重点头。

当然，巴尔加有考虑到在战乱途中失去自己或利布雷的可能性。可以的话他希望是自己先走一步，但偏偏却反过来，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用要是利布雷还活著，就绝对没法用的方法来打倒王国军。

「那家伙没法眼睁睁看著这世界化为地狱。……假如这个世界会变得比地狱还要悲惨，那家伙会用蛮力阻止老朽吧。」

「那么，在那个地狱里，你想要我做什么？」

「掀开地狱的盖子，用人类的惨叫和临终痛苦来慰祭同胞的灵魂。我命令你成为这条路的引路人。——用我憎恨的火焰，将整个王国化为灰烬吧！」

在内心深处猛烈燃烧、永远不会消失的愤怒之炎，将所有激情当作柴薪焚烧，最终将会烧尽一切吧。

这场憎恨大火绝不会熄灭。接下来要将这股确信化为真实。

「利布雷死了，老朽活著。既然如此，那就是这么回事了……！」

以无止尽的恨意为燃料，巴尔加的脑内开始建构可怕的盘算。这是在「亚人战争」当中，就真正的意义上成为「契机」之役的揭幕——

「——要·仔·细·观·察。」

也是决定「魔女」史芬克丝和众多人的因缘，并终结这一切的开端。

4

——亚人对王都进行恐怖攻击的情况，不断地零星发生。

「什么。你该不会是剑鬼……！」

「喝啊啊啊——！」

在王都外墙，威尔海姆朝著对包围王都的高耸城墙做些小手脚的团体吶喊。

少数的冲动犯行，单纯是凭著亚人优势而亢奋到控制不了自己而做的。

由于军队的编组迟迟没有进展，威尔海姆加入了王都警备队，之后就像这样多次斩杀这类不法之辈。

「我、我们的奋斗竟然以这种形式……我诅咒你，野兽……！」

受了致命伤，腹部被贯穿的最后一人吐出鲜血和仇恨。可是这类恨意威尔海姆早就听腻了。他转动剑锋，确实地送他赴黄泉。

「少吱吱叫了，白痴。既然怕死，好歹象样地挥剑啊。」

「……那么，就努力、用你自豪的剑……再过不久火舌会在国内……王都也没法躲过灭亡……」

「——？」

以诅咒而言，这段奇妙的发言未免有点太具体，总之对方还没说完就死了。

把死掉的亚人踹到一边后，其他卫兵终于跟收拾完亚人团体的威尔海姆会合。他们立刻就被眼前的惨状震撼。

「你、你、你是那个『剑鬼』威尔海姆……？」

卫兵是己方，但在道出那个别名后，连声音都变了。

不只敌人，也被己方的人畏惧。——这点威尔海姆也早就习惯了。

剑鬼的别名和威尔海姆的名字，现在都只是染血的恶名。

所以——

「我是特蕾希雅。听到了吗？要这样叫我喔。你是……」

「————」

「你是……」

「——？」

「够了！你真的不懂吗？我当然是在问你的名字啦！」

鼓著腮帮子跺地的少女——特蕾希雅发起脾气。

地点是老地方的广场，时间是威尔海姆练完剑后。不甘不愿配合招手的她眺望花海的时候，突然出现这个话题。

「不要老是叫『你』或『女人』，要叫我名字啦。」

面对这么表达不满的特蕾希雅，威尔海姆的答复是自己又不知道她名字。听到这话她瞪大眼珠。确实，都认识三个月了，却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特蕾希雅接著轻咳一声，莫名正式地报上姓名，也就是一开头那句话。

「特蕾希雅……」

不自觉念念看，感觉很有她的风格。仿佛给人置身在向阳处的微笑，虽然很多话却也有可爱之处。情绪起伏剧烈这部分有点难搞，但特蕾希雅——确实比花女这个称呼还要好听。

「慢著！干嘛不说话？有没有在听人讲话啊？」

「……嗯啊，不错的名字呀？」

「咦，喔……是、是吗？算了，被你这样讲感觉也不赖……」

「我之前都在心里叫你花女咧。」

「咦咦咦咦咦……」

只是多补充一句，特蕾希雅的表情就整个大变。一下害羞一下愤怒、脸蛋红通通的她想要踩威尔海姆的脚，但都被闪过。

「够了！你这人真的很讨厌！还有，你到底有没有要回答？」

「——？」

「你那什么我在讲啥的表情！？我不是问了好多次你叫什么名字吗！」

特蕾希雅再度跺地，威尔海姆还想说她为何这么生气——他对这么思考的自己存疑。本来这话题只要回报自己的姓名就好，这样的响应才正确，而且也没有惹人嫌的道理。

——就算她对这个名字感到畏惧或嫌恶，那也没差。

「威尔海姆·托利亚斯。」

威尔海姆报出姓名，特蕾希雅楞了一下。

只要知道「剑鬼」这个别称在王国军中是怎么被传播的，那爱花的她也会感到排斥吧。一这么想，胸口就莫名喧嚣。但是——

「威尔海姆。嗯，威尔海姆。威尔海姆。威尔海姆。」

「……不要念那么多次。」

「呼嗯～是个好名字不是吗？你这个人的形象就很符合这名字。」

是要报刚刚的一箭之仇吗，特蕾希雅这么说的时候眼中带著淘气。对此威尔海姆沈默，不知该怎么处理内心的情绪。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好笑。」

「啊～？」

「因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都三个月了……现在才知道名字，很奇怪呀。」

特蕾希雅吐舌，害臊地笑。光是她这样的举动，威尔海姆就觉得刚刚的情绪烟消雾散。很不可思议的，感觉身体变轻盈了。

「不知道名字很正常吧。我跟你对彼此又没有兴趣，就只是各凭高兴跑来这儿，照自己的意思度过而已。」

「是吗？可是，我对你不是没有兴趣喔，也不是不了解你。像是威尔海姆，你讨厌花吧？」

「……嗯，对啊。而特蕾希雅，你喜欢花。」

「没错！你看，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但并不是不想去了解啊。」

特蕾希雅「哼哼～」骄傲地挺起胸膛，威尔海姆忍不住嘴角上扬。以他而言，这笑容难得纯粹，不是讽刺也不是挖苦。

「对了，威尔海姆。——你喜欢上花了吗？」

立刻摩擦脸颊好掩饰脸上的笑容时，突然被这样问。

每次都有的问答题。——只不过，今天的问题意图略有不同。

「不，我讨厌。」

即便如此，威尔海姆的答案还是没变。看花又没什么好处。

对他来说，重要的事绝对无法靠赏花得到。

「是喔。既然如此……」

不过，平常在这儿就理应结束的问答，今天却还没结束。特蕾希雅摇晃裙摆转向后方，不让威尔海姆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挥剑？」

「————」

这是她从未问过的问题。

从初相遇后的这三个月，两人之间必定有著剑舞和花海。可是至今特蕾希雅从未触及威尔海姆挥剑的理由。

交换名字后，她进一步地踏进威尔海姆的内在。

要是平常的威尔海姆，若对象不是特蕾希雅，这会是被他回避的问题——

「……因为我只有这个。」

但是，威尔海姆却在心境十分沈著的情况下，回答了她的问题。

关于剑的问答。为什么要挥剑？——答案在心中是再单纯不过。

只有这个。没错，威尔海姆比任何人都相信这点。

「————」

特蕾希雅只是沈默，没有任何只字片语。

就跟听了威尔海姆对花的问答后一样。

话多又心浮气躁的她总是重复提出的，答案不变的问答题——光凭如此，总觉得原本跟她之间的不确定关系就转趋稳定。

「————」

威尔海姆也没有不识趣地继续开口。

5

『没想到你会来。』

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的格林，睁大眼睛在纸上写字，拿给他看。

地点在王立治疗院格林的病房。不过，他的病房是同时容纳许多伤者的大房间。从床位的多寡就能窥见治疗院的繁忙。

「办完事后一时兴起。」

简短回应后，威尔海姆双手抱胸站在格林的病床旁。

跟特蕾希雅分开，双腿就奇迹似地跑来探望格林。跟字面意思一样，就只是一时兴起。没有排班，回去营房除了睡觉没事可干。就这样而已。

「还有啊，如果不过来，你的女人会很吵。」

『请不要那样说卡萝小姐。』

「……麻烦耶。不说总行了吧。」

自己讲一句，格林就要花时间用笔响应。他不挑纸也不润饰字句。直到一张纸被写满之前，两人就这样一应一答。

「————」

看威尔海姆焦急的样子，格林过意不去地笑，指指自己的喉咙。

喉咙上有白色伤疤，象征格林的发声器官严重受损。即使能发出类似呼吸的气声，却再也没办法发出能充作语言的声音。

『捡回一条命，运气很好呢。』

「……被那个利布雷砍到还活著，确实很幸运。」

『卡萝小姐呢？』

「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有好到会一块来吗？别开玩笑了。」

这次会一时兴起来探病，发生的机率足以与天崩地裂匹敌。而且要是关系形同水火的卡萝和他一块来，光想就让人倒抽一口气。只有那种情况绝对要避免。

「我没打算再来第二次。你可要跟她讲我有来喔。」

『知道了。我会说的。』

得到首肯后可以暂时安心。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卡萝会紧迫盯人碎碎念。要不是如此，威尔海姆也不会刻意来探病。

『队长怎么样了？』

「简直就像皮波特附身，恶心死了。好好干呀。多杀一点亚人。最近专门讲这些。话是没以前多啦……但却觉得比以前吵。」

据说波尔德也有来探病过一次，但忙到马上就离开，王国军现在混乱到极点，连士官都被迫要应付各式杂事。波尔德也不例外。

「————」

格林突然停下手，看著远方。曾看过他这种表情。那是在王国军公墓里，目送战友时所流露的表情。

所以自然就知道他是在悼念在爱西亚丧命的卓格夫队同伴。

倚著窗边双手抱胸的威尔海姆也回想起在爱西亚的激战。之前就反刍过那场战役好多次，可是都忘不了没能决战到最后的利布雷以及中断决战的史芬克丝，每次想到都一肚子火。

不过，这次不一样。刚刚掠过威尔海姆脑内的，是那时候——

「……他们为什么要保护我？」

皮波特帮威尔海姆挨了一剑，因此殡命。而其他队员都遵从皮波特倒地时的吶喊，挺身对抗利布雷而被接连砍死。

格林也是。他也代替威尔海姆和利布雷战斗，最后留下永远都不会消失的伤痕，以及失去声音的永久后遗症。

——搞不懂。他们没一个有胜算。假如魔法阵的效果一直持续，威尔海姆也会命丧当场吧。所以实在搞不懂他们那样做有什么意义。

「挑战赢不了的对手，你也变成了这副德性。皮波特和其他人都死了，我也……」

要是没有史芬克丝插手的话，自己也会死。而威尔海姆一死，卓格夫队挺身而出的行为就全都会变成白白送死。要是变成那样的话——

「————」

「……你在笑吗？」

在低垂眼帘的威尔海姆面前，格林的反应有所变化。他抖著肩膀，震响沙哑的喉咙发出像咳嗽的声音，看起来是在笑。

出乎预料的意外反应让威尔海姆说不出话。于是格林拉近纸笔动手写字。

『抱歉笑了。我没想到你会有这种反应。』

「……那是我要说的话。我没想到你是会嘲笑他人生死的家伙。」

『我也是。没想到你会在意皮波特先生和队员们的生死。还有，居然会因为没被责备而不安。』

「——！？」

看著格林写到最后几个字，威尔海姆屏息。目睹令人难以置信的那段话，怒意立刻涌上心头，可是格林却摇头。

『没有人怪你，威尔海姆。我的伤，皮波特先生的死，我们都不怪你。队长应该也不认为你要为皮波特先生的死负责。』

这是事实。每次和波尔德打照面，都要听性情大变的他灌输思想。不过，他从未对自己抱怨或埋怨，也不曾追究过皮波特的死。

格林也不打算把失去声音的原因怪罪在威尔海姆身上。

当然，就算被人这样讲，自己也没理由自找罪受。没这必要才对。

『威尔海姆，你是我们卓格夫队的剑。只要你没输，我们就不算输。大家都这么相信，所以才会豁出性命。』

「——。少擅自认定。我的剑是我自己的，我不属于任何人。」

『是啊。这样就好。你那强悍激烈的生存方式只属于你自己。虽然是这样，但现在你已经不能只看自己了。』

「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你的生存方式是种理想，讲白点就是廉价肤浅。不过能这么活著的人就只有决定去实践、做出觉悟的人。我们办不到。』

格林写的字掺入感情，变得潦草：即使读得懂，但威尔海姆却不懂其中含义。

办不到，做不到。这些话是自己平常最讨厌的话。

而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讲出这些话的人的眼神。把放弃挂在嘴边、陈述怠惰的借口，却耍些小聪明的态度最叫人作恶。

「————」

然而，看著威尔海姆的格林，表情却跟那些人不同。

明明是用办不到、做不到当借口好放弃的家伙，可是看著自己的目光却不是死心与悔恨。

被他的目光直视，整个人就没法镇静下来。

『威尔海姆，我呢，非常憧憬你的强大。在卡斯泽尔平原遇见托尔塔的尸兵时，我深刻感受到跟你的差距，觉得你很厉害。队上的人也都是这样。远一点的人不知道，但只要靠近就知道你很厉害。』

「……不要擅自论断我。」

『对不起。可是，你也很自我。所以要论自我程度，我们是彼此彼此。我很期待。期待你能走得多远。』

——走得多远？挥舞剑、化成剑，这么一来究竟会抵达何处？

他终于知道格林眼中那叫人无法理解的感情是什么。那是期待与希望。

放弃，认同自己办不到，但对可以抵达高处的人投以欣羡。

『其实在没声音之前，我应该先跟你说的。结果现在才讲。』

「————」

『那时候多谢了。多亏了你，我现在才会在这儿。』

无声道谢的格林朝著威尔海姆一笑，然后鞠躬。

脸上浮现的表情，是只有亲密才办得到的，货真价实的笑容。

——那让威尔海姆感到十分难受。

6

「你喜欢上花了吗？」

「不，我讨厌。」

「你为什么要挥剑？」

「因为我只有这个。」

在互诉姓名和钦羡的表白后，接下来就是过著与之前无异的日子。

王国军还是一样没什么大动作。于是只能在没有编队的情况下担任王都的周边警卫，放假的时候就到广场跟特蕾希雅进行没意义的对话。

花的话题和挥剑的理由，不知何时，这些问答成了既定仪式。

威尔海姆的答案，还有特蕾希雅对此的反应，每次都没有改变。

本来是这样的——可是威尔海姆察觉，自己对这问答感到痛苦。

花的问答还没怎么样。自己对花朵的感情没有变。

但是被问到关于挥剑的事，心头就觉得紧缩。——每次都还会涌现焦躁。

在爱西亚皮波特的一呼，在治疗院格林说的话，他们投向自己的感情让胸口深处发疼。

「威尔海姆……干嘛一直盯著我看？」

「……没有，没事。」

「是吗？是说最好不要紧盯著女生的脸瞧，这样很失礼。」

「你看起来又不像被盯到不舒服。」

「咦？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

「为什么一脸不懂的样子！？刚刚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吧！」

在广场和特蕾希雅聊天的时候，发现自己就跟在练剑时一样沈著。

也注意到自己在练剑的时候，没法埋首专心。

原本只要挥剑就能满足，但现在和剑面对面时却觉得窒息。

自己简直就像——

「——总觉得，剑像在哭泣。」

「——！」

想不透，凭著习惯挥剑时，被特蕾希雅这么说。

一瞬间，感情像是沸腾了。威尔海姆转过头瞪向她。

「……怎、怎么了？」

「你！你懂我什么了！你哪懂我的剑……！」

心灵被逼至死路，威尔海姆忍不住迁怒，但马上就后悔这么说。可是话语一旦出口就覆水难收。特蕾希雅皱起眉，然后——

「威尔海姆……你说的对，我没资格论断你的剑。可是我看得出来，你现在挥剑挥得很痛苦。」

「不要讲得很懂的样子。我哪有痛苦……」

「既然那么痛苦又厌恶，不如别做了？」

「别做了……？」

从未想过的事让威尔海姆皱起脸。特蕾希雅点头道：

「对。既然厌恶，那继续也没意义。或许这样很没责任感，可是没有必要扼杀心灵勉强继续下去。还是说……」

说到这儿，特蕾希雅停顿了会，转身面向呆若木鸡的威尔海姆，歪著脑袋说：

「——你背负著必须挥剑挥到这种地步的意义？」

——不是问挥剑的理由，而是意义。

那是每次都会有的问答，只不过问题稍有更改。

挥剑的理由，是因为威尔海姆只有这个。

但是，挥剑的意义，指的是威尔海姆·托利亚斯这么做的意义。

「那种事，我不知道啦。」

「既然如此……」

「可是，我不允许自己拋下剑。」

威尔海姆说得强而有力，这次换特蕾希雅沈默了。

不允许自己拋下剑。没错，这无关威尔海姆这个人的意志，就是不允许而已。

「既然不允许……那就算会痛苦难过，你之后还是会继续挥剑啰？」

「对。——就算不知道，我还是会继续挥剑。我非得那样。」

就只有剑。除此之外，威尔海姆没有其他方法找得到答案。

威尔海姆像倚靠般紧握剑柄，对此特蕾希雅叹气。

「是吗。你有啊。——被迫活著的意义。」

「……被迫活著的意义？」

想都没想过的字眼，让威尔海姆受到冲击。

她知道皮波特和卓格夫队的牺牲，还有自己是被迫活著？

可是，她的双眼没有那种神色。清澈的蓝色双眼就只是凝视著威尔海姆。

「对。一定就是那个折磨著你，却又不让你放下剑。——我呢……」

「————」

特蕾希雅低垂眼帘，表情透著寂寞。

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可是却没法立刻接著开口。

耳内深处，如今还持续回荡特蕾希雅的话。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找到你的理由。」

「……我的理由？」

根本不知道这番话是否与解决问题有关，毕竟这问题已在威尔海姆心中扎根。

你以为问题那么简单吗，少讲些无聊愚蠢的话。自己也是可以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威尔海姆却没这么做。

「这样啊。——既然我有的话，希望能找到呢。」

说完，他朝特蕾希雅点头。

被迫活著的意义，皮波特他们牺牲的理由，格林钦羡自己的答案——

或许，那会成为重新将威尔海姆打造为「钢铁」的契机也说不定。

「没问题。可以找到的。——假如是你的话。」

毫无根据，但特蕾希雅就是微笑著这么断言。

而威尔海姆不知为什么，也没心情去反驳。

仿佛被特蕾希雅的话所吸引，得到答案的机会降临。

对威尔海姆·托利亚斯而言，对剑鬼来说，无可避免的决战时刻。

——「亚人战争」的重头戏，露格尼卡王城血战的幕帘悄然升起。

外传 ex2 剑鬼恋歌 六幕

1

——潜伏在王国各地的亚人族，同时掀起大规模战火。

还深受前次大败仗影响的王国军，面对亚人族风起云涌的武装暴动以及大量尸兵的进击，反应跟处置总是慢许多步。庞大的受害报告涌入，使得大本营陷入混乱、指挥系统崩溃，最后各地的防卫工作全权交由各地的负责人做判断定夺。

「这方面的事不断地零星传入，但详细状况却不明朗。要是有把我们配置到某处，至少可以减轻当地的损害吧。」

将卓格夫队聚集在值班室，全副武装的波尔德低声说。

聚集在这儿的，是取代死去队员的全新卓格夫队。已被王国军编组，只是尚未发布正式公告，不过波尔德先前就去打过招呼的人全都聚集在这里。

当然在这些人里头，少不了威尔海姆和出院的格林。

「格林！虽然没法出声，但身手可没退步吧！？这可是重头戏喔！」

「————」

在波尔德督促奋起的呼喊下，格林不发一语敲击盾牌作为响应。对他气势十足的态度满意点头，波尔德瞪向值班室外头。

「没多久，应该就会要求我们出动，前往附近的战场。本来是很想立刻冲出去，但考虑到伙伴变多，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波尔德长篇大论的期间，威尔海姆静静地提高战意。

在迫近的战斗气息中，剑鬼和内心翻滚的斗争心正面相对。届时于战场上、于割取性命的当下，就能削除在花海中产生的迷惘。

假如是在热血与性命激出火花、赌上灵魂战斗的战场上，就能毫无迷惘——

「不过，同时发动武装暴动还真是大胆的手段。应该是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策略吧。可是让亚人族统一步调联合进击，这招实在是很可怕。」

望向窗外等候通知的波尔德不经意地这么说。他抓抓自己的短发，厌恶地扭曲脸孔。

「不过，很遗憾，活动似乎没有波及到戒备森严的王都。虽然国内烽火连天，火舌却没能烧到重要的主堡。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蛮族的智慧就是肤浅。」

虽说多少掺入了私情，但大抵来说威尔海姆也同意这意见。尽管王国各地都发生武装暴动，但就只有王都尚未传出任何受害报告。

尽管是不得已，但也住了好几年的王都市街。威尔海姆也不期望该处化为战场，那样会有很多人死伤。特蕾希雅和那片花海也不例外——

「——等等。」

太奇怪了，威尔海姆的直觉这么说。这并非基于自己担心特蕾希雅的心情。

哪里怪怪的。而不对劲藉由某个单字成形。

「……火舌？」

波尔德所说的这个单字，威尔海姆记得最近有听过。搜寻记忆、回想起符合的场景时，战栗窜上背脊。

——再过不久火舌会在国内寂起，王都也没法躲过灭亡。

说这句话的，是在王都周边进行破坏作业的一名亚人。当然，也可以视之为吹牛，但那是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策划的阴谋。

王都里未曾发现过火苗，担任过王都警备队的威尔海姆很清楚。那群家伙放弃号召同伴，刻意将王都撇离目标。

——这不合理。王都不可能不是目标。

既然如此，这次同时发起的武装暴动，便是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

「波尔德！外头的暴动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王都王城本身！」

「——什么？」

靠直觉连结到答案，威尔海姆靠近波尔德大声说。对他这番断定的发言，波尔德严肃的面容上浮现诧异神色。

心焦难耐。可是，这份确信如假包换。敌人一定会直捣我方要害。

「卡斯泽尔，爱西亚！想想让王国受到重创的战役！每一场都是设下显而易见的诱饵等王国上钩，这就是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策略！」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次的暴动是声东击西，其实目标是主堡？」

「没错！你懂吧，波尔德！只要王都派兵去镇压暴动，亚人族再动用最大战力进攻兵力变单薄的王城，王国就会被攻陷！」

视事件和情况而定，这时的判断很可能左右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未来。

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威尔海姆相信自己的直觉。在战场上要是不相信直觉，就不能解释自己为何能活到今天。

「嗯……」

波尔德双手环抱进入思考模式，威尔海姆只能咬牙。

过去也曾这样。卡斯泽尔平原之役打到一半，小队长烦恼怎么应付第一次遇到的魔法阵的时候，威尔海姆建议为求生存只能前进，可是这意见却被驳回，结果整个小队只剩下威尔海姆和格林，其余全数阵亡。

这次根本就是那次的翻版。

假使波尔德驳回意见，那就算只有自己——

「————」

心浮气躁的时候，有人从后方拍了威尔海姆的肩膀一下。回过头，是格林。他朝威尔海姆点头，朝波尔德举手。

注意到他的举动，波尔德看著威尔海姆和格林，接著深深点头，嘴角露出久违的狰狞笑容。

「——有意思。让我们卓格夫队闷闷不乐地守在王都，对大本营来说反而是绝佳妙招呀。这可真是痛快！」

「哦！哦哦哦——！！」

发出吼叫声，波尔德用斧枪柄尾重击地板。值班室响起巨大的金属声，听到的卓格夫队队员一起大叫。

在一瞬间就点燃全员的战意。室内的空气为之震动，吞没威尔海姆。接著波尔德扛起战斧，朝著被气势拋下的威尔海姆露齿一笑。

「怎么啦，冲锋队长！这种表情跟你不搭喔。」

「——你相信我没来由的话？」

「最后做判断的是我。我没打算让人说三道四。而且啊，我的直觉也认同你的直觉。就当是给皮波特他们的饯别礼，粉碎亚人的计谋吧！」

被波尔德的拳头推了一把，幸好有格林撑住往后退的威尔海姆。不能说话的盾兵苦笑。知道他在问「怎么样？」的威尔海姆甩开他的手。

「好，出发！我们卓格夫队是王国之剑！所以有义务对企图谋反的蛮族们执行正义！有人有异议吗！有人否定吗！」

「没有！没有！并没有！」

队员们朝著高举战斧鼓舞战意的波尔德咆哮。然后，心情愉悦听著他们大声回复的波尔德转头面向威尔海姆。

「威尔海姆！剑鬼威尔海姆·托利亚斯！敌人的目标是——！」

「——！那还用说。敌人的目标是王城，露格尼卡王城！！」

被质问的威尔海姆放声回答，于是战斧举向远处的王城。

接著波尔德深吸一口气，用被称做「猛犬」的音量吠叫。

「敌人接近露格尼卡王城！走吧，出发，卓格夫队——！！」

2

面对以迅猛之势冲向王城的卓格夫队，负责王城警备的卫兵们都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他们的神色看起来让人错以为是整群战鬼，卫兵们是真的以为要被攻陷了。

「站好，怎么回事！你们这样还能称做是保卫国家中枢的卫兵吗！」

一名正骑士怒骂个个发抖的卫兵。眼神凶狠的正骑士俯视冲向正门的卓格夫队，然后厌烦地咋舌。

「带头的不是那只愚昧野狗吗……！给我站住，波尔德·卓格夫！」

「那是莱夫·跋利耶尔殿下！？」

听到制止声而抬头的波尔德，看到站在卫兵中央的男人后瞪大眼珠。站在那儿的就是在爱西亚湿地地带战线遇到的正骑士莱夫·跋利耶尔。

凝视停下脚步的卓格夫队，莱夫挡在波尔德面前。

「战争时期搞什么鬼，波尔德！在王国有难期间你还带头作乱，就算被视作反叛份子也怨不得人！」

「在下为队上全都长得很可怕一事致歉。但是，我们并非来王城游乐。现下是分秒必争，事关王国存亡！」

「事关王国存亡……？」

两人在正门前互瞪。波尔德的豪气宣言，听得莱夫眉头深锁。而从战鬼团体走出来，与波尔德并肩而立的是威尔海姆。

看到剑气勃发的他，莱夫瞠目结舌，心情变得很差。

「又是你，剑鬼。」

「要怎么称呼是你的自由，但现在没时间一问一答了。敌人是冲著王城来的。」

「——意味著，暴动是调虎离山之计吗。但是你有铁证吗？」

他是个优秀人才。仅听了威尔海姆的简短断言，莱夫就立刻看穿亚人族的真正用意。可是，面对他要求证据的问题只能摇头以对。

「只是靠直觉啊。凭这理由就想冲进王城里，我佩服你们。——请速速离去，卓格夫队。王城的警备现在是我的职务。」

「巴尔加，利布雷，史芬克丝……全部一起上你挡得住吗？好大的自信。」

「……算上爱西亚那次，这是第二次了。不准顶撞上司！」

威尔海姆挑衅，莱夫咂嘴并朝他挥以铁拳。但是，威尔海姆只是头一偏就闪过在爱西亚湿地地带吃下的那一击。

「谁准你避开的……！」

「那时候你是指挥官，可今天不一样。既然没有被揍的理由，也就用不著被你挡在这儿。要挡路我就强行通过。」

剑锷与剑鞘撞击出声，中了剑气的周遭卫兵全都开始发抖。莱夫也是，头一次露出气势被盖过的表情。双方互相瞪视，气氛一触即发——就在这个当口。

「——好——哟，就由地位更高的我来下命令吧。卓格夫队正式加入王城警备的行列。」

拉长尾音的女子声音从王城发出。所有人看向城堡，便见两道人影走过来——著军服的女人罗兹瓦尔以及随侍在侧的卡萝。

「罗兹瓦尔·J·梅札斯……哼！」

「值此内战担任对魔特别顾问的我，和担任闲差的正门警备负责人……谁的命令比较优先，就用你最喜欢的阶级和地位来比较看看——吧？」

看到莱夫愤恨咬牙，罗兹瓦尔只是轻轻耸了耸肩。不过，她的话就跟蛇一样毫不留情，莱夫只能气愤地闭上嘴巴。

「什——么，又不是要你拋弃所有。今天有幸在场，说不定是挽回你的名誉的机会喔。凡事都要考虑。」

用称不上安慰的话斥退莱夫后，罗兹瓦尔看著威尔海姆。接著抚摸长至肩头的头发，嫣然微笑。

「你果然来～了。在卡斯泽尔选中你们……不对，选中你是正确的。」

「还是一样讲些让人摸不著头绪的话。不说这了，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讲些贴心话献个殷勤又不——会怎样。——当然，进来吧。」

本来就没打算多话，所以就跟平常一样冷漠响应。接著威尔海姆转头看向波尔德，被称做「猛犬」的他用力点头。

「好——！卓格夫队接下来就进王城！城内各处和主要场所全都由我们固守！分成十个班！班别就按照讲好的去分！」

以斧枪柄尾敲击地面，波尔德下达指示。卓格夫队立刻分成十个班，各班按照分配前往城内守备处。

「莱夫殿下就待在这里。城内由我们卓格夫队巡逻。务必别让亚人穿过正门。」

「——哼！那么理所当然的事用不著你提醒。连一只虫子我都不会放它过去。快点走开，一群野狗！」

斜瞄嘴硬的莱夫，威尔海姆一行人也冲进城内。而紧跟在后的罗兹瓦尔兴致盎然地闭上一只眼睛。

「都分班了，你还是单独行动——吗？」

「有管家公格林在。——虽然很烦。」

瞥了一眼后方，不出声的格林正被并肩走在一起的卡萝关心中。就算只有一方能说话，还是可以进行对话。对此威尔海姆轻声喷气。

「军队全都出去了啊。」

各班各自到城内就定位时，目睹冷清不已的通道和设施，威尔海姆低喃。

第一次进入露格尼卡王城内，是在被传唤至大本营会议的时候。可是那时候城堡里头人多到很夸张，现在却几乎感受不到人烟。

「因为在爱西亚损耗严重，使得上级士官全都被派遣至各地战线。而且这次的大规模暴动，陛下也亲自下令派兵前往受害情况大的区域。」

「那家伙……」

「不能轻视——国王的命令喔。——就算这点早被敌人料——中了也是。」

露格尼卡王室全都是老好人，个个都是不适合国政的装饰品。

虽是广为人知的传言，但似乎不是无中生有的胡说八道。

「那么，王城警备是空荡荡的啰？」

「就只留下了最低限度的近卫骑士，还有像莱夫殿下那种警备队吧？不打算明哲保身的陛下心胸十分——宽大，但身为国家主干，这样可能会——有点问题。现在为了王国安宁，陛下或许正在向龙祈祷吧？」

「最后还不是靠别人，就只有爱国情操能看——不对。」

讲到这里，威尔海姆的直觉又有反应。

既然亚人族是瞄准王城，那最终目标就是王国心脏，也就是国王本人。

而让亚人在王国全境暴动后，就能确实掌握留在城堡内的国王的所在位置——「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国王在国家大难当头时一定会去的地方。

假如连这点都在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算计中的话——

「威尔海姆！我接下来去确保陛下的安危！往楼上……」

「波尔德！我去礼拜堂！有意见吗！？」

打断想往楼上跑的波尔德，威尔海姆丢出自己的意见。这种顺从己身直觉的态度和话语，让波尔德瞪大双眼，随后笑了起来。

「——不，没事！万一有什么事，也别忘了卓格夫队的气魄！」

「谁知道那种东西啦。」

「那就问格林。格林！不要放掉威尔海姆的缰绳喔！」

格林用力敲响盾牌回应，威尔海姆皱眉。波尔德扛起斧枪，祝彼此好运后就各自跑开了。

「你是干嘛？为什么一直跟著我们？」

跟波尔德分开，前往王城地底的礼拜堂的时候，威尔海姆这么问跟了过来还充满干劲的罗兹瓦尔。对此她闭上一只眼睛。

「我也有我的目的。我的目标会出现在哪边，碰运气——的成分很——大……而这时候，我决定相信让我一见钟情的男人的判断。」

罗兹瓦尔的戏言，听得格林和卡萝楞住了。不过当事人威尔海姆却一脸厌烦地咂嘴，像是要逃离她的视线般往前冲。

「死了我可不管。我可没温柔到战斗期间会考虑到后方。」

「……你会开口提醒，让我觉得你变～了呢。」

「谁变了。就算要变——」

也只是威尔海姆这个人逐渐精炼为不通人情的剑而已。

果然这才是自己从剑里找到的答案。

——脑里掠过特蕾希雅，不过威尔海姆咬牙挥别她的脸。

要是不这么告诉自己，就连自己都没法再继续相信下去。

简直就像为了背过眼不去看事实似的，威尔海姆笔直地往前跑。

3

——踏进谒见大厅时，波尔德的皮肤感受到空气变得浓密。

这种斗气刺人的感觉，绝对是与强者交锋时才会有的感受。没带部下，把他们派至其他地方是正确的。这个敌手恐怕只有自己承受得住。

「……威尔海姆那家伙，不管感谢他几次都不够呢。」

压倒性的斗气压力——最近频率锐减，但在练兵场与威尔海姆对峙时经常能品味到。对波尔德来说，是已经习惯的恐惧感。

让波尔德老实认同自己实力不如人的对手很少。并非他好强不服输。事实上，他的实力是高得罕见。

自幼就习武，活用优异的体格和才能走在骑士之路上。

在家世与才能的支持下，波尔德的人生可说是一帆风顺。和一个嘴巴啰唆、给人感觉像哥哥的随从一块儿走来，波尔德的步伐经常是顺风且迎向阳光。

而在波尔德这样的人生里添加新的色彩和掀起变化之风的人就是威尔海姆。自大又爱反抗的少年，让波尔德感到棘手的印象多到数不清。不过也因为承担了这样的辛劳，波尔德才拯救了威尔海姆。

从少年锐变为青年，他的剑芒之锋利，变成了对王国而言不可或缺之物。

皮波特也是因为明白这点，才会为了他献出生命。因为他看出威尔海姆的存在重要到左右王国和波尔德的未来。

而事实上，威尔海姆如今就决定了波尔德的生死。

「————」

边用深红血液为谒见大厅地板上的鲜红地毯染色，边挥舞双头剑的高个子转身面向波尔德。毫无生气的双眼，和腥臭又刺耳的呼吸声，完全没有一丝生者该有的存在感的蛇人利布雷·菲尔密。

可是，即便成为尸兵，依旧是亚人族最强战士，其斗气仍旧健在。

「史芬克丝不在吗。……但是，我要跟你算皮波特的仇。你这骯脏蛮族。」

故意口出秽言辱骂敌人，藉此鼓舞自己的战意。

不这样的话就会被扎人的斗气波浪给吞噬，让出先发制人的宝贵机会。这股阴森之气，这般差距，鲜明划分出身为战士的密度之差。

波尔德能够不屈服，是因为他已经品尝过几十遍这份败北感。

与威尔海姆·托利亚斯对峙，波尔德经常都是吃败仗的人。

「事到如今，早就不怕挑战必败之战了。——我上啰，利布雷·菲尔密！」

在头上旋转战斧，如野兽咆哮后波尔德用力踩踏地毯。巨大身躯宛如炮弹飞向前，抡著双头剑的蛇人立刻迎击。

激烈火花与钢铁互相摩擦，「猛犬」与「毒蛇」开始激战。

4

礼拜堂的大门前，倒著好几名失去首级的近卫兵尸体。

是人数少，但负责担任王城警备的近卫骑士。他们曾经奋战却落败了，地上的骑士剑和搏斗痕迹证明了这点。输家，亦即弱者，不配同情。这是威尔海姆的论调，但此时不知为何却有莫名感慨在心头萌芽。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亡骸是为了什么而战的缘故。

「————」

挥别感伤，威尔海姆手持爱剑敞开大门。门发出声响缓慢开启，清凉的风从礼拜堂吹进走廊。

建于王城地底的礼拜堂，是被皎洁的魔法灯照耀的庄严空间。左右两边并排著长椅，正面墙壁上雕刻著国徽神龙纹章。然后，在供人面朝雕刻祷告的祭坛上，站著两道人影。

「——在礼拜堂，王国的人会向龙祈祷。在帝国的话则向力量；在圣王国的话则向精灵，西方的都市国家就不知道了，但总是有让人祷告的对象吧。」

「那么，你们是来向谁祷告的？——亚人在礼拜堂，要向谁祷告，又祷告什么？」

「这个嘛，老朽的话，会是向同胞和祖先的灵魂祷告。至少老朽没有理由向其他事物祷告。」

沙哑的声音这么响应，两道人影——巨汉和娇小女童转身。

女童的身份已不用多说，早就知道的「魔女」史芬克丝。还有站在旁边的巨汉，他正是「亚人战争」的最大敌人，巨人族大参谋——

「巴尔加·克罗姆威尔。」

威尔海姆说，巨汉点头，可是却没法窥见他的脸。因为巨汉从头到脚裹著白布，都到这地步了却还隐瞒外表。

「正是。而你就是『剑鬼』啰。原来如此，无所畏惧的神情和异于常人的杀气……就算是对战斗一窍不通的老朽都知道。不愧是干掉利布雷的剑士。」

「干掉利布雷？」

想到爱西亚的决斗，只能用屈辱来形容。

扭曲事实的魔女丝毫不介意剑鬼的视线，而是凝视罗兹瓦尔。

「你会来这里，就代表……国王没有来这啰。」

「我个人没理由那么执著。不——过，如你所料令我非常不爽。我要否定你的一切，最后践踏你的性命。」

史芬克丝毫无感情地说，伸出双手装备拳套的罗兹瓦尔回答。罗兹瓦尔轻轻旋转手腕，用格外有模有样的动作摆出准备格斗的架势。

她身后的卡萝手持长剑，格林架盾，同样做好战斗准备。

「很有勇气。区区四人就打算当我们的对手。」

「你们才是，以这么少的人数杀进主堡。很遗憾，你的同伴嘴巴不牢靠，所以这个计谋已经泡汤了。——就在这结束吧。」

「……知道作战的应该是被严选过的人，却还是有快死的人脱口而出吗。不，我不恨同胞。能够潜入到这里，就流程来说已是完美。」

「能够溜进城内真的很厉害。卫兵们在搞什么。」

「从地下水脉走秘密通道……现在已经没人找得到了。虽然寿命短暂，但就是为此而生的洞窟。」

巴尔加用脚跟敲地板，正大光明坦承入侵路线。可能因为计谋被敌方看穿，所以对方的应对很得体。威尔海姆忍不住咂嘴。

「过去，在人类与龙缔结盟约之前……这块地在盖城堡的时候，亚人族也有帮忙建设。当时，谁也没想到人类与亚人的关系会变成这样吧，真是讽刺。正因为有那时，才能成就今天的报应。」

「很宝贵的意见。只不过，人选很糟。听说除了头脑战以外你根本派不上用场。所以实质的战斗力就只有旁边的魔女啰。」

「……确实，假若是原本的我，是那样没错。」

巴尔加压低音量，威尔海姆皱眉。这话启人疑窦。而看到他的反应，巴尔加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沈笑声。

「要是达成目标，国王应该会在这儿。想要加害国王，除了打倒近卫兵以外别无他法。你认为老朽会没准备任何手段就前来挑战吗？」

「少绕圈子。」

「真无趣的人。……史芬克丝，启动术式。」

威尔海姆直截了当地说，巴尔加便命令身旁的史芬克丝。闻言，她仰望巨大身躯，微微歪头问：

「这样好吗？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不，是不可能停止。」

「没关系。原本为了报答同胞，老朽就没打算活著回去！」

巴尔加厉声说完，脱去披著的白衣。底下隐藏的是外貌凶猛的秃头老人。不过，巨人族特有的肌肉身材都还在，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肉体仿佛像岩石，以及肌肤上的紫色纹路——发光的魔法阵。

「——在身上画魔法阵！？那什么术式！？」

「我应该说过。你们人类会向龙祈祷。既然如此，老身就是向同胞和祖灵祈祷！」

卡萝尖叫，巴尔加严肃回答。以老人的肉体为根基的术式启动，身上的纹路光芒增强，巴尔加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小箱子。

「过去，巨人族曾为人所畏惧的证明！巨人始祖之骨啊！」

「只凭一片骨头，就算用上『不死王的圣礼』也无法重现尸兵。但是，假如是要供给血脉相传的子孙莫大玛那量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想用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肉体重现巨人始祖吗！」

「把亚人族的骄傲和坚持深深刻划在你们眼底，用你们的身体和灵魂去感受吧，臭人类——！！」

巴尔加吶喊，并将白色骨片朝自己的胸膛正中央戳进去。

接著，史芬克丝使用的「不死王的圣礼」效能，因巴尔加·克罗姆威尔肉体上的魔法阵而增幅，完成了可怕的计划——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如野兽吼叫的声音越来越大，发声源也逐渐变高。原因在于出声的巴尔加肺部变大，巨大的身躯倍增后又再倍增，整个人变成名符其实的巨人。

几秒后，术式发动的光芒收敛时，塞满礼拜堂里头的人是——

「这就是巨人族的始祖……？不就只是怪物吗……！」

仰望庞大身躯的卡萝说话时声音在颤抖，因为里头含著恐惧。但是，没有人因为这样责备她。

巴尔加的躯体直达礼拜堂天花板，身高至少超过十公尺。地底空间容纳不下他的身体，因此他是呈现弯腰半蹲的姿势。突然，巨人往前伸手。

看起来慢得恐怖的动作——但速度足够称之为暴力。

「——闪开！！」

威尔海姆立刻大喊，朝旁边一跳，躲过从正前方逼近的凶恶掌击。罗兹瓦尔也一样跳向旁边躲开，格林则是为了保护卡萝而冲到手掌前。

来不及做好准备的他，用盾牌承受足以匹敌巨兽冲刺的威力。不到一秒抗衡就被瓦解，整个人连同卡萝都飞到门后的走廊去。

「你们——」

「那个笨蛋用往后退抵销冲击了！没空理他们，过来啰！」

朝著关心他们的罗兹瓦尔叫喊，提醒她注意后，威尔海姆重新握好爱剑。剑鬼瞪著巨大化的巴尔加和飘在半空中的史芬克丝。

「魔女」丝毫不睬他的视线，「巨人」仰视开始崩塌的天花板。

「巴尔加，这边可以交给你吧？我·打·算·执·行下一个阶段。」

「随你高兴。——老朽，要为利布雷报仇。」

「那就这样。巴尔加，要·好·好·加·油。」

「……承蒙你照顾了。虽然你也许不懂这样的人情世故吧。」

自由的史芬克丝离去之际对巴尔加的话感到疑惑，不过还是什么也没说，就穿过天花板的洞穴，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史芬克丝……！」

「去追魔女。带上在走廊睡觉的那两人。」

魔女离开让罗兹瓦尔气愤不已，威尔海姆则是用剑指向走廊对她这么说。这话让她瞠目结舌，瞥视巴尔加的庞大身躯。

「你要一个人当巴尔加的对手？那——样不会太有勇无谋吗？」

「不能放著魔女不管。而且那家伙不擅长应付拳头和盾牌。以见招拆招为长的卡萝也一样，靠近她就砍。——这家伙是我的猎物。」

剑尖重新朝向巴尔加，威尔海姆释放出凶恶杀气。

「真帅气。骨头差点要酥了。要是能平安重逢的话我想给你个热吻。」

「不要说恶心巴拉的话，快走。」

「真的是很冷～淡耶。还是说，有心上人了？」

罗兹瓦尔不看状况，口气依旧轻佻。威尔海姆不屑地哼了一声。

一瞬间，脑内闪过红发少女，但他没说出口。

「祝你好运。」

「你也是，可别放过她啊。」

彼此杀气腾腾地要对方保重后，罗兹瓦尔就快速离开礼拜堂。在走廊跟那两人会合后，应该就会跑到楼上和史芬克丝交战。他们能否战胜魔女，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那是某种信赖，只是威尔海姆没有自觉。

「我这可没心思去顾虑他人啊。」

「少骄傲，小子。像你这种家伙，哪能阻止老朽的悲愿——！」

巴尔加朝著压低身子持剑应对的威尔海姆怒吼，挥下巨腕。冲向威力超乎常轨的大手，剑鬼翘起嘴角。

强的话就办得到，弱的话就夭折。仅此而已。——跟意志的强弱哪有关系。」

5

踩地，使力抡起战斧从正上方敲下去。双头剑的一端承受敲击，发出摩擦声卸掉威力，但波尔德用超越极限的腕力强行突破。

斧击敲中蛇人的身体，鳞片和鲜血四散，利布雷整个人往后仰。

「喝——呀——！！」

波尔德咆哮，追击受伤却不吭声的敌人。沈重的斧头宛若伸长的手腕般挥动，以柄尾和斧刃使出连击。

面对这攻势，尸兵利布雷只用还存留于尸体内的战斗技术来防御。被他的闪躲和双头剑防御术给玩弄，最后失去平衡被斩击击飞。肩头和下腹都被挖出伤口喷血，但波尔德用力踏稳脚步。

强敌，毫无疑问是人生中遭遇的少数强敌。很难相信对方因变成尸兵，实力有所削弱。一想到敌人生前的实力之高就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战意高昂。

「喝啊——！热血沸腾！我热血沸腾啦，利布雷·菲尔密！」

其实，不管是何者，这个当下，战意就是真实。波尔德朝自己狂啸。

利布雷不具光彩的双眼看著即使染血还是奋起大喊的波尔德。蛇人对战士的吶喊毫无反应，只是用手掌旋转双头剑继续战斗。

利布雷·菲尔密的双头剑交织出必杀一击的杀戮舞蹈——

「唔哦哦哦哦哦——！！」

内心因斩击风暴而胆怯，但是后退的鞋底感受到楼下传来的震动。激战的余波都传到这里来了，战友的奋斗点燃了波尔德的斗志。

——自己老是疏忽脚边，皮波特死前不是这么说吗。

而现在脚下传来战友的奋斗，自己因此获得力量的现在，他会怎么说呢？

那还用说。

「你一定是笑著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吧，皮波特——！！」

杀戮舞蹈咆哮且逼近而来。波尔德振奋精神，扛起斧枪吶喊。

自己没有威尔海姆那样的技巧，没法像格林那样格挡，无法像卡萝那样灵巧，也没有罗兹瓦尔的见识。

因此，波尔德·卓格夫将一切赌在上天恩赐的肉体与才能上。

「——哦哦哦哦哦！」

010

宛如暴风的斩击切割身体，波尔德品尝到烧灼的痛楚与流血的滋味，于此同时高举的战斧伴随破坏性的威力，朝蛇人的正中央挥下。

冲击炸裂地面。然后，决斗分出胜负——

6

灼热的白光瞬间蒸发接触之物。释放死亡热线，在地板和墙壁留下锐利伤痕，自在散播死亡的人，是有女童外貌的稀世魔人。

史芬克丝穿过礼拜堂的天花板，逃到王城一楼的走廊。而脱离地底战斗，阻止她做出更邪恶之事的人，是穷追不舍的军服女子。

「你也真的很缠人。要·排·除。」

「是——吗？你快点倒下的话，我就能变回淑女啰。」

脚蹬石壁，以三角跳跃朝飘在走廊空中的史芬克丝挥拳。史芬克丝左闪右躲避开拳头，但罗兹瓦尔再次踢墙，长腿在空中画出美丽的弧形。——踢击直接命中魔女，一口气扯低她的所在高度。

「格林，配合我！」「——！」

而从走廊前后夹击的卡萝和格林朝魔女进攻。面对同时攻击，史芬克丝旋转身子，形成魔力盾来防御致命剑击。

「呜——！？」

想当然耳，这使她毫无防备吃下格林的盾击。来自身后的撞击让少女身体大幅后仰，飞向走廊尽头——大会厅。

「干得好！」

「——不，麻烦了。本来想在窄廊上把那家伙收拾掉的。」

卡萝对这结果大呼快哉，但感到失策的罗兹瓦尔却一脸不快。加上格林，三人追著飞出去的史芬克丝冲向大会厅。

——接著，朝三人倾注的热线将走廊出口烧成死白。

「要·注·意。不管是怎样的猎物，被逼到绝境也是有可能张牙舞爪的。」

大会厅有天花板挑高的设计，史芬克丝就待在那儿，以死亡热线欢迎他们。朝著无处可躲的地方，在绝佳时间点攻击。

魔女深信那是避无可避的必杀一击。但是——

「——？你到底用了什么机关？」

「没——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从被热线烧灼而冒著白烟的走廊走出来的罗兹瓦尔一行人，个个毫发无伤。而史芬克丝的疑问，罗兹瓦尔用扔出原本披著的袍子来回答她。

「我的长袍是用能防御任何魔法一次的术式织成——的。」

「原来如此。用那个连同伴都一块保护了。准备得真周到，令我佩服。你真的很想杀我呢。」

「那是当然……不——过，这样的认知还太天真～了。」

一方在空中，一方在地面。虽然制空权被敌人掌握，却不减罗兹瓦尔的斗志。身旁被保护的卡萝，手持长剑摆出下段架势，同时往前进。

「劳烦您了，梅札斯大人。——可以稍微离开您的身旁一下吗？」

「嗯，自由发挥吧。差不多也该让她吓破胆了。」

虽是暂时的主从关系，但时间却长达三年。两人的互动令史芬克丝歪头不解。

「她跟你比起来能力不足……只是送死而已哟？」

「不准侮辱侍奉『剑圣』家族的当家雷玫迪斯的剑技，下流之辈。」

魔女的视线惹来痛骂。卡萝举起长剑，接著轻轻一跃腾空，直直砍向魔女。

面对这种不耍小把戏的勇往直前，魔女以发光的手指回敬。

「果然是送死……要·动·脑·袋。」

释放热线。人在空中又没翅膀的卡萝根本无法闪避。她立刻被热线贯穿，直接蒸发送命——但这一切都没发生。

「什么？」

「我应该说过。——不要小看雷玫迪斯！」

史芬克丝目瞪口呆，因为眼前的卡萝跳向旁边躲过了死亡热线。明明身在空中，却蹬著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而且还加速往上升。

然后划出半月形的斩击砍向毫无防备的魔女，左手的一半就这样被砍断。

「呜呃——！」

被切断的手飞出去，喷血的魔女身体往下坠。卡萝意图追击，但魔女用剩下的右手从旁发射热线。卡萝脚踢空中，勉强闪过热线。但是，魔女受的苦难还没结束。

「接招吧。——为了这一天，我这二十年来的努力！！」

等在坠下的史芬克丝正下方，罗兹瓦尔的拳头卷风上挥。

陷进年幼女童身体的拳击，透过拳套传达强烈的威力，骨头碎裂、内脏破裂的声响在大会厅里响起。

「——呃！！」

就算是史芬克丝，在这威力之前也无法若无其事。

在致命威力下吐出血块，可爱的容颜痛苦扭曲。不成声的声音被血和呕吐隐藏，飞出去的身体猛烈滚转到大会厅正中央。

少了左手而大量失血，又受到破坏性冲击而内脏全毁——一般人的话早在失血和剧痛下当场死亡，但对手是魔女的话就不能轻忽大意。

「在砸破脑袋，让心脏停止跳动前都绝不能松懈……哪。」

卡萝著地后紧盯著史芬克丝。罗兹瓦尔斥退她。但与其说是因为担心她危险，倒是因为个人理由优先的关系。史芬克丝的呼吸要由自己来中止。

罗兹瓦尔直接走向史芬克丝，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吓到、我了。被破坏到这种地步……咳咳！超乎、我的预料。」

吐血撑起身体的史芬克丝这么说。咳血的魔女脸上血气尽失，已经是无法行动的状态，可却还是激起难以言喻的恐怖。

「幸好、被切断的是左手……」

要在她做什么之前接近她，砸烂她的头颅——但是，跟罗兹瓦尔的拳头相比，史芬克丝以右手扯掉身上袍子的速度比较快。布被撕破，裸露出的少女白皙肌肤画著紫色纹路，跟巴尔加身上的图案一样。

「——亚尔·吉瓦尔德！」

死亡热线——吉瓦尔德的最强魔法自她口中咏唱而成。

原本只从指尖发射的热线，现在从她的整片小手掌发出。从五根手指和手掌发出的热线，成了只要碰到就蒸发一切的死亡爪击。

「————」

整个大会厅斜向消失，死亡热线从正面逼近。即使是罗兹瓦尔也很难避开。她喉咙因吃了一惊而堵塞。

并非已有死亡的觉悟。在白色热波碰到之前，有道影子挡到面前。

「——！」

是无声无语的青年架著盾牌，从正前方承受住了热线。

011

7

在仿佛墙壁逼近的压迫感下，巴掌接二连三拍击礼拜堂地板，天花板因此震动崩落。

「巨人」的巴掌只是掠过，威力就大到身体整个要被风压带著走。不过，即使头发被暴风刮乱，威尔海姆还是挤到巨手旁用力砍下去。

「没用的，小子！那种不痛不痒的攻击，哪砍得动真正的巨人！！」

可是巨人的手硬度超越岩石和钢铁，轻松弹开剑鬼的一击。

在反作用力下无法保持姿势，这时另一只巨手从旁边挥过来。尝试利用那只手当立足点跳跃来闪避，但立足点的速度太快，导致身体整个失去平衡，产生致命空隙。

「牛皮吹很凶——用这招了结你！」

「呃啊——！？」

巴尔加像拍虫子一样，朝置身在空中的威尔海姆拍了下去。即使立刻防御，但在压倒性的打击力道前根本毫无意义。全身上下都受到撞击，威尔海姆撞向礼拜堂的地板，然后弹起来撞进长椅之中，被埋在坏掉的椅子碎屑里，就没再发出声响了。

「这么简单。接下来，就毁掉整座城堡……」

「少得意忘形。」

「姆～？」

威尔海姆飞出木片堆，朝著连疑惑声都变大的巨人冲过去。即使出血量惊人，剑鬼的双眼却在战意下灿烂生辉。

弯曲身子避开急匆匆挥过来的右手，再一跃躲过接下来的左手，然后顺著手冲到臂膀上，朝睁大的巨大眼球刺下去。

就算皮肤硬度胜过钢铁，人体要害的脆弱度也不会改变。眼球被轻易刺穿，玻璃体喷得威尔海姆满身，巴尔加惨叫。

「呜喔喔喔喔喔——！！」

手感叫人心满意足。站在肩膀上的剑鬼拔剑，耻笑痛到乱动的巴尔加。

被击中的身体全身发痛，一瞬间的轻忽大意就让肋骨和一部份内脏被破坏。要是松懈的话会被涌出的血块堵住喉咙，仿佛烧灼的痛楚让呼吸都变得没把握。

可是，这才对。这就是战场。

「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威尔海姆吶喊，瞄准巴尔加按著伤口的手指。剑劈进关节，但还是太硬。斩击不奏效，不过不构成败因和绝望。

收回被弹开的手，这次把剑戳进惨叫的嘴唇。割破肌肤、穿透进肉里，还有挖掘到牙齿的触感。口内被蹂躏使得巴尔加再度哀嚎，用力朝嘴前挥舞的手偶然直击威尔海姆，旋转的身体剧烈撞向地板再弹飞。

用拳头敲向地面，硬是止住旋转的势头。双腿发抖使力站起来，但起身的剑鬼对自己的惨状仅是咂嘴，然后瞪向巨人。

刺在嘴唇上的剑，距离掉落地面的威尔海姆太遥远。

「这就是战斗的痛……！老朽在耍小聪明的期间，让同胞们品尝到的就是这种痛吗！老朽是何等自以为是啊……！」

在咬牙的威尔海姆面前呻吟的巴尔加，手离开了伤口。接著，左眼的伤喷出红色蒸气，转眼间伤口就愈合。这段期间，巴尔加身体的纹路散发更强的光芒，「不死王的圣礼」发挥了可怕的效果。

「但是，在洗刷同胞的愤怒与屈辱之前，老朽绝不会输！不管你有多强，老朽都会让你知道你战胜不了亚人的骄傲——！！」

「有够啰唆……我说过了——意志的强弱跟胜败无关！」

威尔海姆语音方歇，咆哮的巴尔加以双手猛力打过来。

掀起强风的致命破坏力疯狂肆虐，为了夺回剑的威尔海姆果敢前进。对方是耐久力和再生力惊人的怪物，空手根本不可能跟他较劲。

巴尔加是战斗门外汉，不过就是凭蛮力攻过来而已。

没错，战斗无关意志。巴尔加把威尔海姆追到绝境，跟亚人族的志气与骄傲无关，单纯是因为「巨人」很强罢了。

「麻烦死了，你们每个都是！不要把多余的东西强加在我身上！」

只想成为一柄剑——这样的想法，却有多余的东西接二连三跑进来。

你的、他的，理由、意义、信念、骄傲、自豪。

战斗的理由有那么伟大吗？——挥剑的意义，是必要的吗？

『你喜欢上花了吗？』

不，我讨厌。非常讨厌。那对自己来说是多余的感情。

『你为什么要挥剑？』

我只有这个，因为我只需要这个，这理由就够充分了。

被钢铁之美吸引，憧憬钢铁的高洁，渴望成为剑本身。

「去死吧，人类！在王国灭亡的消息里再添一笔剑鬼的死亡吧！！」

「我的！一切！全都只属于自己！」

「你以外的人可不这么想！！你也跟老朽一样……！」

巨手和手指翻弄想靠近的威尔海姆。

陆续使出的威力敲碎地板，交错的语言射向剑鬼和巨人。

意气与意气、骄傲与骄傲的剧烈冲突。——并不是那样的冲突。走向战斗的面对面的双方，还有彼此的表达相去甚远。双方的目标也完全不同。

即便如此，只要有相争的两人，战斗就成立。

因此，能分出胜负的并不是看赌上什么，而是看力量强弱。

那是威尔海姆的理论，剑鬼深信自身强大的来源——正因如此，这场胜负已经底定。

因为相信自身和钢铁强大的剑鬼，这段期间凈是吸收杂质。

「咳、噗……！」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

没法全部躲开，正面受到拳击的威尔海姆跪坐在墙边。左臂被压烂，破皮的额头流出大量鲜血堵住视线。

而巨人朝著无法动弹的剑鬼，缓缓举起握紧的拳头。

威尔海姆默默地凝视上方的拳头。只要那个挥下来，自己的肉体就会被毫不留情地砸烂，转化为喷血肉块吧。

「死亡」就在眼前。至今给予众多人死亡的自己，终于也要死了。

剑也不在手边，找不到握著它继续挥舞的理由，就这样于此——

「结束了，剑鬼。不久你就能在地狱看到我和利布雷了——！！」

拳头落下。就这样，威尔海姆的命运被冲击给压个稀巴烂——

「——格林！！配合我！！」「——！！」

在即将完结的瞬间，听到女子声和男子的沙哑声，接著冲击波撼动礼拜堂。

8

——就在罗兹瓦尔要被热线消灭之前，格林冲到她前面。

「————」

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胜算，也没自信可以幸存。胜算和自信都跟格林无缘，之前的人生不过都是厄运肆虐的结果。

因此在这瞬间，格林朝白光举盾的结果，也是他的「厄运」的赏赐。

「区区盾牌……」

热线是防御不了的攻击。切割王城大会厅，将波及到的近卫骑士尸体给蒸发。既然有贯穿铠甲的威力，那盾牌也会迎向同样的末路。

「格林——！」

承受白光的剎那，卡萝惨叫。平常严肃的她其实骨子里很温柔善良，只是用玻璃般的外壳保护脆弱的心。所以她个性看似坚硬，实则脆弱，让人想要支撑她。

而总是被人支撑的自己却在想这些事，未免太不自量力。

——就像现在，临战之前才刚被她的贴心所拯救。

「————」

沐浴在热线下，盾牌的握把变得高温烫手。手就像插进煮沸的锅子里头一样疼痛，但格林死都不放掉盾牌。

自己不会用剑，又失去了声音。正因如此，不能再放掉最后这面盾。

「我的亚尔·吉瓦尔德被——？」

前方释放魔法的魔女惊愕到声音发抖。从她的手掌发射出来的白光，被格林的盾牌给反射到大会厅的天花板。

除了烫，没有其他损伤。盾牌彻底断绝热线，救了格林和罗兹瓦尔。

盾牌的内侧刻有卡萝的老家——雷玫迪斯的家徽。是卡萝为了庆祝格林康复而亲手交给他的宝盾。而这礼物拯救了性命。

「——！」

手掌在高温下烧焦，痛得沙哑喉咙吼叫。被反射的热线破坏整个天花板，导致大会厅正上方的地板崩落。

大会厅的正上方——刚好是「猛犬」与「毒蛇」激战的谒见大厅。

「什、什么——！？」

在热线的破坏下没了脚下的地板，崩落的人影跌进大会厅。错愕出声的是满身伤的波尔德，他用战斧刺向墙壁稳住身躯。尽管跟著地板砸落地面，但最终免于受到致命伤。

「唔……！这里是大会厅……？到底怎么了？」

甩甩头，陷入混乱的波尔德视线游移。但是，他身旁掉落的影子虽然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却还慢慢站起来，让人感觉不到有受伤。

被绿色鳞片覆盖的高个——无疑就是蛇人利布雷·菲尔密。

「这下子，形势逆转了。」

魔法被防御住，但却得到最强尸兵这个援军。魔女移动到站著不动的利布雷身旁，在他面前伸直右手，指向跪地的格林和备战状态的罗兹瓦尔。

「虽然你们有人数优势，但论质量是我有利。利布雷，要·仔·细·听·好。接下来你是主力，我来掩护——」

这么说著，她向尸兵下指令——但讲到一半就中断了。

原因是斩击。而且还是来自身旁、出乎意料的一击。

「——咦？」

指向罗兹瓦尔他们的右手从手肘处断掉，在空中旋转飞舞。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失去双手，喷血的魔女看向利布雷。

挥舞双头剑的尸兵——利布雷·菲尔密瞥了魔女一眼后，手中武器掉落。原因出在他胸口被挖出又深又大的斧击伤口，而且是致命伤。

利布雷·菲尔密这具尸兵，已经败给波尔德·卓格夫。

「竟然、在结束之前……完成了、临终誓言……？」

痛苦不堪的史芬克丝语毕，利布雷的尸体就开始失去轮廓。逐渐崩解的颀长身体留下长袍，肉体变成灰烬残块。

亚人族最强战士，连死后都被利用的蛇人，其真正的死亡样貌。

「形势再度逆转了呢，史芬克丝。」

「唔……！」

看到尸兵死去，又失去使用魔法的双手，还被罗兹瓦尔残酷宣告。史芬克丝头一次失去从容，脸上浮现焦急。她动用仅存的手段——使用腾空魔法，从大会厅飞向走廊逃跑。

「——！不能让她逃了……！」

「事到如今，连逃跑的手段——都没了呢。——那个交给我来收拾。」

制止想要追上去的卡萝，罗兹瓦尔亲自去送魔女归西。直接冲向走廊的她在身影消失之前转过头来。

「跟你道声谢，格林·法先。要是没有你，我就没法完成我的夙愿。我向至今瞧不起你一事道歉。也要跟卡萝说声对不起。」

「————」

「用、用不著道歉！比起这件事，请快解决她！」

卡萝人在持盾撑到最后的格林身旁，被揶揄后红著脸大叫。罗兹瓦尔像平常一样，一脸悠哉地点头，接著脚蹬地面。

「楼下还有声响传来。先去帮威尔海姆，之后再会合吧。」

留下这句话，罗兹瓦尔就穿越走廊去追史芬克丝。而被留下的格林和卡萝面面相觑后，跑向波尔德。

「……利布雷和魔女都收拾掉啦。威尔海姆呢？」

「在礼拜堂，正跟因为术式效果而巨大化的巴尔加·克罗姆威尔交战。老实说，我很怀疑他需要我们的协助吗……」

回应波尔德的卡萝一脸复杂地说。

有所拘束的态度，不是因为抗拒帮忙威尔海姆，而是深知剑鬼的力量才会有的判断。只是，威尔海姆和卡萝真的就是处不来。

因为太过敌视，使得她判断失准。

「————」

「……哼，真嚣张。不过就因为这样，你也是卓格夫队的男子汉啊。」

格林无言地将手伸向跪著的波尔德。对此波尔德勇猛一笑，握住他的手拉起身体。然后扛起战斧，朝著目瞪口呆的卡萝点头。

「确实，威尔海姆——那个剑鬼用不著我们助阵。去了可能会被当成碍事。可是呢，用不著介意。就算会被说没必要去，那也是一种余兴——不过，假如他力有未逮的话。」

「力有未逮的话？」

「那就终于可以帮上他的忙了。——我们欠那家伙的可多得咧！」

说完，豪迈地拍拍卡萝的肩膀，波尔德就跑往礼拜堂。跟在后头的格林则是朝表情复杂的卡萝一笑。

然后——

9

「——格林！！配合我！！」「——！！」

面对敲下来的拳头，介入的人影从正下方施展攻击。

长剑前端钻进巨大手指的缝隙间，盾牌则是撞向手腕，然后是在这两者之后、划出弧形的斧枪强烈一击。

「哼唔唔唔唔唔唔——！！」

波尔德发出低吟，战斧敲在稍稍停下的指头根部。皮肤的硬度防御住斧头的切断能力，但无法连敲击力道都一并抵销。破坏声响近似树木倒塌声，拳头的中指和食指都从根部折向反方向。

「呃呜……！？」

手指被反折的痛苦让巴尔加惨叫。见拳头缩回去，波尔德笑了。接著狰狞露齿的大块头，在看到坐在墙边的威尔海姆后加深笑意。

「怎么啦怎么啦，威尔海姆！不像你喔！放弃了吗？你这样子，还算是名满天下的卓格夫队冲锋队长吗！」

「——！」

被笨蛋毫不客气地讲成这样，威尔海姆握紧撑在地板上的手。吐掉卡在喉咙深处的血块，攀著墙壁用力让自己站起来。

「少随便乱讲……而且，我又没拜托你们救我。」

「嘎哈哈哈！加上嘴硬就更少见了呢！没死是有价值的！真想让皮波特他们也听听看！」

「————」

波尔德无心的话，让威尔海姆失声。

他说的没错。威尔海姆又再一次被别人拯救，免于「死亡」。就跟皮波特和卓格夫队的同伴那时一样，被迫活下来。

威尔海姆没出声；取而代之的是巴尔加看了看波尔德他们之后，摇了摇头。

「援军……不，你们会出现在这，代表利布雷和史芬克丝走了吧。」

「利布雷·菲尔密化成灰，魔女史芬克丝由梅札斯大人收拾。亚人联军的主使者只剩下你了……巴尔加·克罗姆威尔。」

伸出长剑，卡萝宣告另两人战死。巴尔加闻言，用手掌盖住被血弄脏的脸，但只沈默几秒，喉咙就开始震动。

像是震动空气的声响连续发出，听起来是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

「你们人类，真的什么都不懂。明明彼此大开杀戒，却完全不懂我们的主张和意义！」

宛若爆炸声的叫喊震响礼拜堂，让人错以为是风的怒气撼动地底空气。巨脸充满愤怒，咬牙切齿的巴尔加张开双手。

「战争不会停止。就算利布雷和史芬克丝走了，就算你们在这杀了老朽……也绝对止不住亚人族的怒火！消除不了亚人族的憎恨！」

「————」

「就算今天的战斗以失败告终，有朝一日亚人族的怒火也会烧毁王国。只要你们没察觉到我们的、同胞的、祖灵的愤怒理由——！」

破口大骂又如此断言，巴尔加的震怒令卡萝和波尔德沈默。灌注在话语里头的激情，足以为他主张战争不会结束一事背书。

大量人员死伤，国家雕弊，即使如此战争却还是不结束。一想到这个可能，视野宽阔的波尔德他们才理解到这有多沈重。

但是，也有人不这么想。

「——少啰哩叭唆个没完，凈讲些有的没的。」

这样说死的，是全身喷发剑气的威尔海姆。

剑鬼粗鲁地擦拭脸上的血，边喘气边瞪著「巨人」。

「把一切都赌在现在、这瞬间吧。你死后的事！？这场战争会变怎样？那些事有什么意义。现在，在这，你要怎么做，决定了你的一切！」

「肤浅……不对，乳臭未干！你的视野太窄了！想法太天真了！自己的战斗就是一切？那你没参与的战争呢！这场战斗结束后呢！要怎么办！？」

「——往前冲，砍人。在结束之前，杀光一切。」

威尔海姆的答案简洁有力。

听到这么肤浅又不成熟的愚蠢答案，巴尔加·克罗姆威尔哑口无言。

没能立刻否定的理由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对方是说真的。

威尔海姆·托利亚斯这番话，是他的真心话。

「没别的了。我不知道其他的方法。所以说，就是砍！」

原本就没有其他事是威尔海姆·托利亚斯能做的。

威尔海姆被迫活下去。被皮波特他们，这次是被波尔德他们强留在世上。

假如被要求活下去是有意义的话。假如有人期望威尔海姆做什么的话。

——就只有战斗，是威尔海姆可以回应的。

「……连交谈的价值都没有。跟你这人没必要说话。用不著多费唇舌。」

看著徒手却散发剑气的威尔海姆，巴尔加无力摇头。

事已至此，剑鬼与巨人、人类与亚人是完全决裂。彼此认为对方是无法互相理解的存在，一度停止的战斗再度开始。

威尔海姆的爱剑还插在巴尔加的嘴唇上。剑鬼必须躲过攻击夺回剑，方能开始作战。

「——你以为赢得了吗，人类！！」

「巨人」巴尔加·克罗姆威尔大吼。

「我对胜负没兴趣。——你会在这里被我杀死。」

「剑鬼」威尔海姆·托利亚斯回应。

——最终决战开始。

10

翻转身体，躲过手指。精疲力尽，浑身是伤，伤势和体力都早已濒临极限。然而肉体却比状态良好时还要灵敏。就像即将烧尽的蜡烛光芒最为强烈，舍弃性命以外的多余之物，精神力集中到顶点，就是这种感觉。

挥别迷惘。现在，拋弃所有看不见的重担后，威尔海姆感到身心轻盈。

「——哈哈。」

感觉真棒。太舒畅了。心灵从未这么深入地沈浸在战斗里。

在生死关头，世界仿佛只有自己和巴尔加。

闯进礼拜堂的波尔德和格林似乎没打算介入这场单挑。庆幸他们没那么不识趣，另一方面也了解他们是将战场交托在自己身上。

「————」

手指撞碎地板，从旁拍过来的巴掌就蹬墙跳跃来躲避。著地的瞬间压低身子急驰，丢下对方的连续敲击后接近对方。

拋弃无谓思考，沈浸在只属于自己的性命争夺战。

「跑来跑去、烦死人的渺小人类——！！」

面对在礼拜堂内穿梭害自己没法瞄准的威尔海姆，巴尔加烦躁地说。

虽然地下设施盖得很坚固，但已经被毁得毫无庄严感。重建会耗费不少功夫和时间吧。没被破坏到的就只有巴尔加背后、被雕刻在墙壁上的龙之国徽。

损害不只限于礼拜堂。在分头和史芬克丝与利布雷的尸兵战斗时，城内应该被破坏得很惨。虽说两边都有必须回敬之仇，但被人从旁抢夺心情会很差。可是，波尔德和格林都还活著。既然如此，也没差啦。

「你还有闲情逸致看别处……！」

「——只是在确认没这么做的必要。很吵耶你。」

面对气到声音发抖的巴尔加，威尔海姆丢掉心中最后的杂质。

因此现在，剑鬼完全觉醒了。

「就让我全数奉还吧——！」

背向并闪过灌注愤怒的里拳，剑鬼钻到巨人的胸前。巨人的另一只手想要捏死威尔海姆，但剑鬼却利用手指当立足点进而跳跃。终于，伸出的手抓住——插在巴尔加嘴唇上的剑，并横向劈开。

散播血花后落地的剑鬼，巴尔加边痛苦呻吟边用巴掌加以招呼。瞥了一眼瞄准自己膝盖的攻击，威尔海姆切换位置挥剑。

——纵向斩击掀掉巴尔加右手三片指甲。

每一片都有人头那么大。剑插进指甲和指头的缝隙，切破皮肤、剥掉指甲。火热的痛楚让巴尔加吭不了声，剑鬼冲向其后仰的身体。

目标是脖子以上的要害——都不是，是巴尔加的胸膛。

闪耀紫色光芒的纹路，其中光芒最耀眼的胸口处，埋藏著巨大化的原因——骨片。

「喝、呀啊啊啊啊啊——！！」

反手握剑，使尽浑身的力量砍下去。剑尖稍稍刺进巴尔加的锁骨内侧的肉里——下一秒，剑尖就碰到了骨片。

感受到坚硬触感后，威尔海姆一踢巴尔加的下巴，再顺势把体重压在剑柄上。利用杠杆原理施力，让勾著骨片的剑挖出一块肉。

012

「臭小子——！！」

巴尔加终于知道威尔海姆的目的，于是双手用力在胸前击掌。在被拍烂之前，剑鬼踢了他的腹部一脚，朝正上方一个后空翻，而剑像搅拌一样的动作就将骨片给挖了出来，强烈光芒笼罩整个礼拜堂。

「呃！呜喔喔喔！？」

始祖之骨被抢，巴尔加失去巨大化源头的肉体迅速失去力气。刻在身上的纹路还在发光，但注入的玛那量对原本的身体来说太过庞大，结果夹在肉体弱化和魔法阵强化的情况下，身体先承受不住。

「哦、哦哦哦……！」

身体处处都在喷血，巴尔加当场跪地。超过十公尺的庞大身躯发出声音轰然萎地、逐渐缩小。

「————」

巴尔加双眼流出血泪、微微呻吟的同时，瞪著面前的威尔海姆。握著剑的对方毫不大意，正面承受他的视线。

然后，巴尔加举起摸著伤口的手，拳头比向威尔海姆。

「……我的胜算，只剩下这瞬间。」

「——哦哦！」

没有丧失战意，最后的单挑宣言——对这要求，剑鬼予以回应。

「上啰，人类。」

「放马过来，亚人。」

彼此平静宣告，巨人和剑鬼的最后交错即将开始。

连吶喊的力气都倾注在手上，巴尔加将有大树一样粗的双手交握，一口气往下捶。使尽吃奶力量的一捶敲碎地板，让人觉得不只礼拜堂，连整座城堡都在摇晃。

但是，敲击的落点上却不见威尔海姆。

「吁——！！」

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敲击，威尔海姆钻进巴尔加的脚下。剑身气魄十足地挥洒，斩断巴尔加的小腿。剑身在猛烈的手感下陷入强度下降的肉体中，割肉断骨，然后再反手一刀刺进大腿。

「哦、哦哦哦哦——！！」

斩断腿，紧接著是腰，旋转身子戳进腹部，纵向旋转深深劈进胸膛，借著在空中旋转的力道砍向双肩，新生的割伤接二连三喷血。

疯狂肆虐的银色闪光切割巨人肉体，最后扫向脖子——一闪。

「给我听好了，人类。」

一个呼吸就使出无数剑击，然后落地。这时，巴尔加对他开口。

巨人任由脖子上的伤淌血，平静地朝背对背而立的剑鬼说。

「——别以为这样，就断得了亚人族的愤怒。」

跪在地上的大块头身体失去力气，头部就这么撞击地板。加上这次的撞击力道，礼拜堂里本已龟裂的地面崩塌。形成的洞穴通往王城地底更深处的黑暗，巴尔加的大块头身躯就这样被吞进黑暗中。

「……有多少都尽管过来。」

看著巴尔加摔落，站在大洞旁边的威尔海姆这么说。

浴血剑鬼的身后背著礼拜堂墙壁上的王国国徽——

「只要我的剑还在，就会挡住他们。我会一直砍，直到结局到来。」

那是剑鬼与巨人的对决，威尔海姆与巴尔加对彼此的宣言。

11

从怀中掏出的，是可以在掌心上滚动的铁球。连里头都是钢铁打造而成的铁球和外观相反，重量十分沈重，要是不小心掉到脚上有可能会砸碎脚趾骨。

当然，被这样的铁球命中，威力足以匹敌拳击。

「嘎、哈呜……！」

背部中央和下腹部各中一颗罗兹瓦尔丢出的铁球，威力大到让史芬克丝惨叫，无法继续飘浮而用力撞上墙壁，最后沿著墙壁滑落地面。这段期间，追击的铁球继续猛击魔女。骨头断裂，鲜血四溅。

「——放弃用飞的逃跑了——吗？」

罗兹瓦尔边在手中旋转铁球边缩短距离，同时问史芬克丝。

逃离大会厅，在王城内胡乱逃窜的她，因为失去双手而无法使用魔法，负伤流的血又成了让人追踪的线索，因此根本就逃不掉。

结果，被不断从远处悠哉扔掷铁球的罗兹瓦尔当成靶子。

「这个、铁球……是打下我、的方法……」

「很——棒的玩意吧？原本在准备虐杀你的工具，意外得到这个副产品。很遗憾，凭我纤细的手臂扔得不是很～好呢。——说了这么多，铁球也要用光了。逃脱剧差不多该落幕了。」

手中的铁球朝倒在走廊一头的魔女扔出，砸碎骨头。罗兹瓦尔一边俯视喘气的魔女，一边握拳准备让她断气。但是——

「你的个性、似乎……比巴尔加、还恶劣。……要·当·心。」

「哦～？由你给我忠告挺有意思的。要当心什么？」

「——脚不要被绊到了。」

史芬克丝不带感情地说完，就用头去摩擦走廊墙壁。沾到血的浅红色头发黏在墙壁上，惹得罗兹瓦尔皱眉，心想她在干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细微的声响。

走廊的隐藏机关启动，地板旋转，吞掉了史芬克丝。

「————」

看到她消失在地板下，罗兹瓦尔判断那是设置在王城各处的隐藏机关——城堡果然被亚人入侵了。

「但是，可争取不了多少时间。」

仔细调查史芬克丝消失的地点，罗兹瓦尔迅速看穿机关位置和操作方法。然后启动机关，自行坠入地底。

著地后，在黑暗中凝神细看。可以听见微弱的水流声，想必这里是在王城地底蔓延的地下水脉坑道。光源就只有嵌在墙壁上的矿石所发出的淡淡光芒。踩著湿滑的地面，罗兹瓦尔顺著血腥味追踪。

血腥味还很新鲜，可是途中突然变成别种臭味。对这变化感到不寻常而加快脚步，最后当她抵达时——

「那边那位，是梅札斯女史吗？」

被男人嘶哑的声音叫唤，罗兹瓦尔停下脚步。前方从暗处缓缓露脸的，是原本驻守在王城正门的莱夫·跋利耶尔。

「果然是你。你也是追亚人追到地底的样子。」

「看来莱夫殿下也一样……是——吗？」

正骑士确认来者是罗兹瓦尔后，就将手上提著的短铳挂回腰际。没见过的武器，恐怕是能发挥超常之力的魔法兵器「流星」。但是，罗兹瓦尔没有提及，而是观察他的身后。

「亚人族的主力史芬克丝逃进这里了。有看到吗？」

「魔女吗。放心吧。——刚刚已经被我收拾掉了。」

「————」

听莱夫这么断言，罗兹瓦尔屏息。看到她面颊微微一僵，莱夫阴沈的面容持续冒出卑鄙笑容。

「扫荡进入城堡的亚人，追击逃跑的家伙而进到这里。没想到王城地底有这样的地方……不过在路上，我遇到没有手的魔女。就二话不说烧了她了。」

「烧了她……尸体呢？」

「变成灰了。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不过，余烬里头留下这个。」

手伸进衣服，莱夫拿出一条项链。只是用粗绳穿过戒指好让戒指能挂在脖子上的简单项链——但是，对罗兹瓦尔而言意义重大。

「——那个，可以给我——吗？」

「什么？」

「或许有魔法方面的价值。其实那刺激了我的研究欲望。」

莱夫沈默半晌，思考罗兹瓦尔的要求。但是，他很快就叹气，把项链扔到罗兹瓦尔手上，然后说：

「给你是没关系。不过，你可要在论功行赏的时候帮我做证。我莱夫·跋利耶尔才是在水边阻止『魔女』史芬克丝逃跑并收拾她的功臣。」

「……嗯，知道了。这我欠你的，莱夫殿下。」

接过项链——用力握紧戒指，罗兹瓦尔只说了这句就转过身。

拿到这个，就用不著待在这了。一时大意就断送了让史芬克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机会，不过只要她死了就没什么好说了。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老师，善后收拾结束了。——之后就是为了未来。」

怜爱地以手指抚摸戒指，罗兹瓦尔·J·梅札斯这么低喃。

在黑暗中，她那谁也无从得见的脸庞，正以安心至极的表情微笑。

——目送远去的罗兹瓦尔，莱夫·跋利耶尔轻声以鼻子喷气。

「搞不懂在想什么……可怕的女人。」

收下戒指后，罗兹瓦尔似乎就早早离开了地底。虽然是趁了自己的意，但却叫人耿耿于怀。看那样子，她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有戒指。

「哼，算了。女狐狸的目的跟我无关。」

对莱夫来说，重要的就只有顺从野心，爬升自己的地位而已。

在前一场爱西亚湿地地带吃败仗之后，莱夫的立场就一直处在逆风状态。曾经贵为大军指挥官的他被流放到闲差，甚至还被检讨是否要降爵。

无法理解。在无能者和弱者充斥的世界里，为何有能力的自己要被贬低？

「我要取回失去的一切——不只！还要得到更多！」

只要能达成这目标，自己什么都会做。对王国的忠诚，就丢到一旁去吧。

莱夫王国只需要自己，莱夫的世界是只属于自己的。

「————」

转过身，在坑道深处扛起像破抹布般倒地的小身影。莱夫把失去双手的轻盈身体抱起来，从另一条路脱离地底。

这个背信弃义之举，只是莱夫·跋利耶尔绵长野心的起点。

12

——在露格尼卡王城发生少数亚人族精锐潜入偷袭事件。

就结果而言，虽然王室成员无人伤亡，但王城各处被破坏，而且还发现亚人族入侵用的地下水脉坑道等等，因此善后并不容易。

在此次事件中被认为功劳有目共睹的卓格夫队，自然也被要求参与善后处理。不过只有威尔海姆不同，他把大半的杂事都扔给格林，然后自己溜出城堡。

「谁理你们啊……」

大战之后一脸疲惫的他，解开绷带后就走向骚动平息的城邑区。

巴尔加这些主力被打倒，王国各地蜂拥而起的暴动似乎也结束了，王都暂时恢复平稳。一边对此感到莫名感慨，他前往老地方。

「————」

为什么要拖著疲惫的身体来到这里，自己也不甚清楚。

说起来，在发生这么大的动乱后的隔天，王都虽然恢复平稳，但有鉴于王城受害，因此很多店面都打烊，大道上还是一样没什么人。

只要是脑袋正常的人，都唯恐被卷入骚动而不敢出门吧。也就是说，单纯以今天的状况而言，窝在家里的人才叫正常。

假如在这种状况下还会像平常一样外出散步——

「那种人才叫反常……」

快步穿越荒废的贫民窟，威尔海姆忘了自己的伤势抵达广场。迎面吹来的风带了些许花香，强迫人意识到花海的存在。

而广场的正中央，站著红发少女。

「————」

看到她的背影，威尔海姆的双脚停了下来。

涌上心头的复杂感情，同时具有肯定和否定。一方面相信她会在，一方面又惊讶她竟然真的在这里，两种感觉交缠，充斥胸口。

同时还有忧郁——即将面对平常的互动，内心还是感到几分尴尬。

反正都确认她没事了，干脆就这样转身离去吧。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

察觉到气息的特蕾希雅转过头来，蓝色瞳孔微微瞪大，然后眯起。

接著她的嘴唇弯出弧度，浮现微笑。

「——威尔海姆。」

被她亲昵地呼唤名字，威尔海姆感到放心，但心跳加快。

完全忘记刚刚只想著要离开现场，心脏的鼓动因遇到特蕾希雅而欢喜，安心与温暖逐渐盈满胸膛。

「——啊。」

察觉到这股冲动是什么的瞬间，整颗心毫无预兆为之震颤。

那真的是突如其来、不经意、出乎意料的自觉。

——看到特蕾希雅微笑，威尔海姆知道自己感到安心。

守护住了她的微笑、她的安危和与她共处的时间，他获得了成就感。

挥剑杀死其他人，证明自己的剑术——用这以外的形式，得到更甚的喜悦。威尔海姆在背负花海的特蕾希雅身上看到的感情，让自己意识到这些。

理解的同时溢出的感情奔流，是威尔海姆很早以前就扔弃、忘记的潮流。被那股奔流吞噬，威尔海姆以掌掩面。

「————」

眼皮底下变热，鼻子深处刺痛，喉咙急速干渴，血液循环加快，脑袋变得沈重。灵魂晃动到差点当场跪下。

脑内顿时浮现的，是早被忘记的光芒。

不，不是忘记。对自己来说，那份光芒从未褪色，一直都清晰刻在心上。自己不知不觉忘记的并非光芒的美丽，而是自己被光芒吸引后想到了什么。

那是自己第一次握住剑，举起剑，比向天空时所产生的想法。

假如有这光芒，假如这光芒是真的，假如那道光芒能变成实物。

——假如有那力量，就能守护一切。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头一次握住剑、什么也办不到的无力幼童，期望能够得到什么的那一天。

「威尔海姆……」

特蕾希雅呼唤以掌掩面、被激情打垮的威尔海姆。现在的自己，在她眼中是多么丢人现眼呢？

就特蕾希雅来说，一定不明白现在的状况。她只是像平常一样过日子，偶然露脸的家伙却突然在她面前感情溃堤。

好丢脸。好久没觉得丢脸过了。丢脸的感觉强烈到叫人哽咽。

好想立刻逃离现场。自己用不著在别人面前丢人现眼，其中又最不想让特蕾希雅看到。这真的是想象得到的最坏发展了。

可是脚却不动，心灵也没反应。简直就像灵魂期望如此似的。

「————」

在彼此的沈默间，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突然，威尔海姆觉得手背攀上了柔软发痒的触感。因为特蕾希雅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威尔海姆掩面的手。

被柔细的手指触碰，那股热度让威尔海姆屏息。

别人的体温有这么烫吗？从手指传来的热度，让威尔海姆以为自己成了被扔进炼炉的钢铁。

在炉中被火焰焚烧，钢铁被特蕾希雅的热度锤打，逐渐改变形状。

——事到如今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这边被锻造。

在广场和她见面，交谈，不做约定就分开。一直重复。

在这不著边际的时间里，一直锤打著名为「威尔海姆」的这把剑。

——不，不对。不是只有她，自己熬著活下去的每一天都是。

特蕾希雅、格林、波尔德、罗兹瓦尔、卡萝、皮波特，还有卓格夫队队员。以及巴尔加、利布雷、史芬克丝和被砍死的众多敌人。

至今和名为威尔海姆的钢铁交流的所有一切，都打造出威尔海姆这把剑。

这一点，到了现在这一刻，他才终于察觉。

「你喜欢上花了吗？」

这问题丢向一直沈默、自觉自己被持续敲打的威尔海姆。

约定俗成的问答，一定是希望威尔海姆有所变化。

而事实上，威尔海姆终于自觉到自己在改变。

「……不讨厌。」

道出这三个字时，心中毫无勉强或不安。

在战场上看到花的时候，平常经过花旁边的时候，眺望广场花海的时候。

心中一定有著异于以往的感情。

「你为什么要挥剑？」

特蕾希雅继续问。

这个问答题本来让威尔海姆觉得苦恼。

但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第一次握住剑时那一刻的心情。

「因为我……只想得到这种保护的方法。」

剑就是力量。是最美丽、最锐利、最纯粹的尊贵力量。

但是如何使用力量，将提高的力量用在何处，端看使用的人。

威尔海姆忘记的初心，现在终于回想起来了。

回想起最初。回想起一开始最喜欢剑的时候的心情。

「————」

放下遮住脸的手，威尔海姆牵起特蕾希雅伸向自己的手。「啊。」她轻叫一下，不过没有挥开威尔海姆的手。

虽然称不上是交握，只是单方面接触，但彼此的热度清晰传达给对方。

「————」

两人什么都没说，就只是互相凝视。

一方面不知道要说什么，另一方面又知道没必要说什么。就跟同为剑士的对峙一样，语言是多余的。

「————」

特蕾希雅只是一直朝威尔海姆微笑。就跟她平常眺望花海时会有的柔和笑容一样。

顿时，心头一阵战栗，威尔海姆被冲动支配。

想将难以言喻的心情投注给眼前的少女，但他克制下来。

尽管如此，无法完全压抑的情感奔流，还是朝外流露了一些。

这一天，威尔海姆头一次让特蕾希雅看到自己打从心底微笑。

013

13

——动摇露格尼卡王国全境的亚人族武装暴动。

突然就开始的暴动，跟揭幕时一个样，突然变得沈静。原因在于武装暴动的主使者、代表亚人族的三名领袖死亡。

亚人族的最强战士利布雷·菲尔密，大参谋巴尔加·克罗姆威尔，还有「魔女」史芬克丝。这三人在暴动中被人类杀死，因此暴动以失败告终。

这样一来亚人联军就失去首领，内战终于出现歇息的征兆。每个人都这么想。

但是实际状况却颠覆这种想法。各地的亚人族反抗活动越演越烈，就如巴尔加死前所言，亚人族的怒火绝对不会消失。

而且，人类终于体认到。

被死去的三人所率领的亚人联军，至今为止还算是保持理性对抗人类。失去煞车的憎恨会换来多凄惨的事态，人类其实还没真正面对亚人族的愤怒。

王国内战「亚人战争」的末期，最终幕由此开始。

而这也是「剑鬼」与「剑圣」的邂逅与别离的故事。

外传 ex2 剑鬼恋歌 七幕

1

这阵子，卓格夫队出现一个火热话题。

是跟队伍主干有关的大事，每名队员都能切身感受到极大变化——甚至可以说是骤变。

「——拉兹洛，退下。」

用剑接住斧击的威尔海姆命令队员。刚好是被叫到名字的队员被敌人猛攻逼到紧要关头的时候，察觉到队员有难的威尔海姆如风一般奔回来，边为他承担敌人攻势，边发出刚刚的话。

挡在上气不接下气的队员面前，顷刻之间便将敌人顶回去。手持斧头的兽人被剑鬼的气魄给压过，身体被横劈之后惨嚎倒地。当然，接下来就是追击对手给予致命一击的场面——

「我拉你。快点退到后方，傻子。」

但威尔海姆在把敌人顶回去后就没再穷追猛打，反而还搀扶受伤队员。难以想象细瘦的他竟然一拉就把身形比他壮硕的队员拉起来。被救的队员提心吊胆地道谢。

「对、对不起，副队长！」

「有空道歉的话，平常就多锻炼好让自己变得有用点。要是那么喜欢后头，那不管过多久，前线都会有个洞。」

嘴巴说著惹人嫌的话，但脚步又看得出运送伤者的贴心。其他队员也帮忙掩护后送行为。等伤者平安撤退，剑鬼又回到战场。

然后持剑一举扫除挡路的敌兵，开出一条路同时大喊。

「别像小鬼头打架，卓格夫队！看著前方，战斗！！」

不只对自己，还鼓舞周围的同伴，然后奔跑。

每当银色闪光乱舞都会有敌兵倒地，战场的士气以剑鬼为中心在提升。

「剑鬼」威尔海姆·托利亚斯的名字，如今雄赳赳气昂昂威震八方，甚至传出——他是王国军的希望、亚人联军的绝望。

「那个男人怎么会变这样……真恶心。」

「不要这么说嘛，卡萝姑娘。威尔海姆也有自己的想法呀。不过说真的，长年看著他的我也觉得他的变化有点恶心！」

以斧枪击溃面前的队伍、粉碎亚人的波尔德以豪迈大笑响应卡萝的意见。斜瞄他一眼，卡萝以长剑牵制攻过来的敌兵，同时继续动嘴巴。

「我可是知道他以前是怎样的人，那不是用心寒就能形容的。他一定是在策划什么才这样做……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的。」

卡萝的眼神像在看可怕的东西，身旁的格林则是敲盾牌表达意见。平常温和的表情，现在却露出谴责。卡萝见了，缩了一下肩膀。

「对不起，格林。可是，我实在是不习惯……」

「如何看待那家伙现在的作为，队伍里头的意见也很分歧。不过，我跟格林还有其他队员的结论一样。虽然变动剧烈……但这变化不会不好。」

「……这我也知道啦。」

「唉哟，正所谓『钢铁会因为热度和槌子改变锋利度』，因为他是别扭的家伙嘛。搞不好有契机的话，他意外地会是变化得很快的那类型。假如那个契机是女人的话，就更有意思了。」

「呜……」

「怎么著，你那反应。是想到什么了吗？」

卡萝对自己的话有反应，使得波尔德好奇地盯著她看。对此卡萝不悦地撇过脸，端正的脸庞面露难色。

「就我来说……跟我本来的职务有关，顶多只能这样讲。请体谅。」

「所以说不是没关系啰。唉呀，知道了。我不会再多问了。」

「感激不尽。不过我真的还是不习惯……」

卡萝的视线尽头，威尔海姆再度保护同伴然后横扫敌人。在战斗时帮助队友还给予确实的建议，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要是因此精神不集中导致战斗力低下的话，就能说他是多管闲事；可是威尔海姆的剑并没有因此变钝——不，剑气甚至比以前还强烈。

「————」

「好啦，我知道了，格林！不要大意，排除敌人吧！」

无言的格林表示不能输给威尔海姆，卡萝也赞同并加以配合。看著两人并肩加入前线作战，波尔德双肩扛著斧枪说：

「假如是态度上的变化，跟格林开始交往的卡萝姑娘也变了很多……只是她没自觉吧。真是的，大家都还是年轻人啊！」

大笑后往旁边看以征求同意，但习惯性看过去的位置却没有熟悉的面容。波尔德用手指搔了搔脸上的伤，然后扭动脖子，接著大喊：

「我说啊，你们！留些猎物给我！我要把蛮族一个一个消灭！」

经过王城一役，波尔德·卓格夫的内心疙瘩消失，斧枪术也益发精进。

为了发挥个中价值，他这个指挥官也亲自冲进战线正中央。

这就是掺杂了卓格夫队有所变化与不变之处的战场。

2

防卫战的派遣时间结束，卓格夫队回到睽违两个礼拜的王都。

昨天很晚才回到王都的队员，绝大部分都用睡觉度过第一天假期。但是，在这些人当中最骁勇奋战的威尔海姆，却大清早就起来离开营房。

在冷冽清澈的空气中，卫兵挺直脊梁朝腰挂爱剑的威尔海姆敬礼。威尔海姆举个手回应，就前往城邑区。

每次去贫民窟广场都没有特别指名日期或时间。因为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当日的安排，而且威尔海姆的假期也是不固定的。

因此抵达目的地时，对方是否会在端看运气。而今天——

「唉呀，威尔海姆。你今天有来呢。」

先抵达广场的特蕾希雅注意到威尔海姆而转身。红色长发迎风摇曳，威尔海姆看著微笑的她并皱眉。

原因在于她站著的位置。不知何故，她站在花海里头。

「在干什么呀，这女人……你一脸想这么说的样子呢。」

「谢谢你帮我说出我的想法。你在干什么呀，那边的女人。」

「唉呀呀，还重说一遍。那么，问题来了。我在做什么呢～？」

耍赖地说完，特蕾希雅在花海中抬起脚。光著脚的她拎起裙摆，露出白皙双腿。威尔海姆立刻别过眼。

「唉呀呀呀？对纯情青少年来说刺激太强烈了？」

「你这个野丫头也差不多一点，白痴。之前就说过这边的治安不好吧。那样浑身给人可趁之机，早晚会倒大楣。」

「哦，那不用担心。毕竟，这里老是会有个很强的剑士先生来巡逻，对吧？」

说完还眨眼，搞得威尔海姆吭不出声。感觉被玩弄在股掌间，青年边抓自己的咖啡色头发边走向少女。

「好啦，结果你到底在干嘛？你已经过了童心未泯光脚玩泥巴的年纪了吧。」

「很、很失礼耶你！而且童心未泯好歹是我这个年纪的特权。还有，我不是在玩泥巴！你全部都猜错啦！瞎眼了你！神经大条！」

「为什么我非得被你讲成这样不可啊。」

真的是感情很丰沛旺盛的女生。很爱笑，也很爱生气。

兴奋的声音，激动的声音，灿笑和生气的脸，真的是怎么看都看不腻。威尔海姆打从心底这么想。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没药救了。

「正确答案是……我在洒新的花种子！」

「新的种子？」

看著她的侧脸看到入神时，性急的特蕾希雅主动公布答案。听了她的话，威尔海姆歪头表达不解，于是她伸手比向花海。

「没错，新的种子。季节也要变了，花海也到了准备换衣服的时候啦。虽然花枯了会很寂寞，但为了下一季，所以要培育新的花。」

「什么培育，我从来没看过你浇水还啥的。」

「是、是花儿们自己长得很快，但播种的人是我！而且这次我打算好好照料。可用不著给我浇冷水喔？」

那句吐槽，她不加倍奉还似乎就不甘愿。威尔海姆任她说教，不过她话锋一转，突然看著花海说：

「而且，要是这里没开花，就没借口过来了。」

「——！」

听到借口这两个字，威尔海姆忍不住屏息。

对持续在这幽会的两人来说，是深入这层默契的态度。

「————」

特蕾希雅会来这里，是为了欣赏花海。威尔海姆则是来这边练剑。只不过，如今这些目的已经丧失一半的机能。

特蕾希雅还好，但威尔海姆已经完全忘记当初来这的目的。当然，并不是练剑这件事变得不再重要，只是来这的理由变成了特蕾希雅。

而这件事，对两人来说理应都是心知肚明。但是彼此都没说出口，继续维持这种形式的幽会，一定是因为害怕这段关系产生变化吧。

即便到了假装自己没发现，但内心早已被千锤百炼到有所变化的如今也是。

「……对了，有件事我想向你报告。」

「报告？」

耐不住被凝视而背过脸的威尔海姆这么说。特蕾希雅歪起小脑袋好奇反问。脸颊感受著她的视线，威尔海姆点头。

「嗯。我的战功获得认可。——上头提到授勋的事，我成为骑士了。」

「————」

感觉得到特蕾希雅倒抽一口气。威尔海姆握拳，装作没看到她的反应。

得以被授勋为骑士的决定性功绩，在于成功阻止亚人攻下王城。再加上之后威尔海姆的处世态度有所变化，搭配波尔德等人的推荐，于是就出现授勋这话题。

以前的自己应该会拒绝，但现在威尔海姆却感激地接受。

自己的功劳被他人认可，还有接受这证明的自豪。要是糟蹋波尔德他们的贴心，自己会觉得愧对他们。

而且，有了骑士的身份，内心也开始有荣誉感。

「是吗？恭喜。离梦想更近一步了呢。」

「梦想？」

正因为内心产生这样的想法，所以听到特蕾希雅的回答感到意外又惊讶。

见威尔海姆目瞪口呆，她似乎觉得很好笑，手掩著嘴巴说：

「你是为了守护才握剑的吧？骑士都是为了守护某个人而生的。」

讲得一脸蛮不在乎的样子，却不知为何又笑得洋洋得意。

原来如此。威尔海姆接受了。同时把她的笑容烙印在眼底。

——为了让她的存在，也确实留在要守护的东西里头。

3

结束与特蕾希雅的约会后，中午时分威尔海姆前往商人街。

即使王国因长久内战而雕零，但不妨碍进出王国的商人的野心。王都里头就只剩下商人街还留有平常的活力，熟悉的餐馆也一样。

「老样子。」

在入口跟服务生点完单，威尔海姆就走向店内最里头的座位。结果发现自己要等的对象已经坐在那里喝酒了。

「大白天就喝酒啊。虽说没值班，还真有品味啊。」

一屁股坐在饮酒客人对面，劈头就说惹人厌的话。但是，对方只是以无声笑容响应，然后也打算帮他倒酒。

摇头拒绝后，服务生过来倒水。举杯要喝水时，面前的人举起酒杯要求击杯，威尔海姆皱眉，但还是照做了。

『想都没想到竟然会有跟你一道喝酒的一天。』

用第一口润喉后，流畅的文字便递到眼前。最近已经习惯了，不过不方便之处还是没变。威尔海姆用手指轻弹一下纸。

「我也是。不过，我不喝酒。谁会爱喝那种东西呀。」

『你这点还是没变耶。』

含笑的格林以简短句子回应，威尔海姆反省自己的心直口快。马上就讲惹人厌的难听话、摆出攻击性的姿态是自己的坏习惯。虽然想要改变，但长年培养出的个性不是说改就能轻易改掉的。

「————」

结果只好沈默，仰赖继续喝酒的格林的度量。一这么想，就察觉自己一直以来都被宠坏了。

下意识地触碰腰际的爱剑，熟悉的触感唤醒安全感。突然，格林把酒杯一放，用空著的手指向威尔海姆的胸口。

「——？哦，徽章啊。毕竟好歹也成了骑士嘛。」

格林的视线尽头，是别在威尔海姆左胸、以龙为意象的王国骑士徽章。受封为骑士后便会被给予嵌有龙珠的身份证明徽章。

「平民可以从一介士兵被授勋为骑士，似乎是史无前例……嘛，结果我的出身一曝光，这种评价也就跟著消失了啦。」

一时之间，威尔海姆成了平民模范和期待之星，但在知道他出身于露格尼卡贵族后，接受「剑鬼」这个称号的人就比感到惊讶的人还多了。明明家世出身对剑术的影响不多，但人类就是比较相信名声是靠趋炎附势得来的。

「虽说被封为骑士，但也没什么夸张的改变。你才是咧，如果跟卡萝共结连理的话就等于入了名门。那条路还比较快吧？」

被连连逼问会居于劣势，于是反过来攻对方痛处。结果，即使无法出声，格林整张脸照样红透了，似乎决定不答腔，所以嘴巴沾著酒杯不放。

能够从表情和动作大致了解格林的想法，也是其中一种变化。

比以前更留意周遭后，发现一件有趣的事。那就是除了语言，人类的想法还会透过其他方式表露在外。至今只用在战场和战斗上的观察力，现在也派上了用场。

『有跟老家的人说你成了骑士吗？』

「跟老家联络？不，没有。事到如今哪有那个脸……一方面是这样，再来就是授勋后马上联络很奇怪吧。至少等内战结束再说。」

因为授勋一事，因此上层有跟威尔海姆的原生家庭联络并确认关系。当然，留在老家的家人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了，但正因如此才有必要划清界线。

受封为骑士，又不是什么可以夸耀的成果。要归乡的话就要有更确切的理由。

『例如，结婚后带老婆回乡探亲？』

「噗——！」

瞥到的文字内容让威尔海姆把喝的水喷了出来。突然讲什么奇怪的话啊！虽然这样瞪著他，但格林的脸上却掩不住笑意。

刚刚的回敬被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忍不住有反应的自己实在很白痴。

『这阵子，你给人的感觉变了很多。是受了某人的影响吧，现在队上都在讨论这个。』

「……真要聊的话，也找点更有意义的话题吧。」

『虽然直接跟当事人说似乎也不太妥，但大家觉得很讶异。到底是怎样的女生呢？』

格林已经坚信威尔海姆改变的原因是女人。虽然不算错，但这边要是能肯定的话，也就不算对特蕾希雅本人有所蒙混了。

「白痴什么。那种蠢事……」

『如果接受骑士授勋是为了那女生，那最有可能的……不会是梅札斯女史吧？』

「别开玩笑了！就算朴利斯提拉沈进水里，我也不会跟那女的在一起！」

『用不著否认到这种地步吧。』

格林苦笑，不过威尔海姆是真的起了鸡皮疙瘩，希望他别再开玩笑。

顺带一提，朴利斯提拉是露格尼卡西部的大都市，紧邻一条大河，但得利于几百年前的水利设施，因此不曾闹过水灾，是个水路发达的城市。

「说起来，她最近都不上战场了。偶尔才会见到她。」

『搞不好那个偶尔是刻意来见你，很可爱不是吗。』

成功消灭「魔女」史芬克丝后，亚人联军与魔法相关的攻势就大幅弱化。因此，魔法顾问罗兹瓦尔上战场的机会也就随之骤减。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会来露脸给威尔海姆看，虽是偶尔，但却是不辞辛劳。

『卡萝小姐都跟女史在一起，因此她们上战场的机会减少，我很安心。即使知道她比我还强，但还是不希望她到现在的战场上。』

「是啊。」

点头同意格林的意见，心烦意乱的威尔海姆用力靠在椅背上。

——亚人联军的攻势在失去支柱巴尔加等人后也没有停歇。不仅如此，行为还比以前更激烈，朝向不顾一切的方向发展。

「少了作战参谋这个煞车，所以没人压得住他们。抱著牺牲的觉悟冲锋陷阵实在很愚蠢，但也因此死伤变得极为严重。」

『因为没有退路了吧。明明战况早就那么惨烈了。』

在王城的血战，可说是亚人联军主力竭尽全力的结果吧。

跨越那场赌局后，战火别说收敛，反而火力更甚。这实在是超乎预料——不，恐怕巴尔加早就预期到会有这种结果。应该说，那是他的期望。

「用自己的死，点燃亚人的怒火……想让战争变成两败俱伤吧。」

『就算如此，以数量来看还是对亚人不利。这种事巴尔加应该也知道。』

令人纳闷。格林不解，但威尔海姆能懂。

因为巴尔加·克罗姆威尔想要毁灭世界。他强迫推销自己的理论，想用不讲理劈开世界，留下会让局势大幅倾斜的伤痕。

假如巴尔加的目的是如此，那现下这状况正如他所愿。

『亚人族的怒火不会消失。不知道有没有方法可以停止战争。』

「我会杀到敌人灭亡。就算这样讲……但太不切实际。假如有可能的话，应该会是更极端的答案吧。」

『极端？』

「足以熄灭憎恨之炎、浇熄怒火的可能性。」

真是不著边际的话。假如有那种可能性，这场「亚人战争」就会成了大闹剧。

不过，真的需要那股力量。

——要打碎巴尔加留下的遗念以及亚人族的憎恨，就必须有个凌驾其上的压倒性存在。

「要是有的话……我想想，该叫什么好呢。」

「————」

威尔海姆喃喃自语，格林也沈默思索。接著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缓缓地在纸上写字，然后给威尔海姆看。

『英雄。』

格林只写了一个单字，威尔海姆看了点头。

——英雄。没错，就是英雄。

不是文字游戏，而是会被后世传颂的真正英雄。

被称为「剑鬼」的威尔海姆，和被盛赞为战鬼团体的卓格夫队，还有以勇猛无比为人所知的近卫骑士团。要有一个力量甚至超越他们的英雄。

就像过去曾让笼罩全世界的恐惧落幕的「剑圣」——

假如这场战争要迎向终点，恐怕只能巴望这种可能了吧。

4

「嗨——哟。回来得真～晚。」

「————」

返回兵营，一进自己房间，姿态优雅坐在床上的女人——罗兹瓦尔就出声迎接。

默默地瞪向那张毫无恶意的脸孔，反而使她更加愉悦地微笑。

「在练兵场挥汗，对异性发泄昂扬的火热……感觉怎样？」

「几乎都要习惯自己的房间被人闯空门了，感觉很讨厌。营房长在干什么，怎么那么没有管理员的自觉啊？」

「以前是提心吊胆地顾虑，现在则像亲人一样照料……不——是这样的感觉吗？」

「多管闲事……」

想起在营房入口擦身而过时，身材微胖的营房长对自己敬礼。自己和卓格夫队的人、其他卫兵以及营房长的关系都急遽改善，却也因此有不好的影响。

像是来访的客人直接进他寝室，害得他都没有休息时间。

「所以？刻意跑来有什么事？」

「女人半夜三更强忍害羞跑进心上人的房间，只会有一——个理由吧。请不要太粗鲁……好啦好啦，别生气别生气。」

瞪过来的视线开始带著剑气，罗兹瓦尔立刻消除营造的情色气息，接著不开心地吐气，用异色瞳凝视威尔海姆。

「人家都这样表达好意了，你还守得这——么紧。人家都丧失女人的自信了。」

「假如你的好意是真的，那我也会正经回应……不过不是的话就用不著客气。」

「——嗯。」

对此闭上一只眼睛的罗兹瓦尔陷入思索。斜瞄她一眼，威尔海姆开始准备擦汗。跟格林分开后，又到练兵场练剑流了满身汗。但他好歹有女性在场不方便更衣的顾虑。

「那么，就谈谈真正的好意吧。——可惜的是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作为一介友人的好意就是了。」

声音的气氛突然改变，威尔海姆回头。罗兹瓦尔姿势不变仰视著他，但态度却已丕变。那是在战地上勘查与史芬克丝相关的魔法阵时所表现出的真切态度。

——亦即，罗兹瓦尔是表明自己内心的状态。

「多亏你和你的朋友们，我才能达成我的目的。因此你可以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当作是由衷感激。」

「……继续。」

「——内战的战火即将延烧到你的老家托利亚斯领。」

「什……！？」

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空降的字眼，让威尔海姆目瞪口呆。罗兹瓦尔就在惊愕不已的他面前交叠修长双腿，满脸认真地点头。

「我在各处都有认识的人，所以这方面的消息很灵通，又都是第一手。我想等消息传到你这儿的时候可能已经太迟，所以便亲自跑这一——趟了。」

「你为什么那么……而且，那边是……」

「当然，攻击托利亚斯领毫无战略价值。不论是对领主还是对王国军来说，听到这消息都是晴天霹雳。可——是，那种理论不适用于现在的亚人族。你懂吧？」

巴尔加留下的恨意，被那仇恨之火焚烧的亚人族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也不知停损点。就算这样的行径毫无意义，也阻止不了内战之火的延烧。

「也有可能是为了报复杀了亚人族主将的你。——威尔海姆·托利亚斯。」

「——！」

只要做出伤害他人的行为，就会诞生报复的理由。内战的开头以及续战的理由都是如此，而且威尔海姆无从否认。

「有可能的话，找上头商量看看吧。波尔德殿下应该不会那么——坏心。虽说可能会花上一些时间。」

觉得事情办完的罗兹瓦尔站起来，穿过呆若木鸡的威尔海姆身旁，走向房间出口。

「……结果，你有何打算，是基于什么样的立场？」

威尔海姆立刻朝她的背影这么问。罗兹瓦尔停下脚步。

「不值一提。能让我有好感的人很稀少。正因如此，那些少数让我有好感的人要是能幸福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头也不回，没让人看到表情的罗兹瓦尔这么断言。了解到这段话的重量，威尔海姆屏息。而她突然耸肩然后转过头，微微一笑。

「要怎么做，由你判断。不要让自己后悔喔。」

仅留下这句话，罗兹瓦尔·J·梅札斯就离开了房间。

呆立原地目送她，好半晌后威尔海姆才回过神来。然后急匆匆地抓起刚脱掉的上衣，冲出房间去找波尔德。

——廊上已经看不见罗兹瓦尔的身影。

5

『我先去确认事实关连。视状况而定，会召集队伍出动，先惦记这点。——不要太性急喔，威尔海姆。』

罗兹瓦尔亲自告知逼近托利亚斯领的动乱——听了威尔海姆的陈述，波尔德以异常认真的态度点头，说完这句话后就前往大本营。

目送背影离去，自己能做的只剩下等待报告。尽管痛恨自己的窝囊，但现在却有自制力可以忍受这份无可奈何的煎熬。

别在左胸上象征骑士身份的徽章，不容许自己像以前那样自作主张。这是自觉的证明。

『我重复一遍，不要性急。好不容易才被授勋，不要做出会被剥夺身份的举动，你已经是有地位的人，不再是无牵无挂的一介剑士。』

夕阳西沈，夜幕笼罩王都。站在大马路上，不断回想波尔德的话。

没法乖乖地等在自己房间，在这段只能等待的时间里，威尔海姆的双脚就像被邀请一样慢慢地走向贫民窟广场。

和特蕾希雅交谈，像平常一样分开后过了数小时。威尔海姆也是首度在一天之内前往那个地方两次。

「——威尔海姆？」

在已经变暗的广场里看到红发少女仍旧待在那儿，不禁惊讶。

跟大马路不同，要走小巷才能到的广场并没有人工照明。偏偏今天晚上又有云朵遮蔽，因此昏暗到连手边都看不清楚。

在这种地方，特蕾希雅应该也看不见花海了，但她却独自留在这里。

「……怎么了吗？好恐怖的脸。」

凝视愕然失声的威尔海姆，特蕾希雅眨眨蓝色双眸。

「都这么晚了，一个女人家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这种说话方式简直……啊！」

口气不好地回应迟钝的特蕾希雅，结果她像是想到什么而击掌。

「嗯嗯……。——是很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不过那样讲有点太坏心了。毕竟你生著一张不喜欢人开玩笑的脸。」

「————」

不知她在演哪出，觉得奇怪的威尔海姆在探索原因的时候想到了答案，当然也知道了她的想法。

这段对话就跟两人第一次邂逅时一样。

「————」

老实说，现在的威尔海姆没有心情陪特蕾希雅玩这种小游戏。可是看到她等待自己有所反应的纯真目光，就让人冷静了下来。

自然而然地去回想邂逅当初，自己的恶行恶样。

「这一带很多不法份子，一个女人家闲逛很危险。」

「唉呀，你在担心我吗？」

「我也有可能是那些不法之徒喔。」

「用不著担心啦。因为你是王城的骑士先生，所以不是坏人，对吧？」

特蕾希雅指著他胸前的徽章，只修改当初对话最后的部分，然后微笑。对此苦笑的威尔海姆走到她身旁。

她的服装跟白天一模一样，坐著的位置也是。这样看来——

「你一直待在这？」

「……嗯。待得有点久了。」

说了很少见的话的她吐吐舌头，不过她讲的八成是谎言。

是不知道她跟自己分开后都在做什么，不过之前一定也是待在这里直到天黑。

「我不想重复一遍，但……都这么晚了，一个女人家闲逛很危险。」

「谢谢你担心我。不过，现在才讲太慢啦。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所以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接我的。」

「————」

「对方是女生，有松了一口气吗？」

「……我又没在怀疑那个。」

什么松一口气，想太多了。而且，来接人的是女性这点，并没有减少晚上走在路上的危险。

「放心啦。她是很强的女剑士，比我还强喔。」

「跟你比的话，绝大部分的剑士都很强吧。」

毕竟她是跟武力无缘的少女，怎能跟那些人比。话虽如此，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相遇已经将近一年，这段期间若有人担任她的护卫，应该是身手了得吧。

护卫——既然身旁会有这种人，那特蕾希雅的身份也不难想象。

「你不回去，是因为不想待在家里吗？」

「怎、怎么突然就问了这么难以启齿的问题，你是这样的人吗？」

「工作习惯，所以讲话都一针见血。所以，答案呢？」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对不起，我很难回答。」

道歉的特蕾希雅目光凝视远方，掠过眼眸深处的感情脆弱无比，威尔海姆责备自己神经大条。

哪有女孩子毫无理由会晚上不回家在外头走动的。

「威尔海姆呢？」

因此，慢了半拍才察觉到她这么问的意图。

坐在花海前面的废建材上，抱著膝盖的特蕾希雅仰望威尔海姆。

「我可以问……关于你原生家庭和家人的事吗？」

「我家的事……」

「对。嗯——因为，不是没有关系……吧？」

看特蕾希雅笑得害臊，若是平常的话，自己可能会说些什么，但现在提到家人却让威尔海姆犹豫该说什么。

毕竟，自己的老家托利亚斯家可能遭遇危险。

「……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事？」

看到威尔海姆欲言又止，特蕾希雅的表情顿时转为发愁。

太不成熟了，忍不住在心中这么咒骂自己。就算让特蕾希雅知道自己的现状，也只是给她增添不必要的负担。为什么自己不能维持平常的扑克脸呢？

威尔海姆懊恼地垂下脸。结果，面前的特蕾希雅站起来，然后双手伸向表情无精打采的威尔海姆。

「振作起来，你是男人吧！」

「——！？」

脸颊被她的手用力拍打，这招出其不意令威尔海姆目瞪口呆。才因干巴巴的冲击而瞪大眼睛，特蕾希雅便双手插腰挺起胸膛。

「我知道事情很复杂，但这样就垂头丧气的话太不像你了。你要像平常那样……毫无理由地威风凛凛才好。像个小孩子一样挥剑，毫无根据自信满满……这样才好。」

「————」

好过份的评价！没想到自己是被这样看待。威尔海姆先是傻眼，然后不高兴起来。

看到他不高兴，特蕾希雅这才觉得自己的发言不妥当。连忙说：「啊，不是啦，怎么说呢。」这样的变化让威尔海姆垂下肩膀。

然后叹气，紧接著露出笑容。不是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果然是个奇怪的女生。」

「什、什么？为什么这样讲？虽然感觉似乎前后不一，但我自认为说了很棒的话喔。」

「少自夸了。——不过，我不否认。」

回答完不服气的特蕾希雅后，威尔海姆再度深深吐气。

不是因为忧虑，而是吐出郁积在胸口中的所有感情。

「像个小孩子一样挥剑……是吗。」

拿著剑挥来挥去的小孩子，光想就觉得危险得不得了。这种表达方式很好笑。

但是，却没有错。威尔海姆就是挥剑的小孩子。内心还是小孩，就只有身体随著时间过去而长大，不知不觉便忘了那时候的事。

可是现在，他想起了还是个幼童的自己开始挥剑时，当时的志气。

「我送你到贫民窟的出口。在明亮的大马路上等人来接你吧。」

「……平常不这样今天却这样，可能反而会害她找不到我喔？」

「那不然，要留你一个人在黑暗中吗。我可不会这么做。」

「这倒是啦。那没办法，就当个能让男人表现的女生吧。喏。」

自信满满地说完，特蕾希雅伸出手。牵起她的手让她站起来后，两人不知为何就这样牵著手走向贫民窟出口。

威尔海姆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所传来的热度，让自己的心跳加速。

「我在这边等。在这的话，应该就不会找不到我了。」

走过好几条窄巷，到了大马路附近的街灯下后，特蕾希雅停下脚步。说老实话很想把她带到大马路上，但她可能不想让自己跟接送的人相遇吧。

「一个女人家站在晚上的巷子里，不要被误会是卖花女喔。」

「我看起来才不像咧。……而且一开始叫我花女的可是你。」

「意思就是脑袋只有花，又不是卖花女的意思。」

「那样子也很过份啦！」

被红著脸的特蕾希雅猛拍肩膀，威尔海姆松开握著的手拉开距离。手指还有点留恋温度，他凝视著拋去女人味的她。

然后，触碰左胸的徽章，向她道别。

「可要小心夜路喔，花女。」

「你才是，跷班也该适可而止，不良士兵。」

互相说对方坏话，却又马上笑出来。然后——

「拜啦，特蕾希雅。」

「下次见，威尔海姆。」

就这样，像平常那样告别后，威尔海姆背对特蕾希雅。

边感受被她目送边走向大马路，几度确认她远离之后，就拔下别在左胸的徽章。

身为骑士的证明，现在的自己被认可的证据，让自己可以抬头挺胸见特蕾希雅的功绩。

拥有这一切意义的物品，在威尔海姆的掌中闪动黯淡光芒。

——但却根本比不上幼时反射日光的宝剑光芒。

「那个大笨蛋——！！」

隔天，来到威尔海姆个人房的波尔德放声怒吼。

被他的拳头用力敲击的桌子碎裂开来，原本随意装饰著的勋章散落一地。这已经算是充分的问题行为了，但光这么做还没法平息波尔德的愤怒。

「————」

站在气到发狂的波尔德身旁、默不作声的格林伸向被破坏的桌子残骸，然后从里头捡起以龙为意象的徽章——骑士的证明。

放在桌上的徽章，还有跟徽章一起被留下的纸条，上头只有一句话。

『抱歉。』

简单又没有修饰，很像剑鬼会留下的、脑袋不好的内容。

脱去骑士证明，只带著爱剑的威尔海姆·托利亚斯离开王都。

那是脑袋不好的他——剑鬼的答案。

6

放弃骑士证明，对威尔海姆来说需要很大的决心。

徽章是自己这个人被王国这泱泱大国所认可的证据。原本被骂是个坏小孩的自己，终于获得毋庸置疑的肯定的证据。

敲开王国军的门户，一个劲地挥剑到今天。

在深信只要有剑就好的那些日子里，有很多人给了自己许多东西。

有些是敌人，有些是同伴。朋友，好对手，队员，上司，仇敌，还有——

「——特蕾希雅。」

能自觉到这些想法，都多亏了她。念著她的名字，威尔海姆触碰爱剑。

留下徽章，意味著远离至今在王都得到的一切。

并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毫无价值。而是因为深信有价值，却因为背负著徽章而无法有所行动，所以才会在知道那是无可替换的情况下放手的。

依恋，愧疚，后悔，愤怒。感情就像浑浊的泥沼一样。

根本不可能维持单一又纯粹的生活方式。一心期望能够成为剑的日子简直就像骗人的。

只不过现在，并不觉得那是坏事。

「————」

等一切都解决完，也没法一脸若无其事地回归到原本的日常生活了吧。自己已经安于现状很久，到了会有美好梦想的程度。

不要犯什么大过然后消灭包围故乡的战火，卸除骑士名誉之事不被追究，牵起特蕾希雅的手向托利亚斯家族的人介绍她。真的是想得太美好的未来。

——这个对现实视而不见的梦想，在故乡被暴动给燃烧的光景下粉碎。

「哦！哦哦哦哦哦哦——！！」

回到面目全非的故乡，剑鬼挥舞爱剑，开始孤军奋战。

7

『哥哥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

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这种常见戏码就发生在五年前的托利亚斯家。

托利亚斯家是拥有露格尼卡王国北部一块小领地的没落贵族，过去贵为武士名门的荣耀变得稀薄，威尔海姆就是这个家庭中的三男。

上面的两个哥哥都具备了充分的继承人素质，因此威尔海姆跟继承家业无缘，度过了十分自由的幼年期。而在奔放的日子里，与领主工作无缘的少年被装饰在大厅的一把宝剑给吸引。

那是标榜托利亚斯家曾以武术之家享受荣誉的仅存物品。

回过神时，威尔海姆已经为剑著迷，每天从早到晚埋头锻炼。一开始微笑看著他这么做的家人，在他持续六年还如此之后已笑不出来。长兄对仿佛被附身般醉心练剑的幺弟说教的光景，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而反驳成了顶撞，演变成争吵，最后冲出口的就是开头那句话。

结果，离家出走到了王都的威尔海姆，成了王国军的「剑鬼」。

那是没法对特蕾希雅和其他人说出口、威尔海姆丢人现眼的人生起头。

——怀念的托利亚斯领，已经在亚人族的猛攻下被大火吞噬。

熟悉的景色一片火红，住了十几年的宅邸早已被烧毁。不知是否对来犯的敌人无法作出任何抵抗，处处徒留被蹂躏的痕迹。

这是当然。两个哥哥都是温厚老实人，作梦也没想过要战斗。他们是用战斗以外的方法来拼命守护家园。

正因如此，为了弥补哥哥不足的部分，自己才会埋首练剑。

明明现在的自己，应该有这样的力量。

「唔唔唔哦哦哦——！！」

剑风狂扫，亚人的血雾将托利亚斯领染得更加殷红。

践踏完人族微弱抵抗的亚人族，被一名剑鬼咬破侧腹，割掉仰首的脖子，斩断意图抵抗的手脚，贯穿发出憎恨声的喉咙。

身上溅满血花，扯破喉咙吶喊，不断挥舞挥过几亿遍的宝剑。

「是剑鬼——！是杀了巴尔加和利布雷的剑鬼！」

威尔海姆尽情施暴。察觉到他的身份后，亚人族一窝蜂拥上来。视野左右全都是亚人，宛如巨浪的恨意从正面袭来。

一开始的优势持续不了多久。原本因剑鬼出现而动摇的亚人联军，在发现敌人只有威尔海姆一人之后，就利用人海战术企图击溃他。

敌众我寡、势单力薄下，伤口不断增加。纵使十剑夺取十条性命，敌人也用百条性命来换取对他的一次伤害。自然而然的，孤立无援的威尔海姆陷入劣势。

「————」

四周被敌人包围，前后左右的杀意全都冲著自己来。

具有突破力的大块头不在，默默守护背后的盾兵也不在，更没有可以构筑战线的同伴。

一个人。过去战斗时曾以为自己一个人就够，但其实自己从未落单。直到现在他才痛切了解到这点。

「呃啊——！」

背后吃了一记。转身用突刺破坏掉偷袭的人的心脏。一停下脚步，针对自己的攻击就逼近，想要躲开，脚却扭到了。以不自然的姿势防御住攻击，导致全身骨头都在吱嘎作响。咬牙忍住，银色闪光狂舞，一群亚人被弹飞。

但是，难看不像样的破敌行进也就到此为止。身上除了惊人的溅血，还有自己的伤口流出的血，失血量即将超出极限。膝盖一软，当场倒卧在地。

「呼！呼！呼——唔——！」

呼吸急促，战意勃发，可是手脚却没法响应斗志。

被淹没在亲手杀死的敌人尸堆里，终于连爱剑都滑离威尔海姆的手中。在战场上松开剑， 是绝对不能犯的丑态。

剑鬼一旦放掉剑，就不再是鬼，只是个人——不，是连人都称不上的残骸。

最初的愿望让自己沈浸在剑中，甚至被称之为剑鬼，但连初心都忘记，什么也没想、就只是一路奔驰的男人，会有这样的末路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结果，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握剑，又留下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空无一物的空虚肉块。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剑鬼，可怕的高手……但你的命运在此结束了！」

大个子亚人站到旁边，准备朝半死不活的人类的脖子砍下去。

真正的「死亡」就在眼前，威尔海姆的心在感情下沸腾。

「————」

浮现脑海的无数影像，是与威尔海姆的人生交错的众人。

双亲，两名哥哥，领民，王国军战友，格林，波尔德，罗兹瓦尔，卡萝，最后是背对花海朝自己微笑的特蕾希雅。

下次见。道别时，她的脸和声音都烙印在眼皮、甚至灵魂上，没有离开。

——理应什么都没有的日子里萌生了光芒，和幼时所见的宝剑光芒相重叠。

祈愿成为剑，被众多邂逅给烧热，被堆叠的羁绊给锤打，最终成为了人。

不管是身为钢铁还是身为人的日子，都还有许多留恋以及遗恨。

「我……不想死……」

因此，当死亡真正降临，威尔海姆道出的是对活下去的执著。

夺去那么多的人命，原先是那样吶喊著自己临终时要利落干脆，但死亡真正降临的这瞬间，威尔海姆的心因畏惧死亡而战栗。

因为找到了活著的乐趣，如今，迎向终末的恐怖让他的心产生了裂痕。

「————」

但他那沙哑的最后遗言，被他砍死许多同伴的敌兵可不允许。

毫不留情挥下的大剑确实斩断剑鬼的性命——

——这时，迸发的斩击之美让自己这辈子永生不忘。

原本要给威尔海姆最后一击的大个子亚人，脖子被明快地割断。

伤口的断面太锐利平整，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被砍。滚落的亚人头颅，表情也丝毫没有发现自己死了。

将死之际的威尔海姆，被头上发生的现象给夺去目光。

正因为目光整个被吸引，所以对之后发生的事也毫无反应，完全停止思考。

——剑风呼啸，无数银色闪光狂舞，亚人的性命被接连葬送。

有新的「人物」参战，错愕传遍亚人联军。但这不构成任何问题。为什么呢？因为知道「人物」的存在，跟剑光抵达几乎是同时发生。

亦即，亚人是透过死亡来得知有某个「人物」的存在。

「————」

剑舞，真的就像在跳舞，「人物」重复斩击，量产死亡。

淋漓尽致的剑击让威尔海姆以为是死神出现了。是准确收割对手性命，让当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死，美丽优雅的死神。

——死神绑在后脑勺的红发跃动，白色长剑就像手脚一样灵活。

「红发……？」

仿佛在保护跪趴在地的威尔海姆，死神将他周围的亚人砍光，了结性命。

每一道斩击，每当那身影掠过视野，就搅乱威尔海姆的心。

014

因为，现在在那边的人是——

「——威尔海姆！你这个大白痴！找到你了！」

听到粗野声音的同时，肩膀被粗暴地抓住，然后整个人被拉起。惊愕的视野里闯进波尔德和格林的脸孔。他们的身后还跟著卓格夫队，所有人都溅满血、样子惨不忍睹。

「本来想说就算是你也难逃一死！有没有学乖！你这个大白痴！笨蛋！」

「——！」

波尔德扯开嗓门痛骂，格林也嘴角扭曲像是想说什么。但是他们都没有追击满身疮痍的威尔海姆。找到重伤的威尔海姆后，他们立刻为了撤退做出确保退路的指示。不过——

「住、住手……现在哪能离开！我！不是躺著的时候！」

挥开抓住自己的手，想要踏进拓展开来的剑戟之宴。可是脚却在踏进之前停下来了，然后痛苦地咬牙切齿。

自己有自觉。身为剑士最基本的骄傲止住了他的脚步。

「————」

奔驰的银闪，美丽的剑闪，完成度超越所有人的一闪，那就是死神的剑技。

可以断言。为剑道而活、奉献许多时间给剑的威尔海姆可以断言。

——那样的剑之领域，自己这辈子永远都到不了。那是具备资格的人方能抵达的境界。

唯有真正为剑所爱之人，才能抵达以剑为名的钢铁顶峰。

「——！」

这次，身体确实被格林粗鲁地扛起。威尔海姆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体力也耗尽，连意识都快要消失。

即使如此，只要是容许的情况下，只要心灵还能够承受，他想看那剑舞看到最后。

「——大人……！」

仔细一看，竟然连卡萝也在现场。仿佛像在看守死神的战场，她手贴胸膛，表露出担心强悍死神的态度。

傻住，愕然。卡萝的双眼到底在看什么？那个死神哪里看起来要人担心了？

——同为剑士的你，会不知道那剑技有多骇人吗？

只是一挥就让人看到同为剑士的等级落差，那个人物的存在高到让人绝望。

「那个、死神是……」

「死神？别说笑了，那是王国的王牌。是让我们望尘莫及，真正的王国之剑。——『剑圣』。」

远离战场，连意识都模糊不清，在昏厥前最后听到的单字。

「剑圣」。这本身就是赋予露格尼卡王国历史上的活传说的称号。

但是，那个称号根本就不适合她——

「————」

现在的威尔海姆不但无法传达这点，连要叫喊都没办法。

8

——托利亚斯领的战役在后来的露格尼卡史记上被大书一笔。

这场战役的舞台托利亚斯领本身并没有价值。其惨状仅被当作「亚人战争」中常见的悲剧之一。

这场战役跟其他悲剧只有一点不同。

它是当代「剑圣」华丽的初征战场。

当代「剑圣」在这场战役之前，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因此有人质疑其存在，更有人怀疑「剑圣加持」是否光华不再。

可是，被世人担忧的「剑圣」实力，在这场战争中获得证明。

初征，仅仅一人，结束上千的亚人性命。这除了剑圣以外无人能办到。

「亚人战争」陷入泥沼迷雾状态，而能够将之结束的救世主终于登场。每个人都相信这种论调，每个人都高声赞美新的「剑圣」之名。

为了守护托利亚斯领，舍弃骑士身份回归一介剑士，孤军奋战打倒三百名亚人的「剑鬼」，他的名字和功绩都被悄悄埋没。

但是，「剑鬼」本人根本不在意那种事。

他不拘泥纪录和勋章。曾让他拘泥的理由他早已放手。

所以对威尔海姆·托利亚斯来说，重要的是——那个广场的花海。

战伤痊愈，终于可以到广场了。但那已是几个礼拜后的事。

一手拿著屡次在激战中被过度使用而残破变形的爱剑，走在习惯的路线上。漫步在这条路上时，威尔海姆的心头总是被各种情感给充塞。

有喜悦，有期待，有忧郁，有不安，有著急，有羡慕。

——而现在，充斥威尔海姆心中的感情跟以往的任何情绪都不同——

她应该在。直觉这样告知。威尔海姆相信自己的直觉。每次去广场幽会，她是否等在那里，自己都有信心能猜中。

但这股直觉是以何为要因而运作，现在去追究已毫无意义。

抵达广场，屏气凝神。用不著探寻，她的存在感就很强烈。

就在广场的既定位置，坐在每次坐著的废建材上，视线望著季节已过的花海。

不是用走近这种窝囊的方式，而是急驰且中途不出声地拔剑。剑在速度感中往下劈，迅雷不及掩耳的斩击会将她的头剖成两半，但是——

「真屈辱。」

「……是吗。」

真心话脱口而出，简短又有力。

威尔海姆的全力一击，被两根手指给夹住。

对方连头都没回。耗费在剑上的所有岁月，都被压倒性的剑术才能给否定。

「你一直在笑我吧？」

「————」

没有回答。明明沈默才最伤威尔海姆的心。

明明就连现在，都没法从那纤细柔弱的身体感受到一丝习武之人的气息。

「回答我啊，特蕾希雅……不对，『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用力夺回剑，狂吼的威尔海姆再度砍过去。但是却被她以轻盈到连头发都没乱的动作避开。目光追随舞动的红发，紧接著脚被一绊，整个人随之倒地。

为人所惧的剑鬼威尔海姆连受身都来不及，实在凄惨无比。

被重复幽会，互相调侃对方，不为人知地加深羁绊的那名少女给绊倒在地。

俯视倒地的威尔海姆，特蕾希雅的蓝色双眸逐渐变得透彻。映照澄澈天空的蓝，慢慢转为不允许云朵存在的孤独蔚蓝。

「哦、哦哦哦哦哦——！」

像是要紧追远去的背影似的，威尔海姆跳起来再度开始攻击。

热心追击的剑击，精湛到让人忘了他曾满身是伤被逼到绝境。打倒巴尔加，与利布雷对峙，让剑鬼之名广为人知的无数战斗。现在的剑气却更胜上述过往。

被洗炼和研磨的剑技，连过往的自己都给爽快割舍。

在没有别人、仅有彼此的秘密之地，「剑鬼」倾吐自身所有的剑力。毫无疑问的，这是威尔海姆的人生中所展露的最顶级剑术。

但每一招，都被连剑都没拿的特蕾希雅像玩游戏一样轻易躲过。像在儿戏又像在跳舞，事实上，就是有这等差距横亘在两人之间。

无可奈何的墙壁，无计可施的差距，无法跨越的距离。足以被称之为隔阂。

彼此的隔阂清晰地挡在中间。

「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俯视被自己打倒的威尔海姆，特蕾希雅平静地宣告别离。

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已握著威尔海姆的爱剑。剑鬼被剑圣夺去爱剑，还被剑柄而非剑刃难看地殴打，到了连一步都动不了的地步。

好远。还有好弱。碰不到。远远不够。

——所以才会让特蕾希雅有那种表情。

「露出那种表情……别给我用那种脸握剑啊……」

恬不知耻也该有个限度。也不想想是因为谁的无力，才让她露出那种表情的。

要是自己更强，更有剑术天分的话，就可以不让她有那种表情了。

「因为我是剑圣。我本来不了解握剑的理由，但后来了解了。」

那是特蕾希雅难解的、向威尔海姆寻求的「某种东西」的暗号。因为她想问却又无法老实问出口，心里有著这幽微的一部分。

「什么理由……！」

「为了守护某个人而挥剑。我认为那很不错。」

约定俗成的对话，不知不觉间已经没有必要确认的问答题。

——喜欢看花，找不到挥剑意义的「剑圣」。

给予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挥剑的理由，是威尔海姆的原罪。

正因为是比任何人都强大，剑技无人能及的她，故益发如此。

「你，给我等著。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说完要说的话就径自离去，威尔海姆只能朝她大喊。

手脚不能动，连脸都抬不起来。但是，以对特蕾希雅的心情和对自己的愤怒为原动力抬起下巴，拼命地用和她一样湛蓝的双眼盯著头也不回的背影看。

脚步没有停留，特蕾希雅的背影远去。声音将无法传达。在那之前——

「我会从你那抢走剑的。谁管你被给予的加持还职责。不要瞧不起挥剑——不准看轻剑刃、钢铁之美，剑圣……！」

背影远离，不久就看不到了。最后的痛骂有传到她那儿吗？

应该有。应该有传给她。

阐述钢铁如何为剑的剑鬼，对为剑所爱的剑圣作出的，悲哀凄惨的宣战布告。

——在那之后，两人再也没在那儿相遇。

「剑鬼」威尔海姆·托利亚斯在那之后就从王国军销声匿迹。

取代他的，是在王国军中以「剑圣」名闻遐迩的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仿佛体现这句话的她大为活跃，让原本以为没有终点的「亚人战争」形势逐渐一面倒。

用压倒性的力量，让巴尔加·克罗姆威尔所留下的憎恨火焰以及绝不会消失的战争循环臣服——就是这种英雄故事的其中一个答案。

「剑圣」的威名分别成了人族的希望、亚人族的绝望。

而时间流逝，战火被一扫而空的时候，这个故事也终于迎向结局。

「亚人战争」的终结，和剑鬼与剑圣的最后幽会——「剑鬼恋歌」将被传唱。

外传 ex2 剑鬼恋歌 幕间

1

卡萝·雷玫迪斯第一次遇到特蕾希雅，是在十四岁的时候。

雷玫迪斯家代代都侍奉会诞生「剑圣」的阿斯特雷亚家。卡萝也是自懂事起就亲近剑，遵从家规磨练使命感和技术。

当「剑圣」弗莱巴尔·范·阿斯特雷亚的「剑圣加持」被下一任继任者承袭时，当时的卡萝就被赋予了随侍在对方身侧的职责。

执行职务的第一天，卡萝到现在都记得自己紧张到快晕倒。

这也难怪。除了她以外，雷玫迪斯家有许多优秀剑士。当然，卡萝的剑术跟同年代的人相比是很优秀，但如果单纯重视能够担任剑圣侍从的实力的话，应该还有其他适合的候补人选。

明明如此，不成熟的自己却还被选上，使得卡萝内心很混乱。

「你就是从今天开始要跟著我的女生？」

所以说，被引见的对象是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女时，说实在话她感到很扫兴。

「是、是的！我是雷玫迪斯家的卡萝·雷玫迪斯！虽然还是个不成熟的剑士，但为了特蕾希雅·阿斯特雷亚大人会不惜粉身碎骨……」

「……用不著那么紧张没关系啦。我可以叫你卡萝吗？」

面对紧张到浑身僵硬的卡萝，特蕾希雅为了让她安心而这么说，然后朝她微笑。

她的笑脸和态度让人安心，但反而让卡萝产生不信任感。因为不相信眼前这名少女就是当代「剑圣」，继承了被讴歌为传说的加持。

——这个女孩真的是剑术遥遥凌驾自己的高手吗？

钻研剑的时间也不算短，卡萝也有身为剑士的自负。每天接受锻炼的日子，让她没法不去怀疑「剑圣」的实力。

事实上，特蕾希雅不论是态度还是举止，都丝毫没有剑士和习武之人的色彩。

因此，即使被人告知她继承了最强的「剑圣加持」，自己也没法轻易点头同意。

「特蕾希雅大人，方便的话，能否露一手当作指导我的剑术呢？」

卡萝忆起当时的自己说出了万分的话。

尽管卡萝隐藏起自己的狐疑，但特蕾希雅一定看穿了自己真正的想法。她手贴嘴唇一脸思索，最后凝视卡萝，说：

「……对不起。这不太方便，所以没法配合。」

她爽快地婉拒卡萝的要求。

因为有这样的经历，因此卡萝对特蕾希雅的印象并不好。

当然，她不会因为这种理由而放弃职责。卡萝十分认真，特蕾希雅也从未抱怨过她工作的态度。

两人之间的距离产生变化——是因为发生某件事，改变了卡萝对特蕾希雅的看法。

那是在卡萝和特蕾希雅表面上维持良好主从关系约两个月后的事。

当时，特蕾希雅大多都待在家里过一整天，看起来欠缺身为「剑圣」的自觉。卡萝对此大为不满。而且每次要求她进行剑术指导都被拒绝。这样的互动或许也是累积不满的理由之一。

「特蕾希雅大人是否真的有剑圣资格，就来试她一试。」

如今回想起来，那真是愚昧的念头。可是那时候的卡萝却觉得是妙招。

——假如特蕾希雅大人在剑圣的素质上不够高，自己就得好好锻炼她才行。

要说这个错误的使命感推了卡萝一把也不为过。结果，卡萝决定佯装意外来测试特蕾希雅的剑术。没有打算要让她受伤，也没编织绵密的计划，就只是小小的测试而已。

然后，结果是——

「——卡萝！卡萝！没事吧？有、有没有……有没有受伤！？」

呈大字形躺在地毯上的卡萝听到特蕾希雅在拼命呼喊。

发生什么事了？感觉天旋地转，分不清楚上下。为了要测试特蕾希雅，所以佯装意外一口气接近她身后——接著意识就中断了。

「特蕾希雅…大人？」

「——啊！你、你要不要紧？没、没受伤吧？太好……太好了……」

看著傻楞楞的卡萝，特蕾希雅哽咽。担忧的声音没能再发出语言，以手掩面的特蕾希雅开始落泪。

明明做了坏事让她难过的人是卡萝才对。

「对不起……对不起，卡萝……！」

看到特蕾希雅抽泣，卡萝清楚意识到。

愚蠢的自己做出的轻率行动伤害了她。

卡萝知道特蕾希雅的「加持」，是在那之后的事。

前代剑圣弗莱巴尔是特蕾希雅的叔叔，有次卡萝有机会和他交谈，除了被嘱咐要好好照顾特蕾希雅之外，还从中得知特蕾希雅与生俱来的加持。

「特蕾希雅一出生就有『死神加持』。」

跟承继而来的「剑圣加持」不同，特蕾希雅与生俱来的「死神加持」能力，是只要被特蕾希雅弄出伤口，就绝对不会愈合痊愈的杀戮之能。

拥有两个加持，简直是被战斗所爱的特蕾希雅，让卡萝震颤。同时理解到把卡萝扔出去后哭哭啼啼的特蕾希雅，那泪水的意义。

「————」

察觉到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轻率之举，卡萝十分后悔。

都走到特蕾希雅的房门前了，却因自省和悔悟而没法踏出一步。只确定自己做出了侍从不该有的行为，一定会被解除职务吧。

「上次真的很抱歉。或许你不能原谅我，可是我是真的觉得很抱歉。」

但那股确信，却在特蕾希雅一看到卡萝就低头认错的态度下粉碎。

明明该道歉的是自己，特蕾希雅却一脸灰心沮丧。她畏畏缩缩地以由下往上的视线，凝视呆立原地的卡萝。

接触到特蕾希雅的善良温柔，卡萝为自己感到羞耻。

羞耻愧疚后，卡萝变了。

「特蕾希雅大人，入浴的准备已经好了。一起过去吧。」

「卡萝……你是不是变温柔了？」

「哪里——还远远不及特蕾希雅大人。」

在那之后，卡萝就发自内心视特蕾希雅为主人。

她知道这个新的「剑圣」与被给予的能力相反，是位心地善良的少女。

——那就是改变卡萝·雷玫迪斯的原因。

在知道特蕾希雅的背景后，卡萝就成了善解她意的侍者。

身上拥有两个加持，只能认定她被战斗所爱——但是，特蕾希雅却是害怕伤害别人，喜爱花朵，善良温柔的少女。

一开始对她身为「剑圣」却连剑都不握的态度感到不满，可是在知道她的人品之后，卡萝认为这样就好。

为剑神所爱，但她选择了不握剑的生存方式。

不管是谁批判这样的特蕾希雅，自己都会站在她这边。那是为过去自己的愚行赎罪，以及为仰慕的特蕾希雅尽忠的方式。

要是心灵平稳的日子能就这样持续，特蕾希雅握剑的机会不会来临就好了。

可是这样的心愿却被悄悄违背。

——王国内战「亚人战争」的魔手，并不打算放过特蕾希雅。

2

「哥哥，对不起……哥哥……！」

「特蕾希雅大人——」

抱紧哭泣的特蕾希雅，卡萝拼命安慰心爱的主人，可是却又说不出什么温柔的话，只能憎恨不中用的自己。

——「剑圣」特蕾希雅的初征，对王国军而言是内战初期的败仗。

并不是特蕾希雅的力量不足，而是更根本的问题。

——特蕾希雅无法战斗。她甚至连剑都没法拿。

绑起红长发，穿上轻铠，佩上只有「剑圣」才能担负的龙剑雷伊德，拿起自己的长剑，肩负王国的期待于一身，特蕾希雅初次上战场。

准备如此周全，特蕾希雅却没法战斗。她无法去伤害人。

取而代之成了牺牲品的，是直到最后都在担心她的哥哥。他加入敢死队，保护无法动弹的特蕾希雅，最后壮烈战死。

而后，对因为不能作战而害死哥哥的特蕾希雅来说，剑成了诅咒。

「——对不起喔，卡萝。」

像这样护送一脸消沈的特蕾希雅，成了卡萝生活的一部份。

「剑圣」初征却不敢战斗的事让王国高层感到失望，他们对之后没法随军出战的特蕾希雅已不抱任何期待。

因此王国对徒具形式的剑圣的要求，都由卡萝代替特蕾希雅完成。

当然，卡萝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是特蕾希雅的替角。尽管如此，她却还是持续奉献，只希望能稍微让世俗对特蕾希雅的风评好转。

她知道，特蕾希雅若是能挥剑，绝对能制造高于自己十倍、甚至百倍的成果。

但是，希望那样的机会不会来临。卡萝这么祈求。

她由衷希望那名心地善良的少女不需要握剑——

内战开始过了多年，战乱始终没有平息的迹象，时间就这样过去。

这段期间内也发生过几次，厄运对无法作战的特蕾希雅穷追猛打。

特蕾希雅的二哥和弟弟接连战死，终于连前代剑圣弗莱巴尔也在内战中殡命。战火到处燃烧，烧灼特蕾希雅的心，把她逼到绝境。

「对不起……对不起……！」

晚上，特蕾希雅窝在自己房间里痛哭流涕的声音，卡萝听过好几遍。每次听闻哭声道歉，卡萝的内心便不禁为上苍的蛮横不讲理感到愤怒。

已经够了吧，还要多少次？为什么命运要将特蕾希雅逼到这种地步？

剑神的宠爱，不断地折磨温柔善良的少女。

谁都好，拜托救救她。卡萝发自内心祈求。

自己没办法，自己没有资格。就算被骂不要脸也无所谓，拜托那个人出现。

卡萝只能一直祈祷，希望那个人能够找到特蕾希雅。

3

——卡萝会发现特蕾希雅的细微变化，真的是很偶然的事。

内战开始已经五年，距离无法战斗的初征也已过了四年多。

这阵子，特蕾希雅不再窝在屋子里，常常一整天都在外度过。

话虽如此，她并非去到处闲逛。是卡萝劝她不要老是待在家里。原因很简单，却难以应付。

——随著内战越来越严重，唯恐「剑圣」立场雕零的阿斯特雷亚家的亲戚连日来亲自造访，想要说服特蕾希雅从军。内疚的特蕾希雅持续被他们的不负责任发言无情鞭笞。因此卡萝才劝特蕾希雅外出。

「请不要勉强自己。特蕾希雅大人只要顺从自己的内心就好。」

送怯生生的特蕾希雅出门时所说的话，是卡萝的肺腑之言。

特蕾希雅并不是逃避就会觉得轻松的个性，但卡萝还是希望避免让她累积苦恼。就算没法安稳度日，至少希望特蕾希雅能够过著没有波澜的时光。

离开宅邸的特蕾希雅，前往贫民窟的深处。虽然治安不好，却是能够一人度过的地方。她洒下的花种结出花苞，成为能带给她些许安宁的花海——本来是这样的。

「特蕾希雅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晚上去广场接特蕾希雅的时候，平常忧愁的她那一天态度却改变了。很难得的，她轻轻笑著说：

「我遇到了万分失礼的剑。」

虽然这么说，但音调却很雀跃。卡萝不禁好奇。

不过再过不久，卡萝就知道了特蕾希雅话中的意思。

——在得知特蕾希雅在花海广场遇到的对象是威尔海姆之后。

谁都好，希望有人能救特蕾希雅。这么祈求的人确实是自己。

所以说，卡萝没有资格抱怨。但就算没有，还是想要问。

为什么是威尔海姆·托利亚斯？

在机缘巧合下，卡萝在特蕾希雅与威尔海姆相遇之前就认识了他。代替特蕾希雅出任务的卡萝，在战地上碰到过好几次的问题剑士。

威尔海姆的人性，跟善良的特蕾希雅在个性上应该合不来才对。

他不过就是披著人皮、渴望鲜血的野兽，知道怎么挥剑的生物。卡萝对剑鬼的评价就是如此。

跟厌恶伤害他人、畏惧自己强大力量的特蕾希雅刚好相反。

理应不相容的两人，却在那片花海莫名其妙地心意相通。

虽然对特蕾希雅感到抱歉，但卡萝不只一、两次偷看两人幽会。

每次监视都是做好有什么事就立刻冲出去杀人的觉悟，结果却都是大失所望——不，不能这么说。因为在花海的特蕾希雅笑得灿烂。

卡萝所认识的特蕾希雅，老早就没有微笑和笑容可言。

在即将迈入第五年的主从关系中，只有一开始的半年特蕾希雅是平稳度日。之后「亚人战争」就开始，接著初征，特蕾希雅的心碎裂而失去笑容。

——而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的真正表情就在那里。

既然特蕾希雅认可、相信他的话，那自己也要接受。卡萝不情不愿地这么想。

这阵子，卡萝也跟威尔海姆的战友格林熟稔起来，而他对威尔海姆的评价甚高，从而改变卡萝对剑鬼的印象。

不久，威尔海姆在内战立下大功，甚至被晋升为骑士。

那本来是「剑圣」特蕾希雅被要求的职责。引导「亚人战争」迈向终结的契机，这样的重责大任由「剑鬼」代替她完成了。

——特蕾希雅的眼光是对的。卡萝为这件事感叹。

之后，获得骑士地位的威尔海姆在思维和举止上都产生变化。

宛如负伤野兽的狰狞变得收敛，会注意周围，拼命完成自己被期许的责任。就像是保护骑士该有的风范。

这变化太过极端，但周围的人认同他的努力，卡萝也对他的变化乐见其成。尽管气愤，但只能认同。

「——威尔海姆。」

特蕾希雅与威尔海姆在广场的幽会，已不在话下。

在花海前等待威尔海姆，用愉快的面容和声音迎接他。看到特蕾希雅这样，应该没人不知道她对剑鬼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吧。

两人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一事是毋庸置疑。

卡萝认为这样很好，所以由衷地祝福他们。不过，要说不嫉妒让特蕾希雅展露真正面容的威尔海姆是骗人的。卡萝表面上一直对他冷言冷语也是因为这样。

但是只要特蕾希雅幸福，那就都无所谓了。

特蕾希雅已经受了太多创伤。基于用不著受伤的理由，理应没有必要受到伤害的少女，却一直因被赋予不相称的命运而受伤。

所以说，希望她能幸福。希望她过得幸福。

只在那片花海展露的笑容，只对威尔海姆绽放的微笑，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是值得被爱的人，好想把这些传达给所有人知道。

而那个时刻不久将会来临。卡萝这么相信。

——但是，名为剑的诅咒却绝不放过特蕾希雅。

4

为了援救被战火吞噬的故乡，威尔海姆·托利亚斯孤身赶赴托利亚斯领。

从格林那儿知道事态时，理解到状况恶劣的卡萝犹豫著该下何种判断：到底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特蕾希雅，心情在这两者之间摇摆不定。

告知了又能怎样。可是，不告诉她心上人奔赴绝望的战场的话，又等于背叛她。

犹豫迷惘后，卡萝向特蕾希雅坦承了一切。

——而那就是当代「剑圣」真正觉醒的时候。

「特蕾希雅大人……」

在被熊熊烈焰包围的托利亚斯领，挥舞长剑的特蕾希雅姿态美得悲壮不已。

挥出的剑闪，避开武器的步法，宛若舞蹈的剑舞，使众人知道她的高度。

一介剑士在「剑圣」的剑力下看到出神，只能感叹。

但是特蕾希雅的侍从卡萝·雷玫迪斯却觉得痛苦与悲伤。

保护身后浑身是血的威尔海姆，特蕾希雅屠杀不断扑过来的亚人族。以前跨越不了的障碍、犹豫到最后的尽头，是用呼啸的剑击来作答。

她十分清楚跨越犹豫的原因，以及跨越后的结果。

挥剑的特蕾希雅脸颊没有泪湿，但很明显地，她正在哭泣。

在心爱的男人面前，输给甚至害死了家人的宿命，跳著剑舞的特蕾希雅在流泪。

「特蕾希雅大人——」

到头来，自己总是让特蕾希雅哭泣。

跟第一次害她哭的那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改变。

得知特蕾希雅和威尔海姆别离，卡萝深切感受到自身的罪过。

5

——威尔海姆自王国军消失，特蕾希雅的名字取而代之。

无法战斗的初征一事被隐瞒，在托利亚斯领的战斗被当成剑圣的「初征」。在之后的战役里，剑圣响应、并完成了所有被期望的成果。

凭借无私的忠义效忠王国，挥剑的美丽剑圣受到大家的称赞，过去的传说再现使得王国热血沸腾，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逐渐被当成英雄。

而跟以前一样在身旁支持她的人是卡萝。

「一直以来谢谢你，卡萝。」

特蕾希雅浅浅一笑，这么说。

可是，那笑容却很虚幻，绝不是特蕾希雅原本的笑容。

能够让她露出真正笑容，让她绽放不输给鲜艳花朵的灿烂笑容的人不是自己，整个王国就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然而——剑鬼那个男人，不知消失到哪去了。

留下无可奈何的焦躁，不久，战争也终于进入尾声。

绵长的王国内战，终于由特蕾希雅带来结束。

由她一人。

为剑神所爱，为王国尽忠，结束内乱，特蕾希雅成了英雄。

成为一名创造传说的英雄、未来会流芳后世的存在。

当事已至此，特蕾希雅已经不被容许以一名少女的方式生活。

不管是赏花，还是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微笑，都被拿剑的生活方式给盖过。

从今以后只能作为「剑圣」而活，以「剑圣」的身份死去，这让卡萝著急得要死。

谁都好，拜托救救特蕾希雅。过去自己曾这么祈愿。

而至今她仍这么希望，只不过不再有「谁都好」的念头。

能够拯救特蕾希雅的就只有一个人。所以卡萝只朝那个人祈求。

——愿望没有实现。祈祷没有传达。

什么都没变，特蕾希雅成为英雄的那天早晨——庆祝仪式即将到来。

外传 ex2 剑鬼恋歌 落幕

1

——两年的岁月过去。

对许多人来说，这两年是从剑圣的初征开始算起。不过对少数的相关者而言，这个开始要从距离初征后的几个礼拜才开始算。

「剑鬼」失踪，以及代替他开始快速进攻的「剑圣」。

为剑神所爱的一名少女，引导王国走向千军万马也到不了的结局。

王国军耗费将近十年都无法平息的「亚人战争」终于结束，国内重现和平。

仅以战火余烬为原动力在反抗的亚人联军——连巴尔加·克罗姆威尔的复仇心愿，在能够斩除火种的剑圣之剑面前，也只能屈服。

——结果，举起的拳头找不到可以下拳的点。

亚人联军早就失去当初的主导者，是以继承他们的信念为由才持续抵抗。只不过持续的理由如今被剑圣斩断，就只是这样。

露格尼卡国王吉欧尼斯·露格尼卡和亚人联军代表克拉格雷尔面对面协商洽谈，为期九年的王国内战「亚人战争」就像泡影一样平静结束。

「您非常美丽，特蕾希雅大人。」

站在换上礼服的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面前，卡萝感动泛泪。

长达腰际的红发，映照澄澈天空的蓝眼，白里透红的肌肤。任谁都会看到著迷的美貌——那正是卡萝的主人应有的姿态。

「谢谢你，卡萝。你的礼服也跟你很相衬。」

浅浅一笑的特蕾希雅，夸奖同样精心打扮的卡萝的服装。感到受之有愧的同时，卡萝也感受到两人之间横亘著寂寥感。

——今天，要举办庆祝内战结束、以特蕾希雅为主角的纪念典礼。

终结没有尽头的内战，为人类与亚人的征战划上休止符的大功臣。「剑圣」特蕾希雅的存在享誉全世界，今天就是人类的希望第一次在民众面前露面的场合。

随著今天的到来，卡萝也是百感交集。

当然，她感到骄傲。身为侍从，能够待在特蕾希雅身旁是无上荣誉。

百姓称颂特蕾希雅，每个人都为了一睹她的风采而涌进首都。

这正是卡萝的主人真正被世界认同的证据。

然而，被妆点得美轮美奂的容颜，却只有空虚。

卡萝知道原因，所以内心才会感到复杂。

她知道特蕾希雅其实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才战斗。

特蕾希雅为加持所苦的日子，以及挥别过往决定握剑的觉悟，以「剑圣」之姿立于心上人面前的决心，还有之后的别离所造成的心伤。

在那片花海安稳度过的样子，还有恋爱的她有多么可爱。

卡萝全都知道。所以说，才会痛心疾首。

「我真羡慕你，托利亚斯。」

深深占据重要主人的内心，连自己的男友都念念不忘的那个男人。

但他却不在场，这使得卡萝万分悲哀。

2

忍不住停下脚步，是因为她的存在感太过浓厚。

从休息室移动到典礼会场的时候，遇到一名久候多时的女子。她左右两边的眼睛颜色不同，还有著蓝色头发。

对方大步走向停下脚步的特蕾希雅面前，微笑道。

「传闻中结束内战的英雄……原来如此，美～得像幅画。只不过很遗憾，是不是少了——什么呢？」

「————」

「再——怎么说『剑圣』都是主角。应该要配把剑吧？」

讲话像小丑的女子递出一把剑——收在纯白剑鞘里的仪式用圣剑。

「你是……」

「现在没有互报姓名的必要。虽然是单方面，但我对你——知之甚详。因此，我推荐你拿去。」

「————」

「用不著担忧跟服装的搭配。这世上还有比那更重要的事。——而且呢，你不管做何种打扮，还是剑比较适合你吧？」

闭上一只眼睛，女子世故地这么说。

特蕾希雅犹豫片刻，最后接过女子递出的圣剑。

「这样就好。没什么，就是有点多管闲事——啰。」

事情才刚办完，女子就留下这句话立刻离开会场。特蕾希雅犹豫是否要叫住她，但最后只是看著她离去。

会场里头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只为亲眼目睹「剑圣」英姿的人们。因此不能为了自己的事给那么多人添麻烦。

「这是美德，却也是坏习惯。有时像他一样蛮干乱来也不错。」

明明没听到，却觉得听见那个女人这么说。特蕾希雅往前走。

走过长廊，看到会场。狂热蜂拥而上。

「竟然帮情敌推了一把。这样一来，我仿佛可以看到他厌恶的——表情了。」

总觉得好像听见了愉悦中带著懊悔的女人声音。

3

典礼顺利地按照每个人的期望平稳进行。

一开始，「剑圣」带著仪式用圣剑现身时掀起喧哗，但在看到特蕾希雅英姿焕发走进会场的姿态后，每个人都看著与剑同在的她看到入迷。

不单是国民，连国王也不例外。他甚至忘了呼吸，更忘记要颁发勋章给这名纤细娇躯里头蕴藏超人之力的少女。

举手投足无不充满魅力，随著典礼进行，每个人都这么想。

这样一名美少女，根本就和钢铁武器的粗鲁不合。不应该让她拿剑的。

那如梦似幻的侧脸诉诸本能，告诉大家她只想欣赏、培育花朵。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的风姿样貌，柔性得让人这么想。

「————」

特蕾希雅抬起头。

跪下，被国王亲手授予勋章后，少女再度站起，转过身去。

——仿佛要斩断会场的狂热般，一道黑色人影缓缓走来。

人们顺著特蕾希雅的视线看到那个人影后全都屏息。从头罩住身子的褐色上衣满是泥巴，骯脏的打扮增添寒酸。可能都没洗澡吧，皮肤上都是干掉的血跟泥土，整体的外观给人的感觉就是惹人生厌。

但是，大家没有开口说话，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而是因为他手上的出鞘之剑，和浓密到足以引发晕眩的阴森之气——不，是剑气。

担任会场警卫的士兵们个个紧张不已。但是，制止他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特蕾希雅。人影笔直地朝自己前进，特蕾希雅也走过去。

不久，两人就在会场中央，只有典礼的主角才被允许登上的舞台上正面对峙。

「————」

美丽的白色圣剑被举起。寒酸冒有铁锈的钝剑摆开架式。

双方简直就像商量好一样，悄无声息地以剑刃交锋。

一开始，观众只觉得两人像是消失了。但是当耳朵听到钢铁互相撞击、咬合的声响后，目光就自然被战斗所吸引。

以常人的肉眼根本追不上的压倒性速度所展开的剑舞。

闪光乱舞，撞击的钢铁像在演奏，不知不觉间人们看到流泪。

眼睛看不见，连声音都听不清，只能被震慑。

然后，每个人都否定方才在仪式过程中所产生的感慨。

否定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跟剑不配的感慨。

在这场战斗中，人们看到钢铁之美，钢铁的尊贵，与钢铁依偎的光辉。

人与剑，原来可以给予他人美妙的感叹到如斯地步。

代替勉强用视力追随的观众，得以贴近这场战斗的人无不感到惊愕。

剑戟交错，短兵相接，变换立足点再互击，两人的剑术高明得可怖。

「剑圣」的实力有目共睹。他们也是参与了内战的人，曾亲眼拜见过那精湛的剑技。可是，与「剑圣」势均力敌的敌人，其已臻顶峰的剑力又叫什么？

剑圣命令卫兵退下，国王也命令他们看著就好。从命的他们只是默默看著，但心里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敌人是什么人？是反对内战结束的亚人激进派吗？再加上人类也不是团结一致。不管哪一种，都有可能是不满内战结束的敌对人物。

是的话就得阻止。但是，那是肉身可以办到的事吗？

谁有办法介入顶级的剑技应酬。

而且，再加上……

看见毫不留情挥舞圣剑、斩击如风的「剑圣」的侧脸。

怎么说呢？要一语道破的话就是：谁能阻止那个恋爱的少女呢。

挥剑的「剑圣」双眼湿润，脸颊泛红，每一次过招都紧咬幸福。

舞动宛如摇曳火焰的红发，禁锢穹苍的蓝色双眼，美丽温柔的剑神宠儿因欢喜而愉悦。与外貌似鬼的剑士交战，对她而言仿佛像在度过这世上最灿烂的时光。她是由衷在享受这世界上最危险锋利的幽会——

「————」

然后，最了解「剑圣」的贴身侍从，还有认识「剑鬼」的人们个个战栗。想看到的人，想知道的事，全都在这瞬间获得解答。

挣扎著想成为剑、被称做鬼的男人，在尽头看到了什么？这个问题的集大成。

「————」

银闪划过，剑闪交叠，一闪极致，拋弃世界并合奏乐曲。

那些声响简直就是歌曲。

以顶级剑技和上好钢铁，以及无止尽高涨的感情所演奏出的交战之歌。观众全都成了俘虏，笨拙的两人在众目睽睽下高调谱写恋曲。

可是，就像不管多美妙的歌声都需要换气。结束来临，被期望能永远继续下去的战斗，终究要结束。

承受不住激烈的交战应酬，钢铁碎裂声在会场中如雷贯耳，褐色剑刃从中间折断，前端在天空旋转飞舞。

战斗结束，两名剑士的幽会划下结局。而「剑圣」手中的圣剑——

「是我…」

「————」

「是我赢了。」

圣剑落地出声，早一步下了舞台。剩下的就只有与之相对的鬼手中那仅存半截、徒具华丽装具的钝剑。

015

钝剑断折的剑身，抵住剑圣白皙的喉咙。在场的人都领悟到。

——剑圣输了。

那是被称做剑圣的超人，被拉下剑技顶峰的证明。

而每个人都慢一步察觉了，松手放开剑之后，得以身在当场的少女的模样。站在那儿的，仅仅只是一名恋爱中的美少女罢了。

「比我弱的你，已经没有持剑的理由了。」

面对剑圣，有谁这么说了。对这世上最强、立于剑技顶点的少女，有谁这么说了。

有资格的人，必须胜过剑神的宠爱。唯有那个人方能示爱。

——为了获得那个资格，究竟，他倾注了多少的钻研在其中啊。

「我要是不拿剑……有谁……」

「你挥剑的理由由我继承。你就当我挥剑的理由吧。」

——数百、数千、数万、数亿。剑士心中有无数纠葛和挫折吧。

只为了传达那一句话，只为了能够开口，而做了无数战斗。

笨拙至极的男子，拨去上衣的帽兜。

现出扑克脸的青年头发杂乱，脸被泥巴弄脏，眼神还很凶恶。

但是，眼中有藏不住的爱意。在那道视线中，特蕾希雅怜爱摇头。

「好过份的人。把别人的觉悟和决心全都糟蹋了。」

「那些被糟蹋的一切，全都由我继承。你就忘记自己曾握著剑，悠哉地……对了，种花吧。边种花，边在我后头安稳过日子就好。」

「在你的剑的守护下？」

「对。」

「你要保护我？」

「没错。」

毫无迷惘的断言，怀有就算挡路的是剑神也不会退让的觉悟。

仅凭己力，将一名少女从「剑圣」的位置拉下，让她恢复成心爱女性的觉悟。

手贴著抵著自己的剑腹，特蕾希雅往前一步。

从能互相接触的距离，接近到呼吸碰得到彼此的距离，两人相望。感情激动，双眸湿润，转眼溃堤，泪水沿著微笑滑落。

然后，流泪微笑的特蕾希雅道出两人幽会的例行问答题。

「你喜欢花吗？」

「变得不讨厌了。」

因为那片花海有你。因为我在那片花海与你相遇。

因为是你所爱的世界，包括你的美与你所希望的一切。

「你为什么要挥剑？」

「为了守护你。」

——而你对我来说，正是世界的起点。

慢慢地，彼此的脸靠近，距离缩短，最终消失。

寻求彼此的热情触感。

在极近距离下接触的吻，滚烫火热到足以使顽固的钢铁变形。

「你爱我吗？」

「知道就好。」

虽然嘴唇分离后的第一个问题，使青年害臊得无法回答就是了。

4

剑舞，幽会，两名男女亲热，结束。

著迷于剑舞，见证他们的幽会，远望他们的亲热时，卡萝哭了。

那是卡萝以为再也见不到、特蕾希雅真正的容颜。

看啊，大家快看啊！好想大声这么说。好想大叫，好想让大家知道！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拿起剑来比谁都还强，可是却温柔善良。

希望大家知道她在心仪的男性面前只是一名楚楚可怜、爱笑的少女。

含泪的卡萝身旁，不知何时站著格林。

他也在仰望相拥的两人，像在看耀眼之物般眯起眼睛。

——格林的侧脸，突然令卡萝脑内的记忆复苏。

那是以前，和还可以说话的格林交谈的一幕。

因为某件事，那个男人成为话题，而自己像平常一样严厉批判他的时候。

「说起来，『剑鬼』这个别称对剑士来说也太不体面。剑士会被人看做是鬼，一定是生存方式有所扭曲！」

「哈哈……好不留情呢，卡萝小姐。虽然我不能否定。不过……」

「不过……？」

虽然一脸懦弱的笑，但格林却对卡萝的话有意见。

反问他的卡萝好奇接下来的话，格林则是在苦涩笑容中掺入自己百分百的信赖。

「一开始叫威尔海姆『剑鬼』的人，说不定就是我。在卡斯泽尔平原，看到虐杀亚人的威尔海姆后，对战争的惨状感到畏惧的我就那样称呼他。」

「那是没办法的事吧？虽说那家伙在战场上的行为是很相符……」

「是吧，他用厉鬼一样的表情在战斗。这点我也不觉得有错。」

对卡萝的肯定，格林抓抓脸，接著说：

「以鬼一般的形貌战斗的剑士，所以叫剑鬼——可是，现在我认为，那说不定是理所当然的呢。」

「你说，理所当然吗？」

「若是在认真挑战事物的时候，有不得不化身成鬼的情况下……那么威尔海姆看起来会像鬼，是因为他一个劲地全力投入吧？我不知道有谁能像他那样以鬼姿应战。我还没遇过有谁活得像他那样认真。」

声音平静，却又充满著迷。卡萝忍不住嫉妒威尔海姆。

哎，自己会讨厌那个男人，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

「剑鬼……真不错的称呼呢。威尔海姆为剑认真，为了活下去而认真，所以才会被称作鬼。而那一定——」

5

「——剑鬼！！『剑鬼』威尔海姆·托利亚斯！！」

脸才背过寻求誓言的特蕾希雅，瞬时名字就被人叫得震天价响。远方传来久久未听闻的绰号，威尔海姆转身。

顿时，仿佛施加在会场里的魔法解除，群众和卫兵都回过神来。

「威尔海姆，你这个大白痴！」

「——！」

跑过来的卫兵当中有眼熟的大个子和青年，威尔海姆耸肩。

没有抵抗的意思。只是一想到之后的事，就觉得筋疲力尽。

干脆掳走特蕾希雅逃跑好了。甚至动了这种念头。

「奸～诈！」

不过，跟这念头相反，特蕾希雅抓著威尔海姆不放，鼓起腮帮子。爱笑，爱生气，爱闹别扭。是那个在花海中充满魅力的女孩子。

「有些事还是希望能听人亲口讲出来啦。」

「呃——」

她在央求方才的问答题后续。威尔海姆抓抓头。

把真正的心情讲出来，实在是很难为情的事。

都在这么多人面前接吻传递心情了，可能会被人骂事到如今还扭扭捏捏什么劲。

「————」

不过，因为她热烈央求，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威尔海姆夹著叹气回头望向特蕾希雅，脸凑近她耳边。特蕾希雅的脸颊红通通的，瞳孔因期待而发热。

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他屏气，涌到喉头的话语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然后————

「等哪天有那个心情的时候。」

「剑鬼」头一次在紧要关头胆怯了。

6

——就这样，这个故事落幕了。

以王国内战「亚人战争」为契机，在战争中培育出来的羁绊与感情。

一名少年，憧憬剑之美、钢铁的高尚而备受煎熬地过著每一天。

转眼间少年成长为青年，邂逅了少女，因剑知晓了无止尽的爱。

这个故事，是希望化身成剑，生活方式激烈得被称之为鬼，然后成为一个了解活著的热情的人，最后在一名女子面前成为男人——这样的「剑鬼」的故事。

他让为剑神宠爱、超越人类领域而被称为「剑圣」的少女回归成一名恋爱少女。

只为此而歌唱，笨拙的剑之鬼恋曲。

任谁都迷醉、憧憬到胸膛发热的男女恋爱故事。

——「剑鬼恋歌」，人们这么称呼。

就只是这样的故事。

016

外传 ex2 剑鬼恋歌 后记

嗨，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对某些人来说是鼠色猫，而对不知道的人来说就是本名那一方，平时承蒙各位关照了。

这次谢谢诸位阅读Re:Zero Ex2到这边。

尽管每次都会确认，我想应该是没有人会没看过本传就直接来看系列作的番外篇吧，不过能够获得长久喜爱真的让我很高兴。

包含这次的「剑鬼恋歌」在内，Re:Zero系列书籍已达十本！

虽然有一个月的落差，但几乎是在整整二年内便出版了十本。能够这么顺利不间断地出书，都要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那么，关于本书的内容，是以本传登场的人物作为主角的衍生作品。

Ex也出了第二集，上一集的故事撇除了本传男主角，而这一集也不例外，故事里头没有本传男主角登场。

故事内容在本传的四十年前左右，换言之对最喜欢过去篇的作者而言是垂涎三尺的题材，因此写得很愉快。担任Ex2主角的威尔海姆不用说，担任配角的男男女女都有在本传中登场或是出现名字，这样的出场安排若是能让读者喜欢，是我的荣幸。

——常言道：人本身就是历史。

这次身为主角的威尔海姆，会在四十年后的本传中成为怎样的角色呢，在过程中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像这样延长作者写的故事，光是想象，是不是就越来越爱上这故事了呢。

持续创作下，多亏大家的福，才得以让作品成为动画登上电视。

动画获得许多的人协助与用心，制作进行得很顺利。身为原作者，能帮的部分我都尽量帮忙，作者和制作群当然都希望能制作出让喜欢这个故事的读者们接受的动画作品。

关于动画的详细内容和情报请在官网查询，不过系列小说也有满满的情报，您留在手边真是太聪明了！

好啦，篇幅将尽，照惯例进入致谢时间。

责编I大人，感谢您每次都迅速通过作者乱来的提案。前一本（本传第七集封面）的老头封面还不够，还容许我让那个老头担任衍生作品的主角，真的是非常感激。多亏了您，我写了很棒的故事。

画插图的大冢老师，这次也谢谢您绘制的美丽插图。角色人数多又还是过去篇，所以有很多只会在本书出现的角色，内容复杂困难。然而您鬼上身的角色设计图画得之快之正确，实在精彩至极。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设计师草野老师，每次都谢谢您的精美之作。如今从大冢老师那儿收到封面图后，已经有「这次的成品会怎么样呢！」这样期待的余裕了。您的卖力成果当真没有背叛用十本书建构的信赖关系，这次也多谢您了。

还有漫画版的マツセダイチ老师和枫月诚老师，给予我的故事各种色彩与形体，真的很谢谢两位。这次硬是要求要配合两位老师的漫画同时出版三本书（编按：此为日版时程），这么任性真的很抱歉。谢谢您们！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营销人员、校阅人员以及书店的工作人员，真的每次都承蒙诸位照顾了。

多亏诸位的帮忙，才能成书。

还有在最后，总是寄送温情讯息和加油信给我的读者们，实在非常感激您们。有您们才能出书到第十本，今后还请继续多多指教。

那么下一次，能在本传第八集相遇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2015年11月 长月达平《冷到手冻僵，于是装备无指手套中》017

「好啦，满是血腥又都是男人味的本传也结束了，从这边开始就是惯例的情报专区。好了啦，威尔海姆你别臭著一张脸，笑一个笑一个。一、二——」

「……根本没那个闲功夫聊天吧。该做的事没做会被你的随从踢屁股，这我可敬谢不敏。就快点开始吧。」

「真是的，一站在人前就马上害臊了……」

「你啊……！」

「好啦好啦，那开始发布情报啰～。首先，当然就是众所瞩目的动画情报。在本书的日版书腰有提到，不过为了那些没看就随手扔掉书腰的人，我们就来——好好讲一下。」

「播放时间是从2016年4月开始，也发布了跟确定制作动画时不一样的主设计视觉图。完成度还不错，有把故事内容表现出来。」

「又这样高高在上看人了……动画工作人员和配音员还有制作公司都公布中。详情请去官网确认喔，讲是这样讲，不过总感觉很没魄力耶？我讲得还好吗？」

「有点失礼但还在容许范围内吧。比起那个，情报不是只有动画。不要漫不经心的，花女。」

「哼，明明是不良士兵……呃、嗯～当然还有啰。像是在月刊Comic Alive和月刊BIG GANGAN连载的Re:Zero漫画也跟这本书同时发售。可以搭配这本书一起享用喔。」

「下一本是本传第八集，预定在三月发售，可别延迟了。」

「这样就结束了！来，喝茶吧。还是说，出去哪边逛逛？」

「跟你有什么……不，我说错了。走吧。」

「啊，真是的！用不著害臊呀。……不过就是这点可爱。」

外传 ex2 剑鬼恋歌 插图

第八卷 第一章『怠惰一闪』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音无

扫图：风

录入：zbszsr

修图：速水伊织

1

——标榜连猴子都能懂的猎杀魔女教作战会议，由菜月·昴带头主持。

地点在鲁法斯平原，时间是黎明之前，与会者是约五十人的战士和佣兵。站在他们围成的圆圈正中央，受到注目的昴心境可不平稳。

身经百战的老兵和气质严肃的兽人佣兵，就如同字面上的意义，他们生存的世界跟自己可说是完全不同。要不是现在这种状况，自己跟他们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然而这些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们，全都以昴为中心坐成一圈。

好不容易立于可以指挥他们的立场，内心却吹起不安与懦弱之风，但是也涌出不输负面情感的强烈热情与战意。

「这也难怪啦……」

眼前的光景，是每次利用「死亡回归」拼死想要却始终得不到的东西。

昴那小不拉叽的觉悟与自尊心，不断喊痛强迫自己意识到这点。

为了不再背叛引导自己到这里的诸多人事物，所以昴比任何人都还要强烈警惕自己。

「————」

「昴，怎么突然不出声了？」

有人朝拳抵胸膛、自我警惕的昴的侧脸叫唤。他是在这个团体里也格外醒目，身穿近卫骑士队白色制服的美男子——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我是认为你不至于事到如今才觉得胆怯……不过事态紧急，说没时间犹豫的不就是你吗？」

「知～道啦。不要用那么讨人厌的说法。现在这时候开口第一句话很重要，所以我才稍微停一下。」

「那根本是无意义的顾虑。你面对很多人的时候言行举止就会出问题，早就是众所皆知的事。用不著想那么多，自然面对就好。」

「你·这，个·人……！」

「嘎哈哈哈！由里乌斯也真敢说咧！唉呀，小哥都没台阶下咧！」

「咕呜……！」

最惨痛的黑历史被拿来举证，让昴额冒青筋。不过，两人的互动被率领兽人佣兵团「铁之牙」的里卡德嘲笑后，讨伐队的骑士们个个也都面露同情。看样子昴在王城丢人现眼的事迹，比想像中还要广为人知。

「万万没想到我这么丢脸……！」

「好啦好～啦，羞愧就到这边！为了抹去那耻辱而努力不懈喵，是现在的昴啾的任务吧～。由里乌斯也是，人家懂你想激励他的心情，不过考虑一下方式吧喵。」

「你似乎有所误会，菲莉丝。我没那个意思。诚然，若就结果而言他变得比较敢讲话，也是好事一件吧。」

「个性很拐弯抹角耶你……」

听了由里乌斯不乾脆的回覆，菲莉丝叹气，表情像是打从心底感到麻烦透顶。

看到他的反应，昴这才终于明白由里乌斯说那番话的用意。只不过明白归明白，感想跟菲莉丝相同就是了。

「——能够好好相处是好事，但是，现下该优先讨论对付魔女教的策略吧。我想差不多该进入主题了。」

把越离越远的话题拉回来的，是姿态维持锋利的威尔海姆。

他是昴在这个团队中，在心情和战力上都最被期待的剑鬼。杀掉长年的宿敌白鲸后，还助协同抗敌的昴一臂之力的忠义之人。

除了他们这些白鲸讨伐队的幸存主力，还有「铁之牙」的增援——总人数约五十名的人们，就是对抗魔女教的「对魔女联军」总兵力。

「嗯，总而言之，一方面是威尔海姆先生的要求，所以就抓紧时间进入主题吧。本讲座的主题是『连猴子都能懂的猎杀魔女教战术』……内容本身很简单。毕竟不管做什么，越单纯的方法效果就越大。」

「有道理。那么，策略是？」

「讲白点就是——先发制人，一口气拿下敌方首领的人头，连带获得胜利。」

「————」

昴的结论，让联军每个人都微吃一惊。

他的话简单来说就是大胆无畏。而这边说的敌方首领，除了率领魔女教的大罪司教之外不作他人想。

「确实是很单纯咧。事实上如果成功的话，可以对魔女教造成前所未有的打击呗。」

在近似动摇的窃窃私语蔓延开来时，第一个发出佩服之声的人是里卡德。有著巨大身躯的犬人族露齿一笑，边用手指摸著自己的锐利犬齿边说：

「可是咧，那要成功才有效。吹牛皮谁都会，事情真有可能照小哥的如意算盘走呗？」

里卡德虽然最早表示能理解，却也不忘严厉叮咛。不过，面对他的追问，昴用力拍自己的胸膛。

「当然，我有对策。我并没有鲁莽到没准备钓钩就去挑战白鲸，这点可以佐证吧？」

「这点偶信任你。既然如此，就快点让大家听听你的根据呗。」

看昴自信满满的样子，里卡德敲击牙齿催促他说下去。他周围的同伴也跟他持相同意见，全都对昴的建议寄予期待。

「好，那我按照顺序说明。首先，魔女教正在逼近爱蜜莉雅所在的梅札斯领地，这点从诸多背景状况都可以确定，OK吗？」

「那是一切的先决条件，大家都同意。其实，是可以预料到梅札斯领地将会发生与魔女教有关的异常事态。加上白鲸出现这件事，是没法用偶然来解释的。」

「魔女教操纵白鲸，用『雾』来封锁街道，孤立梅札斯领地好发动攻击……就是这样喵？魔女教好像也是来真的。唉，以那些家伙的教义来说也是理所当然咩。」

昴向大家确认，由里乌斯和菲莉丝补充说明。

虽然魔女教的全貌还不明朗，但这些狂信教徒不透明的活动里头，都有著对半妖精的恶意。这次袭击梅札斯领地也不例外，原因出在他们知道了表明参与王选的爱蜜莉雅的出身吧。

无差别施暴的结果，就是屠杀村民。昴觉得他们真是不可理喻。

「魔女教那些家伙的目的，是爱蜜莉雅的性命。可是，他们可没慈悲到不对旁人出手，而且不分对象，连女人和小孩都下得了手。」

「这点毋庸置疑。他们的所作所为可说是人神共愤。」

由里乌斯肯定昴的愤怒，眼中宿著义愤填膺。魔女教的恶行在这世界是常识的一部份，由此可见一斑。

「我想救爱蜜莉雅和宅邸里的人，当然还想救所有的村民。所以说我曾想过就直接让大军开进梅札斯领地，然后固守在宅邸里作战……」

「以神出鬼没的魔女教为对手，打对战时日不明的守城战是下下策吧。」

「所以才放弃此案。」

守城战的关键在于能否靠守备来获得胜利，但对没有增援的昴他们来说，是不该采行的手段。

而且以现在的战力来进行防卫战，这样的愚行根本就是舍弃昴拥有的唯一强项。

以「死亡回归」得到的情报，在事态发展大幅改变的情况下，有可能在瞬间就变得毫无价值。若是武装份子大举占据宅邸，就算是贝特鲁吉乌斯也会重拟方针吧。这么一来他就有可能改变攻击方法，或是中止攻击。

因此，如果要将昴以「死亡回归」所得到的优势发挥到最大限度的话——

「——在我方的行动被藏在森林里的魔女教发现之前抢先进攻。善用先发制人的机会的话，有可能直接一举击溃他们。」

「昴啾的干劲人家很欣赏，但是要如何找出躲在森林里的魔女教呢？他们可是这四百年来横行世界、无人可掌握其把柄的集团哟喵？用普通的方法行不通的吧。」

「哦——关于这点……很简单，跟钓白鲸的方法一样。」

「喵……？」

昴的说明突然变得随便，菲莉丝不禁把圆眼睛睁得更圆。

「吸引白鲸时不是用上我的气味吗？跟那一样，对魔女教也有用。」

「————」

「唉呀～体质这东西真可怕，真的叫人很伤脑筋呢，哈哈。」

「————」

「哈哈哈……」

沉默不语的空间里就只有昴的乾笑声响荡，无地自容的气氛支配草原。

自信满满说出的根据，让大家面露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表情。

可是，昴对自身能够吸引魔兽和魔女教徒的体质无法提供解答，更没法向大家好好说明。他只知道自己就是有这种体质，而且可以用在这次的作战上。

有朝一日这种体质的原因会明朗化，届时就算知道是出自于不祥之物，但现在就是必须仰赖这点方能做出最佳方案，所以说——

「我知道刚刚说的话很没说服力。」

环顾默不作声的骑士和兽人，昴顺从内心所想朝他们喊话。

「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叫人怎么相信，所以各位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再正常不过。可是——」

「昴殿下。」

「——请你们相信我。虽然我一路至今做了很多蠢事，但现在的我是再认真不过。我是真心决定这么做的，所以还请大家帮助我。」

之前昴几度拒绝、糟蹋身边的人朝自己伸出的援手。像现在这样坚持己见、头一次正面面对真正的难关时，这才察觉了这一点。

面对必须达成的目标，自己是多么无力又无知，一个人根本无计可施，非得要有人或是大家的帮助。

「我只有一个脑袋可以低头。但是，不嫌弃的话我愿意低头请求无数次。所以拜托各位，请助我一臂之力。」

「————」

昴当场低头，朝著大家恳求。

周围的人都用沉默回答他的行为，平原上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就这样安静数秒后，第一个出嘴的是「铁之牙」的副团长、幼猫人堤比。

他边乔正单边眼镜的位置，边用可爱的脸蛋直盯著昴看。

「你说的我了解了。可是，无凭无据就要我们相信……呀啊！？」

「在担心什么啦～堤比你喔！」

想要严厉逼问的堤比，发言却被身旁的姊姊咪咪给一掌打断。站在背部被猛烈拍击、痛到发抖的弟弟旁边，姊姊天真烂漫地笑说：

「这个哥—哥可是那把条大鱼给干掉的人！他很努力哟！这么努力的人怎么可能会欺骗咪咪和大家呢。放心呗—！」

「姊、姊姊请你安静！现在在讲重要的事……」

「你每—次都这样刷聪……嗯？刷聪明？耍聪明？刷耍刷耍……？」

「耍、耍小聪明？」

「对—就是那个！你就是一直这样才会长不大啦—！」

谴责泪眼汪汪的弟弟后，咪咪就站到胆怯的堤比面前，指著昴说：

「堤比没跟刚刚那条大鱼作战啦—。所以说，可能不相信这个哥—哥；但这样的话，相信姊姊就对了—！

「————」

「因为姊姊相信哥—哥，所以堤比相信姊姊就像是顺便相信哥—哥啰？就算有发生什么万一，姊姊也会保护堤比的—」

说完，咪咪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她的话一开始让堤比很吃惊，但表情马上改为傻眼和虚脱。看到他们姊弟的互动，周遭的人都忍不住笑出来。

在意想不到的笑声中，咪咪觉得很不可思议而歪著头问：

「怎～么了吗？」

「哦哦，免在意。反正，你就继续维持这样。说得粉好喔。」

宽大的手掌用像要扭掉头的力道抚摸咪咪的头，里卡德眯起眼睛。

「在意的点粉多啦，不过咧，都到这来了还怀疑小哥你就不对了呗。那阶段早就过咧。」

「————」

这番话出乎昴的意料，因此他目瞪口呆。接著，彷佛追随里卡德的话，威尔海姆站到昴面一肘。

「昴殿下，男儿不可轻易低头。更何况，拜托人的时候不看对方的脸就太荒谬了。——抬起头，自己去察觉吧。」

肃穆地说完，剑鬼以下巴示意昴看看周围。昴乖乖照做，环视围绕自己的人们，这才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里头的感情并没有改变过。

是打从这场会议开始之后，就未曾动摇变化过的信赖——

「……是说啊，自己一个人在那边紧张兮兮的很叫人伤脑筋耶。这里又没有人怀疑昴啾说的话是骗人的。」

一脸扫兴的菲莉丝边用手梳理头发边这么说。

而他说的话就是全体的意见，证据就是无人出声否认。连由里乌斯看昴的视线都维持一贯的优雅，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白鲸一役的关键是昴啾的诱饵作战，还有库珥修大人为此赌上一把的判断……也就是说，怀疑昴啾就是怀疑库珥修大人。那种事菲莉酱做不来啦～喵。」

「真像菲莉丝会说的话，但主要就是昴殿下的行动赢取了信赖。这点，参与那场战斗的人皆有目共睹。」

「等、等一下，威廉爷！？」

「当然，我也一样。」

菲莉丝慌张到破音，但剑鬼不跟他争辩，仅是朝昴用力颔首。

在他的处理和贴心下，昴发现自己白担心了，脸颊不禁发热。

「我，实在是……都不懂得看周遭的空气呢。」

「空气不是用看的，是用吸的吧？」

「吵死了！我知道啦！不会看的家伙就别一直挑语病啦！」

由里乌斯指正，结果昴粗声回应，然后强行挥别心中难以平息的感情。

又丢了不必要的脸，不过代价并不差。

「那是昴殿下成就的结果所产生的信赖。」

虽然昴不能阐明根据为何，但他的功绩已获得了他们的信任。

就像雷姆无条件相信昴一样，现在的他们仅是对昴的话感到困惑，却没有质疑其真意。

对重复「死亡回归」的昴来说，正确地与他人共享过去世界情报的方法——如今确实在眼前实现了。

2

「我、我没在哭喔！只是觉得之前的辛劳和懊悔好像有了回报，才会不小心从眼睛流出含有蛋白质的硷性水而已！不要误会了喔！」

——像这样，昴在最后隐藏害臊一事又是后话。但不管怎样，带过内心的复杂情感后，他抬起头进入正题。

「总而言之，既然大家相信我，那就简单了。如我所说，可以吸引魔女教和魔兽的体味是我的卖点，就用这个来引诱魔女教上钩。」

「然后，把上钩的魔女教徒全都一网打尽吗？没有沦为纸上谈兵的话确实是妙招，但实际的胜算有多少？」

「胜算？」

「就是他们察觉到你的存在而真的现身的可能性。」

在这之前未曾对战术可行度插嘴的由里乌斯，头一次道出疑问。

——对参与白鲸战役的讨伐队成员来说，已经不需说明昴的诱饵体质。

但是，以援军身份加入的由里乌斯那一队并没有亲眼目睹其效力，可是他们也是要豁出性命与魔女教一战，所以想要确认昴的诱饵力也是正常的。

「战术的性质可没有模糊地带。所以？」

「他们会被我引出来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一定会上钩的。」

「好大的自信。」

「很大喔。因为那些家伙就是那样子，而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昴朝由里乌斯丢出不算说明的说明、不成根据的根据。

论自信自己比任何人都高。透过「死亡回归」了解到的特性，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事实，而这也是自己唯一且绝对的优势。

「你……说你以前过过魔女教。」

「没错，还留下差到爆的回忆。我不想再让同样的事发生了。」

严格来说，那段「相遇」是发生在未来。

只要昴的行动不产生变化，就必定会实现的最悲惨未来——为了否定那样的未来，就要粉碎命运。为此，自己现在才会在这里。

「——原来如此，了解了。利用你个人引诱他们出来啊。」

「……没想到你这么爽快就接受了。」

「原本就不打算反对你的方针，只是想看看主导此次危险作战的你是否有相对应的觉悟。毕竟要是你畏畏缩缩的话就要立个代理人了。」

「就说了，到了这地步，可不容我胆怯。」

听了性格恶劣的由里乌斯想确认的事后，昴鼻子喷气并驱散微弱的不安。要是掺杂胆怯的话就中他的意了，加强意识这点后，昴挺直脊梁。

「我敢断言，魔女教一定会出现在我面前，连大罪司教也不例外。当他们出来时就来个瓮中捉鳖，这个作战的流程就是这么简单。」

「听起来是很简单。……不过昴啾还真喜欢把自己拿来当诱饵耶。不管是这次还是打白鲸的时候。」

「别讲得像是我每次都用这招来突破关卡啦。只是上次和这次的状况偶然是这样而已，又不是每次都……」

最早在赃物库的战斗是挑衅艾尔莎，接著在魔兽森林充当吸引沃尔加姆的捕蚊灯，之后是在白鲸战担任钓饵，紧接著面对魔女教就拟定出稳当的诱饵作战——

「唉呀！？真的每次都在当诱饵耶！？」

「也就是说，你实战经验和功绩都很丰富，那这次也让我们看看你奋战的样子吧。」

「我会啦……！虽然会，可是……！」

昴对由里乌斯的话愤慨以对，同时为不能收回自己的意见而碎念。

「就是这样，请把我做诱饵的事记在心上，那接下来要开始研讨。首先，魔女教会躲在宅邸和村庄附近的森林里，因为没有更适合的地方，所以几乎可以确定是这样。」

「拥有别处据点的可能性……被『雾』给打消了呢。」

「因为他们刻意使用『雾』来让梅札斯领地与外界断了联系，因此他们必定是躲在领地内。他们的目的是要断绝领地内的人的退路，结果现在事与愿违。」

这一点不用刻意说明，光看白鲸就很有说服力。魔女教使唤白鲸，自然就说明了魔兽的出现是为了达成魔女教的目的。

只不过这次白鲸被杀，所以魔女教召唤白鲸的目的就没法得逞——

「白鲸出现和被讨伐几乎是同个时段，所以就看是他们先得知这消息，还是我们的剑先碰到他们了。」

「在这方面，我们也可说是在和时间作战。要是刀锋抢先抵达躲在森林里的鼠辈脖子上，那就是实力之争了。虽然力量微薄，但有我和讨伐队，再加上『铁之牙』和由里乌斯殿下，我不认为会输。」

「正是如此。」

冷静比较敌我战力后，昴也肯定威尔海姆的想法。

贝特鲁吉乌斯所率领的魔女教徒，其战力不容小觑。可是，昴所率领的援军全是跨越白鲸之役的猛士，再加上贝特鲁吉乌斯本身并没有棘手的强大战斗力。

如果是近身战，就连昴都可以跟他对抗。如果是威尔海姆的话，只要一击就能断他头颅。

亦即，接下来只需思考如何准备优势状态来面临决战，然后一决胜负。

「因此就这点来说，能够制造出奇袭状况的我们压倒性的有利……！」

毕竟，贝特鲁吉乌斯他们完全不知道将要被昴一行人偷袭。

魔女教徒总是担任加害者，魔女教本身就是不讲理和不可理喻的代名词。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受到他人威胁。

——就来挫挫他们的傲气吧。

「至今他们可能做什么都很顺利。可是……这次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

昴的话里带著力量，连带使听者全都跟著神情紧绷。

他们也再次理解到：接下来要打的这一仗，是史无前例、能够向被称为魔女教的邪恶存在报一箭之仇的机会。

「进入梅札斯领地，用我把潜伏在森林里的魔女教徒引出来。不过，大罪司教很狡猾，手下不但多，还编成十个团体。」

「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遇到『怠惰』的时候，他称部下为『手指』，还用右手中指、左手无名指这样的称呼来区分他们，但没有连脚指头都算进去，所以不用担心敌人有二十团。」

贝特鲁吉乌斯以手指名称来区别底下的团体。虽然当时没法悠哉地确认他的手指数量，但应该跟一般人一样是十只。还有既然他是神经质的狂人，应该会让手指数量跟团体数量一样。

只是，昴这答案却在讨伐队中引发喧嚣。他们的反应让昴讶异睁眼，不过听到接下来由里乌斯说的话后也就懂了。

「昴，你说的以前遇过的魔女教徒是大罪司教吗？而且还认为这次侵攻梅札斯领地的是『怠惰』。」

「——抱歉。没错，这边是我说明不够。接下来，我们要迎战的是大罪司教『怠惰』。不但是孽缘，还是我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人。」

「呼嗯。顺便问一下，你第二个讨厌的人是我啰？」

「少自恋了。不要擅自觉得在我心中占的份量很大。」

由里乌斯为了隐藏惊叹而开玩笑，昴则是眯起眼睛反驳。

自己最讨厌的人物排行榜第一名是贝特鲁吉乌斯，第二名是昴自己。由里乌斯虽然也榜上有名，但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宝座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动摇。

「当时被那家伙整得很惨。不过多亏这样，我才能确定我的体味有效，以及他称呼部下为『手指』并分散他们。」

「原来如此呢，所以才这么自信满满喵。……那个孽缘，不要问比较好是吗？」

「……嗯，是啊。不要问。不过必要的事我会说。」

「听了好像也只会觉得不舒服，了解。」

看到昴讲述魔女教时面容还有消不去的怒意，菲莉丝感到同情。

说不定在菲莉丝的心中，昴的体质和过去的惨痛遭遇是相互连结的。虽然知道他误会，但昴刻意不订正。

「还有，攻击方案有可能被破解，所以我是先准备了防御方案的保险措施。在出发讨伐白鲸之前，我就先拜托安娜塔西亚小姐和拉赛尔先生了。」

「拜托大小姐做保险？这么讲，是恶质的企划呗？」

「很普通的请托啦！你对你雇主的印象到底是怎样啊！」

昴朝著认真怀疑的里卡德怒吼。

「其实我拜托他们两位在街道附近的村庄等处张贴布告，内容是——集合附近的旅行商人和拥有龙车的人，雇用他们当跑腿。雇主是梅札斯边境伯，龙车上的货物只要开价就买。」

「……哈哈—。这样子，会花不少钱咧。」

「荷包会扁是毋庸置疑，不过这是为了守护领民性命的必要开销。罗兹瓦尔那家伙，在这次的关键时刻竟然不在，所以我这判断可是很正当的。」

就是要舍得花钱，才能聚集到许多人手。反正出钱的是罗兹瓦尔，而且已经说了很多次，这都是身为领主却没尽到职责的他的错。

不管怎样，在以前的轮回以告吹落幕的避难计画——为了让爱蜜莉雅和村民在魔女教发动攻击前先逃走，事先就要做好准备。

「只是，这边就出了点问题……因为不希望让魔女教的人察觉到我们的动向，所以我想在途中和雇用的商人团队会合。」

「计画本身是想趁他们大意时执行，这样一来确实要避免招惹到不必要的警戒。那就要从了解事情始末的现场人员中拨出人手去引导那个商人团啰。堤比。」

「明白。既然大小姐有出手，那从我方派出人来比较好。我们会派大约四个人担任使者，麻烦给予指示。」

「哦哦，进展得很快呢。帮了大忙。」

由里乌斯和堤比的快速判断，让昴抚摸胸膛松了一口气。

「还有要派库珥修小姐阵营的使者，先我们一步前往宅邸。因为要是不事先通报同盟关系和我们这支援军的话，爱蜜莉雅那边会陷入混乱。」

「啊～亲笔信。这么说来是有写呢。」

菲莉丝拍手说，但正确来说是「拜托人写」。因为这封亲笔信是昴对雷姆讲述同盟的事和魔女教的对策，然后由雷姆简明扼要地写下。

以昴的文字能力，还没法写出那么复杂的文章。

只要那封亲笔信有寄到宅邸，即使发生什么不测，宅邸的人应该也能应对。就算落得保险生效需要避难的地步，至少可以提前准备。

「到这边，就讲完了……应该啦。虽然是一路上要处处留意和小心的战术，不过各位应该也明白这次的战斗有著什么意义。」

「让魔女教大吃一惊的绝佳机会呗！」

昴的总结，让用毛茸茸的双手环胸的里卡德狰狞一笑。剽悍兽人的结论，使得讨伐队全员战意高涨。

「……长久以来，未曾有过以如此优势挑战魔女教的战斗吧。」

威尔海姆颔首，边说边释放锐利的剑气。对剑鬼来说，使唤白鲸的魔女教就等同可恨的仇敌，所以他喷发的斗志让人信心十足。

「不但完成宿愿还得到这样的机会，就算被要求别热血沸腾都很难啊。」

「这就仰仗你了，威尔海姆先生。」

「遵命。」

虽然不会太长，但现在的威尔海姆就是昴的剑。对他的态度怀有超越以往信赖的昴，一一看过超过五十人的同伴的脸。

——多亏他们自己才能应战。一想到这，话语就自然脱口而出。

「不久之前，才刚历经艰险到以为会死的白鲸战役。事实上，有人死掉，也有人消失永远回不来。」

在决战中挺身挑战白鲸而溃败的性命。

以及记忆和存在都被「雾」抹消，消失在这世界上的名字。

「现在，我们能像这样代替他们置身在这里，并非有决定性的差异。硬要说的话只是运气好而已，就这么点差异。」

牺牲许多人，以众多事物做代价，终于歼灭了「雾」之魔兽。

跟那个彷佛天灾的魔兽是没法套交情的，因此战死者与生还者之间，并不存在决定性的差异。这是昴的看法。

「————」

虽然没那个意思，但昴说的这番话，成了出征前的演说。

在即将作战前，他们聆听演说，以此约定俗成的训诫来绷紧心神。就像在白鲸之役前，库珥修向大家喊出的训诫。

——战争没有慈悲，生命无分贵贱，因此任谁都得拚命。

不过，倾听者的这份心情和约定俗成，昴却没有觉察。

「只要差个毫厘就有可能会死。跨越那场战斗的各位，如今都还好好地在这里。——既然如此，就再去跨越那个毫厘之差吧。」

「——！？

「这里的每个人都要活著取胜，大家都要活著回来。因为都战胜白鲸那种怪物了，怎么可能还会输给魔女教呢。」

那样的理想论，是看不见现实的无知青年才会有的妄书。

不管制造出多么优势的状况，只要有战斗就会有牺牲。这种事昴也知道，没有人在这方面的体验能够超越他。

所以说，他们心中除了有著面对「死」的觉悟，还有放弃「生」的念头。

正因为看出来了，才会想要正面撞击他们对「死」的觉悟。

「谁都不准死。为了那些人而死，太愚蠢了。」

死亡很恐怖。死亡不论何时都会以难以忍受的恐惧和丧失感来蹂躏性命。

对谁来说都是这样，也必定会如此。昴因「死亡回归」而比任何人都深刻品味这点，所以他不想让任何人体会。

因此，他才要大家否定这样的觉悟后再行动。

「连猴子都能懂的猎杀魔女教」讲座，最后以爆炸性的发言做结。

昴朝著哑口无言的人们举起手，边环视大家的脸边开口。

因为被训诫了男儿不可轻易低头，要看著对方的脸来「拜托」。

「那么，拜托你们了。——就倚靠和仰赖大家的力量，迈向胜利吧。」

3

「在魔女教大罪司教中，最有名的就是『怠惰』和『强欲』这两人了吧。」

骑著地龙并肩而行的由里乌斯对昴说。

虽说是并肩而行，但两人骑龙的姿势却天差地远。昴是死命地跨在取名为帕特拉修的黑龙背上，可由里乌斯却显得敏捷俐落。

「所以说你这家伙真的很讨厌……」

「我就左耳进右耳出，继续进行话题了。在特立独行的大罪司教中，这两个名号的大罪也特别突出。『怠惰』留在纪录中的次数是压倒性的频繁，不过单论被害规模的话，『强欲』的所作所为叫人不忍卒睹。」

「次数和被害规模啊。不管哪个都不是很光彩的事……」

「没错。」

似乎也曾吃过苦头，讲述魔女教的由里乌斯很郁闷的样子。

「你所知道的『怠惰』，记录中的魔女教的活动有一半以上都被怀疑跟这人物有关。考量到魔女教的活动范围遍及全世界，就不得不佩服他惊人的行动力。」

「世界级的恐怖份子呀。」

「说得很妙。——自称『怠惰』却又格外勤奋做事的人，将行动力活用在不被世人期望的方向上，其精神层面可说是无可救药。」

昴的脑子里，浮现出狂人绽放光彩的瞳孔和只贴著一层皮的脸颊骨。

大罪司教「怠惰」，贝特鲁吉乌斯——那个狂人不断地述说自己有多勤勉，然后强迫他人都跟自己一样拼命。

明明自称「怠惰」，却又极端厌恶怠惰行为。其厌恶的表现，可从「怠惰」的异常活动频率看出来。

「而且很遗憾，骑士团几乎都掌握不住魔女教的动向。原本要让平时就潜伏不出的家伙存在曝光便很困难。当灾情出现，前往现场的人最先想到的凶手就是他们。——因为现场仅剩相当于被野火燎原过的惨状。」

「警察只能在事件发生后搜查，陷入进退失据的窘境。虽然知道，可是……」

看到由里乌斯气愤不已的侧脸，就连昴都没法像平常一样恶言回嘴。责备骑士团的调查能力根本是本末倒置，因为错的是魔女教，这是无法撼动的事实。

「——不过，这次不会再这样了。」

听了两人的对话，从别的方位打岔进来的人是威尔海姆。

他跟由里乌斯中间夹著昴，跨在爱龙上的剑鬼直直地凝视前方，瞳中洋溢平静的战意，手不疾不徐地摸向腰部的宝剑。

「不让他们有机会逃跑，先发制人。让他们像白鲸那样，为至今的恶行遭受报应。那是全体国民的意愿，也是骑士团的悲愿。」

「如您所言，卑鄙的他们不断地逃离制裁之刃。但这一次，他们绝对逃不掉。我们必定会将刀刃送上他们的脖子。」

肯定威尔海姆的由里乌斯，表情紧绷，流露出难得的激动。

对魔女教的同仇敌忾，并非昴的专利。对长年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他们而言，魔女教的存在就是潜藏在日常生活中的恶意。

「顺便问一下，刚刚都在讲『怠惰』，那另一个知名的『强欲』是？」

「『强欲』跟『怠惰』不同，留在纪录上的伤害甚少。但是，存留在那少数纪录中的被害规模却无与伦比。最知名的就是帝国事件了吧。」

「既然会讲最知名，就是被害规模最大啰？」

皱眉的昴问，由里乌斯点头答。

「是的。城塞都市盖库拉——世界地图南方的佛拉基亚帝国的属地，是以最坚固防守闻名的国境大都市。常备兵数千，有数道防御墙环绕都市，是不负城塞都市之名的地方……却被『强欲』攻陷。而且，就他一个人。」

「攻陷！？一个人就打下都市！？」

又不是在聊一夫当关的故事。听到这超乎想像的事，昴忍不住叫出声。

「兵贵在精——虽是俗称『帝国主义』的想法，但在其精神于国土滋长的帝国中，一兵一卒都是烈士。被这样的士兵守护的城塞都市，却被冠上『强欲』之名的大罪司教一人给攻陷。据说连佛拉基亚的英雄『八腕』库尔刚都在那场战役中战死。」

昴听前面的叙述早已惊愕到嘴巴合不起来，威尔海姆还追加说明。

剑鬼一道出被「强欲」打倒的英雄之名，眼中就浮现复杂的情感。昴一注意到这点，威尔海姆就闭上眼睛。

「我曾跟库尔刚交战过几次。为了避免国与国的争战，所以两国曾派代表互相决斗，我就是在那儿与他相识。——他是个优秀战士。我砍掉他八只手中的六只手，取而代之的是肚子被他贯穿。因双方皆濒死所以算平手……最终没能分出胜负就结束了战局。」

「出现了壮烈至极的过去……！」

剑鬼现役时期的插曲听起来太有轻小说的味道，让昴的少年心沈静不下来。

虽然很想详细追问下去，但都讲到过去的好对手被魔女教杀害了，昴还没有没神经到去挖威尔海姆的旧伤。

话虽如此，单单一个「强欲」，其麻烦程度就让昴感到沉重。

「『怠惰』和『强欲』……还有『傲慢』、『色欲』和『愤怒』吗。虽然少了『暴食』，不过感觉前途多难呀。」

「——你已经在放眼未来了呢。」

「虽然厌恶，不过遇到的可能性我想很高。」

与「怠惰」的激战即将到来，但昴已在为更久远的将来担心。与贝特鲁吉乌斯无从避免的决战，意味著和魔女教之间的决定性冲突。

只要魔女教还敌视著爱蜜莉雅，和其他大罪司教的冲突有朝一日必会造访。

「听了『强欲』的事已经让我胃痛了。救命啊。」

「被不确定的未来之事扰乱心神的话我也无话可说。——现在，应该先集中精神在眼前的战斗吧。不为其他，就为了爱蜜莉雅大人。」

「我知道——啦。因为即将开打，所以我只是有点神经质罢了。」

朝好书劝慰的由里乌斯咂嘴后，昴看向街道正前方。远方的东边天空开始泛白，朝阳的起头在昏暗的天空尽头若隐若现。

魔女教讨伐队已经进入梅札斯领地。鞭策骑兽的团队士气高昂，每个人都意气风发地穿过平原。他们的样子看起来丝毫不被昴乱来的「拜托」给影响，对此昴偷偷松了一口气。

不过，那真的是昴的真心话。他不希望讨伐队少任何一个人。与魔女教为敌，不应该出现牺牲者。

为此昴做好觉悟，只要是自己能做的事，他什么都愿意做。

「说是这么说，在关键的作战中充当诱饵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啦！只是在意另一队能不能和保险那边的人会合！」

「哦……不用担心吧。他们也知道自己的职责。只要我们和他们的脚步不一致，作战就不太会出破绽。大家都比你所想的还要重视自己的任务。」

本来只是想转移话题，却得到意想不到的强力回答，昴因此词穷。应答的由里乌斯倒是不在意的样子，这样反而让昴意识到自己器量狭小。

不过，在粉饰之前，面前风景先产生变化。

「——看得见了呢。」

「嗯。」

盯著变化的景色，由里乌斯喃喃道，昴也点头。

迎接清晨的街道远方，开始可以看到薄薄一层绿——广阔平原的终点，也是包围罗兹瓦尔宅邸和阿拉姆村的大森林入口。

这意味著与魔女教的总体战，以及再见可恨狂人的机会即将到来。

「————」

与白鲸开战前勒紧胸腔深处的紧张感再现。这个不管品尝几次都无法觉得舒畅的痛楚，让昴拳抵心窝。

然后露出牙齿，驱赶懦弱，像鼓舞灵魂般狞笑后，说：

「好啦，虽然每次都要讲，不过来一较高下吧。——放马过来，命运女神。」

4

「嘿、咻、哟……」

昴边用鞋底感受地面草木落叶的触感，边慎重地踩过难走的路。

踏著泥泞和树根，走在昏暗的森林里，抬头仰望从枝叶的缝隙间探头的蓝天和太阳，拂上身的风带著湿气。温热的风让自己意识到额上冒出的冷汗，昴用手背擦拭，然后大口吐气。

——现在，昴以孤立无援的状态走在森林里。

被扔在风中的昴，别说一同穿越街道的同伴，连原本骑乘的帕特拉修都没带，更没有带武器。手无寸铁走路的样子看起来无依无靠。

「把帕特拉修留在那里了，毕竟这场战斗似乎用不到他。」

轻笑这么说的昴，微微喘口气。

已经在这难走的森林里走了蛮长一段距离。穿过树木之间的窄缝，踩断掉落的树枝，小心地爬上满是青苔的滑溜溜坡道。连路都称不上的兽径叫人犹豫。一路走来，阻挡昴行进的就只有恶劣的路况。

像这样走在这座森林里，对昴来说已是第三次。

第一次和第二次，怀中都抱著人走路。现在比起当时应该更加轻松，但不知为何却觉得脚步备感沉重。

「竟然重复了三次，我都要厌倦自己的愚蠢了。这第三次，真想悠哉空手回去。……唉哟。」

在喃喃自语、跨过颜色鲜艳的蘑菇时，气氛突然为之一变。

跟白鲸和艾尔莎对峙时，有被紧迫感反弹的感觉。但现在不同，四周的空气伴随著黏人的不快，还被迫去感受原本没意识到的汗水触感。

「来了啊……这种感觉，就跟在安静的房间角落突然发现蟑螂一样。」

遇到黑色害虫时，谁先动就算「死」。这种谜样的心理战三不五时会发生，一旦发生就是无止尽的拉锯战，会让人错以为永远都不能动。

跟那种感觉很接近、清晰的讨人厌恐惧正爬满全身。

若凝神细看，不管左边还右边都是相似的森林风景。但是，自己记得这种似曾相识感。—不，是真的曾看过这景色。

「每次走过这些不能称作路的地方后就会到达。该说是我的方向感好还是瞎猜功力高强过了头呢，会让我随随便便就笑出来啊。」

搞不好是鼻子对邪恶很敏锐。

被训练成专门追踪魔女教的猎犬——这种称呼很帅吧，只不过这只狗是至今百战百败的输家之犬。所以希望能在这次洗刷这个头衔。

「——辛苦你们出来迎接了。」

盯著正面的昏暗空间看，昴道出慰劳的语句。

当然，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亲切。但是，被慰劳的他们没人去在意这种人性方面的事。迟至现在才想到：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方面，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吧，魔女教徒。」

「————」

一瞬间，数道从头到脚都黑色装扮、与黑暗同化的人影包围住昴。

不知何时，风声与虫鸣鸟叫声都自世界上消失，这是他们登场时的朴实徵兆。只要知道会有这前兆，也就不会为这突如其来的遭遇感到惊讶了。

有的只有与场合不搭的安心——按照计画与他们相遇的安心。

「虽然出场的方式很恶心，不过详细的事我要问你们的头头。所以说，少挡路。」

「————」

「因为不知道的事太多所以很不爽啦，不过要论地位是我比较高吧？拜托啰。」

说完，昴就朝他们挥手示意散开。

顿时，黑衣团体朝昴低头表达敬意，然后就著这姿势滑行，再度融入黑暗中。这也是预料中的反应。

虽然复杂，但一般魔女教徒对昴没有敌意。只要自己不显示恶意，或是没有贝特鲁吉乌斯的指示，他们就不会攻击昴。

这究竟是基于怎样的理由而有的判断，就算有，昴也不想知道。

「快点包袱款款回乡下去……要是连这命令都听我就乐得轻松了。」

事情哪有可能那么尽如人意。深深叹息的昴垂下肩膀。

不管怎样，很明显的，自己离目的地很近。四周的景色变得眼熟，也不时遇到魔女教的侦察兵。之后只要按照记忆往前走就行了。

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踩在泥土上的声音支配耳膜。品尝著简直就像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的错觉，但错觉却立刻结束。

「——哦。」

堵塞视线的树林变得开阔，一道悬崖峭壁闯进昴的眼帘。

高耸岩壁在面前扩张，森林彷佛被留下巨大爪痕般突然中断。悬崖底下有好几块大岩石，其中最大的那一颗后头就是魔女教躲藏用的洞窟。充满恶意的集团应该就是在里头准备残酷的计画。

只是，这次没有必要进到洞窟里头说话。

要说为什么的话——

「——久候多时了，宠爱的信徒啊。」

因为沈浸在疯狂和欢喜世界中、身穿法衣的男子摊开双手出来迎接昴。

消瘦的脸颊，凹陷的眼窝，深绿色头发，土黄色的肌肤带著不健康的光泽，从黑色法衣伸出来的手脚瘦弱得简直像枯枝。年纪大约三十五，但看那整体毫无生气的外表，就算说他是五十岁也不奇怪。

不过，唯有炯炯有神的双眼，带著压倒性的疯狂直盯著昴看。

「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掌管『怠惰』的——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伸长的舌头流淌著口水，狂人——贝特鲁吉乌斯边哈哈笑边高声自报名号，就像是在欢迎昴的到来。

5

被深深一鞠躬后大笑的狂人迎接，昴手贴胸膛。

仇敌贝特鲁吉乌斯就在面前，昴却发现自己极为冷静。

「真不可思议……」

自己曾经那么憎恨、欲杀之而后快，同时也是一切元凶的敌人。

恐怕在自己短短的人生中，不会再有像他这么可恨的男人了吧。

自己应该发下了豪语，要亲手折断他的脖子；然而当那宛如恶魔的恶人脸就在眼前，现在的昴有的却只有安心。

「欢迎你，受到宠爱的孩子！太棒了……啊啊，太棒了—一！缠绕在你身上的爱是多么深厚！包围住你身子的爱是多么崇高！拥抱住你身体的爱是多么热情！感谢！压倒性的感谢！」

站在感慨万千的昴面前，贝特鲁吉乌斯早早就在发狂：用力甩乱头发，狂抓手背流淌鲜血，感动到难以压抑激情。

第一次是在恐惧中，第二次是在敌意中看著这狂态。然后现在第三次，昴终于是怀著身为人类理应会有的嫌恶情感，站在狂人面前。

同时确信贝特鲁吉乌斯这个人，跟常人绝对无法相容。

「————」

脸颊不禁痉挛，昴大口深呼吸。冷静沉著下来后，朝著贝特鲁吉乌斯举起手，死命挤出友好的笑容。

「哟，没想到我这么受欢迎，真不好意思。毕竟我欠缺你所说的宠爱的实在感。」

「这不奇怪！对大多数人来说，开始都很突然。任谁，都是在某一天突然察觉自己是『被爱著的』。然后只要察觉到，就没法放掉那份爱了。——没错，因为爱就是一切！」

面对寻求对话开头的昴，贝特鲁吉乌斯开心地这么说。他摊开染血的双手，疯狂专一地谌歌爱，歌颂他那十分扭曲却又耿直的爱。

「回报爱！我们被给予爱！所以我，我们，必须勤勉以报！因此要试炼，给予试炼！为了找出这个世界、这个时刻、这个我受到魔女宠爱的意义！为了爱、为了爱为了爱为了爱为了爱为了爱——！」

「可不能偷懒怠惰呢。为了诚实回报那份爱，所以必须勤勉。」

「正是——如此！！」

昴拾取对话梗概，佯装理解。对此贝特鲁吉乌斯感动大笑。

他除了理解和赞同以外别无其他。既然没看穿昴只是说表面话配合他的企图，那也就是毫无内容的妄言而已。其实可以的话，昴很希望立刻就结束这话题。

「啊—那么，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好咧？和你们会合……就好了吗？没有其他手续，像是要填写需要印章的文件吗？我没印章所以按拇指印可以吗？」

但是，昴压抑涌上来的嫌恶感，强迫自己面对贝特鲁吉乌斯。

——要尽可能拉长对话，好从狂人口中套出有用的情报。

「呼，嗯……你的意思，你的意见，你的打算……跟我重叠。」

面对昴打著算盘的接近，贝特鲁吉乌斯抽动鼻子像在确认魔女的香气，然后面露恍惚笑容，伸出双手给昴看他还健在的十指。细瘦宛如枯枝的手指颤抖不已。

「若要当场加入我的『手指』，你被给予的宠爱就太浓厚了……拥有如此芳醇的魔女之爱，你到底是何等人物呢？如果是『愤怒』的话想必会很羡慕这份宠爱……你该不会是『傲慢』吧！？」

「你说傲慢……」

「大罪司教的六席之中，只剩『傲慢』还空著！在出现适任者之前，这一代的大罪都没法到齐……魔女因子应该已经到了下一代的『傲慢』才对。——你应该有收到『福音』吧？」

贝特鲁吉乌斯和昴之间的距离缩小了一步。

脖子倾斜九十度的他发问，昴只觉得困惑。

大罪司教中的「傲慢」空缺无人，这个情报是好消息。但取而代之的，昴被怀疑是否要来填补那个座位。自报名号是很简单，但这样好吗？自称是「傲慢」的话，难处就在贝特鲁吉乌斯会有什么反应根本无从预料。

话说回来，自己根本不知道「福音」是什么东西，所以完全无法回答。是只有魔女教的人才会用的暗语吗，还是想要套话呢？如果是前者的话，那魔女教对新成员也太不温柔了；后者的话，就是这个狂人对自己施加的心理战吧。

「欸——这个嘛……」

不能含糊带过，但若是默不作声又会被怀疑。在紧张感绷到极限的情况下，昴用力闭紧眼睛。

闭上的眼皮里头，浮现出好几个昴必须守护的脸孔。

——仅凭如此，就下定了决心。

「福音就先不说，那个『傲慢』嘛……假如条件不是性格恶劣的话，我不能说是没头绪哟。我有点兴趣，所以想再多问一点。像是关于大罪司教……还有试炼之类的。」

不好开头的「福音」就先往后挪，先乘著狂人的发言顺水推舟，探问还有许多不明白之处的大罪司教的事，以及贝特鲁吉乌斯说了好几次的试炼。

试炼——八成就是这次的攻击计画本身。要是能知道细节，顺利的话最好可以知道潜伏在四处的「手指」的位置，这样情报收集上就堪称完美。当然，单刀直入地问有可能刺激到贝特鲁吉乌斯，不过现在才警戒这点已是没有意义。

与轻佻的口吻相反，昴怀著开战的觉悟发问。对此，狂人慢慢地把自己的右手指头塞进嘴巴内。

「——大脑、在、颤、抖。」

臼齿咬烂拇指，鲜血伴随钝响从贝特鲁吉乌斯的嘴角流淌而出。

从他沙哑的呢喃到颤抖，都失去了方才的狂喜。虚无的眼神挑起昴的恐惧，加快心跳的速度。心脏用力压缩反弹，从内侧撞击肋骨到都觉得痛了。——站在紧张不已的昴面前，贝特鲁吉乌斯从嘴巴拔出手指。

「关于试炼……嗯，可以哟。」

「————」

「街道被封锁的情报要传至各地，应该还要点时间。试炼的开始也一样——时间还多的是。」

与险恶的态度相反，贝特鲁吉乌斯对上进认真的昴吐出带好感的话语。对此昴努力不让脸颊痉挛，并挤出笑容。

「是喔……封锁街道呀。这方面，要下什么功夫吗？」

「很简单，就是『雾』。光这样讲，解释就很充分了吧。」

「——嗯，非常充分。」

听到他简短的答案，昴也简单回应。

这段暗示封锁街道与「雾」的关连性的发言，就是白鲸与魔女教有关的证明。再加上刚刚的对话，就能确信白鲸被杀这件事尚未传到贝特鲁吉乌斯耳里。——他们还没注意到昴带来的讨伐队。

「可是，用雾封锁街道，排除碍事者来执行试炼，还真是不好应付的做法呢，贝特鲁吉乌斯先生。」

「是呀，试炼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不管身在何种苦境都要排除万难，否则就是对爱不诚实！没错，对爱！被倾注的爱！被给予的爱！我们非得回应不可！」

「呜喔！」

除了对试炼的发言，贝特鲁吉乌斯还对自己的爱之理论燃起热情火焰。身子后仰、瞠目伸舌的狂人专心地瞪著天空，企求看不见的东西并滂沱泪流。

昴被他如此狂热的反应吓到，但他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一切都是为了爱，为爱牺牲！对那存在本身就是不道德的银色半魔，责问她的罪孽！给予测试她能否背负罪业的试炼！没错，必须测试！证明她不怠惰而是勤勉！我要亲手、第一个测试！」

「责问罪孽，测试能否背负罪业……就是试炼？」

「是为此而有的试炼！因此才有大罪！大罪司教！所以必须测试！不测试的话……就不知道是否为能吸收魔女因子的恰当容器——」

被狂乱支配的同时，贝特鲁吉乌斯把手伸进自己的法衣中，然后拿出一小本书皮全黑的书，大小跟昴原本世界里的字典差不多。接著灵巧地用单手打开书，以充血的双眼扫视内容。

「福音中记载了我的职责，是我必须去执行的爱之铁证！既然你是『傲慢』，应该就能理解我这兴奋的想法！因为我等冠上大罪之名的罪人填满位置，已是暌违几百年之事！？」

「等一下！我还不清楚『傲慢』和魔女因子的事……」

「——揭示福音。」

「——呃。」

狂乱再度收敛，突然降临的平静强行抑制惊涛骇浪的感情。昴跟不上那变化，被突然逼近的贝特鲁吉乌斯给吓到后退。

昴的反应，让对方用狂热已消的目光，倾斜脖子九十度，说：

「揭示福音。揭示宠爱的证明——」

说完，狂人朝昴伸出染血的右手，索求共犯的证据，乾净的左手则是怜爱地抚摸书本。他的举动和态度让昴理解了。

——那本书，就是「福音」。

然后像是要肯定这股确信，贝特鲁吉乌斯朝昴伸出福音书。

「我的福音书上，没有关于你的记载。既然如此，你是如何、为什么出现、来到这个地方，要为我带来怎样的幸运呢？」

「哦哦！那本书的书名就是『福音』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懂了我懂了。既然如此就早说嘛。」

眼前是必然的决裂，昴夸张地边抚摸胸膛边把手伸进衣服里。当然，里头别说书本，连一张纸都没有。

「————」

看著昴演哑剧，贝特鲁吉乌斯的瞳孔微微缩小。充满疯狂的双眸，在昴的脑子里按下倒数计时的按钮。数字异常快速地行进，没多久就要出现破绽了吧。

所以说——

「唉哟喂，不妙。糟了糟了。」

「怎么了？」

「我的『福音』呢，那个了啦。——因为用来当锅垫弄脏了，所以就被我扔了。」

——所以说，这里就是分水岭。

判断无法再延长对话后，昴立刻切断对话。

听见昴开玩笑的答案，有一瞬间贝特鲁吉乌斯愣住，但紧接著发言在他的脑子里转换成侮辱，因此表情顿时变为凶猛。

「宠爱的证明！怠惰的权能！『不可视之手』——！！」

用爬虫类猎食的表情尖叫，狂人的影子爆裂开来。——不，影子是犹如爆炸般膨胀，化为多只黑手朝天空伸展。

那就是能轻易破坏人体，常人看不见的不可视魔手。

手掌高高飞舞，然后像扭动脖子的蛇一样锁定昴为目标。魔手黑影像鞭子一样弯曲，紧急加速的手掌朝地上伸出手指。

黑色手指碰到——在那之前，昴也原地大幅转身。

「之前也说过了——只要看得见，就不是没法闪躲的招术！」

「你说什么——！？」

那是在之前的轮回说过的话，所以对贝特鲁吉乌斯来说只是无凭无据的挑衅，可是又没法从容地将昴的发言视为戏言。

七只漆黑手掌为了扭断昴的四肢蜂拥而至。虽然岩石多到不好踏脚，但昴还是以客套话也称不上华丽的脚步跳起来避开它们。

大幅往后飞跃，和面前的贝特鲁吉乌斯稍微拉开距离。为了逃离黑掌的攻击范围——还有，避免妨碍到反击。

「你，刚刚，躲过我的『不可视之手』——」

「现在不是看我的时候吧？」

自己的绝招权能被闪过，贝特鲁吉乌斯嘴角吐泡正要放声大叫，但昴却抢先出嘴指著狂人的背后，并升起了反击的狼烟。

「哇——！」「哈——！！」

重叠的野兽远吠，震动大气在大地上掀起破坏冲击波。

岩石地面破裂，土石尘埃被风卷起喷发，原本的裂缝在地面延伸出宛如蜘蛛网般的龟裂，悬崖峭壁被挖掘而发生坍方。

「什么——！？」

回头看的贝特鲁吉乌斯发出惊愕之声，朝使出合体技的兽人姊弟瞪大眼睛。

身上的白袍衣摆随风摇曳，伸展四肢咆哮的人是咪咪和堤比。

两人在贝特鲁吉乌斯的身后著地，无视狂人直接朝著陡峭的悬崖使出咆哮波，结果剧烈冲击波击碎岩壁，爆裂开来的岩块像雪崩一样滚落，连同隐蔽的魔女教集会场入口一同压碎毁坏。

岩石和土砂堆得高高的，天然的洞窟摇身一变成为墓穴。

「活埋超棒。——你们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痛苦懊悔吧！」

昴竖起中指，狰狞地咬牙切齿破口大骂。

粉尘飞舞，崩塌的冲击在脚下化为地鸣传播开来，被埋在里头的魔女教徒的命运不言而喻，其惨状让贝特鲁吉乌斯抬头望天。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狂人颤动喉咙，边抓头边开始流血泪。粗鲁的行为扯断头发，头皮流血的贝特鲁吉乌斯激动跺地。

「把我的手指……如此残酷、不留情面、毫无秩序、随便任性、轻而易举、毫无意义地杀掉杀害灭绝……啊啊，啊啊！大脑、在颤抖————！」

「呜噫—好可怕喔，这个大叔！」

「魔女教徒每个都这样喔，姊姊。」

贝特鲁吉乌斯像小孩发脾气的模样，让姊弟俩面露恶心的表情交换感想。当然，他们两人闯入现场既非偶然，更不是奇迹，而是按照商量好的作战计画，以援军身份登场。

消除气息后和昴同行的两人，配合昴的信号堵住魔女教的基地入口。这样一来敌人就剩下贝特鲁吉乌斯一个人，战况会朝昴他们压倒性地一面倒。

「……啊啊，原来、如此、啊。——很好。」

可是，狂哭流乾眼泪之后，贝特鲁吉乌斯平静地这么说。

狂人慢慢地扫视他们三人的脸，然后温和一笑。笑著说——

「很好。很好。——这样很好！啊啊，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呜呀！」

讲到一半亢奋起来，声音还叫到破音的狂人吓得咪咪肩头一跳。

呈现让人恶心到背脊发寒的狂态后，贝特鲁吉乌斯把双手手指同时塞进嘴巴，然后按照顺序咬烂指头。

十只手指全都咬烂后，出血量惊人的他说：

「很好。我懂了！来吧，来比吧！我跟你谁才配得上宠爱，是时候来比拼了！为爱，没错，为爱——！」

「……你战意昂扬的时间点很不对哟。」

贝特鲁吉乌斯用脚指头敲地面，无视咪咪姊弟只对昴宣战。可是昴却用跟战意相去甚远的表情耸肩回应狂人。

「什么！？现在！正好！是我！带著爱面对这次的试炼——！」

「——你的对手，我交给别人负责了。」

贝特鲁吉乌斯将染血手指指向前，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被昴打断。

听到这答案他瞪大双眼，正要发出疑问之声时——

「喝啊————！！」

头顶传来一声锐利吆喝，贝特鲁吉乌斯呆呆地抬头往上看。

身体被袈裟斩给一分为二——剑鬼的斩击砍断狂人。

第八卷 第二章『——战斗吧』

1

——时间回到魔女教对策会议结束前。

「对了！忘了说关键的事！」

昴拍手这么说，是在他的「拜托」发言带来难以言喻的气氛之后——正是意气风发准备前往梅札斯领地时。

「不是说明不够喔。」尽管当场这样说很尴尬，但绝不可以疏漏最重要的部分，所以昴叫住全员。

「连猴子都能懂的猎杀魔女教作战里头，关键的大罪司教……偷袭那家伙的成员要严格挑选。」

「严格挑选？」

「没错。能否干掉大罪司教，掌握了这次作战的成败。成员的话我想选顶尖人员。具体来说就是威尔海姆先生和『铁之牙』中对暗中移动能力有自信的家伙。啊，附带条件是可以直视大罪司教也不会怎样的人。」

昴开出的条件，让纷纷起身的队员都皱起眉头。他们的表情变化有困惑，有忧虑，有不安，还有人只是模仿身旁的人的表情，虽然有个别差异，但总归一句就是「疑惑」。

这也是当然，自己应该要好好说明。昴边抓头边说：

「就是呢—我刚刚也说过，战术本身就只是『由我钓出魔女教』这么简单。虽说跟打白鲸的方法相同……但要是敌人上钩后的反应也被各位想成和魔兽一样，那可就不得了了。」

「啊—说的也是呢。白鲸因为昴啾的臭味而失去自我，但魔女教徒跟魔兽不同，不致于被臭昏头喵。」

「要是真能臭昏他们，说实在话我还真想知道我是什么鬼……算了，反正理想状况是我当诱饵的事曝光的当下就可以出其不意地干掉敌人。只有大罪司教一定要先杀掉，以此结果为前提的话，就能得出刚刚的条件。」

点头肯定菲莉丝的理解，昴为说明做结。顿时，面对这个提案，周遭的反应都不甚热烈，大多都面有难色，表情最难看的又以裸露牙齿的里卡德为最。

「等等——要真是那样，偶们就只是负责清垃圾咧。士气都拉到这么高了，怎么突然就丢那么过份的事咧。那样不行滴。偶没听说喔。」

「所以我现在在讲啊。还有，刚刚只讲大罪司教，但『昴钓饵』战术会有十个地方要大开杀戒，绝对轮得刭你出场啦。」

为了说服加入不满圈子的里卡德，昴费尽唇舌。

「并不是瞧不起其他的魔女教徒，但只有大罪司教另当别论。只有那家伙一定要先备好对策。」

「就是想要准备万全吧。这想法我赞成，但挑人的理由是？当然，我并非对钦点威尔海姆大人这点不满。」

在说服抱怨连连的里卡德时，这次换由里乌斯插嘴。他斜瞄闭上眼睛的威尔海姆，边摸自己的骑士剑边看昴。

「一开始就被撇除在人选外，实在有点难以接受。」

「说什么没有不满，明明就一脸不满嘛……」

不被算在与魔头大罪司教的决战人选内，由里乌斯正面反驳。看到两人为了这件事而跟昴意见相左，菲莉丝拍昴的肩膀。

「是说呀，昴啾，如果还对由里乌斯有疙瘩的话……」

「才不是那样，别瞎猜啦。这边是我说明得不够，是我不好。」

「才不是对昴啾有那么低俗的疑虑咧，虽然不能说那个可能性没有掠过脑海啦……但人家可不想把昴啾视作为了小细节固执己见而错看大局的人。」

他说的有一部份是真心话吧，总之感觉被他叮咛不要下达半调子的指示。过去的自己确实曾因拘泥小节导致误了大局，因此昴边反省边竖起手指。

「大罪司教『怠惰』的魔法……不算魔法吧，也不是咒术和精灵术，总而言之那家伙有特殊能力，这就是我讨厌用人海战术的原因之一。」

「……特殊能力？那啥喵，第一次听说。」

「怎么讲好咧，就是可以伸出好几只肉眼看不见的手。除了例外，其他人是真的看不到，一旦中招就会被轻易撕成碎片。而且他的攻击范围，就是他看得见的范围。」

「哈啊……！？

昴道出的理由奇异莫名，让菲莉丝惊讶得彷佛晴天霹雳。由里乌斯也皱起眉心，或大或小的惊讶支配了讨伐队。

——贝特鲁吉乌斯所操纵的「不可视之手」，就跟字面意思一样是「看不见」的威胁。

忘不了雷姆的身体被那宛如恶梦的力量残酷蹂躏的光景。而那样的威胁，其威力可在大规模混战中尽情肆虐吧。

「所以说不能仰赖人数，那样只会增加牺牲者。」

「看起来……一本正经呢。只是库珥修大人不在，不能确认。」

「就算库珥修小姐在，我的答案也一样啦。那个能力就是跟『怠惰』开打时的障碍。」

说实在话，其实不只要担心这个，不过昴刻意只说死这点。接受这答案，第一个插嘴的由里乌斯担忧地垂著眼帘问：

「问一下，你说除了例外都看不到，那个例外是？」

「我本人。」

「原来如此，很单纯呢。」

昴简单明快地回答，由里乌斯也留下直截了当的答案，然后再度陷入沉思。这段期间另一处有人举手。

「明白了—！

举手这么说的人，是朝气十足的咪咪。笑得天真烂漫的她，抓住身旁的堤比的肩膀用力摇晃。

「好哟—咪咪和堤比要跟哥—哥去—！还有，爷爷也一起！这样就是最强队伍！好吗？走嘛？」

「姊姊又突然这样了……」

习惯姊姊的奔放不羁，堤比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虽然感谢有人自愿，但对方是否符合条件叫人甚感不安。

「放你一百二十个心咧。咪咪是除了偶之外，偶们队里最能干的。所以说她才会担任副团长咩。」

「我真的可以相信吗？她是那种在紧要关头还会打喷嚏的人耶。」

「这点昴啾没资格说人吧。……唉—没办法喵。菲莉酱也想一块去。这样昴啾心情会稍微轻松点吧？」

「真的？那可是帮了大忙，但没问题吗？老实说很危险喔。」

「还真敢说……」

菲莉丝的宣言叫昴吃惊反问，听了这样的应答，由里乌斯则是瞠目结舌。「怎样？」对此昴扭转脖子问，由里乌斯则是没再说什么。

「威尔海姆大人，咪咪和堤比，再来是他，都交给你了，吾友。」

「好啦好啦。打从一开始库珥修大人就交给人家了，用不著担心啦。」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会担心。」

「……好啦好啦。那人家就把你那一份的担心也放在内心角落。」

苦笑的菲莉丝，和假正经低头的由里乌斯。朋友之间的随性与信赖同在的互动，老实说叫人有点羡慕。

不管怎样，思索到最后，由里乌斯似乎也接受了。

「可以接受了？」

「既然只有你看得见那个大罪司教的异能的话，那就没办法。总之就是人数增加的话，闪避的指示会乱掉。」

「理解得快就好说了。」

不愧是能作战的人，对战术的理解很快。

应付「不可视之手」的对策，除了昴本身可以闪过魔手外，他还可以看穿魔手的动向，诱导其他人闪避。

但同伴人数要少，才能正常发挥这个对策。

与贝特鲁吉乌斯的决战，昴希望以少数人迎战，理由就在于「不可视之手」在面对多数敌人时是很有利的异能。

「所以说，我希望威尔海姆先生也来参与这场最危险的战斗……」

由里乌斯、里卡德和其他人都不再有反对意见后，昴就把话题拋向始终保持沉默的威尔海姆。

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威尔海姆张开眼睛。清澈蓝眼映照著昴的剑鬼，毫不在意方才会议中的一切，点头道：

「此身现在是昴殿下的剑，会按照您的意思斩杀您的敌人。——就不需要问在下对这条路的觉悟了吧。」

「————」

「还请照您的意思尽情使唤。」

他将研磨透彻的信赖交托给自己。昴吞下惊叹，点头。

回过头，是互相嬉闹的幼猫姊弟以及耸肩的菲莉丝。背后是由里乌斯和里卡德，讨伐队的人们都把重要局面寄托给昴他们。

承受这份信赖，昴这次没有一丝不安，用力点头。

「果然这场战役——会是我们获胜！」

2

「干掉了！？」

忍不住说出嘴的昴慌张地用手塞住自己的大嘴巴。

地点是面向峭壁的岩区正中心，时间是威尔海姆飞跃过来从贝特鲁吉乌斯的身后斜砍下去时。

从肩膀到腰部被深深切开，致命的重伤让狂人的姿势大幅摇晃。

即使如此，直到最后贝特鲁吉乌斯都瞪大眼珠，直瞪著昴看。

「怎么——」

遗憾的是，永远都没法知道狂人死前想说什么了。

画出弧度，边挥洒血液边破风的斩击形成一道横线。剎那间，被切断的头颅轻盈地飞向远方，脖子像喷泉一样涌出鲜血。

眼前有人的脑袋分家，这光景让昴说不出话。不过，失去头部的肉体似乎还在被偏执推动，朽木般的手还想伸向昴。

「不识趣到极点。——乾脆点，在此殒命吧。」

剑鬼之刃毫不留情地斩断垂死挣扎的身体。

斩击将双臂切离肩膀，刀刃再反手一挥命中身体，从腰部让上下半身泪别，化为肉块的狂人裸露肠子倒在地面。

鲜血喷发和肌肉痉挛都很快停止，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强烈的死亡血腥味。

已经失去人类尊严的凄惨死样，让昴的喉咙涌上呕吐感，不过他硬生生地忍住。

「结、结束了……吗？」

「这样都还不算结束的话，菲莉酱就有可能相信魔女的宠爱这种戏言喔。」

昴战战兢兢观察尸体，身后走来的菲莉丝则是这么回答。他站在吓破胆的昴身旁，毫不犹豫地检验尸体，然后说．

「虽是理所当然，不过这家伙完全死透了—。这是王都最高等治愈术师挂的保证。」

「是、吗……」

不留原形的尸骸，简直就像神创作的人类失败品一样欠缺现实感。菲莉丝的话增添了安心，昴虽然觉得呕吐感远离，但还是望向森林。

魔头大罪司教按照计画收拾掉了。再来就只剩下躲在森林里头的「手指」。

「其他人有顺利……不会乱来吧。」

「昴殿下担心是否会有违逆您的指示擅作主张的士兵吗？纵使万不得已发生战斗，那儿有里卡德殿下和由里乌斯殿下在，不会有什么万一的。」

确认砍掉的头颅后，回来的威尔海姆严肃地颔首。剑鬼的保证叫人心安。但即使心安，昴的不安却无法完全消失。

不安的矛头指向别动队——他们在昴抵达贝特鲁吉乌斯所在地的期间，负责应付被昴的存在吸引而现身的魔女教徒。

贝特鲁吉乌斯分散在森林里的部下，总计有十个团队。

途中遇到了两队「手指」，昴下令他们回自己的据点，也确认过他们真的有离开。他们的踪迹将成为线索，让别动队掌握他们躲藏的地方——但即使人数赢他们，昴也严令不得提前开战。

但是，要是别动队先被「手指」发现，就不可避免一战。

「要是有那样的意外就恐怖了。毕竟是我所想的战术，绝对有漏洞……不知道魔女教在想些什么，而且他们能作战的人意外的多，好可怕喔……」

「已经够了，拟定战术的人不安个屁啊！而且那些话胆小的昴啾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可以闭嘴了不然很烦。」

这边收拾完就会在意另一边，但昴担心的模样让菲莉丝一脸厌烦地叹气。

「人家了解你害怕的心情，不过由里乌斯他们在战斗上不成问题喵。能让由里乌斯全力应战的，我们阵营里就只有威廉爷了吧。」

「……这样啊。那家伙这么强啊。」

面对无止尽的担忧，菲莉丝补述，不过内容却让昴的内心感到复杂。

在可靠的同伴这层意义上，由里乌斯的强大当然是非常欢迎——但是根植在心中的厌恶意识，让昴难以老实接受对由里乌斯的好评。虽然跟他单挑的伤都好了，但没法治愈的幻痛如今还在折磨昴。

「真是根深蒂固……是否无意识这么想姑且不论，不过想要疏远的心情人家不是不懂。」

「——？你说什么？」

「没有。人家只是说要担心的话，应该是由里乌斯那边担心我们这边！菲莉酱直到现在都觉得这个战术根本是有勇无谋。」

菲莉丝横眉竖目地瞪著内心纠葛不已的昴。听了他的话昴皱起眉头，边看方才成为战场的岩区边说：

「……知道了啦。不过，进展得很顺利吧？」

「那是只看结果吧。被大罪司教怀疑的时候根本是九死一生，离死亡只差一步而已。菲莉酱最讨厌眼前有人急著送死了。」

「我才没有急著送死呢。但就算我这么讲，也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菲莉丝的视线之严厉，让昴领悟到堆叠藉口是毫无意义。

——直到最后都在拘泥这个战术细节的人，其实是菲莉丝。

以昴做诱饵诱出贝特鲁吉乌斯。虽然菲莉丝没有抗驳这个「钓鱼」作战，但却对关键部分的安全性万分在意。

这个战术的大部分内容都仰赖昴执行，所以可信度低这点不容否认。

除了应付被引诱出来的魔女教徒外，找出、困住贝特鲁吉乌斯，乃至收集情报，全都由昴一手包办。——只要某一环节的状况与预测的不同，昴就免不了一死。而菲莉丝就是在厌恶这个。

结果，因为想不出能够颠覆这个作战可用性的方案，所以这个决策就被拿来执行，不过——

「只能看著结果发生、那种著急的感觉，昴啾应该也懂才对……」

昴对菲莉丝含恨的话语记忆犹新。那是在半天前与白鲸作战的期间，亲耳听菲莉丝讲到他是如何接受自己在战场上的定位的。

菲莉丝也跟昴一样，在战场上有著无人能替换的立场。不仅如此，对隶属于骑士团的他而言，被迫体认到自身无力的机会绝对是昴比不上的。

他最后丢出来的话，里头有著被同样无能为力的伙伴给背叛的寂寥感。

「不过，我有点意外。我以为你很讨厌我。」

「人家不会凭好恶来挑选治疗的对象。不要把菲莉酱当白痴。」

「我比较希望你否定讨厌我的这部分耶！」

尽管对这评价是了然于心，但只要当事人肯定，自己看待的态度也会随之改变。见昴忍不住苦笑，菲莉丝不爽地触碰腰际的短剑——他唯一的武器。

「喜好和有无生存价值一点关系都没有。菲莉酱的能力……就是以此为前提而运作，最后获得认同的力量。」

「菲莉丝？」

「还有，在白鲸之役中死了很多人。有被雾消灭的，被压烂的。一旦死了就算是菲莉酱……就算是我也没法治愈。」

声音失去平常的从容，菲莉丝的手指玩弄刻在剑柄上的浮雕。那是狮子家纹——与他的主人库珥修持有的宝剑一样的图腾。

靠著手指的触感得到勇气的菲莉丝，用充满觉悟的表情瞪昴。

「在这场战争中不想让任何人死，不是只有你这么想。」

「……这个我也知道啦。」

正面承受菲莉丝的视线，即使认错，但昴还是无法改变做法。不管菲莉丝怎样抗议，也不会动摇本次战术的执行。

因为假如赌上性命的筹码是自己的性命，那昴一定会在一开始就下注。

「确认完洞窟了。整个被岩石压垮，里头的人真是可怜。」

「哦—很完美—！完美完美—！全部都咚卡就没有了—！」

对话中断的时候，去确认被掩埋的洞窟的兽人姊弟回来了。迎接他们后，昴再次走向贝特鲁吉乌斯的尸骸。

不安要素一扫而空，危险全都被排除。紧张感消失，脸颊也没那么僵硬了。

「用出其不意的奇袭一口气解决掉你——老实说，这根本犯规，但我不认为做错。因为你的阴险邪恶比我的伎俩还要恶劣太多了。」

朝著已经死掉的对手说些胜利宣言，只会感到空虚。更何况还是用偷袭暗杀得到胜利，这么做除了空虚外还追加了卑鄙。

尽管如此遗是不得不说，是因为真实感终于在昴心中萌芽。

打倒贝特鲁吉乌斯——为了达到这成就，让世界重来并挑战好几次后才得到的结果。

「威尔海姆先生，谢谢你。还有，抱歉勉强你了。」

「哪儿勉强？」

「从背后偷袭砍杀敌人，很恶劣吧？」

昴的指谪令他的表情微微阴郁。别说奇袭了，根本是暗算对手。骑士一定觉得这手段很不正派吧。

但是，威尔海姆那样的表情立刻瓦解成笑容。

「我早已废弃骑士道，昴殿下用不著在意。」

「可是，利用你跟著我这点，让你协助偷袭的人是我。」

对手是邪教徒，不会采用堂堂正正的手段，这是事实。尽管如此，为了卑劣的企图而寻求他人协助，在良心上还是过不去。

「唉，菲莉酱是不会在意啦。由里乌斯的话可能会讨厌……但他领悟力高又懂事。」

「所以我不想对那家伙说啊。你的反应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内。」

「与其为骑士道而殉死，纵使有点卑鄙，但能让己方平安无事还比较好喵。昴啾和由里乌斯哪边是对的，端看看法而已。」

菲莉丝这样的定夺拯救了昴，威尔海姆觉得理所当然，咪咪则是歪头反问：「这有什么问题吗？」不愧是佣兵啊。

而不愧是佣兵这点，最值得一提的是堤比。在检查完周围之后，小个头猫人就走近贝特鲁吉乌斯的尸体，然后开始探索衣物内的物品。

那毫不犹豫搜尸的模样，令昴忍不住惊愕。

「嗯——好像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

「怎、怎么理所当然地就搜刮起尸体来啦，小不点。」

「我不是小不点，我叫堤比。反正人都死了，我只是检查他的随身物品。」

以熟练的动作探索染血法衣的深处后，堤比冷静地检视战利品。咪咪也是这样，这对佣兵姊弟的我行我素个性完全背叛了外表的可爱。

法衣衣内意外地深，将东西从中取出的提比手上甚不得闲。话虽如此，搜出来的净是些普通的东西。

「携带食品和拉格麦特矿石……哦哦，还有带钱包。」

「真讶异道具栏里的物品出乎意料地像市井小民。不过，掠夺是佣兵的文化吗？」

「搜刮战利品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权利。……这是什么？」

做出当佣兵讨生活的言论，几乎搜刮完的堤比最后抽出的是一本黑色的书。看到那个，昴惊呼：

「啊！那本书八成就是贝特鲁吉乌斯说的『福音』。」

「喵！这是福音！？呜哇啊，我碰到了！」

被昴一说，堤比立刻就把书扔出去，慌慌张张的样子像极了小动物。昴边苦笑边捡起书。

「我同意持有者很恶心，不过不可以乱扔书喔。就算是可疑的书也一样。」

「我、我觉得不要碰，赶快丢掉比较好喔。碰到的话，搞不好脑袋会变得怪怪的……！烧、烧掉会更好……」

「怕成这样却还敢搜刮尸体……里头的内容都看不懂呢。」

不甩堤比的担心，昴翻开福音，但很遗憾看不懂上头的文字。那是不属于I文字、RO文字和HA文字的神秘文字。有些字看起来像写得龙飞凤舞的平假名，但太龙飞凤舞了，最后还是看不懂在写啥。而且书的后半部都是白纸，就算说这本是缺页瑕疵书也不奇怪。

「……嗯，看不懂，我承认自己不够谨慎，但还请两位冷静。」

「——失礼了。」

「是昴啾不好。」

毫无戒心就摊开书来看的昴，使得面前的威尔海姆和菲莉丝摆出战斗姿态。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剑气和敌意都是真的。对此吓破胆的昴把手中的书伸向他们，疑惑地询问。

「两位对这本书有什么头绪吗？」

「慢著！不要朝著这边喵！昴啾也是，不要做出翻开『福音』的白痴之举！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耶！」

面对举向自己的书，菲莉丝气得要命同时背过目光。惊人的是，连威尔海姆都背过脸表达对这本书的排斥。

「堤比的反应也是这样，这本书真的这么危险啊？」

跟字典差不多大也差不多重，装订很普通，就像处处都有的书。要是书皮用的是人皮的话就真的像魔女教了，可是看起来又不是。

不过除了昴以外的人，全都用皱眉这种简单易懂的方法表达厌恶。

「那本书……『福音』是每一个魔女教徒都一定会持有的教徒证明。所以对他们来说可能是教典之类的东西。」

「教典……？」

「根据传闻，有可能会加入魔女教的人就会收到『福音』。而收下的话最后……唉呀好神奇，虔诚的魔女教徒诞生了耶～就是这样喵。」

「啥鬼！？」

出乎意料又反差过大的话，让昴提高声音反问。

魔女教徒那么诡异又可怕，根本无法理解他们在想什么。但他们原本也是普通的人类，以收到这本书为契机而整个人骤变。深究这段话，可以考虑「福音」对于阅读过的人具有洗脑效果。

若是这样的话，魔女教徒大多都只是被洗脑过的普通人——

「如果是这样，那被活埋在洞窟里的人有可能是被牵连到……」

「昴殿下，不是那样。收到『福音』的当下，他们就已经没法再恢复了。无辜人民被洗脑成百般顺从的教徒……但没有拯救他们的药方。昴殿下觉得那名大罪司教看起来正常吗？」

「当、当然不。……我觉得他是例外。」

思考离后悔只差一步就被硬生生停住，昴无力地闭上嘴巴。

贝特鲁吉乌斯超脱常轨的狂态，虽说形式有别于洗脑，但仍旧是将魔女教危险的精神性质具体化的例子。老实说，要拿他作为方才争执结论的根据，内心还有点抵抗。

「在担任引诱白鲸与魔女教的任务上，毫无疑问是大功一笔喵……不过也因此昴啾很危险，最好小心不要收下『福音』喔。」

「我也如此请求。在下不希望做出斩杀昴殿下的行为。」

「我会努力，但问题是我小心有用吗……？」

物品寄出与否端看赠与者的心情。对方若真的有心要挖角，自己接不接受是其次，但被同伴责备这点叫人闷闷不乐。

为自己被指责一事叹气，昴俯视感觉突然变重的书。

「这书……先收起来吧。就算我看不懂，搞不好会在哪派上用场。」

这是大罪司教的持有物，说不定有人可以解读这本「福音」，届时就能接近魔女教的实状。

陵著这种期待而收起书，但三人看著昴纳书入怀的视线里始终充满怀疑，简直就像在看一个不知道自己拿著炸弹的笨蛋。

「好啦，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吗？要是他带著有做据点记号的地图，那接下来可就轻松了。」

「没有找到那类东西。除了那本福音书，应该就只剩那件衣服了。」

重振精神的昴问，堤比确认过搜刮的战利品后回答。

只著轻装，就这点来说贝特鲁吉乌斯的装扮确实有叫人在意之处，但是被切掉脖子的死人是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

「欸—欸—已经好了吧？在这边叽哩呱啦也不是办法吧？差不多可以回去大家那边咧？」

没参与之前的对话，负责把土盖在尸体上的咪咪一脸厌倦地说。她用伸出衣摆的尾巴指向被整个埋起来的贝特鲁吉乌斯，说：

「敌人已经死透了，该去确认其他人杀过人了没。欸—快点啦！走啦！」

「说话方式天真可爱，但内容却很可怕。跟外表可爱度成正比，你的角色落差让我大受冲击喔。」

「嘿嘿—说人家可爱人家会害羞—！」

只听好的地方而害羞的咪咪，让昴只能苦笑。不过她说的话确实是个好契机。是该辞别这里，和本队会合了。

「————」

昴回过头，望著沉默寂静的战场。

洞窟被土石掩埋，贝特鲁吉乌斯的尸体也没爬起来。老实说，没变成僵尸片那种剧情是有点扫兴，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位置被锁定，部下在一开始的动作就被击溃，绝招又不管用，在做出任何行动之前就被残杀的贝特鲁吉乌斯——直到最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说起来，「死亡回归」是能够发挥接近预知能力的异能力。

因此才能完全封杀他的一举一动，也意味著可以完胜魔女教。

虽然意味如此——

「不过不可能这么顺利吧……是我做的耶？之前不管怎么努力，最后都会被结果给背叛。……没可能这么顺利……一定是哪边有洞穴陷阱……」

「是在疑心生暗鬼啥啦喵！快点走啦。还有事要做吧。」

「好、好啦，我知道。……我知道啦。」

见昴无法完全信任自己的战果，菲莉丝赏他个大白眼。昴听了菲莉丝的话后点头，边抓头发边背对岩区。

赢了。没错，应该是赢了。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然后赢了。这样有什么不好？

「——还是他会看准没人盯著自己再复活！？」

「你从刚刚就想干嘛啦！菲莉酱真的生气啰！够了—！」

「好痛好痛好痛！」

昴又因多疑而回过头，结果被菲莉丝一把抓住头发拖走。虽然再正常不过，不过埋在洞窟里的教徒和贝特鲁吉乌斯的尸体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次可以真正放心了。而最要命的——

「哥—哥很吵，那小心起见——！」

说完，咪咪手上的杖尖放出魔法——贝特鲁吉乌斯的尸体连同墓碑被一同炸烂。

这次真的是无后顾之忧，因为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贝特鲁吉乌斯被彻底粉碎。

3

「看这样子，你们那边也带了好消息回来。」

由里乌斯用清爽的微笑迎接打败贝特鲁吉乌斯的一行人。

讨伐队的阵地位在森林外头、远离街道的草原上。为了不被躲在森林里的魔女教徒发现，所以要尽量避免太多人进入街道和森林，以免引人注目。

话虽如此，首领贝特鲁吉乌斯已死亡，剩下的「手指」不消多时也会察觉到异状。因此接下来务求慎重与大胆求快。

「途中所发现的『手指』的据点怎样了？」

「那边由分队继续监视，有什么事的话会有联络的。不过另一分队运气不好碰到对方的侦察兵，因此发生交战。」

「真的吗！？那后来怎样了！？有人被干掉还怎样吗……」

还以为铁定是平顺的报告，所以一听到交战昴就感到焦躁。不过由里乌斯对著逼近的昴苦笑。

他用手整理有点乱掉的浏海，手贴自己的骑士剑并微微倾斜。

「放心吧。虽然魔女教徒中是有几名高手，但都被打倒了。他们的根据地已经被扫荡，所以剩下的『手指』应该还有九只。」

「……没人受伤吧？还有，有让敌人逃掉吗？」

「你担心的事全都没发生，尽管放心。」

由里乌斯不是那种会试图隐藏失态的卑劣小人，所以听到没人受伤，作战也没失误后，昴就暂时安心了。他的反应让由里乌斯轻泛苦笑。

「你们那边的状况呢？打败大罪司教的过程是按照计画进行吗？」

「威尔海姆先生砍断他的头，尸体又被魔法炸个粉碎，所以应该是没问题了。……应该是吧？一般来说，应该是不可能再作乱了吧？」

「应该有亲眼目睹的你为何会如此不安？我实在搞不懂。」

听见昴那依旧忐忑不安的疑虑，由里乌斯疑惑地皱起眉头，然后就这样看向昴和他身旁的菲莉丝。

「……还有，慎重以对这点我不是不瞭解，但毁损尸体有欠优雅。菲莉丝，明明都有你跟著了。」

「抱歉喵。虽然菲莉酱拼命阻止，但昴啾他……」

「不要讲得像是我的暴力性格引发的惨剧！还有你那无意义的演技是怎样！先声明，干下那好事的是你那边的猫姊弟中的姊姊！」

由里乌斯谴责他们对死者的暴举，对此菲莉丝眼泛泪光出卖昴，昴则是抗辩并且指向一同回来阵地的真凶咪咪。

顺带一提，做过头的咪咪被同行的人责备而闹别扭，现在正缩在堤比的背上赌气睡觉。她闹起情绪来，甚至不愿意自己行走。

「原来如此，是咪咪啊，那就没办法了。她也有她的考量吧。」

「她的两个弟弟就算了，不觉得你和安娜塔西亚小姐都宠她宠过头了吗？」

「没那回事也没那打算。是说威尔海姆大人，大罪司教……」

闪躲昴不悦的目光，由里乌斯呼唤威尔海姆并使眼色，察觉到的威尔海姆点头道：

「身首异处，毫无疑问没有生命迹象。我不知道世上有哪种生物都这样了还能活著。」

「那我就安心了。既然威尔海姆大人这么说就绝对不会有问题。——这次由『怠惰』主导的魔女救活动，由我方取得致胜先机。」

「你根本信不过我的回答吧！？我可不是去玩，有睁大眼睛好好确认过尸体的！而且还看了两、三次！」

「没有向菲莉丝确认，希望你能想成是我对你的诚意。」

「诚意的诚，跟诚实的诚都是同个诚呢？你知道吗？」

由里乌斯毫不退让，昴额冒青筋反驳。但是由里乌斯丝毫不理睬他反而是朝其他待机中的骑士和佣兵们举起手。谈话声以此为信号中断，接著他将聚集目光的手比向昴。

「他们也在等同样的报告，我认为应该由你亲口传达。不是吗？」

「是没错，不过被你岔开让我很不爽。」

「无聊的坚持喵……」

昴和由里乌斯的无可救药争论，令菲莉丝翻白眼。

「男生真的是白痴耶。特别是昴啾，是白痴中的白痴。」

「男人的坚持从外观来看很多都是无聊的事。菲莉丝，你心里难道没个准吗？」

「……谁知道。说不定就是有那种固执己见的人。」

菲莉丝回答威尔海姆的话显得含糊。像要避开观察自己侧面的老剑士的视线，菲莉丝大声叹气。

身后进行这些对话的同时，昴朝著看著自己的众人报告作战始末。

「就是这样，事情大致照著预定进行。大罪司教，被杀死了！」

「哦哦——」

比手画脚的逼真说明，以及成功杀掉本次作战关键的大罪司教，使得只能心急等待的他们都面露喜色。

「等、等一下等一下！不可以大声喧哗！会被他们听见的！」

「————」

要是发出欢呼声，那阵地设在森林外头就没意义了。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这是对所有人最好的结果。

「既然做掉了，剩下来的残党就好解决咧。不快点解决大小姐就要变老太婆咧，所以卡紧。……啊，这是偶的招牌笑话。」

「怎么说呢，好笑的方向性很啰唆。……是说，这题外话啦。」

撇开里卡德的感性不谈，想要立刻早早动手是事实。但是很遗憾的，剩下的工作也没像里卡德说得那么简单，这点也是事实。

「即使打倒了贝特鲁吉乌斯，也不代表解决一切。」

「要是被战胜的心情冲昏头而绊倒的话就丢人现眼啰喵。毕竟就算知道大罪司教死了，剩下的魔女教徒八成也不会撤退喵……」

「对方是魔女教徒，不要期待他们会正常思考比较好咧。」

彷佛在肯定昴的担忧，菲莉丝和里卡德接著说。其他人也都赞成这些意见，没有人因为首战胜利就面露松懈。

昴也反对扔著不确定要素不管，就算是残敌也应该要踏实应对才行。

「首先，以击溃正在监视的『手指』为最优先。还有，有没有人坚持魔女教徒要全部杀掉的？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尽量捉些活口。」

「他们可是会自杀的喔～。……是说昴啾一直都很天真呢。」

听到昴提议活捉，菲莉丝不满地嘟起嘴唇。那不是反对活捉这意见，而是厌恶魔女教徒为了封口不惜自戕的生存方式。

对身为治愈术师的他来说，魔女教的狠毒是难以接受的事吧。

「菲莉丝的担心我懂。但是，假如能不夺人性命就解决的话就该这么做。带著活捉的念头来应付残存的魔女教徒，这点我也赞成。但是，别忘了最优先要保护的是我们本身，千万不可以本末倒置。」

由里乌斯顾虑不开心的菲莉丝，同时也赞同昴的意见。

「——还有，虽说以先发现的『手指』为优先是理所当然，但现下应该马上就要和你筹备的龙车会合，这点还请不要忘了。」

「对喔，还有这件事。」

被由里乌斯的话提醒，昴这才想起要与讨伐队会合的别动队。

向滞留在附近的旅行商人徵召用来让爱蜜莉雅他们避难的龙车。话虽如此，在杀掉贝特鲁吉乌斯的现在，魔女教只剩下残党，说不定没必要让所有人都去避难，这样可能是白跑一趟。

「以规模来说，要让请来的旅行商人们和讨伐队一起行动会很困难吧。看是要在阵地待命，或是按照预定进入村庄让村民避难都可以。不过后者要避免因大量人马过境而造成混乱。你怎么看？」

「怎么看……什么意思？」

「如果是由村庄和宅邸都熟识的人去劝说的话，我认为就不会发生无意义的混乱。」

「————」

在由里乌斯迂回的诱导下，昴紧咬嘴唇忍住情感。他说的非常单纯又简单易懂。——现在的话，昴有回宅邸的正当名义。

考量到要有人负责向村民和宅邸的人说明，就这点而言，昴十分适合担任前往宅邸的使者。

但是——

「别公私混淆了，我还有该做的事。」

「你应该也很著急，相信在场的人都不会说你是公私混淆的。」

「我可是钓出魔女教的诱饵，这责任最重要。……而且，我还没有回宅邸的资格。」

摇头拒绝由里乌斯的提案，昴凝视森林彼方——宅邸的方位。

方才的提案是由里乌斯的贴心。就算是昴，个性也没扭曲到质疑里头有无恶意。只是，自己没有颜面回去这点也不是骗人的。

「都做了这么多，怎么还会这么想？」

听了昴的感想，菲莉丝圆睁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说。他会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昴一路走来付出的辛劳。

与库珥修阵营结盟，协助讨伐白鲸，击败大罪司教「怠惰」。如果只看功绩的话，是值得称赞嘉许的大功劳吧。

但是，即使做了这么多，昴依旧无法抹消自己的愚蠢。

「不管怎么做过去都不会改变。——曾经做过的事，是不会消失的。」

「————」

「这是之前被安娜塔西亚指点的。虽然严厉……但我也这么认为。在我『至今』所累积的言行里，也塞了许多蠢事。所以我做的事，可不容许我半途而废。」

其实被说教是在前一轮回，因此在这世界是没有被安娜塔西亚如此严厉斥责的，但在昴的心中并非如此。

即使没人记得，昴也不会忘记，因为那是不该忘记的事。

「所以回到原本的问题……收拾完森林里所有的魔女教徒吧。」

「既然你这么说就这么做吧。原本有你在，这件事就对我们有利是事实。」

昴辞退回宅邸的任务，由里乌斯尊重他的选择。周围的人大致上也都对昴的主张表示理解，只有菲莉丝，从头到尾都一脸不满。

「都做了这么多了，还有什么好不安的……明明可以见到喜欢的心上人，却用那些狗屁理由来拒绝，菲莉酱实在是不懂。讨厌的话不干就好啦……」

「不要挑人语病啦。而且我又不是讨厌，你懂的吧。」

「不懂啦。菲莉酱又不曾跟库珥修大人闹翻。可以见到想见之人的时候却不去见面，到时昴啾就知道后悔了。」

「……不要抓人语病啦。」

生气的菲莉丝说的话，或许是接触大量人类生死的治愈术师的经验谈，而且还是十分含蓄的话。

「昴殿下，不需过度深思烦恼。年轻时，因为感情用事导致心情错身而过的例子屡见不鲜。不过即使如此，一切并非无可修复。」

「哼～威廉爷也有点太宠昴啾了。」

「这样讲的话，你就是对昴殿下有点太过严苛了。——虽然会变成这样的理由，多少也心里有数就是了。」

「……不要讲得好像自以为很懂的样子。」

威尔海姆的话让菲莉丝一脸尴尬地沉默下来。夹著昴进行的对话，看来蕴藏著只有深入来往过的彼此才能懂的想法。

即使不懂个中内容，昴还是朝著威尔海姆轻轻扬手。

「谢谢你的补充，心情变得比较轻松了……我也不是没有不在意这件事啦。」

「若能让您宽心就再好不过。毕竟，若老人的一句忠告便能让男女错过的感情连结在一起，就不会有很多人为同样的事情烦恼了。」

「威尔海姆先生跟夫人吵架的时候，心情也会很沉重吗？」

威尔海姆的话格外有真实感，于是昴带著兴趣反问。结果威尔海姆闭上眼睛回想往昔。

「当然。以我的状况而言，惹怒妻子的话在物理上无法战胜，所以经常是被强制打趴在地。」

「剑圣果然不是盖的呀！？」

「之后就是用力将她抱在怀里，直到怒气消失之前都紧紧抱著。」

「果然又是用妻子放闪啦！？」

放闪话题火力全开，威尔海姆的表情带著轻松愉快。

对剑鬼总结过去关系的态度怀著羡慕，昴用力拍自己脸颊。这是威尔海姆笨拙的贴心，如果不能回应他的关心，就是男人之耻。

「这是两码子事，人家还是认为是昴啾想太多了。」

「不是不是，我哪会想到有人能自然而然就……用老婆放闪啰？」

「——好了，出发的准备似乎已经差不多了。」

昴畏畏缩缩地问，威尔海姆佯装不知，看向待机中的队员。就如剑鬼所言，大家都已做好万全准备应付下一次出阵。

从好的地方来看，大家的表情都不带紧张，是因为都在配合威尔海姆的关心吧。也就是说，昴被许多大人给关心。

「总觉得——我都在讲幼稚的话呢……」

以大人的目光看来，拘泥小事的自己会被这么想是很正常的吧。

即便如此，要是没有这些坚持，自己就不是菜月·昴了。

「唉哟，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为了让我和爱蜜莉雅酱能够快乐再会，麻烦大家帮点忙啰。」

「要是那是你的目的，我多少会感到有些无力。」

昴为了带过害臊而耍的嘴皮子，被由里乌斯这样回应。顿时，在场所有人都笑颜逐开，并以此为契机开始行动。

——歼灭剩下的魔女教，所有人平安无事迎接胜利。

办得到的。当时的昴对此深信不疑。

4

之后的「狩猎魔女教」进度快到叫人扫兴。

再度出发的讨伐队首先前往的，当然是已经发现的「手指」的所在处。

在讨伐贝特鲁吉乌斯前先遇到的「手指」据点——讨伐队监视的是在树丛中扎营、四周视野开阔像是对方的前线据点。

但是——

「哟——是我，大家好吗？」

「————」

昴一装熟现身，在场的所有魔女教徒都盯著他看。他们投射过来的不是敌意，而是无法理解的单向集体意识。

假如昴在不知道他们的犯行下被认定是敌手的话可能还会有罪恶感，但是，昴知道他们的残忍活动结果，所以明白他们是不值得同情的邪恶份子。

「抱歉骗了你们……但对不起，骗你们的。我一点都不觉得愧疚。」

昴用三白眼瞪向杵著不动的魔女教徒后这么说。等他们对此恼怒进而察觉到昴的敌意时，已经太迟了。

——几道银色闪光在战场交错，反应慢一拍的魔女教徒纷纷倒下。

「比想像中还要来的……」

「嘎哈哈哈哈！怎么著怎么著！魔女教竟然是这副德性咧！欸，小哥你的功劳可是大到没得比耶！」

仅仅数秒就镇压了据点。斩杀几乎没有抵抗的魔女教徒后，由里乌斯检视四周，扛著大砍刀的里卡德则是开心地露齿大笑。

原本设在林地内的这个据点，应该是在被袭击时会立刻放弃的阵地。开阔的地形利于分散逃跑，万一让敌人跟其他据点会合，我方的存在就会曝光，还好没发展成这样就结束了。

这全是因为他们被魔女教杀手菜月·昴的存在给吸引，进而导致的结果。

「说是这么说啦，但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么有效。」

目睹压倒性的战果，昴比任何人都还要胆战心惊。

讨伐队里没有人受伤，也没让任何敌人逃亡，完美地取胜。而昴是其中的大功臣，已经是无人怀疑的事实。

只不过，昴能做的就只有接触敌人并使之混乱，之后什么也帮不上忙。而要说这意味著什么的话——

「——啊啊，讨厌！这边也没救了！这个也是！这些家伙，搞什么鬼啊！」

发出近似哀嚎的怒骂声，尾巴的毛都竖起来的菲莉丝原本在捆绑魔女教徒，但好几名黑衣人都倒在他脚边一动也不动。

「自杀了吗。」

穿过怒气冲冲的菲莉丝身边，威尔海姆掀开倒地黑衣人的黑色帽兜，结果出现一张没有任何特徵的中年男性的死亡脸孔。眼、鼻、耳朵都冒血，看不出感情的扑克脸死样叫人印象深刻。

「舌头没事，也不像是自刎。」

「八成所有人体内都嵌入魔石，一旦发动，毒素就会流通全身而死。若不在死前分析魔素解毒的话就来不及解救，但他们却又每个人各弄一个术式在身上……费工到惹人嫌的地步！」

确认已成死尸的男子的腹部后，发现褪色魔石的菲莉丝气愤地咒骂。

自杀的魔女教徒有七人，但在据点里的十名教徒身上一定都有嵌入魔石。

「不仅如此，其他的『手指』有可能也全都这么做。……竟然有连菲莉丝都没法阻止的自杀之毒啊。」

「不可原谅，这种行为根本是亵渎生命。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在昴的惊叹下声音颤抖的菲莉丝，用手背粗鲁地擦去激动冒出的泪水。这个动作，让喷到手上的血弄脏了他的白皙脸颊。不过，对玩弄性命之举而燃起愤怒的侧脸，虽然可怕，却又带著尊贵之美。

那是治愈术师，比任何人都深知生死无常与奇迹的菲莉丝才能到达的境界，旁人只能从中窥见他在有别于剑与魔法的战场上的觉悟吧。

「————」

站在气愤之人的身旁，昴的目光离不开被排成一排的魔女教徒尸体。

自身的存在成了王牌，为己方带来不费一兵一卒的胜利战果——但任谁都一目了然，昴的样子丝毫没有那样的从容。

他逐一剥下尸体的帽兜，裸露他们生前遮掩的脸孔。但是出现的尽是平凡男女的面容，让人难以置信他们是倾尽心力在魔女救活动上的人。

「昴殿下，不要太过直视比较好。」

彷佛要遮住视线，威尔海姆摇头挡在昴的前方。

「看不惯的东西，没必要刻意深入。假如觉得有责任或罪恶感，那都是不必要的情感。」

「他们就是这么让人不屑的敌人，是吗？」

「正是如此。」

毫无犹豫的断言，是威尔海姆对昴的关心。昴想要苦笑回应他这耸动的关心，却失败了，只好为这样的自己叹气。

「我并不是被同情或罪恶感给击垮啦。我好歹也知道那是不必要之举。」

昴没有悼念魔女教徒之死的资格。就算有也不会去悼念，因为拜托讨伐队杀光他们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因此那种蠢事昴做不出来。

只是，看过魔女教徒的尸体后，昴对习惯「死亡」的自己产生一种不快感。

「明明不管过多久，对自己的死亡都没法习惯……」

已经体验过「死亡」十次以上的昴，还是无法习惯「死亡」。自身「死亡」的丧失感总是很新鲜，对「死亡」的恐惧也是永远都不会稀薄的吧。

然而，自己对他人的「死亡」却逐渐麻痹，这使得昴恐惧自己的内心。

「并排在这的尸体看起来就像人偶……感觉好可怕。」

「……确实如您所书，或许他们活著的方式就像是人偶。」

可是，昴这样的感伤却没能正确传达给威尔海姆。他那稍微偏离的理解，让昴这次真的流露出苦笑。

这是理所当然的价值观差异。以现代日本人的感觉去感受生死的昴，以及在战场上看过无数生死的威尔海姆，看待「死亡」的态度不可能一样。

因此这份认知的鸿沟无法填补，也没必要填补。

「魔女教徒……」

苦笑反而使威尔海姆蹙起眉头，于是昴刻意不岔开话题，继续说下去。

望著他们的尸体时，除了「死亡」，还冒出其他疑问。

「他们是为了什么而这么做呢？魔女不是被世人厌恶的不可理喻存在吗？为什么他们却为之心醉神迷？」

「————」

这样的低喃让威尔海姆眉心的皱纹更深了，周围听见方才对话的人们也面露严肃。结果，打破这片沉默的是少年的稚声。

「——不就是希望毁灭吗？」

说话的人，是正在保养自己的杖的堤比。幼猫没有抬头，微微倾斜戴在脸上的单边眼镜，说：

「魔女教的行径恶劣是世界皆知，但信仰入教的人却络绎不绝。……我是觉得很奢侈啦。」

「奢侈？」

「我只是觉得为了自灭而行动，是有思考余裕的人才会有的选项，可不是为这些人著想。」

直到最后都没抬头的堤比也陷入沉默。可爱的幼猫侧脸拒绝被继续深究，可以想像他可能有段沉痛的过去。

「嗯—？什么—？哥—哥，怎么了呀？」

而应该有过同样遭遇的咪咪，却对弟弟的话毫无反应，所以无从推测他们那段过去的详细。

不管怎样，堤比的话给了重新思量的题材。

「对一切绝望而期望毁灭……是吗。也不能说完全不能理解啦。」

纵使会牵连所有，也想把一切化做浑沌的心情。只要是被逼到绝望的人，都会有过这种想毁灭一切的念头吧。

昴在这方面的倾向特别强烈，因此不能说无法理解。

「——要说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听了昴这样的低语，菲莉丝用严厉的目光瞪过来。检视完魔女教徒的尸体后，疲劳和愤怒尚存的脸蛋恶狠狠地瞪著昴。

「跟魔女教徒最好连一根头发都没法理解，不然的话会被他们的黑暗给吞噬的。……昴啾尤其特别危险，要小心。」

「不用你叮咛那么多次我也知道，是说那个怀疑的眼神差不多可以收起来了……我刚刚也只是有点在意。」

对菲莉丝的严厉举双手投降，昴边解释边再度凝视尸体。

魔女教徒裸露出来的脸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难以想像他们是以何为契机、在何时加入了魔女教。想到就觉得可怕，将他们视为无法理解的怪物才是聪明之举吧。

但只有昴，成为他们「死亡」扳机的昴，若将他们的「死亡」视为无法理解的怪物之死的话，不就是一种逃避了吗。

「昴啾？」

「没事。魔女教徒有没有带著什么可以当作情报的东西？」

「……他们很细心，除了武器以外什么都没带，甚至没人携带福音书，简直就像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回去的念头。根本是在整人。」

没有情报也没有成就感。菲莉丝话中的怒气和敌意，都是因为心神难以镇静下来的缘故吧。既然如此，就暂且由他担任气恼魔女教徒的角色吧。

「我负责冷静。——那么，该去别的据点了吧。」

昴当场活动膝盖伸展双腿，将意识切换到正式的诱饵作战去。

跟据点已被攻破的贝特鲁吉乌斯以及这只「手指」不同。从现在开始，「钓出魔女教」作战才要来真的。

为了找出新的钓鱼点，所以由昴先走一步搜索森林。

「等著瞧吧，你们如意算盘敲错了。不要小看我同伴的力量……！」

「这说法，都不知道你是干劲十足还是提不起劲咧。」

将干劲全都交给他人的宣言，让里卡德听了很傻眼。

不过，跟昴这样的软弱发言成对比，进攻速度快到没法挡。

5

「——昴，已经跟部属在外头阵地的旅行商人会合了。」

由里乌斯这样报告时，是在讨伐队毁掉第四只「手指」之后。

继森林里的据点后，河岸和沼泽这两处的据点也被毁灭——至此可以得知一些魔女教相关的事：首先是被称做「手指」的团队，其据点一律部属十人，以及少了大罪司教后，这个团体就脆弱得超乎想像。

这次计画要侵袭宅邸和村庄的魔女教徒，对计画外的状况应对能力十分低下。虽说昴身上有魔女香气，但他们对第一次见面的昴几乎可说是百依百顺。

昴的诱饵作战已经不是效果显著，而是根本顺利到不行的地步。

「哦哦！终于到啦！」

顺利过头而暗自得意忘形的昴，听到这报告后声音雀跃不已。

虽然筹备避难用龙车的人是自己，但其实有没有旅行商人会当真还是个未知数，所以听到事前准备功夫有了结果，不安的心情也就暂时安定下来。

「状况顺利到可能会让集合起来的人白跑一趟呢。不过，既然他们能够平安无事抵达，就代表平原完全净空了。」

「这点是毋庸置疑。敌人丝毫不觉『雾』的计画告吹，也因此对本来应该要封锁的街道毫无警戒吧。就跟我们预料的一样。」

「那家伙也没理由说谎。虽说唯一可以相信的贝特鲁吉乌斯讲的话太叫人火大，不过这方面算是好消息。」

狂人的发言里头没有谎话。证明了这点，反倒产生难以言喻的心情。

不管怎样，想去见见呼应自己的呼唤而聚集起来的旅行商人。毕竟会将他们卷入特异的状况，所以有必要好好说清楚。

「我还想说为什么要回阵地咧……」

中断诱饵作战，回到森林外头的昴一脸困扰地抓头。

原因出在集合起来的旅行商人团。龙车数量背叛昴悲观的想像，总数达到十五辆。「货物只要开价就买」的行销手法奏效了。虽然没有仔细数过，但阿拉姆村的村民不到百人——这些数量应该就够让村民避难了。

「不过，他们都挤在一起缩成一团呢。」

「毕竟被这么严肃的气氛迎接，也难怪会如此吧。」

聚集在阵地角落的商人团体，被骑士们严阵以待的姿态给吓到缩在一块儿。接纳由里乌斯说的话，昴歪头思考该怎么向他们说明才好。

他们肯到这集合是很感谢，但是觉悟和商人魂是两码子事。

「我方的气氛是这样，要是知道敌人是魔女教的话，会不会有人就逃掉啦？」

「每个人的勇气量不同，不过你的担忧有可能会成真。」

由里乌斯一同意昴的担心，两人就耸耸肩膀。

原本，昴是打算在这向他们坦诚现状并要求协助，只不过光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很难想像会有几个人有勇气留下来淌跟魔女教有关的这滩浑水。

「要是他们逃了就伤脑筋了。先不提会失去撤村龙车的数量，还会被魔女教的残党察觉到怪异。」

虽然无情，但他们已经被卷入非常事态中。如果想让不知情的人带著幸运的心情协助我方，那不就该互相体谅吗？

「我想的你不喜欢吧？」

「难称优雅。不过，在非常时期过于坚持是愚蠢行径。总之要视时间与场合。而这一次，我认为时间和场合的条件都有被满足。」

「有够爱兜圈子的，反正就是赞成嘛。」

取得由里乌斯迂回的同意后，昴就以眼神采问其他讨伐队成员的意见。很幸运的，威尔海姆和菲莉丝都没有反对，于是决定在隐瞒关键实情的状况下向商人说明。

「原本让村民逃走的情况也有可能不会发生，所以想成是预演排练比较好吧……」

为了避免无意义的混乱，隐瞒魔女教的事是必要的措施。讲给自己听后，昴就走向不安的旅行商人们。

「欸—谢谢各位远道前来。基本上，发出那份布告的人是我，所以由我来说明。」

「……是小兄弟你？」

看到作为代表走到前头的昴，商人们都惊讶得面面相觑。那理所当然的反应让昴联想到讨伐队的人的脸而忍不住苦笑。任谁都没想到代表竟然会是昴，而非年老的威尔海姆，也不是看起来就是骑士的由里乌斯。

承受这再自然不过的反应后，昴故意装出泄气的样子，结果发现到排排坐的商人里头点缀著一些熟面孔。特别是正中央的人，昴最熟悉。

「你是……那个，虽然不记得名字，但你是一开始就介绍奥托给我的人。还有在第一次遇到白鲸时有帮我的人。」

「一开始？白鲸？你在说什么？」

「抱歉，刚刚是自言自语。好啦，接下来就要讲正经的。」

感慨深远的发言令男性困惑，不过昴笑著带过。顺带一提有找找看奥托在不在，但却没看到他。这次的命运交会点似乎错过了有著大量库存油的青年，叫人有点遗憾。

「反正，对大家来说重要的是洽商吧？被布告叫来的你们，应该都同意『货物开价就买』这条件啰？」

「啊，嗯，没错。是说那个条件不是唬人的吧？」

「当然不是。以此为条件，我想徵用各位的龙车当赶路工具。应该要这么说——想请各位在搜山狩猎期间，带著附近的村民离开。」

「搜山狩猎……？」

有人发出疑问，商人们全都对这个词汇感到疑惑。

现在确实是为了排除魔女教而在进行搜山狩猎，只不过要是如实传达的话，无疑是在他们的胆小火苗上倒油。因此，替代方案换成这样。

「这片森林里有叫做沃尔加姆的魔兽筑巢。如各位所见，为此编列了规模相当的讨伐队来处理。而在我们搜山狩猎的期间，希望各位帮忙协助村民避难。」

——阐明迟了两个月的事，昴若无其事地说谎。

「还真是相当真实的虚构内容。你有幻想和写书的才能喔。」

「那算是称赞吗？」

要嘴皮子把商人们蒙在鼓里，顺利让他们帮忙的昴被由里乌斯这么评价。视内容为挑衅，昴额冒青筋问道。

「算了喵，昴啾。这只是由里乌斯平常的样子。而且菲莉酱也觉得你很常瞎掰喵。」

「你们……那不算是虚构的瞎掰话吧，是两个月前真实发生过的事。」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心调停，菲莉丝也给了难听至极的评价，昴因此死心地这么说，结果反而让两名骑士面面相觑。

「刚刚的话若是真的，那就代表这片森林有魔兽群居啰？」

「群居的说法还真奇怪，不过就是有啦。不过森林有用结界区分出人和魔兽的生活圈，所以这方面没有问题，我们活动的范围都在人类的领域里。」

看到两人眼中带著警戒，昴快嘴说明周遭的安全。听了说明后，由里乌斯放松肩膀的力气，反倒是菲莉丝嘟起嘴唇。

「昴啾其实是想装作无知趁机杀了我们吧喵？可以相信昴啾吗？」

「你讲得太难听了！那个说著『相信我可是库珥修小姐的判断，所以不会怀疑』的你跑哪去了！」

「还不都怪昴啾这么慢才讲这种事，才会惹人怀疑喵。……事关魔兽，还把屋子盖在群居地附近的梅札斯边境伯到底在想什么。」

瞪向宅邸的方向这么说的菲莉丝，让昴苦著一张脸。

老实说，罗兹瓦尔宅邸内的生活，对昴而言充满了这个世界的常识感。因此还以为住家附近有魔兽栖息，但生活领域有隔开来是很普通的事。

「哪有可能有那种事喵。」

「魔兽的本能都是以杀害生物为目的，无一例外。他们不适合充当家畜和食用肉，就只是危险的生物。就算有结界，也不会有人想住在附近。」

两人立刻否定，让昴了解到宅邸和村庄的位置不合常理。看来罗兹瓦尔的奇特不只表现在外貌和性格上。

「再加上这次又不在家，要对那家伙说教的话积到太多了……」

虽然感到厌烦，但昴将涌上来的疲劳感先搁置不理。姑且不论罗兹瓦尔正不正常，这次能够做出有说服力的藉口都多亏了上次的经验。

虽说引发这经验是否有其必要，但现在先不去想那么多。

「总而言之，旅行商人队爽快地出借龙车了。话虽如此，搜山狩猎毕竟不能带他们去，所以就先让他们在阵地待机，有事才让他们出动。」

「那要是不用避难，该不会就两手一摊不给报酬了……」

「我会做那么恶劣的事吗！空头支票也是支票，我会遵守约定的。……没错，约定很重要！懂吗！？」

「懂、懂啦，有必要这么凶地讲吗喵……？」

昴对约定这单字反应过度，菲莉丝被他这样的气势给压过，忍不住退缩。

而在这样的互动旁边，由里乌斯边摸自己的浏海边望向旅行商人。

「不过，只留他们在这太不谨慎了。要是增派人手保护他们，就必须增加留在阵地的护卫人数。」

「哦，我想留个一半的人在阵地。反正就现状而言，『钓鱼』的方式让战力过剩，假如被『手指』发现阵地，我希望可以有攻打和逃跑这两个选项……不过看你们啦。」

最后那部分昴没什么自信，对此由里乌斯闭上眼睛摇头。以为那反应是否定，没想到他却接著说：

「好吧，就尊重你的意见。连同护卫的战力，用一半的人架设妥善的防线。既然『手指』都固定是十人，那我方战力只要多一倍就足以应付。」

「你的态度超难懂的耶。」

「那正是魅力所在，我常被人这么说。」

「就是神秘感，不过仅限美男子，我懂。」

尽管意见被赞同，心情却变得闷闷不乐的昴朝由里乌斯吐舌头。

「搜山狩猎适合『铁之牙』，护卫就让骑士团留下，就朝这方向去做。」

虽非鹤鸣，但讨伐队的编制迅速地按照昴的发言来变更。

按照指示，二十名骑士作为十五辆龙车的护卫留守阵营。不过商人们的表情依旧不安，为了不让他们害怕，昴只能故作开朗挥手走进森林。

有什么万一时，就需要他们的帮忙。虽说事前的诸多准备都以无用告终，但现在一定是自己最期望的发展。

而且事实上，他也确信是花了好些功夫才让这不只是梦。

6

「这样就是——第五只！」

「诚然。」

甩去宝剑上的血污，舞完剑的威尔海姆为昴的痛快点头。

地点在森林西方的洼地，时间是刚击破以此为据点的「手指」时。讨伐队丝毫不受人数减半的影响，第一击就让「手指」的团体半毁。而且敌人根本没有重新振作的机会，在剑鬼和「最优秀骑士」的剑术前只能被一一砍倒。

「菲莉丝，怎么样？」

「……抱歉，还是不行。又死了。」

抵抗封口的行径一样没能成功，气馁的菲莉丝低垂眼帘，昴和由里乌斯都挤不出话来安慰。既然菲莉丝都办不到了，那就没人可以办到。——只是这没办法安慰当事人。

「不要沮丧啦——转换心情呗。走，去下一处啰。」

「喵！？」

里卡德粗鲁地抚摸沮丧的菲莉丝的脑袋，强迫他纤细的身体挺直。菲莉丝一瞬间被这强硬的鼓励法给吓到，但马上就拍自己的脸颊再度昂首阔步。看他那样子，里卡德满意地露齿一笑。

见到这幅光景，就能够理解里卡德不愧也是另一组织的首领。

「嗯—赢得太轻松身体都钝咧—。堤比觉得怎样—？」

「工作简单轻松是好事。让姊姊做危险事的大哥哥很烦，所以我可是帮了很多忙。」

「嗯嗯！明明是男生却软啪啪的咧—！」

奔放派姊姊和走理智风的弟弟，这对性格回异的兽人姊弟在战斗中发挥优异的合体技。不论攻防都无隙可乘的咪咪，和意外具有攻击性的堤比，在搭配上简直是天衣无缝。

以实力和统率力领导团队的里卡德，以及遵从他的强大副团长姊弟。他们跟威尔海姆和菲莉丝相比也毫不逊色，昴再次体会到他们也是难得可贵的同伴。

越觉得他们是可靠的伙伴，就越是忍不住去想……

「唉呀呀—解决完这件事后，就要跟这些家伙恢复敌对状态了呢。」

「已经在担心未来的事，还真是从容呢。」

昴沉浸于感慨中，他身旁的由里乌斯正擦去剑上的血。清爽美男子用让人感受不到战斗余韵的优雅动作，翻动白色斗蓬衣摆。

虽然生气，但由里乌斯说的很贴切。昴抓抓头后别过视线。

「抱歉啦。可能太过顺利，所以有点松懈。」

「还不到需要说抱歉的地步。事实上，我们的确不像是在赶进度。你为这份关系感到可惜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还真意外。」

原本以为会被挖苦讽刺的昴，听到由里乌斯赞同自己的心情后忍不住惊讶。看到这反应，由里乌斯遗憾地耸耸肩。

「王选一开始，我们就是敌对阵营的关系。但是，即使站在相争的立场，要是有志一同的话，依旧可以携手合作。能在王选开始之初就早早实现这点的我们何其幸运，你不这么认为吗？」

「……那份幸运，我不认为适用在爱蜜莉雅被魔女教盯上的情况下。」

「这倒是。抱歉。刚刚是我思虑欠周。」

由里乌斯立刻为自己的失言道歉，然后边摸浏海边叹气。那乾脆的态度，让昴自觉到反射性就骂人的自己有多渺小。

讲真的，昴和由里乌斯有同感。

当然，没法无视逼近爱蜜莉雅和村民的威胁。想到未来的惨状，幸运这两字就算撕破嘴巴都说不出口。但是，去掉这些事情，跟聚集在这里的帮手们的关系倒是不赖。

甚至到了等平安无事击退魔女教后，会为再度分为敌我关系感到惋惜的程度。

「搞什么，还真的在发呆烦恼这种事，白痴吗我。」

不管过程多顺利，问题都才解决一半。虽然赢了也不能松懈，但在还没将死对方的阶段就先描绘胜利光景，实在为时过早。

行得通！动了这个念头后就是最危险的时候，这是古今中外的不变法则。

「——抱歉，我太松懈了。钓鱼战术又要开始了，拜托各位了。」

用拳头抵著自己的脸颊，昴靠著这份痛楚再度启动自己。

「钓鱼」是以昴钓出魔女教的战术，但关键在昴和魔女教徒之间不能有他人介入。因此在森林里头漫步寻找「手指」的期间，昴都是单独行动——至少，看得见的范围内没有同伴的身影。

讨伐队就在昴的后方，保持中段距离尾随在后。因为魔女教徒会像飞蛾扑火一样靠近昴，所以都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

而这次的状况也一样。

「哦——」

探索完森林西侧，判断要转向河岸时，昴立刻感受到周围空气变冷，同时眼前滑出多道影子。

「————」

现身的魔女教徒有四人，是至今接触人数最多的一次。跟开始「钓鱼」后击溃的三处据点不一样的发展，让昴的心脏强烈跳动。

「……唔。」

为防不测，有说好用手打信号。不过，「钓鱼」只要失败一次，就会让剩下的「手指」产生怀疑，届时与魔女教的正式攻防就不可避免。所以——

「——哟。你们正在巡视，没错吧？」

昴勉强拉长缩小的胆子，硬是朝对方微笑。

平时恶评如潮的笑容，在魔女教里倒是大受好评。还是一样，不说话也没反应的魔女教徒即使人数居多，也没有对昴展露敌意。

「这么多人一起小心是好事，不过这边没事，没有问题。所以可以回去你们的岗位上啰，嗯，快回去吧。」

「————」

「论地位我在你们之上喔？乖乖服从比较好吧？」

「————」

下了这道命令后，周遭的沉默对心脏造成负担。其实，心脏正以紧张和不安为材料，加速跳动和加大音量，使得昴的后颈都被冷汗濡湿。

但是，这份窒息感没有像昴的体感时间那么久。几十秒后，搞不好是十几秒后，魔女教徒就恭敬低头遵从昴的指示。

「——呼。」

变得僵硬的紧张从肺部获得解放，昴擦去冷汗，然后用手打出「成功」的信号，接著就快步跟在移动的教徒后方。

基本上，步出森林的「手指」行动范围仅在据点附近。恐怕他们不是在巡逻，单纯是感受到昴的存在而凑近。而被昴要求回到巢穴，他们也毫不起疑就回去据点。

也因此，跟到据点所在位置要不了五分钟。即使这次人数增加但也一样——

「——！？分开了？」

想法被破解，四名教徒在昴追踪的期间开始分头行动，令昴愣住瞪大双眼。

四人突然就分成三人和一人这两组，踩著稳健的步伐朝不同方向前进。

「————」

一人行动和三人组，跟丢机率最高的是单独行动的那个人。仅凭一瞬间想到这点的昴立刻打信号呼叫同伴，不到几秒，「铁之牙」的成员就降在他身旁。

「他们分散了。我去追那一个人，另外三人……」

「了—解。交给偶们吧。」

狐脸——如字面所述，狐人青年接受昴的指示，带著几名同伴朝三人组消失的方向追过去。在看不见他的背影之前，昴说：

「绝对不可以出手喔。只要发现据点，就立刻回来会合。」

「好咧好咧。」

轻弹细须，狐人就这样无声跃进右边的森林。确认后，昴也不能发呆，赶忙跟在单独行动的魔女教徒后方。

很幸运的，马上就追到那一个魔女教徒。昴慎重地追踪缓缓往森林深处前行的影子，压低姿势用力擦掉快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其实，昴隐匿声息跟踪魔女教徒的行为毫无意义。

昴并没有隐藏气息的追踪技能，而且昴对魔女教徒来说根本就是藏不住的存在。昴跟踪的行径，八成早就被走在前头的魔女教徒察觉到了吧。

即使如此他们什么也不说，只会盲目遵从「地位高」的昴的指示。他们判断昴莫名其妙的行动是对魔女教有利的。虽然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但大致还可以推测到这点。

——只是，假如真是这样，那么四人组分头行动的理由就叫人在意。

虽非本意，但昴拥有匹敌大罪司教的命令权。不惜违逆昴的指示也要专断独行，其中理由引人费解。又或者这行为意味著自己错漏了致命的错误，昴的心跳因此微微加速。

「————」

凝神集中看清前方教徒的动向。可能过度使用眼睛，周围的景色感觉怪怪的。明明森林的风景到哪都一样，却有种好像误闯熟悉场所的错觉，又好像踏进曾看过的地方——

「——这真的是错觉吗？」

走在不能称之为道路的兽径上，用蜿蜒的大树树根充作阶梯，飞越脚下的深沟，跨过颜色鲜艳的蘑菇后，昴心中的不协调感转为确信。

「不会吧！」

脑中的警铃响到最大声，昴咬紧牙根向前冲出去，用毅力硬是煞住差点滚倒的身子，一口气穿越眼前的森林直到景色开阔处。然后——

「你们在干什么！？」

绿意自视野消失，灰色区块闯入眼帘。

几个小时前化为战场的岩区，有著崩塌的悬崖和没有墓碑的坟墓。但是蠢动的魔女教徒们正在挖开墓穴，试图挖出埋在里头的狂人尸骸。

——这里是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的埋骨之处。

「————」

忍不住为眼前的光景叫出声的昴，吸引了魔女教徒毫无情感的目光。挖洞的魔女教徒有九人，加上单独行动的那一人刚好就是十人——是「手指」。

他们察觉到贝特鲁吉乌斯的「死亡」！所以说，这只「手指」得歼灭掉。

「————」

昴在心中归纳出结论，跟「手指」一齐动身几乎是同时。知道贝特鲁吉乌斯死去的魔女教徒，立刻朝昴伸手。

那是要夺取昴的性命，遗是要捕获能够代替大罪司教的存在，已经不得而知。因为结果已永远消失在前方的银色闪光后。

血花四溅，眼前的魔女教徒被斜砍成两段。黑影边喷涌黝黑血水边倒下，沉默的临终断气揭开了战火。

「昴殿下，请到背后。」

先发制人砍死一人的威尔海姆，将昴轻推至身后。穿过摇摇晃晃的昴身旁，里卡德的巨躯和由里乌斯的苗条身形各自冲向散发敌意的黑影。

——战况根本是一面倒。

由于昴的冲动之举，使得战斗在对等条件下开始。但是，讨伐队却不将魔女教徒当作一回事，以压倒性的战力一口气击溃。战斗在短短几十秒内就结束，倒在战场上的都是魔女教徒的尸体。

「这些家伙在这里干什么？」

看到战斗结束后，昴于再度化为战场的岩区出声。

没人回答他的疑问。魔女教徒都默不作声，连最后一人都在奋斗的菲莉丝怀中自戕。虽然打倒了新的「手指」，心情却高兴不起来。

「他们在挖地面，好像在找什么……」

「那些家伙在挖的是大罪司教的坟墓。说是坟墓，咪咪也只是拿土盖在上面，后来还把那炸开。」

从被挖开的墓穴里拿到地面上排列的，是狂人的一部份尸体。原本只是身首异处只有胴体的尸骸，在爆炸的影响下形状变得更破碎。他们究竟想从等同肉片的东西里寻求什么，实在没法推测。不过——

「……我有不好的预感。」

挖出被埋起来的大罪司教，寻找某物的魔女教徒，态度强硬到不惜违抗昴的指示，从事这份作业的理由。剩下的四只「手指」——

「快跟另一边追踪三人组的人会合。快点！」

在心头深处吵杂的不安不肯消失。

拳抵胸膛，昴强迫自己无视疼痛，赶赴和个别行动的狐人们会合。回到森林，从分开的地点追向他们。

相信等追到时，这份不安就会消失——

7

「————」

血腥味残酷地弥漫在这个空间里。

微温的热气飘荡在树林问，被倒出来的内脏恶臭刺进鼻腔。四周散乱著鞋子和白色服装，里头全都还有著「内容物」。

不留人体的原形，这说明是被异常力量给扯断的。

「……好像没有幸存者咧。」

站在愕然失声的昴面前，抽动鼻子这么说的人是里卡德。在兽人之中鼻子特别灵的犬人族，比在场任何人都先察觉到异状而冲赴现场。

这句让慢了一拍才追上的昴等人回过神来的话语，便是这凄惨终末的全貌。

「不、不治疗不行……受伤的人，不治疗的话……」

「偶说过了呗，没有幸存者。这里没有伤患。」

里卡德收起平常的豪迈，朝著声音颤抖的昴摇头。其实不用他异于平常的态度提醒，现场的状况一目即可确认。

原本在这的同伴全灭，没有人存活。

「——状况不对劲。再怎么说都太一面倒了。」

「有道理。考量到『铁之牙』的能力，很难想像会被这样辗杀。」

突然被摆到面前的非现实光景，使得昴的思考追不上进度。但讨伐队撇下他开始讨论。觉得奇怪的由里乌斯环视周围，威尔海姆也同意他的意见。

骑士和剑鬼手持武器，边为惨状皱眉，边披上剑气。

「一面倒……呢。」

「跟你说的一样。躺在这里的就只有拉吉安他们、我们同伴的尸体而已。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

「————」

「对手是魔女教徒，拉吉安他们不可能毫无抵抗就被杀。『铁之牙』的精锐没能断送任何一名敌人……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由里乌斯为沉默的昴解释，但昴没有回应的从容。

毕竟各自在意的点不同。昴并非在思索眼前惨状的不对劲，而是撞到更之前的冲击后就不能动了。

「为什么这么理所当然……」

「昴？」

「赶过来时发现同伴死啰！？为什么大家却都不觉得怎样……」

「发生的事不会改变，就跟过去不会改变一样。」

昴说不出话。视线撇离他的由里乌斯走向菲莉丝。

一直都不出声的菲莉丝，并没有像昴一样呆站原地。他巡视散落一地的兽人尸体，检视他们的伤。

——把散落在各处的肉块拼凑起来的话，就是五名同伴的身体。

由里乌斯说的拉吉安，就是被昴命令去追魔女教徒的狐人青年吧。想起他悠哉的面容和潇洒的卡拉拉基腔，包含他在内的五名兽人，全都在这被凄惨地撕裂成没法想像原形的样子。

「菲莉丝，知道些什么吗？」

「……总之，没有生还者。从伤口来看好像是被同个人弄的，但又不是利器造成的伤，当然也不是魔法。这完全是凭蛮力扯断的。」

「也不像魔兽的做法，饶了偶呗。」

听到菲莉丝淡然的报告，里卡德犬齿互咬咔咔作响。被那声音拉回现实的昴，蹒跚地加入对话。

「你说被扯断……不是被魔兽吧？」

「跟咬伤不同，所以不用担心是魔兽。感觉像是一股怪力。不过应该是立刻死亡，所以八成没受太多的苦。」

「……为什、么、要补充这件事？」

「因为那样讲，昴啾的心情会比较轻松吧。」

菲莉丝安慰的宽心话，很遗憾没有发生效果。

「死」就是「死」，有没有受苦跟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昴救不了他们，白白让他们死去的事实不容动摇。

「是我……要是我、更注意点……！」

「昴殿下，我了解您懊悔的心情。不过，现在不适合。」

「威尔海姆先生……」

「魔女教的据点恐怕就在附近。我方有人被杀，对方又占有地利，还请重新振作。」

抓住快要当场跪地的昴的肩膀，威尔海姆摇头制止他后悔。

剑鬼的话很绝情，却也是事实。现在若因同伴的死而驻足，就等于纵容危险迫近其他同伴。要后悔或动摇，都等之后再说。

处在附近的是已经进入交战状态的「手指」。跟在岩区的「手指」一样，昴在这已经帮不上忙，只是绊脚石。

「先撤离这里呗。就算要杀敌，也得先重来。」

微抬下巴，里卡德宣告要先脱离这惨景。没人持反对意见。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不用说，安慰哭泣的堤比的咪咪也是。

「……至少，带走他们的遗物。」

「那个已经回收啰。像是戒指和头发之类的，喵。」

菲莉丝平静回答恋恋不舍的昴。从他轻抚怀中的手势来看，昴领悟到这些早在自己呆若木鸡的时候就已经结束。

停下脚步的理由被夺走，昴最后回头望向惨状。

「————」

被排在泥土上头的尸体，是十几分钟前还交谈过的同伴。

看到这残酷的「死」，沉重痛苦之物在昴的内心咆哮。

为什么昴的心现在也像发疯似地持续吶喊呢？是因为——

「昴啾，走了。」

「……知道了。」

时间和同伴都不给昴苦恼的闲暇。想不到可以留给尸体的话，被菲莉丝呼唤的昴打算跟在脱离现场的队伍最后面。

然后，注意到。

——漆黑手掌穿过树木之间，无声逼近。

「趴下——！！」

「——唔！」

彷佛脱离黑暗的魔手，让昴忘我吶喊。

对这突如其来的指令立刻做出反应的，是威尔海姆一行主力。他们没有反问，立刻蹲下来，脚踢地面逃离黑掌的范围。

可是，还是有反应慢的人被抓住。魔手朝他们发挥狠毒的威力。

「呃啊——！！」

持续发出的哀嚎——不对，不是哀嚎，而是临终惨叫。

漆黑手臂朝著反应慢半拍的战士的脖子伸过去，在喉咙处挖出一个致命的窟窿。手指的动作没遭到任何抵抗，就像捞水一样轻松地破坏人体。

鲜血喷洒，复数性命在昴的眼前凄惨地溃散。昴为此愕然，但紧接著发出的声音解除了他的僵硬。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大家突然就从喉咙喷出血……」

对我方被虐杀一事感到惊愕的他们，看不见是什么在创造「死亡」。也就是说，黑色魔手的真面目就是昴所知道的那个！大家都看不见就是绝佳证据。

所以昴舍弃无法相信的心情，大喊：

「——是『不可视之手』！！」

让我方死亡的黑色手掌——除了贝特鲁吉乌斯的「不可视之手」外别无其他。

但是，不能理解。操纵者确实死了。脖子被割断，身体被砍断，最后还几乎变成碎片，而且刚刚才确认过。连菲莉丝都断言绝对不可能恢复。

「可是是谁在用『不可视之手』！？」

在空中舞动的漆黑魔手，对惊讶到声音嘶哑的昴起反应。许多手掌像蛇的头一样转向他，手指朝他威吓。

数量大约有三十——不可视的暴力轻易超越贝特鲁吉乌斯操纵的数量。

「昴殿下！请告知手的位置！」

架剑把菲莉丝推倒的威尔海姆叫道。剑鬼的要求让逃过第一击的人们看向昴，虽然士气没有受挫，但除了昴以外没人可以对应。

理解到自己的职责，昴凝视魔手。不想再增加更多同伴的尸体了。可是，魔手彷佛在嘲笑他的觉悟——

「消失了……！？

由黑色雾霭组成的手掌，从手指开始慢慢分解化为尘埃。看到三十只手一瞬间烟消雾散，不解对方意图的昴僵住脸。

看看右边，看看左边。可是，消失的手都没有恢复的迹象。

「小哥，敌方的攻击怎么咧！？会从哪里攻过来！？」

「消失了！突然就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

怒吼回呛里卡德的骂声，昴拼命地巡视周围。

无声无息的「不可视之手」的奇袭，只有昴能察觉。自己的行动与同伴的生死攸关，使得昴非常拼命。

因此，疏于防备自己的周边。

「咕——呃！？」

脖子后方突然生出异样感，昴的喉咙发出哀嚎。

紧接著，颈骨被惊人的握力一把举起，双脚离开地面，飘在空中脚踏不到地又蹬不到任何地方，只能舞动手脚挣扎。然后，身体被一口气拉进背后的暗处。

「不好了！昴——！」

「由里乌斯，不行！敌人来了！」

虽然由里乌斯立刻伸手，但却被鬼气逼人的菲莉丝一声喝阻。

在被迫分开前，映照在昴眼中的是冲破森林飞出的漆黑集团——魔女教徒从旁袭向警戒中的同伴。

「可恶！放开……给我放手！」

干戈开始在森林深处奏响，但只有昴被拉离战场。挥舞的手脚撞到树枝而产生疼痛和擦伤，但现在可不是在意的时候。

困住自己的手掌有著超乎常人的臂力，用以人体构造来说不可能做出的动作搬运昴。虽然不能回头，但可以想像是被什么给拉扯。昴现在被「不可视之手」带著走。既然如此，敌人就是——

「咕、啊——！」

冲击力强行中断思考。

强制的空中飘移结束，背后直接撞上大树，接著被按在树干上继续垂吊。昴被迫在脚碰不到地面的情况下与敌人对峙。

「咳咳！混帐！到底、是哪里的谁……」

「啊啊——大脑、在、颤抖。」

「————」

用力咳嗽同时看向周围的昴，被那句话给冻住了心脏。

彷佛舔舐般流进耳膜的戏言，邪恶过头，叫人无法忽视。

——从黑暗中分离出来的细瘦影子，缓缓走出来。

就昴所知，魔女教徒全都穿著同样的黑色服装，这个人影也不例外。唯独只有这个人拿掉了披在头上的帽兜，裸露真面目。

「————」

一瞬间，昴错认那道人影就是贝特鲁吉乌斯。

不过马上就予以否定。对方跟狂人似像似不像。毕竟出现在昴面前的是还很年轻、一头红发和满脸雀斑的女性。

「不过……你、是什么……是什么、什么人……！？」

全身受到强力压迫，只能挣扎的昴边俯瞰女子边痛苦喘气。

魔女教徒不分男女老幼，这点在之前打倒「手指」的时候就知道了，就算敌对者是女性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虽然不需要惊讶，但昴却无法克制畏惧。

问题不在对手的性别。——这个女人的存在，和那个狂人重叠。

昴从这女人身上感受到足以匹敌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给人的厌恶和恐怖，而这跟在女子脚下蠢动的影子绑住昴的事实绝对脱不了关系。

眼前的女子，是跟贝特鲁吉乌斯有关的人，或者不单单是相关人士——

「你、你是……贝特鲁吉乌斯的、什么、人……！？叫这些手、放开我……！」

「——我是『手指』。」

「啊？」

昴制服战栗挤出声音，女子则沙哑回话。才刚讶异她发出的声音，女子就像个弹簧玩偶一样用力仰起脖子。

然后将举起的右手手指塞进自己的嘴巴，粗暴地咬下去。咬烂手指的闷声，滴出的鲜血，跟那名狂人玷污自己的自残行径一致——

「我是『手指』!我是回报宠爱之人！执行试炼，遵从忠于爱之引导的勤勉使徒！啊啊！啊啊—，你，是怠惰吗！？」

「呜……！」

女子挥舞染血的手指，边散播鲜血边顺从本能裸露狂态。自称是「手指」还破口大骂的样子，让昴都忘了呼吸困难而拼命扭动身子。

那疯狂，那狂貌。像是发脾气的举止，以及对一件事重复痛骂——不单单操纵著相同的权能，那怪奇癖好以及奇特发言根本用不著比较，女子和狂人之间确实存在著不容忽视的共通点。

心腹？继任者？不是大罪司教的大罪司祭？各种可能窜过脑海。

可是，每一样都不适当。假如要更正确地为这感觉命名的话——

「一模、一样……复制？直接拷贝、贝特鲁吉乌斯的性格……！」

昴面前的女人，并非像贝特鲁吉乌斯，而是他本人无误。所谓的「手指」，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手指」就是贝特鲁吉乌斯的一部份吗？

「如果是这样，不就是最惨的状况吗……！」

「早早回收你的话就可以安心了！你是麻烦，你是危险，只有你是穷凶恶极！你，看得见『不可视之手』吧？」

「不予、置评……」

「就算想保持缄默也是没用的！你掌握了我的宠爱，拯救了本来应该要牺牲的垃圾！既然如此，就不能用偶然解释！不只一次还有第二次，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必然的勤奋就叫勤勉！」

没在听人说话的态度以及台词也都如出一辙。

眼睛瞪大到眼球要掉出来的地步，女狂人伸长舌头流淌口水。要是平常的话看起来会很普通的容貌，现在却被狂乱增添了超越妆容的丑恶。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变成这样非常遗憾，但是有件事非得确认不可。你是什么人，在策划著什么？」

「我、策划什么……？」

连看对方的脸都难以忍受，昴被问到皱起整张脸。被反问的女狂人朝空中伸手，道：

「没错！问题就在这！你身上的宠爱不是一介信徒可以比的，足以匹敌大罪司教！既然如此，你果然是这一代的『傲慢』?是为了代替『怠惰』执行试炼而来到此地的『傲慢』吗！」

「你是活了多久，事到如今还问这个……而且你真的不是亲属吗，竟然把我毫不留情地勒得这么紧……！」

「就算是大罪司教之间，不过问彼此的手法是不成文规律！要是非得互斗，就只能更加勤勉！排除万难朝爱迈进者方能强行挺进！不管是专断独行还是互相残杀，都没什么好稀奇的！」

女狂人狂笑、大笑、嘲笑昴的疑问后这么回答。

讲好听是组织内部有互相较劲的心态，不过说到底根本就是自豪地暴露他们是以自我为中心的集团。也就是对她来说，昴是以「傲慢」的身份与她为敌。

「假如你是『傲慢』，那大罪之座终于满了！完成这次的试炼后就召集剩下的大罪，向魔女彰显我等之爱！为此——」

「————」

「为了斩断你的依恋，我决定提早试炼的时间。明天？不，现在立刻！你务必要看到最后！」

女狂人以压倒性的优势，开心地强求昴。

内容十分恶劣。提前试炼——也就是要提早执行袭击计画。女狂人高声讴歌误会，朝昴宣告要向他展露虐杀行为。

当然，不可以让她付诸执行。像这样持续争取时间，把女狂人留在原地几乎没有好处可言。若是心中最恶劣的想像被猜中的话，权能的使用者——贝特鲁吉乌斯的复制品有可能不只这一名女子。

因此昴必须尽早告知同伴这件事，哪怕只快一秒——

「可是……可恶！就算看得见，我也碰不到啊！」

妨碍昴人身自由的最大障碍，就在于还困著他不放的「不可视之手」。就算把手伸向抓著自己颈后的触感，昴的手指却直接穿透了雾霭，根本碰不到它。

昴对这不自然的现象口出恶言，女狂人则是得意洋洋地点头。

「你果然看得见『不可视之手』呢。虽然非常不满、不服气、不愿意、不愉快、不讲理、不合理，但这就是你身为『傲慢』的证据！」

「不要让我、说好几次啦。……啊啊，对你来说还是第一次。我不但不是『傲慢』，连入教特典书都没收到啦……！」

「还在逞强！不过，这样的你马上就会老实……」

看到昴再度挣扎，女子愉悦地扭曲凶恶之脸凝视。但是，在纤细的手无意识地朝自己怀中摸索后，女子中断话语，表情消失。

「……对喔。」

女子把手抽出怀中，这么说。女狂人的手上什么也没有。正因为没有，她把指甲刺进自己的脸，挖著颊肉叫喊。

「——福音！！」

「——！？」

像要扯破喉咙的尖叫响彻空间，让昴忍不住身子一僵。

她突如其来就感情爆发，脸上的伤不适用抓伤这种小伤。在脸颊上留下撕裂伤的女子愤怒地仰望昴，原本抓肉的指甲朝向他。

「用这矮小身躯！道尽万言！赌上万次性命！就算奉上万人赞叹也到不了！为了让愚昧不成熟的我正确回报宠爱，就需要引导！所以说，要有福音！但现在却不在我手上！」

「呜……」

「假如弄丢的话会在哪里！？啊啊，我知道了！我的福音，我的爱之指标！被你、被你被你被你给——抢走了！」

不安定的憎恨矛头扔向自己，昴因贯穿过来的恶意而背脊发凉。完美继承贝特鲁吉乌斯的精神的女狂人，带著染血的凶恶脸孔接近昴。

「别、过来……！」

她的接近，让昴近距离感受到久未品尝过的「死亡」存在。

只有昴感受得到、嗅得到逼近而来的「死亡」。那个「死亡」绕在女人的身体上，准备要终结菜月·昴的命运。

别靠过来。我不能死，我不想死！怎能死在这种地方——

「就算挣扎也没用。你就这样……」

女狂人发出嘲笑声，魔手的握力直接施加在昴的颈骨上。就在昴意识即将坠入致命的空白底部前。

「——什么？」

「——啊。」

握力在女狂人发出疑惑之声后松弛，剎那间昴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昴睁开朦胧的双眼，确认是什么创造了和缓的时间。

接著看到——在昴眼前缓缓摇晃的红色光晕。

「什么……」

「精灵——！！」

在探究光晕的真面目之前，女狂人先发出嫌恶至极的吶喊。对此，光晕的反应显得灵巧明决。

光芒迸射，就像炸裂开来一样，让昴和女子的眼前化为一片白。

8

「————」

无预警炸裂的光芒，让昴连惨叫都来不及，只能后仰。像拿针刺视网膜的痛楚逼出泪水，用手掌遮住脸后——捆绑松开，整个人被扔出去。

「呜、哦！」

感受到飘在空中，察觉到逃离魔手的瞬间昴立刻采取受身姿态。滚倒在大树根部，将坠落的伤害降到最低。多亏了剑鬼的指导，昴只有在被打飞时摆出的受身姿态完美无缺。他用手背揉眼睛，抬起头。

「刚刚的是……哇喔，危险！」

才想要确认状况，漆黑的手掌就高速扫过头顶。要是命中的话脑袋就不保了。为这一击感到战栗的昴瞪向乱来的凶手，结果发现当事人正以手掩面，无视周围尽情挥舞无数魔手。

「精灵……！精灵————！！」

吃了对方一招是有必要那么生气吗？总之女子的憎恨倾注在精灵上，可是四周却又看不到那淡淡的光晕。女狂人的愤怒只是在破坏森林，没能让痛恨的精灵受到一点擦伤。

她的注意力完全离开昴。现在的话，要攻击还是要逃走，端看昴的选择。

「那我选逃走！」

闪过疯狂肆虐的魔手，朝女狂人的要害攻击——这种贪心昴做不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跑。现在昴应该做的不是追击，而是确保战力。

「不能放著那家伙不管，可是需要的战斗力要是威尔海姆先生的等级！那边……」

「——有何吩咐，昴殿下？」

急著想要会合的昴，耳朵听见现在最想听见的声音。一转头就看见穿过树林间隙，急驰而来的白发老人——剑鬼。

「威尔海姆先生！」

「吓出我一身冷汗。万分抱歉没能立刻抵达。」

提著宝剑追上来的威尔海姆，确认昴平安无事后松了一口气。为意想不到的增援而欢喜的昴，注意到飘在老剑士头上的红色光晕而瞪大眼睛。

那光晕毫无疑问就是方才拯救昴脱离险境的精灵。

「那个精灵是刚刚的……威尔海姆先生可以使唤精灵吗！？」

「十分遗憾，我除了剑术外别无他才。是有人出借这精灵，真正的契约者是别人。不过——现在是我唯一可以发挥所长之时。」

说到这，威尔海姆站到昴面前。剑鬼的鬼气逼人，被闪光伤到眼睛的女狂人也察觉到而转过身来。

「啊啊，在那边是吗……想、想逃，别想逃……！」

浴血女子将疯狂投向威尔海姆和陪侍在旁的精灵。

「她是等同大罪司教的敌人！『不可视之手』的威力刚刚你也见过了，就算威尔海姆先生再厉害也没法正面应对……」

「没什么，只要知道看不见就够了。」

昴警告威尔海姆注意女子沸腾的疯狂，剑鬼强力回覆后往前进。那轻率的一步吓到昴，也在女子的凶脸上留下疑惑。

「搞什么？是想献上头颅，献上那条命吗？如果是这样，那真是非常拼命的聪明判断！我也该带著敬意回应……」

「肉眼看不见的手吗。真是有意思的表演。——请让我拜见一下。」

「……有趣的表演，你刚刚是这么说的吗？」

威尔海姆说的话让女狂人的狂笑瞬间消失。他持剑回应女子的发言，然后用空著的左手招手——挑衅她，要她放马过来。

「——！那愚昧之举，等同放弃思考！放弃思考，就是怠惰—！！」

「威尔——」

气到发疯的女人伸出双手，于此同时从影子喷出手臂袭向剑鬼。

其威猛令昴立刻叫喊要威尔海姆闪躲，但根本来不及。黑色魔手抓住威尔海姆的四肢，无情地撕裂其肉体——原本应该是这样。

银闪划过空中，女子的颈项喷出血花。

「主动攻击的人就在眼前，就算是看不见的攻击也是有方法可以看破。看得见就能避开轨道，碰得到战意就有机会，读得到呼吸就能瞄准，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

完全看透漆黑魔手还施以剑击，可怕的剑鬼如此断言。

他闪避的时机完美得恰到好处，就如他所言是读透了呼吸。叫人惊叹的战斗技术，凭力量就破除不可视魔手的优势。

「多么、多么、多么的……」

然而，品尝到的惊愕超出昴的人，毫无疑问是女狂人才对吧。女子的手掌按住脖子的右侧，靠著染红手的鲜血感受擦破伤口的斩击。在威尔海姆的剑击命中之前闪避而捡回一命，女子的行动也是超乎寻常。

「竟然把权能用在自己身上……」

女子配合剑击，以不自然的姿势和无法理解的速度朝背后飞去。影子之手抓住女子的身体并扔出，女子才得以勉强在剑鬼之刃下捡回小命。

只不过，紧急闪避的代价是左肩被魔手的握力捏烂，分不清是粗暴还是没有斟酌力道造成。但是，女子用手抚摸被捏烂的肩膀，瞪著威尔海姆说：

「多么……勤勉的构想，勤勉的本事，勤勉的存在呀！」

面颊泛红、欢喜到双眸湿润的女子称赞威尔海姆。承受赞美的威尔海姆倒是不愉快地皱著脸，不过女子并不在意。

「用这种方法！手法！手段花招！攻略了我的爱的东西，过去不曾存在！你太棒了！多么勤勉！啊啊，太棒了——！」

「不论哪个世道，跟语言不通之辈的对话都毫无意义。」

「不要讲得那么冷淡，再让我多看一点！再让我为之倾倒！用你的一切！用你的剑！展示给我看——！」

女狂人半身染血，朝著威尔海姆伸长手像在求爱。剑鬼毫不掩饰不快，挥剑再度冲刺。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这个样子怎么样！？」

从大地涌出的「不可视之手」随著这番话，在女子的面前做出一道黑色墙壁。是威尔海姆看不见的墙壁。要是就这样撞上，就无法闪避，只能被魔手抓住。

「她在正面用手做出一道墙！绕过去！」

「——明白。」

顺著昴的叫喊，威尔海姆踹击地面，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眼前的黑墙，然后就这样往旁边跳，逃离手臂的抓取范围。接著剑鬼把剑刺进地面，往上挥。

「去——！」

承受斜向斩击的地面被挖开来，泥土碎块朝女狂人的头上狂洒。这行为，就只是很平常的洒土而已。当然，女子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受到伤害。

「——？那是要干嘛？」

「请不要让我失望！来吧！快点快点！勤勉的年老身躯！这世上最了解尊贵的爱之子！快点、让我看到你的勤勉！」

不可解的行为令昴和女子的声音重叠，但威尔海姆没有回应任何一方。老剑士只是轻快地奔驰，不断地让女子沐浴在土块雨中。

挥开倾倒的不快之雨，女狂人用恋爱中的少女目光看向剑鬼，并固执地以可致人于死的黑手加诸攻击。

「这样就结束了？就这点程度？太让人失望！太让人灰心！让人意志消沈！期望落空！绝望！啊啊、啊啊！你，是怠惰吗—！？」

「骗、骗人的吧！？」

影子在女子的叫喊下爆发，令人畏惧的权能全都锁定威尔海姆为目标。

之前分散的魔手总数超过三十只，足以埋没森林里的狭窄天空。其压倒性的数量让昴晕眩。

致命之手多达三十，而昴能口述的手却只有一、两只——

「威尔海姆先生，总之很危险！」

昴的惨叫没能解决任何事，于此同时，魔手朝著剑鬼蜂拥而至。

将所触之物毫不留情破坏殆尽的恶意，这次要蹂躏威尔海姆。在地面奔跑的威尔海姆仰望头顶，眯起蓝色眼睛，说：

「我应该说过。」

静谧之声乘著森林的暖风传播。剑鬼轻而易举地躲过逼近眼前的不可视之掌。

「啊？」

傻住的声音是发自昴还是女子，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魔手从四面八方倾注，袭向剑鬼好扯断他的四肢。但威尔海姆却用异于常轨的身段闪躲、避开、凌驾在它们之上。

不消多时就避开所有猛攻的剑鬼，脸颊露出狞笑瞪著女子，说。

「——只要知道有看不见的手，就能战斗。」

他亲身证实自己先前说的话绝非虚假。

但是，其结果也太过壮烈，昴无法闭合张开的嘴巴。本来以为就算威尔海姆再厉害，应该也没法凭超人的感觉读取到所有的黑手。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么会么会么会么会么会……！」

自己的底牌被封杀，被吓破胆的女子双眼失焦。浑身颤抖的她模仿贝特鲁吉乌斯把剩下的手指都咬烂，却还是无法收敛激情，导致鼻血溢出。

她就这样流著鼻血，朝威尔海姆伸出染血右手。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你该不会看得见我的『不可视之手』！？」

「当然，是看到才闪过的。——把戏被识破，儿戏就不过是容易被拆穿的谎言罢了。」

无趣地说完，威尔海姆再度以宝剑前端降下土块雨。

沐浴在泥土雨中，依旧不解的女狂人气红了脸。不过昴倒是在反覆的行为中理解到威尔海姆的用意，同时愕然。

——反覆降下土雨，是为了能看到「不可视之手」的布局。

不可视魔手虽然用肉眼看不到，但为了破坏，所以可以接触到东西。也就是说，魔手的轨道会在土雨中显现出来。

当然，超越三十只的魔手的猛攻并非看见就能轻易闪避，但威尔海姆的超人战斗力根本是神技，区区儿戏完全不能比。

「好啦，彼此都揭开底细了。——接下来就来讨同伴之仇吧。」

亮著宝剑前端，压抑怒气的威尔海姆恫吓道。

剑尖喷射出的锐利剑气，让不是被直接刀刃相向的昴都感到寒意。当然，根本不能和被剑尖直指的女狂人所受的恐惧相比。

尽管如此，女狂人却是展开染血双手，像欢迎杀意一样嗤笑。

「啊啊，啊啊，太棒了！你的行为正是勤勉的体现！这种状况、发展、困境降临我身！我为了回报爱总是勤奋努力，比任何回报宠爱的信徒都还要勤勉！可是，你却这样——！」

「唠叨著勤勉怠惰的，愚蠢透顶。」

一句话就打断女子丢脸吶喊的剑鬼，在双眸中寄宿凌驾杀意的战意。

「——做了一件事就会被爱。只要做这件事就会被爱。你口说的爱，轻薄到听了耳朵都要烂了。你那个根本不是爱，只是自以为是。」

「你懂什么爱！？爱，正是我的一切！！」

威尔海姆没有回答尖叫的女子，而是为了挥响剑击而再度前进。土雨再度降下，靠著蹬地，挖地的剑鬼身体宛如子弹般射出。

女狂人尽情驱使魔手，像鞭子、像长枪、像大槌又像利剑，横扫威尔海姆。但全都被看穿，还被接近。

然后——

「结束了，邪魔歪道。」

说完，威尔海姆手中的宝剑直戮狂人的下腹部，深深刺进到只剩剑柄。剑身贯穿到背后，扭转拔出后就带出大量鲜血和肠子。

威尔海姆退下，狂人身子前倾跪在地面，用手触碰伤口。

「啊啊，这么、的……」

溢出的鲜血，流出的肠子，都没法用无力的手掌挽留住。

威尔海姆默默俯视没法阻止生命流失的狂人。斩杀过无数生命的剑鬼知道，这条性命即将告终。

「需要介错吗？」

「——介错？不需要。生命流淌，血将流乾……支撑我的生命，勤勉的脉搏，即将停止，即将消失……失、失……」

拒绝剑鬼的温情，横倒在地的女狂人嘴角浮现笑容，然后双眼就这样慢慢失去光彩——昴就站著看到最后。

「……唔。」

「啊啊，大脑，在颤抖……」

她凝视著昴，留下最后一句话，呼吸才完全停止。

——拥有「不可视之手」的第二名「怠惰」死了。

看完一切，昴「呼」地吐气。让人连呼吸都忘记的战斗结束，肉体这才像是想起并重新开始执行生命活动。

「结、结束了……吗？」

「确实断气了。——至少，这女的死了。」

昴畏畏缩缩窥探尸体，威尔海姆擦拭剑上的血后如此回应。话里的个中含意像是肯定了他先前的推论，昴忍不住咬唇。

但是又马上摇头，现在可不是沉思的时候。

「先不管这家伙……回去吧！我担心大家。得快点跟他们会合！」

「——不，昴殿下。方才有通知一那边也已经收拾完毕。」

「通知……」

威尔海姆朝急躁的昴伸出手，淡淡的光晕就飘在掌上。发出朦胧红光的精灵正缓缓左摇右摆，主张自己的存在。

「刚刚也提到的精灵……不，是微精灵？所以说大家平安无事，也是这个精灵传达的啰？」

看到在威尔海姆掌上闪烁的光芒，昴怀著期待发问。可是精灵没法用语言回答，只是朝森林里头飘过去，像在引导。

「那是『跟我来』的意思吗？」

「——走吧，昴殿下。」

掌握精灵要带路的意思后，昴和威尔海姆就追在精灵后头。

打倒可匹敌大罪司教的强敌，回到同伴身边。——光看这情况会觉得是带著捷报而归，但两人的侧脸却都刻画深厚的严肃感情。

「——可恶。」

要会合的同伴那边怎么样了，现在满脑子只惦念这点。

9

「——是谁！」

「等一下！是我们！抱歉吓到你们！」

被厉声制止，昴双手举高从草丛里现身。

发现是从森林深处回来的两人，举剑相向的骑士立刻解除警戒，放下剑的同时表情也透露安心。只不过，那份安心里掺杂著悲伤和悔恨。

看样子，森林里的战斗结果，没法单纯为胜利而喜悦。

「你们两位都回来了。」

「由里乌斯……」

环视周围时，由里乌斯跑到他们面前。他确认两人身上没伤后，不改表情点头道。

「首先，你们都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要我报告被害状况吗？」

「……嗯，拜托了。」

仓促确认彼此平安无事后，昴就示意他进行被害报告。取得同意后，由里乌斯用手比向成为战场的森林。

处处都有战斗过的迹象，不是树倒，就是流血的痕迹。

「一开始，不可视攻击以奇袭让五人当场死亡。紧接著和魔女教应战的人中也死了两人——总计七人，就是这次的被害人数。」

「七个人……」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沉重的数字还是打击昴的内心。

「不可视之手」的第一动，在奇袭下要了五条人命，实在是太过凄惨的牺牲。

「……攻击你们的魔女教徒呢？」

「当时在场的魔女教徒共九人，全数死亡。虽然我们生擒两人，但他们也跟之前的人一样自杀。菲莉丝很努力喔。」

「敌方全灭。我方的牺牲再加上原本跟踪的五人，总共是十二人。」

「分散兵力是坏棋……不能如此断言呢。人越多，可能只会增加最开头的牺牲人数。当然，数量多的话，对方也有可能不敢贸然攻击就是了。」

虽然悼念牺牲者，但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都没有慌张的迹象。相反的，昴从被害报告一开始，就咬紧嘴唇到流血的地步。

「我们这边的报告就到这。你们呢？」

「——呃。你没有其他话要跟我讲吗？」

「以必要的报告为优先。除此之外的话，我想等听完你的报告后再说。」

相较于感情用事的昴，由里乌斯的态度相当淡然。不过他的浏海有点乱，近卫骑士的制服上散布著血迹，当然不是没有受伤。

目睹他奋战后的痕迹，昴忍住想要迁怒的心情。

「……至少，刚刚打倒发动攻击的『怠惰』了。」

「刚刚发动攻击的是『怠惰』……吗。不是能够开心的报告呢。」

昴把郁闷的回答说成是捷报，由里乌斯也立刻察觉到问题点。

事已至此，昴也不得不认定女狂人的真面目。

突然攻击讨伐队，还用权能把昴带离战场的女狂人——足以匹敌被打倒的大罪司教的邪恶，是如假包换的「怠惰」。

「在这次作战的一开始，大罪司教『怠惰』应该被杀死了才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还明白这点。……可是你却说方才的敌人是『怠惰』？」

「……嗯，没错。刚刚的家伙是『怠惰』。——第二个『怠惰』。」

第二个「怠惰」，这几个字令由里乌斯不开心地皱眉。但是，把昴认真的眼神，和实际发生的事拿来深究的话，确实没法提出异议。

「一开始打倒的『怠惰』和刚刚的『怠惰』是不同人，没错吧？」

「那个混帐家伙的脸就算死了我也不会忘记。还有，第二名『怠惰』是女的。我没有搞错。虽然没有搞错……」

昴一开始遇到女狂人的时候，把她错认成贝特鲁吉乌斯。

那是从与容貌相异的部分，感受到贝特鲁吉乌斯和女子之间的确切联系。

简直就像那两名狂人有著相同的始祖——

「权能相同，言行举止也一样。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一开始打倒的『怠惰』是替身，第二名『怠惰』才是真正的大罪司教……不对，没法确认真伪。而且，现下的问题是——」

「——说不定问题已经不在哪个是本尊了。」

在逐步推测的过程中，昴衔接上由里乌斯推出的结论。

这个结论令自己额冒汗珠，由里乌斯也脸颊微微一僵。好可怕的推想，可是跟现状对照的话才是合理的答案。

第一人是贝特鲁吉乌斯，第二人是女狂人，顺著这个可能性当然会得到这结论。

「也就是说，『怠惰』大罪司教有多人存在。——拥有同样异能，在同个目的下行动的集团，就是被称为『怠惰』的大罪司教本尊？」

「……原本我知道的『怠惰』，只有一开始出现的病人脸恶徒。可是看过那个女人之后，我没法否定你的推测。」

女狂人自称「手指」，还拥有做为「怠惰」大罪司教的自觉。

合理。非常合理。「怠惰」大罪司教是由多人所构成的集团。

「这不夸张，『手指』是大罪司教的一部份。不过，假如『怠惰』大罪司教是由多人构成的团体，那在各国引发的骚动层面之广，也就不难理解了。」

「魔女教的教义执行部队『怠惰』啊。这想像可不有趣。」

宗教团体内部的执行部队，简直就像虚构产物。虽然忍不住想笑，却连乾笑声都挤不出来。

假如连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都不过是「怠惰」之中的一人，那之前战况的快速进展就几乎成了闹剧。这实在是过于恐怖的想像。

「这终究只是推测。我不想散播不安让军心动摇。」

昴因讨厌的想像而闭上嘴巴，由里乌斯则是望向聚在一块的讨伐队同伴。

「剩下的『手指』还有三处，我方已牺牲十二人……不是能够无视的耗损。」

「——不是十二人，是十一人喔。」

听到有人订正牺牲者的数量，昴他们回过头，就看到菲莉丝走过来。白色上衣被血弄脏的他，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边指向身后。

「菲莉酱救回一名重伤患者了。不过很惊险，真的是千钧一发。」

「是好消息呢。能从那个状态抢救回来，真不愧是菲莉丝。」

「只要没死就能救回来的。——人家不是说过吗。」

由里乌斯在报告中头一次微笑，菲莉丝也浅浅一笑。「不过，」但是微笑立刻消失，菲莉丝看向其他方位。

昴也跟著看过去，盖著薄布的身体就映入眼帘。

「没法全部救回来。……团长话中的意思，现在很刻骨铭心呢。」

「你做得很好。那是我们绝对没法胜任的职务。」

「嗯，谢谢。」

菲莉丝简短回答由里乌斯的安慰，不过任谁都明瞭话语根本构不成慰藉。

低头的菲莉丝舔唇，犹豫一阵子后看向昴。

「……刚刚你们说的，第二个『怠惰』的尸体在哪？」

「——。在对面的森林里，你要干嘛？」

突然就转换话题，昴不禁皱眉。是听到自己跟由里乌斯方才的对话吗，菲莉丝望著昴指著的方向，眯起黄色的双眸。

「说不定，调查过就知道不同了。」

「不同？哪里不同？」

「就昴啾所担心的，『手指』和其他教徒的不同。」

一针见血的话让昴屏息，菲莉丝则是闭上一只眼说：「你们等一下。」然后就带著数名同伴前往检视尸体。

调查过女狂人、第二名「怠惰」的话，有可能得到攻略大罪司教的线索。——如果有可能，那自己想去相信。

「还有呢。」

目送菲莉丝离去后，昴回到讨伐队里头，然后站在没人能正眼直视、牺牲者的旁边。并排的遗体盖著薄布，愿他们在不会再清醒的睡眠中得到些许安宁。

最初被破坏到肉体不成原形的五人，那是无可奈何的牺牲。可是，被奇袭夺去性命的五人就不同。就算只有昴，也应该要事先察觉到。

「一开始听到那五人是被徒手扯断的时候我就该注意到了。只有我知道权能是什么玩意，我应该要注意到的。」

就只有昴，应该要察觉无从抵抗就被杀的他们的「死因」。可是昴却为同伴之死而动摇，错过了机会，导致出现其他牺牲者。

搞到最后，自己被敌人带走，还让交战中的我方分散战力来救自己。要是威尔海姆没有离开，在对战中的牺牲者就不用死了。

「虽说是奇袭，但对手人数不到我方一半。假如没有大罪司教的权能，我们根本没有理由会输。正因如此，才会请威尔海姆大人去接你。」

「————」

「当然，无视道理的第一招权能麻烦至极。在通知我们闪避的时候你的工作就结束了。再来就是骑士……我们的任务。」

听了昴的喃喃自语，由里乌斯边调整浏海边补充。昴还没有神经大条到不知道那番话是在担心自己。

但越是被安慰，昴的心痛越是鲜明。

在白鲸战中也有人死去。

昴也对他们的「死」感到悲伤。但是，却不到悲痛欲绝的地步。跟自己的「死」相比，对他人的「死」无动于衷的自己应该被唾弃，可是这份「死」却好沉重郁闷。

不管何种形式的「死亡」都一样，但为何这份「死」会这么难受呢？

——那还用说。

「……因为是被我牵连的人。」

直到现在才发现，在这里的他们会殒命，菜月·昴要负起责任。

他们会去挑战白鲸，是凭自身意志选择和那魔兽对战的结果。但是，这次的魔女教之战不同。他们不过是答应昴的邀请，赞同昴想要救助爱蜜莉雅她们的意志，才会来帮忙昴。

「——好沉重。」

以「死亡回归」换得情报，昴协助库珥修他们讨伐白鲸。不过换个说法，那场战斗其实也是以昴的情报作为契机才发动的。

制造战场，让无数人奔赴死地，让不少性命自他人记忆中消失。

扛著这样的重责大任却到现在才发现，不单单是因为昴下意识地别过目光，还因为库珥修太过光明磊落。

主导白鲸之战，扛起战场上所有责任的她不但对自身的责任义务有自觉，言行举止还气派堂堂到让人感受不到她的重担，所以昴才没察觉。

「死亡回归」不单是改变命运，昴选择什么、期望什么、为了什么而动、不管愿不愿意，世界都会跟著改变。

「————」

与迟来的自觉相伴而来的，还有对愚蠢没志气的自己的强烈愤怒。

太大意了。浑身都是空隙。事情进展得太过顺遂，早就该怀疑了。之前还说什么要大家一起活著回去，却懈怠这方面的努力，结果就是这副惨样。还让十一条宝贵的性命死去，他们全都是自己的同伴呀！

后悔埋没脑袋，悔恨煮沸脏腑。应该要再多做些什么，这没来由的愤怒殴打昴的灵魂。这样子，还不如气愤而死——

「昴殿下。」

「——呃。」

被愤怒吞没到视野化为鲜红的昴，因这声呼唤而回过神。

站在正面、直直盯著昴的人是威尔海姆。有一瞬间，昴以为会被责备而内心战栗，但剑鬼的双眼立刻否定这点。

剑鬼以宛如映照湖面的静谧眼神，平静地洞穿昴的黑瞳。

「现在的您，脑内恐怕浮出各式各样的想法吧。每样感情应该都不马虎。……虽然不识趣，但请容我建言。」

「————」

威尔海姆这句话让昴挺直脊梁等待他开口。虽然不知道会被说什么，但至少可以知道那是不能听漏的话。

接著，威尔海姆对做好心理准备的昴说：

「——战斗吧。」

低沈却又震动大气的「语言」

可是，也是切割昴的身体、心灵和灵魂的「剑刃」

威尔海姆散发的鬼气盖过曾为战场的森林，捆住昴的身心。席卷周围的剑气，让战士们的视线自然集中到他们身上。

视线漩涡中，剑鬼继续说。

「不管有多后悔，不管有多悔恨，都要战斗。一旦下定决心要战斗、要抵抗，就要全心全力应战。一分一秒、一瞬间、一剎那都不可以放弃，要贪婪地咬住锁定的胜利。只要还能站得住，只要手指还能动，只要牙齿还没断，就要撑著站起来，努力站起来，咬紧牙根站起来，奋不顾身站起来，战斗吧。——挺身而战吧。」

「————」

那跟过去威尔海姆对昴说的话极其相似。

在库珥修宅邸的庭园里，尽管时间短暂，但威尔海姆有朝著被木剑打趴的昴讲述身为剑鬼的些许战斗心得。

那时候，威尔海姆称听了这番话的昴为「无心想变强的人」。事实上，昴从未认真与他木刀相向，所以不知道那瞬间剑鬼是想著什么，对意志消沈的昴说出那番话。

可是，现在跟那时候不同。——是不同的想法让他这么说的，昴这么认为。

「要变强大，你是这意思吗？」

「非也。——是要您成为强大本身。」

摆在面前的，是惊人又高规格的强烈要求。

对昴来说，就是成为像威尔海姆一样的存在。想要变得像钢铁一样，自己经常这么想。

但是，不觉得现在被后悔和遗憾给击垮的心灵，可以回应这番话。

「我也想变成那样。可是，太困难了。就算我不想让任何人死去……但我不足之处太多了！」

事情只是稍微顺利进展，就马上得意忘形然后错估情势。其结果，就是让某人死掉。要是又搞错，不知道这次又会害死谁。

所以拼命去思考不让事情变成这样的方法。可是却想不到，想不出来。

「我必须去做……因为是我起的头。」

「被您牵连，被您摆布，才会出现死者吗？——您错了。」

就在昴的心灵快被悔悟扭断时，威尔海姆摊开双手。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觉得是被您牵连的。就算给予契机的人是您，但我们都是自主选择了战斗。大家都是根据自己的意志而站在这里的。」

「————」

「别一人负起他们死去的责任，他们也不想变成您的重担。只要不忘记，记在心里就够了。」

「不忘记什么……？」

不忘记他们的死吗？昴这想法被威尔海姆摇头否定。

「——他们想要分担您的负荷，不要忘记这点。」

这次这番话，让昴全身像被雷劈到一样麻痹。

对著愕然失声的昴颔首，威尔海姆触碰挂在腰部的剑。

「所谓的出借力量，不单单是挥剑而已。挑战同一个敌人，为障碍一同烦恼，互相分摊伤痛和重担。这是可以办到的，是我从过去学来的。」

威尔海姆说完，朝著被驳倒的昴用下巴示意。顺著那举动转动脖子，昴发现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每一双眼睛，都点燃著和威尔海姆一样的感情。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感觉他们在这么说。

面对来历不明的敌人，无人露出形势不利而想逃跑的眼神。也没人因为事态发展不一样所以要责备昴，或是要弹劾昴自以为是。

「……要是至少有个脑袋聪明的家伙在就好了呢。」

昴叹气，同时笼罩脑内的乌云快速散去。并非从懊恼中解放，只是脱离钻牛角尖而已。

就自己一颗脑袋，是能想到多少？

「可恶—一！」

昴用力抓头咬牙，放任冲动跺地，然后朝所有人低头。

「我能低下的脑袋就只有这个，虽然是低头无数次的便宜脑袋。」

昴朝他们低头恳求，朝著以始终不变的眼神要求自己战斗的同伴们恳求。

死心和悔恨在不知不觉间，光著脚逃逸无踪。

「发生……发生很多事，所以状况有变。魔女教的『怠惰』真的很棘手，老实说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细。总算能理解为何他在世上被当成瘟神了。光是对上他就够倒楣了。虽然觉得可怕……」

昴误以为必须一个人包办所有，想方设法应对并战斗。但现在多亏了大家，手脚的颤抖都停住了。

战斗吧——而且变得可以这么想。

「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是，我知道必须做的事了。我们得打倒那些家伙。『怠惰』一定要在这里被干掉。」

不管是多么深不可测的敌人，开战的都是昴和同伴。而这场战斗，一定要持续到敌人倒光为止。

「————」

转过身，昴看著倒在这座森林里的同伴遗骸。看著直到方才都因自责的念头而无法直视、只从他们的「死亡」中得到悔恨的遗骸。

那是昴不能逃避的罪孽。他们的「死」，不管用什么话来装饰都无法规避昴的责任。而且，也绝对不容许他逃避。连借用他人之手想要减轻负担，都会是一种傲慢。

所以说，昴要自己背负。可是，他不觉得那是重担。

尽管决定要背负，但昴还不清楚背负的是什么东西也依然。

「去救爱蜜莉雅她们，击败魔女教。两边都要达成。」

「就去做应为之事吧。不是为了其他人，而是为了您自身的希望。」

我们是为此而来帮忙的，威尔海姆和讨伐队们颔首表达这样的心情。

必须思考的事多如山高，无数的障碍横亘在前头。可是，多亏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人挑战，才能振奋起来。

「……还好我渺小又脆弱。」

要是昴坚强到还能站著，刚刚就没法脱离钻牛角尖。

所以就只有这个当下，他这么想著。

「——要走了吗？」

「嗯，走吧。借我你们的智慧和力量。」

「死亡」并不轻，它很重。在知晓这道理下，依旧抬头挺胸去抵抗。

再度迈出步伐，菜月·昴的战斗要开始了。

——菜月·昴他们的战斗将会持续。

第八卷 第三章『回来的意义』

1

——和同伴遗体一同回来的昴一行人，让留在阵地的骑士们大吃一惊。

所幸阵地没发生什么事，但在听了森林里的战斗和被害报告后，待机中的他们个个面露郁色。没法参加战斗的不甘心，任谁都一样。他们也都跟其他同伴一样，重新宣誓要帮助昴。

就这样，和同伴会合后，大家再度开会讨论接下来的方针。

但是，新出现的问题和障碍都是难解之题。大罪司教「怠惰」的存在形成高耸障壁，继续堵在讨伐队前方。

「首先，报告一下第二名『怠惰』的尸体检查报告。——人家看过了，她跟其他魔女教徒的尸体有点不一样，身上有奇怪的术式痕迹。」

第一个举手报告的，是调查完女狂人尸体的菲莉丝。

报告内容中的「术式」令昴皱起脸。

「跟魔女教徒用来自杀的魔石不一样？」

「正是如此。混在一起很难看出来，不过有的话只要一比较就一目了然。……其他的『怠惰』教徒一定也用了同样的手法。」

「那个手法就是权能的机关吗？」

「没清楚到那地步喵。不过，考量到教徒之中有人被特别处理，很难不联想到跟大罪司教操纵的奇怪能力有关。」

关于「怠惰」是多人的可能性，在讨伐队内已是共有情报。配合菲莉丝的调查和之前的推测，可能性变得更高。

「既然如此，问题在除了那两名『怠惰』，还剩下几个人啰？」

「在现阶段只有他们两人，但认为仅只于此是很危险的想法。最好考虑最恶劣的情况：被称为『手指』的人全都有可能是『怠惰』。」

「……再怎么样也跳太多了吧？假如他们全都能使用权能，那就应该会用来反击我们才对，可是却没有人这样吧。」

「那是在被称为『手指』的存在，代表大罪司教底下的集团时。」

由里乌斯的回答让昴摸不著头绪，可是菲莉丝和里卡德却面露理解。

「原来如此咧。由里乌斯，也就是那个呗。『手指』指的是大罪司教的右手或左手呗。」

「——？不管是左手还右手，不都是身体的一部份吗？」

「不是那样，是指心腹或左右手的意思。说起来，『手指』对魔女教的定义，只是昴啾的推测吧？」

「……啊！」

讲解到这地步，昴也终于了解三人的意思。

就昴所知，贝特鲁吉乌斯数度称呼部下为「手指」，但个中详细都是推测成分居多。其实昴一直以为「手指」是贝特鲁吉乌斯用来称呼自己底下的集团。

可是，搞不好其实是有多名特殊教徒冠上「手指」名号，而且都和贝特鲁吉乌斯有著相同的权能。

「有几根手指就有几个『怠惰』，贝特鲁吉乌斯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吗？」

「最多有十个，如果每一个据点配置一个『怠惰』的话，那之前都只是运气好让对方来不及反击才得以处理掉。之前太乐观了。」

「剩下的据点有三处，『手指』有三个……想成还有三人比较妥当喵。」

由里乌斯的推测当然合理，菲莉丝的话中也有不容忽视的重量。

不管何种状况都要先设想最恶劣的情况。太低估敌方威胁的话就会欠下一屁股债，这是在支付过无数次高额学费后才学到的。

然后，以现状所能推测的最坏可能性是——

「——让宅邸的人和村民开始避难，要尽快。」

「……老实说，你不提出的话，我本来想自己提议的。」

昴低声提案，由里乌斯闭起一只眼睛同意。

「在最大的威胁『怠惰』不确定能解决掉的当下，最该忧虑的就是他们本来的目的——加害爱蜜莉雅大人和村民吧。」

「他们的人数已经低于一半咧，偶们出手的事应该早就曝光啰。这样一来很有可能自暴自弃，那样最可怕咧。」

里卡德补充由里乌斯的论点，昴也以皱起的眉心表达担忧，同时点头。魔女教一定已经察觉到讨伐队的存在，这点从先前的奇袭就能得知。

「第二名『怠惰』是在等我们，应该是在某处发现到我们吧。我们的存在曝光倒没差，但是，我们的目的曝光就麻烦了。」

战斗方面的优势消失是很要命，但最大的问题在于被魔女教得知讨伐队的目的是要营救爱蜜莉雅他们。就现状而言，魔女教应该还不知道跟自己敌对的昴一行人是基于何种目的闯进梅札斯领地。

要是知道彼此的目的都是宅邸和村庄的话，村子毫无疑问会化为战场。

「现在的话，魔女教还没察觉平原没有他们的同伴。让爱蜜莉雅他们搭上龙车，应该就能直接逃到街道上。」

「让爱蜜莉雅大人他们逃走，无后顾之忧后就能集中歼灭魔女教了。背负弱点应战很辛苦，尤其是菲莉酱和昴啾。」

「很刺耳耶。……不过，就是那样啦。」

承受菲莉丝的呛辣赞同，昴询问讨伐队全体的意见。在分秒必争的现在，很幸运地没有人提出异议，昴迅速一拂膝盖，下定决心。

「帮了大忙。——全体出动，带著旅行商人去村子，可以吗？」

「前面的路上，可能会有藏身的『怠惰』发动攻击，所以需要你的眼睛。」

由里乌斯绕远路的肯定，确立了讨伐队的方针。

「哦哦，终于叫我们啦。有工作真叫人松了一口气。」

而听到终于要出发的指令，待机中的旅行商人都意外有干劲。

驻留原地不动不合他们的个性吧。只是这项工作跟魔女教有关这点依旧瞒著他们。现在要是让他们的脚步沉重，那好不容易订立的目标会在开头就受挫。

「也让你久等了，帕特拉修。……怎么了，不要那么生气嘛。」

「————」

没有跟进森林而是留在阵地的帕特拉修在跟昴闹脾气。漆黑的地龙背过高贵锐利的面孔，故意不理会昴的呼唤。

「唉哟，毕竟要走在森林里耶？要是跌倒脚断掉的话可就后悔莫及啰。」

「您那只地龙的种类被称做黛安娜种，是地龙之中最优良的品种。虽然也有对应沙漠和寒冷地带的品种，但黛安娜种是可以适应所有地形的优良品种哟。」

「咦？任何地形都可以？就算是在森林里？」

「不管是森林还是沙漠，水边还是冰山都可以。」

威尔海姆给的保证叫昴瞠目结舌。

自己完全是凭第一印象选择，却没想到帕特拉修的优秀超乎想像。虽说端看它的聪明和能力就会觉得理所当然。

「那孩子的身价刚好够买一栋豪宅哟。」

「不要讲到钱！住口！会害人有那个意思的！」

连跨坐都觉得惶恐的昴放声大叫，惹来菲莉丝的讪笑。不过那笑容跟平常的他相比，多少有些阴影。

隐约察觉到原因后，昴就驱使帕特拉修和他的地龙并骑，压低声音说：

「抱歉，我只想到自己，在各方面都让你关照了。」

「——。干嘛突然讲这？吃到坏掉的东西了？要治疗吗？」

「不用掩饰啦。你说过的吧，不想让任何人死掉的不是只有我。」

「————」

被说中心事，菲莉丝一脸尴尬沉默不语。

对我方出现死者感到强烈自责的，不是只有昴。正因为拥有可以直接拯救他人的能力，菲莉丝一定很不好过。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放在心里，这正是菲莉丝的强韧。

「或许我说了也于事无补，不过多亏了你，帮了大忙。我说真的。」

「别说了喵。自己有没有派上用场，人家最清楚。不但让十一个人死掉，还无法阻止敌人自戕。……只会出张嘴而已。」

「不过，你救了一个人。托你的福，他没有死。」

昴朝著自责的菲莉丝指指睡在后头龙车上的伤者。他由于体力消耗过度，所以还没恢复意识，不过已经脱离险境。而这就是菲莉丝的成果。

拯救了一个人。那是多么辛苦的事，昴非常清楚。

「你的存在比你想的还要重要呢。我是说真的，没骗你。」

「……是怎样？因为菲莉酱很可爱所以想追人家？对男人有兴趣了？」

「才没有兴趣也没在追你啦！我是很认真的耶！？」

知道没来由的讲这些话必遭反击，却没想到反击之势辛辣至极，昴因此退缩。不过，菲莉丝立刻绽放笑颜，吐出一口长气。

「既然是讲认真的那人家就认真接受。菲莉酱并没有在烦恼自己的存在意义，所以尽管放心。而且我们烦恼的次元根本天差地远喵。」

「是、是这样吗？」

「不过呢，算了，勉强算是安慰吧？真的只有一点点，跟之前别人说的话很像，所以松了一口气。」

用手指表达出「一点点」有多少后，菲莉丝坏心地斜视昴。看他那反应，代表至少有为他的心情好转贡献些许心力，昴也因此安心。

「那机会难得，就由菲莉酱主动提起……昴啾早点跟由里乌斯和好比较好哟，人家说真的。」

菲莉丝回敬的话让昴吃惊。

「什么早不早点……别说和好了，我们之前起冲突的事早就付诸流水了，你不也看到了？」

「算是啦。不过昴啾的内心和无意识之中遗留有排斥。所以说，不管做什么都特地把由里乌斯撇离选项。」

「————」

「由里乌斯很可靠的。虽然一开始很难搞又很难理解，这我承认。」

挥挥手结束话题后，菲莉丝就集中精神分析魔女教的魔石。

与菲莉丝的专注成对比，昴因刚刚的话心神不宁。

「我下意识地排斥那家伙……是吗。」

想得到的点在所多有。至少昴有自觉自己的内心留有对抗由里乌斯的心结。当然，之前的判断中并没有交杂私情，但是要论自己是否做到在无意识间也有所克制，就没自信了。

「————」

苦著脸面向前方，突然鼻腔窜进一股香甜花气。

开在路旁的小小蓝色花朵，迎风摇曳的花瓣和楚楚可怜的模样都让昴忆起记忆中的灿烂花海。——那是过去曾跟爱蜜莉雅一起去过的花田。

「其实我是更想跟隔阂告别，凯旋而归的……」

不只著急，退缩的心情也存在昴的心中。继续沿著街道前进就会进入阿拉姆村，到时就开始诱导村民避难吧。

当然，里头也包含宅邸的人，亦即意味著再会。

「全部都收拾完再见面的话就帅气多了。」

半途而废，自己做什么都是半吊子。

讨伐魔女教也是随随便便，在王都被委托的任务也是做到一半。最重要的，是面对面的心情都不乾不脆，心情就跟几个小时前吐露初衷时一样没改变。

在王都干下那么愚蠢的勾当，到现在都还没能弥补。在这种状态下怎能抬头挺胸见爱蜜莉雅。那令胸口万分抽疼。

当然，昴的尴尬和爱蜜莉雅她们的安全是不能拿来摆在天平上衡量的。

「——我犯了三条罪啊。」

那是在染成雪白的世界中，面临死亡时被丢出的评价。

践踏与她的约定，蹂躏她的心情，连她的性命都夺走。对他这愚蠢之辈的断罪之言。

那是在第三次的轮回，杀掉昴的帕克所留下的诅咒。

「好了好了，别想了别想了！怎么可以带著这种心情过去呢。应该要像拯救公主的白马王子那样才对吧。虽然地龙是黑的，我也不是王子，但还是要……气派堂堂地过去。」

战斗吧，不是被威尔海姆这么说了吗？那个决心不是只适用于战场，在人生的各种局面，都可以振奋受挫的心灵。

「没错吧，威尔海姆先生。」

「呗？……嗯，正是如此。」

朝著在前方不远处的威尔海姆徵求同意，剑鬼犹豫了一下子就点头。

然后，刚好目击这段互动的由里乌斯叹气道。

「没有什么事可以让威尔海姆大人伤脑筋的。内心所想自然不在话下，你也该稍微更处之泰然一点吧？」

「……我想的事跟你不是没有关系哟？」

「我以为你已经从那件事认知到自己的错误并到达和解了。」

「道理和感情是两回事啦！受不了，对啦。结果就是这样。」

「——？」

昴粗声粗气自嘲，对此由里乌斯歪头表达无法理解。

就像菲莉丝说的，昴从刚刚的对话就能自觉到自己排斥由里乌斯。道理上的接受，和情感上的接受，本来就不一样。

话虽如此，以此做判断的话就是本末倒置，这点也被菲莉丝说中。

「啊—对啦，没错。我有话，要重新，跟你再说一遍。」

不看并肩而驰的由里乌斯，昴结结巴巴地慎重开口。

为了尽快摘除自觉到的不合之因，昴费心咬文嚼字。

正面是左右被森林包夹、绵延细长的街道，只要顺著这路就能抵达的阿拉姆村还很远，像是为了提供两人对话的时间。

「在街道会合时，虽然彼此都决定之前的事就付诸流水……不过抱歉。我似乎还是没能办到。」

「————」

「并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该说不擅长应付吗，因为这个理由经常做出不好的指示……我被菲莉丝念了一顿。」

「————」

「没有啦，被菲莉丝讲了也不能怎样，但现在是必须团结一致的状况，像这样留有不信任的感觉是不行的，这点我也同意。所以说……」

「————」

面对沉默的由里乌斯，昴继续不著边际、没能踏入核心的对话。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烦，但不出声附和的对方也有问题吧。

觉得尴尬的人就只有昴，这样太没道理了。

「你有没有在听啊？从刚刚就这样，都是我在说——」

原本难为情而瞪著前方的昴，讲到这边口沬横飞地撇头向由里乌斯。瞪著装腔作势的美男子，决定要杀杀他的威风，到这边昴都忘了自己是为了解决心结才开始对话——

「——！？」

正准备大骂，突然吹来的强风却逼使昴用手臂遮住脸。

混杂著花香，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动浏海，吓得昴以为发生什么事，然后这才发现。

——长长一列的地龙队伍消失，剩下自己一人。

2

「啥——！？」

昴立刻察觉到这是异常事态，但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手依旧握著缰绳，凝神环视周围。四周的景致跟方才如出一辙，自己依旧置身在左右被森林包夹的街道正中央。跟刚刚不一样的，就只有原本近在身旁的同伴忽然消失无踪，留下自己一个人在现场——

「不，我不是一个人。」

「————」

拉扯缰绳，浑身僵硬的昴还跨在帕特拉修背上。隔著龙鞍传来的体温依旧健在，可以想成原本接触的东西是没法分割开来的吧。

「既然如此，不是空间转移就是瞬间移动……啰？」

在眨眼间自己跟同伴就分开了。能想到的方法也就这几种。由于昴眼前的景致没有变，这代表除了昴以外其他人都被带走。

想当然耳，孤立昴就有利可图的只有魔女教而已。

「可恶！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帕特拉修！」

一面自省掌握状况的速度太慢，昴抽打缰绳，命地龙奔驰。帕特拉修呜叫一声，就用稳健的双脚一口气加速——尝试用破风急驰的速度来脱离被孤立的状况。这段期间，昴仔细看著四面八方，警戒来自周围的攻击。

如果理论是对的，那就不知道新的「怠惰」的「不可视之手」何时会飞过来。

「————」

但是，丝毫没有昴所警戒的「不可视之手」飞来的气息。心中浮现疑惑，于此同时帕特拉修的脚步也产生不安。其不安的原因就跟昴的疑惑一样：都全力奔跑几十秒了，景色却完全没变。

这个状况，说明了这不单单是空间转移。昴想起曾有过类似的经验。

「像碧翠丝的无限走廊那样……？可是，没有门呀！？」

以前昴曾体验过一次与这相似的现象。在罗兹瓦尔宅邸生活的少女碧翠丝，使用魔法让走廊的空间呈现无限轮回。那时候昴随便乱猜打开了正确的门，所以状况立刻解除。

可是这次却没这么简单。这次的地点在野外，也没有门给自己瞎猜。也就是说昴的直觉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可恶，才刚说不要一个人烦恼，结果就遇到这鸟事！」

面对困难就群体应对，才做出这结论没多久就出现这种让人想叹气的状况。昴环顾四周，为毫无变化的风景不耐烦地咂嘴。

「喂——！有人吗！有没有谁在啊！回答我！有人吗——！！」

著急的昴拼命吶喊，就算会吸引到敌人也没关系。要是可以减少一个敌人接触同伴，那总比什么都不做还要来得好。可是，昴这样的想法只是枉然，没有任何敌人和同伴回应他的呼唤。

好奇怪，太异常了。是只有昴一个人被移动到不同次元吗？虽然没有完全搞懂这个世界的魔法法则，但有可能办到这种事吗？

「停下来，帕特拉修。冷静下来思考……冷静一点。」

帕特拉修接受昴的指示，慢下奔跑的脚步，最后停下来。虽然怕停下来的那瞬间被人狙击，但一样没有感受到那种迹象。

森林安静得可怕，能听到的就只有风声和虫鸣。那么多人的气息一消失，就只剩下这些声音和寂寞支配世界。

这简直就像世界被魔女教支配时的状况——

「……不会吧？不会的。」

想到这里，明确的异样感让昴猛然抬起头。看看周围，景色没变化。可是竖耳倾听，可以听见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帕特拉修的呼吸以外，还有像是铃虫的叫声。——在魔女教的支配下，世界应该是无声的。

「这不是空间转移。所以这究竟是怎样？」

自己并不是在魔女教的支配下被转移。更何况还要准备会重复同样风景的街道，就算是超级魔法使者都不可能办到。既然如此，发生这状况的前提条件就有误。

回想一下，一开始发生什么事？在自己变得孤零零的瞬间，发生了什么事？首先是吹起一阵强风。然后，一切就变得奇怪。

「帕特拉修的『除风加持』应该还有在作用，其实应该感受不到摇晃和风才对，所以那阵风是从哪来的？」

「————」

「那阵风吹过来的瞬间，发生了什么事。不对，如果有机关的话会在刮风之前。假如这是攻击，那引人注意的就是……花香？」

花香，而且还是香甜的气息。浓密的芳香混在风里滑进鼻腔渗透到昴的脑子里，然后那股香气现在也还四处飘散到让人觉得恶心。

「——嗯！？呜、咦、这是怎样？」

才刚意识到，之前一直忽视的花香就侵犯整个嗅觉。本能拒绝明显有异的芳香，于是昴屏住呼吸来对抗危险香气。

「我们一直在这种花香里走来走去吗？」

在无意识间潜进来的不可理解之力，叫昴打哆嗦。于此同时直觉到这个状况的原因就出在这花香上。

既然如此，这香气的源头出在——

「开在路边的这朵花。」

从帕特拉修背上下来，昴走向开在路旁的花朵。迎风摇曳花瓣的小花，很像原本世界的圆三色堇。可是，认定元凶就是这朵花而蹲下来时，昴陷入绝境。

既然花是元凶，只要摘断就行了吧，或者踩死。昴没有预先设想脱离方法，就决定直接动手摘花——

「呃……呜！？」

正当要碰到花时，花朵像抗拒接触般产生变化。

——花朵根部隆起，弯曲的藤蔓像鞭子一样绕住昴的脖子。细细的藤蔓以惊人的力气勒紧，超越想像的力道让昴呻吟。

「啊、咕……啊嘎……！」

昴跌坐在地，用手指去抓陷进喉咙的藤蔓。

好硬！不像是藤蔓植物的硬度拒绝指甲入侵，还想像生物一样用杀意引渡昴为亡灵。昴往后仰，伸出手，朝著背后的帕特拉修求救。

黑色地龙在昴的后方，静静地看著与花格斗的昴。它没有要动的样子，就只是看著。内心涌出绝望。不过，在绝望前，异样感先来临。

「————」

至今都为昴牺牲奉献的帕特拉修眼睁睁地看著状况发生，这太不自然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有两种可能。一是被舍弃了，二是它没看到。前者是帕特拉修主动割舍自己，所以可以断定答案为后者。没看到，花香，幻觉——

「根、根本……就没有、这种花……！没有这个花……！！」

否定眼前带来「死亡」的花朵存在。没有这么危险的花。现在，有人迫使菜月·昴看著不可解释的世界。所以这个是骗人的！

视野被泪水模糊。不对。是被泪水以外的要素给模糊。帕特拉修的身影变得朦胧，原本以为一直在一起的假帕特拉修消失了。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一开始就只有昴。

——骗人的！！

「——啊呼！嘎哈！咳哈！咳咳！呼哈！」

断然拒绝这世界的瞬间，勒著脖子的藤蔓触感消失。一被允许呼吸，昴就让氧气冲进肺部，然后边咳边泛著泪光看发生什么事。

眼前，让昴看到恐怖体验的花朵正在燃烧。花瓣、藤蔓、根部，全都被火红的烈焰吞噬，烧成黑炭掉落。而做出这行为的，就是在燃烧的花朵正上方摇晃的红光——微精灵。

「又是、你……」

先前被女狂人囚禁时，救出昴的就是红色微精灵。精灵拯救昴后，就翩然来到他眼前。

昴伸出手，手掌承接住温暖的光芒。

「——！这是……！」

承受热度，跟蓝色花朵被烧光是同时发生。花瓣全都变成灰，甜香转替为焦臭味，紧接著世界改变。

以为是无限的街道变得朦胧，左右两旁的森林和天空混进来。世界彷佛油彩融化般扭曲歪斜，然后在一瞬间重新恢复。

世界再生了——不，是自己脱离幻觉，回到现实世界。

「——昴！」

有人呼叫。抬头看向声音来源，昴确切相信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

肩膀上安置著红色精灵，站在面前的由里乌斯正在呼唤昴。

3

「是你啊……」

「听这讨人厌的口气，应该是你没错。我可不希望我潜意识中的你被重现到跟本人一样。」

一回来看到的第一张脸让昴没精打采，由里乌斯则是小小讽刺回去。不过他立刻拉昴的手臂让他站起，用下巴示意他看看周围。

跟著看向周围的昴，被眼前呆站不动的讨伐队给吓到。讨伐队的成员不分人或骑兽，全都原地静止不动。

「有人攻击我们。这是幻惑系术式，虽然只有几秒但意识会离开，现在就只有我跟你回来而已。你是怎么回来的？」

「几秒？我在那边已经过了几分钟了吧？因为是在脑子里吗？」

「我没想到你对这种魔法有抵抗力。你是怎么回来的？」

「大家全都被这个吞噬了？几秒钟变成几分钟，被这招困住脚步的话就不妙了，想想办法啊！」

「所以我才问你怎么回来的！」

对话到后来变成互相质问，乱七八糟的状况让由里乌斯生气。他这难得的反应让昴瞪大双眼，察觉到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在我的幻觉中，原因出在花朵，后来就烧掉了。不，说是烧掉但其实不是我放的火，总而言之问题出在花上，把花弄死就行。」

「花，花吗。原来如此，把暗示术式乘著花香送过来。——但是，」

对话到此告一段落，由里乌斯环视身在法术中的同伴。然后在睁大眼睛看他要干嘛的昴面前，缓缓举起他的手。

结果，由里乌斯的手像是栖木一样，出现许多光晕。虽然色彩缤纷但总共有六种颜色，其中也有救了昴的红光。

「你！该不会……！」

「我的花蕾之光啊，现在去通知大家破除幻术的方法。——依恩！妮丝！」

由里乌斯直截了当回应昴，张开伸出的手的手指。像滑行一样在他指尖点亮的，是黑白两种光芒。两道光芒增加亮度像要混合在一起，然后世界在瞠目结舌的昴眼前被光芒包围。

「发、发生……」

什么事了，还来不及讲完，变化就先刺进昴的脑袋。

『嗯—！嘿咻——！嘿咻——！没人在——耶！这里是哪里—！』

「啊？」

听见了丝毫不解所处状况的少女之声——不对，严格来说她并没有在面前说话。那不是声音，而是想法。不是声音透过耳膜，而是感情直接在脑内响起，将想法传达给昴，而且还不只一个。

『分散了……不，是被分开了。这样下去不妙。』『不好，太糟糕咧。不管怎么搞破坏森林都没变化。』『竟然在这种时候耍这种伎俩……！库珥修大人……！』『姊姊！姊姊！你在哪里！？』『堤比可能会哭喔—』

「嘎、啊……！」

全部跑进来了。跑进来的想法宛如浊流，毫不留情地穿越昴的耳朵直达头盖骨里头的大脑，无法处理的量一口气涌入。许多人的想法和感情宛如带刺尖球般在脑子里弹跳，让昴痛苦呻吟。

分不清楚是痛还是难受。既不是痛楚，也不是难受，就是觉得很沉重。

「——亲和性太高了吗？抱歉，先深呼吸忍耐一下。」

「你、你、你这家伙……！」

「现在没法单单为了你调律，要以拉回所有人为优先。」

说完这句，由里乌斯就集中精神施术，闭著眼睛一动也不动。

自己痛苦的原因出在这美男子身上，让昴在烦闷中口出恶言。虽然照著他说的深呼吸，但却没带来片刻安宁。即使是现在，脑内依旧充满大量的想法，再这样下去脑汁会从耳朵流出来的。思考不可以被盖过，昴这么想。

浑浊的想法和搅拌的意识都是由里乌斯所为。为了传达破解幻觉的方法，他正在用某种魔法设法营救大家。在思考中，每个人幻觉里头的蓝色花朵都凋零，有好几人脱离了幻觉，离开了想法漩涡中。但是还很多，还有很多人被幻觉囚禁。重复的想法波动还在交错。不过就像刺被慢慢拔除一样，想法波动的数量逐渐减少，大家慢慢从幻觉魔掌中回到现实。

「只要等所有人都脱离……」

身在连耳鸣都是他人想法的大浪中，昴冒著冷汗忍耐，粗鲁地擦去额头上的汗，仰头朝天喘气。紧接著。

「——唔！」

听见微弱的气息。发信源在空中，大家的头上。仰望森林裂缝、街道天空上的太阳，而背对太阳的影子就在昴的身旁落地。

影子看都不看正在解除幻术的由里乌斯，一把抓住昴的手。

「哦、哇……！」

集中心力施术的由里乌斯没有动，昴就这样被白影抓住，整个人几乎被拉倒在地。

从头罩著白色斗蓬、看不见脸的白影不容分说地就要将昴带走。昴在瞬间就直觉到眼前的人就是施展幻觉的术师。当然，一定是魔女教的人。要是昴在这里被带走，讨伐队就失去对抗「不可视之手」的手段。

「混帐！等一下，谁会照你的意思……咦！？」

双脚踏地想要抵抗的瞬间，轴心脚就被扫过，昴连话都来不及讲完整个人就被翻过来。体术等级差太多，昴根本就不是对手。

然后，白影拉著倒地的昴试图离开现场——

「喝啊啊啊——！」

不过却被伴随吆喝的银光给中断。

踏步往前施展剑击的人，是早早脱离幻觉的威尔海姆。

剑鬼朝著让自己陷入法术的对手释放灌注怒意的神速之剑。画出弧形的斩击没有任何放水，直刺纤细的白色人影。可是——

「哇噗！？」

白影粗鲁地把昴扔进草丛，以惊人的身段避开剑击。见对方的身体以最小的动作进行闪避，让深信是必杀一击的威尔海姆惊叹不已。

「——芙拉！」

彷佛要吹散那惊叹，人影伸杖轰出魔法，目标是威尔海姆的脚下。地面被轰得整块挖起，剑鬼前进的速度因此被遏止。

敌人此时刻意往前跳，伸出的手指抓住威尔海姆的身体。

「咕……！」

锻炼有素的腹肌使力，想像不到是从娇小身躯施展出的威力强行抬起威尔海姆的身体，扭曲大气的杖尖就这样朝向剑鬼，诞生的强风奔流就这样切割剑鬼——在那之前就被钢铁斩断，玛那因此爆裂。

「————」

在剎那间的攻防交换了致死一击后，威尔海姆和白影拉开距离。是敌人能够使用魔法的中距离，光是要接近对方就对威尔海姆不利。但是不利的要素——被人数的优势给盖过。

「喝呀啊！！」

大砍刀朝著往后退的白影背后用力横扫过去。里卡德发出咆哮的一击，威力足以贯穿匹敌岩石的白鲸表皮，要是中招的话就会把人击飞出去的一击命中毫无防备的白影，纤细的身子被用力打飞——

「什么鬼玩意！？」

可是，使出必杀一击的里卡德不是发出胜利嚎叫，而是惊愕。

原因在飞出去的白影——不对，是自己旋转飞起来的敌人。白影配合里卡德的打击旋转身体，抵销并带过冲击。

要有怎样的本事才能做出这种反应？简直就是绝技。

「本领很高，但是——」

「如果以为我们会让你随心所欲就大错特错咧，喝啊—！」

夹在剑鬼的称赞和大狼的咆哮中，敌人旋转掌中的短杖应战。

大砍刀疯狂肆虐，银闪尽情舞动，形成一击必杀的空间。白影像跳舞般钻过那空间，在空档使出魔法与两名战士应战。

以两名讨伐队主力为对手，还能善战到如斯地步。

但是，超越常识的攻防战却被第四人介入的刀刃给强制停止。

「————」

「虽是敌人，本事却叫人著迷。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屏息的白影，颈项正抵著由里乌斯的骑士剑。

攻防的期间讨伐队受到的幻术全都被解开。争取时间却错过逃跑时机的白影停止抵抗。不只由里乌斯，威尔海姆和里卡德两人分别站在白影左右两边牵制。对手也认定自己无路可逃了。

「胜负已分。」

「……动手吧。本人是不会接受屈辱的。」

被敌意包围的白影以极度无感情的声音接受生命的终结。声音高亢，白袍下的肩膀纤瘦，在对方咏唱魔法时就已经知道对方是名少女。

勇敢的发言让威尔海姆瞪大双目，由里乌斯和里卡德也面面相觑。回到现实、掌握事况的讨伐队也跟著动摇。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稍等一下！」

这时举手大声滚出来的人，是浑身沾草的昴。

被扔进草丛后，昴就默默看著没法介入的战斗，不过战斗一出现结果，听见少女的声音后他就忍不住冲了出来。

并非对方是少女，而是因为声音很耳熟。而对方也对跑出来的昴感到熟悉。

「——毛。」

「啊啊，那个称呼真叫人怀念。是说，真的是你啊。」

来袭者的身份出乎意料，昴虚脱地吐出长长一口气。看到昴的反应，身披白袍的人脱下帽兜。

底下露出粉红色头发、浅红色瞳孔以及惹人怜爱却表情严肃的少女面容。

「——拉姆。」

就是罗兹瓦尔宅邱的女仆，拉姆本人。

4

「所以，到底是打算怎样，好好说明一下毛。」

将讨伐队逼至前所未有的绝境，还跟威尔海姆他们演出武打戏的拉姆拍去身上的脏污，用不开心至极的目光刺向昴。

「什么到底打算怎样，我才想这么说咧……」

被严厉的视线瞪到退缩的昴环顾街道的惨状。

森林和街道有方才攻防战的痕迹，还有脱离幻术后在喘气的同伴。很幸运的，幻惑系术式的后遗症顶多只有轻微头痛，包含拉姆在内都没出现伤患。但纵使无人受伤，问题又不是这样就算解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昴忍住不叹气，看向拉姆。

「你先发动攻击，所以我们就反击，大致就是这样啰。自相残杀是最恶劣的情况……威尔海姆先生，没受伤吧？」

「只有被风魔法造成的擦伤，之后拜托菲莉丝就行了。这不重要，幸好没有砍中她，要真是如此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威尔海姆举起手，展示被割破的袖口后苦笑。蒙受他的大人大量，昴抚摸胸膛松一口气。

「威尔海姆……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听到对话中老剑士的名字，双手环胸的拉姆喃喃道。被称呼全名的剑鬼转过头来，拉姆点头说：

「哦——真没想到对手会是『剑鬼』。拉姆会输也是在所难免。」

「跟全盛期相比，现在是名过其实。尽管日日努力避免衰退，但终究敌不过年迈。跟过去相比本领退步个一倍。」

「这话由退步了还那么强大的人口中说出来，感觉像挖苦讽刺呢。」

威尔海姆的谦逊得到拉姆这样的评语。剑鬼虽然视拉姆这样的态度为友好，但昴可不这么想。加上刚刚发生的事，让他粗声粗气地对待拉姆。

「你呀，怎么对威尔海姆先生这种态度？对我像平常那样就算了，可是对外面的人应该要更有礼貌……好痛！」

「毛是想教拉姆怎么接待外人和客人吗？原来如此，就这么办。有失礼数还请恕罪，客人。」

用手指弹咄咄逼人的昴的鼻头后，拉姆就优雅地当场一鞠躬。做出完美的佣人举止后，她那像洋娃娃的脸庞上浮现冷笑。

「再次失礼告知，前方为罗兹瓦尔·L·梅札斯边境伯大人的宅邸。现在，依照主人的命令，局外人禁止入内，恳请右转倒头回去。」

「你的本性在最后都出现啦，而且……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任何意思。现在，宅邸周边是戒严状态，不容许局外人接近……这种话，就算跟不懂感恩图报的毛讲了也没用。」

「不懂感恩图报……？」

无法听过就算的评语让昴表情阴沈，拉姆则是点头称是。

「没错，确实如此吧？明明蒙受罗兹瓦尔大人莫大的恩情，却在利用完后就立刻投靠别的主人。还是说，毛打一开始就是为了拉拢我方才演戏？如果是的话还真的著了毛的道。」

「等一下！话题对不上啊！怎么事情整个岔开了！」

「被养的狗反咬一口就是这么一回事呢。」

「听人讲话啦！」

辛辣的态度是拉姆的正字招牌，但里头包含的敌意是货真价实的。亲友投射的目光冷酷到叫人快要浑身打颤，昴拼命倾诉事态有异。

她的态度会如此顽固一定有理由。为了不让事情变成这样，为了不产生误会——

「……对了，亲笔信！就是怕会这样才写了亲笔信！那信没有寄到宅邸吗？」

「——亲笔信。」

昴击掌，找出能够洗清扑朔迷离事态的可能性。结果，一听到那个字眼，拉姆就眯起眼睛。看她那反应，信绝对有送到。

但是她的反应却不是好感——

「……拉姆，你为什么生气？」

「确实有收到来自王都的信，不过要说是亲笔信的话实在无法接受。」

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蕴含著拉姆难以忍受的怒意和热度。昴不明白何以她会有这感情波动，拉姆则是鼻子喷气像在叫他不要再装了。

「想说这么夸张地派出使者，结果收到的信——是一张白纸，还真是有意思的亲笔信呢。究竟是打算怎样，毛？」

「白纸亲笔信！？」

得知出人意料的事实，昴震惊无比。瞪著翻白眼的昴，拉姆在眼中掺入怒气。

「信封还细心地用蜡封住，封蜡的图腾正是卡尔斯腾家的家徽『显露獠牙的狮子』。亦即同为王选候补者的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的宣战布告……我们接受了。」

「怎么可能，乱讲！为什么那么快就做出结论……」

「寄出白纸信件，暗喻著与对方无话可说的意思。会被这么认为也是无可厚非。」

拉姆的结论让昴惊慌失措，这时打岔的是威尔海姆。他眉心挤出皱纹，面带严肃朝著昴摇头。

「假如收到I纸书信，我也会做出跟她一样的判断。因为那意味著敌对。」

「那要是不小心把白纸寄出去的话怎么办！要是这样就引发战争，史书上要写原因是『不小心』吗？」

「那就是选错边，只能死心开战。话说回来，拉姆不会仅凭一封信就相信彼此是敌对势力。不过，问题却重叠了。」

「问题重叠……还发生什么事吗！？」

不好的事已经重叠过多，没想到还发生其他问题。

「从前天开始，宅邸周边的森林就安静得不自然，可是拉姆的眼睛始终掌握不到什么。结果，今天不但出现武装集团，还是用白纸书信宣战的卡尔斯腾家大军……拉姆像小鸟的心脏差点破裂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呜恶……！」

看拉姆朝自己拋媚眼，昴那像跳蚤的心脏才快要破掉呢。

威尔海姆抬手扶额，一脸担忧。昴则是很想诅咒犹如恶梦缠绕的状况。真是恶劣到极点的搭配。

也就是说，拉姆误以为「亲笔信」、「魔女教」、「讨伐队」全都是敌对阵营的动作。而昴在这里头就成了背叛爱蜜莉雅、投靠库珥修的罪大恶极之人。

「你整个误会了啦！是说我看起来那么狡猾吗！？」

「被养的狗反咬一口就是这么一回事呢。」

「你还说！？」

「根本说不够呢。不过，算了。拉姆大致上了解了。」

虽然损人不遗余力，但拉姆在对话中已掌握了大略吧。有可能是因为从昴应答的样子感受不到投机取巧的智慧。

「白纸亲笔信是哪里出了差错，毛还是爱蜜莉雅大人的忠狗……可以这么想吗？」

「说法不好听但可以。狗就像家人一样嘛，如果是爱蜜莉雅那要我当狗也行。」

「志气不该这么低吧。」

被威尔海姆弹劾目标过低，但害怕话题没有进展的昴摇头以对。总而言之，既然误会解开了就该进入正题。

「包含威尔海姆先生在内，这票人全都是援军，是我们的同伴。是为了把让你不安的家伙给一次揍飞而聚集起来的喔。」

要是因为恶劣的误会，导致好不容易缔结的同盟瓦解就惨了。害怕这事发生的昴做好心理准备后，朝拉姆扬眉吐气地说。

听了这话拉姆皱眉，昴趁机把话说完。

「留在王都的目的达成了。——爱蜜莉雅和库珥修小姐已经缔结了对等同盟，在此的人就是证据。」

5

解开误会后，昴一行人立刻随著拉姆前往阿拉姆村。

本来就没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上，又因拉姆误会而战斗拖延了时间。因此在前往村庄的路上，昴一手包办解释作业。

彼此属于同个阵营，累积了很多话要说，所以昴很感谢讨伐队同伴的贴心。

关于方才发生的事，他们也接受昴的道歉和拉姆的谢意，没有多做反应。多亏没有伤者，才能迅速再上路。

「尽是给威尔海姆先生添麻烦……结果，害他连伤口都藏起来。」

「他是很出色的人物，就跟传闻一样。」

「对吧？吶—？没错吧—？」

「为什么是毛这么开心？恶心耶。」

赞美剑鬼的话引来手握缰绳的昴的过度反应。一手绕住昴腰部的拉姆毫不留情地扁嘴，然后用另一只手戳他侧身。

现在，两人共乘漆黑地龙。昴只用眼神回望侧坐在自己身后的拉姆，回想刚刚的攻防战。

「话说回来……那个幻觉攻击是怎样？你能使用的魔法应该只有风系魔法吧，怎么没听说还有另一招。」

「合并使用风系魔法和可产生幻觉的药就行了。其实是想就这样困住你们，只带走指挥官的……没想到竟然会被毛解开。」

说到这拉姆停顿，点头如捣蒜后才又说下去。

「八成是对药产生抵抗力了。毕竟药的成分取自于平常喝的茶叶。」

「你每次都让我喝毒药吗！？」

「开玩笑的啦。」

听起来不像玩笑，但昴没有继续追究。不是因为害怕确认真伪，而是感受到她贴著自己的手臂在发抖。

那应该是紧张过后的结果，没法压抑而显现出来的症状。

「抱歉让你莫名警戒。不管原因是什么，你都真的认真起来了呢。」

「是啊。认真到误判的地步。——后面的人，真的可以信任吗？」

「你是指他们会不会趁机攻进宅邸？虽是被麻烦家伙盯上的地方，但库珥修小姐好像不是很想这么做哟。」

「……潜入森林的，是盯上爱蜜莉雅大人的不法之徒呀。」

「这一点，真正的亲笔信上应该有写到才对。」

拉姆的言外之意暗示魔女教的存在，昴为状况出现摩擦一事感叹。

没想到保险措施在拆开信封后成了最大的陷阱。可是，亲笔信以白纸状态寄到宅邸的事实，单独分开来看就已经显现出其他问题。

——有人替换亲笔信，意图让爱蜜莉雅和库珥修决裂。

「送信到宅邸的使者怎样了？」

「慎重地安置在宅邱内。要是有什么万一，就可以拿来交换人质。」

「交换人质……」

与库珥修阵营的人交换人质，假如真要实现，爱蜜莉雅阵营要取回的人选也只有昴和雷姆两人。

回想奇袭之际，拉姆第一招就想直接带著昴离开。那个乱来的奇招，说不定是为了救回身陷敌境的昴。

不过就算问拉姆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她也一定不会回答吧。

反正最有问题的人已经被关在宅邸里。要是派去的使者就是间谍，那只要逼问他就行了。

「对了，可以暂时不用担心藏在森林里的敌人。基本上他们已被击溃七成，剩下的敌人只剩三成，而我们已经准备好钓出他们的手段。」

「……击溃七成敌人？毛，你说的是歼灭吧。」

原本改变话题的目的是要告知战果，但听到的拉姆却惊讶不已。

在近代战争中，损失三成战力的话就可以用「全灭」来表达，但在没有后方支援部队的时代，七成战力被击溃是很不得了的事。魔女教已经是濒临崩坏局面。

「不过，在打倒最后一人之前都不能算是全灭对方。还要一阵子他们才会察觉人数减少，到时自暴自弃我们可就伤脑筋了。」

「为此才聚集龙车用来避难……在宅邸打守城战是下策？」

「那些家伙会理所当然放把火把人烧出来的。我也讨厌塞满我们回忆的屋子被烧掉，所以还是用简单易懂的逃跑法比较好吧。」

带来的援军，以及跟随而来的旅行商人龙车车队。说明他们各自来到此地的目的后，拉姆闭上眼睛深思。绝大部分都是昴的专断独行，她会觉得困惑也是当然，即便如此——

「抱歉我自作主张，不过这是我的判断。决定权……罗兹瓦尔不在宅邸吧？」

「——是的。目前罗兹瓦尔大人在嘉飞……前往了『圣域』。所以现在的拉姆是遵从爱蜜莉雅大人的指示。」

「让接近村庄的人陷入幻觉并加以击溃，也是爱蜜莉雅的指示？」

「那是拉姆的判断。」

「对嘛。」

就算情势所逼，这命令以爱蜜莉雅来说也太过粗暴。

为此安心后，昴抚摸胸膛。

「……这样就安心，是昴的天真之处呢。」

「啊？」

「拉姆说可以看见村子了。」

没听清楚的昴反问，拉姆则是指向前方。跟著看向她所指的去路，确实可以看见阿拉姆村的入口了。

在幻觉中会绵延无尽的街道结束，然后昴回到了怀念得无以复加的场所。

「终于回来了吗……」

村庄在第一轮和第二轮都成为炼狱。前一轮好不容易回到发生惨剧前的村庄，但昴的精神却几乎消磨殆尽。所以这真的是头一次安适回归。

昴还是昴，并伴随著确实回来了的真实感一同抵达。

「不过……不是很受欢迎呢。」

通过入口进入村庄广场的讨伐队——那肃穆的气氛，让家家户户都陆陆续续探头察看，而且他们的表情绝对称不上开心。这是当然，村里突然出现武装集团，当然会产生不安与混乱。

「拉姆，你怎么跟村民说的？」

「……就只有叮咛不要随便乱跑，还有别进森林里。没有触及具体的事态。」

「好，很棒的判断。」

就算是臆测，此时若出现魔女教的名字，村子就会陷入一片混乱吧。这样一想，拉姆视库珥修阵营为敌人反而有功。

「喂，那不是……昴大人和拉姆大人吗？」

「真的耶。昴大人回来了啊……」

村民们也开始注意到骑在龙上的昴和拉姆。

率领大军的自己集注目于一身，昴顺便爬下帕特拉修。从这状况来看，昴有必要说明。

「毛……」

「我来说，你等一下。——威尔海姆先生，由里乌斯，里卡德。」

翻掌制止拉姆，昴唤来讨伐队中的三名主力。

选择他们，是为了增加对村民的说服力。带著从外表看起来就很可靠的三人，昴威风地踏进广场正中央。

「昴，他们很不安，别忘了这点。」

由里乌斯咬耳朵，昴点头，深呼吸后用力拍手。这熟悉的行为，让村民张大眼睛准备听取状况。从这反应确认大家都盯著自己后，昴张开嘴巴好解除他们的不安。

「来，注意！听好！各位，好久不见。好多天没见了，大家好吗？」

「————」

「我知道带著大批人马回来很突然，不过今天想拜托大家一件事。」

重逢的招呼就随便带过，昴切入主题。看到他这么大声宣告，远远望著他的村民们面面相觎。

所有人都认识昴，他们也都是昴认识的人。理解他们现下的不安与混乱后，昴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连珠炮地说不停。

为了让大家成功避难，所以要快速传达事情，不给他们思考的选项。

「其实这片森林里，还有魔兽在作乱。所以说，我带了驱逐魔兽的业者来……然后希望大家在驱逐期间能够离开村庄。当然，我们准备了交通工具，虽然坐起来可能有点不舒服。」

将真相隐瞒在谎言后，昴选择不会刺激到村民的话，推进话题。

魔兽造成的骚动是在两个月前，对他们来说还记忆犹新。结界后方是魔兽栖息地的状况不变，所以应该很有说服力吧。

身后是一看就知道曾身经百战的讨伐队，交通工具是多名旅行商人的龙车。虽然感觉有点强迫，但应该能掩盖魔女教侵袭的事实。可是——

「避难时间是半天，就算拉长顶多也才一、两天。虽然会给大家添麻烦，但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所以还请接受……」

「——为什么要撒那种谎？」

——那终究是昴凭自身常识所做的判断。

「咦？」

突然被打岔让昴愣住。看过去，出声的是平头年轻人，隶属于村中的青年团，跟昴的交情是经常聊天打屁。

他好像是不小心说出嘴，不过一跟昴四目相交，犹豫了一下后就往前踏出一步。

「带了大批外面的人来，说要讨伐魔兽？为什么要这样？」

「当然是因为危险啊。之前不是曾发生魔兽事件吗？为了不让那种事又发生，所以这次才要提前对应……」

「请不要敷衍我们！」

昴试图导正杀气腾腾的气氛，但青年不买帐。他木讷的脸面露愁苦，双拳颤抖瞪著昴。

那是压抑的愤怒、失望，以及难以忍受的恐惧。

「昴大人是怕我们不安才不敢明讲……但这样子，村子里的人反而都很怕！一定是魔女教想做什么吧！」

「呜……」

青年大动肝火的叫喊，让昴顿时语塞。

他的声音响彻全村，别说村民了，连商人们都跟著动摇。讨伐队虽然没有受到影响，但不安稳的对话走向让他们的面部表情增添严峻。

「果然，您没有否定呢。」

从昴沉默的态度中找到答案，青年有气无力地低语。村民开始鼓噪，蓄积的不安一口气满出来。

「昨天宅邸的人说的果然是魔女教……为什么会到我们这种乡下村庄……！」

「还用得著说吗，想也知道！不就是领主大人做的那件好事！」

「为什么要支持半妖精……支持半魔……」

他们口述的不安，让昴痛切感受到拙劣的粉饰所带来的反效果。

村民老早就知道了，席卷自己村庄的不安稳气息，跟居住在领主宅邸里的爱蜜莉雅脱不了关系。

他们可没昴期待的那么无知，而且还因此理所当然地否定了昴的计画。

「等一下！对不起！是我不好，我道歉！可是……」

「————」

认知到说服村民失败后，昴道歉。于此同时注意到。

村民有人悲叹，有人生气，还有人怨恨。

他们的负面想法，还有难以对抗魔女教的恐惧，这些负向感情不是只针对魔女教，还投向没见过的半妖精。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半妖精跟爱蜜莉雅没关系吧？」

「不可能没关系吧！？只要扯到半魔，魔女教就会出动，这种事连村里的小孩都知道！可是领主大人不但藏匿半魔，还推荐她当这个国家的女王！开什么玩笑啊！」

「——呃！」

青年像哀嚎的怒骂，让昴像是被砍到一样说不出话来。看到他这反应，青年也撇离目光低下头来，但是没有订正自己的发言。

昴看看周围，其他村民的大大小小双眼，都能窥见同样的感情。

「大家也都是这么想的吗？觉得全都是宅邸的半妖精害的吗？」

没有回应，但这沉默胜于雄辩。

和村民一同度过的两个月时间，发生、共享了许多事，加深了彼此的友谊关系。昴一直这么认为，所以才会拼命想救他们。

而且还相信自己的这份心情，他们一定会毫不质疑地接纳。

「意思是说，这也是我任性自私的想法吗……？」

魔女教的恐怖——深植在这个世界的人们心中，昴错估了其深度。历史的负面爪痕，深到连他相信的善良村民们都无法抵抗。

这样的事实让昴无力地垂下头。——但是，有人自身后拍他的肩膀。

拍他肩膀的人物站到他隔壁，吐气。

「抬起头来。——不要往下看，库珥修大人绝对会这么说的。」

「你……」

「昴啾觉得自己做的事是错的吗？既然不觉得有错，就用不著低头。」

站在旁边的菲莉丝断言，想都没想到会被他鼓励的昴大吃一惊。尤其又对他口中的内容有印象，所以更是加倍吃惊。

其实那正是库珥修在不同轮回中对昴说过的话。

「还是说，在这边抬起头会比待在城堡里说大话还要难？」

「……我说啊。」

菲莉丝的挑衅，让昴肩膀整个垂下。

自己到底要被那一次的事揶揄到什么时候呢？不过——

「——没错。跟那时候相比，根本连屁都不是。」

虽说自己的话不被人接受这点还是一样，但现在做的事情绝对是正确的。

昴已理解到村民们对半妖精的避讳有多么残酷，而那也确实在自己的心中留下阴影。

但是，那是既定事实，绝非立刻就能改变的想法。

所以才要用接下来的行动，一点一滴地改变爱蜜莉雅身旁的一切。

「虽然什么都还没做，但这也不是说要改变就能变的东西。」

假若留下不好的评价，那就只能用好的结果来覆盖。而现在为了弥补那来不及的时间，昴才会有这次的行动。

——昴想相信，这正是菜月·昴回来的意义。

「大家的心情和投诉我都了然于心了。我不会要各位立刻有所改变。大家会那么想也很正常。虽然难过，但我明白了。」

「昴大人……」

「但是，现在请先忍住。我了解你们想抱怨的心情，不过如果想要畅所欲言，现在请先遵照我的指示。目前，待在村子里真的很危险。」

看到昴用真挚的目光这么说，村民们个个沉默。虽然对村中的沉默感到难过，但还是让时间就这样过去。

「——本宅佣人说的话，就是领主罗兹瓦尔大人的命令。原本你们这些领民就没有拒绝的权限，快点遵从指示。」

不过，严峻打破这段停滞的，是从头到尾旁观的拉姆。

她走出讨伐队的行列，站在昴身边和村民对峙。在她威严的目光和强力的发言下，掀起村民的震惊和喧嚷。

「等、等一下！我知道你嘴巴一向很不饶人，但这种说话方式不好吧。大家都是住在这边生活的人，会困扰是很正常……」

「身为领主代理人的自觉不够，这点毛也一样呢。」

一反抗拉姆的高压言论，就被她用厌烦的目光瞪视。

「要是此次避难发生问题或损害，那全都会被归为领主的责任，届时将会有所补偿。有顾虑的人就报上名来。——这是罗兹瓦尔大人的判断。」

「————」

说法严厉，内容更是苛刻。但是，虽然态度不容分说，提案的内容却贴近领民的不安，昴和村民全都很惊讶。

只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拉姆赞成昴的意见，所以才以佣人的立场运用领主的权限强迫村民接受。

「啊—拉姆讲话很难听，真抱歉。不过，坦白说，我的意见也一样。请各位先离开村庄避难。事出突然，所以没法让各位好好准备。」

「————」

「因此，损害赔偿方面由我负起责任向罗兹瓦尔争取。还请各位相信我，照著我说的做，拜托了。」

接受拉姆的意见，昴不是诉诸以情，而是改为理性诉说。面对冷漠的拉姆和殷切恳求的昴，村民沉默半晌，然后点头像是放弃争论。

以强权逼使服从，村民其实都不能接受，但终究取得了他们的同意。现在总算可以带大家去避难了。

「唉……」

好不容易告个段落而安心吐气，结果和站在后方的同伴叹气声相重叠。

每个人都很紧张不安，不过这层障碍已经跨越过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

「干嘛？」

和同伴们分享安心后，昴凝视身旁的拉姆。拉姆对这视线感到莫名其妙，不过她的话毫无疑问推了自己最后一把。

虽说那是拉姆的一贯风格：难以理解的严厉温柔。

「你竟然会说要大家遵从我的指示，是认同我了吗？」

「哼！」

拉姆用鼻子喷气的态度，让昴感到稍稍被救赎了。

6

避难时间最长要两天，只能携带最低限度所需的行李。视准备的状况，村民开始依序避难。

那是昴向勉强同意的村民所发出的指示。

「龙车总共有十五辆，七个人坐一辆的话，应该大家都有得坐。」

确认村民人数后，昴拜托青年团点名，以免遗漏任何人。

既然决定要避难，他们也不希望会发生额外的问题吧，虽然面对讨伐队显得还很拘束，但都有乖乖遵从指示。

再来，就是非解决不可的问题——

「跟待在宅邸里的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说明。」

看向村子通往宅邸的通道，拉姆手插腰这么说。

村子里的避难准备问题已获得解决，再来就如她所说，要说服宅邸的人。而且这对昴来说也是最大的问题。

「村子都吵得闹哄哄了，爱蜜莉雅在干嘛？」

时间早就过了凌晨，已经到了清晨的时间带。虽然对大多数的人来说还是睡觉时间，但这几天来梅札斯领地的状态应该很难让爱蜜莉雅熟睡。

根据拉姆的证词，已经确定她的攻击与爱蜜莉雅无关。但正因如此，村子和森林闹成这样爱蜜莉雅却没反应，反而叫人在意。

而昴的疑问，由带著些微忧虑目光的拉姆回答。

「因为爱蜜莉雅大人忙到凌晨，现在应该还在休息。从王都回来后就失魂落魄的她，这几天内心都无暇休息，应该非常疲累。」

「呜咕……」

「简直就像在王都因为男人而遇到倒楣事。」

「不要做讨厌的补充啦！……虽然我没法否认。」

客观的意见让昴的罪恶感一口气扩大。在王城发生的事，当然对爱蜜莉雅造成很大的伤害，所以昴也没法反驳拉姆轻蔑的眼神。

「罗兹瓦尔大人不在的期间，宅邸和村庄的异状就只有爱蜜莉雅大人可以应对。不过，看刚刚村民的态度，就知道大家对爱蜜莉雅大人的反应了吧？」

「虽然可以想像，但我不想随便说出来。……是拒绝吧。」

「拒绝？还真是简单容易的想像呢。」

对昴的话嗤之以鼻后，拉姆的表情立刻转为冷彻。

「——是否定。假如是被拒绝，那还有伸手的余地。伸出的手被拍掉，至少意味著接触。不过，否定又如何？」

「————」

「假如连接触都抗拒，那该怎么缩短距离呢？」

拉姆彷佛在测试自己的话，昴答不上来。而她似乎也没在企求答案，马上就叹气，说：

「拉姆说了很坏心的话呢。爱蜜莉雅大人早就察觉到森林有异，所以要村里的人到宅邸避难，可是却被村民拒绝了。毛也知道爱蜜莉雅大人不是那种被拒绝就立刻退下的懂事人物吧。」

「不过，我也知道她不是那种被刻薄对待还不会受伤的女孩子。」

爱蜜莉雅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处理魔女教带来的不安定，只不过那并不能解除村民对半妖精的顽固心结。

或者该说村民的过度反应，其实来自于和爱蜜莉雅的对话结果。

「在那之后，爱蜜莉雅呢？」

「说服多次被拒绝后，因为坐立难安，所以就去重新调整森林的结界了。由于无法断定异状与魔女教有关，所以也不能忽视魔兽的危险。」

「这倒也不是不好的判断啦……」

「还有昨晚收到白纸的宣战布告后，就烦恼到凌晨的样子。」

「连在这边都出现啦……」

拉姆揶揄人的说法，让昴为「亲笔信」无所不在的损害而呻吟。

报告在王都发生什么事，避难的准备，爱蜜莉雅等人的不安以及拉姆的独断专行——次要的损害也不胜枚举。与此骗局的单纯度相比，效果痛得很显著。

「不管怎样，既然避难方面已经做好这么多的事前准备，相信爱蜜莉雅大人也不会反对吧。只要到宅邸报告，相信她会立刻同意。」

「————」

「毛？」

「没有，我知道。只是心脏有点痛而已。」

朝著觉得奇怪的拉姆摇头，昴刻意去意识快速的心跳。即将再次见到爱蜜莉雅，使得紧张感到达最高潮。

就如拉姆说的，面对大批人马的协助，爱蜜莉雅绝不会冷淡拒绝。

所以说，昴会不安与紧张，问题出自于内心。

「由里乌斯，跟我一起来。去跟宅邸里的爱蜜莉雅和萝莉说明吧。」

「找我？」

下定决心的同时，昴呼唤正要巡视周围的由里乌斯。他为自己被指名一事感到意外，昴则是点头回应。

「嗯。有你在我身旁，说服力就不一样。请好好地成为我为自己在城堡的所作所为有深切反省的证据。」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只要能让事情顺利进行，不用客气尽管利用我吧。」

美男子面露理解，流畅地行礼回应昴的提案。那动作令昴露出苦瓜脸，但斜眼目睹一连串互动的拉姆带著叹息说：

「真像毛会耍的小动作。太小了。」

「不要说我小。请说是分析入微。——啊啊，对了，由里乌斯。」

「什么事？」

「让精灵跟著我的人是你吧？给我仔细说明一下。」

因为对话走向像是顺便才被提起，就算是由里乌斯也不禁一惊。

对这反应别过眼，昴难为情地继续说。

「是说，总共两次在命悬一线的状态下被救了，就算讨厌，我也知道、也能接受你就是精灵使者了。」

「正确来说，请称呼我为精灵骑士。精灵术不用说，但我自认对剑术的修练未曾懈怠过。」

回答完，由里乌斯直盯著昴的脸看。

「……出乎意料很平静。还以为你知道我是精灵使者的话会不开心呢。」

「我也是会看时间场合和事情来评鉴对象的。虽说没看到的时候也是。」

昴依旧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由里乌斯苦笑，右手伸向前。

像要包住手臂而现身的，是拉姆袭击讨伐队时所看到复数微精灵。摇曳的精灵总共六种颜色，各自怜爱地靠在由里乌斯的手上。

每朵光晕都美得如梦似幻，但却都是蕴含超乎常理力量的存在。

「如你所言，她们都是跟我订契约的精灵——被称为准精灵，得到精灵资格前的花蕾。在她们有朝一日绽放美丽的时候，我要成为配得上她们的骑士。以此作为誓约订下契约，才得以借用她们的力量。」

「所以，那个红色的一直在监视我啰？」

停在由里乌斯手背上的微精灵，就是在幻觉里从昴的头发飞出来的红色光晕。回想起来被女狂人抓住时，也是红色微精灵现身救了昴。

一切都是由里乌斯的计画，两次陷入绝境时都被他救了。

「说监视让人遗憾。我是托她暗中保护你。」

「……顺便问一下，破除幻觉时的那个是怎样？」

为了通知大家脱离幻觉的方法，由里乌斯使用了某种魔法，结果害得昴的大脑被大量想法给搅拌。

「那是借用她们，依恩和妮丝的力量，融合阴与阳的魔法……是一种被称为『尼库特』的高等魔法，可以让范围内的人的门相连，使想法互通，不过效果对你似乎太强烈。」

「是啊，我都觉得快变得不是我自己了。」

「事实上，那是很难施展的魔法。因为是施术让自己与他人的意识隔阂变模糊，要是潜入过深，不单意识，会连五官感受都混杂在一起。自己被他人侵蚀的恐怖，你也充分体会到了吧？」

「真的有够危险的耶！」

知道自己平安度过超乎想像的危险后，昴品尝迟来的战栗。但是，由里乌斯却兴致盎然地看著他，说：

「不过，花蕾们调律出错的情况很罕见。说不定是你跟精灵的亲和性很高，有什么头绪没有一？」

「很遗憾，跟我感情好的精灵就只有鼠灰色的猫咪而已。」

再加上现在根本没有自信能让那只猫像以前那样对待自己。

「有机会的话，请爱蜜莉雅大人教些初级的精灵术看看。如果抗拒由女性教导，我会不吝啬地给些建议。」

「是不知道你干嘛因为一时兴起这么亲切，不过没法立即生效，所以现在先免了。」

不否定那是令人心动的提议，但昴反射性地辞退那个申请。面对这反应，由里乌斯似乎觉得遗憾，于此同时昴想到。

自己被菲莉丝讲过，会下意识地对抗由里乌斯。刚刚那个心态就跑出来了。

「怎么了吗？」

虽然之前被拉姆妨碍，但这次应该可以解开芥蒂吧。

昴的视线让由里乌斯感到不解。等自己说话的美男子眯起眼睛，昴煞费苦心试图吐出认真的话语，但是—

「……我明白你想展露本事的心情，但现在先忍著。要是彼此不了解能做什么的话，合作上会出问题的。」

「——呼嗯，了解了。既然如此，就让依亚继续跟著你。先知会你一声。」

结果，踌躇哽著昴的喉咙，让他做出无关紧要的发言。

无视昴的内心，被唤作依雅的红色微精灵在昴的头上盘旋，然后停在头顶上，发出微微的热度主张自己的存在。

「我说，这样不会秃头吗？我的人生目标就是不要变秃子和胖子耶。」

「之前她也是在你没察觉的情况下靠著你的吧？跟精灵的亲和性高的话特别会这样，因为跟门很快就熟稔，所以不会有感觉。」

就如他的讲解，头顶的热度确实马上就感受不到了。原理不清楚，但似乎是躲进昴的体内，只共享著微微的热度。

「要叫她出来的话要怎么做？」

「只要叫依亚她就会回应。说来复杂，由于她没法回应力不所及的命令，因此别忘了要像对待女性一样客气。」

总之就是要看气氛吧，刚好是昴不拿手的领域。

「是说够了吧，毛的胆小收起来了吗？」

等得不耐烦的拉姆插嘴。靠著栅栏的她抬抬下巴，示意村庄通往宅邸的道路。

「想让用光玛那存量的拉姆一个人走在危险的山路上吗？」

「自己误攻同伴导致欠缺燃料，真的是没药救了……」

虽然时间短暂，但能和威尔海姆战得不相上下，她的战斗力老实说令人震惊。

只不过包含在关键场合以失败告终，就这点来看实在遗憾至极。

「威尔海姆大人要是准备万全的话，根本就撑不过十秒。拉姆的力量也从全盛期退个一倍……不，退了两倍。」

「为什么比威尔海姆先生多了一倍。好胜心作祟？」

「是矜持。」

彻头彻尾的拉姆风格，而且应该不是谎言，而是事实。虽说现在根本无从想像失去角之前的拉姆有多么杰出。

「这部分就是雷姆一直在意的问题了吧……」

「你说什么，毛？」

「没什么，大姊。要是报告到那边的话，可怕的对手就会增加。」

「——？」

拉姆虽对这样的态度感到可疑，不过昴避免多说。

令他犹豫再三的是昴对拉姆的妹妹——雷姆的过剩情感。昴之所以能跨越在王都的苦难置身在这里，都多亏了雷姆的牺牲奉献。

现在雷姆的存在，在昴的心中大到足以匹敌爱蜜莉雅。但要将无法化做言语的情感向她的亲姊姊说明，光考量到时间与场合就觉得不合适。

而这一切，都是要在所有人克服这等状况后才要面对的烦恼。

「为了解释同盟，也带菲莉丝去宅邸吧。」

为了顺利化解亲笔信的误会，需要一个库珥修阵营的人。于是决定留下讨伐队大部分的人来当村民的护卫，只带几名主力前往宅邸。

「所以要菲莉丝……那家伙在干嘛？」

在村子里寻找猫耳骑士的踪影，结果发现他在广场一角。旅行商人的龙车都并排在那，菲莉丝正被车主给包围，还在吵架。

「因为隐瞒了魔女教的事，所以可能有人在宣泄不满。」

「啊呜……确实会变那样。抱歉，我过去调解一下。」

听到由里乌斯的推测，昴苦著脸在拉姆厌烦的目光下去到商人那边，一直接介入争执的中心，菲莉丝就显得很安心。

「啊，昴啾……」

「到此为止！在吵什么？说明一下。」

「这些人讲不通啊！都说好几次负责人不是菲莉酱了！」

「对啊，小哥。我们有话要跟你说！」

代替脸颊气嘟嘟的菲莉丝，这次轮到昴被痛骂。颐指气使指著昴的，是旅行商人的代表—叫做凯地的人。

「有话啊……果然是那个吧？」

「那当然！你本来说是驱逐魔兽的时候要我们帮忙村民避难，结果根本就是骗人！现在目的被拆穿了，你想怎么办！？」

气到脸红脖子粗的凯地用力推了昴的胸膛一把。

「原来是跟魔女教有关的麻烦事！你根本是蓄意骗人吧？到底是想怎样？是想便宜了事吗！」

被怒气冲冲地狠骂一顿，就算是昴也显得不知所措。

跟事先的说明不一样，他们当然会生气。话虽如此，要如何向越骂越起劲的凯地道歉，让昴伤透脑筋，于是——

「这样吧，提高报酬作为道歉的证明如何？」

「——什么嘛，跟刚刚不一样突然变得很懂事嘛。」

菲莉丝躲在昴背后这么提议，凯地一听立刻眉飞色舞。这简单易懂的要求著实让昴在内心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们闹别扭但计画不变，反正顶多是罗兹瓦尔的钱包要大失血而已。

「原本的条件是『货物开价就买』，我们可以期待金额翻倍吧？」

「有够贪心呢。……清单呢？菲莉酱要跟昴啾一起检查里头。」

「喂？那个不用我们来也行吧？现在以人命为最优先哪。」

菲莉丝自顾自地推动对话，让昴怒目而视。而昴这段话，让递清单给菲莉丝的凯地用狡诈的眼神俯视他。

「这也是关系到我们明天能不能活的人命大问题。要是讨厌也可以不要做这笔生意哟？」

「……就看一下下。」

输给抓住我方弱点的凯地，昴勉勉强强地爬进他的龙车车斗。只看清单的话，他的货物都是装饰物和珠宝饰品，车斗意外地整顿得很整齐。

「虽然车主很粗鲁喵。」

「同感，不过为什么你也一起来？去对面啦。」

「两个人一起确认比较快解决吧？反正那个人也不在意喵。」

在附车篷的车斗内确认商品的昴被菲莉丝缠紧紧。这格外强硬的态度令昴皱眉，不过菲莉丝眯起眼睛，问：

「不说这了……跟由里乌斯和好了没？办到了吗？」

「……关于那件事等回去再做检讨，我会积极妥善处理。」

「果然喵。就知道昴啾很胆小。明明在村民面前讲得那么帅气：」

手掩著嘴巴嘻嘻笑，菲莉丝恶作剧的眼神没有停工过。

拿刚刚发生的事和自己对由里乌斯的反抗心来揶揄，昴虽然被激得很气，但没有回嘴，只是来回比对商品和清单，继续做检查。

「唉呀，也不坏吗喵？就趁机向由里乌斯道歉也好。」

「你啊……！」

「喂喂，麻烦不要在别人的龙车里斗嘴吵架好吗。快点工作、工作！」

一要对不明状况的菲莉丝回嘴，凯地就对他们表露不满。大步靠近的高个子对不专心的两人再度显得不开心。

「先讲清楚，我们这边可是可以继续喊价的喔。如果不想变那样的话就给我认真地做。」

「啊，哦，抱歉。我会好好做……」

「噗噗—昴啾都不生气。讨厌，真的很伤脑筋喵。」

趁著凯地发怒，菲莉丝跳离昴身旁。漫不经心的样子连昴看了都忍无可忍，不过却在出声前——

「——好，你大意了。」

「呜——！？」

眯起黄色双眸、低语的菲莉丝碰触凯地没被衣物遮盖的手腕。紧接著，高个子发出惨叫，翻白眼的同时横躺在地上。

「啥……？」

「昴啾，别发呆。不要让外头发现，帮忙把风。」

突如其来的发展令昴呆愣住，轻薄态度消失的菲莉丝敏锐地下指令。但是不知发生何事的昴依旧呆立原地，对此菲莉丝叹息。

「这个人，是魔女教徒啦。刚刚被大票人包围时摸过他们确认过了——他身上有跟大罪司教的『手指』一样的奇怪术式。」

「——！？这家伙是魔女教徒！？而且还是『怠惰』！？」

「可能性很高。所以为了让他大意才坐进龙车里的。」

菲莉丝边回应惊讶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昴，边检查凯地的身体，然后发现他举起的手上握著魔女教专用的十字剑。

「那是魔女教徒的……没想到真的混进商人里头。」

「不过，在没杀掉前就逮到了。人家在碰到他的瞬间，让他体内的水分暴冲所以他才晕过去。只要碰过一次直接干涉过体内，下次就算不碰人家也能办到同样的事喵。」

「……听起来，代表也能对我做同样的事，很可怕耶。」

昴虽虚脱，但还是按照菲莉丝的指示观察车斗外的状况。所幸外头的人都没察觉到车子里的攻防战，也没人靠近。

「不过，既然有一人是魔女教徒，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搞不好还混进其他商人里头。……不过呢，这个现在才要确认。」

昴因被反将一军而懊悔，但菲莉丝却摇头不当一回事。他接著拍凯地的脸，手掌发出青白光芒贴著脸颊。

「好啦，你们在策划什么，给我一五一十地招来。菲莉酱的手虽然是世界最温柔的手……但也有可能做出很过份的事喵？」

「————」

理解治疗方法的人，当然也理解破坏人体的方法。想到这一句，昴忍不住战栗。

凯地在菲莉丝的要求下微微睁开眼睛，无法对焦的眼睛映照他的身影，嘴唇虚弱蠕动像在喘气。不过菲莉丝的力量强大，他似乎根本不能动弹。

「菲莉丝，小心点。假如这家伙是『怠惰』，就算手脚不动……」

「也有可能使用权能，是吧？这就由昴啾来警戒啰。」

就算肉体不能使用，搞不好还是能用「不可视之手」。昴点头答应菲莉丝的要求，以最大的注意力紧盯凯地的一举一动。

被昴和菲莉丝封住行动力的凯地，像泄气一样吐出一口气，然后。

「——啰。」

「什么？」

声音细微，菲莉丝眯起眼睛要求凯地重讲一遍。昴都没听见的话，再度从凯地口中说出。

「——上啰。」

「——！依亚！保护他！！」

低喃的声音传到耳膜的瞬间，菲莉丝猛然一弹站起身，同时朝著站在车斗入口的昴——不是，是朝著附在昴身上的准精灵这么大喊。

平常的菲莉丝不会有的气势，让昴心惊，想说发生了什么事。

「啊？」

伴著热度飞出来的准精灵，全身散发光辉在周围展开一道红色障壁。

障壁包住昴的身体，让他与周围完全隔绝开来——

「来吧，结束的开始——上啰！！」

身子僵硬的昴，只听到眼前传来这样的尖嗓声。

——紧接著昴就被炸飞龙车的爆炎给吞噬，分不清上下左右。

第八卷 第四章『阴险狠毒的怠惰』

1

——意识回到现实时，一开始昴闻到强烈的烧焦味。

像是烤肉烤到焦掉，又像是掉到铁网外烧到焦黑的蔬菜，也像内外全都熟过头而整个烧起来的味道，总而言之光是闻到就叫人不快。

「————」

张开嘴巴想出声，却听不见声音。并非没传到耳膜，而是先前撞击耳膜的音量过大导致的结果。叫做耳鸣的声响在头盖骨里头产生回声，昴只好先把听觉的恢复留待后头处理。

「————」

凭感觉出声，昴仰赖其他五官。眼皮开著，可是视野一片黑，代表视觉也不行了。嗅觉被烧焦味支配，口中的铁锈味很重。还有知道自己成大字形仰躺，大概是躺在泥土上。

「——啊。」

在确认手脚能否活动的期间，自己的声音从耳鸣的缝隙里跑进来。接著耳鸣逐渐远离，开始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于此同时好像听到在体内奔驰的血流声，视野的黑暗也慢慢清晰。

五官的感觉恢复了。视力和听力都回来了，可以感知世界了。然后——

「——！！——唔！——呃！！」

听觉复活的同时，闯进耳内的是某人逼迫的怒吼。鬼气逼人的某人的声音，小孩哭泣的声音，惨叫，屋子烧起来的气味。——转眼间，思考沸腾。

「——！搞什么！？」

最慢恢复的思考力复活了，撑起上半身的昴环顾周围。全身虽然都在闹烫伤和擦伤，但眼前的光景却让自己忘了这些痛楚。

——昴的眼前是烧起来的龙车残骸，以及许多地龙的尸体。

「刚刚、爆炸……」

眼前的光景让不久前的记忆复苏，昴正确掌握住发生什么事。

爆炸，没错，是爆炸。那强大的破坏威力只能用爆炸来形容。

威力有多强，光看排成一列的龙车被整个炸毁、阿拉姆村某一处的地形完全改变就能得知。靠著广场的民宅被爆炸牵连，火舌吞噬已经看惯的风景。

散乱在旁的焦黑物体，是龙车的残骸和地龙的一部份尸首吧。因为看不出原形，所以分不出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但是，侵犯鼻腔的浓浓焦肉味，绝对来自于爆炸的牺牲品地龙。

连地龙都不留痕迹地消逝，为这光景战栗的同时，昴咬牙切齿道：

「依亚！出来，依亚！你在吧！」

昴拍打胸膛拼命呼唤，红色准精灵立刻回应。出现在眼前的红光每次出场都不说话，只用无声的热度主张自己的存在。

——爆炸的瞬间，昴记得是依亚开启的障壁保护了自己。

要是没有准精灵的防护，昴也会跟周围的地龙一样被炸死。可是在龙车里的不只有昴，只有一个人得救根本毫无意义。

「依亚！跟我一起的……菲莉丝呢！？菲莉丝在哪……」

「——在这边啦。」

跪在地上的昴听到微弱的声音，那正是自己在找的人的声音。昴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声音是从民宅的残骸底下传来的。

「菲莉丝吗！？你没事吧，菲莉……」

「要说没事……有点难喵。」

昴爬著过去，从黑烟里头找到菲莉丝。

虽然有做出最坏打算，不过看到菲莉丝就安心多了。但是安心之后立刻察觉到异常。菲莉丝没事是很可喜，但也太过平安无事了。

「依亚的障壁赶不上……你用了超强大的魔法防御，是吧？」

「才没那种东西咧。……人家可是死过一遍。」

闭起一只眼睛的菲莉丝，身上完全没有可以称做是伤的地方。跟昴不一样，明明没有准精灵的防护，头发和肌肤却还是乾净无比。

唯一的不同就只有身上穿的不是近卫骑士制服，而是直接用破布裹在身上。布是来自于龙车的车篷，看得出来是急就章的产物。

「你怎么穿成这样……？」

「没办法呀！衣服又不能用治愈魔法再生！不说这了……」

打断昴的疑问，伸出手的菲莉丝用严肃的目光看向别处。追著视线看过去，昴为超乎想像的恶劣状况咂嘴。

很明显是在龙车爆炸、牵连到昴和菲莉丝的时间点发生的事。

——阿拉姆村在一瞬间，骤变为烈火与武器交错的战场。

「不要退后，压制他们！开出一条路！优先让村民避难！！」

这么吶喊的是在广场另一边，在那儿与来袭者交锋的一名骑士。

广场上包含骑士在内，还有许多人互相推挤，但是大半都是没有武力的村民和商人。讨伐队为了保护他们而围成一个圆形，力抗敌人。

手持模拟十字架的十字剑，全身黑色装束的来袭者——魔女教徒。

「他们是从哪进入村子的……」

「想也知道。——龙车的车斗呀。」

「可恶！」

每样保险都坏自己的事。昴诅咒自己的签运和粗心。

没有对协助避难的旅行商人提出应徵条件，结果让魔女教有机可乘。「魔女教徒到处都是」，昴现在对这句话可说是痛切有感。

——假如那是大罪司教「怠惰」之一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昴啾，现在没有时间沮丧……」

「我知道！避难计画都泡汤了！总而言之，现在先让村民进宅邱——」

只能将被视为下下策的守城战付诸执行。如此判断后，昴看见了。

魔女教徒使出的魔法破坏了骑士的圆阵，对抗的战力崩盘瓦解。黑衣人就这样冲进广场，挥舞十字剑袭向无力抵抗的村民。

「开什么玩笑——！」

短剑反射火焰光芒，眼睛被光芒烙印的昴声嘶力竭地吶喊，可是声音里头没有阻止凶刃的力量，骑士们也都赶不上那些暴行。

保护孩子的母亲，守护妻子的丈夫，站在老人面前的年轻人，十字架就朝他们身上刺过去——

「亚尔·库拉乌泽利亚——！」

在惨剧发生前咏唱响起，昴同时在空中看到光芒。

诞生在空中的光芒形成漩涡，膨胀的极光转为彩虹倾倒在广场上。

鲜艳的极光画出美丽的曲线，无差别地染上广场里的骑士、村民和魔女教徒。但是接下来产生的效果却是完全两极化。

温柔包覆骑士和村民的彩虹转变成障壁，魔女教徒用短剑刺向彩虹，下一秒就被超乎想像的冲击给弹飞。

踏进广场的魔女教徒，被压倒性的虹光给压制住。

而制造这种状况的，是翩然现身于广场的白衣美男子。

「彩虹的光辉，其美丽任何人都无法遮掩。——这是常世的真理。」

骑士剑直指天空，极光的主人、「最优秀」骑士装模作样地说。

将魔女教徒隔开来，少了跟著昴的依亚以外的五种光晕——准精灵绕著骑士剑，由里乌斯的战果真够格称得上起死回生。

看到这结果，昴边拍手边冲向由里乌斯。

「厉害！干得好，Good　Job！就这个当下可以毫不顾忌地说出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这称赞听起来多少还是有点不乾不脆，不过我就收下了。幸好你和菲莉丝都平安无事。」

重新在广场拉起战线的由里乌斯，对跑过来的两人感到安心。但很遗憾的，眼下没有时间让他们为彼此的平安无事而喜悦。

「对不起，旅行商人里头有一名『怠惰』，没能处理好。人家失败了。」

「这是敌人的思虑高出我们的结果，不会有人责备你的。——你和昴进去的龙车爆炸之后，潜入村里的魔女教徒就一哄而出。爆炸和奇袭造成的受害不小，但伤者全都由堤比和拉姆女士带到宅邸避难了。」

「不过，敌人的数量不少。其实避难并不顺利吧？」

由里乌斯避免把话说白，但我方居于劣势的原因毫无疑问在「怠惰」的权能。那个权能光凭个体就拥有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而对抗的策略就只有昴的眼睛。

而要是没法完成这任务，等待大家的命运只有全灭。

「总而言之，打倒剩下的所有『怠惰』!我来看！由里乌斯，帮我！」

「当然。菲莉丝，你去和避难的同伴会合和治疗伤患。你可是生命线。」

「少了谁都不行。菲莉酱已经不想再眼睁睁看谁死了。」

昴握拳，由里乌斯点头，菲莉丝眨眼。

三人就这样分好彼此的职责，接著立刻散开。昴和由里乌斯负责消灭「怠惰」，菲莉丝则是鼓舞吓坏的村民和骑士，好在宅邸构筑防卫线。

「好啦，站起来！朝著大屋子那边走！快点快点！」

背对菲莉丝勇气十足的声音，昴将注意力投向处处可闻的交战声。跟之前相比战斗声格外激烈，显见魔女教这次是来真的。

「进入村庄的魔女教徒有多少？」

「正确人数不明，不过在袭击途中加入的人也很多。恐怕是剩下的『手指』全都进村了。敌人明显变得很难应付。」

剩下的「手指」据点有三个，每个据点十人的话，那敌人的数量应该有四十人上下。

除了战力相当，负责守备的讨伐队还居于不利的严峻状况。可是，还是有希望。——只要敌人全军都聚集在村子里的话。

「把剩下的三名『怠惰』全都集合起来，一口气取胜的话……啊！？」

在劣势中看到逆转机缘的瞬间，昴正面的天空被整个涂黑。

熊熊燃烧的村庄上头，有无数的黑色手掌散播开来，像要辽蔽整个天空。光是数量就是个恶梦。

「——是『不可视之手』！！」

仰望大叫的昴，让由里乌斯的表情也变得严厉。

但是，就算凝神细看他也看不到同个恶梦，就某种意义来说是幸运的。光是数量就是致命的暴力，看到后内心萎缩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八成，是在手的正下方……！」

昴必须面对的「怠惰」，正在抵抗某人。

那是从直觉而生的确信。

从空中坠落的黑掌，以压倒性的力量击碎树木、屋子和大地。

简直就像发脾气般重复破坏、不断破坏、反覆破坏——那是气到想要杀死敌人才会有的举动。

「快点！威尔海姆先生就在那战斗！」

因为除了昴，能应战「怠惰」的人就只有一个。

2

威尔海姆以超越自己的极限机动力，突破倾注的不可视攻击。

身子朝左右挪动，速度或缓或急，极尽所能后仰空翻，边玩弄边吸引敌人，持续间不容发的攻防战。

被称为「不可视之手」的权能，就算除去看不见这点也是极危险的攻击。变换自如的射程和射角，看不到底的压制力，它的每一击都具备了致死的破坏力。

这些全都是在战斗中无与伦比的优点，「不可视之手」本身就是为了把敌人逼入死地的极致之招。

——而现在威尔海姆勉强能够应战，不过在于战斗经验的差距。

「所以说，麻烦你钉死在那边吧，魔女教徒——！」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竟然可以抗衡到这地步—！！」

站在威尔海姆对面的，是一个修长男性。不自然扭曲脖子和腰杆的姿势，简直就像任人摆布的人偶一样叫人毛骨悚然。

事实上，那名狂人失去了肉体的自由，取而代之的是让权能抓住自己的身体并操纵，但对剑鬼而言那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知道那边的是敌人，是第三名「怠惰」就够了。——包含旅行商人在内，男子丝毫没有要隐瞒身份的意图。

混进昴所准备的保险里，这种阴险兴趣叫人反感。于此同时，威尔海姆还要挂心待在龙车旁边的昴和菲莉丝的安危。不过剑鬼立刻忘记这个在战斗中产生的忧虑，投入在自己的战场中。

并不是没有不安。若不能让菲莉丝平安无事回去，自己就没脸见主子库珥修，不过内心告知没必要去担心。

昴和菲莉丝都能跨越那种程度的窘境，这是对他们的过剩信赖。

「喝啊啊啊啊啊——！！

挥剑切割大地，用飞扬起来的土雨判读看不见的攻击轨道。剑鬼以不寻常的闪躲功夫突破杀意之墙，踏上通往敌人的路径。

没必要担忧昴和菲莉丝。原本自己就只能这么希望。而且自己能做的，从第一次握剑开始就没有改变。

「我的宠爱数量都增加这么多了！这样都还不放弃的执著！信念！身为勤勉使徒，承受不了这敬重的意念！啊啊，啊啊！为了爱！大脑在颤抖抖抖抖—！」

眼睛不一样，脸孔不一样，声音不一样——但是被疯狂侵蚀的面貌相同。

即使姿态容貌是别人，「怠惰」依旧对威尔海姆很执著。所以威尔海姆吸引令人生厌的关心，远离战场，独自面对大罪司教。

能够挺身面对那股疯狂的，以现有的战力来说就只有自己。将被害程度抑制到最小，还要绊住他的脚步的人就只有自己。

瞪著眼前发疯的男子，威尔海姆提升踏步的速度，拋下紧追不放、攻击不断的不可视攻击，如箭矢般急驰。

「————」

丝毫不介意倾盆土雨，「怠惰」盲目重复不可视攻击，简直就像只会这招。不单只有疯狂，连战术都相同。当然，下场也一样。

「——呃！！一—！！一—！！」

狂人在喊什么，但是笔直奔驰的威尔海姆没听到。他削下无用之物，化身为一把剑，为了以钢铁斩杀邪恶而勇猛直前。

越是靠近，墙壁当然越是增加。尽管擦伤数量增加，体内带著锐利热度的威尔海姆还是架剑一闪。

大地被纵向切割，狂人的姿势歪斜。剑尖朝著他的正中心穿透。

「——到手！」

剑刃没有碰到丝毫抵抗，剑鬼凭藉无数次收割性命的手感确认成功。

宝剑贯穿狂人的左胸，将心脏彻底破坏。就算菲莉丝在也无法挽回的死亡，不由分说地将他推进生命的结束。

「……你，果然，」

剑刃贯穿到背部，免于当场死亡的狂人吐血，像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濒死之人的最后妄言，让威尔海姆准备拔剑舍弃狂人。

狂人却在他的耳边，说：

「专注在看不见的手，却疏于看得见的东西……真是怠惰呢？」

「————」

一瞬间，思考产生偏斜。

试图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使得剑鬼的战意出现不必要的空隙。

然后，靠向威尔海姆的狂人用颤抖的手举起短剑，接著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的左眼。

剑尖从眼窝侵入头盖骨，搅拌大脑，断绝自身的呼吸。

「什——

被自残之刃吸引目光的瞬间，光芒膨胀—

3

弯过崩塌民宅的屋角，冲到被破坏的通道时，地面摇晃了。

「————」

传到脚下的冲击，和穿透空气的震波叫人窒息。然后是迟来的爆炸气浪和火焰，从正面扫向冲过来的昴。

「哦啊——」

「待在原地不要动！亚萝！依库！」

昴硬生生停住，面前的由里乌斯举起手，绿色和黄色精灵回应呼唤绽放光芒。

产生的是风之刃和掀起土石做出的防护罩。风刃切割正面逼近的热浪，土石障壁坚固地反弹爆炸碎裂物，保护两人免受爆炸余威所害。

「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不过在爆炸前，我看到路上有人影……」

也不管爆炸的余波是否减轻，两人跨越坍塌的土墙直入爆炸中心。承受爆炸冲击的周围惨不忍睹，砖瓦房屋连地基都被炸飞。当然，爆炸正中心的地面就像火山口一样，凄痛地游说威力。

然后，看到倒在爆炸区正中央的身影，昴的喉头一冻。

「威尔海姆先生……！？」

颤抖出声，连忙跑过去，白发老剑士像蹲著一样倒地。他全身因近距离承受爆炸气浪和火焰而受重伤，但四肢都还连在身上才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脸上的黑色脏一污，分不出是血还是烧伤。不过还有一口气。确认这点后，昴放心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不过，这样下去绝对不妙！不赶快带到菲莉丝那边不行……」

「——但是，事情看来不会那么顺利。」

昴单膝跪地想要扶威尔海姆起来，但身旁的由里乌斯却这么说。从这句话里感受到警戒和急迫，昴抬起头。

由里乌斯摇晃骑士剑的前端，牵制周围。会这么做的理由很单纯，敌人不只从一个方向，而是从多方逼近。

从四方各出现一名手持十字剑的魔女教徒。但最大的问题不在那，而是跟著四人现身、脱下帽兜的那个人。

——焦褐色短发的小个头女性。

她赤手空拳，站姿看起来毫无防备，但她才是最该警戒的对象。她充血的双眼和拔去咬著的手指甲的自残行为就是铁证。

继贝特鲁吉乌斯、女狂人、凯地之后的第四名「怠惰」大罪司教。

女子咬住右手拇指指甲，扭动手腕剥去指甲。看到淌血裸肉的模样，昴在厌恶和痛心疾首下皱起脸。

「在这个节骨眼接二连三一直来……你们到底有多少人啊，混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著？都受到那样的毒手为什么还活著！为什么不屈服在我的勤勉之下！」

「那是我要说的话！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你们是想接关几次啊！到底是对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点恐怕是彼此彼此吧。双方互相叫骂，昴和女子交换憎恨和敌意。这时，怀中的威尔海姆动了。

可能是对外部刺激有反应，剑鬼意识没有恢复，只是微微动唇。看他痛苦吐气更增添自己对敌人的怒火，但那模样又叫昴毛骨悚然。

简直就像在无意识中也要传达什么的样子——

「威尔海姆先生？」

「同、样的……人……法……」

细微到快要消失的声音根本听不清楚。然而，魔女教徒可没慈悲到让昴重听一遍。

女子用失去指甲的手指指向抱著威尔海姆跪地的昴，怒吼。

「还有你！只要干掉怠惰的你和勤勉的你！事情就稳如磐石！分出胜负！在应该结束之时结束！所以在这牺牲！牺牲吧！！」

口沫横飞地赐死，女子同时把手伸进自己的法衣，可是却没找到目标物。她抽出手，用力咬牙到牙齿要裂开的地步。昴对这愤怒和后悔的表情以及动作心里有底，灵光一闪的他理解到自己应做的职责。

四面有魔女教徒，我方有重伤的威尔海姆和疲劳的由里乌斯。再来就是第四名「怠惰」，还有已经无法充当诱饵的菜月·昴。

但是，就算不能担任魔女教侦测器，还是有办得到的事。

「——由里乌斯，你能在保护威尔海姆先生的情况下，和『怠惰』以外的人战斗吗？」

「——昴？」

只用视线看过去，由里乌斯对昴的提问微微皱眉。不过现在没空详细说明。昴看向他的黄色瞳孔，重问一遍。

「办得到吗？如果你可以……那我也要去做我办得到的事。」

「————」

「现在，我只能仰赖你。如果你也有那个意思……就托付给我吧。」

「托付什么？」

由里乌斯问。那还用说。昴指向「怠惰」。

「那个笨蛋是我的。我的战斗，关系到你的性命。相对的，你的战斗也关系到我的性命。——所以说，要放手一搏吗？」

主动单挑大罪司教「怠惰」，昴朝唯一的同伴由里乌斯宣告自己的觉悟。听到这番话，由里乌斯拔剑。

沉默和犹豫一秒，闭目又睁眼的由里乌斯架剑。

「这边若不答应，就是骑士之耻。」

「很好——！！」

不利要素并没有消除，也知道这是有勇无谋之举。不过昴的战斗一向如此，所以这次也只能走在情势不利与有勇无谋的绳索上，蒙著眼睛往前冲。

轻轻放下威尔海姆，昴把手伸进自己衣服里。魔女教徒虽然慢慢缩小包围网，但只有「怠惰」动都不动。并不是小看昴他们，而是对她来说，射程这字词毫无意义。

不过那终究是以菜月·昴以外的人为对手的情况。

「来吧，差不多该结束了！为了最重要的爱！比万事万物都尊贵的爱！在我们勤勉回报宠爱之前！牺牲奉献，诞生你有生以来的价值……」

「喂，女版贝特鲁吉乌斯。——看好。」

呼唤疯狂的「怠惰」，昴小声吐气，然后手伸出衣服。

——伸出衣服的手上握著一本黑色封面的书。

是昴从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的遗体上回收的福音书——

「你在找的是这个吧？你最喜欢的魔女大人送的东西。」

「——你这小偷！！果然是你拿走的！」

凝然瞪大双眼的「怠惰」，看到昴手中的福音书后尖叫。

——女子方才搜索衣服的举动，让昴注意到不对劲，进而察觉。

同样的举动，第二个「怠惰」也做过。搜索应该在衣服里的东西的手势，找不到的焦虑，东西被抢的憎恨。这些行为全都出自这本书。

「会去挖被埋起来的贝特鲁吉乌斯的尸体，也是为了要取回福音书。不惜破坏坟墓也要拿回去，你是文字中毒吗？」

「闭嘴！少胡言乱语！现在立刻把那本书……」

「不要那么大声。太生气的话又会那个哟。——大脑在颤抖。」

「——哼！去死吧！！」

中了挑衅和煽动，她眼中除了昴以外没有其他人。

「怠惰」的怒气爆发，女子脚下的影子膨胀，在头顶分裂成无数群体，像要覆盖天空的漆黑手掌一齐将手指伸向昴。

但是如果要杀昴，那她做错了。

「我的宠爱！吾爱的显现！屈服在这之前吧，背德者——！」

「怠惰」大叫，黑色手臂如雪崩压境。那是破坏的显现，眼前宛如海啸的压迫感冲向昴。

只是，这一切除了昴以外都没人看得见。而且对昴来说，她的攻击实在太显而易见了。

「嘿、呀——！」

魔手有无数只，但动作很慢。看过超人勉强应付魔手的战斗后，对昴来说魔手根本慢到可以停苍蝇。说得太过头了。是不能停苍蝇，但绝非无法躲过。

猛然逼近的整群「不可视之手」，昴绕了一大圈将之闪过。如果是剑鬼的话就会在魔手之间穿越而行，但那惊险特技昴做不来，只能用体力来弥补。

虽然有压制「面」的能力，却没法针对「点」做攻击。无敌的权能也要看使用者，否则也只是被糟蹋而已。

「我的权能……！？既然如此，还有信徒们的手——」

「——很遗憾，我被委托毁掉这个选项。」

等欠缺冷静、察觉失态的女子命令部下时，已经太迟了。

由里乌斯的剑袭向魔女教徒，巧妙地妨碍他们追击昴。甚至有一名位在昴逃跑方向的教徒，被魔手波浪给吞没而凄惨四散。

「唉呀唉呀唉呀！？自相残杀？连同伴都不放过？那不是无能大坏蛋才会做的吗！？」

「咕……嘎、啊呜……！竟然敢竟然敢竟然敢竟然敢竟然敢—！毁谤爱的信徒——！」

「是你自己杀掉的好意思在那边吠！视野太狭窄啦！你是『怠惰』吗—！？」

昴竖起中指，把「怠惰」爱讲的台词重新改编过后回敬给对方。

如他所料，女子气到出不了声，激动地朝逃跑的昴追过去。

「——由里乌斯！我这边会想办法！你那边也是！」

「真是含糊的指示呢。不过，了解了。」

昴举拳大喊，由里乌斯也朝空中闪过骑士剑。

将彼此的战场交托给对方，两人将战线一分为二。

由里乌斯负责照料受伤的威尔海姆和应对三名魔女教徒，昴负责愤怒发狂的「怠惰」一人——以人尽其才的方式战斗。

赢不了魔女教徒的昴，唯一有胜算的就是大罪司教。

「待会见啦！！」

「祝君好运——！」

发誓会再见面后，昴就扔下由里乌斯离开战场。宛如浪涛的魔手流过大地，却碰不到看得见的昴。昴跨越、跳起来闪过。

「站住、站住、站住站住站住站住站住！卑鄙愚蠢、岂有此理的家伙——！」

以多人为对手的由里乌斯开始交战，昴则是吸引狂人离开现场。

就像威尔海姆那样，为了把「怠惰」诱导至不会牵连到其他人的地方，昴按著快要破裂的心脏，全力奔驰。

内心有个目的地。不能说到达那边就算胜利，可是抵达那里的话就争取到了掌握胜机的时间。为此，昴朝著那边奔跑、奔驰。

「——！才不会、让你碰到啦！技术很差欸，你这家伙！」

追在昴身后的狂人也用自己的脚在走路，但是速度很慢。而且不知为何，她还同时张开无数的「不可视之手」，所以攻击都散了。多亏她滥用能力，昴才能边跑边勉强回避。

手的数量多达六、七十只，在目前遇过的「怠惰」里头是最多的。不过在使用层面上技术却最为劣等，反差极大。

这样看来，第一号「怠惰」贝特鲁吉乌斯是最能善用权能的人吧。

「果然贝特鲁吉乌斯才是主怠惰……随便啦！」

考察留待之后。管「怠惰」的本体怎样，只要全灭就得了。现在没心思去想其他事。既然敌人状态并非万全，那就正中昴的下陵。

转弯，穿越通道，再转一次弯，冲出去。

「到了——！不过……」

抵达目的地后，昴看向周围。处处都有战斗痕迹，倒地的人也不只一、两个。其中除了魔女教徒，还有骑士和兽人的身影，让昴自责能力不足。

闭上眼睛，扼杀情感。朝旁边跳开，躲过紧接著敲过来的魔手。大地裂开，烟尘飞扬。后方是正在喘气、煮沸恨意的「怠惰」。

她身后的手数量减少很多，现在大概只剩下二十只左右。

「有在学习呢，没用完啊。」

「光察觉到这点就要感谢！但是，你的逃跑也到此为止了！还是说，你还有什么反抗的招术！？」

「反抗的招术啊……」

在这边断句，昴眨眨眼，视线投向狂人的背后——

但是，为了隐藏偏移视线之举，他立刻大无畏地笑著说：

「——爱与勇气吧！」

昴舔唇，朝著摊开双手、面露杀意的狂人大吼。这话让「怠惰」惊愕不已，不过她接著用令人讨厌的抽动声开始耻笑。

「很好！那样的话，就用你的爱！挑战看看我的宠爱吧！！」

「是爱与勇气啦！」

深呼吸，从弯曲膝盖的姿势像跳起来一样站起，接著身体弹射出去。原本拼命逃跑的人，这次朝女子直直前进像要冲进她怀里。没想到对方会蠢到撞过来吧，「怠惰」凝然注视，然后马上气得七窍生烟。

「这是爱！？这种程度的觉悟是爱！？一点创意都没有，直直地跑过来就是你的爱的话，多么无谋！无力！愚蠢！亦即怠惰—！」

「哦哦哦哦——！」

像要盖过女子被失望驱使的叫喊，昴从丹田深处发出吼叫。

嘶吼到喉咙沙哑，用「爱」大喊，呼唤「勇气」。

「那么你的怠惰，就以死抵偿——」

「就是现在，帕特拉修——！！」

「——！你说、什么——！？」

惊愕之声才到一半，就被冲击给中断。

骄傲自满的「怠惰」，矮小的身躯被从旁边撞过来的地龙给顶飞。数百公斤的身躯直接撞击毫无防备的女子，使得她整个人像树叶一样飞起来。

「————」

女子就这样摔在广场的地面后弹起，身体滚动，撞进半毁的屋子里。先是窗户玻璃的破裂声，接著耐不住撞击的屋子崩塌，扬起烟尘。

这一击超乎想像，昴扑向漆黑地龙脖子摩擦它脸颊。

「干得好，时间点抓得好！你真是太优秀了，帕特拉修！」

「————」

昴尽情称赞的态度，让帕特拉修扬起头高声呜叫。

诱导女子回到一开始的广场后，昴为了方便逃走而寻找帕特拉修。但是回到广场后都没看到它，预期之外的状况原本让内心都快被焦躁感给烧成焦炭了——

「你绕到那家伙后面的时候，真的就像鬼上身呢。」

转身回头，结果在「怠惰」后面发现地龙的那瞬间，心脏真的差点跳出来。

最后，连讲好都不用，就跟地龙使出合作技，完美地击败敌人。一切都是将爱与勇气托付给希望的结果——只不过爱的注音写作「故弄玄虚」，勇气是「援军」。

「要是这样就分出胜负的话，再来就轻松多了……」

跨上帕特拉修的背，昴瞪视「怠惰」撞进去的房屋残骸。假如她就这样被破砖残瓦给压死的话，那不管是对心情还是事态的发展都相当有利。

但是——当然没那种好事。

「……我太妄自尊大了。」

瓦砾山崩塌，被压在残骸下方的无数影子一口气涌出。蠢动的漆黑之手像触手一样蠕动，娇小的身影从整坨黑块中浮现。

那是半死不活的染血疯狂女子。

头部受到的撕裂伤淌著大量鲜血，被碎玻璃刺进的左眼整个烂掉，被卷入房屋崩塌的右半身整片血红，细瘦的手脚是否还能运作叫人存疑。她的模样，毫无疑问是满身疮痍。

——尽管如此，她的表情和右眼却带著前所未有的朝气与疯狂。

「你……没错，你确实是勤勉之人。没错，你很勤勉！到了这里都到这等地步，面对利用一切挑战自己的敌人，我多么大意！堕落！粗心！认识不足！自大过了头！啊啊，我正是怠惰！」

「————」

态度和发言本身，全都跟之前的狂人如出一辙。就算想法焕然一新，只要使出的攻击和战术没有极端改变的话，那我方对应的方式也相同。

骑上帕特拉修，用超越自己跑步的速度的话就能轻易甩掉她。

争取时间，昴也想使出决定性的手段打倒「怠惰」。——彼此欠缺王牌，这场战斗端看谁可以率先打上休止符。

但是，面对昴这样的觉悟，女子凄惨一笑。

「你看得见我的宠爱，我应该先接纳这点。不认同这点，执著唯一之爱，结果就是沦落成怠惰，那对我来说是最大最坏的不道德……所以，假如是真的。」

「……王八蛋。」

喃喃自语的狂人，策动无数魔手朝天高举。眼见这光景，昴隐藏因战栗而瑟缩的心，吐出脏话。

眼前，女子制造的众多黑手，全都抓著屋子垮掉后的残骸——

「——真是最佳解答，可恶！」

气愤填膺地说完，暴力就来了。

——被投掷的瓦砾残骸成了散弹，一口气朝昴轰下。

4

「怠惰」所想到的对昴最佳解答，就是不用「不可视之手」。

讲得清楚一点，就是放弃用「不可视之手」直接攻击，把魔手作为间接攻击的手段即可。「不可视之手」本身的攻击速度，比普通人挥拳揍过来的速度慢一点，所以就算数量多，只要拼命闪躲也不是躲不掉。

但是，假如是魔手抓东西扔过来，那速度就不是魔手可比拟的。

单就臂力就已超越常人，投掷的球速甚至凌驾大联盟投手。

而且投掷的东西至少都有人头那么大——命中的话就意味著死亡。

「帕特拉修！离开村庄进入森林！没有掩蔽物的话会死的！」

「————」

昴用力抓著帕特拉修的脖子到勒住的地步，发出指示的同时地龙已在加速。恐怕是在听到命令前就先自行下判断，而它冲进森林里的判断是正确的。

破成碎片的砖造房屋，在漆黑手掌中成了上等的杀人兵器。所幸投掷者没有技术可言，所以准头很差。虽然差，但事实却是砖瓦如雨洒落。要是被乱射的子弹给打中的话就用不著决胜负了。

「————」

一声巨响，穿过身侧的瓦砾扫倒树木。才刚冲进森林，后方的大地就炸开来。在地面弹跳的砖瓦像炮弹一样滚动，森林入口转瞬间就变为野火燎原。破坏，冲击，破坏，冲击，轮流攻过来。

「咕、哦哦哦哦！」

低著头，尽可能缩小命中范围。只能抓著帕特拉修的昴，目前没其他事可做。瓦砾擦过地龙的黑色表皮，刮下硬鳞制造流血。但是帕特拉修的速度没有变慢，连惨叫都没有。

跑在路况恶劣的窄道上，却跟之前听说的一样毫无状况地继续急驰。帕特拉修超乎想像的活跃，拯救了陷入绝境的昴。但是就跟字面一样，只是被背著是无法结束的。

转动脖子看向后方，将追过来的狂人动作烙印在眼底。不管是要重整态势还是找到新战法，都得要判读她的动向。哪怕是跟不上帕特拉修，都会让她可爱一点——

「——干！这也是最佳解答呢！」

「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

昴骂的脏话，被重复的恶意之声从上方盖过。是如字面的意思，真的从正上方——超越森林树木的高度所发出的狂叫给盖过。

女子现在置身在比森林还高的地方。

浑身是伤的身体抱著膝盖坐下，龟缩起来的姿势就是俗称体育座的坐姿。女子就著这姿势，让身体被「不可视之手」抓起来拋向天空——就像玩丢沙包一样，只是她让不同的手接二连三地扔自己好追踪昴。

这种不讲求体面的速度快得异于寻常。即使在森林里，帕特拉修的奔驰速度依旧超过六十公里。可是按照人类大炮的要诀飞行的「怠惰」，不看投掷精准度和直线移动这两点的话，时速绝对超过一百公里。

虽然乱来，却使得彼此无法拉开距离。

要是一直维持被人从上方俯视的状态，铁定会被当成靶子狙击。话虽如此，昴又没有法子可以碰到移动到高空的狂人。

「不能回村子。绝对不能带著这玩意回去。」

而且要是跟魔女教徒会合，反而对昴不利。一旦被逼到这等地步，对上「怠惰」时在彼此的适性上能居于优势的只有昴而已。

「不过，这样下去再过不久绝对会被打——」

「————」

那一瞬间，刚好是在讲到「再过不久」的时候。

扔过来的碎片——瓦砾块直击帕特拉修的头部，把罩住它头部的地龙专用头盔给打飞。帕特拉修跑步的姿势大大一歪，头部出血。昴压抑惨叫抓紧他，拼了命地拉紧快要甩出去的缰绳。

「帕特拉修——！！」

吶喊成不了力量。虽然没法成为力量，但却发生戏剧性的场面：帕特拉修脚踏地面，拒绝摔倒。只有这份骨气值得十二万分赞赏。但是瓦砾继续飞过来，血也一直在流，根本就没有胜算——

「好不容易都忍到这了，就算继续进到森林深处……」

持续消耗战的话情况只会恶化，但若不争取时间，那连反击的机会都看不到。可是，刚刚的伤已经在为帕特拉修宣告倒数计时。之前使过的伎俩不能期望奏效，如果要出主意，就得在这个当下灵光一闪才行。

但是，之前都没那么好的事了，现在也不可能——

「——刚刚的是！」

对事态的不讲理愤怒咬唇的瞬间，昴在通过的森林景色中看到不对劲。在意那是什么，然后情报浮现的那剎那，他拉扯缰绳。

如果那跟昴的记忆相同，就有赌上一把的价值。现在就只能紧紧咬著那点，作为通往胜利的手段。

「帕特拉修，往左！」

「————」

流血的帕特拉修用黄色瞳孔回望下指示的昴。那是在确认昴是否正常，询问他这样真的好吗。

会被这样问是正常的。但既然维持正常就得不到胜机，那会疯掉也是必然。

大幅拉扯缰绳，不容分说地牵引爱龙的下巴。

「就是这样！帕特拉修，追著森林的光吧！！」

昴大喊，再度下重复的指令。帕特拉修瞪著前方，眼神和脚步的迷惘都消失，看样子是尊重昴的判断。它确实把命交给了昴。

地龙之脚像挖地一样刺进地面，紧急煞车转换方向。「除风加持」消失，昴咬紧牙根忍住要被甩下龙背的久违向心力。忍耐再忍耐，忍到最后再度加速，朝向左方，一口气冲下陡坡。

「不管你想逃到哪，我都不会让你逃走的！」

狂人没有看丢紧急转向并下滑的他们。她改变瓦砾的投掷角度，改变破坏森林的方位后继续跟下去。翠绿的树木弹跳起来，被抓住后拿来再利用。破坏就这样传染散播，「死亡」迫近到正后方。

「————」

即使破坏的奔流追在背后，昴还是在追随掠过视野角落的光芒——可能真的会成为光明的某物，然后向帕特拉修下指示。

地龙忽左忽右地跑，虽然没法拉开距离，但至少让人瞄不准。高速跑在斜坡上，负伤的身躯究竟吃了多少苦，光想就对帕特拉修永远抬不起头来。

「都要死了，还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逃避的尽头究竟有什么！你的行径只是拖延时间……不！万万不可！」

「怠惰」从正上方俯瞰不断逃跑的昴，不过说到这边时就中断了，还把手指刺进溃烂的左眼像在警惕自己。

她就这样挖肉，让血再度流淌，然后挤出似抱怨似欢喜的声音。

「不可有大意和自大之心。不能推翻的结果，除了带来死亡，还让我头一次能和怀疑、因果、妄想做诀别！」

用自残来断绝疏忽大意的「怠惰」，没有放慢攻击速度继续投掷。

大地炸开，瓦砾扫过空气，肩膀被碎片擦过后骨头倾轧作响。仰头憋住惨叫，呻吟忍住剧烈痛楚。怎么能比帕特拉修先叫出声呢。

但是逃亡戏码，也终于要划下句点。

「嘎——！」

冲击沿著大地传播，脚下的踏足地消失。紧接著，地龙的身躯浮在空中。

注意到时昴根本没时间惨叫，而是顺著急驰的姿势在空中翻转，继续抓著缰绳挥舞，直到坠在泥土上，全身剧烈撞击地面。

「啊、咕……！」

身子翻滚，在滚动的力道于斜坡下方停止时，昴已经失去分辨上下左右的感觉。

全身无一处不痛，但奇迹似地没受到致命伤。手脚四肢都还能动，也不觉得脖子有扭断。

只不过这个幸运，就只是将死亡时间稍微延后一点。

「终于……结束的时刻到来了。」

「————」

仰躺倒地的昴，视野里映照著从空中落下的「怠惰」。

著地的女子解开运送自己的魔手，站在一动也不能动的昴身旁。然后染血的样貌心满意足地嗤笑，伸出被压扁的手。

「好啦，把我的『福音』还来。那不是你能拿的东西。」

「福、音……」

用沙哑声低喃的昴顺应女子的要求，伸手入怀中。手指有碰到书皮的感觉。被追杀成那样却还没掉，真的很侥幸。

「想要的话……就去、拿呀……！」

抽出抓住的书本，扔进草丛做垂死挣扎。甩动伸出的手，女子边张合拳头边叹息。

「在讲究对宠爱的态度之前，你连保管别人物品的资格都没有。」

女子摇头叹气的话让昴呛咳不已。对人失望咧。想都没想到这个狂人会讲常识和道理。

她直接走向被昴扔出去的书。昴趁机转动脖子，寻找倒地的帕特拉修。找到了，虽然看起来呼吸困难，但它平安无事。

而且，位置也很理想。

「啊啊，我的爱之引导，宠爱的证明……！终于回到我手中……感激不尽！」

毫不理会昴的感慨，女子把拿回来的「福音」抱在胸口，泪眼婆娑。狂人抱著爱的实体化之书后，转过头来朝著濒死的昴狂笑。

「可以称你英勇和顽强！你，和你的地龙做足了抵抗，都很勤勉！为嘉许你的行径，由我送你慈悲！」

「……慈悲？」

「没错！慈悲！有什么遗言，我会烙在灵魂上永远不忘，永远留下来！好啦，说吧！」

这个狂人不只会对人失望，还会同情英勇作战的对手，真叫人吃惊。一定是因为拿回书了，胜利又在眼前，所以才能这么从容，不过依旧是令人意外的一面。

而昴就抓紧这个狂人展露慈悲的机会，举起手来。

扔福音书的是右手，现在举起的是左手，里头握著一个东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问，「怠惰」就一脸狐疑。明明是要遗言却得到奇怪的问题，但女子还是观察昴的掌中之物。左手上的是尺寸小到可以捏在掌心的魔石。

散发白光的魔石，是可以成为王牌的一击必杀武器——才不是那样。单凭这一颗不具有改变战局的力量。要说的话，森林里头还有其他跟这一样的东西。

手中的魔石只是其中的一颗，本来不是在这里的。

「那是……」

「设结界用的魔石啦。森林里头的树到处都有镶嵌，你没发现吗？」

「————」

沉默是因为没发现，还是因为无法理解昴的话呢？

不管是哪个都没差，因为准备作业已结束。

「你，到底在说——」

看到生命即将结束的昴还摆出这种姿态，女子觉得可疑，顺从疑惑伸出手。

就在手要碰到前，陷阱发动了。

「——！！

察觉到有什么的气息，女子肩膀一震，想要立刻转身。

但是来不及了。

——冲破森林飞奔而出的魔犬，獠牙从后方穿进女子的脖子。

5

昴曾怀疑过，而且其可能性连在行军时都曾掠过脑海。

而这想法到达最高潮，是在由里乌斯和菲莉丝听到宅邸和村庄周边是魔兽群居地，露出自己是不是听错的表情时。

对所有的生命而言，魔兽的存在都只是敌对情绪的团块。其恐怖甚至沁入跨越白鲸战的昴的身心。但是，同时也就想到。

白鲸也好，森林里的魔犬沃尔加姆也罢，都厌恶昴的体质并视为敌人。假如这样，那把昴当作同伴的魔女教徒不也具备了同样的条件吗？

——而这想法，就在眼前得到证实。

「嘎、啊啊啊啊呜！」

在被穿刺的剧痛和冲击下，狂人一脸不知发生何事的表情，尖叫。

牙齿刺进颈项，个头矮小的女子止不住魔犬飞扑的势头。有著黑色体毛的魔犬很大只，跟女子相比，体格差距就像大人与小孩。

被咬的女子跟著魔兽的嘴巴上下甩动，敲击地面无数次。然后魔犬就这么按倒虚脱无力的女子，拔出牙齿，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张开的嘴巴，这次瞄准女子的咽喉。是要将她断气，还是打算食用，抑或者只是不厌其烦的杀戮本能作祟，昴不明其用意。

虽然不知道，但狂人可没打算被乖乖杀掉。

「不过是畜生……！『不可视之手』——！」

被按倒在地面的女子大叫，剎那间蠢动的影子变成魔手横扫魔犬。

吃了不可视的一击，魔犬顿时发出像幼犬的哀嚎并滚飞出去，但是又立刻重新站好，为了重新撕裂猎物而再度咆哮——

「——慢著！到此为止！」

可是它的攻势，却被手持结界石的昴介入阻止。

跳起来的魔兽呻吟，含恨地瞪著昴手中的白色魔石。石头里的力量究竟有多大的强制力，竟然让魔兽步步后退。

昴和狂人两人，对魔犬来说是最不想错过的组合。

即使如此，魔犬依旧没有扑过来，而是抖著牙齿呻吟，流著口水往后飞跃，就这样混进树丛里，脚步声逐渐远离。

魔兽并不是放过两人，恐怕是在等人放掉结界石。

看著魔兽离开，昴长长吐出一口气后回过头，俯视狂人。之所以不让沃尔加姆给她最后一击，并非是动了感情。

而是判断没那必要，这从女子的内脏已经从破掉的肚皮裸露出来就能知道。

「竟然、有……这种事。没想到、是魔兽的……」

「你调查不够喔。这一带是魔兽的群居地，只是用结界隔开来罢了。」

脖子后方被咬，浑身致命伤的女子已经无法动弹。可能连眼睛都看不到了吧，失去光彩的眼睛也没转向昴那边。

这个结果不能说是作战胜利。只是灵光一闪和偶发要素配合，在九死一生下拾得的胜利。其实没想到结下孽缘的沃尔加姆竟会在这种场合出现。

「再来就是扫荡全灭了……罗兹瓦尔那家伙。」

痛骂隐瞒太多事情的后盾后，昴蹲在浴血濒死的女子身旁，捡起掉在她旁边的福音书，收回怀里。

就算昴诱饵作战不管用了，还可以利用这本书继续钓鱼。其威力已经从跟这女的战斗里充分感受到了。

「凯地变怎样是不知道啦，但手指再多也只剩两根……宰了他们。」

「没、没、没……」

「你是想说没用还是没可能？你们很多人都被我撂倒啰，稍微学习进步一点吧。是说跟你讲了也没用。」

「————」

听到昴的话，濒死女子扭曲嘴唇。逆流的血液没有停，从嘴角流出，女子以凄惨的形貌对著死亡微笑。

看她那样子，昴感受到最大等级的冷颤。

并非处在危机状态，而是对本能嫌恶、难以接受的存在起了直觉性冷颤。

「你、现在……先拿著……反正、一定……」

「————」

「——爱会被拿回去的。」

只有最后这句话非常清晰，女子的笑容瓦解，生命迹象停止。这是货真价实的死亡，无法挽回的结束。

第四名，又或者第三名「怠惰」的死，昴都亲眼看到最后。

「可恶……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昴俯视女子，粗鲁地抓自己的脑袋。嘴巴很乾，这跟紧张和焦躁无关，昴亦自觉脉搏变得异常之快。

昴头一次没有借用他人之手，在战斗中使他人死亡。这事实让双膝微微颤抖。他用力咬牙，长长吐一口气。

女子直到死前，都还对昴留下诅咒。那还是没法立刻解开的诅咒。

「……就算打倒一人，还是有剩下的『怠惰』。不能在这停下脚步。」

挥别犹豫，目光离开尸体，跑向帕特拉修。在地面剧烈滚动使得地龙全身负伤无数，光外表就满目疮痍。

可是一察觉到昴接近，地龙也立刻坚强地站起。

「对不起，帕特拉修。其实我很想让你休息，可是我还需要你。」

「————」

被宣告还得勉强行动的帕特拉修，默默地转身背对昴回应他。这半天、这几个小时里不知道欠了这头地龙多少恩情。昴跨上她的背。

拉起缰绳，命令失去头盔的地龙回到村庄。手中的结界石还热热的，持续警惕著魔兽。

现在，魔犬八成待在树丛里看著这边吧。但没关系。一人一龙开始奔驰。

「剩下的『怠惰』，大罪司教的手指……大概还有一根！」

村里的战斗炽烈难分时，昴和由里乌斯有赶往「不可视之手」的根部。

后来那里爆炸，还在爆炸中心找到倒地的威尔海姆。在那之前，跟那个「怠惰」作战的一定是威尔海姆。剑鬼一定打倒那家伙了。

昴推测那场爆炸就跟龙车爆炸一样，是用凯地的持有品造成的。而被剑鬼打倒的凯地，为了带人上路而自爆。

如果真是这样，那剩下的那根手指——应该就是最后的「怠惰」。

「只要收拾掉那家伙，再来就是清空魔女教徒，这样我们就赢了——！」

已经可以看到确切的胜利之路。但是，跟那光明相反，昴的心里越来越著急。

为了避开狂人的攻击，所以逃到森林非常深的地方。现在应该还在战斗的村庄好远，冲上斜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叫人心急。

「——唔！？可恶！果然出来了！！」

咬牙瞪天的昴见到那光景，忍不住喊出超越想像的愤怒和焦躁。

眼前，森林后方的天空又伸出黑色手臂。方位在村庄，距离还很远，所以昴的叫声传不到被那只手瞄准的人那儿。

一旦那个往下挥，又会有人死掉。可能是骑士，或者是兽人，甚或是村民。

——昴所认识的某个人将会殒命。

发出不成声的叫喊后，昴祈求黑色魔手突然消失。

像要呼应昴的悲伤，浑身是伤的帕特拉修提升速度，飞也似地跨过斜坡，突破森林，冲进刚刚即将被蹂躏的村庄。

「——『怠惰』！！」

冲进去后，昴声嘶力竭地吶喊。

村庄被破坏的痕迹扩大，处处都倒著人类的尸体。在火势窜升、夹杂哭声和干戈声的世界里，立刻就发现狂人的身影。

第五名狂人是秃头消瘦的中年男子，正狂抓染血的脸放声大笑。

「————」

昴直觉对方就是最后一人。彷佛被他的确信给牵引，狂人回过头。

互认彼此为敌人的视线交错，但最糟糕的是对方抢先出招。

「啊啊——大脑在颤抖抖抖抖抖！」

已经举起的无数手臂埋没天空，伴著发疯的怒号即将坠落。化为死亡瀑布的一击会彻底蹂躏村庄，将一切全都砸死吧。

不阻止不行。虽然这么决定并吶喊，但那只是不具有任何力量的叫声。

狂人的蛮行就这样涂满世界——在那之前。

「——到此为止了，恶棍。」

——有人出声。

而且那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家都目瞪口呆，呆若木鸡地仰望天空，结果无法动弹。

要说为什么的话——

「你们的蛮横我看不下去了——到此为止。」

超越蠢动的无数黑掌，绝对零度的青白色光芒覆盖整个天空。

第八卷 第五章『履行契约』

1

青白光芒乱舞，照耀并彩绘被鲜血与火焰染红的阿拉姆村。

冰冷空气诞生出碎冰，光芒随机反射而产生出奇幻光景——被称为钻石星尘的现象，美得夺去现实的凄惨。

「你们的蛮横我看不下去了——到此为止。」

然后，在奇幻光景里头发出一道晶莹剔透的高亢美声。

银铃嗓音支配战场，每个人都被刚刚出场的少女夺去目光。

迎风摇曳的银色长发，蕴藏坚强意志的蓝紫色瞳孔，只要看过就绝不会忘记的顶级美貌，引人注目的理由光外貌就有好几个。

但是在这瞬间，被她吸引目光的人都不是基于外表这理由。

——单纯是因为她置身于此，就有著支配一切的压倒性存在感。

「————」

钢铁互撞的声音，怒吼和哀嚎，甚至连燃烧房屋的火焰都似乎屏息，现场鸦雀无声。

在这样的世界里，银色少女——爱蜜莉雅平静地凝视敌人。

「爱蜜莉雅……」

道出那名字，昴就快被诞生在心中的复杂情感吞没。

这也难怪。会这样很正常。

宅邸旁边就化为战场，村民接二连三地进入宅邸避难，虽然有人为了保护他们而战，但她不可能会老实地窝在屋子里。

眼中带著悲伤与战意，爱蜜莉雅与开辟这战场的魔女教正面相对。

「退下，恶棍。做出如此罪大恶极之事……不可饶恕。」

「啊啊，真是……」

看穿站在广场的狂人是敌人，爱蜜莉雅朝著对方严厉斥责。可是狂人别说动摇，染血的表情反而充满惊奇和喜悦。

「怠惰」扭动身子，朝爱蜜莉雅伸出双手，笑著大喊。

「啊啊，啊啊！真是好日子！良辰吉日啊！这就是宿命！没想到有如此上等的容器！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就是本人现身！我敢说重复试炼好多次都从未遇到这么上等的容器过……！」

「……你在说什么？」

激情过度，第五名「怠惰」哭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莫名其妙的泪水，让爱蜜莉雅皱眉面露困惑。

「哦哦，哦哦，魔女啊……我的爱之指标……！」

但是，爱蜜莉雅的反应似乎让他感激，狂人开始摇摇晃晃迈步，主动缩短与爱蜜莉雅之间的距离。这毁灭的倒数计时行为，让爱蜜莉雅翻掌朝向他。

「不准动！下次我不会再警告了。」

爱蜜莉雅伸掌对著想靠近的狂人这么宣告，但制止声没传到狂人的耳朵，他一步又一步地缩短距离——

「这次一定！没有下次！我一定会将你、一定会将你……」

「——我说过了，不准动。」

如方才的警告，第二次的宣告不是警告，而是冷彻行使实力的最后通牒。

光芒乱舞的大气产生裂痕，膨胀的玛那冻结空气中的水分，诞生有著尖锐矛尖的冰枪——总计四只，在一瞬间释放。

「————」

极死冰结毫无慈悲，可确实断人性命的一击，穿透被直击的狂人肉体，接著染白全身，连同灵魂一同化为冰雕。但是——

「毫不犹豫，毫不慈悲，毫不留情……真是真是真是——勤勉的判断！」

「……他不是你的同伴吗？」

魔女教徒挺身保护狂人而变为冰雕，狂人则是在旁边活蹦乱跳著大笑。无法理解他那样子的爱蜜莉雅蹙眉。

听到这疑问，狂人脖子倾斜九十度，使出魔手粉碎变成冰柱的部下——

「他是信徒！我这根手指也是！不过，这一切在你面前，在容器面前毫无意义！就连我也一样！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我的意志、我存在的理由！全都是为了你！」

「————」

「为了你、为了你、为了你……但是，只有那个不能接受！」

瞪大双眼的狂人举起染血手指，咬烂的指头直指对狂态说不出话来的爱蜜莉雅——正确来说，是爱蜜莉雅的左肩。

纤细的肩膀上，有只靠著银发的小猫精灵。「怠惰」朝他投以憎恶。

「精灵、精灵、精灵！矮小之身，不懂大义不懂爱！胆敢靠著容器，不知自己有多罪大恶极！无知，即是罪！这等暴行不可原谅！」

精灵帕克的存在，让「怠惰」散播大量嫌恶和愤怒。不过被指名的帕克，也用残酷的眼神望向气呼呼的狂人。

那是无法从平常表现温和悠哉的他身上想像得到的感情——不，昴知道帕克有那种感情，有尖锐的杀意。

因为昴亲身体验过小小身体里头的强大力量。

「很遗憾，和这孩子在一起是我的存在理由。我不需要谁的允许，更不打算乞求原谅：你才叫人不愉快至极。」

不管对谁都不会改变态度的双方，互相投以明确的憎恶。狂人用激情责备帕克，帕克则是嫌恶地轻蔑狂人。

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即将展开一触即发的激战。

「等等，别这样……」

「要等等的是昴啾。来，蹲下来。」

想要在开战前介入双方的昴，袖子突然被人拉扯。昴吓了一跳，菲莉丝不知何时出现拉他袖子。先前围著破布的他现在披上斗蓬，抚摸满身是伤的帕特拉修，朝著昴叹气。

「不只这孩子，还有昴啾自己也受了重伤，绝对要保持安静，这是命令喵。」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怎能让爱蜜莉雅和那家伙战斗……」

「叫来爱蜜莉雅大人，是我和拉姆酱的判断……就稍微相信她一点吧。」

焦躁的脚步被制止又听到这番话，昴皱起整张脸。看他不懂自己想说什么，菲莉丝闭上一只眼睛，说。

「相信你想保护的人，不是只会待在别人身后的人。」

2

战斗平静地开始，彷佛先前的激烈互动都是骗人的。

「————」

镶嵌在周围的冰雾障壁被打破，爱蜜莉雅快速朝后飞跃。紧接著，她原本站著的地面炸开，土壤分崩离析让她眨眼。

「真的什么都看不到呢。」

「要注意喔。」

点头回应帕克的叮咛，爱蜜莉雅手掌轻拍地面。

狂人使出的不可视一击——事前菲莉丝已经警告过，而爱蜜莉雅确实也看不到。但是，就算看不到也有防御的方法。

让冰雾漂浮在身体周围，察觉碰触进而闪避。这是帕克提出的方法，以爱蜜莉雅的身体能力而言并非办不到。

「还有，马上接近然后收拾掉他。」

低喃的爱蜜莉雅，脚底和手掌拍过的地面逐渐染为纯白。覆盖地面的结冰以爱蜜莉雅为中心广范围扩散，一瞬间就让半径二十公尺的地面化为冻土。

鞋底有久违的触感。爱蜜莉雅出生和成长的森林就是这种地貌，因此她十分擅长滑冰。

「这种小花招！惹人生厌！耍小聪明！在我的爱面前等同无意义的挣扎！」

爱蜜莉雅起脚第一步就进入最高速度。男子朝著滑冰的她破口大喊。

紧接著，压迫感如轰鸣般迫近，飘在男子身体周围的冰雾逐渐剥落。但是等看不见的手臂穿过雾时，爱蜜莉雅的身躯早已不在那里。

她在冰上滑行，以男子为中心画出大圆来扰乱目标。不管是追赶、绕到前头或是想设圈套都没法奏效。冰之大地自由扩张，她可以逃到任何地方。

而且在不可视之手抵达前，爱蜜莉雅的可靠保护者已先完成包围网。

「我明白你对我自傲的爱女著迷，但是坏虫就免谈了。」

「蟡——！？」

做出有点无精打采的宣告的瞬间，厚实的冰墙在男子四周耸立，像要围困住他。退路被堵，男子瞠目结舌不知发生什么事，处于完全无防备的状态。

——紧接著，冰墙发出声音，朝内侧射出冰柱。

毫无退路，亦无前兆的必杀一击。

被命中的猎物将会在冰墙内成为串烧，连流出的每一滴血都会结冻然后碎散。

与可爱的外表相反，这攻击体现出帕克纯真无邪的残酷面。但是——

「——天真！！太天真太天真太天真太天真天真天真天真天真天真真真真真了！！」

男子在冰墙内侧吶喊，下一秒冰墙就随著高亢声响碎成粉末。在碎冰闪耀的光芒中，飞出来的男子毫发无伤。

冰柱袭来的瞬间，他以不可视之力在冰墙内部筑出墙壁。冰墙因承受不了来自内部的压力才会粉碎。

「这点程度就想打倒我，可笑至极！试炼没那么简单——」

「嘿呀！」

「——呜哇！？」

可是，耀武扬威踏上结冰地面的男子，被高速滑行的爱蜜莉雅给绊倒。

无声滑行的爱蜜莉雅，一踢就命中毫无防备的男子的心窝。速度加上力道，构成威力十足的踢击，男子的身体被轻而易举地踢飞。

「这次一定要……咦！？」

接著先绕到男子预定坠落的地点，展开魔力——想以盛开的冰花迎击的爱蜜莉雅，怀疑自己所看到的光景。

被弹飞出去、画出拋物线的男子，身体在空中停住，还朝其他方位飞上去。简直就像飞在空中的期间被什么抓住，然后硬是朝其他方向扔出去的不自然动作——

「还有那种用法……」

「啊啊，放弃思考就是怠惰本身！应用！借用！直接挪用！」

见在空中飞舞的男子手伸向自己，爱蜜莉雅立刻做出冰柱掷向对方。但是冰柱却在飞向男子的途中撞上某物而碎裂，没能碰到他。

反而是男子生出的压迫感势头毫不收敛，于是滑行的爱蜜莉雅运用能力，在前方地面生出斜坡——利用滑冰的速度一口气飞上空中。

「————」

彼此都到了半空，两人视线交错。

互换疯狂和义愤后，率先发动攻击的一样是爱蜜莉雅。这次做出许多冰之圆盘，划破天空以不规则的轨道敲向男子。

置身在无法动弹的空中，躲不过从上下左右包夹的冰之圆盘。

「正是正是正是正是、正是——！！」

可是，男子以不自然的灵活、不合逻辑的方法闪过了飞过来的圆盘。

以乱无章法的举动在空中弹开，让身子不由自主地旋转同时逃离圆盘的飞行范围后，男子高呼快哉。

「什么，那是……怎样？」

「——正是爱！」

诡异的动作连爱蜜莉雅都忍不住呻吟，男子回以不成答案的回答，用猖狂的气焰作为回礼，直刺而来的杀意令爱蜜莉雅的雪白肌肤起鸡皮疙瘩。

灌注不输给警戒的战意后，男子用力合握双手——

「我的爱之印记！宠爱的洗礼！成就试炼！接受试炼吧！！」

「——呃！」

冰雾被破除的感触，使爱蜜莉雅的表情自这战斗开始后头一次僵硬。那是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堵住去路的不可视暴力的结果。

她人身在空中，无法自由行动。这难以避开的一击，正是对方的回礼。

「————」

而且那一击确实命中爱蜜莉雅的胸膛——残酷地穿刺进中心。

破坏力挖开乳房，在胸口开了一个洞。看到这一击贯穿的结果足以看见对面，男子瞪大双眼。

「这就是宠爱的终结！我的爱之成果！魔女回应我的爱的证明！但是没什么好感叹的！就算失去内容物，容器我们会——」

「嘿呀！」

「——呜哇！？」

男子的胜利宣言被踢击中断。来自正后方的一踢将身体给踹飞。

从死角使出的一击完全超乎男子的预料，除了威力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坐在爱蜜莉雅肩膀上的帕克在男子面前用肉球拍手。

一瞬间，胸口被贯穿的爱蜜莉雅冰雕粉碎。只要调整光芒的折射角度，那个冰雕看起来就很像本尊。

「不行哟，战斗期间怎么可以看旁边呢。——会被小花招耍喔？」

在空中旋转的男子没有余裕看周围，也因此才会被帕克准备的假爱蜜莉雅给欺骗，露出毫无防备的背部。

而爱蜜莉雅也准备万全，没有放过这机会。

「这次不会让你逃了。」

「——唔！」

吃了踢击而急速下坠的男子，双手双脚被冰铐禁锢，不但无法动弹，连抵抗的手段都被封锁，于此同时爱蜜莉雅的攻击即将完成。

男子撞击地面，冻住的四肢将身体固定在地上。空中的爱蜜莉雅就这样朝著男子的身体笔直落下——

距离逐渐缩短，看著接近自己的爱蜜莉雅，男子张大双眼，笑道：

「啊啊，这实在是——有够勤勉！」

「谢谢。——我会确实完成的！」

朝大笑男子坠落的爱蜜莉雅，手掌贯穿他的身体正中央。

威力让骨头断裂，男子痛到闷哼。但是痛苦也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手掌碰著的位置开始结冻，男子不只四肢，全身都逐渐白化，最后成为冰雕。

「————」

连临终哀嚎都办不到，就这样化为盛开冰花的一部份，男子殒命。

——那就是爱蜜莉雅与男子战斗的结果。

3

看到战斗分出胜负，昴呆若木鸡、发不出声。

「————」

压倒性，这种说法有语病。但是，爱蜜莉雅从头到尾都稳操胜算，灵活移动和进攻，完美地成功打倒最后的「怠惰」。

「吶？就跟人家说的一样吧？」

代替呆掉的昴述说感想的是身旁的菲莉丝。他用治愈魔法轻松地堵住地龙的伤，接著朝昴的身体伸出治愈之手。

被细指触碰才想到受伤，痛楚又跑出来。身上有无处的擦伤和跌打损伤，特别是右半身痛得非比寻常。那是在森林里和帕特拉修摔倒撞到地面的伤。

「唉呀，昴啾这个……脚踝和肩膀，不会痛吗？」

「住手，这是安慰剂效应！让我深信这些伤根本不会痛！」

「讨厌～这样不可以啦喵。可能会死喔……」

昴一夸张表露痛苦，菲莉丝就趁机戳他侧腹。用手推开恶作剧的菲莉丝，昴边叹气边重新看向爱蜜莉雅。

她站在化为战场的村庄正中央，俯瞰成为冰花的最后一名「怠惰」

不知狂人的死让爱蜜莉雅产生何种情感。不过，昴看到那白皙的脸颊划过一道反射光芒的泪痕。

夺取他人性命，为此感到心痛吧。既然如此，能力不足又还将她跟魔女教牵线的菜月·昴就是罪人。

「————」

可是，爱蜜莉雅似乎为流过脸颊的泪水感到吃惊，慌慌张张地擦掉。是被肩膀上的精灵说了什么吧，不过皱眉的爱蜜莉雅一脸不知所措。

她自己也不知道流泪的理由，昴从那气氛这么判断。

「——？」

突然，凝视爱蜜莉雅的昴，察觉到奇妙的感慨在自己的心头萌芽。那和对她的众多心情不同，是某种异样的感情。

为什么这感情会搅拌脑袋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简直就像——

「——唉呀呀，大家真性急。」

远方和村子处处都可以听到闹哄哄的声音，菲莉丝微微苦笑，说。

爱蜜莉雅打倒最后的「怠惰」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战斗迈向结尾。在村子各处应战的魔女教徒大多都被杀，胜利的吶喊响彻天空。

特别吵闹的是「铁之牙」的成员吧。但是为胜利而沸腾的不只兽人，在战斗中幸存的骑士们也举剑欢腾，。

「菲莉酱的工作现在才要开始，不过轻松的啦喵。」

对治愈术师菲莉丝来说，真正的战场接下来才开始。伤患有多少，能抢救伤者到什么地步，端看自己的本事。

当然，绝对不能做出在被胜利煮沸的同伴身上泼冷水的行为——

「——菲莉丝。」

「来啦来～啦，你们的菲莉酱来啰……咦，威廉爷！？」

轻佻地回应呼唤，却被出声的人给吓到叫出来。背后是拖著染血的上半身、痛苦喘气的威尔海姆。

重度烧伤和无数撕裂伤所形成的模样惨不忍睹，十分适合称为半死不活。

「慢著！为什么受重伤还乱跑！马上给你治疗，立刻躺下……」

「不，我的事待会再说。比起我，有更重要的事。」

「你可能会死耶！？有什么事比性命重要……」

「就是那么重要。——昴殿下呢？」

与伤势相反，威尔海姆的声音里充满霸气和朝气。因为他是用气魄支撑随时都会倒下的肉体。

被他给吓到傻住的菲莉丝，立刻转头看后面。

「昴啾的话，就在这——」

应该还呆站在那，不知道要跟爱蜜莉雅说什么才好吧。

可是——

「——昴啾？」

回过头的菲莉丝，视野里处处都找不到菜月·昴的身影。

4

抱著头，穿过树丛，拼命地往森林深处奔跑。

要尽量、尽可能、竭尽所能、全力以赴、跑得越远越好。远离村庄，远离广场，远离同伴——远离爱蜜莉雅。

「哈！呼……哈啊！」

边喘气边死命地在不好走的森林里穿梭。汗水流进眼睛，心脏难受到像要从嘴巴跳出来。可是那些都没什么好在意的。

眼皮底下烙印著背对自己的银发少女身影。回过头，对上眼，互道重逢话语——那一瞬间，已经无法来临。

不是因为没脸见她，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别的理由。

是更讨人厌、更可怕的理由——

「——昴，你要去哪！」

「——呃！？」

本来是不想遇到任何人才会往没人的森林深处冲，现在却被叫唤。昴吓到瞪大眼珠，停下脚步，视线尽头是细长的身影。

一头浅紫色头发，洗炼的站姿加上美丽外貌的美男子——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原本拍打被血弄脏的制服衣摆的他，手贴著身旁的大树盯著昴看。

「你没事就好……不过怎么了？我听见村子传来胜利的欢呼。看你的样子，那个『怠惰』应该也被解决了。可是为什么你却跑来这？」

「————」

「有什么担忧请跟我说。一路到这，我们可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同伴。」

用手拨正乱掉的浏海，由里乌斯耐心地朝著面颊僵硬的昴述说。如他所言，村子那边的方向还能听见同伴的声音。

是声音还传得到的距离。要到更远，明明想要到更远的地方。

因为，不远一点的话——

「——昴？」

面对沉默不语的昴，由里乌斯蹙眉。察觉不对劲的骑士就著忧虑的眼神朝他接近一步。那是担心他受伤不适的眼神。

可是，不是身体的问题。多亏菲莉丝先做了简单的治疗，身体可以动。

——所以才让这个「肉体」可以达成使命。

「昴——」

「由里乌斯，离我远——不过太迟了！！」

「——！？」

昴全心全力的抵抗，只妨碍了一半。

但即使是中断的只字片语，也够骑士立刻离开攻击范围，免于受害。

高举挥空的手，「昴」不开心地歪扭脖子。——朝旁边转九十度。

「反应不差。虽说有肉体的抵抗，但你竟然躲得掉。你真是真是真是—勤勉之人！正因如此，才可惜……」

「——依亚突然被弹出昴的身体时，我就有不好的预感。」

单膝跪地，拔出骑士剑的由里乌斯懊恼地说。动摇的黄色双眼有著愤怒和悔陪，以及无尽战意和迷惘在复杂盘旋。

看穿他眼神的动摇，「昴」了然于心点头道。

「越来越有希望！你的存在方式、思考方式、动摇方式，全都是勤勉的证据！可恶之处在于你已经被骯脏下贱给一污秽灵魂！」

「被骯脏下贱污秽的，是现在的他。你——」

疯狂的嫌恶，和义愤的嫌恶，极端的两股激情互撞，由里乌斯和「昴」互瞪。这时——

「由里乌斯！昴啾！」

伴随很大的脚步声，穿越树林的高分贝声音介入这状况。扬起烟尘现身的是漆黑地龙，跨在背上的是菲莉丝和威尔海姆。

龙背上的菲莉丝看到由里乌斯和「昴」敌对的状况后瞠目结舌，威尔海姆跳下龙背与由里乌斯并立，然后用严肃的目光看向「昴」。

「由里乌斯殿下，昴殿下他……」

「威尔海姆大人。——那不是昴。」

由里乌斯压抑感情的回答，让用力咬牙的威尔海姆释放剑气。

空气紧绷，菲莉丝不安，由里乌斯气愤，威尔海姆为激情而皱起脸，在这之中只有「昴」欢喜地狂笑拍手。

然后——

「在这么多人面前，容我再次报上名号。——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怠惰』的……」

歪著脖子九十度，拉开衣服拉炼的「昴」——狂人开怀大笑。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他这样自称。

5

错了。搞错了。在最关键的部分，昴落于敌后。

他错认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这个邪恶存在的最重要部分。

魔女大罪司教「怠惰」并非冠上十指之名的复数存在。

——而是可以寄生在他人肉体、名为贝特鲁吉乌斯的单一精神体。

「太好了！真棒的身体！几十年没遇到这么恰当的肉体了，为了补充失去的『手指』，结果选到了最适合的素材！」

「竟然擅自……！现在立刻离开昴殿下的肉体，邪魔歪道！」

「你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权利说那种话？正因为你杀光我重要的『手指』，所以才会只剩下这个肉体可以进来！」

仰头朝天，手掌抓著脸的贝特鲁吉乌斯让威尔海姆激动不已，但对此，狂人却是用昴的脸和声音愉悦地搔抓喉咙。

喷血挖肉的样子，让由里乌斯等人咬牙切齿。

「你的资质不坏，但肉体刻了太多多余的术式，因此终究没法成为我的手指。」

「————」

「勤勉的老迈身躯呀！你的肉体也不适合当我的『手指』!精神层面值得尊敬，但肉体容器却与宠爱不合……啊啊，真是悲剧！」

一一指向菲莉丝和威尔海姆后，贝特鲁吉乌斯摇头。

不明白他的发言意味著什么，只传达出他用不良的企图来判断别人是否符合他的标准。然后——

「——最棒的精灵使者。只有你，无可救药。要是除去身上邪恶的污秽，应该就能成为我的优秀『手指』，怎么样啊？」

「很遗憾，即使花蕾们放弃我，我也不可能舍弃她们。这是你这种狂人无法了解的感情。」

上乘的恶意令由里乌斯也以顶级敌意驳斥。听到后，贝特鲁吉乌斯瞪大眼珠，接著用抽动的声音大笑，拍腿大喊。

「狂人！真是正确的认知！没错，我为爱而疯狂！为了爱、畏爱、遗爱、慈爱、恩爱、渴爱、疼爱、敬爱、眷爱、至爱、私爱、纯爱、钟爱、情爱、亲爱、信爱、深爱、仁爱、性爱、惜爱、切爱、专爱、憎爱、忠爱、宠爱、贫爱、偏爱、盲爱、友爱、怜爱、为了爱、为了爱、为了爱、为爱、为爱为爱为爱为爱为爱为爱为爱爱爱爱爱————！！」

「疯子……」

由里乌斯朝陷入疯狂状态的贝特鲁吉乌斯投以敌意，同时朝昴的灵魂倾诉。

「昴！醒一醒！别被那种狂人给占据……！」

「没用的！这个肉体已经被我的意识支配！不管怎样挣扎一切都没有意义！这个身体，已经是我的『手指』了！」

「谁在跟你说话！昴，想一想！你是为何回来、为何而战，你不是向我叫嚣过了吗！」

喝叱贝特鲁吉乌斯，由里乌斯举起绕著六色精灵的骑士剑。虹色极光驱散森林黑暗，一瞬间炫目得让人眼花缭乱。

原本整个覆盖的意识，产生了些微空隙。这时——

「干、什么！？搞、什么……鬼啊，混帐家伙……！」

「————」

从内侧涌出的感情奔流，让后仰的狂人惊愕地瞠目结舌。口中道出的话虽然断断续续，却能窥见肉体主人的意志。

就这样推走贝特鲁吉乌斯惊讶的表情，昴痛苦喘气的表情自下方浮现。其变化让另外三人像是看到希望而叫出声。

「昴！」「昴啾！」「昴殿下！」

「我、是……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住口，我是、菜月·昴…一　　」

推开、推走。把所有想要埋没内心的黑色沈淀物给挤开。

「不要、在耳边吵闹……就这样被压下去……你以为、凭自我能、胜得过我吗……」

逞强，虚张声势，为了取回自己的心而奋勇抵抗。

不这样的话，似乎马上就会输给这份自毁冲动，又或者想用从自己的影子伸出的破坏之手将周围的一切全都糟蹋殆尽。

「————」

这股冲动，就是贝特鲁吉乌斯一直怀著的黑暗吗？

既然如此，对狂人至今以来的异常，自己能抱持一定程度的理解和共鸣。

若是被这样的疯狂侵蚀，只能靠自残来保持正常。

若经常被这种疯狂涂抹，就算精神失衡也不奇怪。

——这就是贝特鲁吉乌斯所看著的世界吗？

「我不企求理解。」

这是头一次，贝特鲁吉乌斯穿越昴的抵抗而说的话。

总是口述疯狂、狂喜、狂乱的精神体，发出毫无感情的声音。

那个黑暗，比之前的疯狂状态都还要让昴冷彻心屝。

然后理解到——那是绝对不能表露出来的黑暗。

「……杀了我，由里乌斯。」

贝特鲁吉乌斯的抵抗解缓，所以要在掌控主导权的期间做出了断。

为此昴选择了可能性最高的方法。为了打倒贝特鲁吉乌斯，那把剑的可能性最高。

被指名的由里乌斯愣住，张大眼睛颤抖嘴唇。

「你说什么？」

「抱歉、了……这是时间的问题。现在，不阻止我，就赢不了……在那之前！」

「不行！想清楚，昴！我是骑士，是精灵术师。为了协助你的目的而跟你交换契约的精灵骑士，怎么能做出出尔反尔的事！」

「我跟你的契约，是要救爱蜜莉雅……吧。虽说很、卑鄙。」

昴几乎是挤出来的回答，让由里乌斯面容苦涩歪扭。

他失去平时贯彻的优雅与从容态度，这表情让昴有点惊讶。没想到他会犹豫到这种地步。

「你不是之后有话要跟我说吗？」

「……抱歉了。看来是说不成了。」

想起与「怠惰」作战时，发誓要再见面的话。早知如此之前就该和解，结果拖到现在最后没法达成。

「威尔海姆先生，请不要、乱来……」

「现下，先不要勉强，一起想办法吧。这种结果，我实在不能——」

连治疗伤势的时间都珍惜起来用来追上自己的威尔海姆浑身都是伤。凭毅力驱使应该无法动弹的身体，剑鬼为昴的姿态感叹，但却无法挥剑驱散这股黑暗。

昴无力，像换气一样笑了出来，然后决定拜托最后一人。

「——菲莉丝，拜托你了。」

「就恨我吧，昴。——因为我也恨。」

昴央求，朝著现场对生死最残酷的菲莉丝点头。他用简直早就知道会被指名的态度，伸手指向昴。

以眼泛泪光的菲莉丝的动作为始，昴的身体中心产生变化。

——那是血液像要沸腾的灼热痛苦，难以忍受的热度开始燃烧全身。

「嘎、啊啊啊啊——！！」

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

喉咙好烫。眼睛好烫。身体好烫。舌头好烫。鼻子好烫。双手好烫。耳朵好烫。双腿好烫。血液好烫。大脑好烫。骨头好烫。灵魂好烫。生命好烫。好烫、好烫、好烫！

血液真的沸腾，内脏被炖煮、脑袋蒸发的高温让视野一片白浊。

『啊啊啊啊啊啊——！？』

除了融化的耳膜，其他地方还响起其他人的临终哀嚎。

肉体一个，寄宿的精神体有两个。当然，共享肉体的狂人的精神也被一并烧毁。

不能让他逃跑。就这样连同禁闭这灵魂的容器一同送到死亡的世界。

「————」

痛苦、打滚、痉挛，终于无法动弹。

甚至没法再次挣扎。贝特鲁吉乌斯在昴体内迎接死期。

「菲莉丝！为什么……」

「不然还有谁能下手！这也是昴啾的期望。」

「话虽如此，却让昴殿下这么痛苦——」

「——！你们以为！我喜欢这样吗！？这份力量，为了库珥修大人使用的力量，跟殿下约好的力量，拿来做这种事……！」

遗憾的感叹，以及盖过感叹的怒意听起来好远。

自己已经连转动脖子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内心还是为让菲莉丝弄脏手一事感到歉意。

由里乌斯犹豫，威尔海姆下不了手，所以只能拜托菲莉丝。

跟在爆炸的龙车里头让凯地昏倒的手法相同。昴的肉体曾经直接接受过治疗，所以菲莉丝就算不用碰也能直接操纵他体内的玛那。

结果就如大家所见，超乎想像的威力和痛苦让昴几乎后悔拜托他。

——但是，跟请他下手比起来，让他下手的后悔程度比较重。

菲莉丝的力量是治愈人的力量，对此他应该很自傲、还有著使命感和更重要的心情在吧。可是，自己却让他用在坏的方面。

——抱歉。如果能用一句话抵销的话那该有多好。

「————」

倒卧在地、一动也不动的昴，脸上被什么东西抵住。已经混浊的眼睛看不见，但是对那坚硬粗糙的感觉有印象。

不是由里乌斯，也不是菲莉丝或威尔海姆，是跟昴有关的——

「————」

贴近昴犹如风中残烛的生命，帕特拉修哀悼主人。

自己添麻烦最多的四位对象——不，还少算爱蜜莉雅跟雷姆。还好她们两人不在场，真的太好了。

「——昴。」

清廉之声洒下，感觉有人站在帕特拉修的反方向。用不著去想是谁，因为带著觉悟的声音除了「最优秀」骑士以外别无他人。

因为现场最有骑士风范的人，就只有由里乌斯。

「强迫你和菲莉丝做出不期望的决定，是我的不道德。总有一天，我会遭受处罚吧。」

不要在意奇怪的事啦，但却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尽管动手吧。绝对不要忘记。

——我也绝对不会忘记，这份痛苦和无力感。

「————」

一瞬间产生无声，可是沉默没有挫折骑士的觉悟。

冰冷钢铁的触感抵著脖子，为他即将葬送自己的事实吐气。

「——殿下，对不起。」

「——莉雅大人，一定会哭的。」

别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沙哑遥远，一切都变得含糊不清。

发誓不能忘记，发誓要挽回，发誓一定要重返。

『要在这边结束？怎么可以！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得到你这么适合的容器！眼前即将完成试炼！找「手指」！只要有新的容器我就不会消失……』

——吵死了，下地狱去吧。

6

朝著遥远、不知名之处坠落，下降——

看样子，又死了吧，又失去了吧。

该赢却输掉一切，再次抱著失败，凄惨地殒命至地狱底部。

回顾世界。

回顾过错。

不可以忘记，不能忘记，绝对不可忘记。

菲莉丝抽泣的声音，威尔海姆遗憾颤抖的叹息，由里乌斯后悔到咬牙切齿的觉悟——莫忘记。要牢牢抓住，不可放手。

这次的「生」，将到此结束。

不过，可是，然而，菜月·昴没有结束。

不管会怎样，会回到何处，有什么苦难在等待都一样。

我不会停止抵抗！这么发誓，然后重来。

噗滋一声，一切都落入黑暗中

就这样中断，就这样被切断，就这样——

『——爱你。』

伴随那温柔、梦幻、甜蜜的残酷吐气——

菜月·昴殒命，世界再度流转。

《完》

第八卷 后记

嗨，你好，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对一部份的人来说一样是鼠色猫。

这次也很感谢您陪伴本作Re：Zero。

算算本系列已超过十部，这一集算第十一部！故事都跟集数重叠了。

还有蒙受万幸，本书日版第八集发售是在Re：Zero电视动画版播放之前。对作者和一名收视者而言，每一天都非常快乐。

好啦，机会难得，来稍微聊聊动画方面的话题。

电视动画制作公司和工作人员名单都有在Re：Zero的官网发布，不过如各位所见，本作聚集许多厉害到爆表的成员。

其实一开始责编I氏跟我提起很多事的时候我都一直回他：「欸？」好几次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之后工作和日子都在短时间内神速过去，实际和相关人士见面后，逐渐有了「唉呀？这样下去可能真的不是梦喔？」的感觉，最后想法还变成「假如是真的，在现实中会更困难吧？」。

在决定推出电视动画之后，我收到许多人的祝贺。从实体书开始阅读作品的各位，在网路投稿的时代就认识我的各位，有些是作家同伴，还有故交老友，总之很多人。

被大家温暖的话语勉励时，同时答不上被询问的问题，真是抱歉。不过当然不是基于那种不能随便透露情报的保密义务，最大的理由在于作者几乎什么都没听说。

并不是没人可以告诉我，单纯是我害怕发问所以没去问。

我想大家都知道，人类都会去怀疑太幸运的事。

像做成动画就是最经典的例子。不小心多嘴说错话的瞬间，宛如美梦的日子就如泡沫消失……因此，作者才会彻底龟缩。

当然，脚本会议和配音现场我都尽可能去露脸，在原作者能帮上忙的范围内尽心尽力。不过，动画现场就都由动画专业人员一手包办，而专业人士的能力真的很厉害。

我想Re：Zero动画会是很棒的作品，敬请期待。

从四月份开始就会播放，届时一起享受吧！

就这样，对话走向完全朝结束发展，不过这次在作者的任性下稍微增加了一点后记的页数。为什么呢？因为有太多想讲的话！

其实写这个后记的月份、2016年的二月，作者去了台湾举办的「动漫节」活动并举办签名会。

对作者来说是头一次出国！第一次到台湾！首次签名会！对不起，首次签名会是骗人的，这是第三次签名会，不过真的有很多事都是第一次发生。

或许有人会被吓到，其实Re：Zero在国外也有出版。不只Re：Zero，日本的动画、漫画、小说等诸多作品在国外都很受欢迎。

这次邀请我的「动漫节」活动也是，集合了在台湾人气高的动画等等，所以在会场内不管看哪都是日本的动画。

更让人惊讶的是，台湾粉丝的热情和惊人的欢迎气势。

老实说，头一次出国使得作者相当不安。要远渡重洋，跨越语言障壁，还要担心到底会聚集多少人——

结果盛况空前。真的不夸张，我跟所有人都抱过。谢谢台湾！

然后讲到语言障壁，参加的粉丝每个日文都讲得极之溜口。讲「E．M．T」也通的时候我真的被吓破胆。

当然，所谓的在国外出版，就是作品被翻译出版的意思。Re：Zero的翻译出版社是「青文出版社」，一想到出版社多么细心地把作品分享给台湾的读者，我就觉得钦佩至极。

还有，待在台湾的期间，经常带著头一次出国、像小鹿一样发抖的作者到处逛的，也一样是青文出版社的版权人员。她的款待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哪来的名流，吃了好吃的饭，好吃的芒果剉冰，还有喝到醉醺醺，真的是绝佳之旅。

从网路开始细水长流的故事化为实体书籍，然后不知不觉间跨海让国外读者阅读，甚至还有机会改编成动画，简直就像一场美梦。

现在过著还不敢捏脸皮痛醒自己的时间，同时为了不要让这种美梦日子以梦境告终，今后端看自己有多努力和得到多少助力。

谢谢你，台湾！遗有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台湾！当然，日本也是！！

好啦好啦，要来的页数也快用完了，要移到惯例的感谢话语啰。

首先，责编I大人，谢谢您每次都用笑脸回应作者的胡来要求。这次有您陪同到台湾，让我备感安心。不过，就算是作者突发奇想，要我写两百张签名板也太超过了。

再来是担纲插图的大冢老师，虽然每次都惊艳，但这次也要谢谢您为封面绘制美丽的插图。还是一样是非常完美的作品，而且还突然拜托您画了台湾活动的限定插图，十分感谢您。您真的人太好了。

设计师草野老师，本系列已超过十部作品，排列起来相当可观。包含这集在内，今后也还请继续魅惑娱乐大家。谢谢您。

负责漫画版的マツセ老师和枫月老师，两位超强的，每个月都在画本故事，真的非常感谢。看了两位的画就会突然想起女孩子很可爱这点，谢谢两位。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行销人员、校正人员和各家书店，真的承蒙大家照顾了，谢谢您们。

还有在台湾的青文出版社，特别是负责招待我的刘女士，真的多谢照顾。容我借用这个版面向您致谢。

还有最后要向看著这本书、温暖声援支持我的读者们献上最大等级的感谢。今后也请继续关照セ跟动画。

那么，期待在下一集再会！

2016年2月　长月达平《动画即将开播导致兴奋颤抖不已》

「菲鲁特大人，用不著那么害臊。礼服很适合您。」

「没人在担心那个吧！？是说连罗姆爷都跟著花言巧语，根本就没人站在我这边嘛，我要同伴！」

「没那回事。我就是菲鲁特大人的同伴，专属于您的骑士喔。」

「你根本就是只会嘴巴说说的骑士大人！好啦，快点结束我好换掉这身礼服。进入主题！」

「是，如您所愿。在此宣布，首先、2016年四月开始将会播放『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动画。」

「嘿～动画……真的假的！？那种事是写在哪里呀！？」

「本书的书腰，还有Re：Zero官网上也有公开此情报。在动画中昴的活跃不在话下，当然也会描述菲鲁特大人和我的邂逅。」

「少用邂逅这种听起来很特别的词啦！那根本只是不小心碰到。我看看，然后……本书第8集发售的同时，在月刊Comic　Alibe连载的Re：Zero第三章的第2集也跟著发行。」

「进入第三章第2集，就是菲鲁特大人任命我为骑士的时候……」

「不要什么都跟我扯上关系！你是想多惹人厌！？啊～总之，漫画也会出！然后，下一本小说是在六月发售，是在动画播放期间喔！」

「重新翻阅小说，看过动画，然后享受漫画……是个能够深度浸淫在Re：Zero世界观的机会。趁此机会，菲鲁特大人也不要逃离书桌前，积极正面地面对书本和故事如何？」

「哈！别开玩笑了。本姑娘可没闲暇停下来。毕竟人家要像这样动来动去，这个故事才会完成吧。」

「菲鲁特大人……」

「好，话就说到这。赶快换掉这衣服，我要去跟罗姆爷抱怨！」

「——明白了。下次我会准备更好活动的礼服。」

「听人讲话！我都说我讨厌穿礼服了吧！！」

第八卷 插图

第八卷 附录小册子

短篇集 『从零开始的英雄史诗』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有吟游诗人来到这个村子了？」

突如其来地听到这个名词，让菜月．昴带著惊讶神情如此回问。

昴单手拿著抹布回过头，今天他也是穿著不符合个人风格的管家服。而他的动作之所以看起来不太自然，是因为仍然受到昨天的伤势影响。

在罗兹瓦尔边境伯的宅邸与边境村落阿拉姆的魔兽骚动结束后，昴将这场可能出现许多伤亡的意外防范于未然，如同文字所述般光荣负伤。

事件的慌乱气氛也逐渐淡去，宅邸与村落皆恢复为平时的模样。昴的治疗已经大致完成，目前他正努力地处理著宅邸杂事顺便进行复健。

「没错，就是吟游诗人！刚才我听从村子回来的拉姆说的。昴有见过吟游诗人吗？」

一道彷佛银铃般清脆的美丽音调如此回答昴的回问。

传来这道声音的人晃著一头及腰长的银发，而且拥有连艺术家都甘拜下风的美貌，但那几乎令人看傻眼的深邃紫蓝色眼眸充满著好奇心。见到她那难掩兴奋地红著脸颊的模样，此种感慨也会瞬间被改写为「可爱」二字。

而昴也是被她偶尔展现稚气一面深深吸引的其中一人。

「E．M．T（爱蜜莉雅酱．真是．天使）！」

「咦？你刚才说什么？」

这位对玩笑话微微歪著头的少女名为爱蜜莉雅。

这位少女既是昴的恩人也是思慕对象，她那天真无邪模样让昴不禁露出笑容。

「呃，我也没有实际见过……爱蜜莉雅酱，你看起来好像超开心的。」

「与其说是开心比较像是期待。吟游诗人就是会用歌和舞蹈表演故事的人吧？我想那个诗人一定知道很多有趣故事……对不对？昴？」

爱蜜莉雅以满怀期待的目光并双手合十望著昴。

被甜美声音如此喊著名字，而且还以撒娇动作抬起视线。被爱蜜莉雅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如此恳求，天底下有多少男人不会屈服呢？至少昴是立刻点头答应。

「小人遵命，那我先把东西收好再去徵求前辈同意。」

「嗯。对不起喔，让你答应我这么任性的要求。」

「没事啦，反正没有人会期待我复健顺便处理的杂事，约会比较重要。」

「对喔，又是两个人一起出去，这也算是约会吧。」

见到爱蜜莉雅毫无自觉地露出诱人微笑，昴则是拿起放进抹布的水桶走出房间。从走廊窗户能够见到外头景色，远处能够见到的聚落就是阿拉姆村。

「吟游诗人啊……」

实际如此说出口后，可说是个比想像中更加充满奇幻风格的名词。

虽然昴在爱蜜莉雅面前保持冷静，但他当然不可能毫无兴奋之意。

以既开朗且活泼的歌声，让人们与世界沉浸其中并编织出故事。

光是想像便让人相当期待，独自在走廊前进的昴也不禁随著心生雀跃。

2

「那么请听这首歌……在西下夕阳被背叛的多拉芬。」

既阴沉且悲伤的旋律，让村落广场弥漫著彷佛梅雨季的气氛。

在广场中央只堆起木材的简陋舞台上，有个正在弹奏介于吉他与乌克丽丽之间木制弦乐器的人影。

虽然那彷佛绘上几何图样的乐器奏出旋律，但根据歌手的唱功真的有办法带来如此抑郁的气息吗？整个村子便笼罩在此种几乎令人折服的昏暗气氛中。

受到郁郁寡欢的旋律与歌词内容影响，身为听众的村民们皆露出死鱼般的眼神。甚至还有老婆婆宛如世界末日般哭倒在地，就连先前魔兽骚动人心惶惶时，都没有出现这么令人绝望的景象。

「既然这么痛苦，好想乾脆直接死掉。可是没办法死，不让我死去……」

歌曲中的多拉芬被挚友与订婚对象背叛，在从前订下重要约定的栈桥上，在夕阳下犹豫著是否该投身于河川之中，目前剧情正是处在此种佳境中。

即使演奏乐器甚至唱著歌，诗人交杂著肢体动作展现出临场感绝佳的故事世界。见到诗人眼泪顺著脸颊流下，观看表演的观众眼眸中也难耐地浮现泪光，并且接连发出呜咽声。

「多拉芬吐著泡泡沉入无声的水底……啊啊，多拉芬……啊啊，多拉芬……」

似乎心意已决的多拉芬沉进河底，风儿与花朵只能惋惜地望著悲伤的他死去，而戏曲也在此时闭幕……

「哪有人在巡回表演的独奏会选这种歌啦！！」

「噫呀！」

在余韵尚未消散的时间点，昴终于难以忍受地出声吐槽。

吟咏悲伤结局的诗人吓了一跳，笼罩整个广场的故事世界顿时瓦解，沉浸于歌曲世界中的村民们皆回过神并面面相觑。

「呃……咦？」「哇……我怎么会哭成这样……」「真是的，上了年纪泪腺越来越难控制……」「多拉芬，你就是另一个我！」「诗人姊姊好可爱喔～～」

观众们皆带著泪水并互相分享感想，将自己最初的感想说出口后，便回过头看向在队伍最后方偷偷准备逃走的昴。

「……昴先生！您这样不是把气氛全破坏掉了吗！」

没错，众人皆发出怒骂声让昴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3

「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流浪的吟游诗人莉莉安娜。」

眼前这位稚气未脱的楚楚可怜少女如此说著，然后低下头行了个礼。

不论是充满活泼气息与好奇心的斗大圆眼，以及彷佛象徵著主动个性并绑成两根辫子的黄色头发，轻薄斗篷内侧那宛如舞者的服装上，还能见到以果实或动物骨头制成的装饰品。虽然身高不算高，但四肢却是十分修长，露出的肌肤也是呈现健康的褐色，是个浑身带有流浪旅人气息的少女。

「这么郑重自我介绍真是辛苦啦。我叫做菜月．昴，是个气宇轩昂又华丽绚烂的打杂工，在这条路后面的宅邸三头六臂地大肆活跃中。」

「三头六臂……？啊……没事。您好，以后请您多多指教。」

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昴的打招呼方式可说是我行我素且不够亲切。莉莉安娜将满腹狐疑按捺在陪笑之下，拚命地避免让表示与领主有关系的昴等人不高兴。

然而，莉莉安娜的戒心被爱蜜莉雅接下来的行动一口气粉碎。

「刚才的歌真好听，我就连现在都快要哭出来了……」

感慨万千的爱蜜莉雅突然牵起莉莉安娜的手表达感动，虽然莉莉安娜瞬间被激动的爱蜜莉雅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发现是被称赞而露出微笑。

「不不！承蒙您观赏才是我的荣幸！虽然技术还不够纯熟，不过光是能承蒙您如此称赞……喔哇！」

莉莉安娜也以笑容回应爱蜜莉雅释出的善意，不过表情一见到爱蜜莉雅便变得哑口无言，而且惊讶地张大嘴巴僵在原地。

她的反应也让昴等人瞪圆双眼，不过莉莉安娜仍然是面露惊讶地说道：

「您、您是女神大人吗……？」

「……咦？」

「因、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哇啊啊！头发和肌肤经过保养能变成这样吗！？真的同样是人类吗！？」

莉莉安娜当场蹦跳了起来，似乎对爱蜜莉雅的美貌相当感动。

虽然爱蜜莉雅对此种夸张的反应哑口无言，但昴倒是完全同意莉莉安娜的意见，爱蜜莉雅对自己非比寻常的美貌过于毫无自觉。这点才是最可爱的地方。

这时莉莉安娜突然停下跳动，然后举起乐器行了个礼。

「突然有灵感了，请听听我的新歌……啊啊，我的幸运女神。」

莉莉安娜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当场稍微踏著步踩出节奏，以俐落的手指动作拨动琴弦奏出优美旋律。

「那眼眸深邃得令人不禁陶醉，且清澈得彷佛镶嵌紫蓝色宝石。柔顺银发就是月儿的泪珠，精致面貌获得玩偶师指尖的加持，那犹如霭霭白雪的肌肤不曾受过践踏，略长的长耳……耳朵……很长？」

「唔……」

莉莉安娜流畅的美丽歌声突然停止，昴清楚见到少女的金色眼眸经历怀疑、理解与惊愕的三阶段变化。

她的视线转向爱蜜莉雅的耳朵，自行演唱的歌曲最后由一个单字作结。

「银发配上长耳朵……该不会是嫉妒的魔女吧！」

「好啦！STOP！虽然是首好歌，不过有可能会触犯著作权法！我们会经过严格审查再提出诉讼！以后与贵公司没有缘分继续合作……」

「……昴。」

昴赶紧摀著莉莉安娜的嘴巴，阻止她口无遮拦地说话并含糊带过，不过责怪昴此种举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爱蜜莉雅。

面对用关节技勒著莉莉安娜肩膀的昴，爱蜜莉雅嘟起嘴巴说道：

「我知道昴很担心我，可是怎么能对女生这么粗鲁呢？这样不对喔。」

「最近好久没听到这句话了……不对啦，爱蜜莉雅酱。」

「没关系。既然被发现，再掩饰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虽然爱蜜莉雅已经看开，但对昴而言实在无法允许这种事，因为看到她受到无谓责难就会让昴很不舒服。

──爱蜜莉雅是人类与妖精之间的孩子，也就是所谓的半妖精。

虽然这是个各种亚人混杂的世界，但对于亚人族的歧视……尤其是对半妖精似乎有根深蒂固的偏见，爱蜜莉雅也是度过辛苦日子的其中一人。

但既然爱蜜莉雅都已经容许，昴也没有藉口再继续抓著莉莉安娜，于是他只好不甘愿地接连放开原先勒著少女的手腕、手肘与肩膀。

「噗哈！我、我的手！请别对我的生财工具集中攻击！怎么能对花漾少女的肌肤做这种事呢！仆人先生！」

「我想成为用所有力量保护珍贵事物的男人。然后小姐，很可惜你的少女肌肤在我的经验中算是数一数二差的。」

在这个美少女出现率颇高的异世界中，莉莉安娜的女性度（昴自行调查）算是倒数几名。最后一名是碧翠丝，倒数第二名是菲鲁特，至于莉莉安娜大概可以排到倒数第三名。

「哼！不只是勒住关节还伤到人家的少女心！可是可是……」

即使对昴的评价感到相当愤慨，但还是毫不停歇地以敏捷动作来到爱蜜莉雅面前。被娇小的莉莉安娜盯著猛瞧，爱蜜莉雅微微绷紧神情，不过……

「看来您不只是美丽，连心灵也是很清高呢，让我实在是太受感动了。」

「咦？啊……是这样吗？」

「是的！方才那么没礼貌的态度实在是非常抱歉，要是仆人先生没有阻止我，差点就做出会被满门抄斩的失礼举动了！」

「看来你是个一有干劲就容易自取灭亡的典型类型嘛！」

虽然那毫不遮拦的自白让昴颇为惊讶，但莉莉安娜又开始快活地弹起乐器。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感性超级丰富的人。只要眼前有能激发灵感的东西，就会没办法忍受而直接唱出口！所以见到爱蜜莉雅小姐的美丽与高贵气质，再加上无法公开说出口的种族问题，全部混在一起让灵感源源不绝地冒出来了！」

「我在这里没见过像你这种人，感觉还满新鲜的。」

虽然发挥出过剩活力的莉莉安娜颇为吵闹，但奇怪的是并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原因是出在她那率真的个性与声调，或许是出自天生的特质，她的美妙声调能不自觉地搔弄并深入人心，吟游诗人正可说是她的天职。

「或是把羽毛被或净水器之类的东西推销给孤单老人才是天职。」

「咦咦咦？从气氛感觉好像被说得很难听耶？」

虽然莉莉安娜对昴的感叹过度反应，但昴还是完全将她视若无睹。

在放松戒心的昴身旁，爱蜜莉雅也对这位性格奔放的少女缓颊一笑。

「你这么称赞我很开心，不过我觉得自己并不是个美女。」

「啊！啊～～！我身为女人无法允许这种话的心情突然被激发出来了！突然有灵感了！请听听我的歌……啊啊，我的女神啊～～」

「闭嘴！不过我觉得爱蜜莉雅酱的想法也需要矫正！」

被昴与莉莉安娜双双否定，爱蜜莉雅只是露出彷佛难以置信的表情，并且不知所措地微微歪著头。

4

──回想起自己首度被找到这间餐厅时，昴也是充满著紧张与不安。

在罗兹瓦尔宅邸的会客室中，昴倒著红茶并如此思考。

不论品尝几次，在舌尖上滚动的那股煮烂茶叶味还是无法合胃口。

「昴，你怎么了？怎么表情那么奇怪？」

见到昴对回忆与浓浓茶叶味面露苦涩，坐在旁边的爱蜜莉雅则是如此叫著他。

「我只是稍微回想起以前的事。以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间宅邸的时候不也是畏畏缩缩的吗？」

「是这样吗？我记得那时候的昴不是也像现在带著奸笑吗？」

「说成奸笑，感觉很像是怪叔叔，让人很受伤耶！」

主观与客观差异甚远的评论让昴颇为惊讶。

见到不满地嘟起嘴的昴，爱蜜莉雅则是将手指抵在嘴唇上。

「嗯，我是开玩笑的。只是看你好像在专心想事情，所以稍微捉弄你一下而已。」

「真的假的，没想到居然是E．M．A（爱蜜莉雅酱．真是．坏女人）啊！」

「好好好，还有莉莉安娜也可以别这么紧张喔。」

爱蜜莉雅将昴的疯言疯语轻轻带过，正面朝著畏畏缩缩的莉莉安娜如此说道。彷佛遗忘了在村子里展现的活力般，莉莉安娜面色铁青地缩著身体回答「好」并抬起头。

「怎么啦？看你怕成这样，刚才那股气势都跑到哪去啦？」

「就、就算这么说还是会紧张，像我这种土包子居然突然被找到领主大人的宅邸……而且还是边境伯爵大人的豪宅……要、要是做出丢脸的事……」

「别说是抄家灭族，可能连全家附近都会被烧成一片荒野，就像是路边野狗一样喔。」

面对紧张到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的莉莉安娜，昴则是做出将手刀抵在颈边的手势。

莉莉安娜见状被吓得脸色苍白，爱蜜莉雅气得拍了一下昴的大腿。

「昴！你真是的！」

「抱歉抱歉，我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有效。」

昴带著苦笑对鼓起脸颊的爱蜜莉雅赔罪，但即使如此，见到莉莉安娜彷佛外来猫咪的畏缩模样，让在村子被摆布的昴可说是颇为畅快。

目前昴等人从阿拉姆村回到罗兹瓦尔的宅邸，在会客室欢谈……或许该说过著气氛略为沉重的时光。

为了迎接来访的莉莉安娜，目前正在等待宅邸主人空出时间，这也是现在三人在沙发上互相面对谈话的原因。

「不过话说回来，你有看到拉姆接待时的厌恶表情吗？那副轻蔑的眼神，简直就像我们把不必要的麻烦事带回来一样。」

「噫！我果然不受欢迎吗……得、得该趁这个时候逃走才行……」

「没事的，昴也别一直威胁她，这样莉莉安娜很可怜呢。」

「现在我的目的不是吓她，只是把客观事实告诉她而已。实际上拉姆那家伙也不希望罗兹亲的宅邸事情变多吧。」

拉姆是钟爱罗兹瓦尔的宅邸女仆，由于这位少女的傲慢态度完全不像是个仆人，替莉莉安娜请求接见罗兹瓦尔时，也是露骨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肯定是感到很厌烦地向主人报告这件事吧。

「不知道这件事在罗兹瓦尔耳中被说得有多难听，说不定是变成身高超过两公尺、声音沙哑的巨汉吟游诗人想要接见喔。」

即使是以作风奇特著名的罗兹瓦尔，面对这种连是否有会面价值都令人存疑的对象，当然不可能随便会面，虽然对愿望遭到拒绝的莉莉安娜来说有点可怜……

「请不用担心，姊姊不会做出这种不公平的对待。在确认罗兹瓦尔大人的意思之前，姊姊不会恣意添加个人的感情。」

一位捧著冒出蒸气托盘的蓝发少女如此否定昴的疑问。

这位美少女名为雷姆，身著露出肩膀与背部的性感改造女仆装。

走进房间的她以楚楚动人的姿势端上茶点，并且将补上的茶接连倒进空茶杯中。当拿著茶壶的雷姆来到面前，昴则是主动将茶杯递了出来。

「先不说茶点，我还以为倒茶都是拉姆负责的事。」

「因为姊姊平常总是很忙……而且雷姆想随时负责昴喝的茶水，把心中的想法和其他的很多东西都一起倒进来。」

「拜托你，我可以只喝茶叶和水就好吗！？」

这段激烈言论让昴的脸颊不停抽搐，雷姆则是说著「真可惜」并嘟起嘴。

自从解决魔兽骚动以来，雷姆对昴的态度总是维持著此种平衡。虽然此种表现爱情的方式令昴十分开心，但昴的男性心灵也微妙地感到不知所措。

这就是不知道桃花期到来的男孩子可悲习性，而周遭的人与本人皆没有发现这件事。

「总而言之，我已经用好喝的茶和甜点当藉口把人拐进来了。这样合约就完成啰。」

「哎呀……居然说有好喝的茶、甜点和可爱女仆，这样我会很害羞的。」

「虽然是事实，不过有一个好像是很自然偷偷加进去的喔？」

见到雷姆将手抵在羞红的脸颊上，昴静静地如此吐槽，而被如此回嘴的雷姆仍然浮现腼腆笑容悄悄对昴问道：

「话说回来……听说只是个很普通的吟游诗人，为什么会将她找来宅邸呢？」

「呃……因为爱蜜莉雅酱好像很喜欢她……虽然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其实整件事说起来有点复杂，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能突破爱蜜莉雅酱的认知阻碍。」

面对昴小声回答的内容，雷姆微微眯起眼睛。

所谓的认知阻碍，便是爱蜜莉雅避免让周遭发现自己是半妖精，而在她身穿长袍中注入的术式效果。除了爱蜜莉雅本身许可，或是拥有能够突破此种效果的力量以外，照理说应该是无法看出爱蜜莉雅的身分才是。

「能够突破此种效果……毕竟这是罗兹瓦尔大人设计出来的术式，实在令人很难相信会失效。」

「没错吧？所以再怎么说都很难放著不管，就把她带过来了。」

而将她带来的藉口就是拉姆的茶和雷姆的点心。一开始莉莉安娜虽有些犹豫，但一听到此种诱惑便爽快答应，让昴不禁相当担心她的未来。

总之不论如何，考虑到无法将她放著不管的问题，昴才会选择将她带回宅邸。

「我知道了，意思是要在她把不必要的事泄漏出去前先灭口吧？」

「知道个头啦，由你说出口实在没办法当成玩笑话耶！」

「昴，你也真是的，雷姆再怎么说都不会这么做的。」

虽然雷姆笑著可爱地吐出舌头表示是开玩笑，但先前发生的许多事让这番话实在没有说服力。

而这些事都已经只留在昴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

「不过话说回来，雷姆的茶点还真是有效。」

昴转头一看，就连先前紧张得浑身僵硬的莉莉安娜，一吃下香气四溢的烤蛋糕便显得相当陶醉。虽然雷姆可说是万般家事皆可通，但制作甜点的才能可说是独树一格。

「好，那我也来尝一口看看……嗯，果然是超好吃的。雷姆做的甜点真是太棒啦。」

「谢谢称赞！为了昴我会使出浑身解数……就算没办法再做甜点也没关系，这是我全心全意做出的甜点。」

「干嘛在这种没什么事的时候燃烧全身灵魂啦！？」

昴一边确认著此种倾注全力的美味，一边对制作甜点需要如此赌上性命感到有些惊吓。

另一方面，莉莉安娜似乎已经放松情绪，将整个身体挂在沙发上并摸著肚子。

「……好困……好想睡喔……」

「我还没有佛心到会放你在这边睡觉啦！」

「啊！我没睡！我没睡著喔！我只是想假装睡著，把暗中监视的杀手引出来再一网打尽而已啦！」

「唔……糟糕，你目前是被谁盯上呢……？」

「你看吧！我们家的温室天使就被骗了啦！」

完全不曾怀疑过他人的爱蜜莉雅，就这样被口无遮拦的莉莉安娜骗得团团转。

莉莉安娜将嘴角差点流下的口水擦掉，说不定她是个只会用零或一百的极端方式应对问题的孩子，昴则是对这位无法放心看待的少女吐了一口气，接著……

「话说回来，听说这位客人是位吟游诗人。」

令人意外的是，竟然是由雷姆率先展开话题。

雷姆望著立在沙发旁的乐器流丽丽，莉莉安娜则是连忙抱起乐器紧张地以颤抖声音回答：

「是、是的！不好意思！我的梦想是只靠一把流丽丽鲁莽地挑战世界！」

「你真是个惧怕权威的家伙耶！」

莉莉安娜的态度突然变得卑躬屈膝，但雷姆仍然毫不在意地拍了一下手，那淡蓝色眼眸浮现出的光芒，就像是爱蜜莉雅首度听到莉莉安娜唱歌时的眼神。

「那么，这位客人应该知道很多很有名的故事吧？」

「──！是的！请包在我身上！」

雷姆的问题让莉莉安娜露出炯炯目光，接著拿起流丽丽开始弹奏摇滚音调。

「我独立也已经过了十年以上，是个像这样以流丽丽谋生的女人。曾经让许多人为之疯狂难以自拔，所以有自信能唱出让人落泪的歌曲！」

「等等！你说已经独立十年以上，你今年几岁啊！」

「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有什么事吗？」

「这种外表和冒冒失失的举动像二十一岁吗！？」

不仅仅是稚嫩长相配上未成熟的胸部、臀部以及腰部，还将毫无凹凸可言的肌肤露了出来。虽然昴认为这已经是目不忍睹，得知她的实际年龄后则是更加不忍。

「这已经不是合法萝莉的等级了……感觉好像看到了某种更恐怖的东西……」

「您还真是啰唆啊，反正喜欢的人就会需要我的。那么接下来……」

莉莉安娜毫不理会忙著怜悯又感动的昴，回望著雷姆充满期待的眼神，她抱著流丽丽并将单脚踩在沙发上摆出姿势。

「那么，有什么样的要求我都能回应。各位要听什么歌呢？从名作中随便挑首歌……例如不朽名曲『剑鬼恋歌』感觉就很不错喔！」

「喂，真是有够恐怖的歌名耶。」

「您在说什么呢！不只在露格尼卡，『剑鬼恋歌』可是在各国传唱至今的名歌呢！在某位武士既笨拙却率真的恋情中，许多少女们同样为思恋所苦，却在关键时刻临阵退缩的歌曲！」

「是、是喔……」

「是的！这真是太棒的歌曲了！尤其是在最后的最后，剑鬼与思慕对象拔剑相向，能让所有观众深深入迷的武打场面更是让人不掉泪都难！」

「会与思慕对象互砍喔！」

光从概要听来，便感觉是相当残酷的故事。

虽然在原本世界有听过﹁相爱相杀﹂，不过这已经不是昴能接受的范围了。

对昴而言，从歌名只会浮现出这类感想。

「昴，你在说什么呢？『剑鬼恋歌』可是代表露格尼卡的名曲。就连雷姆也是听过很多次了呢。」

「真的假的！？是这样吗？爱蜜莉雅酱也是在关键时刻临阵退缩的人吗？」

「咦？对不起，其实我不是很熟悉那首歌，所以我可能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

「没关系！这种反应就很棒了！爱蜜莉雅酱的反应就和我想像中一模一样！」

或许该说，昴得知雷姆出乎意料的兴趣反而还比较惊讶。

将吵闹的三人撇在一边，莉莉安娜似乎擅自在脑中搜寻著歌单。

「另外还有『佛拉基亚的青蓝雷光』与『剑之丘的英杰像』，还有卡拉拉基建国英雄出人头地的代名词『荒地合辛』，也是不可或缺的曲目喔。」

「还有满多歌的嘛。不过话说回来，歌曲果然还是伟人类的歌比较多吗？还是你个人喜好才会总是收集这种歌？」

「虽然也有我个人喜好，不过大众的喜好果然还是英雄史诗与伟人传之类的歌。毕竟不论是谁都会对华丽故事怀著憧憬，所以我才会从这点更进一步寻找能永世传唱的歌曲。」

莉莉安娜似乎很害臊地红著脸颊，向昴等人表明将自己旅行的部分目标。

面对她的态度，昴也没有意思继续捉弄她并摇了摇头。

「听来还满伟大的。这种岁数居然就已经决定自己想做的事……不对，你都已经二十一岁了吧。」

「仆人先生，您从刚才就一直不停挖苦我，我二十一岁有任何问题吗？要是太过烦人，我也是会采取必要手段请求依法处理的。」

「这个世界是哪来的法律啊……」

对于不清楚这个世界构造的昴来说，他无法知道是否有类似打官司的地方。

「那么，这位客人是为了传颂歌曲才会在外旅行吗？」

「不不，原因并不是只有这个。我当然认为推广歌曲是我的使命，不过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我个人的目的，那就是……」

面对雷姆的问题，莉莉安娜重新打起精神准备回答，但总算找到时机的回答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很抱歉打扰各位欢谈。」

传来一道敲门声，在被推开的门扉另一侧能够见到有位女仆恭敬地低下头行礼。

这位少女──拉姆拥有与雷姆如出一辙的容貌，在桃色头发下方眯起淡红色的眼眸并抬起头。

「让各位久等了，罗兹瓦尔主人决定前来接见客人。」

没错，她便是以接待「嘉宾」的语气如此说著。

5

「我就是这间宅邸的主人，露格尼卡王国边境伯罗兹瓦尔．L．梅札斯唷。」

「……」

面对坐在正面椅子如此自我介绍的人物，莉莉安娜无声无息地僵在原地。

这也不能怪她，从旁瞥著她的昴不禁相当同情。

毕竟她是毫无心理准备，就被迫面对边境伯这类在贵族中算爵位很高的对象。照理说这已经会紧张得生不如死了，偏偏对手又是……

「你应该没想像到会被迫面对脸涂成白色又化妆成小丑的变态吧。」

「毛，不许你对罗兹瓦尔大人如此不敬，小心我把你切掉喔。」

「你发现我是说罗兹亲也算同罪，而且那个切掉是切哪里啊……」

「到底是切哪里呢……」

拉姆毛骨悚然地斜眼瞪了一下昴，先前的恭敬态度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兹瓦尔则是让拉姆随侍在侧，悠然自得地坐在皮垫沙发上跷著脚。

他那得天独厚的容貌与头衔，在奇装异服与怪癖的影响下被糟蹋得一无是处。

即使如此，身为领主仍然有不错风评，因此越是在领地事先听过风评的人，越容易在实际会面时为差异所苦。

「让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惊讶果然是最开心的事呢～～虽然像昴那种反应也很不错，但还是这种反应最棒啰。对吧？昴？」

「可以别把我说成像是玩弄人心的同类吗？这种怪癖我只有一点点而已。」

硬要说起来，挑逗他人神经时确实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虽然在旁人眼中，昴与罗兹瓦尔只能算是半斤八两，不过从两人皆认为自己比对方正经许多这点来看，其实双方都已经是无药可救了。但不论如何……

「领、领主大人亲自前来接见让小人备感荣幸，小民一介吟游诗人，请边境伯大人多多指教。」

「呵呵，不错不错。在这么紧张的场合还能好好打招呼，这样我亲自过来见面也值得啰。我心胸宽大已经是很出名的事，你可以放心没关系。」

虽然模样看来自吹自擂，不过罗兹瓦尔并没有说谎。实际上要是罗兹瓦尔是个故事中时常出现的疯癫恶劣贵族，昴在见面首日应该就身首异处了。

「我们是听说有个吟游诗人在村子，才会在村子见到莉莉安娜。这孩子好像正在寻找许多稀奇的故事，我想罗兹瓦尔能不能帮上她的忙。」

「原来是这样啊～～既然爱蜜莉雅大人这么期待，那么本人也使出平常不会展现的力量吧。」

罗兹瓦尔微微一笑，将沙发椅背压得倾轧作响并挽起双手。他若有所思地闭起眼睛，数秒后便以异色瞳的单边黄色眼瞳紧盯著莉莉安娜。

在此种妖艳的视线注目下，坐在爱蜜莉雅身旁的莉莉安娜不禁吓得抖了一下。

「你不用这么害怕喔，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伙伴。只要是爱蜜莉雅大人下的决定，我就会努力完成她的愿望。」

「好、好的……谢、谢谢您……」

「不过话说回来，竟然是个吟游诗人啊……真是的，这个时间点真是挑得太巧妙啰。」

见到极为拘谨的莉莉安娜，罗兹瓦尔的笑容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昴一边看著他那画著口红的嘴唇，一边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因为罗兹瓦尔的微笑怎么看都是别有企图。

「你叫做莉莉安娜吧？这是爱蜜莉雅大人的要求，我有义务完成你的愿望。不过呢，得麻烦你把更详细的情况告诉我喔。」

「说、说是详细情况……到底该从何说起呢……」

「说得也是……也就是你出来旅行有什么目的呢？」

罗兹瓦尔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先前莉莉安娜持续绷紧的神情也随著改变，变成莉莉安娜至今为止不曾出现过的表情。

莉莉安娜眼睛闭上，再度睁开时，她双眼坦率地看著罗兹瓦尔。

「……我这趟旅行正在寻找这个世界最新的『传说』。」

在国内屈指可数的权贵注视下，莉莉安娜的眼眸中带有不容撼动的决心。

她说出的话语……最新的「传说」这个字眼让昴的心灵为之一震。

毕竟昴也是个男人，不可能不对这句话中所拥有的力量感到兴奋。

「最新的……传说……」

「是的，我这趟旅行就是为了寻求并歌颂传说。」

莉莉安娜的声音中带有某种磁性。

那是能将情感直接传进听者心中的魅力，莉莉安娜对爱蜜莉雅彷佛被操控般的呢喃声点了点头，接著拿起身旁的乐器弹奏出声音。

「我们吟游诗人是以歌曲传唱故事为生。歌曲能够浸透听众的心灵，将确实发生过的往事刻在听闻历史的灵魂中。经过长久时间传颂的歌曲具有力量，即使创作出歌曲的诗人死后也会不变地持续留在这个世界。」

莉莉安娜朗声滔滔不绝地说著，没有任何人能够插嘴。

「我们无法留下具有形体的事物。既无法制作物品也不懂文字，本能甚至无法允许我们定居于某处。我们以这双脚行遍世界，在抵达之处吟唱出歌曲，将歌曲传达至某些人的心中后，便再度朝著别的土地继续前进，最后终有一天在空无一人的荒野中以乐器为枕化为白骨……我们就是这样的生物。」

与歌唱时一样，莉莉安娜的声音、话语、眼眸以及动作皆具有力量。

「正因为是无法留下有形事物，只能在心中留下某些感触的生物，我们才会想创造出能留在人们心中的作品，想得到自己确实活著并将灵魂刻在历史上的证明，我们想寻求的就是此种荣誉而已。」

虽然没有音乐，但她那阐述志向的话语，却将能够比拟歌曲的感动刻在昴的心中。

听到莉莉安娜那甚至接近悲壮且有明确目标的人生观，不论昴还是房间内的任何人都无法说话。

要否定她那既顽固且太过自命清高的结论或许不是问题，但这么做也等于是否定她以及与她相似的吟游诗人的生存方式。

目前昴的心中还没有能够这么做的某种确切「立场」。

因此昴也没有资格能够评断莉莉安娜的觉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所以你才想寻找最新的传说吧。」

在说话声中断的室内，罗兹瓦尔发出了赞同莉莉安娜这份觉悟的回应声。

这位或许是在场所有人中接触过最多决心的男子，对莉莉安娜的觉悟点了点头。

而莉莉安娜也对罗兹瓦尔的点头佩服地端正姿势。

「只有华美的传承……也就是历史能长远地留在人们心中。将原先存在的歌曲传颂下去，也是身为吟游诗人有自尊的生活方式。可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成为最初唱出能永留人们心中歌曲的诗人。将这个世界活灵活现的最新历史，以这副歌喉与舌头传颂下去……这就是我的愿望。」

「……啊。」

因此，莉莉安娜才会说出全新的「传说」。

还没有人传颂且无人知晓，但确实地刻画于这个世界的历史一页。

为了歌颂此种历史，她像这样走在不成道路的道路上，即使知道会有腐朽于荒野的结局，她仍然期盼著能达成这个愿望。

「这股气势很值得佩服，不过你到底是寻求什么样的传承呢？追求无形目标就像是用手抓云一样，至少得在自己心底有个确切形状，不然有可能会错失掉想找的目标喔。」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找到英雄史诗。」

「英雄史诗……」

罗兹瓦尔的问题、莉莉安娜的答案、爱蜜莉雅的感叹。

三者反应所代表的意义，以及「英雄史诗」这几个字所具有的力量也令昴不禁心醉。

英雄史诗……这确实是能够让人心动，而且能让听者为之疯狂的名词。

即使在原本的世界中，也是有许多英豪立下彪炳战功名留青史。不论在什么时代或世界，英雄史诗总是具有掳获人心的力量。

「既然这样，莉莉安娜是想知道新的英雄故事吗？」

「……但现在这个时代想找到英雄并不是简单的事。如果是几百年前魔女跋扈并充满威胁的时代，或许才是孕育英雄诞生的土壤……即使只有表面维持和平，在目前这个时代想找到新的英雄实在……」

正因为是平稳的时代，才没有英雄诞生的余地。

没有英雄的时代，代表这个时代不需要英雄。莉莉安娜似乎也知道这点，对这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只能按捺著自己的感情，然而……

「……真有趣。」

这道呢喃声虽小，但还是确实地传达到在场所有人的鼓膜中。

只不过昴浮现出困惑的表情，他无法理解这段呢喃声代表什么意思。在昴的视线注目下，罗兹瓦尔大大睁开左右颜色不同的眼瞳笑著说道：

「寻找未知英雄史诗的吟游诗人像这样造访这片土地，你们不觉得这种命运般的安排很有趣吗？哎呀哎呀，真是太有趣啦！」

「我说罗兹瓦尔，你到底在说什么呢？大家都是……虽然连我也是一样，这样莉莉安娜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吧？别顾著自己知道，也向大家说明清楚吧。」

爱蜜莉雅靠到看似很愉快的罗兹瓦尔面前，他则是回望著爱蜜莉雅的美丽脸庞。

「爱蜜莉雅大人，这是很简单的事，鄙人有办法完成莉莉安娜小姐的愿望喔。」

「咦？意思是罗兹瓦尔对新的英雄史诗有头绪吗？」

「当然有。而且……这与爱蜜莉雅大人并非是毫无关系喔。」

「与我……？」

见到爱蜜莉雅一脸毫无头绪的神情，罗兹瓦尔露出颇具寓意的笑容。昴隔著爱蜜莉雅见到这副表情，突然发现罗兹瓦尔怀著什么样的意图。

……如果猜想得没错，那确实足以成为新的「传说」。

「领主大人对新英雄有头绪吗？那么请务必……！」

「啊，这个现在还不能说喔。」

「呜噫！」

听到自己的旅行目标能够实现，难掩兴奋的莉莉安娜被罗兹瓦尔毫不留情地击溃。相较于莉莉安娜发出如青蛙被踩扁的悲鸣声，爱蜜莉雅则是瞪著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

「请别露出这么生气的表情，这样可是会糟蹋难得的美貌呢。而且这可不是故意想捉弄她，您认为我是这么坏心肠的人吗？」

「我怀疑昴和罗兹瓦尔都是这么做都不奇怪的人。」

「真是热腾腾的连坐法耶！」

见到昴被流弹扫中，爱蜜莉雅赶紧说著「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试图圆场。在这段匆忙解释的话语前，被击溃的莉莉安娜再度抬起头望著罗兹瓦尔。

「那、那么……要如何才能承蒙您透漏情报呢？」

「新的『传说』……那不是我们能够随随便便说出口的内容，所以得先看清楚你是不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才可以喔。」

「我、我该怎么做才好呢！？虽然手不能拿来用，不过要拿几根脚趾头出来发誓都没问题！」

「冷静点。还有女孩子最好多珍惜自己的身体。」

昴安抚完差点拿身体发誓的莉莉安娜后，便叹了一口气。

流浪吟游诗人这个头衔，与居无定所的无业游民相当难以区别。对于被从异世界召唤且无户籍的昴而言，两者的受人质疑程度可说是不分轩轾。

但不论如何，罗兹瓦尔说的话并没有错。若是没有猜错罗兹瓦尔打的如意算盘，那当然不可能随意将莉莉安娜牵扯进来。

莉莉安娜沮丧地垂下肩膀，身为流浪吟游诗人居然会被自己的身分所阻碍，说来也是格外讽刺。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首先需要一点时间观察你。怎么样？我准许你在这间宅邸逗留几天，如果你能在这段时间让我认同是个值得信赖的人，那我就把有关英雄史诗的头绪透漏给你知道吧。」

「……！」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绝处逢生吧。

若要形容莉莉安娜目前的心情，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昴一边看著眼中浮现希望的莉莉安娜，一边想著将她推进绝处的人也是罗兹瓦尔本人。

「我、我知道了！我也是个女人！承蒙如此让步还不答应，这样还算什么吟游诗人！尽管放马过来！来吧！」

见到如此容易被赏罚舞弄于掌间的少女，昴不禁微微浮现出「莉莉安娜该不会也有身为舞者的才能吧」的颇冷双关语。

6

「……咦咦？我该不会是被玩弄在股掌之间吧？是我想太多吗？」

「与其说是想太多，倒不如说根本是你自己的问题。」

昴走在前往阿拉姆村的路上，并且朝著身旁并肩前进的莉莉安娜如此指责，结果她露出似乎对这番话颇为受伤的神情。

「您、您为什么要说得这么难听呢？怎么想都不是对少女发现自己被玩弄而感到消沉的态度……我说啊，女仆小姐不这么认为吗？」

「并不会，这位客人，昴一直以来都是很棒的。」

「这个盲目答案只能让我愤慨地无处发泄！」

与两人同行的雷姆则是如此揶揄快哭出来的莉莉安娜。昴一边看著发著抖孤军奋战的莉莉安娜，一边对接下来似乎不会无聊而吐出一口气。

莉莉安娜完全中了罗兹瓦尔的奸计，决定在宅邸接受监视。

目前正准备前往阿拉姆村领取她置放的行李。表面上昴等人是前来帮忙，但实际上是负责监视莉莉安娜避免她逃走。

毕竟罗兹瓦尔曾经提醒昴「别让莉莉安娜离开视线」也是事实，雷姆也许是派来支援不太可靠的昴，而昴与莉莉安娜都尚未取得他的信任。

实际上这只是昴的过度猜测，雷姆之所以会同行只是尊重她的意思而已。

「不过罗兹亲也真是坏心……虽然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用意啦。」

「意思是仆人先生也能想像领主大人的想法吗？」

「大概啦，不过罗兹亲也是用同样理由不肯对我透漏。虽然让人不太爽，可是这点我也是与他抱持著同样意见。」

「唔啾噗……」

试图套昴的话宣告失败后，莉莉安娜不禁发出彷佛珍禽异兽的闷哼声。旅行的目标就近在眼前，却迟迟无法看清楚全貌，虽然她的处境也是令人同情……

「实际上要名留青史不是那么简单的。就连那个什么英雄史诗也是，要从现在找出历史根本是让人很难想像的事。」

「就是啊，这真的很难呢。要找到还没有在世上出名的英杰，如果能歌颂出这位英雄的心路历程是再好不过了……要是有能预知未来的方法，说不定又是另一回事了呢。」

「怎、怎怎怎么可能会有预知未来的方法啦！你这个笨蛋！」

「您为什么会出现这么激烈的反应呢？」

就某种意义而言，﹁死亡回归﹂也能算是类似预知未来的方法。

稍微提及关于自己的特殊体质让昴有些慌张，莉莉安娜朝他投以狐疑目光，不过雷姆突然插进昴与莉莉安娜之间，并且带著笑容拍了一下手。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客人，其实雷姆对那个新传说有些头绪。」

「咦咦！？是、是真的吗……！？」

出乎意料地听到这个好消息，让莉莉安娜的表情变为惊讶与开心混杂的笑容。从先前雷姆带有善意的态度，表示有头绪确实有一定程度的可靠度。

然而另一方面，昴当然不能默默地坐视不管。如果雷姆所说的头绪是罗兹瓦尔隐瞒的内容，目前要告诉莉莉安娜还算太早了。

但雷姆毫不理会昴的担心，只是自信满满地用手指著旁边。

「那就是昴。」

「……咦？」

「最新的传说，以及接下来将会继续累积名声的英豪，那就是昴。」

昴与莉莉安娜的哑口无言声互相重叠，雷姆则是再三推崇昴。

这个太过正大光明的推荐，甚至让昴忘了回问「咦？这是开玩笑吗？」

「就是昴。」

从雷姆重复说出的话语中，很难判断究竟是否为真还是掩饰，但至少莉莉安娜心中似乎做出了结论。她来来回回地看著昴与雷姆的脸，接著……

「我有灵感了，请听听看……最新的玩弄女人传说。」

「闭嘴！」

昴朝著丝毫没有露出半点相信意图的莉莉安娜当面一喝，接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未然中察觉村落即将面临的灾厄，挺身抵抗魔兽造成的灾害，并且守护领民安全与信赖的领主仆从──根本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话吧。

「雷姆可是很认真的……不相信真是太可惜了。」

雷姆垂下头的模样看来确实相当惋惜，反而让昴感到有些抱歉。

昴有自觉自己并不是个能够回报此种纯真信赖的伟大男人。

﹁死亡回归﹂的力量是昴在这个异世界唯一的最后防线……但即使有此种能力，昴还是多次无法拯救村子与宅邸脱离悲剧。

如果是自己以外的人应该能做得更好，此种评价根深蒂固地留在他的心中。

「不论是什么样的死法，都没办法改变会痛的事实……如果能用更轻松的方式存档＆读档就好啰。」

在几种限制下，要发动这种能力的必须触发条件就是「死亡」。

由于没有人会希望得到死亡，所以昴当然也不可能举双手欢迎。

比起感谢，实际上昴比较想向赋予他此种能力的源头抱怨几句。

就在这时，现场气氛突然一变。

「──昴。」

雷姆以带著戒心的低沉声音如此叫著昴，并且挺身挡在预定前进的道路前方。

雷姆的认真语气将原先沉思的昴拉回现实，而他也清楚地见到雷姆将他叫住的理由。

「……这些家伙想做什么？」

在如此喃喃说著的昴眼前，有四名人影挡在前往村子的道路上。

这些人影能够明显看出行踪诡异。不仅仅是全身穿著白衣，还将脸、修长四肢与体格等等隐藏于白色服装中。

白色头巾、白色面罩搭配白色服装，从头到脚全身皆被白色覆盖。

「没想到一天内可以碰到这么多除了罗兹瓦尔以外的变态……」

昴如此耍著嘴皮子，并且将视线环视四周。

首先不像是以奇装异服吸引目光，再由另一队人马发动偷袭的动作，从对方默默地挡著路这点也很难想像是单纯的流浪艺人。

「如果不知道路怎么走就低头看看脚边，这条没有草经过整修的地面，在全世界都共通分类为『道路』，顺带一题我后面的是领主宅邸，正面则是个小小村落……」

「──」

「啊，果然不是迷路想要问路的人嘛。」

面对昴充满挑衅意义的话语，这群身著白色服装的人皆从长长袖口中亮出刀刃。

见到这群拿著难以判断攻击距离武器的白衣集团以流畅动作冲了过来，让昴不禁倒吞了一口气。

四人组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警告，便朝著昴等人举起刀刃……

「虽然不知道各位是什么人，不过由此认定各位有敌对的意图。」

前头的白衣男脸部被雷姆挥出的拳头重重击中。

随著一道肉被坚硬物体压烂的声响，男子被打得倒栽葱飞了出去，由头部直接滚倒并四肢瘫软地仰躺在地，还能见到被血染成一片鲜红的面罩。

对于此种凄惨至极的模样，让昴不禁浮现出「哇，看起来好痛」的老实感想。

「……咦？」

转头一看，便能见到先前默默无言的白衣男子们也发出哑口无言的声音。从他们看著被打飞的同伴并呆站原地的模样，顿时确实很像是人类会出现的反应。

话虽如此，这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并不会有任何影响。

「由于雷姆的武装前阵子掉在森林里，在替换的物品送来前只能用空手对付各位，这样可以吗？」

掉在森林里似乎听来很可爱，但其实掉的是附尖刺铁球这种凶恶武器，而就像刚才击飞男子般，喜好此种武器的雷姆白皙细瘦双腕也算是某种美丽的凶器。

见到雷姆举起名为双手的凶器，白衣男们立刻聚集在一起。

「撤退！」

男子们以彷佛接近时般顺畅的动作迅速后退，将失去意识的同伴扛起并快步离开现场。雷姆的视线追随著转向逃进邻近森林的男子们，见到对方的气息完全远去后，她才放松肩膀的力气。

「我有点太急躁了。因为赤手空拳的时候碰到这种鼠辈，我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彻底保护昴。」

「嘴巴上说急躁，看你挥出的右直拳还满有力道的嘛。」

「昴这样夸我会不好意思的。」

昴朝著将手抵在羞红脸颊的雷姆点了点头后，便转头看向白衣男子们逃进的森林，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拦路土匪。

「你怎么看？是来妨碍爱蜜莉雅酱的人吗？」

「虽然也有此种可能性，但毕竟与罗兹瓦尔大人为敌的人也不算少。即使这点程度的牵制不算太过频繁，但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不会吧，让我开始有点担心这里的职场安全了……还有就是……」

昴对雷姆的回答有些吓到，最后对身旁瞪了一眼，眼前能够见到到目前为止皆保持沉默，现在正悄悄背对著昴的少女。

昴从后面抓著她的肩膀，尽可能浮现出目前最大限度的友好笑容说道：

「我说莉莉安娜，你是准备逃到哪儿去啊？」

「噫！对不起对不起我道歉所以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啦！」

「我才没有露出可怕的表情！这是纾解紧张笑容中的笑容！仔细看清楚！」

「噫！！」

笑容全开的昴仍然让莉莉安娜吓得不敢说话，昴对此种反应感到有些愕然，雷姆则是从昴面前将莉莉安娜接了过去，彷佛安慰小狗般摸著她的背后。

「没事的，昴一点都不可怕，只是眼神比平常人更吸引人而已。」

「这、这可能每个人有点差异，不过我已经没事了，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感觉好像还是有些地方和我理解的不一样……算了，话说你是为什么要逃走？该不会你是……」

该不会是和那群白衣男勾结，打算阻碍爱蜜莉雅参加王选……为了这个目的才会接近我们身边吧？正当昴打算如此询问的瞬间，莉莉安娜突然跪倒在地磕头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可是我觉得错不在我身上！只是那群人一直追杀我，所以我才会想请宅邸的人帮忙……其实我也不是这么想的啦……」

听到下跪的莉莉安娜如此辩解，让昴不禁瞪大双眼，她那拚命解释的模样感觉已经足以撇除她身为间谍的可能性了。

「你之前说睡觉的时候会被刺客追杀，原来那不是随便胡扯的喔！？」

此种似乎浮现出另一个问题的气氛，让昴不禁抱著头发出低吟声。

7

「总之就是这样，莉莉安娜目前正被身分不明的家伙追杀。」

将报告做出总结后，昴便让身体深深沉进沙发。

场所回到罗兹瓦尔宅邸的办公室，室内包含昴共有四人，昴则是指著坐在自己身旁的雷姆。

「说实话幸好有雷姆跟在我们身边，虽然我这么说有点奇怪，如果只有我和莉莉安娜两个人肯定就完蛋了。」

「是的，雷姆也很庆幸有跟过去，不过如果有铁球就能派上更多用场了。」

「那样那群人就会变成森林的肥料了……嗯，我觉得这样贤淑可爱多了。」

昴对躲过一场虐杀不禁松了一口气，被雷姆带著微笑击倒的男子，应该也没想像到差点会被这么可爱的女仆杀害，此种心情昴比任何人都还清楚。

「所以呢？身为当事人的那个吟游诗人正在客房吗？」

「目前正和爱蜜莉雅酱在一起，虽然名义上是保护安全，要是一个不小心让她压力太大逃走就糟糕了，不知道任何内情的爱蜜莉雅酱是很适合的人选。」

「这样啊，看来你知道罗兹瓦尔大人将那个诗人留下的理由。」

拉姆收起下颚以冷淡目光瞪著昴，她的视线让昴耸了耸肩。

「是想把莉莉安娜当成宣传爱蜜莉雅酱参加王选的立场吧？莉莉安娜想靠自己创作全新英雄的歌曲，国家新王的出人头地传记刚好和她的目标一拍即合。」

「以毛来说脑筋转得还满快的，这样就能洗刷颈部以上是空心南瓜的疑虑了。」

「你之前都是觉得自己和南瓜怪说话吗？」

姑且不论拉姆一如往常的评价，罗兹瓦尔大概就是打著此种如意算盘。

这个世界并没有电视或报纸之类将情报传达给大众的手段，因此巡回各地以歌曲传达历史或事件的吟游诗人，肯定比昴想像中更加具有影响力。

──而在王选中，莉莉安娜的歌曲也能成为爱蜜莉雅的强大助力。

「昴能理解得这么快真是太好啰。我个人的方针就是这样，稍微补充一点，我可是打算让双方各取优缺点喔。」

「优缺点啊……」

对于罗兹瓦尔彷佛合乎己意并带著奸笑的回答，让昴顿时有种很可疑的感觉。

面对昴的反应，雷姆垂下视线代替罗兹瓦尔回答道：

「虽然很难启齿，但爱蜜莉雅大人是半妖精。如果是一般诗人，无法否定会以此种理由拒绝这个提议的可能性，在这点上莉莉安娜小姐与爱蜜莉雅大人看来感情颇为融洽，根据条件应该会接受这个提议。」

「只要我们接下她自己无法解决的麻烦事，再进一步营造出让她无法拒绝提议的气氛。是这个意思吧……我刚才的表情看起来是不是很坏？」

「就像平常一样邪恶。」

「就像平常一样帅气。」

昴一边听著两姊妹截然不同的评价，一边对罗兹瓦尔的坏心眼挑起嘴角。

不论是将莉莉安娜留在宅邸的话术，他的确是个很会动歪脑筋与油嘴滑舌的人。

昴稍微带著责难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结果罗兹瓦尔竟然带著满面笑容朝他挥了挥手，让昴不禁叹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目前就是注意莉莉安娜身边的状况，然后想办法解决问题吧？让袭击的那群家伙逃走果然很可惜，要是能抓到随便一个人……」

「把五六十根骨头打断，就能让对方把一切招出来了。」

「那样应该连血都吐不出来了，饶过对方吧。」

听起来实在无法断言是开玩笑，这也是拉姆忠贞的恐怖之处。

「我也会帮忙注意，不过要是被袭击我也只能拉开嗓门呼救，对方再怎么说都不会袭击领主戒备中的宅邸吧。」

「如果听到昴的呼救声，雷姆会立刻赶过去的，不管是打扫中、煮饭时还是洗澡的时候都请尽量呼叫。」

「不纯洁。」

「别在我回答之前就用轻蔑眼神看我好吗！」

雷姆宛如小狗般晃著看不见的尾巴，而拉姆则是宛如猫咪般以由衷轻蔑的眼神看著昴。经过这番一如往常的对话后，这场对话暂时迎接结论。

「总之啊，目前就是以我们的步调维持现状吧。我会向莉莉安娜小姐把事情问清楚，就来找找解决这件事情的方法吧。」

「那我就这样告诉她吧，说实话她现在应该生不如死吧。」

「是她把问题带来让罗兹瓦尔大人烦心，稍微痛苦点更好。」

「大姊，你对客人的态度还真差。」

昴对拉姆口无遮拦的怨言露出苦笑，正当他将手搭在门把上准备离开时……

「只要在宅邸就能保障安全，记得把这件事告诉她喔。」

罗兹瓦尔从背后传来这道声音，那别有含意的发言让昴顿时感到相当傻眼。

8

「……也、也就速说，目前不用担心冒犯被砍头呗？」

「你这是哪国的腔调啊？」

听完讨论的结论后，原先紧张得绷紧全身的莉莉安娜浑身瘫软地坐倒在椅子上。虽然模样看来十分邋遢，但昴决定老实地放她一马。

毕竟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她应该已经体验到生不如死的感觉了。

「这次学乖了，就别再大胆想著把领主连累到自己的事情上，实际上这就算被砍头也不算夸张喔。」

「唔呃！我、我已经反省过了！现在我的心情比风儿更加秀丽！比流水更加清澈！」

「你这种说话方式会和我撞衫，以后禁止使用。」

即使面对昴的冷静吐槽，目前莉莉安娜并没有余力耍嘴皮子。

莉莉安娜的行为，等同于将私事牵连并且让领主的相关人士暴露在危险之中，无法否认思考太过短浅且天真。

见到连莉莉安娜都不免变得相当沮丧，昴认为这是一帖良药而感到相当畅快。不过见到昴与莉莉安娜的对谈，同席的爱蜜莉雅却似乎相当生气地鼓起脸颊。

「昴，莉莉安娜好像也反省过了，说到这边就好了。」

「爱蜜莉雅酱，这种家伙如果不好好数落一顿是永远不会有自觉的。要好好告诉她自己隐瞒的事会对周围造成多少麻烦……爱蜜莉雅酱，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没有自觉真的很让人头疼呢。」

被爱蜜莉雅冷冷一望，让昴不知为何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发现自己处于劣势，昴将话锋由爱蜜莉雅转回到莉莉安娜身上。

「那么，我想重新把详细情况问得更清楚一点……那些白衣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追杀你的？」

「这点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有清楚自觉到被追杀是从几天之前……在那之前没有特别的迹象。」

「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异常状况吗？」

「是的，顶多只有自用的羽毛笔突然消失，洗完澡之后的衣服突然不见，还有用过的餐具突然在旅馆消失之类的……」

「怎么听起来像是跟踪狂会做的事啊！？」

此种小人的手段让昴如此放声喊道，爱蜜莉雅与莉莉安娜皆不解地歪著头。

看来她们似乎无法理解「跟踪狂」这个名词的概念。

爱蜜莉雅自是不用多说，莉莉安娜在闭起嘴巴的条件下也能算是个美少女，非常希望她们两个能多注意这点。

话虽如此，想起刺客的模样让昴摇了摇头。

「私人物品搞丢应该和那些刺客没有关系，只是有怪癖的热情粉丝而已。在那之前有被拿著刀追杀过吗？」

「唔唔唔，总觉得这种说法让我不太能接受……总之今天是第一次亮出刀刃，不然我的表情可是会变得更严肃的。」

「虽然你的表情现在也不像很严肃……意思是对方突然改变手段了吧。」

昴开始深思莉莉安娜的证词，寻找白衣男们改变行动的原因。只不过说到目前莉莉安娜最近的变化，有头绪的线索只有一个。

「就是这间宅邸……与领主接触让对方开始著急了吧？」

与罗兹瓦尔接触刺激到锁定莉莉安娜的那群人，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也就是说，刺客有个不希望莉莉安娜与掌权者扯上关系的理由。

「你是真的没有头绪吗？感觉起来有种很不妙的气氛，不赶快把你知道的东西全部吐出来，我们可是没办法保护你的。」

「在少女面前怎么能用吐这个字眼呢！我以祖先与这个流丽丽发誓，绝对没有隐瞒任何事！不过等等还是别赌上这个流丽丽好了……」

「最好是能这么快就失去自信啦！」

见到紧紧抱著自己吃饭工具的莉莉安娜，昴先是如此怒骂，随后便叹了一口气。

不过莉莉安娜也是面露认真地思考著线索，只见她发出「嗯嗯」的沉吟声后……

「我没有打算隐瞒事情，不过就是真的没有头绪，心底只有好像全部牙齿被鱼刺卡住的不协调感……」

「在吃那种鱼之前记得先把刺挑掉。」

如此冷冷回应带著严肃表情却毫无认真感的莉莉安娜后，昴转向爱蜜莉雅想开始认真讨论问题。

「所以呢？在这些都是鱼刺的话题中，爱蜜莉雅酱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等我回来的时候，不是陪她聊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题吗？」

「完全没有，莉莉安娜说不协调感是从大概两星期前开始出现……听说是在来到阿拉姆村之前，离开某个叫做沃渥的村子就开始了，所以要说原因应该是……」

「大概就是那个村子吧，那边发生的某些事肯定就是原因。喂，有没有在那做出了什么印象深刻的事？」

「已经是以做了什么事为前提吗？至少让我辩解一下这种不名誉的对待嘛！」

昴对鼓起脸颊的莉莉安娜沉默以对，莉莉安娜嘟著嘴并用双手握著自己的双发辫摇了摇头。

「话就算这么说，其实和平常没有两样。顶多只记得那个村子对外人很冷淡不太欢迎我……啊……啊啊！听完我的歌别叹气啊……别用那种眼神看著我……！」

「不好意思打扰你沉浸在快发疯的痛苦回忆中，麻烦你说出能当成线索的发言。」

「话说你为什么要留在那么令人难过的地方呢？我也有过这种经验，我觉得这对双方都不是舒服的事。」

「感觉好像可以体会到爱蜜莉雅酱的难过往事。」

面对抱头发抖的莉莉安娜，爱蜜莉雅那无恶意的经验谈深深刺进她的心中。

不过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问题，毕竟吟游诗人是个随心所欲四处旅行的职业，居无定所的她照理说应该没有任何理由留在令她感到不快的地方。

「啊，那是因为……虽然村民的冷淡态度的确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很生气，不过最让我高兴的就是村子最有钱的老爷爷很喜欢我喔！」

「喔？有钱的老爷爷啊？」

「对呀！他就像是疼孙女一样疼我，还买了一副新的流丽丽给我喔！所以这可是全新的喔！」

昴接下莉莉安娜拿出来献宝的流丽丽，虽然莉莉安娜显得相当兴奋，但在昴听来只像是欺骗孤单老人送礼而已。

「不只是吃好吃的东西、睡在柔软的床上、还买了新的流丽丽和衣服送给我……嗯呼呼，那段时光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我说你啊，除了唱歌以外的俗气问题最好想办法收敛点。」

莉莉安娜带著陶醉神情流著口水，但她不只是无视于昴的指摘，那毫无紧张感的表情也突然蒙上一层阴影。

「可惜的是，这段时光并没有持续很久。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事，某天老爷爷突然把我赶出宅邸，挥霍的生活也到那天为止。」

「是打破珍贵的壶、偷吃东西还是睡相太差？」

「真、真是没礼貌！我最后一次睡相很差是在五年前！」

五年前表示是十六岁的时候，但昴觉得继续追究下去实在有点麻烦。

看来她似乎真的不知道被赶出宅邸的原因，连莉莉安娜也是露出满腹狐疑的神情。

虽然有「富豪老爷爷」这个听来很诡异的字眼，但离她被追杀的原因核心仍然相当遥远，也有可能是追杀莉莉安娜的元凶误以为她与老爷爷之间有某种关系。

「总之不论如何，线索就是那个沃渥村和老爷爷吧。总之我会先向罗兹瓦尔说明这件事……不知道他会不会动手调查。」

「可是可是，老爷爷只有照顾我的生活起居，还有教了我一首『绝对不能唱给别人听的歌』，我真的没有任何头绪了。」

「这样啊……那这样就没有线索了，真是头疼呢。」

「不对，先等一下。」

有句绝对不能错过的话差点漏听，让昴赶紧打断对话。不过两位女性皆不解地歪著头，看来她们似乎不是开玩笑的。

天然呆就是这样才恐怖，爱蜜莉雅酱真的是天使。

「那个『绝对不能唱给别人听的歌』是什么呢？」

「……？歌曲内容是老爷爷告诉我建立起一代财富的秘密，说实话不论是曲风还是歌词都不是我的菜。」

「真是的，怎么能这么说别人教的歌曲呢。可以让我听一次看看吗？」

「当然！我很乐意！既然这样我甚至想把自己会的歌全部唱出来！」

莉莉安娜从昴手中抢回流丽丽，看似相当开心地拨动琴弦。

爱蜜莉雅也露出期待目光，似乎对她的提议感到相当雀跃。

昴在两人面前闭起眼睛，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首歌根本就是原因嘛！！」

对于没有人吐槽的天然呆两人，昴只能如此阻止两人的对话。

9

「不过话说回来……」

「咦？有啥抹事吗？」

「嘴巴里有东西别说话，淑女这样可是很没礼貌的。」

「唔嗯嗯……看来仆人先生也总算发现我的女性魅力了。」

莉莉安娜不知道是怎么理解昴的发言而显得颇为得意，她那彷佛松鼠般将双颊塞满甜点的模样，至少是没有半点成熟女性的性感魅力。

莉莉安娜以夸张模样享用著雷姆亲手制作的点心，目前正好是午后的点心时间，昴则是在风和日丽的午后时光享受著茶与甜点，然后吐出了一口气。

「自从你来到这已经过了三天……」

「是呀，时间过得真快。那又怎么样？」

「虽然袭击还不到毫不间断的程度，不过你这家伙到底搞了什么飞机！？」

昴回顾这三天以来发生的事并如此吶喊，让莉莉安娜惊讶地瞪大原本便很圆润的双眼。

莉莉安娜住在宅邸的这三天──锁定她的袭击不分早中晚频繁进行，次数已经超过十次以上，先前那「只要躲在领主宅邸，对方应该也会犹豫是否该发动袭击」的推测也完全令人跌破眼镜。

「虽然目前全部都被雷姆打跑，不过那些家伙逃走的速度还真不是普通快，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有办法抓到半个人，这些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讨厌啦，如果能知道就不会那么辛苦了。事到如今别再让我说这种话嘛。」

「你这家伙也是，只过三天而已，怎么就能变得那么散漫啦！」

莉莉安娜彷佛事不关己般如此说著，这三天以来可说是变得越来越嚣张。

她只有第一天的前几个小时畏畏缩缩，现在甚至能在宅邸内肆无忌惮地四处昂首阔步，或许也有可能只是不将昴放在眼中罢了。

「虽然俗话说静候佳音……不过在这等的人是这个样子，拉姆那家伙肯定会气得死不瞑目吧。」

「给各位添麻烦了……啊，那个烤蛋糕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吗？」

「你的感谢只有口头上的表面功夫而已嘛！」

似乎将昴的怒骂声判断为允许，莉莉安娜将昴的烤蛋糕吃进口中并显得相当开心，此种态度让昴甚至怜悯起替莉莉安娜奔走的拉姆。

拉姆目前正赶到莉莉安娜先前驻足的沃渥村，调查莉莉安娜被追杀的原因是否与该村子的富豪有关。

即便是罗兹瓦尔的命令，昴仍然无法忘记拉姆离开宅邸前那副由衷厌恶的神情，回来之后肯定会将这股怒气迁怒到昴身上。

「明明是这副德行，除了拉姆以外的宅邸成员居然都满喜欢你的。」

「歌曲不分国界、语言和种族，只要能渗透进人的心灵就能化解隔阂。这可是看吟游诗人实力的处世之道，要以纯真的心灵打动人们喔。嗯哼哼……」

「我实在没办法接受……」

面对这位浮现出奸诈笑容的（二十一岁）美少女，昴突然有种强烈的挫败感。虽然她那完全掌握自身外观与实力的处世态度相当厉害，但离纯真实在太遥远了。

对昴来说，美丽的心灵果然还是女孩子不可或缺的魅力。

「这点爱蜜莉雅酱才是适合我的真命天女。」

「刚才你叫我吗？」

「呜呀！」

当昴流露出心声的当下，爱蜜莉雅突然在房间露面，让他的心脏差点跳了出来。

见到昴直直站著不动的模样，爱蜜莉雅带著笑容指著房间的门扉上方，该处能够见到以颜色变化通知时间，是这个世界用来当成时钟的魔刻结晶。

「你看，今天时间也差不多了吧？我已经快等不及了。」

「真希望能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在我的房间听到这句话……雷姆也说收拾完餐具就会过来了。」

「呵呵，雷姆也是很期待呢，我也很在意昨天的剧情到底会怎么发展。」

爱蜜莉雅既可爱且充满期待地微微红著脸颊，她的侧脸几乎让昴看傻了眼，并且对她的注目对象并非自己燃起一股嫉妒，于是昴忍不住朝莉莉安娜瞪了一眼。

「我有灵感了，请听听看──他人的恋情是蜂蜜滋味。」

「住嘴！」

昴对舔掉沾在指尖上的甜点并拿起流丽丽的莉莉安娜当头一喝。由于只是单纯不肯服输，没能粉碎莉莉安娜那充满优越感的表情，顿时让昴相当懊恼。

「啊，已经开始了吗？」

「不，还没开始。昴只是像平常一样欺负莉莉安娜而已。」

「在爱蜜莉雅酱心中已经变成是我欺负莉莉安娜了喔！？」

对晚一步进入房间的雷姆，爱蜜莉雅让出旁边的沙发空位并如此说道。雷姆说了声「失礼了」坐在爱蜜莉雅身旁，沙发上只剩下一个空位。接著……

「……打扰啰。」

房间的门第三度开启，但门外的景象却与先前截然不同。

原先门外照理说应该是连接宅邸走廊，此时视野中却是描绘出灰暗的书库，在宽敞的房间中能够见到毫无间隙排列的书柜，有位幼小少女则是从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有著一头接近奶油色法国长卷发的少女，她绷著那彷佛洋娃娃般的工整可爱长相，晃著气派的礼服裙襬走进房间。

少女环视一遍房间后，便带著不屑神情冷冷哼了一声。

「哎呀，多亏你们等贝蒂过来，这点倒是让贝蒂满佩服的呢。」

「讨厌啦，怎么可能放著碧翠丝姊姊不管直接开始呢。要是做出这么没有道德的事，我莉莉安娜就不配作为一个女人了。」

「这样呀，心态很不错，真想叫某个家伙也好好学起来呢。」

面对莉莉安娜的欢迎，这位少女—碧翠丝则是冷冷望著昴。

话虽如此，年幼的她视线与坐在沙发上的昴几乎是同等高度。只要习惯她那养尊处优的态度，此种模样也会令人不禁会心一笑。

「不过话说回来，碧翠子居然会这样特地从禁书库出来听莉莉安娜的歌，到现在还是很令人难以置信。」

「除了读书以外，偶尔像这样出来接触世界也很不错。表示那个女孩子的歌声有这点程度的价值，她的歌声大概就能抵过十个你的价值。」

「这样我会认真思考自己有多少价值，可以麻烦你别用这种形容法吗？」

碧翠丝无视于烦恼著自己有多少汇率的昴，径自坐在剩余的位置上。

就这样，罗兹瓦尔宅邸的莉莉安娜支持者全员到齐。包含爱蜜莉雅与雷姆在内，甚至连碧翠丝都喜欢莉莉安娜的歌，让整间宅邸的成员皆感到相当惊讶。

「呃……那么，感谢各位今日大驾光临，在此仅由本人莉莉安娜以歌曲与戏剧为各位的短暂时光增添色彩。」

在四名听众的注视下，莉莉安娜在房间中央如此说著开场白。

她那说著招牌招呼词的模样可说是落落大方，看来身为吟游诗人的举止并非是浪得虚名，不过嘴边还有甜点碎屑这点还请各位别太计较。

「那么，接下来要演唱的曲目是近代名曲『剑鬼恋歌』第二幕，从只知剑术的年轻剑鬼与美丽少女邂逅开始。」

面对女性们的内敛拍手与昴的热烈掌声，莉莉安娜鞠了个躬。

能够听到昨天的歌剧后续，昴也感觉到自己正暗中期待著这个时刻到来，虽然口头上耍耍嘴皮，但他与爱蜜莉雅怀著同样的心情。

最令昴不甘心的地方，莫过于自己也是陶醉在这位小小歌手的歌声中。

「那么，请听接下来这首曲目——剑鬼恋歌。」

莉莉安娜拨动琴弦，以细致歌声乘著曲调开始唱著序章。

就在这个瞬间，房间的气氛融入她所创造出的歌曲世界中，彷佛整个世界的感觉皆为之一变。

「────」

莉莉安娜的举手投足让世界改变形状，甚至连见到的景色皆被歌曲染上色彩，让人除了惊叹还是惊叹。难掩鸡皮疙瘩的昴只能拚命忍耐不让自己发出低吟声。

不能因为自己的粗俗，而破坏了这个美丽的世界观。

故事叙述一名对剑术倾心而被称为剑鬼的剑士，由王都身为士兵首度参加战役开始。与一名少女邂逅后，恋歌渐渐迈入佳境，剑鬼怀著毫无自觉的恋情挥剑驰骋沙场。第二幕就在剑鬼与少女互相交谈，感觉到某种彷佛能匹敌剑术的情怀后暂时落幕。

「……感谢各位的聆听。」

撼动空气的流丽丽曲调告一段落，莉莉安娜便在此种余韵犹存的气氛下弯腰鞠躬。

她的模样让昴自然地挺直背脊献上掌声，而旁边的爱蜜莉雅和雷姆也是同样拍著手。虽然只有碧翠丝没有拍手，但从她嘴角浮现的淡淡微笑，便证明了她对莉莉安娜的歌曲感到相当满足。

「果然还是很凄美……故事一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

「雷姆也是这么想的。明明剑鬼恋歌是知道结局的歌，却有种像是第一次听闻的感觉。对莉莉安娜小姐的歌喉除了感动只有感动，真的是太厉害了。」

「算是普普通通吧，不过要我继续听下去也没问题喔。」

「真是个不老实的萝莉……」

在爱蜜莉雅与雷姆皆率直地陈述感想时，不知为何只有碧翠丝展现出一副高傲态度。昴则是藉著对碧翠丝吐槽，刻意躲过说出感想的机会。

「所以呢？仆人先生有什么感想呢？」

然而，这位吟游诗人浮现出恶作剧般且略显得意的笑容，并没有放过昴的卑微自尊心，昴只好咬著嘴唇并放弃地叹了一口气。

「……好啦。可恶，虽然很不甘心，不过你唱得真的很好。说实话你没唱歌的时候，身为人和女生都有点问题，只有唱歌的时候是无可挑剔。所以我建议你还是一直唱歌，对这个世界、人类和你都是最好的选择。」

「咦咦？明明被称赞却有种不是很能释怀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昴不甘心地老实说出称赞，结果就变成了带有挖苦的称赞语气，这个举动不只招来碧翠丝噗哧一笑，也让爱蜜莉雅朝昴投以颇为温暖的目光。

「剑鬼恋歌一共有五幕。雷姆当然很喜欢最后的第五幕，但也不会错过明天开始的第三幕，雷姆结束工作后一定会立刻赶过来的。」

「雷姆，看你好像很喜欢这首歌。我到目前为止都被莉莉安娜的歌喉惊得差点说不出话，对故事的接受度还不算太高，听到最后不知道会不会也变成这种感想。」

「一定会的，剑鬼先生的人生就连现在也是许多男女性的理想。希望雷姆有一天也能与昴迎接像剑鬼恋歌的结局。」

「如果我听到的剧透没错，照结局来看我和雷姆最后应该是会互相残杀吧？」

面对兴奋地微微红著脸的雷姆，昴如此回答并缓颊一笑。

很少见到雷姆像这样展露出自已的感情，碧翠丝会特地露脸前来听歌也是，莉莉安娜的歌声确实是具有此种魔力，说实话昴还满羡慕的。

毕竟他可是如同字面所述般拚了老命，才与雷姆建立起常人般的交情。

「居然这么简单就能收买人心，真是一点都不有趣。」

「哎呀？仆人先生，那种赌气的表情一点都不可爱或好看喔，要用更客观的方式审视自己的行动喔。」

「从你平常的行为举止根本没有半点说服力，还是你是故意突显出唱歌时的优点，才会故意在平常营造出落差感？看来是个营造反差萌的老奸巨猾。」

「我完全听不懂呢，不过说得一点都没错……嗯唔嗯唔……」

「别在说话的时候吃东西啦！」

这个推测就在答案尚未明朗的情况下宣告结束。

唱完歌后，莉莉安娜将流丽丽放在墙边并再度开始享用烤甜点，可说是庄严华丽的美声天使被名为甜点的世俗玷污堕落的一刻。

接下来与莉莉安娜谈笑并直接开始茶会，这三天以来一直是处在此种日常模式。

──但今天看来并没有如此顺利。

「失礼了。」

雷姆突然如此说著，并且站起身走向窗边。

雷姆直接无声无息地打开窗户，眯起那淡蓝色的眼眸向外眺望，视线确认过宅邸的正门方向后，她的右手便从怀中掏出某样东西。

「雷姆，那是什么？」

「这是小铁球，因为手边正好没有习惯的武器。」

她在掌心滚动著约有高尔夫球大小的铁球，然后彷佛很害臊地用手将铁球拋出窗外，一秒后便传来低沉撞击声与粗厚惨叫声。

「……打中了。」

雷姆看著外头并竖起拇指的模样让昴不禁苦笑以对。

从雷姆身旁向外一看，便能够见到白衣男子们在前庭角落搬运著昏倒的同伴。

「真是一群不死心的家伙……到底要被雷姆打破几次头才会学乖啊。」

「说不定是每次被打破头，学习的内容就会从破掉的洞漏出来。」

昴对不否定自己打破头的雷姆感到背脊发凉，目送著逃走的白衣男们离开并叹了一口气。这三天以来，那群人总是反覆像这样进行著被雷姆击退的固定模式。

「这次是那群穿著白衣服的人呢。」

「是啊……不对，你这句话让人有点在意。这次是穿白衣服？」

「就是锁定莉莉安娜小姐的集团。有时候是白衣服的人，有时候是穿著粗野服装的人展开袭击，雷姆认为是白衣男人手不足才雇用的小混混。」

「真的假的，确定有两派人马吗？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两件不同的事？」

「在这个时间点，很难想像会有两种有勇无谋的势力会分别为了不同目的发动袭击。」

雷姆的话让昴点了点头，再怎么说在目前这个时间点，要是真的有与白衣男们不同、并锁定莉莉安娜的其他自杀集团，那么运气未免也太差了。

不过，从这几次的袭击模式能感觉到差异也是不争的事实。

「来一次认真把对方抓住应该会比较好吧？」

「这点我们也有考虑过，不过对方真的很擅长逃跑，虽然只要认真追赶应该就能抓到对方……但要是离宅邸太远也会很让人担心。」

「就算躲过雷姆，这间宅邸也有第二和第三魔王就是了。」

以战斗力考量，雷姆在罗兹瓦尔宅邸成员中的实力大约算是居中。

不只是附带帕克的爱蜜莉雅，还有罗兹瓦尔与碧翠丝这两名单独战力，战力从外界来看可说是过剩到出手便是相当愚蠢的事。

「可是，太过放任不管也会很令人担心。要是那群人失去耐心，到时候四处胡闹会更让人头痛。」

「想早点解决这件事也是真的，毕竟是一群只会随便冲进来的无脑家伙，所以目前还不构成任何问题……最坏的情况是很有可能会不顾后果对附近居民出手。」

要是让阿拉姆村之类的地方受到波及，事情可能会迎向最糟糕的结局。这里指的最糟糕结局，就是罗兹瓦尔毫不留情地将对领民出手的袭击者烧得一乾二净。

「为了避免变成这样，希望拉姆能尽快找到线索。」

「拉姆是个很聪明的人，肯定能很快发现某些线索。虽然我们听完那首歌之后都没有任何头绪……」

爱蜜莉雅口中的「那首歌」，就是认定为莉莉安娜被追杀主因的那首「绝对不能唱出来的歌」。

为求确认，昴已经反覆听了好几次，「绝对不能唱出来」这个但书已经是毫无意义，但昴也无法从中感觉到特殊含义。

那是一首关于故乡的纯朴和谐歌曲，完全无法听出与富豪建立起一代财富的秘密有何种密切关系，为了确认此点才会派拉姆展开行动调查。

「该不会是被某种无聊理由洗脑了吧？那些家伙既然这么碍事又不会看脸色，直接斩草除根不是更好吗？」

「亏我们这么努力摸索和平解决事情的方式，至少看看气氛嘛。」

将红茶杯送往嘴边的碧翠丝，以毫无感情的声调如此冷酷地断言。

虽然到最后或许得被迫如此解决，但消灭敌对对象是最容易留下遗憾的做法，这是昴在魔兽骚动结束后得到的教训。

尤其这次的对象不是魔兽，是同样身为人类就更不用说了。

「只要持续进行防守，就会被局限很多行动……说不定积极采取攻势就能让事情一口气进展喔。」

「我们的人手和情报还没有多到足够能这么做。看来已经是无计可施了，老实抱头等待风暴过境也是一种方法，就这么做吧。」

「我说你啊，怎么说得好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大家可是为了你才这么努力耶。」

或许是处在保护下，这些日子以来让莉莉安娜显得更加游刃有余。见到她那松懈至极的模样，看来也不太需要担心问题解决后与她之间的关系。

然而，目前仍然没有见到得以解决问题的曙光。

「由我们积极采取攻势啊……」

昴再度喃喃反覆著自己说过的话，闭起单边眼睛开始沉思。见到昴的侧脸，爱蜜莉雅突然皱起那美丽的眉头。

「啊，昴该不会又再打什么鬼主意了吧？」

「怎么又说得这么难听……不过说是鬼主意倒是没什么错。」

爱蜜莉雅的指摘让昴浮现奸笑，昴回过头看著房间的四名女性，在女性们的注视之下竖起指头如此提议。

「我有个策略想要试试看，不知道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10

「……话说你们还真蠢，虽然这样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忙哩！」

在喷出骯脏口水大笑的男子面前，昴努力忍耐著不让自己的脸颊开始颤抖。

场所在某个昏暗的小屋之中，窗户已经遮住无法见到外头。只能靠著放在房间的拉格麦特矿石作为光源，周遭物体只能依稀朦胧看见。

大略环视一遍后，身旁净是一些看来习惯各种坏事的家伙，这就是昴对这些人的评语。

「只要乖乖躲在宅邸，那个怪物女仆就会让我们没办法出手了，没想到你还敢出来闲晃，真是运气有够差的。是过太爽以为没事了吗？」

以带著卑劣表情踹著昴的男子为首，这群人飘散出粗野气息并「看起来就像混混」，小屋内外总共有八人。

即使昴奋勇认真抵抗，在此种数量暴力下也会毫无用武之地遭到制伏。

「喔？还真可爱哩，居然在发抖哩。帅哥，赶快安慰她啊。」

在带著悔恨表情的昴身旁，有位少女正垂下脸不停颤抖。男子们见状便投以嘲笑声，昴则是牵起少女的手，保护著她不被放声大笑的男子欺凌。

「没事的，放心吧。不用担心，肯定会船到桥头自然直……」

「还真是勇敢哩。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已经很注意不让那个女仆发现啰。总之只要有那个女人就不需要你了，会先好好揍你一顿再放你出去啦。」

面对鼓励著少女的昴，男子得意地将拳头按得啪啪作响。昴微微地吞了一口气，还能感觉到少女用力地回握著他的手。

少女身穿最低底限覆盖身体的民族服装，从那露出的白皙肩膀看来似乎相当害怕，昴则像是要藏住少女而轻轻搂著少女的身体。

少女屏著气息，而就在男子们皆吹著口哨的当下……

「──把她抢回来是真的吗！？」

门扉随著这道声音被粗鲁地推开，外头的阳光将昏暗室内照亮，让昴不禁眯起眼睛，只见有个人影气喘吁吁地背著光站在入口处。

经过几度眨眼对焦后，昴发现那名人影是个年轻的青年，而且是个穿著华丽服装并将头发梳理得颇为帅气的人。

青年环视整个房间内，一发现昴等人便惊讶地瞪大双眼。接著……

「喔喔！莉莉安娜！总算见到你……不对，那个男人是谁？」

「是藏匿小姐在那个宅邸里的人，我们一起把他抓来……少爷？」

青年看著昴的眼神变得相当锐利，而且转眼间双颊涨红。从混混们皆窥视观察著那名青年的心情来看，或许他就是这群男子的雇主──也就是幕后黑手。

面对做出如此判断的昴，那名青年喘著气靠到他的面前。

「你这家伙！是、是谁准你和那个女孩子靠在一起的！」

「喔哇！？」

青年突然激动地踢出一脚，将昴狠狠踹得撞到墙上。

突如其来的暴行让昴撞得头晕目眩，周遭的混混们则是取而代之地发出叫声。

「少、少爷！您做什么！？」

「因、因因因为这家伙和我的莉莉安娜这么亲热！」

青年甩开拉著他的男子们，跪在强迫与昴分开的莉莉安娜面前，然后将手伸向仍然低著头的莉莉安娜。

「啊啊，莉莉安娜，我总算见到你了。我是你的爱情奴隶奇利塔卡。自从听说你被带进那个有『亚人癖好』的恶名昭彰宅邸之后，彷佛撕裂胸口的忧虑如涌泉一般不断浮现。啊啊……啊啊……莉莉安娜……」

这位自称是奇利塔卡的青年，以彷佛沉醉在自身话语的态度如此说著话。对于他这种无法确定是否在找碴的言辞，因为对自己同伴名声不好这点有所自觉，因此昴只能面露苦涩神情。他一边揉著肩膀，一边转头看往混混的方向。

「我说啊，你们有那种雇主都不觉得怎么样吗？」

「只要有钱就是好雇主，只要抓到那个身材不怎么样的小姐，拿到的钱就能我们玩上好一阵子，所以就算个性有点奇怪也能装作没看见啦。」

从混混的嘟哝声中得知，他们也知道雇主的个性有些诡异。获知这个令人鼻酸的内情后，昴猜想这场与莉莉安娜有关的骚动应该会面临意想不到的结局。

原本昴以为莉莉安娜被追杀的理由是﹁歌﹂，但看来幕后黑手奇利塔卡狂热的对象是莉莉安娜本人。

虽然求爱表现相当偏激，不过从他身上并无法看出更多背景。

「莉莉安娜！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那惹人怜爱的眼眸不肯看著我！」

先前持续热情示爱的奇利塔卡，不禁对保持沉默的少女皱起眉头。

「为什么半句话都不说……该不会是带过来的时候被做了什么狠事吧！」

「少爷！别怀疑我们啦！我们只是照你的话把人带过来耶！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不过谁会对这种没身材的丫头做什么事……」

「……你们这些啰啰嗦嗦的苍蝇。」

就在奇利塔卡等人开始争辩的时候，突然有道少女的低沉声音插了进来。

一听到这句话，奇利塔卡抬起头的表情充满惊愕，只有他在这个时候发现了……发现眼前这名少女的声音并非是自己所追求的对象。

「你、你是谁！你不是我的莉莉安娜！？」

「贝蒂可是没有半点意思把名字告诉你们这些家伙。」

无视于昴「你等于是把名字说出来了嘛」的心声，少女晃著绑成两边的发辫站起身，但她的头发与莉莉安娜不同，是颇费工夫地将法国长卷发编起的发辫。

「里面和外面总共九个人……用两只手的手指就够啰。」

下个瞬间，刮起的风暴让小屋内外皆回荡著男子们的粗犷惨叫声。

11

──对锁定莉莉安娜那群人发动的攻击，昴的提议其实是很单纯的策略。

「既然把对方打跑没办法查出对方的根据地，那乾脆采用给对方抓住带到幕后黑手面前的诱饵作战，幸好对方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家伙。」

「连贝蒂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会顺利成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碧翠丝吐出一口气，用昴递出的毛巾将脸与手脚擦拭乾净。

改变肌肤颜色的颜料被擦掉后，褐色外观渐渐变回平常的白皙肤色，看著仔细擦拭身体的碧翠丝，昴双手抱臂。

「不过话说回来，碧翠子越是变回平常的模样，这种打扮的不协调感就变得越夸张耶。」

「不知道是谁的提议，才让贝蒂变成这样的啊。」

「是我的提议没错啦……不过实在没想到会看起来这么可怜。」

当昴感叹地如此耸了耸肩，碧翠丝的额头顿时浮现出青筋。

碧翠丝目前的装扮是为了欺骗袭击者的服装──也就是莉莉安娜平常宛如舞者的暴露装扮。虽然莉莉安娜与碧翠丝以女性体格而言没有太大差距，但不知为何碧翠丝的模样看来反而比较令人摇头。

看来果然是因为自家人熟知她平常样子的关系吧。

「要不是被哥哥和那个女孩子拜托，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哎呀，我提议的时候早觉得把那个当后盾就会成功，连我自己都被自己的恶劣歪脑筋吓了一跳……不过你抱怨归抱怨，其实是很好攻略的女主角呢。」

「对贝蒂来说，刚才那个评语感觉还满令人火大的呢。」

「我是在称赞你喔，这可是走在时代最前端的萌系角色，不过十年后就不知道啰。」

无视于碧翠丝挑起眉头的视线，昴环视整个小屋内的惨况。先前招惹到碧翠丝的混混们被打得四处横躺在地，见到幕后黑手奇利塔卡被压在壮汉底下，昴双手合十地表示哀悼。

这场诱饵作战的前提，当然不可能让莉莉安娜本人暴露在危险中，也不能让雷姆从旁护卫提高对方戒心，更不用说让爱蜜莉雅亲上前线，所以能付诸实行的除了昴与碧翠丝以外别无他人。

因此昴拜托帕克说服不甘愿的碧翠丝，经过女性们吵吵闹闹地化妆后，昴带著扮成莉莉安娜的碧翠丝开始执行这场诱饵作战。

就连设计这场作战的昴本人，都没料想到居然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我的参谋指数真是高得太恐怖啦，不过能查出幕后黑手就表示拉姆完全是白跑一趟，等她回来被臭骂一顿的可能性越来越高了，心情真是太忧郁啰。」

「既然有空在那边啰嗦，可以赶快把这些家伙绑起来避免逃走吗？两姊妹的妹妹很快就会过来，需要把这些家伙带回去。」

「是要在宅邸和罗兹瓦尔进行胆战心惊的对话吧，真是同情他们。虽然也算是自作自受啦。」

过度求爱的结局就是这样。跟踪狂之所以恐怖，就是因为不论在哪个世界或时代都会做出同样的事。除了唱歌以外的莉莉安娜究竟有什么优点，大概只有口吐白沫昏倒的奇利塔卡知道吧。

「不论如何，这种解决方式真是出乎意料。那群白衣男知道自己的雇主被抓，应该也会投降或是收手吧。这样事情就告一段落啦。」

虽然有种未完全燃烧的感觉，不过安心感总之让昴放松下来。接著伸出手捡起仍然收在盒中并被丢在地面的流丽丽。碧翠丝不只是变装成莉莉安娜，还将流丽丽当成附属配件带了过来。

「里面应该没问题吧？要是弄坏，不知道会被莉莉安娜要求多少赔偿。」

昴慎重地将流丽丽取出，摆出简单姿势以手指拨动琴弦。确认能够弹奏出轻快声响后，便开始随便弹奏曲子，此举让碧翠丝感到相当惊讶。

「你会演奏那种乐器呀？」

「诀窍和木吉他没什么差别，这三天我常常向莉莉安娜借来玩，七十年代的民俗歌谣几乎都没问题喔。」

昴在原先世界曾经向父亲借吉他，无聊时就会弹著民俗歌谣唱唱歌，这个没有任何听众的无谓钻研，越过世界籓篱总算开花结果。

「著作权也不会过来追究责任，看来我应该把这个世界的音乐来场大革命了。」

「以贝蒂所知，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种只锻炼无用技术的人，只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燃烧热情，这就是所谓的浪漫梦想。」

面对昴的胡言乱语，碧翠丝露出由衷傻眼的表情叹了一口气，然后这位少女不自觉地闭起眼睛开始倾听音乐。

是不可思议又带著平静的表情。

「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

面对老实地准备开始聆听音乐的碧翠丝，昴觉得突然中断演奏似乎也不太好意思。

于是昴只好如此找著藉口，在雷姆带著担心神情赶来小屋为止，持续进行著这场只有两个人的静谧演奏会。

12

「那么，意思是袭击的人与『那首歌』没有任何关系吗？」

听昴说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爱蜜莉雅瞪大双眼如此喃喃说道。

诱饵作战平安顺利结束，袭击者与幕后黑手被扛进宅邸后，目前应该正在接受罗兹瓦尔与雷姆两人的温柔盘查。

在盘查结果出炉前，昴来到爱蜜莉雅与莉莉安娜面前，将事情告诉作战期间理应相当担忧的两人。

在宅邸中庭听完话后，两人皆对整件事获得圆满解决松了一口气。

「昴，真是太好了。你没有受伤吧？碧翠丝也没事吧？」

「虽然被粗鲁对待让我差点哭出来，不过在爱蜜莉雅酱面前我还是会逞强的。碧翠子也变回平常的样子，快快换好衣服又躲回房间去了。」

「这样啊……亏碧翠丝打扮起来还满可爱的呢，真可惜。」

爱蜜莉雅的落寞神情让昴不禁露出苦笑。

以碧翠丝的角度而言，被当成洋娃娃打扮应该是很痛苦的事。她一回到宅邸便立刻换回衣服，并且将脱下的衣服甩到昴身上后，随即消失在禁书库中。

「是这样啊……我也想对碧翠丝小姐道谢，真是太可惜了。」

先前保持沉默的莉莉安娜突然乖巧地如此喃喃说著。

见到这场以自己为中心闹出的骚动即将结束，再怎么说莉莉安娜似乎也想了许多事，尤其她还是被下流跟踪狂派人骚扰的被害者。

「你认识那个叫做奇利塔卡的幕后黑手吗？在我看来，他对你好像还满有爱的，不知道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最后那句话我就当成没听见好了。呃……我知道这个人，在我来到这里打扰的之前再之前，在沃渥村之前我曾经到过某个商业都市，我记得是继承那边某个有名商家的后代。」

「难怪我看他一副有钱人的高傲样子，没想到居然猜得这么准……你都没有被他跟踪之类的自觉喔？」

「我只知道他很喜欢我的歌，还请我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对我来说，我觉得这样已经是很好的告别方式了。」

「我说你啊，你该不会走到哪就被人收买到哪吧？」

沃渥村的富豪也一样，莉莉安娜的容貌该不会在这个世界很吃得开吧？昴以为爱蜜莉雅的外貌已经是最高等级，看来两者之间的价值观可说是水火不容。

见到昴毫不顾忌打量著自己，莉莉安娜赶紧用手腕遮掩著自己毫无特色的身体。

「怎、怎么突然用这么下流的眼神一直盯著我呢？知道别人对我这么有兴趣之后，该不会是被我散发出的魅力迷得神魂颠倒吧？已经无法自拔了吗？」

「很好很好，找回平常的步调是最好的事。被跟踪狂尾随不是你的问题，你可以更大方一点没关系。拿去吧，流丽丽也还给你。」

「唔……总觉得没办法释怀！不过流丽丽当然得还给我！」

接过昴递出装有流丽丽的盒子，莉莉安娜露出似乎颇为不满的神情。

总而言之，即使是硬装出来也算是打起精神，只要能逼自己打起精神就算好多了。

「咦？爱蜜莉雅酱？你怎么用这么温柔又可爱的眼神看著我？」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昴和碧翠丝一样，都不肯老实说出心底的话。」

见到爱蜜莉雅噗哧地微微笑著，昴则是不解地歪著头。

「可是可是，这次欠了各位很大的人情债。我已经不好意思对领主大人提出关于新英雄的故事了啦。目前处在非常尴尬的情况，我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另一方面，解决眼前的问题后，莉莉安娜客观地审视过自己的立场便露出落寞神情。以她的观点来看，确实是给宅邸添了不少麻烦。

即便是以厚脸皮为卖点的莉莉安娜，再怎么说都不敢让自己发挥出更粗线条的态度。

然而，身为知道罗兹瓦尔真正意图的人，莉莉安娜的担忧可说是杞人忧天。或许该说，人情债反而能确实将莉莉安娜这位吟游诗人拉进王选宣传中，这次骚动可说是招来了相当有成效的结果。

「哎呀，这件事罗兹瓦尔应该会亲自找你谈吧。我觉得你也许该好好称赞自己欠下这个人情债喔。」

「咦？这是什么意思呢？」

「再过一阵子就知道啰。」

昴的话让爱蜜莉雅与莉莉安娜皆不解地歪著头。姑且不论莉莉安娜，连爱蜜莉雅都没有考量到这些事背后的含意，只是带著纯粹善意帮忙这点真是太可爱了。

然后昴说著「接下来」并从草地撑起身体，抬起头望著宅邸的方向。自从开始盘查已经快过了一小时──差不多也该是问出某些内情的时候了。

「毕竟不能让跟踪狂的被害者与加害者正面对质，不过我实在想听听罗兹瓦尔有什么见解，我过去一趟吧。」

「啊，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把乐器与换穿的衣服放进房间。」

一听到昴准备前往幕后黑手的所在处，莉莉安娜便带著认真神情提议做好准备，拿著碧翠丝穿过的衣服与流丽丽确实不太适合前往决战的场所。

「那就先去放行李吧。爱蜜莉雅酱，你可以先过去办公室没关系。」

「嗯，我知道了。得让坏人好好接受惩罚才行呢。」

平时温厚可爱的爱蜜莉雅，握起细瘦的手气冲冲地如此生气地说著。

即使模样不禁令人莞尔，但昴还是陪著莉莉安娜走往爱蜜莉雅的反方向。与从中庭前往办公室的爱蜜莉雅正好相反，从正面前往客房位居的东侧别馆。

接著──

13

从中庭回到宅邸并爬上通往本馆的阶梯后，爱蜜莉雅对突如其来的气息抬起头，只见雷姆正裙襬纷飞地落到正面通往三楼的阶梯平台上。

见到她那轻盈飘起的短短裙襬，让爱蜜莉雅不禁眨了眨眼。

「雷姆，在走廊这样跑步很危险的。」

「唔……爱蜜莉雅大人。非常抱歉，不过有件十万火急的事。」

「十万火急？」

平时冷静的雷姆难得如此慌张，让爱蜜莉雅挑起眉头。接著雷姆小跑步来到爱蜜莉雅身旁，环视著楼梯下方。

「昴不是与莉莉安娜小姐在一起吗？」

「呃……他们两个说要先回房间放东西。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罗兹瓦尔大人已经问出大部分的事了。主嫌是谬兹商会的继承人奇利塔卡．谬兹，是执意追求莉莉安娜小姐才会追赶至此。」

「嗯，这点我也有听昴说过了……」

莉莉安娜本人似乎仍对奇利塔卡为何会如此执著感到毫无头绪，但雷姆却对爱蜜莉雅的答案摇了摇头。

「相当抱歉，但这并不是最根本的问题。那位奇利塔卡先生用钱收买混混，试图将莉莉安娜小姐带回身边，虽然多亏了昴的诱饵作战才让这些阴谋化为泡影……」

「不是只有这样吗？」

「根据奇利塔卡所说，他坚持自己不曾雇用过白衣集团且毫无关联。」

一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爱蜜莉雅顿时惊觉雷姆会如此匆忙的理由，并且火速赶往楼下。与雷姆并肩全速赶向昴等人前往的东侧别馆……也就是莉莉安娜的房间。

「……没有回来。」

在门扉敞开的房间中没有见到应有的景象，让爱蜜莉雅不禁对自己的失态如此颤抖说著。

14

在发出匡咚声拖行前进的载货车上，被五花大绑的昴正瞪著天空。

「────」

与莉莉安娜两人回到宅邸的途中，突然遭受一阵冲击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身体仰躺在货车上，视野中只能见到蓝天。

紧紧包覆身体的布外面还用绳子捆住，可说是完全无法动弹的最糟糕情况。

脑门还微微留有被殴打的痛楚，从目前这种被五花大绑的情况来看……

「喔？这边的小哥好像也醒过来了，不好意思这么粗鲁对待你们。」

发现昴醒过来后，某个人朝他说出这番话。

昴只转动头看往传来声音的方向，只见有个身著白衣的男子正坐在身旁。确认过对方从头到脚皆身穿纯白衣服的怪癖后，昴几乎正确掌握到目前身处的状况。

明明雇主已经被捕，白衣男却没有停止行动──也就表示两者之间毫无关系。

「也就是说，莉莉安娜粉丝和锁定『歌』是两派人马吗！真是有够麻烦的耶！」

「我有灵感了，请听听看──莉莉安娜，是罪之花的名字。」

「闭嘴！现在是鬼扯的时候吗！！」

听见似乎与昴同样被五花大绑的少女发出这道声音，让昴不禁发出怒吼声。

虽然所见范围并没有见到莉莉安娜，但至少她似乎还有余力能开著平常的小玩笑。昴心中暗自对此感到放心许多，接著只转动头看著白衣男。

「总之可以期待不用被拳打脚踢逼问，是这个意思吧？」

「……嗯，这样对我们来说也省事多了。虽然算是马后炮，不过能尽量和平解决是最好的。」

「真的是马后炮，根本没有半点说服力。」

当昴如此回应后，男子也微微发出笑声回答「是这样没错」。接著将头部缠绕的白衣卸下，让藏在内侧的胡须脸露了出来，是个看似年约四十岁的中年人。

「我们是佣兵『白龙之鳞』。」

这位男子将脸露出并说出自己隶属的团体名称，似乎想与昴来场交涉。见到先前用强硬手段掳人却颇为理性的态度，让昴连同摇晃的货车有股难以适从的感觉。

「呕呃，感觉不是很舒服。可以至少让我坐起来再说吗？」

「我也很想让你起来，不过之前太过激动把你绑得像根木棒一样，要让你坐起来也得花很多功夫，所以还是麻烦你躺著吧。」

「要是忍不住我可是会反胃的，准备被我只有美乃滋的白色呕吐物吓个半死吧。」

由于先前诱饵作战的关系，昴在上午只有吃进最低限度的食物……只有吃了一点在异世界自己拌制的美乃滋，因此如果要吐也只能吐出这些东西。

男子对昴的回答摆出无法答应的手势后，突然有道别的声音插进对话中。

「这不是用龙车，而是用蛮牛拉的车啊？真是用了与时代脱节的动物呢，简直已经是骨董了呢。」

「我说你啊，你的评语都不知道算是惊讶、讽刺、挑衅还是佩服了。不管是哪种都没差啦，反正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而已，所以你还是闭嘴吧。」

昴将头转到极限，勉强在视野边缘见到某个被绑著的人的脚。看来莉莉安娜似乎与昴反方向躺著，还能见到她的脚趾头不停摆动。

「与其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倒不如说是完全没有发现有两个大难临头吧。」

「诱饵作战太过成功反而大翻盘了呢！我好想知道思考出作战策略的仆人先生对这种状况有什么想法喔。」

「如果能朝当成事不关己的你甩一巴掌，现在我就不会计较任何事了。」

多亏不改以往模样的莉莉安娜，昴才勉强得以保持冷静。

实际上状况是完全被白衣男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正如莉莉安娜所说，这是趁著诱饵作战成功后松懈戒备才进行的袭击。虽然白衣男们应该不是刻意营造出此种状况，但正好两边相当有默契地让昴吃了个闷亏。

「宅邸那边应该也已经发现我们不见了才对……」

能够派出的人太过稀少，肯定对即刻反应造成了不小影响。

在已经是相当缺乏人手的情况下，拉姆为了调查线索已经离开宅邸。爱蜜莉雅与罗兹瓦尔当然不可能亲自动身，碧翠丝是否肯帮忙也是未知数。

既然如此，能确实展开行动的就只剩下雷姆一个人而已。

「还需要监视另一边的人。大概可以不用期待任何希望了吧？」

「……应该吧。」

彷佛事先预测出昴的思考般，莉莉安娜的话语完全正中红心。

既然人数与状况都是如此严峻，说到该如何确保昴等人的人身安全──

「看来只能不靠外援，得靠我们自己怎么样与对方交涉了。」

只能靠著三寸不烂之舌尽可能地避免刺激对方，铺出一条能让对方释放自己的路。

幸好对方也有与两人沟通的意思，为了让对方能平安释放两人，只能靠昴自己努力摸索双方的妥协点而已了。

「加油喔，仆人先生。」

「你住嘴的成功机率会比较高。不用跟著复诵没关系，你只要把我的话记在脑袋就好。」

「你们两个差不多得到结论了吧？」

男子静静等待著昴他们讨论出结果，见到时机成熟便再度回到昴的视野中，只见男子一屁股盘腿坐在某个载货台上。

「那我重新再报一次名号……我们是佣兵『白龙之鳞』。」

「不好意思，我是刚从老家过来这里，所以不是很熟悉这边的传闻。那个女的也是个居无定所的流浪吟游诗人，不过她脑袋原本就有点问题，所以应该听不懂你们是谁。」

「仆、仆人先生！？怎么把人说成脑袋有问题啦！」

由于话题会无法继续进展，昴将莉莉安娜的抗议当成耳边风，胡须男也顺著昴的步调，似乎没有将莉莉安娜的话听进耳中，并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没听过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个名号就算在露格尼卡也只有部分人听过，而且是接近十年前的事。现在我们已经不像以前能那么勉强自己了。」

「以前……你们是重新组团了吗？要胡闹也考虑一下年纪嘛。」

「我们没有解散也没有退休，只是活动范围缩小而已。应该说我们有个必须完成的最后一份工作，在收拾掉那件事之前是不能收山的。」

胡须男压低音量，并且带著心意已决的眼神如此回答。

这位男子散发出既严肃且莫名悲壮的气氛，发现其中似乎有非比寻常的隐情后，昴维持仍然躺著的姿势叹了一口气。

「那个为了收山的最后一份大工作是什么？」

「我们佣兵团负责管钱的人背叛了我们，把所有钱一毛不剩地全部带走。得把那家伙带走的钱全部抢回来，不然我们是没办法结束这份差事的。」

「……那这件事与莉莉安娜有什么关系？」

以年龄来看，莉莉安娜再怎么说都不太可能会是那位背叛者。

「那个背叛我们的家伙，拿著财产到某个村子盖了一间豪宅。那家伙听说在那个地方挥霍度日，过著很不错的生活……我们后来掌握到他的踪迹，想立刻把钱讨回来做个了断，可是那个混蛋居然……！」

「────」

「那家伙发现自己的藏身处被找到后，居然把钱藏在某个洞穴，还从外面用『流星』把钱封印起来，听说解除封印的钥匙就是某首『歌』。」

「歌……！原来如此，是和这件事有关联啊……」

昴听著胡须男愤怒地说著话，那首「歌」顿时如闪电般闪过脑中。

那个款待莉莉安娜并教了她一首「绝对不能唱出来的歌」的老人──就是背叛「白龙之鳞」的财务。并非是歌曲内容藏著老人赚取财富的理由，而是歌曲本身便是「解开老人财宝封印的钥匙」。

老人将掌管钥匙的责任推给正巧路过的莉莉安娜，接著将她赶出村子远离封印。「白龙之鳞」发现莉莉安娜知道那首歌而试图抓到她，至于奇利塔卡单纯是个白痴，只是让状况变得更复杂的杂音。

「背叛者就是沃渥村的那个富豪吧？你们是打算复仇吗？」

「老实说，事到如今再恨他背叛都是无济于事。我们只要那些财宝……只要整批钱能回到手中就好，我们非得要那笔钱不可。」

男子压低音量并垂下头，表情可说是相当认真。

总觉得他们似乎有某种需要大钱的理由，而且看起来没有多余的时间。

「你们已经知道藏匿财宝的洞穴在哪了吗？」

「已经找到了，所以只要有能解开封印的歌就好。也就是说……」

「只要莉莉安娜能唱歌解开封印就万事解决了。」

不只能解决问题，昴等人也能平安获释。

找到彼此的妥协点并发现能平稳获释的方法后，让昴的表情顿时豁然开朗。他打算顺势获得莉莉安娜的同意，于是朝颤抖著指尖的少女出声说道：

「喂，莉莉安娜，你应该也听到了吧。你只要在洞穴唱出那首『绝对不能唱出来的歌』就解决了，所以……」

「……拒绝。」

「啊？」

昴与胡须男的傻掉的声音顿时互相重叠。

毕竟莉莉安娜的回答是如此令人意外，让两人不禁异口同声地发出叫声。

莉莉安娜直直伸长指尖，简直像是展现出不肯退让的态度般──

「我绝对不会为了解开洞穴封印之类的事唱歌。」

「────」

「歌……歌不是财宝或金钱这种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东西能够取代的！我拒绝！不许你们把歌和故事……还有吟游诗人看得这么扁！」

15

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昴调整著屁股的角度纾解疼痛。

昴在冷澈的洞穴中让膝盖互相摩擦并开始思考目前时间，由于在进入洞穴前有感觉到黄昏的气息，因此外头应该早已是夜幕低垂了。

穿过洞穴的风偶尔会传来回音，彷佛魍魉的呻吟声般掠过鼓膜。

要是没有墙壁上微微发光的苔藓与人蠢动的气息，也能理解此处被当做「与常世隔绝的异世界」而被人畏惧的理由了。

「真是个风声和大白天都会发抖的寒冷地方，连当地的居民都说这边有不好的东西不敢靠近，真是个适合藏匿财宝的场所。」

彷佛强调昴理解原因的话语般，站在墙壁边的胡须男也露出野蛮的笑容。

虽然他的相貌与语调颇为粗野，但从试著与昴等人交涉的态度这点却是相当理性，移动中也是维持卸下面罩露出真面目与昴等人对谈。

「不过，听说绑架犯让人质看到脸会有不好的兆头喔。」

「不好意思把小哥连累进来，要是不小心引起骚动就会很麻烦，所以要恨就恨自己刚好那时候和小姐走在一起吧。」

「不不，照理说都是会恨你们吧。别把责任转嫁到别人身上。」

「也是啦。」

面对耍著嘴皮子的人质，胡须男似乎很愉快地捧腹大笑。

不过昴很佩服他在这种时候状况还能笑得出来，毕竟……

「你这家伙！别再死撑惹我们生气！」

从洞穴深处远远传来彷佛将风声盖过的怒骂声。

这些恫吓、威胁与压迫之类的怒骂声中能感觉到真正怒气，不论由谁听来都能清楚察觉发出声音的人愤慨到随时有可能崩溃施暴，然而……

「不！我拒绝！我不会为歌曲该有的享受方式以外的事唱歌！别小看吟游诗人啦！」

相对地，反驳声中也含有拚了命般的怒气。

少女以高亢声音拒绝男子的要求，主张著自己高风亮节的职业意识。

「感觉一直没有进展呢。」

胡须男搔了搔短发的头，昴对他的呢喃声也有完全相同的见解。

双方都有无法退让的结论，丝毫没有半点妥协的迹象。

经过莉莉安娜含著泪的争辩已经过了几小时，即使抵达目的地的洞穴仍然持续著无解的对答。

「白龙之鳞」包含胡须男在内，是个成员约有十名的小规模集团。

负责看守昴的胡须男似乎是集团领袖，多亏他采用行事稳重的方针，目前才得以避免对昴与莉莉安娜施暴的结局。

然而，其中仍有数名成员提议任用风格激进的集团，目前正与莉莉安娜互相怒骂的，就是个仍留有青涩声调的短褐发年轻人。

那名年轻人裹著将整个鼻子覆盖的绷带，而此种伤势也是他态度如此强硬的理由之一。

「那是一开始袭击你们宅邸的时候，被蓝头发小姐打出来的伤。鼻子被完完全全打扁，他会这么生气应该也是对那件事怀恨在心吧。」

昴对这个答案只能发出「呃……」的理解声。除了鼻子被打扁的年轻人以外，还有约三名成员声音中怀著怒气，他们也是被雷姆小型铁球击伤的被害者。

「不过莉莉安娜说顽固……确实是挺顽固的。职业意识有那么重要到需要拿命来换吗？」

即使被男子们持续恫吓，莉莉安娜仍然没有半点屈服的意思。

原本昴以为她是个容易随波逐流的无脑女性，没想到居然会展现出如此固执主张自身信念的模样，实在没有人像她这么麻烦难搞。

「……是很重要，一定有某些事是需要拿命来换的。」

听见昴的呢喃声，同意莉莉安娜诉求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白衣胡须男。

朝昴投以怀疑目光后，胡须男便带著落寞神情看著洞穴深处。

「只是活著吃饭睡觉呼吸每个人都会，不过只要活著做除此之外的事，就会出现无法退让的坚持。」

「亏你还有办法悠悠哉哉说这些话。你不是有个很急迫需要这笔钱的理由吗？」

「对其他家伙来说是这样。对我来说……我已经没有需要这笔钱的理由了。我还会像这样继续留著，只是单纯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仅会吃饭呼吸而已。」

「────」

胡须男垂下目光，拿起附近的酒瓶大大地喝了一口酒。以袖子胡乱擦掉沿著脸颊流下的酒滴后，他那朝著暗处的眼瞳似乎显得莫名空虚。

昴不知道详细内情，也没有询问的意思，那位男子应该也不打算说得太过深入。即使如此，再这样浪费时间下去，对双方都只是徒增痛苦而已。

「我说胡须大叔啊，可以帮我稍微松开绳子让我方便活动吗？」

「喂喂，我只是不想动用暴力解决这件事。没办法让你变得那么自由，要是你打算逃走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我知道啦，我不会逃走的。说是松开，继续绑著我的双手也没关系。只要让我能站著走到里面就好，我有些话想对莉莉安娜说。」

面对仍然坐著的昴提出要求，胡须男沉思片刻后便叹了一口气。

「再这样下去也只是没完没了……好吧，靠熟人也比较容易说服她。为了两边好，麻烦你劝劝她吧。」

胡须男放松绑著昴的绳子，让他的双脚恢复自由。

昴伸直已经维持数小时同样姿势的双腿，让血液循环畅通后便站起身。

「大叔也跟我过来吧，在这边喝酒一点用都没有吧。」

昴用下颚指了指，以双手仍然被反绑在身后的姿势走向洞穴深处。当冷风吹著浏海前进一阵子后，拉格麦特矿石的光源让昴瞬间眯起眼睛。

接著，昴对光线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后，便看到了那样东西。

「……这就是被歌曲封印的门扉。真是个麻烦的『流星』。」

昴的眼前能够见到有面封锁通往洞穴最深处的黑色墙壁。

这面墙硬是半嵌进岩石的通道，壁面能够见到刻著几何学图样的纹路，中央还埋了一颗蓝色水晶。虽然墙壁材质猛然一看很类似铁，但漆黑的陌生压迫感仍然散发出一股诡异气息。

「这是已经设定好特定条件，要是无法满足条件就不会有任何动静的机关。虽然条件不限定是歌，不过打开这扇门的关键已经指定是那位小姐的『歌』了。」

「限定是莉莉安娜的歌吗？」

「就算其他人唱出那首歌也没办法打开，那家伙是在宅邸让﹁流星﹂听完歌再直接封印住这个洞穴，所以只有那位小姐的歌能打开这扇门。」

听完胡须男的说明后，昴便再度走到那扇『流星』封印的门前。漆黑墙壁前方能够见到完全不肯听话的莉莉安娜，以及费尽心思想让莉莉安娜唱歌的白衣男们。

「都只差最后一步了！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只要随随便便唱个歌不就解决了吗！」

「我拒绝。什么随随便便唱歌，看扁歌也要有个限度。我有灵感了，请听听看……你的心灵太黑暗，与你身著的白衣不同。」

「闭嘴！你不管到哪都没变耶！别挑衅对方啦！」

昴对著将脸别开并如此持续挑衅男子们的莉莉安娜怒喝。

男子们被突如其来的第三者吓了一跳，莉莉安娜也是睁开单眼抬头望著昴。

「哎呀？仆人先生您怎么了？该不会是为了让我乖乖听话，对方准备开始残忍地虐待仆人先生了吧？我先声明，就算仆人先生变成肉块，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意思喔。」

「别乱说，这样我会死不瞑目的。而且这些家伙要是出现不择手段的气氛，是身为女人的你会被修理得更惨。你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吧？是这样没错吧？」

「您、您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别、别说这种会让人害羞的事啦……」

莉莉安娜面红耳赤地对自己招来的对话结果感到相当害臊，昴对她没头没脑的反应叹了一口气，接著转头看向男子们。

「虽然我也能理解你们的辛苦，不过她根本没有半点听话的意思吧？我是不太想这么说，我想就算你们施暴也不会让这家伙改变主意。」

面对昴带著叹息说出的话语，男子们面面相觑地散发出尴尬气氛。

「然后呢，你是坚持自己的主张绝对不为这种事唱歌。亏你之前还那么热衷寻找歌曲，就算这样还是不肯唱歌啊。」

「仆人先生。」

对于昴的质问，莉莉安娜带著认真表情直直望著昴。

「如果有需要我的『歌』我就会唱，可是这些男人要的不是我的『歌』，而是歌曲带来的『结果』。我不会为了这种事唱歌的，就算切开喉咙或拉断舌头都免谈。」

「就连赌上性命都不肯这么做是吗？」

「就是这样。只要一度为了保命折腰，曾经妥协过的自尊就会很容易不断屈服，最后没有人会重视我屈服过许多次的尊严，我也绝对不想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失去尊严的模样。」

莉莉安娜如此断言并咬紧嘴唇。

她知道自己的发言惹得男子们相当不悦，这副表情代表已经做好有可能会受到伤害的心理准备了。

不肯屈服的职业意识……不，这或许该说是莉莉安娜活在世上的意义了。

对于此种顽固的态度，昴只能发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

「你不唱歌就会连我一起碰到性命危险，就算是在这种状况下也一样吗？」

「唔……」

莉莉安娜的目光仍然带著强烈决心，但并没有点头，喉咙发出沙哑声音。

莉莉安娜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迟疑，让昴顿时感到颇为无奈。

如果是个不惜践踏他人生命维护自身尊严的少女，昴也很乐意弃她于不顾。

──但即使只有一瞬间，见到她那考虑是否该舍弃自尊的模样让昴相当无奈。

「就像你们听到的，这家伙是不会唱的，而我也不打算让这家伙唱那首歌。」

「喂，你这样……」

昴的话语让胡须男显露出「这和当初说的不一样」的惊讶神情，也能感觉到周遭男子们散发出更加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仆人先生，为什么……？」

「既然你不想唱就别唱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昴从男子们的视线中保护著莉莉安娜，在背后看著昴的莉莉安娜传来颤抖声。昴听著这道声音，认为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而看向前方。

「这家伙的歌不是道具，你们只要听过一次应该就会知道了。」

「你这家伙，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如果这家伙不想唱歌，我也不想强逼她唱歌！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可是这家伙的歌真的很棒！不论是谁听到应该都会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我不想让她的歌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我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在带著严峻目光的男子们面前，昴保护著莉莉安娜如此撂下狠话。

昴的狠话让胡须男连忙环视四周，除了他以外的白衣男似乎已经做好跨过最后底限的心理准备，接连向前迈出脚步的男子们让现场气氛变得更加紧迫。

「仆人先生……！」

见到男子们的凶恶神情，莉莉安娜以颤抖声调如此叫著昴。

她的声音中似乎含有某种接近赔罪的含意，接著──

「大家好好教训这些家伙，就算硬逼也要逼那个丫头唱出那首歌……」

「所以我们这么做吧！」

「啊？」

当白衣男们维持备战状态准备向前冲时，昴突如其来的大声呼喊让他们停下脚步。

差点跌倒的男子抬起头一看，只见昴将脸凑了过来并继续说道：

「……我们忽略过那道『流星』的封印把财宝全部搜刮过来吧。」

16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变通。

财宝是藏在岩山的洞穴中，既不是被铁壁包围的要塞也非堆积巨大岩石而成的金字塔，碍事的只有那扇堵住通道的魔法门扉。

「既然这样只要从旁边挖洞绕过去就好，如果是岩盘太过脆弱，随便用十字镐一挖就会塌陷的洞穴也就算了。」

「没有傻子会把后半辈子珍藏的财宝藏在那么容易垮掉的洞穴。是这个意思吧？」

面对挽著双手监督挖掘作业的昴，身旁的胡须男则是傻眼地如此呢喃。

胡须男额头浮现汗水并被尘土弄得灰头土脸，但还是看著正面说道：

「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我们居然这么死脑筋地都没想到啊。」

「很多事都是太老实面对就会忽略其他选择，像我平常总是会想著该怎么挑人毛病，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这也不是什么好夸耀的事吧。」

对昴这件不太值得自傲的自夸露出苦笑后，胡须男再度挺直背脊回到挖掘作业上。这群白衣男们不断换班，使用带来的工具持续挖掘著侧边通道。

追求的财宝近在眼前，让他们的士气可说是相当高昂，再过不久应该就能完成迂回过﹁流星﹂的侧边通道。

「这样我就能彻底告别这个地方，完完全全就是个被连累进来的无辜民众。」

「那个……仆人先生。」

对于坐在岩石上进入日后谈模式的昴，莉莉安娜战战兢兢地朝他搭话。

这时昴与莉莉安娜都已经解开四肢束缚恢复自由，虽然只要想离开随时都能离开，但由于两人认为没有见到财宝就离开似乎有些奇怪，因此选择继续留在此处。

而且这些白衣男的所作所为，并非是能够获得无罪释放的事。

「怎么啦？这么落寞实在不像你的个性。那边刚好有个凸起来的尖锐岩石，你就别想太多坐在那边吧？」

「好的……那么请恕我失礼了……唔呃！？好、好痛喔！石、石头是尖的！前面刺到屁股了啦……」

「我刚才就有事先提醒过你啰！？这可不是我的责任喔！？」

见到莉莉安娜按著臀部四处打滚的模样，昴拚命地替自己辩护。经过一阵子后，莉莉安娜才泪眼汪汪地坐在没有凸起的石头上，以泛泪的目光朝昴瞪了一眼。

「好痛喔……你要负起责任赔我很多钱。」

「负起哪门子的责任啊，而且你之前不是才说钱是总有一天会消失并没有任何灵魂的东西吗？」

「活在当下钱也是很重要，只会做梦是没办法填饱肚子的。」

「你刚才那股高风亮节的印象是丢到哪去了？我劝你还是捡回来比较好喔？」

这种俗气至极的发言让昴感到相当傻眼，接著莉莉安娜则是垂下视线说道：

「仆人先生……那个……您刚才为什么要保护我呢？」

「因为我是男生，你是女生而已吧？我实在无法想像那种情况下把你当成挡箭牌，在后面缩成一团哭哭啼啼的样子。」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在前面保护我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我是想问为什么会容许我不想唱歌的事。」

她的声音细小得几乎即将消失无踪。

不知是否表现出莉莉安娜的不安，那勉强能够听见的声音让昴发出「嗯……」的低吟声。

「没什么，就像我刚才放话说出口的内容。因为看你不想唱歌，所以我也不想逼你唱歌，反正也找到了替代方案。」

「…………」

「要是没有替代方案，说不定我还是会逼你唱歌。我还没有坚强到能无论发生任何事都站在你这边，我们两个的感情也没有好到那种地步，只是因为刚好有能符合双方需求的方法。就是这样而已。」

昴不耐烦地如此回答后，便转头看向挥著十字镐的男子们，莉莉安娜受到昴的视线牵引而只在口中喃喃说著「双方需求」。

「那些家伙虽然有很多做法很强硬，而且当然是为非作歹……不过有种像是被逼上绝路的气氛，我想他们应该是有某种目的需要那笔钱，看起来不像是为了私欲。」

不论是胡须男说话的语气，还是那群充满焦躁感的年轻人。

似乎有某些事正逼迫著他们的内心，为了解决那件事必须得到财宝。

十字镐敲打著岩石传来高亢声响，昴心急地等待著侧边通道开通，他并没有发现莉莉安娜正以五味杂陈的眼神看著他的侧脸。

接下来只要等待男子们发出欢呼声……但就在这个时候──

「毛，静静看了一阵子之后，真羡慕你可以过得这么闲。」

听到这道熟悉声音与称呼，让昴吓得抖了一下肩膀并回过头。

在视线前方的洞穴入口处，有位用单手遮著拉格麦特矿石光线的女仆装少女──是拉姆。

她看著惊讶地瞪圆双眼的昴等人，便叹了一口气并耸了耸肩。

「毛，你真是太大意了。是雷姆拚命通知这件事，才让拉姆必须特地赶过来这里，甚至还得中断罗兹瓦尔大人的指示。」

「这点真的很抱歉……不过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之前调查过照顾那个歌手的富豪，虽然途中接到雷姆的紧急通知中断调查，不过我已经猜想到那群白衣男就是『白龙之鳞』。」

拉姆走到昴身旁，望著男子们正在作业的背影并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个富豪在几天前病逝了，生前似乎招致了许多怨恨，宅邸与财宝已经被各处收刮没收。与『白龙之鳞』之间的关系也到此为止，这个洞穴算是那位富豪死前时常造访的藏身处吧。」

「死前为了不让人抢走藏起来的财宝，现在即将被以前背叛了的伙伴拿回去，简直就是因果报应。」

将目前拉姆的报告与现状互相连结后，昴理解到这整件事大部分的来龙去脉。

拉姆听完后似乎也得到同样结论，只见她看著正在进行挖掘作业的男子们。

「虽然应该有斟酌量刑的余地，不过『白龙之鳞』的行为是反抗领主罗兹瓦尔大人，需要让所有人接受严刑处罚。」

「哎呀，先等等啦。虽然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在那之前先听听他们的理由……」

「而且拉姆要确认的，不只是你们是否平安无事。」

面对拉姆毫不留情的判决，昴希望能再给予一点缓冲空间。不过拉姆用手指著昴的脸，朝著睁大双眼的昴继续说道：

「从那位已故富豪的宅邸还有两种财产尚未回收。首先是已故富豪特地花大钱买来的『流星』，听说是墙壁还是门扉的形状。」

「那个就在那边。因为没办法打开，所以我们打算装成没看见从旁边绕过去。」

「那就算了。还有另一个是……这也是已故富豪生前买来留下的东西，如果没找到可是会很麻烦的。」

「麻烦？」

昴的回答让拉姆收起下颚，在回答之前出现了一拍的空档。

就在这个剎那间……

「────唔！」

突然传来一道彷佛撼动整个洞穴的咆哮声，让原先在前方作业的男子们发出惨叫声。

尘土扬起且部分岩壁发出塌陷声，让眼前地形顿时改变。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昴吞了一口气僵在原地。

视野映照出某个被黑色体毛的粗壮手腕正在挖掘岩壁。

「我刚才就说有另一个麻烦东西了。」

身旁的拉姆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以厌恶语气如此说著。

「那就是已故富豪从黑市买来的魔兽『刚猿』拉乌达突然行踪不明。」

宛如大型卡车的排气声般，拉乌达的咆哮声让昴顿时浮现出此种印象。

正如「刚猿」之名，魔兽拉乌达的模样较为接近猿猴的轮廓，但身躯却是巨大得几乎挤满洞穴通道，手腕甚至粗壮得随随便便能超过昴的身体。

以双方腕力差距而言，就算拉乌达轻轻一捏应该就能将手脚扯断。

「快退后退后退后退后！！」

胡须男随即掌握状况并立即指示撤退。虽然拉乌达发出低吼声试图追赶头也不回逃走的白衣男们，但巨大身躯被通道卡住无法随心所欲移动。

「要是跑到不会卡住的宽敞地方就糟糕了！」

「看来是连自己死后都能持续看管金库的守门人，背叛伙伴的财务居然不惜使用『流星』与魔兽保护财产……真是蠢到极点了。」

「现在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吗！还不快逃！」

面对一脸无趣表情不屑地如此说著的拉姆，昴拉著她的手在白衣男前方带头准备逃跑，但在逃跑前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莉莉安娜跑到哪去了！？」

直到刚才为止理应都在身旁的莉莉安娜突然不见了。

该不会是比任何人都还快逃出洞穴了吧？如果她的个性是无情到会令人如此联想，那么昴应该也不会停下脚步。然而……

「那个笨蛋！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环视洞穴发现莉莉安娜时，让昴不禁抱头如此大喊。

在咆哮声回荡的洞穴中，莉莉安娜的娇小身体连滚带爬地往前狂奔，就在目前拉乌达大闹的通道附近……她正冲向白衣男们拋下载货车的场所。

现场充满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与四处飞散的岩石碎片，在随便一颗击中头部都有可能造成致命伤的四散飞舞岩石中，莉莉安娜将头栽进载货车中正拚命地寻找某种东西。

「拉姆！FOLLOW ME！」

一发现这件事的瞬间，昴便拋开迷惘朝她拔腿奔去。

昴拋出这句在正确意义上算是误用的英文，一头冲进莉莉安娜身处的载货车中，眼前能够见到扭动身躯的拉乌达已经快从通道将巨大身躯拉了出来。

在此种分秒必争的状况下，莉莉安娜到底是在顾虑什么东西──

「莉莉安娜！你这个白痴！你是想死吗！？快从这里离开……」

「流丽丽不见了！没有那个我就……！」

「那不是新买的吗？等得救之后我会跟罗兹瓦尔讨论这件事，现在总之得先离开这里！」

「不是里面的乐器！是那个盒子！那个盒子是我妈妈传承下来的东西！」

听到莉莉安娜的悲痛叫声，昴忍耐著差点咋舌的冲动将目光环视货车之中。

但就连已经翻遍附近一带的莉莉安娜，以及将眼睛瞪得斗大的昴都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流丽丽盒。两人被抓时，很确定随身携带的流丽丽被一起放到了货车上。

「你们两个！还在那里做什么！」

逃了过来的胡须男发现两人并大喊著，昴转头看向胡须男，并且朝著面露焦急的他指著莉莉安娜问道：

「这家伙的乐器呢！？不是放在盒子里面一起带过来了吗！？」

「乐器……？呃……喔喔！你是说那个乐器啊！」

胡须男面露苍白地转头看向拉乌达正在大闹的脚边，视线并非是朝著侧边通道，而是「流星」的方向，昴也瞬间理解这个动作所代表的意思。

先前为了等莉莉安娜屈服唱歌，流丽丽已经拿到「流星」前方预备，而目前仍然留在该处。

「可恶！真是糟糕透顶了！莉莉安娜快退后！我去把流丽丽拿过来！」

「什么！请、请稍等一下！仆人先生！那是我的东西！所以……！」

「你这个笨蛋给我听著！我过去拿！你退到后面去！还有我的名字叫做菜月．昴！」

一直被叫成仆人先生让昴实在难以忍受。

昴扛起拚命抵抗的莉莉安娜，将她丢给冲了过来的胡须男。朝连忙接下少女的胡须男指著外面后，昴便朝著洞穴深处拔腿奔去。

在目的地的通道旁，将半个身体穿过通道的拉乌达猛然朝昴伸出手腕。

「我这家伙为什么每次都会抽到这种下下签……！」

昴很后悔自己总是会逞强耍帅，或许该说昴想展现帅气一面的那位少女现在并不在这里，然而他还是选择赌上性命。

见到昴接近，拉乌达试图抓起他的粗壮指尖掠过岩壁。昴躲过差一点构到的魔兽手腕，并且接连穿过拳头大的岩石碎片滑进「流星」前方。

「──有了！」

一滑进门前，便见到目标的流丽丽近在眼前。

在四处开始塌陷的洞穴中，「流星」仍然闻风不动地持续留在原地，位于底部的流丽丽也幸免于难，让昴庆幸著自己没有白跑一趟并松了一口气。

他捡起盒子，便迅速回过头准备立刻逃出这个洞穴。

「────呃！」

双腿倏地一软让昴勉强捡回一条小命。

突然伸过来的手穿过头顶击中背后的「流星」，冲击力道原封不动地直接弹了回去，强烈痛楚让拉乌达的吼声传遍整个洞穴。

彷佛殴打鼓膜的感觉让昴清醒过来，他鞭策著自己发抖的双脚拔腿狂奔，一头钻过拉乌达的胯下并掠过铁针般的体毛逃离死胡同。

「噗喔！？」

就在认为自己可以逃过一劫的瞬间，长长尾巴突然从侧面打中昴的脸颊。

身体被打得滚向侧面撞上岩壁让昴痛叫出声，怀中的盒子是平安无事。昴不禁想著自己怎么能蠢到这种程度。

「这种东西明明就不值得拿命来换……」

他顿时有种莫名的悲哀感，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为了保护别人的回忆如此拚命。

昴忍著怨言并将口中的血吐了出来，尾巴那击让口腔内撞出一道大伤口，但尖锐疼痛感反而让注意力变得更加集中。

「埃尔．芙拉！」

从正面再度试图将昴击飞的尾巴，突然从根部被风之刃切断。

昴以眼角余光望著喷出漆黑血液并如同蟒蛇般扭动的尾巴持续奔跑，刚才那应该是拉姆的支援魔法，能够见到胡须男与莉莉安娜皆抵达洞穴入口。

只要昴也抵达该处，就能完成过关条件了。然而……

「真的很烦耶！」

被切断尾巴燃起怒火的拉乌达挡在昴的面前。

魔兽挤碎狭窄通道总算恢复自由，目前正挥舞著四肢处在备战状态，那伸直背脊的巨大身躯接近三公尺高，几乎高得能够掠过洞穴的顶端。

即使有拉姆的魔法支援，凭昴这个区区普通人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他紧紧抱著流丽丽的盒子，思考著是否要使用当成最后王牌的魔法。

先用纱幕干扰魔兽后，再赌看看拉姆是否有办法将昏倒的昴扛出去。虽然成功率非常低，但至少比毫无胜率的互殴还有希望。

为了传达这个赌上性命的策略，昴将脸转向站在洞穴入口的拉姆，正好与昴四目相对的少女晃著「蓝色头发」并高高举起手。

「──啊？」

以强烈速度旋转带有离心力的带刺铁球直接命中魔兽侧脸，面对这道来自斜后方的强烈撞击，原先注意力集中在昴身上的拉乌达可说是毫无防备。

这个将半边头部击碎的一击，让魔兽颜面的所有器官流出大量血液。魔兽摇摇晃晃地后退，发出彷佛问著是什么杀了我的呻吟声。

「──对不起。」

一股宛如银铃的梦幻声调如此回应魔兽临终前的声音。

青白色光芒照耀整个洞穴中，昴见到某个银发少女高高举起伸出的双手，而掌心上有个摇晃著长长尾巴的小猫──

「安息吧，猴子先生……希望你能有趟宁静的旅程。」

猫以中性声音如此告别后，青白色光芒变化为许多在空中飞舞的冰柱，放射的光芒从四面八方袭向杵在原地的拉乌达。

全身被冰柱刺穿的拉乌达仰望著顶端，接著彷佛发出死前呻吟般大大张开嘴，然后随著空气紧绷的声音变成冰像。

「────」

数秒内，沉默顿时支配充满冰冷空气的洞穴。

眼前发生的事让人无法浮现出现实感，让昴抬起头望著冻结的魔兽尸骸。

拉乌达在冰块中失去性命，而昴的性命也总算获救。

「昴！」

昴不知发生什么事呆呆杵在原地，被叫出名字才抬起头一看。

在看往的视线前方，有个眼熟的美少女正在向昴挥著手。是爱蜜莉雅。她放心地垂下眉角，将空著的手抵在胸前露出柔和微笑。

「昴，你没事吧！还好吗？我立刻帮你治疗！」

接著，雷姆晃著短短裙襬从立足点不佳的洞穴飞也似地冲了过来。见到她手中垂下的熟悉武器，让昴理解到这整段过程的来龙去脉。

看来是爱蜜莉雅与雷姆两人在绝佳时间点前来助阵。

「怎么感觉又像是上天安排好的……」

然而，这次昴就是被此种宛如冥冥中的安排救了一命。

昴拖著疼痛的身体，主动走向冲过来的雷姆。

──随后，脚下与天花板的所有墙壁皆冒出裂缝。

裂缝发出声响迅速延伸，岩壁彷佛剥落般开始崩塌。一见到此种景象，昴突然有种浑身寒毛倒竖的感觉并赶紧指著入口处。

「所有人立刻逃到外面──！」

数十秒后，藏有财宝的洞穴便完完全全地塌陷。

17

「虽然你们不见让我们很困扰，不过那个人夸下豪语表示『如果是莉莉安娜的所在处他一定知道』喔。」

爱蜜莉雅带著苦笑，指著在现场转著圈的某位青年。

他从某处掏出花束，当场跪下献给莉莉安娜，这个人就是先前理应被逮捕的莉莉安娜跟踪狂奇利塔卡。

「只要是为了深爱的你，不论是上刀山下油锅还是魔兽栖息的洞穴，爱情奴隶奇利塔卡都会努力赶来……啊啊！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过，你应该没有进到洞穴里面吧？」

「唔呃！那、那是因为……那两位小姐把我绑在外面……」

在莉莉安娜的白眼下，奇利塔卡支支吾吾地找著藉口解释。

没想到他居然会成为解决这个骚动的重要一员。

「据说他送给莉莉安娜小姐的发饰是成对的『流星』。只要各拿一边，就算再远也能知道对方身在何处。」

「也就是某种发讯器吧，真是完全表现出跟踪狂性格的东西。」

获救的最大因素居然是牛皮糖的恋情，真是个不怎么样的故事。

昴等人被绑架后，爱蜜莉雅等人随即展开搜索，但之所以能够突破大海捞针的窘境，还是靠著奇利塔卡的协助与出外调查的拉姆。

靠著奇利塔卡的「流星」搭配拉姆早一步掌握状况，两人一抵达藏身处的洞穴，就碰到了此种千钧一发的危机场面。

「罗兹瓦尔大人也表示这次能无罪释放他，不过条件是求爱不得连累到他人，将自己的心意强押给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让人有点不爽，但被救了一命也是事实，不过我是不会道谢的。」

黏在昴身边的雷姆从刚才便持续替昴治疗伤势，但太过靠近与她的柔软触感，让昴迟迟无法集中精神在治疗上。

「不过，问题现在是那些人呢。」

当昴对不忌讳地主动接触的雷姆露出苦笑时，爱蜜莉雅则是将目光转往崩塌的洞穴方向，该处能够见到沮丧落寞的白衣男们。

洞穴完全被土石掩埋，已经不可能从中运出财宝。由于崩塌的原因是拉乌达，因此即使解除「流星」应该也会有同样结果。

或许该说没有昴等人，只靠「白龙之鳞」是不可能打倒魔兽的。最糟糕的情况甚至会招致灭团，因此他们或许至少该对性命获救感到开心。

「不过事情还是没有解决……实在很难庆幸只保住一条小命。」

「白龙之鳞」需要财宝的原由，由胡须男结结巴巴地向昴等人道来。

他们之所以会需要这么大一笔钱，是因为「白龙之鳞」成员的故乡出现某种风土病，因此需要这笔钱改良病症来源的土壤。

此种数年前发生的风土病，是种会让被病魔侵蚀的身体渐渐变成如石头般，最后还会变成真正石头的怪病──这是某种魔兽污染的土地才会发生的难缠风土病。

「四处散播病魔的黑蛇爪痕。」

面对爱蜜莉雅悔恨的呢喃声，昴也同样有种难以启齿的无奈感。

若要改善以魔兽为起源的风土病，除了清洗被污染的土地以外别无他法，而清洗土地需要大量的无色魔矿石，所以他们为此需要大量资金。

但资金却在其中一人的背叛下被夺走，连最后希望都被埋在岩石堆中。

这群男子的家人还留在故乡，年轻男子会怀著强烈焦躁感的理由便是在此，胡须男的远望也是缅怀去世的家人。

不过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希望落空也代表著无法拯救他们的故乡──

「不然这样吧，就由我来雇用『白龙之鳞』的各位，所以对于各位故乡土壤所受到的污染，就由谬兹商会一肩扛起所需要的资金与材料。」

「啥──！？」

昴不禁发出滑稽叫声，对出乎意料的人物所提出的意外提议感到哑口无言。

爱蜜莉雅、雷姆与身为当事人的「白龙之鳞」成员也是同样惊讶得张大嘴巴。

而提出这个令人跌破眼镜提议的奇利塔卡，则是当场朝天转了一圈开口说道：

「幸好我家谬兹商会的主力商品就是魔矿石，虽然无色魔矿石也是价格不斐，不过要凑齐数量本身并不是难事。而商家随时需要能保护财产的武力，我想这对双方应该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你、你你你这家伙……你到底要把多少锋头抢光才甘愿啊？」

「只要是深爱的女性拜托，回应要求才是男人的本色。即使不是这样，他们的境遇也有很多需要同情的地方，也就是俗话所说的『慈悲终会回来帮助自己』。」

大概就是「善有善报」这句格言的意思吧。

把助人视为理所当然的奇利塔卡，目前在昴看来就像是救世主般，明明一开始只像是个盲目追求恋情的大笨蛋……不，现在还是个笨蛋。

不过，奇利塔卡的话让昴感到有些在意。

「莉莉安娜，是你拜托他的吗？」

「……是的，因为不听对方说话擅自拒绝的人就是我。」

莉莉安娜垂下视线，抱著流丽丽盒小声地如此回答。

在载货车与洞穴中，莉莉安娜都拒绝了男子们拚死提出的要求。

但如果要追究心态，昴也算是共犯。而且就算莉莉安娜唱歌解开「流星」，仍然无法躲过魔兽的袭击，也同样会碰到洞穴崩塌的结果。

「仆人先……其实是我突然发现，原本我以为能靠自己一个人踏遍世界，靠著歌曲活下去然后孤单死去，可是实际上并不是这个样子。听了我的歌，在我经过的地方，还是有人会感觉到某种情感，影响并不会因此消失……世界并不会把我拋下来。」

「你是后悔自己没有让自尊选择妥协吗？」

「我很后悔自己没有发现除了自尊以外的其他重要事物。」

昴的问题让莉莉安娜抬起头，脸上还带著微笑。

她将怀中的流丽丽让昴过目并摸了摸盒子。

「谢谢您替我将流丽丽捡回来。」

「嗯，记得要报恩喔。」

「这是当然的，可以的话我也想回报这份恩情……」

见到莉莉安娜如恳求般望著他，昴则是说著「说得也是」并开始思考。

毕竟是赌上性命保护她的珍贵宝物，补偿也应该依照这个标准提出要求。

于是，昴决定了该怎么做。

「唱歌吧，莉莉安娜。」

「咦……？」

「虽然既累又差点以为自己会死掉，不过所有人还活著，问题也差不多都解决了。表示该来个大团圆的结局画面，结局画面不是都应该配歌吗？」

「我有灵感了，请听听看──撞到头的那天是最后维持正常的一天。」

「住嘴！」

虽然这段话有指出他会出现奇特发言的言外之意，昴当然也对此有所自觉。

赌上性命的对等代价居然是唱歌。

说蠢实际上是满蠢的，但就是这么蠢才好。

「那么，我献唱一首吧──越过晨曦的天空。」

莉莉安娜拨动著流丽丽的弦，以山另一头能够望见的晨曦迎接全新一日到来。

连续高音演奏出震撼心灵的旋律，前奏融入清晨的冷冽空气中。这首幻想曲的起始自然地将听众们的视线导引向歌手，接著──

「────」

歌声高高地传向空中。

全新的喧嚣早晨将夜晚驱散，旋律与歌声则是迎接著早晨到来，莉莉安娜的歌曲甚至连鸟儿与吹过的风都加入合奏。

一回过神，昴发现自己无法抑制一涌而上的感情而流下眼泪。

爱蜜莉雅、雷姆、甚至是扭动著身躯的奇利塔卡也是。

就连将歌曲当成撬开「流星」工具的「白龙之鳞」成员，听到莉莉安娜的歌也是哭成一团。

看吧，昴认为这样他们也能理解他所说的意思了。

「────」

正因为这整件事都充满了接近愚蠢的偶然，因此这种愚蠢的结局才是最好的。

如此撼动心灵并让双颊流下热泪的歌曲，究竟是否有符合赌上性命的对等价值？

──这么简单的问题也不需要再过问了吧。

18

「你真的要跟他们一起去奇利塔卡那边喔？」

「是的，就是这样。我和『白龙之鳞』成员欠下的债务也并非毫无关系……我希望至少陪著他们到债务还清有著落的一天。」

一连串骚动结束的两天后，整理完行李的莉莉安娜则是开朗地如此说著。

虽然其中经过多次慰留，但莉莉安娜仍然坚持不肯点头接受说服。

毕竟提议奇利塔卡雇用「白龙之鳞」的人就是莉莉安娜，她坚持自己有见证这整件事的义务，没有人能够打动她的顽固决心。

「唉，奇利塔卡那家伙应该会爽到翻天，应该也不会让你碰到危险……不过贞操方面的危险就不关我的事了，记得请那个胡须大叔保护你。」

「我是这么打算的，既然选择在饥饿野兽身旁就得做好万全准备，而且『白龙之鳞』的各位好像已经变成我的歌迷啰。」

正如拍著手吵闹著的莉莉安娜所说，白衣男们对莉莉安娜的歌可说是心醉神迷。

洞穴前的那场即兴演唱会似乎是如此撼动他们的心灵，而莉莉安娜在周转拯救故乡的资金面也有不小影响。对「白龙之鳞」的成员来说，莉莉安娜简直是拯救一行人的女神，后来对待莉莉安娜的态度也是充满敬意。

随著此种高规格对待，由于昴见到这位女神越来越嚣张得意，因此也对此迟迟无法释怀。

「我觉得好可惜喔。所以莉莉安娜，随时欢迎你过来喔。」

「好的，这次承蒙爱蜜莉雅大人与各位许多照顾，若有机会再见面，请务必让我献上最新的歌曲，我也很期待能吃到新的烤甜点。嘿嘿嘿……」

「你的女主角威能都不能再多撑十分钟吗？」

见到莉莉安娜浮现出奸诈笑容流著口水的模样，让昴不禁傻眼地如此吐槽。

目前惋惜地与莉莉安娜道别的成员正聚集在宅邸前方，尤其是爱蜜莉雅与雷姆相当喜爱莉莉安娜的歌曲，因此与她道别时似乎是由衷感到可惜。最惊人的是，甚至连那个碧翠丝都在宅邸外头露面准备送行。

虽然莉莉安娜只短短停留数日，但这几天可说是过得既吵闹且充实。

一想到从明天起就没办法听到她的歌声，让昴也感到有些寂寞。

「不过话说回来，感觉罗兹瓦尔打的如意算盘好像落空了。既然没办法把莉莉安娜留在身旁，表示爱蜜莉雅酱的宣传大使策略也告吹啰。」

虽然偶尔不让罗兹瓦尔称心如意令昴还挺愉快的，但无法从莉莉安娜口中听到赞扬爱蜜莉雅的歌曲也有些可惜……不，或许不能算是有些可惜。

当昴感到相当可惜时，莉莉安娜突然朝著他招了招手。

「怎么了？碧翠子好像有话想对你说，可是扭扭捏捏地没办法说出口，你过去帮帮她吧。」

「这是当然的，不过我有件事想先稍微说一下啦。」

莉莉安娜将闹别扭的碧翠丝摆到后头，挺直背脊靠到昴耳边小声说著：

「其实边境伯大人有找我直接聊过，听说爱蜜莉雅大人接下来将会踏上挑战王选的重要舞台，会想收买我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吧？」

「呃……嗯……原来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大概就是这样吧。所以呢？」

对于罗兹瓦尔毫无破绽的笼络，莉莉安娜则是拍著自己平坦的胸部。

「不不！我当然很乐意接受！爱蜜莉雅大人打从心底散发的美丽高贵胸怀就不用说了，而且看过那位大精灵大人的模样怎么能不好好歌颂一番呢！」

「那只猫精灵才是最重要的因素吗？睡午觉的时候就只是一只单纯的猫喔？」

虽然昴有些无法接受最重要的关键是帕克，但只要莉莉安娜肯接受就好。

他很期待总有一天能听到她演奏出的全新英雄史诗。

「那么，到那天为止要先暂时告别啦。」

「看来是这样呢，敬请期待那天到来。我会让各位听到最美妙的歌曲。」

莉莉安娜拍著流丽丽的盒子，以充满自信的神情如此保证。

她能如此率直地找到自己的目标就是最好的结局。

「还有……」

原本昴以为话题会在这时画下完美句点，但莉莉安娜却红著脸紧盯著昴。

她那抬起头的认真眼神，让昴能够感觉到少女的兴奋之意。

接著，莉莉安娜稍作犹豫后便开口说道：

「总有一天，请让我歌颂关于您的英雄故事……菜月．昴先生。」

「──」

「请原谅我首度听见的时候笑著不当一回事，雷姆小姐说得没错，您总有一天是会成为英雄的人。」

莉莉安娜朝吞了一口气的昴投以笑容，然后看似很害臊地背对著昴拔腿跑走。望著她直接开始与碧翠丝告别的背影，昴将倒吞的气吐了出来。

「昴？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呢？」

来到身旁的爱蜜莉雅，突然探头望著昴的脸如此说道。

昴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仍然留有热度的脸颊让昴烦躁地摇了摇头。

「唔嘎～～！」

「呵呵，昴好奇怪喔。」

见到昴忍不住发出叫声的模样，爱蜜莉雅将手抵在嘴边如此轻轻笑著。

并肩相视而笑的两人……将来总有一天会由「歌姬」莉莉安娜传颂吟咏。

──然而在今天这个时候，他们还单纯只是维持著菜月．昴与爱蜜莉雅的身分。

《完》

短篇集 『女仆长无法放松休息的假日』

1

──其实昴想起这些事并非有特别的理由。

「咦？刚才还在这的推车呢？」

「如果是那件事，刚才昴离开的时候，我已经整理好放回原位了。」

「这样啊，谢谢你喔，雷姆。」

「咦？我记得已经把修剪草皮的工具拿出来了……」

「如果是那件事，我刚好有点时间就做完了。」

「这样喔，不好意思一直麻烦你，雷姆。」

「咦？差不该是吃饭的时间了，我原本想帮忙摆餐具的……」

「这样请不用担心，昴可以直接坐在位置上了。」

「真的假的，完全没有我出场的余地，真不愧是雷姆。」

「咦？话说我还有拉姆要我学写字的功课……」

「如果是那件事，雷姆已经模仿昴的笔迹写完了。」

「……是、是这样吗？嗯……感觉好像有点奇怪。不不，还是谢谢你。」

2

「我觉得至少该给雷姆放个一天能好好休息的假吧。」

在早餐时等所有人都坐好后，昴便提出这个建议。

听到这个建议，除了昴以外的五个人与一只猫皆瞪大双眼。其中表情最惊讶的，就是身为当事人的蓝发少女雷姆。

雷姆正在昴坐著的座位旁配膳，只见她可爱地歪著头表示不解。

「让雷姆休息吗？那个……该不会是雷姆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吗？所以昴才会想让雷姆休假……」

「不，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反而该说是雷姆做事完全没有能挑剔的地方，我是想表达做得这么完美就是问题。」

「──？」

即使听完昴的说明，雷姆仍然带著浮现疑问的表情。她那对超时工作毫无自觉的模样，反而证明了雇主与周遭环境的恶劣。

昴不禁开始同情起雷姆，并且伸手摸了摸身旁少女的头。最近雷姆似乎很喜欢昴出现此种动作，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总是会无条件地眯起眼睛接受。

「也就是说，昴要求身为雇主的我重新审视雇用仆人的体制，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在昴摸著雷姆的时候，宅邸主人罗兹瓦尔也正确理解昴想表达的意思。他今天早上仍然一如往常地化著如小丑般的白妆，涂成紫色的嘴唇则是露出笑容。

「哎呀，说要求好像太超过了，不过算是很接近了。」

「毛，你真是太失礼了。居然对罗兹瓦尔大人用这么没礼貌的语气说话，仆人对雇主提出要求还是练个一百年再来吧，如果是毛还要再多个一百年。」

「我是不太需要这种特殊待遇，不过你都没有稍微想过这件事吗？」

不知是否对昴向罗兹瓦尔提出意见感到颇为不悦，从平常对昴便相当冷淡的拉姆如此插嘴说道，昴则是对崇尚罗兹瓦尔至上主义的拉姆皱起眉头。

「雷姆根本做太多事了……应该说维持这间宅邸运作太倚靠雷姆，再怎么说这样实在太残忍了吧。」

「才没有这种事。」

拉姆事不关己地摇了摇头，昴则是叹了一口气。

「……那这顿早饭是谁准备的？」

「是雷姆。」

「是谁最早起床简单清扫宅邸和开窗通风？」

「是雷姆。」

「是谁叫你起床换衣服还替你刷牙？」

「是雷姆。」

「真亏你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喔！？你是哪国的国王吗！？」

「我还没有这么伟大。」

「我不是夸奖你啦！！」

拉姆仍然带著不逊态度光明正大地如此回答，昴不禁疲累地用手按著额头。就在这时，先前没有参加对话并坐在昴左侧的人突然举起手。

「那个……可以让我说几句话吗？」

那是个带著一头柔软银发且声音宛如铃声的美丽少女，她眨著彷佛嵌著宝石的紫蓝色眼眸与长长睫毛看著昴的侧脸──这个人就是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看著回过头的昴，以及似乎被摸得很舒服的雷姆。

「我知道雷姆做了很多事，不过昴你们应该也有在做事吧？可是刚才那番话的意思是只让雷姆休息吗？」

「爱蜜莉雅酱，虽然我很高兴你这么体贴，不过说穿了就是工作量与密度的问题。从这种层面来看，雷姆的工作量比我和拉姆都是多太多了。」

「毛，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先不说没办法独当一面的废物毛，拉姆可是有把分配到的工作好好完成，别把我们两个混为一谈。」

「只和半吊子一样的工作量是哪来的脸说这种话啊！？那我还没过来的时候又是什么情况？是姊姊大人负责我的工作吗？」

「毛，真是个蠢问题……当然是雷姆负责。」

「我觉得你应该没有发现，你到目前为止可是没有提出半点对自己有利的证据喔。」

先不论状况外的拉姆，昴重新转头看向真正需要直接讨论的罗兹瓦尔。罗兹瓦尔只是带著似乎很愉快的含蓄笑容，以伸出手的姿势要求话题继续进行。

「前阵子也有其他对雷姆特别差劲的待遇。例如上次的魔兽骚动，就是没有罗兹亲，只靠我们防范于未然的那件事。」

昴提起的话题，就是前几天所发生的某个事件。

栖息于森林的魔兽沃尔加姆，曾经准备袭击罗兹瓦尔宅邸与邻近的阿拉姆村。这原本是很有可能出现牺牲者的骚动，但奇迹似地只有出现数名伤患便顺利解决。

虽然事实上昴在事件背后尝了许多苦头，但这点昴并没有说出口。

「关于那次事件，我们应该已经约好会事后补偿了吧？不过昴要求的内容可能没有想像中那么有实际感触就是啰。」

「呃……关于那点我是挺感谢你的啦。」

昴频频以眼角余光瞥著爱蜜莉雅，支支吾吾地回答罗兹瓦尔的话。爱蜜莉雅对昴的视线歪著头表示不解，她并不知道当时昴所获得的奖赏内容。

要是被爱蜜莉雅知道先前那场约会有私下做过许多安排就糟糕了，像花田与花冠就是要有昴自己准备的感觉才有意义。

「先别管关于我的奖赏，不过既然那件事我有奖赏的话，雷姆和拉姆也应该要有才对吧？」

「那时候的你还算是客人，意思是要她们两个也要接受同等待遇吗？这还真是无理的要求呢。」

「就算不论我之前是客人，应该也没有不能这么做的理由吧？而且如果展现出领主的大方气度，佣人们的好感也会大幅攀升达到忠心MAX！你不觉得会变成这样吗？我们家的主子？」

昴坚持的模样让罗兹瓦尔回以笑容，然后说著「忠心啊……」并看著身旁的拉姆。

见到拉姆回应著他的视线弯下腰，昴想起他身边的仆人早已是忠心耿耿，也发现自己似乎选错了用来说服的理由。

「拉姆，你真是个处处都想阻挡我的女人。」

「毛，想离间拉姆与雷姆对罗兹瓦尔大人的忠义之心是没用的，而且刚才那番话已经足以被当成挑拨宅邸成员的内奸抓起来了。」

「亏我们之前一起越过那么辛苦的生死关头！说的话完全不留情面！」

明明之前还算是挺有默契，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好感度的层面。面对彻底处在对立角度的拉姆，昴烦恼著该怎么挑选话语说服众人。然而……

「不过呢，也没有必要特地否定昴的意见啦。」

「罗兹瓦尔大人……」

「拉姆，不需要露出那么落寞的表情喔。不是我要选择让步，只是昴说的话也有道理而已。那件事的确接近算是我的疏忽，对防范于未然的你们没有半点奖赏，可是会被人叫成穷酸贵族的。」

「拉姆希望能得到罗兹瓦尔大人爱用的羽毛笔。」

「大姊！你风往哪吹就往哪倒啊！」

对于老实地说出愿望的拉姆，罗兹瓦尔将原先放在胸前的羽毛笔递给她。恭敬地收下笔后，拉姆便将笔轻轻拥在胸前退了一步。

总之这等于是解决了最麻烦的难关，既然罗兹瓦尔接受且拉姆选择退让就简单了，再来就要看关键的雷姆怎么想了。

「昴？」

在这段对话中，持续被昴摸著头的雷姆则是眨了眨眼睛。

「哎呀，总之就是这样得到了要求奖赏的权利。这是我们劳工的胜利，你有什么愿望都可以说出来。在财力与权力的额度之内，罗兹亲都会想办法解决！」

「太高估我或过度期待是没用的喔。」

视野边缘能够见到这位小丑露出苦笑，总之昴决定故意装成没听见。

在昴的正前方，能够见到雷姆红著脸并眯起淡蓝色眼眸微微一笑。

「昴，谢谢你。不过雷姆能像这样和昴与姊姊一起住在宅邸就很幸福了，所以不需要任何奖赏。」

「那之前的话全部都要变成废话啦！」

以对话流程来看，或许该说只有获得转让羽毛笔的拉姆是唯一获胜的人。

虽然温柔无欲望是种美德，不过该奢侈的时候不说出口也算是一种恶习，而且包含周遭让她如此思考的环境与对此不感到寂寞的本人都算是元凶。

「那么，果然还是照昴一开始说的就好了吧？」

在话题停滞不前的时间点，爱蜜莉雅拍了一下手如此提议。

「听完刚才那些话，我也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就算是工作，我平常还是太依赖雷姆了。连我都会这么想，一起工作的昴和拉姆会这么想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吧。」

对于徵求同意的爱蜜莉雅，昴则是大大点了点头。

「所以我也赞成给雷姆一点奖赏。不过雷姆却说自己不需要……我觉得这是不对的行为。」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因为在给予奖赏的场合中，什么奖励都不能给，对罗兹瓦尔来说一定也会很难过。虽然乖巧的雷姆肯定没这个意思，但好好工作获得回报也是很重要的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昴原本以为她说得很有道理，看来都是从书上学来的。爱蜜莉雅吐出舌头腼腆一笑，对显得有些惊讶的雷姆继续说著：

「所以不应该是什么都不要，而是希望能动脑想想看。雷姆平常这么努力，我们也想替你做点事，虽然我觉得这可能有点难。」

「爱蜜莉雅大人……」

睁大双眼的雷姆似乎对爱蜜莉雅的话相当感动，由于昴一开始的动机并没有像她想得这么多，因此也被爱蜜莉雅说服得感同身受。

「那么，您说要照毛一开始的提议又是什么意思呢？」

将羽毛笔收进怀中并变得沉稳许多的拉姆如此投以疑问，爱蜜莉雅则是竖起一根指头回答：

「很简单，就算像这样希望雷姆能想想看，我想雷姆也会被工作忙到没有静下来思考的空档。所以乾脆给她一整天能好好休息的时间，希望她也能一起思考该得到什么样的奖赏。」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

爱蜜莉雅比想像中考虑得更多，昴不禁老实地称赞著爱蜜莉雅的想法。拉姆与罗兹瓦尔似乎也是怀著同样意见，从他们点著头的模样感觉不到否定的意图。

再来只剩雷姆本人是否接受这个提议了。

「……爱蜜莉雅大人，真的很感谢您的顾虑，雷姆也对自己思虑不周的地方感到相当羞愧。不过休假与奖赏对雷姆来说是太过分的要求，而且上次那件事雷姆给各位添了许多麻烦，这间宅邸要是没有雷姆也会……」

雷姆垂下视线并看似很抱歉地接连说出拒绝的话语，然而她的声音中没有半点迷惘，能够感觉到她那不可轻易退让的坚持，于是……

「雷姆。」

「是的。昴，其实雷姆……」

「休息吧。」

「好的，既然昴都这么说了！」

──于是休假就这么敲定了。

3

由于还是用早餐的时间，众人最后决定让雷姆今天立刻休假。

虽然昴提议从明天开始让雷姆整整休息一天，但只有这点雷姆坚持拒绝。

「所以呢，该来决定今天一整天的工作怎么分摊了。要是雷姆休假会出现纰漏，也会让她休息得不够安稳，所以藉著让各位实际体验到雷姆平常有多么辛苦，今后应该也能老实地怀著感谢之意，我认为这是个非常有意义的企划案。」

把雷姆强制赶回自己房间后，负责掌控全场的昴出面说明这次计画的主旨，听完后爱蜜莉雅便举手发问。

「昴，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请说，爱蜜莉雅酱。这种发言时举手的谦虚态度很不错，有什么问题呢？」

「不论是雷姆休假或是刚才的话我都能理解……可是，我觉得也要让除了我以外的人接受才行。」

爱蜜莉雅用手指抵著嘴唇并朝旁边瞥了一眼。

该处能够见到除了雷姆以外的所有罗兹瓦尔宅邸成员。也就是说，除了身为仆人的昴与雷姆以外，连身为主人的罗兹瓦尔等人也都是齐聚一堂。

而其中带著特别不满表情的人就是──

「你的脸干么这么臭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加入话题，这已经不是用缺乏团队意识能形容的程度了。」

「……话说为什么一开始已经把贝蒂当成必须帮忙呢？我觉得你这种想法才更奇怪吧。」

有位娇小的少女坐在椅子上瞪著昴，并且挽著双手如此说著。这位带著一头奶油色贵族风法国直卷发并身穿礼服的少女──就是碧翠丝。

虽然她在用餐时间会在餐桌旁露面，但基本上碧翠丝不会干涉宅邸的任何事物。由于昴也知道她应该会采取不合作的态度，因此故意将这个话题留到得被迫听完的用餐时间。

确实如同想像般，碧翠丝即使听完话仍然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就连你平常应该也是受了雷姆很多照顾吧。当你尿床的时候，是谁帮你把内裤和湿被单洗乾净的啊？」

「我才想说你是突然胡扯什么东西呢！？贝蒂是什么时候出现这种淑女不该出现的丢脸举动了！随便胡扯也要有个限度吧！」

「你会这么拚命否定实在很可疑。该不会你……」

「别露出那种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啦！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明明只是稍微捉弄她一下，但这种越拍越响的态度让反而让昴玩得更加起劲。不过昴认为玩弄碧翠丝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于是看向另一位带著不满神情的人。

「毛，如果有话要说就快说完。」

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在冰冷表情中只有眼神强调著敌意的拉姆。就某种意义而言，她在这次尝试中处于绝对必须帮忙的立场，因此无庸置疑地就是她会如此不开心的理由。

「不是我想特地说这些话，状况就像你们自己看到的。关于雷姆休假时所出现的漏洞，必须由宅邸所有成员同心协力一起弥补。」

「就算是这样，让罗兹瓦尔大人一起牵扯进这场玩笑话实在太超过了，毕竟平时繁务在身的罗兹瓦尔大人可是比雷姆更加繁忙。」

「秘书都这么说了，主子怎么看呢？」

隔著喋喋不休的拉姆，昴将话题转向在她身旁晃著椅子的罗兹瓦尔。罗兹瓦尔闭起单边眼睛，以异色瞳的黄色眼眸看著昴。

「也是啦，以我必须负起责任的立场来说，为这些小事瞎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就像拉姆说的，别看这样我可是很忙的喔。」

「喔喔……」

「只不过呢，我认为身为雇主体验佣人的工作环境绝对不是什么坏事，还可以顺便衡量工作量与支付的薪资是否合理呢。」

「罗兹瓦尔大人……那么……」

与顽固的拉姆不同，思考较为容易变通的罗兹瓦尔似乎颇为兴致勃勃。昴总觉得他纯粹只是想享受这场活动更胜于其他因素。

「你看，尊重一下本人的意思吧。你不是也说过仆人先练个一百年再来对主人顶嘴吗？」

「只是个区区毛，挑到人的语病别太嚣张。」

不甘愿地收回意见的拉姆露出非比寻常目光，昴只能对不断刺来的视线苦笑以对，认为已经听完一轮众人意见而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开始分配工作吧。首先大致分成负责餐点、洗衣服、清扫三个部分……」

「你根本没把贝蒂的话听进去嘛！？我说不做都没听到吗！？」

「唉……真是有够麻烦的。爱蜜莉雅酱，麻烦你了。」

「呃……你没看见这个印笼吗？是这样吗？」

面对仍然顽强抵抗的碧翠丝，昴傻眼地交给爱蜜莉雅负责说服。听到指示后，爱蜜莉雅说著昴教她的某日本古装剧惩奸除恶口号，并且将手伸了出来。

有团灰色毛球正在爱蜜莉雅的掌心上，原先蜷缩成一团的毛球发现该轮到自己出场，便伸直身体并抖动著粉红色鼻头望著碧翠丝。

那就是爱蜜莉雅的契约精灵，也是对碧翠丝专用决战兵器──猫精灵帕克。

「贝蒂。」

「唔……哥哥今天也是好可爱喔……」

「谢谢你。可是啊，虽然我能理解贝蒂想表达的意思，我也懂昴想说的意思，而且我觉得偶尔对人类展现出宽容胸怀也是精灵的责任喔。」

面对帕克悠哉的语气，碧翠丝的蓝眼也开始犹豫。就连基本上平时总是对帕克言听计从的碧翠丝，自尊心似乎怎么样都无法容许颠覆自己刚才的意见。

「我、我觉得哥哥说的话实在很有道理……可、可是贝蒂……」

「贝蒂，拜托你了。」

「既然哥哥都这么说就没办法啦！」

「你果然很好解决耶。」

由于轻松解决碧翠丝的问题，现场已经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

再来只剩下分担工作以及分组之类的事了。

「要怎么分组呢？」

「工作大致能分成刚才说的几个部分，包含帕克在内总共有六个人，我觉得分成两人一组还不错。至于分组成员就……」

先前提出反对意见的两人传来强烈视线，昴大概能理解她们想表达的意思而点了点头。

「拉姆与罗兹亲、碧翠子与帕克、然后我和爱蜜莉雅酱一组。这样如何？」

「呃……我是没有什么关系，帕克与碧翠丝一组没问题吗？」

「呵呵呵，莉雅真是爱操心呢。有我在就没问题了，我会尽可能活用这个小小身体的优点，就连掉在橱柜后面的零钱都能捡回来喔。」

「这活用的机会也太狭隘了吧。」

虽然不知道帕克究竟为何会如此充满自信，但既然有干劲也不需要泼冷水，至少比安排他去煮饭弄得所有料理沾满猫毛要好多了。

「碧翠子，清扫和洗衣服你要选哪个？交给你来选吧。」

「如果是这两种，魔法应该比较方便用来洗衣服吧。」

「OK，记得把在房间尿湿的内裤趁这次机会全部洗乾净喔。」

「就说了我没做过这些事，你这家伙是没听懂啊！」

安抚过气冲冲的碧翠丝后，便决定由帕克与碧翠丝两人负责洗衣服。

接著只剩下负责煮饭与清扫的人。

「拉姆与罗兹瓦尔大人负责料理吧。」

「我是没什么关系。不过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如果是厨房的工作，既不用劳烦罗兹瓦尔大人亲自奔波，也不用担心会闹出大麻烦。就算最糟糕的情况，只要让毛吃菜渣就没问题了。对吧？」

「我虽然是兔年生的，不过可不是吃素的喔？」

面对昴的指摘，拉姆只是冷冷地一笑置之。

即使如此，在少了雷姆的宅邸之中，最会处理家事的人就是拉姆。尤其是餐点最容易出现味道差异，让拉姆负责餐点应该不会有错，最坏的情况还有拉姆的最后杀手锏蒸地瓜，虽然罗兹瓦尔的厨艺是不稳定因素，但理应不会出现没得吃饭的惨剧。

「既然这样安排，那我和爱蜜莉雅酱就确定是负责清扫了。虽然我觉得会是一场艰辛的战役，可以相信我一起前进吗？」

「嗯，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努力不扯昴的后腿。」

「哎呀真是的，这孩子怎么这么乖巧可爱呢。」

见到爱蜜莉雅燃起斗志摆出备战姿势，昴对这位搭档的可靠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样顺利地分配完众人负责的工作。

「好，那么各自开始处理刚才分摊的工作吧。总之我先告诉帕克与碧翠子统一摆放换洗衣物的地方，你们跟我过来吧。还有就是……」

在各自开始处理决定好的工作前，昴转头看向餐厅的入口处。

只见有位蓝发少女正从微微敞开的门缝中窥视著众人状况。

「我觉得雷姆可能会放不下心，不过放心交给我们，轻松去放假吧。」

「好的，虽然雷姆也知道这件事……还是会很担心……」

「雷姆，工作狂的坏习惯都跑出来啰。今天可是『雷姆之日』，对于身为偷懒高手的我来说，我推荐什么事都不做躺在床上睡觉。」

「咦？为什么？这样不会很浪费时间吗？」

「就是要浪费时间才叫休假啊！」

面对爱蜜莉雅的吐槽，昴有股彷佛椎心刺骨的感觉并如此回答。但即使如此，门后的雷姆仍然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回到房间。

「应该说都确定休假了，还穿著女仆装实在不太好。要放松心情就是要先让服装打扮轻松一点，现在给我立刻换上懒散服装滚回床上！」

「可是，雷姆除了女仆装以外只有睡衣而已……」

「啊！话说之前好像也提过这件事！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再怎么说，正值青春期的女生这样会不会太惨了？」

昴确实没有见过雷姆与拉姆两人穿著女仆装以外的衣服。虽然睡衣似乎是薄纱蕾丝裙，不过基本上只有在自己房间才会换穿。

「这样实在不太好，之后得要好好帮你挑点衣服。不过今天这样也没办法，你就穿件能轻松点的女仆装吧。」

「好的，那么等一下就去换上休息用的女仆装。」

「还有休息用的喔！？」

她们似乎有根据不同用途的女仆装，好像有战斗用、外出用以及工作用等等五花八门的用途，但或许该说并没有特地限定女仆装的理由。

不论如何，让担忧的雷姆离开后，「雷姆之日」总算揭开序幕。

「好！那么各自怀著万全决心开始处理分配的工作吧！要是让雷姆觉得休假会让宅邸无法运作，就没有任何意义了！知道吗！」

「喔～～！」

面对昴的号令声，爱蜜莉雅也高举拳头如此回应。

周遭众人也跟著爱蜜莉雅各自发出回应声，稍微令人不安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4

──就这样，在这个临时赐予的休假中，雷姆以前所未见的紧张心情过著每分每秒。

「真的不需要帮忙吗……姊姊还有昴……」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雷姆依照昴的指示换上休息用的女仆装，然后不停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因为她实在无法让自己静下来。

或许该说对雷姆而言，工作就是等同于让自己确定存在价值的行为。虽然雷姆并非不会感到疲劳，但对于突然从天而降的休假无法放松也是不争的事实。

「还是去看看情况吧。」

雷姆外表看起来既冷静且有毅力，但其实出乎意料地没有耐心。

比起姊姊更丰满的胸中逐渐被不安占据，于是雷姆立刻离开房间，窥视著四周状况并在宅邸中移动。

「没记错的话，姊姊和罗兹瓦尔大人是负责餐点……那么应该是在厨房。」

首先，雷姆决定先去偷看对自己而言等同是另一半，而且在工作面最值得信赖的拉姆。

虽然拉姆做起事来有些随兴，但对工作的细腻程度与责任感比雷姆更胜一筹。至少雷姆心中是如此评论，对拉姆自行选择负责料理的判断也没有任何疑问。

纵使没有存疑，但只是比平常加倍担心而已。

雷姆刻意不发出脚步声，踩著本馆一楼通道的地毯持续前进。从通道深处的厨房能够闻到一股芳香气息，于是雷姆一个箭步靠到入口处旁。

「罗兹瓦尔大人，很抱歉发生像今天这种事。之后拉姆会对毛严正提醒……没错，会严格教训他。」

在探头看往里面前，听到拉姆的危险发言让雷姆停下动作。

拉姆总是尽可能避免在他人面前展露感情，但是雷姆从出生以来便持续陪伴在身边，因此她能够从姊姊的沉静音调中推测出心情。

藉由此种长年经验培养出来的姊姊感应器，雷姆发现姊姊拉姆相当愤怒，而且还是以近年少见的模样发泄怒气。

朝著内部稍微一瞥，便能见到拉姆以猛烈速度削著蔬菜皮。在擅长驾驭刀刃的拉姆手中，蔬菜就像是魔法一般被削得乾乾净净。

「不需要这么过度反应喔。实际感受你们平常的工作也是很重要的事呢，这整件事不是都听昴的掌控行事喔。」

罗兹瓦尔则是靠在厨房墙壁边一派轻松地观望。

他一边看著拉姆工作的背影，一边晃了晃竖起的手指。放在火之魔矿石调理台上的锅子便随著摇晃，让厨房充满了四逸的香气，甚至还飘散到走廊上。

看来拉姆是负责切材料，罗兹瓦尔负责看管锅子。虽然拉姆的负担较为沉重，但以立场而言可说是相当妥协的分配。对拉姆而言，她肯定是怀著希望罗兹瓦尔能坐著，由自己代为处理所有事情的心情。

「罗兹瓦尔大人对毛太过放纵了，他的个性是只要会错意就做不出什么好事，就连今天也是……」

「不然，拉姆认为不应该让雷姆休息吗？」

「那是……我也希望能让雷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最近的确比以前更努力了呢。不过努力和绷紧神经是两回事，我觉得现在这种倾向比以前还要好得多喔。」

罗兹瓦尔的话让拉姆闭起嘴巴，就连竖起耳朵倾听的雷姆也是倒吞了一口气。听到两人正在谈论关于自己的事，让雷姆莫名地对自己感到有些害臊。

明明当初不是为了这个原因前来偷看，但这样简直就像是个小偷一样。

「……还是离开吧。」

不愧是长年相处的主仆，拉姆与罗兹瓦尔的搭配可说是毫无令人担心之处，完全不需要担忧两人会因此意见不合。正当雷姆从入口处移开背部准备离开时，然而……

「对拉姆来说，雷姆永远都是可爱的妹妹。就算想法稍微改变，我对待她的方式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爱著她的方式也是一样。」

「哎呀，这样不是很好吗？」

听到拉姆的回答，雷姆轻轻将手放在胸前。接著最后朝厨房内偷看了一眼，结果正好与里面的罗兹瓦尔视线相对。

「────」

但罗兹瓦尔并没有说话，只是朝雷姆眨了眨眼并让她离开。

感受到主人的体贴，雷姆转头回到走廊并再度掩饰脚步声离开厨房，说不定罗兹瓦尔从一开始就发现雷姆在场了。

如果真是如此，他是刻意让雷姆听见，才对拉姆提起这个话题吗？

「谢谢您，罗兹瓦尔大人。」

对于罗兹瓦尔不著痕迹的贴心举动，雷姆留下感谢话语并前往下个场所。

接著是应该正在清洗衣物的帕克与碧翠丝。

就某种意义而言，他们是这次分组中最令人无法预测的两人。

「照常理判断，他们应该是在水边做事才对……」

需要清洗的衣物已经在早上统一收到大浴池，考量到需要使用大量水且即使弄湿也没问题的场所，因此在浴池清洗衣物已经是宅邸的惯例了。

只要遵照惯例，两人应该也会在该处进行清洗衣物的工作。

「话说回来，不知道那两位知不知道布料的详细差异……」

发现不安因素的雷姆顿时涌现出一股焦躁感。

先不论手帕一类的小东西，女仆装、罗兹瓦尔的衣服、爱蜜莉雅的衣服以及女性们的贴身衣物，这些都必须分类，不能混在一起清洗。

一想到有可能掉色或伤到布料，便让雷姆感到相当不妙。

「只有洗衣服绝对是由姊姊或雷姆负责的……！」

雷姆相当后悔自己忘了这件事，于是急急忙忙地赶往位于西栋的大浴池。雷姆奔跑时能够听见水声与说话声，表示两人确定是位于该处，再来只要在两人粗鲁处理工作前将换洗衣物抢过来……

「贝蒂，听好啰？女生的贴身衣物要是随便乱洗就会变形或坏掉，所以基本上一定要用手仔细清洗。虽然穿在里面的内衣和衬衫可以一起洗，不过细致的重要衣物一定要花功夫照顾才行。」

「嗯嗯，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博学多闻的哥哥，让贝蒂学到了好多。」

在更衣室屏气凝神的雷姆眼前，能够见到碧翠丝将手伸进装有水的桶子洗著内衣裤的模样，帕克则是飘在她身旁晃著长长尾巴，并且望著个人用的小浴槽。

感觉到些微的玛那变动，让雷姆挺直身体确认帕克正在做什么，一见到眼前景象便让她微微吞了一口气。

因为衣物正在浴槽中随著水与泡沫不停旋转，那应该是应用风与水魔法的巧思，有时还能见到内部的水反向旋转一口气处理大量衣物。

而重新看往碧翠丝的方向后，也能发现她并没有直接将手放进桶子内，在伸出的手前方让水像是获得形状般，以宛如手洗的动作洗著内衣裤。

这是只有超乎常理的他们，才能做到此种具有压倒性生活感的无谓魔法。

明明是需要相当高度的技术才能做到的事，用在充满庶民感的洗濯衣物上实在是十分优雅。而且更令她感到惊讶的，那就是帕克对人类现实生活莫名熟悉的各种知识。

「像这样与洗衣粉一起洗过后，接下来要用温水清洗乾净，要是没有仔细洗乾净可是会让白色布料变黄。还要晒在通风不会晒到强烈阳光的地方阴乾，这些都是对内衣裤的考量喔。」

或许该说，知道得太过详细反而令人有些反感。

不知道这是否为了爱蜜莉雅才记起来的知识，完全无法猜透他是在哪里学到这些事的。

「不过，看来不需要担心了。」

原先两人是最大的不安因素，但对家事一无所知的部分竟然毫无困难地顺利克服，于是雷姆对无法接受的部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为这里应该也没问题而松了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洗衣服真是有够麻烦的呢。人类为什么光是活著就得弄脏那么多东西而烦恼该怎么清洁呢？」

「毕竟我们只要稍微进出就能变得乾乾净净呢。喔？贝蒂的情况和我有些不太一样呢。」

「……只是有一点不同而已，不会弄脏这点算是和哥哥一样吧。」

碧翠丝稍微压低声调，接著垂下头望著桶子中的内衣裤。

「明明连用魔法都这么麻烦，用手一件件洗乾净根本是疯了。贝蒂只是稍微洗了一下就快烦死了。」

「可是，这些事每天都得由那些孩子和昴来做。虽然我们不需要洗衣服，不过你应该能理解清扫和煮饭的重要性吧？而且这些事每天做会很累的，所以我也能理解偶尔得让她休息的想法喔。」

「唉、唉呀……贝蒂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事啦……」

不知道她这番话究竟是有几分认真，碧翠丝比起无法看出感情的帕克更简单易懂，因为就连已经离开更衣室的雷姆都能浮现这位少女面红耳赤的模样。

「谢谢两位这么替我著想。」

离开更衣室后，雷姆朝著浴池的方向鞠了个躬。

接著，她迈出步伐前往今天分摊作业的最后一组所在处。那是雷姆最为担心，而且是就某种意义而言是否能忍受指指点点的最令人担心组别。

昴与爱蜜莉雅今天应该也是在西栋负责清扫。

「挂头巾果然就有正在清扫的感觉呢。」

「最近已经没啥人用挂头巾这个说词了吧……」

一来到西栋的三楼，雷姆听到两人的声音并屏气凝神。她将背靠在墙壁边并窥视著走廊，便能见到拿著清扫工具的昴与爱蜜莉雅正擦著窗户。

爱蜜莉雅将头发绑到身后，并且将作为围裙的白色布料缠在头上。见到昴偷偷窥视著爱蜜莉雅的模样，也让雷姆不禁会心一笑。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并没有很脏，好像已经很仔细清理过了呢。」

「哎呀，毕竟我们是每天轮班清扫这三栋房子。而且西栋的使用率比其他两栋还低，尤其是这层楼的舞厅完全是晾著养蚊子。」

爱蜜莉雅朝窗户吹了一口气并将窗户擦得发出「啾啾」声，旁边的昴则是用脚架确认窗户与门扉上方，带著毫无用武之地般的表情耸了耸肩。

「呃……不行，这边也清扫过了！竟然会有对已经清扫过感到不满的一天到来！」

「真的是这样呢，不过这也表示雷姆是这么努力处理工作。在像这样巡视之前，我好像从来没发现过这件事。」

爱蜜莉雅朝抱著头的昴投以笑容，然后稍微环视通道并吐出一口气。

「我觉得家事也是不能轻忽的事。原本只是想替雷姆做点事，没想到连我也学到了东西。昴，谢谢你。」

「咦？呃……嗯，正如我所料。让爱蜜莉雅知道自己的日常生活是由某些人支撑，还能让雷姆休息。就像是小小一粒双重享受的广告台词吧？」

「对不起，我听不太懂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昴一害臊起来饶舌地如此说著话，有时连雷姆也会听不懂昴的意思。爱蜜莉雅似乎也有同样感想，让昴垂下肩膀似乎显得颇为落寞。

「不过像这样清扫宅邸之后，让我想起前阵子曾经发生过的事。」

「前阵子？」

「在稍微前阵子，我曾经像雷姆她们一样在宅邸工作。虽然那次我对很多事都会错意……嘻嘻，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很好的回忆呢。」

「喔，是这样啊。该不会是穿上女仆装之类的事吧？应该不会吧～～」

「嗯，我有穿喔。虽然不像雷姆她们的裙子那么短就是了。」

「真的假的！？我那时候为什么没在场！？」

「咦？那时候我应该还没碰到昴吧？」

见到昴咬著嘴唇相当悔恨的模样，爱蜜莉雅不禁满腹狐疑地歪著头。

明明昴已经是那么容易看穿心思的人了，没有察觉到的爱蜜莉雅也可说是罪孽深重。虽然雷姆认为昴有点可怜，但另一方面也对两人的毫无进展松了一口气。

「咦？话说今天是……一、二、三……」

正当雷姆在心中自言自语时，昴突然开始发出声音数著数字，弯著手指数完后便突然发出「糟糕」的呢喃声望著窗外。

「昴，怎么了吗？」

「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要是忘了做就麻烦了。」

「重要的事……那是需要时间和人手的工作吗？」

「不，只有我一个人也没关系。不过那是个不能忘记做的工作。」

昴搔了搔脸颊并露出反省自己太过松懈的表情，爱蜜莉雅将手指抵在嘴唇上思考一阵子后，便斟酌著昴的回答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这样昴去处理那个工作吧。这栋房子的清扫工作只有我一定也没问题的，毕竟都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爱蜜莉雅酱，没有我在没问题吗？不会觉得寂寞吗？」

「完全不会寂寞，所以没问题的。」

「为什么要这么强烈否定呢？」

经过一如往常的对话后，昴似乎很惋惜地离开爱蜜莉雅身旁。爱蜜莉雅轻轻挥著手目送昴离开后，然后发出「好！」的声音替自己打气。

「好，在昴面前说了大话就得更努力才行。得让他看到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轻松处理的模样，不然之后可是会被笑的。」

即使昴不可能会嘲笑爱蜜莉雅，爱蜜莉雅仍然毫不知情地拿著水桶与抹布走进别的房间。照这样看来，爱蜜莉雅的清扫工作应该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其中令雷姆较为在意的就是……

「昴到底是跑去哪里了呢？」

昴与爱蜜莉雅告别独自前往某个地方。在已经分类为餐点、清洗衣物与清扫的工作分类中，说到绝对不能忘记的工作就是……

「──啊。」

几经思索后，雷姆想起昴曾经看向窗外而得到了答案。

5

「昴，雷姆也可以一起去吗？」

穿过宅邸正门后，见到雷姆让昴不禁瞪大双眼。

他对雷姆的话尴尬地搔了搔头。

「什么嘛，雷姆果然也看出来了啊……」

「不，其实雷姆也是直到刚才都忘了这件事，想起来的时间点应该和昴差不多。」

雷姆微微一笑，朝著似乎正在反省的昴摇了摇头如此回答。

实际上要是昴没有想起这件事，雷姆或许也不会发现，表示脑中都塞满了突然从天而降的假日。

「今天离上次确认已经是第三天……是必须确认山上结界有没有好好固定的日子，毕竟魔兽那件骚动也总算告了一个段落。」

昴回想起且雷姆忘记的工作──那就是确认结界。

前几天造成魔兽骚动的原因，就是疏于管理隔离山上栖息魔兽的结界。因此山上设置了新的结界，在稳定之前必须定期地进行巡视。确认的日期就是今天，昴在前往山上的途中正好被雷姆逮到。

「只是确认设置地点的结晶石有没有发亮而已，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吧？有那么不放心我自己一个人走在山里吗？」

「虽然昴总是会很让人担心，不过原因并不是只有这样，雷姆想和昴一起出去散散步。这样不行吗？」

雷姆的提议让昴别开视线并用手指摸了摸鼻头，当雷姆以视线率直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情，昴则是宛如被打败般叹了一口气。

「假日居然要去山上散步，没想到雷姆居然有这么户外的兴趣。」

「能与昴在一起就表示随时都能靠在身边，毕竟昴以前也曾经对我这么说过。」

「被你这样一说就没辙了。好吧，我们一起去吧，反正出门在外有人互相照应总是好事。」

「──好的。」

见到昴迈出步伐，雷姆便跟在半步后方一起前进。

对雷姆而言，这是最让她感到舒服的距离与速度感。虽然没有并肩前进也没有走得特别慢，不过昴时不时会回头看她。

彷佛像是确认著雷姆是否有跟上一般。

自从发现这个动作后，昴的这个位置对雷姆就像是特等席，感觉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接触到这位黑发少年的柔和目光与温暖体贴。

「我说雷姆，今天突然决定让你放假，有没有对你造成麻烦？」

「麻烦？」

「刚才你在门前等待也是，我觉得你今天都没办法静下心……不，事到如今说这些话也没用，应该在更早之前发现这件事的。」

见到昴看似很尴尬地推测著雷姆的心情，让雷姆差点笑了出来。

如同昴所说，如果在意这件事已经太晚了。这也并非是需要如此担心地说出口的事，不过雷姆稍微涌现出想恶作剧的心情。

「说得也是呢，其实雷姆在各种工作中已经排定好完成的顺序，就这点来说完全打乱了每天的工作行程。」

「唔唔……抱歉。」

「雷姆也有很多预定中的工作，少了今天说不定会打乱明天之后的行程，实际上多亏了昴的鸡婆，是让雷姆有点伤脑筋。」

「唔呃……意思是我多管闲事了吗……」

雷姆以眼角余光瞥视按著心口且步伐踉跄的昴，然后在心中暗暗地吐出舌头。

毕竟今天的休假确实让雷姆吓了一跳，她认为这点程度的恶作剧应该无伤大雅。而且虽然相当惊讶，但得到今天这个休假并没有令雷姆很不舒服。

「不过，昴这么替雷姆著想让雷姆很高兴。虽然只有片段，但这个假日让雷姆发现到爱蜜莉雅大人与罗兹瓦尔大人平常是怎么看待雷姆，所以雷姆也想对昴道谢。」

还顺道发现了帕克的神秘小常识、以及碧翠丝强硬操控魔法的做法，雷姆也想模仿那种将衣物泡在水中旋转的洗衣方法。

雷姆的回答让昴停下脚步并张大嘴巴，接著昴很快发现自己是被捉弄，于是歪起嘴角露出笑容。

「能让雷姆亲近到敢开玩笑是很让我高兴啦，真是的。」

「对不起，不过来得太过突然真的让雷姆吓了一跳。而且没有雷姆还能让宅邸继续运作，这也让雷姆感到很寂寞。」

「呃……话是这么说啦，不过今天比较像是把宅邸的战力集合起来处理家事，所以不能常常这么做。而且考虑到雷姆从起床到早饭前已经完成的工作量，其实这些战力能不能处理一整天的家事都是问题。」

「这再怎么说都太高估雷姆了。」

「实际上你已经是包办约五人份的工作还说这种话，可以把自己的分数再打高一点也没关系喔，就算露出有点跩的表情也不会有人抱怨啦。」

面对昴如此赞赏，让雷姆除了开心还是只有开心。

能让他称赞到这种地步，雷姆认为每天如此努力工作也有价值了。

今天在宅邸也从爱蜜莉雅与罗兹瓦尔口中，听到了许多令人相当高兴的话语。

雷姆对提出这个提议的昴只有感谢之意，想回报他的心情不断涌上心头。

「昴。」

「嗯？怎么了？想让表情变跩一点了吗？」

「谢谢你。」

「为什么要向我道谢！？难道我平常都没做出能让你感谢的事吗！？」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昴显得相当狼狈，让雷姆掩著嘴露出笑容。

──就像是因为没有自觉，才能更加感觉到这位少年的可爱之处。

6

隔天早上，雷姆比平常更早醒来、比平常更加注意打理仪容、带著比平常更加开朗的心情处理早晨的杂务，然后在平常相同的时间造访拉姆的房间。

「姊姊、姊姊……已经早上了，是个很舒服的早晨。」

「……再让我睡五分钟。」

她抱起钻进棉被并一如往常说出赖床话语的姊姊，然后坐在摇摇晃晃地摇著头的拉姆身后，梳理著她那粉红色的发丝整理头发。

「姊姊，是蒸过的毛巾。」

她将热水蒸过的毛巾交给伸懒腰的拉姆，擦了擦脸颊的拉姆渐渐恢复清醒。这段时间内雷姆拿出换穿衣物，迅速地将拉姆的睡衣脱掉并换上制服，此种熟悉的动作简直可说是接近专家的技术。

「……雷姆，你今天早上心情还满好的嘛。」

见到雷姆哼著歌换穿衣物，完全清醒的拉姆微微一笑并如此喃喃说著。

「是这样吗？……说得也是呢，因为昨天过了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假日，给姊姊添了许多麻烦。」

「……有好好休息了吗？」

拉姆短短地如此询问，这个问题让雷姆回想起昨天的事。

拉姆与罗兹瓦尔互相帮忙打理中餐与晚餐、碧翠丝晒著衣服时在温暖阳光下露出小腹呼呼大睡、帕克被强风吹跑、爱蜜莉雅在清扫中打破壶而半哭著四处张望、最后则是在山路与昴说的话。

──每种都让雷姆得到了最理所当然的答案。

「是的，姊姊。雷姆昨天过了一个全世界最棒的假日。」

「──这样啊，那就好。」

见到雷姆带著微笑如此回答，拉姆闭起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连雷姆都很少见到此种彷佛由衷获得安息的表情。

拉姆仍然维持著此种平稳神情，只见她将眼神转向窗外。

「毛有时候也会提出很有用的提议呢。」

「是的，昴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姊姊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正想打消这么想的念头呢。」

面对姊姊不老实的答案，雷姆宛如孩童般鼓起脸颊。她只会在姊姊拉姆面前出现这种动作，不过目前又特别多增加了一个人。

拉姆换完衣服后，雷姆对在镜子前摆姿势的姊姊拍了拍手。接著两人并肩来到走廊后，正好撞见打著哈欠在走廊前进的昴。

昴一发现两人，便忍著哈欠举起手。

「早啊，两位……为什么大姊从一大早就瞪著我？」

「你不知道吗？女人一大早看见死老鼠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喔。」

「我实在不想当成这是对我问题的回答耶！」

不知是否在房间的对话仍然让她有疙瘩，拉姆从一大早便对昴十分冷淡。雷姆只能对此苦笑以对，在心中决定至少自己要对昴温柔一些。

「昴，请别放在心上，姊姊只是老实地说出自己的心声而已。」

「这应该没办法抚平我被当成死老鼠的创伤吧！？」

不知道为什么失败了。

每当替人著想，有时候会不太顺利的时候，雷姆总是会不解地歪头思索。

总之不论如何，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暂且不管刚才受到的创伤并紧紧盯著雷姆。

「话说回来……雷姆，总归有好好休息享受昨天突如其来的假日吗？」

「是的，当然有。都是多亏了昴。」

「啧。」

「大姊，你刚才是不是啧了好大一声？」

昴瞪著拉姆别过头的侧脸，雷姆一边羡慕著两人深厚的感情，一边对自己找到了无上喜悦而感到相当满足。

「嗯，雷姆能这么开心地露出笑容就好了。」

发现雷姆不禁缓颊一笑的模样，昴也是搔著脸颊似乎很害臊地回以笑容。

「所以呢？雷姆，昨天一整天你有想好要什么奖赏了吗？你该不会想说光是想好好休息就已经很够了吧？」

「雷姆不会这么说的，不过奖赏雷姆已经收到了喔。」

「咦？真的假的？我都没听说，罗兹亲那家伙真是有够见外的。」

昴歪著头并嘟起嘴如此抱怨不在场的主人，但这单纯只是他误会了，对罗兹瓦尔来说完全是莫须有之罪。

因为雷姆的奖赏不在别的地方，而是在昴的提议中便让她获得了心满意足的回报。

──宅邸的每个人都很体贴地替雷姆著想，为了给她挤出一天的假日而无偿协助。

是大家让她认为这个假日具有此种价值，不可能有任何奖赏会优于此种事实，因此……

「──雷姆今天也会努力处理工作的。」

如此说完后，雷姆便对珍视的两人露出比平常更加可爱的笑容。

《完》

短篇集 『放弃追随的那天』

1

在这个只有一面大陆的世界中，有四个足以被称为大国的国家。

这四个国家分别在东南西北拥有版图，其他小国不过是在大国庇荫下的从属国。

四大国之间的力量维持著绝佳的平衡，除了新兴国家卡拉拉基以外，此种胶著状态从千年前便没有出现太大变化。

──北方的古斯提克圣王国由于严寒与险峻山脉横亘，是对人与动物而言皆得被迫面临严酷考验的国家。在整年皆降雪的环境下，只能栽种抗寒的少数几种农作物，取而代之的是靠著家畜饲育与高耸山脉沉眠的许多魔矿石矿脉，国力便是靠著采掘事业与贩卖魔矿石维持。

另外，灵峰帕德奇亚的山顶还有四大精灵之一「圣兽欧德格拉斯」以强大力量君临天下。

由古斯提克圣王国建国之初，欧德格拉斯便会从服从自己的精灵使者中缔结「圣王」之名的契约，与日后选出身为国家元首的「圣王」有著密切关系。

身为古斯提克圣王国国家元首的「圣王」不拘泥于血统或出身，而是由圣兽欧德格拉斯从国民之中选出下任继承者。

──西方的卡拉拉基城邦比起其他三大国，算是历史较为浅薄的新兴国家。

约莫四百年前，大陆西部由数个小国持续对立，呈现十分紧张的态势。由于国力并没有明显差距，各个小国皆害怕遭受集中攻击，因此长年过著持续互相注意彼此的混沌时代。

然而替混沌时代画下休止符的人，竟然是一介自称为合辛的商人。

无法确认出身与身分的合辛，只靠口才、商才与创意不停攀升地位，最后以名为经济能力的魔法击败以武力相抗衡的小国。凭靠著那如恶魔般的手腕，每个国家内部都有不隶属于该国却与合辛有所关联的人士。

最后多数小国屈服于合辛名下，由国家的立场改称为都市，所有都市以合辛为代表的卡拉拉基城邦便就此诞生。

后来合辛的名号成为出人头地的代名词，合辛去世后仍然有许多追寻其足迹的人才聚集而来，接著卡拉拉基城邦便跃生为其他三大国无法轻易出手的强国。

──南方的佛拉基亚拥有最为悠久的历史，长年皆是以「富国强兵」政策，是由皇帝领导的国家。

君临顶点的皇帝拥有绝对权力，帝国所有政策皆由皇帝一手掌管。

此种形式由建国以来便没有改变过，而帝国之所以没有因为昏君衰落，原因就是皇帝更替时必须遵循某种壮烈的规则。

此种规则是皇帝在位时会在国内各地分配子嗣，再由子嗣争夺下任皇帝大位，对这些皇储而言失败便等于死亡，因此必须经历过浓缩世上丑陋与憎恨的凄惨政争，才会选出一位次世代的皇帝。

而尊崇此种制度的态度已经深植于帝国国民心中，崇尚力量与强权至上的帝国主义也是广遍全国的普世思维。

虽然与其他国互有外交往来，但由于基本上受肥沃土地与安定气候所赐，只靠自国生产便能维持国内所有内需，因此外交态度并不算积极。相反地随时怀有扩张领土的野心，自古以来便不间断地持续对露格尼卡进行牵制。

因此，亲龙王国露格尼卡西南方的跋利耶尔领地，随时都处在危险的气氛之中。

2

「听说领主大人好像要迎娶新的妻妾。」

对跋利耶尔领地的领民而言，这顶多是农事之间带著讽刺语气谈论的话题罢了。

面对统治这块领地的领主莱夫．跋利耶尔男爵，领民们并没有多少好感，或许该说还有很差的印象。

不只是领土法律与税率对领民欠缺考量，而且别说是做出亲民举动，这位掌权者甚至没有出来露过几次面，想让人民拥有好感可说是比登天还难。

领主与领民之间的意识若是出现此种鸿沟，也很有可能会成为叛乱的火种，实际上在近十年内也是出现过许多次的叛乱。

然而，对领民缺乏善意的领主却从来没有对反抗放松戒心，最后叛乱总是在凄惨镇压下遭到击溃，让双方关系每况愈下。

因此这原本是值得庆贺并向领主献上贺词的事，但对领民而言只是事不关己──或许该说已达老年的领主不看年纪迎娶继室，对领民还不到值得提起兴趣的范畴。

反正那位继室肯定是个将人民辛苦赚来的积蓄收刮殆尽，只会让领民留下仅能勉强过活财产的恶魔。

只希望她能将领主莱夫的寿命消耗殆尽，并且让没有子嗣的跋利耶尔家从此绝后。

对于只能抱持著此种希望迈向明日的领民而言，这就是对她首先做出的评价。

而这也是在见到普莉希拉．跋利耶尔这位红衣女前的最初感想。

「哼，真是一群单调无趣，而且还缺乏气概的窝囊废。」

那位女性一开口，便朝著村子中最为优秀的田地与田地主人拋出此种话语。

话语中带有的侮辱让该名女性高高在上的态度一览无遗，虽然从抬起头的多数领民眼神中能够感觉到难掩愤怒，但一见到这位女性的瞬间便顿时哑口无言。

那是一位全身红色装扮的女性。

彷佛映照出阳光的橙色头发以发夹夹起，一身深红色礼服毫不吝惜地露出以女性而言丰满过度的体态，微微涂成红色的嘴唇绽放朱红色笑容，回看著注视目光的眼眸也是带有彷佛熊熊燃烧般的鲜红色泽。

甚至连替自己搧风的扇子也是红色，可说是浑身赤红的女性。

即使一眼便能看出对方是个高贵对象，此种视觉上的冲击仍然让所有人忘了做出反应。

附带一提，这位红衣女美丽得甚至能将此种过剩服饰的印象撇除。

在场的领民不论男女，皆对眼前的美貌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身体。

「你们这些下贱愚民，凭什么用那种没礼貌的眼神盯著妾身猛瞧？」

然而，此种感慨随即被少女发出的怒骂声盖过。慢半拍发现是侮辱的领民们皆带著愤怒目光，但只是将怒气压抑在心底深处并垂下脸。

红衣女的话语确实是充满屈辱的侮辱，然而一眼便能见出双方身分有著无可比拟的差异。也就是说，反抗并不会带来任何益处，只能像平常一样对不平与不满选择低头，静静等待风暴离开才是上上之策。

「原来如此，长年的消极态度已经将反骨心连根拔除，丧家之犬的败者心态完全表露无遗。那个老骨头再怎么落魄还是个贵族，看来很擅长虐待调教自己的领民。」

「不、不知道贵族大人今日造访鄙村有何贵事……？」

见到女性环视著低下头的领民并彷佛理解某些事的模样，田地主人毅然决然地出声如此问道。

虽然有些细枝末节的争端，但村子内拥有最多田地与土地的他仍然算是村子的代表，现场只有他有资格向贵族询问前来的目的。

「凡夫，别这么猴急。像妾身如此美艳动人的美女突然造访或许让你们很惊讶，不过妾身接下来要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催促，你们就当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幸运，乖乖在一旁偷偷看著妾身的美貌忘记时间就好。」

红衣女将脸靠向田地主人，以几乎感觉到吐息的距离妖艳地如此说著。这个举动让田地主人明显地狼狈后退，但这也不能怪他。

虽然田地主人与红衣女之间的年龄差距已可比拟父女，但红衣女散发出的浓密性感气息甚至让人忘记年龄差距，只会让人联想到女人，或许用蛊惑形容会更为贴切。

「嗯……原来是这么回事。」

让田地主人吓得后退后，红衣女便旁若无人地开始巡视附近的田地。

如同红衣女所说，领民在这段时间只能偷偷看著她的模样。虽然继续处理农事应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没有半个人起身动作。

因为每个人都害怕做出其他事招来红衣女注意。

「那好吧，首先就由这两块田地开始吧。两块田地都没有什么差别，所以你们好好对妾身临时起意的幸运怀著感谢之意吧。」

巡视过一遍附近的田地后，红衣女便自顾自地带著理解神情点了点头。

她朝著田地主人瞪了一眼，见到他开始发抖便嫣然一笑，此种微笑虽然仍然是令人心生遐想，却美艳得目不转睛。

「那边那个凡夫，你是这个村子有最多田地的人吧？」

「是、是的……正是如此。」

「看了你的田地就能知道。虽然土壤相当贫瘠，但只有占地相当宽敞。腐朽老木却怀著不合器量的野心，感觉就像是某个领主一样。」

听到此种充满侮蔑与嘲弄的话语，所有领民慢了半拍才发现所指对象正是领主莱夫而非他人，并且对此种不敬态度面露苍白。

对领民而言领主就是云上之人，完全被灌输此种观念的他们，没有想过这位红衣女的立场甚至凌驾于领主之上，但实际上这也只是多虑罢了。

「算了，你的田地还算不错。以比较对象来说算是个不错的踏板，能获得妾身赏赐荣耀的幸运得主另有其人，就是道路另一侧那四块旱田的地主。」

红衣女指定比大地主的土地更为乾旱并宛如荒地的田地，那些田地的持有人与田地同样瘦弱不堪，全家甚至还得靠著其他村人的温情才得以维系日常生活。

见到那名村人出来报上名号，红衣女的眼瞳中顿时闪过极为残酷的感情。

这些感情大半是轻蔑、厌恶以及毒辣地鄙视对方。

「也罢，就是要给枯竭殆尽的幼苗洒水，才能让每个人明显看出变化。」

面对彷佛被眼神射穿而绷紧身体的领民，红衣女看似无趣地别开视线。接著，她指著旱田并仔细地对男子嘱咐著某些事。

她在耳边呢喃的话语只让该名男性听见，周遭之人无法听闻红衣女逼迫对方做出何种无理要求，只能对如人偶般不停点著头的男性感到相当怜悯。

喃喃说完话后，红衣女便满意地在胸前挽起双手。丰满双胸在搂著的手腕上大幅度晃动，红衣女则是用眼角余光朝吞著口水的男性们瞥了一眼。

「忘记告诉你们了，妾身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也是这一带跋利耶尔男爵领地的新任领主。记得将这件事通知不在场的人，妾身只有今天宽容地允许尔等无知与愚昧的失礼举动。」

就这样，红衣女拋下这段对领民而言可说是绝望的话语便扬长而去。

后来领民才发现，那位自称为普莉希拉的女性是莱夫．跋利耶尔男爵迎娶的继室。虽然无法理解她为何不带任何随从便出现在领地中，但她那旁若无人的蛮横态度令人联想到莱夫的苛政。

而她身为年轻女孩的事实，也代表著等莱夫老去退位的希望逐渐转变为绝望。

今后也得长年受到与莱夫同样恶劣的领法所苦。

每个人对普莉希拉的来访皆怀抱著此种不安与恐惧，但一个月后便忘了此种想法。

──因为普莉希拉指定的那些田地，出现了前所未见的丰硕作物。

3

「该怎么说呢？说实话还挺令人意外的，没想到公主能这么受到爱戴。」

这道话语听来虽颇为随便，但声调却是相当低沉令人无法顺利听闻。

金属间互相摩擦的铿锵声便是让声调如此低沉的原因，传来声音之人的头部被漆黑铁盔完全覆盖，甚至还有边说话边把弄头盔的习惯。

与其形容为奇特，倒不如说是个装扮迥异的人物。

虽然头部如同前述般戴著黑色铁盔，但只有颈部以上施以此种坚固防御，经过锻炼的身体外穿著如山贼般粗犷印象的服装，脚下甚至还穿著皮革制的靴子。肩头处披著看似穷酸的麻布覆盖颈部，还能瞥见腰部后方横向配挂著一把未经修饰的宽刃剑。

虽然就各种意义而言都很像是变态的特徵，但只有一处特别醒目。

──那就是这名铁盔男并没有左腕从肩膀延伸而出。

奇装异服搭配上特别醒目的身体缺陷，让这名男子光是站在身旁便散发出异样存在感。而站在红衣女──普莉希拉．跋利耶尔身旁就更不用说了。

「意外？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尔，看看妾身超乎常理的美貌，凡夫俗子就像啄食饲料的雏鸟，聚集而来倾慕妾身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哎呀，这只是我凭空想像而已。我还以为公主会是让鱼苗在鱼塭繁殖后，什么都不做的人。」

「那这样妾身就没有厚待你的理由了。你不觉得吗？」

「说起来好像是这样，那应该是我误解了。」

老实地认同普莉希拉的说词后，这位铁盔男──阿尔用粗壮右手腕由铁盔上方摸了摸头。他似乎很稀奇地环视著四周，但并无法窥见他的表情与神色。

不过，普莉希拉对随从的此种态度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毫不犹豫地迈开步伐走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她身影的人们接连发出叫声。

「啊！是普莉希拉大人！」「是自称妾身的公主！」「太阳公主万岁！」

当其中一人发现她，听见叫声便有许多人从家中飞奔而出。村民们带著如出一辙的开朗神情，皆异口同声地夸耀称赞普莉希拉。

「嗯，这样就对了。你们这些愚民要好好努力，只要对妾身的威望俯首称臣，妾身也不会无情到吝啬施舍慈悲胸怀，今后也得毫不懈怠地继续努力。」

与其说是对著某个人，普莉希拉的话比较像是说给在场欢声雷动的所有人听见。

明明绝非是很大的音量，她的声音却有能够传遍各个角落的力量，不过此种有力话语的傲慢内容倒是连阿尔都吓了一跳。

「小民知道！」「只要是为了普莉希拉大人！」「太阳公主万岁！」

但别说是招致反感，村民们甚至愉悦地接纳此种傲慢的演说。

发言者给人的印象与领民态度之间的落差，让阿尔仍然是歪著头无法理解。

──铁盔男阿尔是在几天前受普莉希拉认同为骑士。普莉希拉由于某种理由需要选核骑士，于是以此种目的与兴趣为优先举办了一场武斗大赛。

由于标榜著不论出身，募集男爵夫人的骑士，这场大赛有许多人报名参加而盛况空前，阿尔就是在这场大赛中获得普莉希拉青睐而得到骑士立场的人。

以主从而言，两人之间的关系与感情仍算时日尚浅，虽然阿尔在容许的时间内尽可能地观察自己的主人，但怎么观察都无法一探究竟。

看起来虽深谋远虑，但一想到事情便立刻实行。原先以为是亲切地对待领民，但偶尔展现出的侧脸却是残酷得令人背脊发凉。那看似充满女性魅力的肢体，甚至有种可能趁隙从阿尔背后夺走剑、并且在转瞬之间将阿尔脑袋砍下的狰狞感。

结果共同相处了几天仍一无所知，这就是目前他对主人的印象。

「阿尔，你傻傻杵在那边做什么？凡夫俗子好像对你很有兴趣，似乎很好奇能跟在如此美艳动人美女身旁的奇妙男子究竟有什么来头。」

「由公主亲口说明不就好了？」

「阿尔，注意你说话的语气。你那种不知分寸的言行举止，妾身不知道已经几次因为有趣而饶过你，别再用无聊小事惹妾身不开心了。」

才刚稍微修正过印象又变回这副德性，一秒钟前明明还是龙心大悦的表情，却在转瞬间迅速变回看著垃圾般的眼神。

「嗯，刚才是我的错。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没看过有把介绍的责任丢回给主人的随从。抱歉抱歉，原谅我吧丁髻。」

「好吧，这次就原谅你。等一下记得告诉我那个丁髻是什么意思。」

这句出乎意料的玩笑话似乎顺利奏效，让阿尔勉强躲过普莉希拉不悦的惩罚。确认过这件事并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后，阿尔便对领民说出自己的立场──包括成为普莉希拉骑士的来龙去脉，并且适度地加进一定程度的有趣夸饰。

4

「普莉希拉大人是个很优秀的女性，对我来说也是救赎的女神。」

有位少年正以令人担忧的生疏动作倒著茶，并且对阿尔的问题如此回答，但用字遣词有些奇特这点也是其可爱之处。

场景来到跋利耶尔男爵宅邸的谈话室，阿尔正邋遢地一屁股躺卧在具有高级感的沙发上，尽全力享受著休息时间。

「舒尔特那么喜欢公主，我就知道会出现这种答案。」

阿尔对少年的回答含蓄一笑，并且拿起递了过来的红茶杯。接著他轻轻抬起头，从脖子下方的头盔缝隙间灵活地喝著茶水。

总是不卸下头盔而且不露出长相是阿尔的一贯风格。由于不卸下头盔且只有单边手臂，他的用餐姿势怎么样都不能算是有规矩。因为不能用单手掀起头盔用餐，因此肯定得用与饮用红茶同样的姿势。

「我的礼仪……你很在意我没礼貌的姿势吗？」

发现这位少年──舒尔特紧盯的视线，阿尔放下茶杯并以低沉声音如此问道，这个问题让舒尔特微微屏起气息。

这位少年颇为细瘦，有著一身白皙肌肤与微卷桃红色头发。红色眼瞳中似乎缺乏主见，给人甚至有可能会被误认为少女的娇弱印象。虽然年龄看来才十二、三岁，但身体并没有符合相对应的年龄，看来顶多只有十岁左右。

这位仍可称为稚嫩的少年穿著黑色仆人服模仿管家，根据每个人的看法不同，或许会有种怜悯更胜于莞尔一笑的感觉，实际上阿尔也是替舒尔特每天穿著不合身高的西装感到怜悯。

「我没学过，所以别那么计较我对礼仪方面的知识。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阿尔在椅子上粗鲁地跷起脚，刻意做出更为没礼貌的动作，结果舒尔特则是看著此种举动并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像阿尔大人一样没有学识，所以没有厉害到能够抱怨阿尔大人的举止。」

「说实话是种美德，率真也是小孩子的特权。我还以为你变得比较像样了，不过里面也得跟著长大才行喔。舒尔特前辈来到这里大概多久了？」

「我被普莉希拉大人收留正好满三个月。」

舒尔特对「前辈」这个揶揄字眼没有任何反应，要一个刚脱离农村孤儿身分的少年理解这代表什么意思实在有些残酷。

这位少年管家舒尔特，是普莉希拉从领地农村带回来的孤儿。

普莉希拉将瘦弱的舒尔特带回来时曾经表示「经过琢磨就会闪闪发光」，身为宅邸主人的莱夫似乎相当介意，但普莉希拉丝毫不放在心上。

舒尔特就这样被普莉希拉看上，幸运地在其庇荫下保障食衣住行，并且被量身打造为一名少年管家。

「被公主看上，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很感谢能被普莉希拉大人收留，要是继续留在村子里，现在应该已经是埋在土堆中的尸体了。」

「真是天真的盲从。对我个人来说，这个情报只会让我越来越搞不清楚公主在想什么，也摸不透到底该怎么判断她的人品。」

看起来绝对不会从事慈善事业的她，居然会收留救济孤儿，却又并非会对所有事伸出援手，也不知道她出手救济有什么样的条件。

究竟普莉希拉是领民与舒尔特所信仰的女神呢？还是让阿尔偶尔会背脊发凉的残酷魔女？

「魔女……魔女啊……」

说出自己所想的单字后，阿尔不禁对自己的老套形容失笑出声。

在这个世界「魔女」被视为禁忌字眼，最清楚这个单字会带来何种阴影的不是别人，正是阿尔本人。

「阿尔大人是……」

「嗯嗯？」

面对沉思的阿尔，舒尔特突然以不安的眼神紧盯并如此叫著他。

他那将配膳用银盘抱在胸前的模样，可说是极像女性而让人有种错乱感。

「您是普莉希拉大人的骑士没错吧？不只是会保护普莉希拉大人，相信您也是伙伴应该没问题吧？」

对于舒尔特彷佛寻求安心感的问题，阿尔在头盔中闭起眼睛。

这位少年为了打消心中的不安思绪，而向阿尔寻求强而有力的话语，然而……

「听到你这种问法，不管是伙伴还是有某种企图，都只能爽朗地回答『嗯，包在我身上，我可是公主身边最强的骑士喔！』吧。这实在不太适合拿来当成问题，很可惜下次等你再来挑战吧。」

对于阿尔的回答，能够明显感觉到舒尔特的表情有些受伤。

但这种表情对阿尔来说毫无痛痒。

对于背叛这位少年的纯真眼神，阿尔并不会有任何犹豫，为了达成目标不惜割舍一切。就某方面而言，理所当然的割舍是达成愿望的必经之路。

他绝对不允许再犯下与从前相同的过错。

「──什么嘛。我还在想你们跑到哪去了，原来在这种地方办著阴沉的茶会。」

在稍微落入沉默的谈话室中，突然有个人闯了进来并发出高高在上鄙视的美丽声音。

对方没有敲门便粗鲁地推开门，只见这间宅邸的女主人晃著奢华礼服裙襬走了进来，她彷佛挺起丰满双胸般挽起双手，然后闭起半边眼睛说道：

「舒尔特，妾身的仆从是得在需要时随时出现在身边。在这种地方错过时机真是胆大妄为。与阿尔这种怪人同居一室更是糟糕，只有可爱为优点的你要是被传染汗臭味，根本是让人无法忍受。」

「公主，优点只有可爱这句话，可是比对我还不留情耶。」

「这是事实，从妾身口中说出来就会变成更有力的真相。现在的舒尔特还有什么价值？虽然比起其他毫无价值的凡夫俗子是好了一些，不过要是继续背叛妾身期待，就得取消这种赞美了。」

普莉希拉冷冷一哼不屑地拋出这些话，此种傲慢态度让阿尔不禁露出苦笑，但在谈话室望著两人对话的舒尔特却是面露苍白。

「我、我会好好加油的！所、所以请别拋弃我……」

「别这样哭哭啼啼地哀求，真是丢脸。虽然哭哭啼啼也能打动妾身，不过一开始就想倚靠此种慈悲胸怀真是愚蠢至极。妾身不需要凡人作为仆从，继续好好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吧。」

当普莉希拉斩钉截铁地否定颤抖哀求声，舒尔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见到舒尔特眼角微微泛红却努力抬起头的模样，普莉希拉则是点了点头。

「这样就对了。要是没有改变自己的气概，像你这个样子与活尸没有两样，若是尸体回归大地至少还能成为肥料，在土地上死气沉沉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别浪费妾身身边的空气，连呼吸都得拚死命争取。」

「真是毫不留情……舒尔特也是，要是每次呼吸都这么拚命可是会过劳死的。」

阿尔安抚著开始认真地呼吸的舒尔特，并且对普莉希拉耸了耸肩。

「公主，对方只是个小鬼头，我觉得稍微体谅一下应该比较好吧。」

「不分男女老少在这世上都会面临无常，饥饿会因为人的大小而有分别吗？疫病魔爪会区别人的贵贱吗？只要活著人人都是平等的。既然不是被关在被铁栅栏围绕的笼子里，只想获得安宁而将自己的人生交给他人，这只是单纯的怠慢罢了。」

「公主？」

普莉希拉说著重话，那美丽侧脸也浮现出焦躁神色。阿尔怎么看都觉得此种焦躁神情是针对他刚才所说的后半段话语。

在阿尔看清此种焦躁为何而来前，普莉希拉已经改变表情。

「只要活著便是一律平等──除了妾身以外。」

「公主……」

普莉希拉嫣然一笑，浮现出这个世上最为冷酷的笑容如此断言。

这是自从阿尔担任骑士以来，便听过无数次的论调。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这就是普莉希拉如此有自信的根源，也是最能衬托出她这个人的话语。

明明是只要一笑置之的发言，却有种让人无法笑著带过的魔力。

「舒尔特，就像刚才妾身说过的，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那么对于已经口渴的妾身来说，最需要量身打造的事是什么？」

「遵、遵命！立刻替您倒红茶！」

「你这个蠢货，那个茶壶里的红茶早就冷掉了。而且要妾身喝阿尔喝过的茶水，这已经是超过无理的反叛罪，可是要砍头的。」

「请大人饶恕！我立刻出去重泡！」

舒尔特抱著茶壶，飞也似地冲出谈话室。

阿尔一边听著小小脚步声远离，一边朝著眉开眼笑的普莉希拉耸了耸肩。

「公主的性格还真恶劣。」

「虽然能有个冷静处事的管家也很不错，不过这种很像小孩子的慌慌张张模样也别有一番乐趣。如果是想找个正常佣人，没有人会特地带个孤儿回来收留。舒尔特至少还能像那个样子替妾身排遣无趣，这点还是能考虑给他一点荣誉。」

「那家伙也是挺惨的……居然引起公主的兴趣。」

「哪有什么好惨的。能与妾身说话并亲自服侍，这可是世界上的男性流著血泪梦寐以求的幸运荣誉，没有人能比这个小孩更幸运了。」

普莉希拉一边对自己使唤舒尔特找著正当藉口，一边对阿尔表达著「要表达同等感谢」的言外之意。

面对她那贪心的视线，阿尔只是毫无干劲地发出「好啦好啦」的回应声。

「真是个不敬的家伙，看来你已经忘记差点被妾身砍头的事……算了，话说阿尔……」

「公主，有何贵事吗？」

「……你打的歪主意有顺利进行吗？」

一听见此种冰冷声调，让阿尔停止呼吸看向普莉希拉。

把舒尔特打发走并等到周遭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后才提起这个话题，果然是做得滴水不漏。就像是随便找个话题再不经意地将炸弹放进其中，让阿尔实际上有种近距离被暴风波及的惊讶感。

要是事前没有料想过会出现此种情况，模样肯定会变得十分狼狈。

「还没有到歪主意的程度，现在只是纯粹还在观察。原来你已经发现我正在偷偷四处打探啦？」

「妾身不只是美貌，连观察力和嗅觉都是优于常人。更别说这里是妾身的领地，就像是自家庭院一样，只要想听到老鼠脚步声或虫子的振翅声，这些声音都会自行传进耳中。」

「要是这样把所有东西都归为己有，莱夫老爷可是会哭的。」

「那个老骨头想哭就让他哭到死吧，妾身不会多加干涉。」

虽然阿尔本来就不以为会有多么美丽的夫妇之爱，不过话说得如此难听实在令他相当感叹，但目前并不是担忧这对戴著面具夫妇会有什么将来的时候。

「既然不喜欢我四处偷偷摸摸打听，那你打算怎么做？要对我处鞭刑吗？」

即使处罚不可能只有这点程度就能了事，被怀疑怀有叛意也是问题，最糟的情况甚至得考虑对普莉希拉使出最后的王牌……

「不，只是区区在家里翻找的程度，妾身还没有无聊到会对这种事发神经。或许该说把你这种奇怪家伙找进来的时候，早就料想到会有这点程度的事发生了。」

不过，此种戒心却被普莉希拉出乎意料的回答扑了个空。

「……所以呢？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男人拚命四处闻著妾身留下的香味，这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被妾身的魅力迷昏是男人的本性，妾身的肚量还没有狭隘到会追究这件事，而且……」

对于带著迷惘的阿尔，普莉希拉朝他拋了个令人背脊发寒的媚眼。

「像你这种立场摇摆不定的家伙，不选个能够停靠小船的河岸就无法活下去。既然如此，计较你为了认清岸边而犹豫的举动，等同是要求鸟儿别飞的愚蠢行为。」

「────」

「只是区区见面几天并被拔擢为剑奴的佣兵，要妾身相信你已经全心全意忠心服从……真是作梦般的愚蠢思考，要放弃思考也不是这么回事。」

见到普莉希拉似乎很不高兴地如此斩钉截铁回答，让阿尔悄悄地收起全身的戒心。

至少她目前的话中没有任何虚假，阿尔认为足以如此判断。

「……我还以为你会说『拿妾身与其他人比较真是太不尊敬了，你们这些家伙只要乖乖被妾身的威望迷得神魂颠倒就好』呢。」

「越是对自己没有自信，就会害怕别人投以目光。妾身确定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因此与此种担忧可说是毫无缘分。」

普莉希拉从双峰之间抽出扇子并发出声音打开，接著继续说道：

「虽然妾身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世界最美丽的辉石，不过首先要与其他玉石比较，才能凸显出至高无上的特质。若要理解妾身的过人之处，就得和妾身以外的凡夫俗子比较才行，你心中的犹豫到最后也只会是确认妾身伟大之处的间接歌颂罢了。怎么样？妾身说的话很不错吧？」

「……嗯，是还满不错的。」

普莉希拉以扇子遮掩嘴边，但无法完全遮掩她的笑意，她那桀敖不驯的口吻让阿尔慢了半拍才表示同意。

普莉希拉并没有指出他微微犹豫的举动，因为她知道就算这么做也是毫无意义。

至于阿尔则是相当慌张，甚至没有发现普莉希拉已经理解这件事。

他非常惊讶，甚至有种宛如被当头棒喝的错觉。

站在眼前这位年龄尚浅的少女，能看到与从前不同之物。

而两者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差异──

「普莉希拉大人！让您久等了！我把茶泡好拿过来了！」

「太慢了！！」

在思考得到答案前，只见舒尔特打开门冲进房间。

普莉希拉的怒斥声迎接著他到来，让舒尔特畏畏缩缩地以令人担忧的动作准备著茶水。普莉希拉则是坐在身旁空著的沙发上，大胆地跷起白皙双腿等待著他。

阿尔一边望著毫无防备的主人与面红耳赤侍奉著的少年管家，一边仍然持续沉思这这个问题。

5

传进头盔中的味道，让阿尔皱起那不为人知的脸。

虽然这已经是第二次踏进书斋，但仍然与前一次有著相同感受。

不论是房间缺乏通风的沉淀空气，以及书籍经年累月释放出的独特气味。阿尔虽很努力适应两者搭配起来的味道，不过其中还混有试图掩饰体臭的香水味，以及房间主人无法掩饰的体臭味又是另一回事了。

到最后，书斋飘散著一股让常人犹豫是否该涉足的气氛。

「太慢了。」

阿尔已经对迎面而来的恶臭显得毫无干劲，此种毫无感情的声音让他更加厌烦。他从一开始便是不甘愿地来到此处，士气值早已是呈现负数。如果对方是个能够容许无礼的人，阿尔肯定会立刻从后面的门扉夺门而出。

然而，眼前的人物并没有能幽默地接受此种举动的宽阔胸怀。

「太慢了。」

相同斥责与先前只字不差地反覆传来，这道沙哑声音中含有轻视与侮辱之意，让心情不佳的阿尔被迫对此作出相对应的应对。

只是斥责仍无法满意，要让对方诚心折服才肯甘休，就是个器度如此狭小的人。

「太慢……」

「非常抱歉。毕竟宅邸实在是太过宽广，被临时叫来还得四处确认该怎么走。您刚才说了什么事吗？」

阿尔故意用回答盖过第三次的斥责，让对方相当不悦地发出咋舌声。

此种反应让阿尔感到颇为畅快，接著重新紧盯著书斋的主人。

房间左右侧被书架围绕，有个老人正坐在黑檀桌前。年龄听说约将七十岁，但充满活力的肉体仍保有约五十岁的年轻气息。那充满霸气的眼瞳与五官也占了很大因素，再加上毫无弯曲的笔直背脊与经过锻炼的体魄，让这名老人看来颇为不凡。

但一反此种外观，那既卑贱且自我中心的庸俗个性可说是致命伤。

这位老人名为莱夫．跋利耶尔。不仅是跋利耶尔男爵领地的领主，同时也是迎娶红衣女普莉希拉为妻的跋利耶尔宅邸主人。由于对阿尔而言算是雇主的伴侣，因此自然也是需要尊敬的对象。

不过，阿尔倒是完全不认为对方值得献上敬意。

「听说你很自由地陪著那家伙，每天在领地里四处闲晃吧。」

「那家伙指的是？」

「唔──那家伙就是那家伙。当然是指我的妻子普莉希拉！」

「也是啦。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因为我妈教过我，夫妻之间不叫名字就是爱情冷却的证据。」

面对相当激动的莱夫，阿尔在心中偷偷吐著舌头并如此随便回应。

「听说你是个剑奴，难道还记得自己的父母吗？」

「不是每个佛拉基亚的剑奴都打从出生就被丢进竞技场，成人之后欠太多钱或是罪犯反而还比较多。如果是和我同年纪，大多都是被当成踏板切成两半居多吧。」

「哼，真像是野蛮帝国人会喜欢的景象，真是很容易想像的恶劣兴趣。」

对于莱夫不屑地吐出的偏见，阿尔难得地感到同意。

说实话，他完全不想回想起剑奴时代的事。

每天都得进行赌上性命的战斗，阿尔认为竞相争取名誉与武力实在不合自己的个性。现在能苟延残喘地活下来，像这样度过每个享受安宁的日子也很不错。

「也罢，现在你的来历不是重点，我是想说关于普莉希拉的事。对于那家伙每天四处巡视领地随便胡搞，你有什么看法？」

「我只觉得她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至于我对她的印象……嗯，与想像中领主妻子的生活方式有些不太一样，不过领民似乎很爱戴她的样子。」

「很爱戴她啊……哼，只是因为没见过世面觉得稀奇罢了。那家伙的临时起意刚好让田地丰收，就让领民把那家伙当成神龙一样崇拜。虽然我很清楚是这个样子，但是再怎么愚蠢也要有个限度！」

莱夫用拳头敲著桌子，并且气冲冲地咬牙切齿。

应该是受到领民欢迎的这点让他很不开心，连日陪著普莉希拉巡视领地的阿尔能够想像得到。即使不论普莉希拉的举动，莱夫在领地的各个村子间都是恶评如流，甚至可说是声望扫地都不为过。

阿尔甚至傻眼地想著，他该不会是为了发牢骚才把自己叫过来吧？

「我不是要拥护公主，不过田地那件事可能不是她临时起意。不论巡视到哪个村子，公主都能做出一定程度的成果，就算每个土地的条件都不一样也是，不过换作是我也很难相信她那么慧眼独具。」

「用慧眼独具形容真是太蠢了，那家伙身上有种更恐怖的东西。要不然那家伙怎么会被称为『染血新娘』？」

当阿尔耸了耸肩，莱夫说出的异名让他顿时停下动作。

此种反应让莱夫总算称心如意地露出丑陋笑容。

「染血新娘」──这是冠上跋利耶尔家名的普莉希拉所挥之不去的恶名。

虽然普莉希拉是个仍不满二十岁的少女，但就像她目前成为莱夫的妻子般，这并非是她的首度婚姻，而是第八次婚姻。

而过去的七次婚姻，每段婚姻都是悲剧收场。原因皆是伴侣去世──也就是说，普莉希拉曾经与七位丈夫经历过生离死别。

伴侣们过世的原因并不一致，有战死、病死以及意外死亡等等。这些死因都被怀疑与普莉希拉有关，而她总是背负著这些疑惑活到现在。

因此她在知情的人之间被称为招来不幸的「染血新娘」，而且相当有名。即使如此仍有男性络绎不绝地追求著她，皆是因为她的美貌甚至会令人忘却此种不祥传闻，而这说来也是相当讽刺。

只不过，阿尔认为只有莱夫并不符合上述的几个条件。

虽然已经年老失去性欲也是理由之一，但最重要的是莱夫并没有盲目地疯狂崇拜普莉希拉的美色，从刚才刻意疏远的举动就能明显看出来。

也就是说，这个老人娶普莉希拉为妻是有其他目的。

而那个理由才是──

「如果不是即将遴选王选的候选者，谁会娶那个女狐狸为妻？只是稍微放纵就毫无限度地爬到头上，找你成为骑士的那场活动也是一样。」

「……您还真是完全不经掩饰地说出这些话呢。都没想过我会向公主打小报告，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恶化吗？」

不只是口无遮拦，莱夫甚至毫不吝惜地说出颇为骯脏的企图。

王选──那是撼动整个露格尼卡王国的重大事件。必须代替因病绝后的皇室选出国王，并且必须率领龙迈向未来的考验。由于莱夫负责管理纪录王国未来的预言版，因此在皇室病殁前便已经掌握到王选的情报。

于是他打算先发制人，将具有候补资格的普莉希拉迎娶为妻，再藉著她就任王位掌握整个王国的实权。

这个企图可说是显而易见，只要是认识莱夫的人都能得到这个结论。但没想到居然能听本人如此清楚说出口，看来他似乎没想过阿尔忠心地为了普莉希拉当场拔剑相向的可能性。

莱夫抬起头望著傻眼的阿尔，嘴角浮现丑陋的笑容继续说著：

「你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吧？毕竟是贪小便宜追求己身利益才会成为佣兵，刚脱离剑奴身分的你，不可能会拿义愤填膺这种廉价感情交换自己的性命。」

「……您还真是清楚。」

阿尔举起原先摸著剑柄的手，强调出自己没有敌意。

「不过，这样您到底是希望我做什么事？说实话老爷想的事实在很伟大，应该没有像我这种人能帮上忙的地方。」

「也不是这样。原本你的立场应该是要与我互相挂勾。在那场聚集蛮夫的比赛，实际上前四名除了你以外都是我的手下。」

「哎呀，居然是设计好的比赛啊。」

「那场比赛也是那家伙临时起意的误算。必须让那家伙身边都是赞同我的眼线，这个道理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既然无法计算普莉希拉的奔放不羁，至少得修正轨道让周遭获得控制，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举动。不过既然如此……

「那个管家舒尔特呢？那个小鬼也是公主捡回来的人吧？」

「那个小鬼也像你一样找来说过话了，只要保证会给他孤儿出身望尘莫及的利益，就二话不说扑过来了，那家伙看人的眼光也就这点程度罢了。」

「是喔……」

阿尔回想起舒尔特曾夸下豪语会为普莉希拉赴汤蹈火，但他并没有特别的感想，以自我为优先是生物的本能。既然是因为受到厚待衍生的忠诚，受到更加优越的礼遇当然会改变心意，阿尔也没有例外。

「我知道老爷期待我怎么做了，那么是否能告诉我今后的待遇和行动呢？」

「……哼哼，这样就对了。别担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对普莉希拉当然也是一样。为了达成我的愿望，必须让那家伙维持健康才行。不只是那家伙、那小鬼还有你，所有人都在我手下获得幸福就可以了！」

见到阿尔接受提议的态度，让莱夫愉快地发出咯咯笑声。

他的大笑让阿尔朝决心倒戈的主人喃喃说著「抱歉啰，公主」。

──甚至连这个时候，脑中还是浮现出普莉希拉的幻影带著如获胜般的笑容。

6

有个名为基利安．恩狄米翁的骑士造访跋利耶尔领地。

他是个拥有精悍脸庞与凛凛目光的美男子，一头闪耀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虽细瘦却经过锻炼的肉体，华丽程度与粗犷的阿尔可说是天壤之别。作工精细的骑士服更加衬托出青年的魅力，连外行人都能看出腰间佩挂的宝剑并非是等闲之物。

由上到下都是正统的高级骑士……这就是基利安这名青年给人的印象。

「他是恩狄米翁家的三男，两位兄长都在帮忙父亲经营领地，有剑术才能的他以骑士身分出外旅行追求功名，今天是刻意拜托他才肯到宅邸逗留一阵子。」

如此介绍著身旁美青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莱夫．跋利耶尔。

而这位老人当然不会向阿尔与舒尔特介绍客人，男爵夫人普莉希拉正在莱夫正面毫不顾忌地望著基利安。

「我懂你这个平庸说的话，不过无法理解把这个男人介绍给妾身的意图。该不会是体会到自己来日不长，想不开把其他男人介绍妾身认识吧？」

「别说傻话，谁会把像你这么美丽的妻子放掉。今天是他希望能来见个面，就当成是我稍微体贴的小动作吧。」

「体贴还真不像你的风格。」

冷冷一笑的普莉希拉毫不采信莱夫的说词。虽然莱夫表面上努力维持平静，但能够明显看出他心中正暗暗地咬著嘴唇。

在莱夫的情绪失控前，基利安缓缓地朝前方迈出步伐。

「请容许在下临时来访并提出此种无理要求。」

洗炼的动作搭配上让女性神迷的低沉美声，基利安则是单膝跪在普莉希拉面前。

「不过自从在跋利耶尔领地听见普莉希拉大人的传闻，便让在下由衷期待著能如此见面的日子到来，确实能实际感觉到彷佛天仙下凡般的气质。」

「喔？看来你还满懂礼数的。妾身的美貌确实并非世上可见，却有著降临至凡间的矛盾──妾身真是罪孽深重。」

面对词藻华丽的基利安，普莉希拉高兴地看往阿尔的方向。站在她背后善尽随从职责的阿尔，则是耸了耸肩代替苦笑。

「好吧，准许你触摸妾身的肌肤完成骑士之礼，把这当成是意外的幸福吧。」

「遵命，不胜感激。」

普莉希拉肃穆地如此说著并缓缓伸出手，基利安彷佛对待易碎物般捧著白皙指尖，对手背轻轻一吻完成骑士之礼。

如果只看此种景象，确实如同剪下童话中的一幕般。

「话说老骨头，你带来的男人第一印象确实很合妾身胃口。虽然你刚才说是体贴，不过接下来你想要求什么？」

「很简单。我每天都要忙于公务，没办法陪著你一起巡视领地，让你一个人四处奔波总让我不太放心。」

「还有可以当成小丑的阿尔陪著我，带著你这个老骨头只会碍事。妾身可不想照顾你，这只是多管闲事而已。」

相较于慎选话语的莱夫，普莉希拉可说是毫不留情。

莱夫那发线后退的额头上浮现青筋，但还是勉强保持笑容。

「别这么说。意思是为了平常总是忍耐辛劳的你，今天会请这位年轻俊美的青年陪著你。他对女性是个很绅士的人，我想你一定会很中意他。」

「虽然似乎有些过度期待，但在下会努力不辜负两位的期待。普莉希拉大人，有幸请将此等荣誉赐给在下。」

代替快抵达忍耐极限的莱夫，基利安主动出来打圆场。

姑且不论莱夫，基利安的诚挚态度并没有任何不自然。普莉希拉左右歪著头思考片刻，朝著阿尔瞥了一眼。

「好吧，比起带著铁盔的野蛮人，看著多少有些美貌的男人似乎也不坏。原来如此，辛苦你替妾身著想了。」

「……就这么做吧。基利安先生，吾妻就拜托你了。」

「遵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虽然他的语气有些夸饰做作，不过这反而颇受普莉希拉欢迎。

基利安带著自己的地龙──那是一身蓝皮的高贵名龙，这条感觉会有血统证明书的优秀地龙，也大大满足了普莉希拉的审美观。

基利安华丽地操控地龙，请求普莉希拉一同坐上地龙后，基利安便亮出白皙牙齿豪爽地离开宅邸。

「总算走了。居然让我说出那种不舒服的话，真是个可恨的丫头。」

目送两人离开后，莱夫总算放松肩膀的力道不屑地如此说著。此种翻脸如翻书的模样让阿尔微微一笑，然后看著普莉希拉离开的方向说道：

「基利安．恩狄米翁啊……那也是老爷手下的棋子吗？」

「当然，不过基利安和其他棋子花的时间差很多。我可是刻意拜托远方的恩狄米翁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准备。和那个只要有功夫不论出身都能成名的武斗大赛相比，要切断与我之间的联系得花费截然不同的劳力。」

「不论是什么样的坏主意都是全力以赴，这点老爷真是令我由衷感到尊敬。」

「哼，出手帮忙的你也是同类。……跟我来，我要说明让基利安与那家伙碰面的理由和今后的方针。」

莱夫用下颚一指，晃著长袍衣襬回到宅邸中。

阿尔跟在他后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普莉希拉消失的方向。

而所见之处当然已经见不到她的身影。

7

──要耍阴谋诡计时必定都是在书斋。

也许是莱夫对这个地方有特别的坚持吧。

阿尔一边用嘴巴呼吸著无法习惯的恶臭，一边依稀地如此思考。

「甚至连办公室都不知道哪里隔墙有耳，只有这间书斋是最安全的，毕竟这里可是跋利耶尔家代代用来密谈的房间。」

照理说表情变化应该被铁盔挡住无法看见，但莱夫敏感地察觉到阿尔的内心并如此回应。来到这个地步，这位老人的神经可说是相当敏锐。

或许是因为他期盼中的舞台，也就是王选开始的日期越来越接近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现在王都那边应该是闹得很大吧？」

「王都事到如今才闹得沸沸扬扬，应该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国王和皇亲已经无药可救了。一直逃避面对，把关于王国存续的问题往后延就变成这样了，那群无能什么都不懂！」

莱夫越说越激动，额头的血管又冒了出来。莱夫愤慨得几乎连血管都差点爆裂，因为前几天才将这件事的预言表明公开而已。

国王驾崩的事传遍市井小巷，高级贵族则是朝著举行王选开始行动，而这些人都慢了莱夫一到两拍起步也是不争事实。

「能把这些平常讨厌的家伙玩弄在掌心上，您应该很愉快吧？」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回想起自己以前被那些家伙冷落的模样，反而只是徒增不愉快而已。什么贤人会，根本只是靠著家世和年龄聚集起来的一群老不修。不论是带领那群无能的麦克罗托夫，还是连脑袋都装满愚蠢的波尔多，都想让他们半点不剩地被魔兽吃得肚破肠流。」

「老爷您还真气。」

虽然是莱夫主动提起这些事，但听别人恨之入骨的抱怨其实还满无趣的。

阿尔一边有气无力地回应，一边看向在房间角落无地自容的舒尔特。这位少年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找来此处的理由，总是面露苍白地垂著头。

「先别说王都那群蠢货的事，只是浪费时间而已。话说久等的王选终于要开始了，必须把关于王选的事交代清楚才行。」

「公主是候选人，关于这点不是已经报告过了吗？」

「当然。首先得让那些家伙知道龙历石的记述是真的，必须证明候选人能让露格尼卡徽章发光，原本是想让普莉希拉负责让徽章发光，强调她是参加王选的头号候选人。不过……」

莱夫在此面露苦涩地暂时停下话题。

「在报告预言的时候，有位上级贵族先让徽章发光，让现场有候选人是我唯一的误算。」

「是喔，那个人还满幸运的。顺带问一下是谁让徽章发光？」

「卡尔斯腾公爵……就是库珥修．卡尔斯腾。区区丫头还敢寡廉鲜耻地打著父亲让出的爵位，不只是个野蛮的剑术狂，还是个带著奇特随从的有名怪人。完全无法理解徽章为什么会选她……不过自从徽章选上普莉希拉的时候，思考这种事应该就是毫无意义的举动了。」

对于这道颇有现实感的叹息，阿尔也难得持有同样意见而露出苦笑。

王选候选人能够让露格尼卡王国相传的徽章宝珠发光，因此王选内容就是找出符合条件的五人并竞选王座。

但挑选候选人的条件仍有许多不明之处，不论是共通点、血脉或是加护都无法成为决定性的特徵。

「顺便问一下，老爷是怎么发现公主是候选人的？」

「……关于这点我可没有义务告诉你。虽然有点说过头了，可是不准过问太多，你只要乖乖遵从我的指示就好。」

「……这样喔。」

见到莱夫将话题打断，阿尔也乖乖地选择退让。

当阿尔顺从地表现出听话的模样，莱夫从鼻子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这位老人朝著房间角落的舒尔特发出咋舌声。

「你躲在那边还要躲到什么时候？我都特地腾出能说话的时间了，如果有时间在那边畏畏缩缩，至少尽量展现出有贡献的地方。」

「遵、遵命……恕我失礼了……」

舒尔特站到坐在深处黑檀桌的莱夫面前，阿尔看到从书柜抽出的书堆积在地面，便一屁股弯腰坐在书堆上。

「我不打算浪费太多时间拉长话题，所以开始说正事吧……我想让那个基利安成为普莉希拉的骑士。」

「好好，马上就得打断话题啰。这样我的立场该怎么办？」

阿尔对莱夫的意见举起手，要求暂时中断话题并如此询问。

「我是身为公主的骑士才能留在这间宅邸耶。」

「别担心，我不打算把你赶走。我不会这么容易放掉重要的棋子，要封口也会很费工夫。虽然身为骑士的立场会不太一样，不过我会让你在宅邸有个栖身处，这点你不用担心。」

「我是没有担心到那么远，不过不惜做到这种程度都要替换骑士有什么意义？把老爷的棋子摆在公主身边当然也是很重要啦。」

「这很简单，民众喜爱见到有骑士风格之人跟随的主从关系。既然是皇室以外的人就任王位，便无法像从前一样无条件获得国民支持，对愚蠢单纯的国民来说，需要有个能轻易疯狂的偶像。」

对于莱夫语带兴奋的话语，阿尔意外地感到佩服而挑起眉头。

代表这是一种形象战略。准备形象良好的骑士与公主，让众人容易接纳初次见面时的第一印象，这在王选候选人互相争夺王位上会造成无法忽视的影响，不过感觉器量狭小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为了尽可能提升胜率，老爷这种不择手段的态度真是太让人尊敬了。」

「你这种评论方式听来有点刺耳。算了，基利安对民众期望中的骑士形象应该是无可挑剔。如果只看外表，我承认普莉希拉也有吸引目光的惊人魅力，事前准备可说是坚若磐石。」

「呃……我还有一个问题。」

虽然对这位露出奸笑的老人泼了桶冷水，但这个充满自信的策略让阿尔仍怀有顾虑。在不悦的视线注视下，阿尔把弄著自己头盔的金属扣环并继续说著：

「那个公主会反悔自己的决定吗？我是在公主举办的比赛上被钦点成为骑士，我有点担心公主会不会对这件事妥协。」

「原来是这点小事，别担心这些无聊杂事。」

莱夫对阿尔的担忧嗤之以鼻，接著用手指敲著桌面。

「光鲜亮丽的骑士和戴著奇怪头盔的男子，女人会选哪边根本是再清楚不过了，还是你觉得自己有信心比基利安更受女人欢迎？」

「哎呀，说得也是喔。比搭讪可是百战百败，而且一个不小心连比剑甚至都有可能会输喔。」

「那就是这么回事了。」

莱夫对阿尔窝囊的回答满足地点了点头，然后躺在椅背上压出吱嘎声。

阿尔大致能够理解这位老人的企图，他认为许多安排都是相当合理，只不过……

「那、那个……」

有别于接纳合理性的阿尔，先前保持沉默的舒尔特则是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什么事？该不会连你都想找我的碴吧？」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只是……普莉希拉大人她……」

莱夫的严厉目光让舒尔特全身缩得更小，他倒吞了一口气后便继续说著：

「应该不会对普莉希拉大人做什么坏事吧？老爷是为了让普莉希拉大人成为国王……所以才有这么多打算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别说傻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自己的目的了。我没有任何理由需要危害能替我达成目标的普莉希拉。」

听完舒尔特的幼稚担忧，让莱夫发出咋舌声并不屑地如此回答。

「替那家伙铺好踏上王座的路就是我的责任，反而要是那家伙拒绝王选，我也会硬逼著她参加，你们也当成是有相同职责就好。」

「哎呀，以公主的个性来看，怎么想都不可能拒绝参加王选吧。」

不只是何种挑战都会欣然接受，或许该说她是个夸下豪语表示「这世界的一切都是归本小姐所有」的少女，只要能合理得到国家当然会付诸实行。

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普莉希拉往王位迈进的模样，让阿尔不禁露出笑容。

「是这样啊……真、真是太好了……」

舒尔特也对莱夫的回答松了一口气，即使因为报酬而改为侍奉莱夫，但似乎还没有忘记普莉希拉将他带回来收养的恩情。要是普莉希拉能顺利即位，自己也能得到奖赏，对他来说应该是最棒的结果。

然而，正当两人如此感慨时……

「虽然是个很难驾驭的丫头，不过只要用诅咒就能随心所欲命令她，让人偶坐上王位就能让王国正式落入我的掌握。」

感慨却被莱夫表明计画最终阶段的一句话打个粉碎。

「──咦？」

舒尔特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而发出沙哑回应声。

老人浮现出毒辣笑容，对舒尔特的反应只是耸了耸肩。

「怎么了？你是没听见吗？那丫头的强烈自我意识会很碍事，王选开始前我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当每个行动越来越重要之后就不能让她随便乱来。等王城的仪式结束后，我就会把她的自我意识夺走变成傀儡。」

「……有这么简单就能做到吗？」

「你们应该想像不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超乎想像的丑陋需求，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能与『咒术师』斡旋的方便家伙有联系了。」

那并非是天方夜谭，莱夫的谋略可说是很贴近现实。以咒术师的诅咒夺走普莉希拉的自我意识，这应该也是能够实现的内容。

「这、这和刚才说的不一样！」

与冷静接受事实的阿尔不同，舒尔特以沙哑声调如此喊道。

「老爷说过不会对普莉希拉大人做任何事的！」

「我没有说什么都不做，我只有说不会造成危害。得让那家伙平安无事才能追求王位，所以我并不打算损害到她的健康。这有什么问题吗？」

「普莉希拉大人如果不再是自己……这样还有什么意义……！」

见到语带颤抖的舒尔特，莱夫朝他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从他那眼瞳中开始浮现出残酷目光，正是将眼前少年的利用价值与不悦放在天秤上衡量的证据。

「小鬼，别净说些华而不实的鬼话。你已经被报酬引诱背叛那家伙了，事到如今没有担心那家伙的资格。而且你是怎么回事？你也被那家伙的美色迷倒了吗？以男人来说，被妓女的魔力迷倒真是丢脸到极点……好吧。」

莱夫邪恶地缓颊一笑，站起身隔著桌面将脸靠向舒尔特。

「既然你那么想摆布那家伙，等她登上王位后就让你如愿吧。我是不知道那些赘肉有哪里好，不过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垂涎欲滴吧？」

「────！」

这番话可说是无比歧视女性与侮辱普莉希拉。

舒尔特气得满脸通红，突然将细瘦手腕伸向莱夫。

但莱夫轻易地躲过手，并且拿起桌面上的短枪敲向舒尔特的胸口，让舒尔特闷哼一声滚倒在书斋地面。

「居然敢对身为宅邸主人的我动手，没有受过教养的野狗就是这样让人头痛。」

毫不犹豫殴打孩童的莱夫俯视著痛苦躺在地面的舒尔特。

刚才莱夫的动作犀利得不像是将近七十岁的老人，长年怀抱的野心竟然能让人体如此充满活力。

「你就乖乖烧死吧，我要把你的内脏烤焦，然后从身体的每个洞喷出黑烟，这种凄惨死法才能抚平刚才那番侮辱。」

莱夫将短枪枪口朝著舒尔特，以彷佛捏碎虫子般的眼神进行处罚。

高涨的玛那撼动书斋空气，涌现的破坏能量蹂躏幼小肉体，将舒尔特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刚好做球过来我不小心就接了。」

在舒尔特被烧尽前，阿尔的青龙刀挥向短枪，莱夫迅速地躲过从下方挥出的刀刃并不悦地歪著嘴角。

「你是为了什么保护那个小鬼？你只要乖乖看著就好，你不是已经接受这种立场了吗！！」

「老爷，这样生气可是会让血管爆炸的。哎呀，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身体为什么会突然动起来……」

在震怒的莱夫面前，阿尔则是刻意装傻并说出心声。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保护舒尔特，照理说应该要为了自己，善加利用莱夫的提议才是最好的做法。

然而，阿尔却保护对莱夫提出反驳的舒尔特，表示与老人站在敌对立场。

他不知道原因究竟为何。

「阿尔大人也是……」

在表现出揶揄一面的阿尔背后，舒尔特正发出呻吟声看著他。

「舒尔特，你要哭也没关系喔。我会替你保密的。」

「阿尔大人……也是喜欢著普莉希拉大人吧……？」

「────」

舒尔特将阿尔的玩笑话视若无睹，只是拚命挤出这段话。

一听见这段话的瞬间，阿尔全身顿时感受到一股冲击。

阿尔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并理解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样啊，我怎么会这么蠢哩……居然没发现这么简单的事。」

只要能察觉到这种心情，先前的疑惑就能迎刃而解了。

「你终于发现自己脑袋烧坏了吗？那立刻在这做个了结……」

「我知道，我终于知道自己有多蠢了，幸好有很快发现这件事。」

阿尔摇了摇头，并且耸了耸仍然拿著青龙刀的单边肩膀。

「我实在没办法和无法体会公主性感可爱的老头子一起打著歪主意啊！」

「──你这个蠢货！！」

发出怒骂声后，莱夫的左手拉出书桌抽屉丢向阿尔，阿尔以青龙刀劈开逼近的抽屉，将脚边的书踢向莱夫并大声喊道：

「舒尔特！立刻离开房间！接下来我会想办法处理！」

「唔……遵、遵命！」

即使痛得皱起眉头，舒尔特仍然拚命地冲向门扉，然后头也不回地直接冲出房间。可说是相当明智的判断，但莱夫却对此种判断发出嘲笑声。

「你们真是蠢到无药可救了！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们找来书斋吗？宅邸的所有佣人都是赞同我的理念，那个小鬼逃出去也只会有同样下场！」

「准备得还真周到，不过还很难说喔。只要把老爷当成人质的话……」

「你这个菜鸟，你觉得自己能这么简单压制住我吗？我年轻的时候可不是随便在战场打混的，比战功甚至不会输给波尔多！」

莱夫发出怒吼时所发出的气魄，证明了他的话并非只是虚张声势。

老人手中拿的短枪是﹁流星﹂，效果应该是提升使用者的魔法威力──虽然效果相当单纯，但因此也没有能够突破的方式。

比较过双方的战力后，阿尔随即判断优势并不在自己这边，也就表示……

「条件已经齐全了……这样就能毫不犹豫地拿出王牌啰。」

「你这个蠢货……」

「我不否认自己很蠢。我不恨你这个人，要怪就怪运气太差吧……不对。」

阿尔在此时中断话语，以带有揶揄笑容的口吻说著：

「……要怪就怪这个星球吧。」

「────！」

当阿尔说完这句话的瞬间，莱夫放弃牵制并拿起短枪解放魔力。

沿著莱夫手掌并透过短枪的玛那获得压倒性的力量，穿过「流星」前端的魔法威力膨胀为平常的五倍以上。

魔法直接击中仍然说著傻话的铁盔男身体，在后仰的身体中心爆炸。一股灼烧人体的恶臭随即传来，飞散的血肉与内脏四处飞溅洒在书架上。

只剩头部的头盔与青龙刀在地面发出滚动声，莱夫则是一脸无趣地望著此种惨状。

「什么最后王牌，真是无趣。一切都是无聊到了极点。」

莱夫穿过血溅四方的书斋准备走出外面。虽然只是以防万一，要是逃走的那个小鬼与普莉希拉会合就不妙了，必须尽快找出来并解决掉他。

莱夫如此想著并将手伸向书斋的门把。

「──要怪就怪这个星球吧。」

「────！？」

一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让莱夫哑口无言地回过头看往背后。

结果有名男子正背对著莱夫，那是个戴著铁盔并手拿青龙刀的单臂男子……

「咦？跑到哪里……」

「戈亚！！」

莱夫丝毫没有将这名男子少根筋的话听进耳中，便将魔力透过短枪再度烧死该名男性。

放出的火焰将男子烧焦，发出惨叫声的铁盔男又再度化为灰烬。

惨状再度玷污书斋地面，让莱夫对此种莫名其妙的状况退了几步。

「怎、怎么回事？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莱夫发现自己正在颤抖，于是做了个深呼吸。额头浮现出大量冷汗，这位老人用袖子粗鲁地擦掉汗水，并且抬起头试图整理状况。

「──要怪就怪这个星球吧。」

结果又再度听见了那名男子的声音。

8

「──要怪就怪这个星球吧。」

又来了，那道声音又再度传进耳中。

「咦？跑到哪里去了？」

眼前能够见到男子环视四周找寻著敌人。接著，男子回过头发现老人正坐倒在身后并立刻重新举起青龙刀，然而……

「怎么啦？已经没有想再打的意思了吗？从那副模样看来……这次你应该是加害者吧？原来如此，你也真是有够衰的。」

同情地如此说完后，男子蹲在瘫痪的老人面前。

流著口水的老人丝毫不肯抬起头望著男子的脸。

「明明一秒钟之前还那么有精神，居然一口气变成符合年龄的老骨头。我不知道重复了几次，该不会还在两位数就没胆了吧？不过我也没得确认就是了。」

「……了我……」

「嗯？」

这道呢喃声让铁盔男歪过头。

老人缓缓抬起脸，似乎想让这道声音传达给男子般继续说著：

「杀了我……」

彷佛只有这样才能获救般，老人不停地如此恳求。

但男子似乎不太想让老人如愿般垂下肩膀。

「真可怜，只是无法理解性感中带有可爱，就能让人踏上无法相互理解的道路。」

铁盔男站起身并轻轻扛起青龙刀，将目标锁定老人的颈项。

接著，无情刀刃砍断老人的头，头颅喷出鲜血并飞向空中。

老人的恶梦总算在这时──

「──要怪就怪这个星球吧。」

仍然尚未结束。

9

阿尔带著头发掉光并双眼无神的莱夫走出书斋

老人反覆说著梦话并流著口水，精神已经完全失去正常。

「不过这连我都吓了一跳，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尔一边拖著老人沉重的身体，一边对自己眼前发生的事相当惊讶。

虽然以长远目光而言，不杀害并让对方瘫痪可说是最好的方法，但阿尔不禁开始思考这种残酷做法与莱夫的计画有何种差别。

「算了，至少对象是老头与美少女的罪恶感还是有差别，这么一想就轻松多啰。」

阿尔随即找了个让行为正当化的理由后，便直接前往宅邸的玄关大厅。既然没有可以信赖的人，表示舒尔特只能逃出宅邸外。然而……

「──阿尔大人！」

当阿尔来到玄关大厅连接一、二楼的大阶梯时，突然从下方传来这道叫声。只见玄关大厅处有许多佣人，舒尔特则是站在门口，而那名少年的身旁还有……

「妾身不在的时候，你们闹得还挺凶的嘛。」

普莉希拉已经带著骑士回到宅邸，并且将手叉在腰际摆出莫名尊贵的态度。她抬起头望著在阶梯上层的阿尔，以闹别扭的表情冷冷哼了一声说道：

「阿尔，你是打算在上面俯视妾身到什么时候？真是不懂尊敬的家伙，还不快下来详细说明妾身不在时发生了什么事。」

「呃，知道了。如果我能下去早就去了。」

「这个回答怎么听都没有想下来的意思嘛。」

面对在大阶梯上开著玩笑的阿尔，普莉希拉闭起单边眼睛允许他的无理举动，但另一名脸色大变的男子则是硬生生打断此种主仆间的对话。

「请稍等一下！普莉希拉大人！那个铁盔男似对莱夫老爷做了什么事？」

「嗯嗯？喔喔，仔细一看阿尔拖著的那个人不就是老骨头吗？怎么了？那个老骨头总算发现自己的驽钝，绝望地上吊自杀了吗？」

普莉希拉口无遮拦地回应基利安的指摘，虽然基利安顿时瞪大双眼，阿尔却是对她的态度露出苦笑并抬起莱夫。

「不不，他还没死。订正一下，应该说是身体还没死，不过精神好像已经突然死了。」

「猝死啊……毕竟都这个年纪了，朽木会这样也算满正常的。」

「不是用这种话掩饰过去就好了吧！」

面对普莉希拉摆出接纳的态度，基利安发出强烈抗议。他一个箭步站到普莉希拉面前，并且从腰际拔出骑士剑对著阶梯上层的阿尔。

「你这形迹可疑的家伙，原本看你是普莉希拉大人的随从才没有计较，但看来是个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的蠢货，竟然对莱夫老爷做出如此残酷的事。」

「就说他没死了。」

「不过！我绝对不会容许将此种毒牙朝向普莉希拉大人！接下来由我负责保护普莉希拉大人！」

激昂愤慨的基利安与外表相同是个正义骑士，而另一方面俯视众人的阿尔不只是装扮，搭配上宛如活尸般的莱夫完全是一副恶人相。

其他佣人在大厅屏气凝神地观望著状况，但真正由衷担忧阿尔的应该只有舒尔特。其他佣人都是莱夫手下的棋子，即使突破基利安这关，之后的路也是前途黯淡。

就连王牌目前也没有符合使用条件，让阿尔烦恼著究竟该怎么做。

「看来你已经发现自己屈居劣势了，既然这样就乖乖受死吧。虽然不知道你怀著什么样的邪恶企图，不过普莉希拉大人的未来就由我来守护。我要替大人带来平稳不变的日子，让未来的道路充满幸福！」

基利安激动地踏出步伐，准备一气呵成地朝阿尔挥出剑。

但就在踏出最初的箭步前──

「平稳不变的日子啊──真是无趣。」

普莉希拉似乎感到相当无趣地如此说著。

接著，从背后将手中的「深红之剑」一刀将基利安砍倒。

「什……么──！？」

这道出乎意料的挥砍让基利安发出惊愕叫声，背后受到重伤的他倒卧在阶梯上。普莉希拉将他的身体一脚踢成仰躺状，将剑尖抵在这位气喘吁吁美青年的鼻尖上。

「我还以为你会用什么花言巧语迷惑妾身，结果不只是路上，连出锋头的时候都是个无趣至极的男人。最后居然还要将平稳不变的生活带给妾身？真是个愚蠢至极的家伙。」

「什么……」

「与昨天相同的生活有什么价值？一成不变的生活只会令人生厌，妾身想要随时见到新奇事物。如果没办法做到，那至少变成尸体腐烂化为肥料，回归自然从眼前消失吧，你这个蠢货。」

对于这位释出善意的男子，普莉希拉却毫不留情地投以残酷话语。

基利安肯定连一半都无法听懂眼前这名红衣女在说什么，就这样被永远夺走理解这番话的机会。

「哇……」

基利安倒在阶梯上的身体突然喷出火焰，以伤口为火源延烧的火灾，让基利安．恩狄米翁这名美青年无法逃离火舌拥抱。

喉咙遭到烧灼，让基利安无法发出惨叫声持续焚烧。

「公主，在宅邸发生火灾之前最好先灭火吧？」

「你这个蠢蛋，这可是妾身的阳剑生出的火焰，当然只会烧尽妾身挑选的目标。」

虽然是无法理解的理论，但基利安身上的火焰并没有延烧到铺在阶梯上的地毯。确认过她说的话似乎是事实后，让阿尔不禁对普莉希拉超乎常理的特殊能力看傻了眼。

顺带一提，她手中拿著的深红之剑不知何时已经突然消失无踪。

「唉，事到如今再对公主的把戏感到惊讶也满蠢的。话说包含这个正在燃烧的人在内该怎么处理？」

「人烧焦的臭味不管闻几次都很不舒服。你们这些家伙，快点收拾乾净。」

接到普莉希拉的指示，佣人们毫不犹豫地迅速收拾被完全烧成焦黑尸体的基利安。阿尔从此种模样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

「我说公主啊，你早就已经拆穿这个老头子的企图了吧？」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想利用妾身掌握国家政权这点，既然这样就更容易想像到这老骨头会做什么样的安排，在感觉到小飞虫在耳边四处烦人前，先把翅膀和脚拔掉是很正常的反应吧。」

「真不愧是公主，想法总是高人一截。」

一想到老人长年的野心就像是猴戏般被玩弄在掌心上，让阿尔不禁笑了出来。

不只是掌握领民人心，在宅邸内也是没有任何能算是真正的同伴，甚至连没有被普莉希拉掌握的唯一伙伴都被烧成焦炭。

一想到这里，或许怀著野心发疯才是最幸福的事。

「话说回来，既然准备得这么周到，为什么没有把这些事告诉我？多亏这样让我演了一场很蹩脚的戏。」

「你没有这方面的才能，真是看不下去。舒尔特也是一样，每次看到妾身都露出很容易看穿的狼狈表情，你们也要替很辛苦在忍笑的妾身想想。」

「呃……普、普莉希拉大人……」

舒尔特来到将莱夫拋在阶梯上并谈笑风生的阿尔与普莉希拉身边，普莉希拉挽起双手强调胸部，舒尔特则是视线四处游移露出犹豫态度。

他或许是打算对曾经谋反的事道歉，但若是没有好好挑选话语，反而有可能会惹普莉希拉不高兴。

得在危急时刻出来打圆场，正当阿尔微微如此替他著想时……

「幸好您平安无事……我、我好担心……」

「嗯。」

见到舒尔特哭哭啼啼地皱起整张脸，阿尔不禁对自己的愚蠢思考感到相当傻眼。

为何会用愚蠢的常识衡量只有十岁左右的孩童思维？

明明已经亲眼见到某个悲哀老人以偏见看待各种事物，却丝毫没有见到事物的真正一面，最后落得没有任何同伴并被孤独压垮的凄惨结局。

「舒尔特还真是可爱呢。好吧，特别准许你弄脏妾身的礼服。」

「哇呜……」

普莉希拉紧紧抱著啜泣的舒尔特，似乎很愉快地用礼服将少年的脸擦拭乾净，然后将晕头转向的少年仍然夹在胸前并回过头看著阿尔。

「那个让人羡慕的姿势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这是很理所当然的决定，不过真亏你会选择妾身，值得夸奖。」

「如果是老头与性感可爱美少女，不管是谁都会选美少女，我当然也是一样。」

「妾身不讨厌你说话这么老实。接下来……」

普莉希拉看著在阶梯上方带著空虚眼神的莱夫，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

「哎呀，真是太可怜了，妾身形式上的夫婿已经失去了身为领主的能力，这样下去跋利耶尔领地也会前途堪忧。既然这样只能由妾身代表掌握全权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也这么认为吧？」

「继承深爱丈夫的意志，贤妻努力奋斗处理不熟悉的政务。这种少女的美丽盲目行为真是让人声泪俱下，我都快哭出来啰。」

「真亏你敢这么说。」

「公主也是啊。」

这对相似的主从互相一笑，对目前家中获得控制的现状露出满足神情。

舒尔特仍然被夹在普莉希拉胸前瞪大双眼，普莉希拉则是用双手抓著他的头把头发拨乱。

「舒尔特，你怎么啦？这时候只要笑就可以了，你最喜欢的妾身目前非常愉悦。那你这个随从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是、是的！我知道！」

普莉希拉的指正让舒尔特挺直背脊，规矩地先调整呼吸再发出大笑声。

他将手抵在脸颊上硬挤出笑容，以几乎会沙哑的巨大声量喊道：

「哈哈哈哈哈！就是这样！」

「这样就对了。这件事结束之后，你知道妾身接下来希望要什么吗？」

「要泡红茶过来！」

「嗯！」

普莉希拉从胸前抽出扇子，发出声音打开并走下阶梯。阿尔跟著在她身后，发出笑声的舒尔特也同样并肩前进。

「真是太痛快了，这样就对了。毕竟……」

阿尔一边听著这位少女的笑声，一边察觉到自己为何会选择她的原因。

这不需要深思，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因为自己也是被她魔力征服的其中一人。

「──毕竟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完》

短篇集 『爱蜜莉雅梦游仙境』

1

「最后要这样说，『就是你的心』这样！」

「哇，好棒喔。」

面对弹响指头并露出牙齿笑著的昴，爱蜜莉雅则是拍著手发出回应声。

在罗兹瓦尔宅邸的中庭，两人在树荫微风吹拂下谈笑风生，目前正热烈地聊著昴故乡相当有名的故事。

昴搭配肢体动作的表达方式相当巧妙，让爱蜜莉雅在不知不觉中深陷于故事世界中。在昴改变声调分别饰演男女的高超演技下，爱蜜莉雅老实地感到相当佩服。

「不过昴真的知道很多故事呢，而且都是我不知道的故事，让我好佩服喔。」

「我现在也很感谢自己的记忆力以及生在地球上，能像这样给爱蜜莉雅酱小小感动，应该就是安徒生赐给我的使命吧。」

「地球？安徒生？」

「就是我住的太空船，还有那边有名童话作家的名字。」

虽然昴朝著一脸不解的爱蜜莉雅眨了眨眼，但无法理解意思的爱蜜莉雅只能暧昧微笑假装听懂，这些应该都是听不懂也没关系的内容。

昴来到罗兹宅邸并解决魔兽骚动已经过了两星期，事件中所受到的伤势也已经痊愈，以佣人身分复职的昴偶尔会像这样尽量挤出时间，对休息中的爱蜜莉雅说著各式各样的事。

对于学习许多陌生事物而感到疲累的爱蜜莉雅而言，她很感谢昴的体贴举动，而且话题本身也是相当有趣，所以不知不觉会想催促说下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好啦……话也说到一个段落了。虽然有点可惜，不过还是得回去工作才行。爱蜜莉雅酱打算怎么办？」

昴拍了拍屁股站起身并向爱蜜莉雅如此问道。银发随风摆荡的爱蜜莉雅靠在树旁烦恼片刻后说道：

「我在这再待一下子吧。」

「这样啊，那等会见吧。要是被拉姆看到很有可能会被砍头。」

目送开著玩笑的昴回到宅邸后，爱蜜莉雅「嗯～～」地伸了个懒腰。

由于昨天一直找不到停下来的时间点，因此熬夜念书念到很晚。在如此和煦平稳的微风中独处，便让爱蜜莉雅顿时浮现出睡意。

「也许和昴一起回宅邸会比较好……」

爱蜜莉雅迷迷糊糊地点著头，以宛如呢喃的声量如此自言自语。

她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但阖上眼后便有股舒服的睡意缓缓袭上心头。

接著，爱蜜莉雅的意识就这样──

2

「糟糕！糟糕了！不快点会来不及的！」

差点睡著的爱蜜莉雅，突然被这道声音吓得反射地抬起头。

「咦？什么？」

「糟糕了！是很严重的事！虽然不太清楚还是得快点！」

爱蜜莉雅环视四周，发现传出声音的来源让她不禁瞪大双眼。

在靠著庭院树木旁的爱蜜莉雅眼前，有只用双脚走路的灰猫──那是对爱蜜莉雅等同家人般的熟悉身影，身为猫精灵的帕克正从眼前穿越而过。

「帕克？你为什么实体化了……咦？等我一下！」

平常总是只有掌心大小的帕克，不知为何目前约有人类幼儿尺寸的体型。虽然基本上帕克能够自由变换身体大小，不过他很少主动这么做。

那既悠哉中又带有著急的声音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爱蜜莉雅也慌张地站起身。

然而，帕克却丝毫没有看向爱蜜莉雅。

「难得有这个机会，那我就选这个看不见地面的无底洞吧～～！」

帕克发出可爱的「咚咚」脚步声，绕过爱蜜莉雅迂回绕到树木后方。然后随著一道「嘿咻」的吆喝声，便能感觉到帕克的气息逐渐远离。

「帕克！？怎么故意装成没看见我呢？真是的……」

爱蜜莉雅对这位家人一反常态的模样感到有些惊讶，也急急忙忙地跟著绕到树木后方。结果眼前没有见到帕克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地面有个空荡荡的洞。

该不会刚才那道吆喝声就是跳进这个洞吧？

「这里为什么会有洞呢……该不会是昴把宝物藏在这里吧？」

爱蜜莉雅以先入为主的观念擅自断定犯人，并且战战兢兢地窥视著洞穴。这个洞深不见底，彷佛将人吸进去的气氛让爱蜜莉雅不禁倒吞了一口凉气。

「帕、帕克？有听到我的声音吗？有听到就快点回答～～！」

虽然爱蜜莉雅朝洞中如此呼喊，但声音却只是空虚地不停回荡。无计可施的爱蜜莉雅打算先回宅邸找人过来，正当她回过头的时候……

「──这样会让故事没办法继续下去喔，总之还是请进来吧。」

「咦？」

爱蜜莉雅觉得又听到熟悉声音的瞬间，身体后方突然传来一道被拉扯的力量，彷佛从洞中有人拉著肩膀的感觉让爱蜜莉雅吓了一跳，接著随即变成对自己身体开始坠落的惊讶感触。

「呀啊！不会吧！这样我会摔扁的！」

从头倒栽进洞穴之中，让爱蜜莉雅想像到自己重重摔到地面的未来而背脊发凉。她立刻踩著墙壁调整上下感觉，并且按著向上飞舞的裙摆马上寻找对策……但在那之前，已经有股柔软感触将她接了下来。

「呀──哇噗……」

彷佛被纸堆拥抱的感触，让爱蜜莉雅手忙脚乱地爬了出来。她将黏在衣服与头发上的东西拍掉，才发现那原来是枯树叶。

看来是堆在洞穴底部的枯树叶保护她免于落地的冲击。

「呼……害我吓了一大跳。」

放心只维持了片刻，爱蜜莉雅立刻开始转头窥探著周遭状况。景象就像是将整棵树挖空般，让她认为自己似乎是在树龄数百年的大树中，但刚才明明是从地面的洞穴掉下来的。

「啊！帕克！」

当爱蜜莉雅满腹狐疑地皱著眉头时，她突然发现空间深处的通道有只小猫窥视著她。帕克对爱蜜莉雅的声音当场跳了起来，然后刻意装作没发现般，看著毫无一物的手腕说著：「哎呀糟糕了，不快点就会迟到，真是头痛呢。」

「你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戴吗？做这种奇怪恶作剧我可是要生气啰，给我站住！」

爱蜜莉雅踩著枯叶堆开始奔跑，帕克也跟著猛然拔腿逃走，过于迅速的脚程让爱蜜莉雅相当惊讶，甚至浮现出佩服帕克这种不合现场气氛的想法。

在无法看见前方的通道中，快速冲刺的帕克一转眼从视野中消失踪影，即使如此爱蜜莉雅仍然努力奔跑，总算穿过通道来到某个有光源的房间。

「呃……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有帕克也不见了。」

爱蜜莉雅微微喘著气，对眼前截然不同的景色又再度哑口无言。

这是个充满明亮色调的房间，不只是圆桌与暖炉，窗边还有放著没见过花朵的花瓶装饰。

「这是谁的房间呢……随便闯进来不知道会不会惹对方生气。」

爱蜜莉雅一边对不可思议的状况怀著颇具现实感的担忧，一边寻找著帕克以及房间主人的踪影。但房间内并没有宽敞到需要环视，爱蜜莉雅很快便对找不到帕克而沮丧地垂下肩膀，但她如此落寞的原因并非只有这个。

「明明有个看起来可以出去的门，可是我的身体太大过不去呢。」

这件事连爱蜜莉雅都难掩惊讶，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别人高大。不过考虑到宅邸的女孩子，不论雷姆、拉姆或碧翠丝确实都是比爱蜜莉雅小巧可爱。

「不，而且这扇门的大小就连碧翠丝也过不去，所以一定是做出这扇门的人太粗心大意了。」

爱蜜莉雅灵机一动将落寞情绪拋开，继续调查著附近是否有其他物品，而她发现在桌面上有个小钥匙与奇怪的药瓶。

那个钥匙应该是能用来打开那扇有缺陷的门，问题是旁边的药瓶，上面还贴有写著「充满献给爱蜜莉的爱情」的标签。

「……是安妮吗？」

会如此称呼爱蜜莉雅的人，她只想得到那位罗兹瓦尔的亲戚，而且只有短暂往来并年纪较小的朋友。虽然无法得知她送的礼物为何会在这个房间，但爱蜜莉雅深信安妮罗洁不可能对她做出坏事。

「那么我要喝了。」

于是爱蜜莉雅毫不犹豫地将药水一饮而尽，虽然她喝完后才粗线条地想到「这如果是擦在身体上的药怎么办」，但随后出现的变化立刻让此种担忧烟消云散。

「哇、哇～～！」

房间的视野突然大幅度产生变化，原先只有腰部高度的圆桌变成需要抬头仰望的大小，窗缘与花瓶也是远在天边。

「不对……原来是我的身体变小了。」

爱蜜莉雅随即察觉原因，并且不禁对变大的世界瞪圆双眼。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衣服也有同时变小让她松了一口气。

「要是光著身体走出去可是会被当成怪人的，不过这样就能穿过那扇门了。」

爱蜜莉雅脑中想著「安妮罗洁果然很厉害」，完全忘记追究身体变小的不可思议现象并摆出双手握拳的姿势。接著她意气风发地将手搭在门扉上，发现门锁著让她「啊」地沮丧垂下头，放在桌面上的钥匙怎么想都不是能构到的高度。

「在这里垂头丧气也没用。好，得努力爬上去才行。」

虽然不轻言放弃是爱蜜莉雅的长处，但她卷起袖子准备挑战桌脚的模样实在太过有勇无谋，她往前奔跑准备抓住桌脚，不过那紫蓝色的眼眸突然发现桌脚附近摆著某样东西。

那是个放著烤甜点的白色盘子，盘子上还放有一张信纸。爱蜜莉雅捡起来一看，发现上面写著「这是小姐礼物造成困扰时的保险措施」。

此种充满特色的文字让爱蜜莉雅只想得到一个人。

「哎呀呀？该不会是小笨蛋忘了拿钥匙吧？」

正当爱蜜莉雅犹豫著是否该捡起烤甜点时，上方传来的声音让她抬起头，只见帕克正用单手拿著钥匙并晃著长长尾巴从上方俯视著爱蜜莉雅。

帕克用圆圆双眼俯视著爱蜜莉雅后，便浮现出莫名具有人类气息的笑容。

「真是完全不行呢，在选项之前存档可是最基本的功夫喔。人生可不是那么天真甜蜜的，绝对不像那些烤甜点那么简单呢！」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而且我觉得也比喻得不好。」

面对露出一脸得胜神情的帕克，爱蜜莉雅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如此回答。只不过她总觉得就像是与昴说话般而忍不住歪著头，今天帕克的说话语气也很像是昴。

「先别开玩笑了，快把钥匙交给我。不快点回到宅邸会让大家担心的。」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自己吧。毕竟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别忘记深渊也在凝视著你喔……」

「──嘿咻。」

「喵～～」

由于实在看不惯帕克自我陶醉的态度，爱蜜莉雅命令微精灵用强风将帕克吹跑。被风卷走的帕克撞在窗户上，爱蜜莉雅一个飞身接下从手上滑落的钥匙，然后直接用钥匙打开门。

「好了。帕克，别再开玩笑回去吧，快点回结晶石……帕克？」

爱蜜莉雅以宛如斥责孩子的语调回过头，发现窗边没有见到帕克的踪影让她皱起眉头，看来他又再度躲起来了。

「真是的，今天真的很会找人麻烦呢。」

爱蜜莉雅气冲冲地从门走出房间，迎面能够见到一面草原与另一头的大森林，即使对此种景色感到相当惊讶，爱蜜莉雅决定先前往森林并迈出步伐。然而……

「不管怎么走都没办法接近森林……」

森林看起来近在眼前，但不论怎么行走都无法缩短距离，因为身体变小也让移动距离变得缩短许多。

「肚子也越来越饿了……啊，对了。」

面露困扰的爱蜜莉雅想起自己将烤甜点打包带了出来，拿出的甜点散发出搔弄爱蜜莉雅胃袋的甜甜香味，让空著肚子的她瞬间被深深吸引。

「克林德先生，我要开动了。」

她对身为送信人并同时身为安妮罗洁管家的青年表达谢意，这些烤甜点就像是刚出炉般松软，在舌尖上舞动的味道让爱蜜莉雅不禁扭动身体。

当她惋惜地一口气将烤甜点吃进口中后……

「咦？咦咦？」

爱蜜莉雅享受完甜味并环视四周，她发现四周所见的景色出现变化──应该说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大，并且恢复成缩小前的原先模样。她总算理解信件上「这是小姐礼物造成困扰时的保险措施」这番话的意思，并且佩服著对方设想周到的思维。

「克林德先生果然很厉害……而且多亏这样，森林也近在眼前了！」

一变大的瞬间，眼前的森林便变得近在咫尺。即使身体变大仍相当广阔的森林，但担忧感比起刚才也减弱许多。

爱蜜莉雅握起拳头，摆出充满干劲的姿势望著森林。

「好！我的冒险才正要开始呢！」

她说出这句感觉故事将要结束的话语，便动身冲进森林中。

3

──冒险当然没有就此结束。

虽然冒险尚未结束，但爱蜜莉雅却停下脚步。那是当她踏入昏暗森林，靠著微精灵为光源前进时所发生的事。

「给我停下来，接下来不准像你这种家伙继续前进。」

又有一道从天而降的声音，让爱蜜莉雅转头环视四周寻找声音来源，接著她发现有个人影躺在树枝上而不禁掩著嘴角。

因为躺在树枝上以惺忪眼神瞪著爱蜜莉雅的人就是碧翠丝，这位少女身著奢华礼服并晃著一头长卷发，口中还叼著菸斗吐出烟雾并冷冷地哼了一声。

「居然敢这么光明正大闯进来，真是个没有教养的丫头，真想看看你的父母长什么样子。」

「碧翠丝……你……」

「哼，事到如今才知道自己面对什么人，发现自己没礼貌已经太慢了。不过你要忏悔求饶也不是不能原谅你啦……」

「你还这么小怎么能抽菸斗呢！得长大之后才能做这种事！昴说过这样就不会长高了呢！」

见到这位小女孩抽著菸，爱蜜莉雅朝她投以相当理性的意见。碧翠丝吓了一跳，菸斗也从口边掉了下来，接著她挑起眉头回答：

「居、居然敢说出这么侮辱人的话！把贝蒂当成小孩子是眼睛有问题吗！贝蒂是亭亭玉立的淑女！抽菸斗是既淑女又成熟的嗜好！」

「像这样坚称自己是大人也很幼稚……」

「真、真是气死我了！」

碧翠丝气得满脸通红并在树枝上蹬著脚，但爱蜜莉雅认为自己身为具有良知的大人，绝对不能允许碧翠丝做出这种坏事。更别说爱蜜莉雅之后是即将坐上国家王位的立场，因此不能在这时候退让。

「──哎呀，两位就先到此为止吧，森林的花儿都被吓到了。」

正当两人准备继续争辩时，突然有个神秘人影从旁打断话题。那名黑发男子在爱蜜莉雅面前伸出手并抬头望著树枝上的碧翠丝，而爱蜜莉雅当然对此种背影相当熟悉。

「昴？」

「不，这位小姐。我不是昴，而是柴郡昴喔。」

柴郡昴回过头竖起拇指并露齿一笑，怎么看都是平时的昴，不过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头上长出一对猫耳。由于平常的位置还有耳朵，因此四个耳朵的模样显得有些诡异。

「哇……讨厌的家伙冒出来了。」

「碧翠子，既然你会这么想就快点离开吧。先说清楚，我柴郡昴可是神出鬼没，可以从早上醒来到晚上睡觉为止都紧紧盯著你的生活喔。」

「整天都被盯著看未免太烦人了吧！可恶！别以为这样就赢了！」

碧翠丝灵活地在枝桠间跳跃并消失无踪，拋下的话语则是在森林中不断回荡。确认她离开后，柴郡昴便回过头看著爱蜜莉雅。

「这次又解决了一个不知斤两的小女孩，真想尝尝败北的滋味呢。」

「我还没提醒完碧翠丝，而且这对耳朵也是。大家都是故意来捉弄我的吧？这样我可是会生气的。」

「生气的模样也是好可爱……痛痛痛！这样拉会断掉啦！」

爱蜜莉雅将怒气转向柴郡昴，并且伸手拉著他头上的猫耳。但原本以为是装饰品的猫耳不只是带有体温，而且还紧紧黏在头上。

在惊讶的爱蜜莉雅面前，柴郡昴则是泪眼汪汪地蹲下身体。

「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不过这样气冲冲可是会吓到大家的，要好好享受『我有笑容我超强』这个女孩子最强的武器嘛。」

「我听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嗯，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呢。」

一直生气只会吓到对方。被如此一说，让爱蜜莉雅顿时沮丧地垂下头。面对她的落寞模样，让柴郡昴抬起脸并挑起眉头说道：

「好，难过的时候就是要来开心一下。我招待你参加茶会吧！」

「茶会？」

「没错，那可是在森林深处欢乐嬉闹的奇怪茶会喔！」

在柴郡昴令人颇为担心的邀请下，爱蜜莉雅随著他的带领穿过森林。走了一段时间后，在森林中有个宽敞空间与小房子映入眼帘。

在这个融入森林的小房子庭院中，能够见到并起大桌子为了能让许多人同乐，至于在桌旁的参加者──

「……喔，是柴郡昴啊。至少还有你肯过来。」

「看来可以不用两个男人面对面通宵过夜了……」

有两个人带著消沉表情如此说著──或许该说是两个昴带著落寞神情坐在位子上。此种超乎现实的诡异景象，让爱蜜莉雅甚至忘记先前的沮丧而显得相当惊讶。

「有、有三个昴？柴郡昴，这是怎么回事？」

「我才听不懂爱蜜莉雅酱在说什么，那边的是帽商昴和三月昴，有戴帽子和兔耳应该很容易分辨吧？」

听完柴郡昴的说明确认过后，爱蜜莉雅发现垂著头的两个昴确实分别戴著帽子与拥有兔耳的特徵，再加进猫耳昴就更莫名其妙了。

柴郡昴毫不理会头晕脑胀的爱蜜莉雅，只是以流畅动作迅速就座，朝著露出彷佛死鱼眼的另两个昴耸了耸肩。

「喂喂，别这么难过嘛。送出邀请函没人来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会期待只有今天不一样也是人之常情吧？说不定只是因为讯号太差没办法打电话，才会没有联络迟到的事。」

「哎呀，虽然从昨天开始已经过了一晚，不过像我三月昴这么优秀的男人，就算有人来也会刻意回答『我可不是特地等人』的。」

「等等，这样真是迷死人了。」「对啊对啊。」「总算来到我掀起浪潮的时代了。」

抬起头的三个昴分别饶舌地说著某种玩笑话，通宵的气氛突然顿时消失无踪，不可思议地开始飘散出颇为吵闹的气氛。

不愧是欢乐嬉闹的奇怪茶会，可说是相当客观评断这场茶会的意见。

「对了！为了这么悲哀寂寞又无药可救的你们，我今天带了一个特别来宾过来，可以对我的优越表现拍手喝采没关系。」

「特别来宾是谁啊？反正应该又是把在森林没事做的碧翠子找过来，让我们空期待一场吧？我们早就知道你这家伙没有什么用处了。」

「哎呀，至少比连碧翠子都没来还好吧。好，只把碧翠子的茶加进超多砂糖，来赌赌看她能硬撑多久吧！我赌五分钟！」

「虽然这个提议也很吸引人，不过不是碧翠子啦。今天是另外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是能抚慰我们渴望心灵的超纯真女孩，是我在森林发现的活动绿洲──名字就叫爱蜜莉雅酱！」

在气氛达到最高潮的同时，柴郡昴指著森林的方向如此介绍。带著期待眼神的帽商昴与三月昴皆看往他指的方向，然而……

「──根本没有半个人嘛！！」

害怕被连累的爱蜜莉雅早已逃离该处了。

4

「总觉得好累喔……」

原先爱蜜莉雅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与昴单独说话，但同时面对三个昴，再怎么说负担还是有些沉重。虽然不太好意思，不过爱蜜莉雅还是赶紧放弃茶会独自溜出森林。

幸好森林出口离菜月．昴等人的疯狂茶会（MAD TEA PARTY）相当接近，爱蜜莉雅在数小时未接触的阳光沐浴下让身体切换心情。

「而且至少有个比刚才更振奋精神的目标嘛。」

爱蜜莉雅离开森林后，毫不犹豫地前往正面能够见到的高耸建筑物──就爱蜜莉雅所知，这栋建筑物与王都露格尼卡曾经见过的王城可说是如出一辙。

毕竟是城堡，肯定会有能够倚靠的人。爱蜜莉雅心中已经不再思考自己掉进洞穴的过程，以及为何会见到城堡的不可思议现象。只有原因不明的使命感，以及认为得打屁屁教训帕克的母性。

「到了！好，得找个人问问才行……」

来到城郭旁后，爱蜜莉雅毫不理会百花齐放庭园围绕城堡的奇妙景象，只是自顾自地左右张望寻找人影。接著……

「是法庭！要开庭审判了～～！」

有只小猫穿过花坛并高声如此喊道，是自从撞上窗户以来便行踪不明的帕克，他没有发现爱蜜莉雅便直接冲进城堡中。

「又是帕克！而且好像说要开庭审判……真是的，现在不是在这边玩的时候了。」

对帕克无视自己的模样，爱蜜莉雅气得鼓起脸颊，然后也同样跟著进入城内。当她一踏进城内的瞬间，笼罩眼前的白光让爱蜜莉雅瞬间遮起脸颊。

当她战战兢兢地将脸前的手拿下，在爱蜜莉雅眼前出现的景象是……

「这是……法庭？」

在宽敞空间中有著几乎无法看见顶端的高耸天花板，周围还被观众席围绕。只见位置座无虚席地挤满观众，接近吵杂的私语声将附近一带完全支配。

「──把她的头砍掉。」

在空间最深处，有个粉红色头发的少女做出此种冷酷判决。

即使那一身女仆装与平常没有两样，只有头上的发饰变成了看似王冠的装饰──那个人就是拉姆。

拉姆带著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俯视著证言台，视线前方能够见到碧翠丝不知为何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而且还面红耳赤地大声喊叫：

「我、我要求再审！这根本是国家的蛮横行为！我是被陷害的！」

「把她的头砍掉。」

「你只会说这句话吗！？别开玩笑了！」

拉姆丝毫没有将碧翠丝申冤的话语听进耳中，似乎很坚持要处刑。而有位蓝发少女悄悄靠到拉姆身边，妹妹雷姆则是摸著姊姊的肩膀说道：

「那个……姊姊，稍微听听碧翠丝大人的话应该也无妨吧……而且只是区区烤甜点，雷姆重新再烤就好了。」

「亏我这么期待雷姆做的甜点，这种耻辱不只是得把犯人斩首示众，还得把头盖骨拿来当成杯子，才能发泄这股甜点被抢走的怨气。」

「只是个甜点有这么大逆不道吗！魔鬼！恶魔！第六天魔王！」

碧翠丝越是口吐恶言就增加越多冤罪，再加上不敬罪，整个法庭弥漫著似乎无法免除死刑的气氛，原先头晕目眩的爱蜜莉雅赶紧出声帮忙陈情。

「等一下！再怎么说这样都太可怜了！」

「喔？你是想保护贝蒂吗？居然敢忤逆拉姆女王，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呢。哼哼哼……」

听到爱蜜莉雅的诉求，帕克以一副典型奸诈小人的语气如此回答。不知拿著木槌的帕克是否有左右判决的立场，只见他指示爱蜜莉雅站在证言台上。

「虽然我听不太懂你们说什么，不过碧翠丝不是个这么坏的孩子，这样就要砍头实在太过分了。拉姆也真是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居然敢对直接这么称呼拉姆。既然你这么说，除了碧翠丝大人以外还有谁会吃掉拉姆的烤甜点？」

「我也不知道是谁……不过这从这个女孩子身上能微微闻到一股淡淡甜味，闻起来好像有这种味道呢。」

「碧翠丝！？」

被五花大绑躺在地上的碧翠丝，竟然出卖了在证言台上保护她的爱蜜莉雅。而且实际上爱蜜莉雅也还记得自己曾经吃过烤甜点，她原本以为那是克林德准备的点心，但法庭一口气倒向对爱蜜莉雅不利的气氛。

「等等！总觉得气氛好像变得很不舒服！」

「……哎呀，如果这个女孩子是犯人，的确只要乖乖等著碧翠丝大人被砍头就好。然而居然会这样主动出来申冤……是受不了良心苛责吗？」

「没有我不是犯人的另一种看法吗！？」

爱蜜莉雅认为这样下去肯定会被判有罪而脸色苍白，但这时又有人出来替悲哀被告伸出援手，就是身为冷酷姊姊支柱的善良妹妹。

「姊姊、姊姊……再怎么说这样就认定那位小姐是犯人也太快了……」

「这样啊。既然雷姆都这么说了，也许是这样没错吧。」

在雷姆的斡旋下，看来拉姆也总算承认自己的理论太过偏颇，脱离困境让爱蜜莉雅不禁松了一口气。但就在这时……

「没错，再怎么说把爱蜜莉雅酱当成犯人实在是诬赖！」

「可爱就是正义！美少女是宝物！爱蜜莉雅酱是我老婆！」

「顺便吓吓碧翠子让她哭哭啼啼吧！要抓准时间喔！」

观众席连续传来这些吵闹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吸了过去。果然如同猜想般，是猫耳、兔耳与戴著帽子的昴三连星，看来他们的茶会也总算结束了。

「几位昴认识这位小姐吗？」

接著雷姆朝并排的三位昴如此询问，而三个昴皆露出牙齿笑著回答：

「没错！我们认识！」「是一起开过茶会的同伴！」「说是情同手足都没问题！」

「这样啊。」

听到三位昴的回答，雷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紧盯著爱蜜莉雅露出几乎令人看傻眼的可爱微笑。

「还是砍头吧。」

「咦咦咦咦咦咦！？」

「我知道了，拖出去砍头。」

「等等！等一下！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即使爱蜜莉雅连忙表示无罪，拉姆女王与雷姆大臣却完全置若罔闻。

法庭门扉发出巨大声响开启，接二连三地涌出士兵──应该说是打扮成士兵的许多帕克一口气涌了上来，不论怎么看都是满满的帕克。

「咦咦！？好可爱！？」

被一堆穿著铠甲、打扮成园丁、以及奇怪卡牌形状的许多帕克团团包围，让爱蜜莉雅同时尝到既幸福又恐怖的感觉。

「昴、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拜托来个人揭发真相，这是我们唯一的愿望。」

「真是的！昴是笨蛋～～！」

「唔嘿嘿。」

爱蜜莉雅看著三个昴同时吐出舌头，随后便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冲过来的帕克们淹没。

5

「──爱蜜莉雅酱，我说爱蜜莉雅酱。」

「嗯、嗯嗯……」

被摇著肩膀与叫著名字的感觉，让爱蜜莉雅的意识跟著醒了过来。

抖动长长睫毛并睁开眼睛的爱蜜莉雅眨了眨眼，接著抬起头才发现眼前有张熟悉面孔。

「……昴？」

「没错，是我。真是吓我一跳，去房间叫你的时候居然没看到人。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睡午觉，看来爱蜜莉雅酱也很累了嘛。」

见到昴微微笑著，爱蜜莉雅总算清楚地醒了过来。她慌张地环视四周，确认自己在罗兹瓦尔宅邸的中庭后便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

「嗯？怎么了？该不会是做了恶梦吧？我知道了，那扑向我的怀抱吧，不论到什么地方我都会巧妙地拥抱著你的。」

「对不起，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爱蜜莉雅不解地歪著头，并且看著张开双腕的昴失望地垂下肩膀。

她记得自己刚才做了一场梦，却无法想起梦的内容，不过她感觉那似乎是个很吵吵闹闹的梦，甚至很庆幸自己能从那场梦中醒过来。

「不管怎样，找到你真是太好了。差不多该是吃晚饭的时间了，我们也回去宅邸吧，翘掉下午课程的事我会当成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喔。」

「呃……嗯，谢谢你，下次我会注意的。」

爱蜜莉雅藉著昴的手站起身，当她将草拨掉并伸直背脊时，突然想起似乎有件事必须告诉昴。

「昴……那个……」

「嗯？什么什么？」

爱蜜莉雅看著昴回过头的脸稍作思考，接著……

「如果昴要举办茶会却没人参加的时候，我一定会去的。」

「为什么假设的话题已经想好那么难过的结局了！？」

见到昴如此吶喊，让爱蜜莉雅不禁噗哧一笑。

问到原因为何，她认为自己肯定会这么回答。

──因为我好像在不可思议的国度看到了露出这种寂寞表情的昴。

《完》

短篇集 后记

各位好，我是长月，感谢各位购买本Re:Zero短篇集。倘若目前您是在书店站著阅读本书，虽然本短篇集算是较薄，但仍然让本人不知道该憎恨还是爱护此种读到后记的态度！

虽然怀著爱恨交织的心情，不过这次Re:Zero是由短篇集形式推出。

在本篇作品中的剧情总是较为紧凑，而登场角色究竟是怎么过著没有提到的日常生活呢？

能够解开此种单纯疑问，并且让作者与读者享受本篇无法体会的「温馨感」，就是这种短篇集的优点。

这次短篇集收录了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的小说，以及短篇集特别撰写的内容。

由于每个月有幸能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这类本篇故事背后的日常描写，以及描述配角们的背景，因此希望读者也能从短篇集中享受到此种乐趣。

那么，接著将会提及本次短篇集的收录内容。请先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小心被泄漏剧情。

首先在『从零开始的英雄史诗』中，这是以只在短篇集登场并名为莉莉安娜的少女为主，也是Re:Zero唯一的中篇故事。莉莉安娜这名角色在大冢老师绘制的插画帮助之下，本人相当喜欢此种绝佳的啰嗦可爱感。由于接下来还会在本篇登场，敬请期待。

接著是『女仆长无法放松休息的假日』，这是介绍负责所有罗兹瓦尔宅邸杂务的雷姆相关插曲。虽然分成煮饭、洗衣与清扫三组，不过出乎意料地发现每个人都有很强的适应力。见到要是雷姆感冒有可能让宅邸停止所有运作的未来景象，也让姊姊被迫反省自己的态度。

再来是全新内容『放弃追随的那天』，这是第4集登场的普莉希拉与阿尔这对主从参加王选前的前日谈。描述普莉希拉在领地桀敖不驯的态度，以及丈夫娶她为妻的目的，得知阴谋的阿尔究竟会选择羁绊尚浅的主人还是倒向利益……由于是前日谈，结果应该已经是很明显了。

其中还有插曲，稍微揭露本篇充满谜团的阿尔所隐瞒的秘密。

最后则是短篇集特别撰写的外传『爱蜜莉雅梦游仙境』。

从标题就能看出，内容是致敬爱丽丝梦游仙境。从猫代替兔子出现就能看出爱蜜莉雅交友圈不甚广阔，以俯瞰视点甚至会令人有些心酸，希望各位别出现这类想法。

那么，顺利混完篇幅后，请容本人一如往常地向各方致谢。

首先是责编I先生，感谢您提议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小说。虽然每个月的截稿日让人戒慎恐惧，不过生活也变得相当充实，能够推出短篇集更是万分感谢。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接著是负责插图的大冢老师，这次也感谢您绘制如此美妙的插图。尤其是莉莉安娜与梦游仙境的罗斯瓦尔宅邸成员真是画得太好了。

再来是设计封面的草野先生，与本篇不同气氛的短篇集封面插图漂亮地妆点本作，真是难以言表感谢之意。

此外还有校稿人员、宣传部门以及各家书店等等，这次承蒙多方大力照顾，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最后是拿起本书的您，谢谢您阅读至此。

2014年10月　长月达平《犹豫著究竟该选长袖还是短袖》

短篇集 预告：莉莉安娜&菜月昴

“佣人先生，佣人先生！姑且不提短篇集，比在本篇中的活跃差远了，让人疑惑是不是只能在预告中派上用场了呢的佣人先生！来来，这里可是能够充分发挥力量的下一卷预告的空间哦。”

“不仅突然毒舌，而且还对主人公说了什么啊，你这家伙！？话说在前头，如果没有我的话，本篇就不成立，就会迎来大家都很困扰的结局，这可是真的哦？”

“我有灵感了。请听一听。——我，很自卑。”

“闭嘴！自卑是怎么回事啊，真是多余的关心！快点通知吧！”

“好——的。虽说如此，其实要通知的内容主要就是下一卷的预告呢。虽然各种空闲都挤满了企划，但是拿到短篇集的时候，很可能那边的活动也结束了……啊，没什么没什么！我可没觉得佣人先生会感到抱歉哦，别误会了。”

“我什么都没说！别随便地伤害别人然后装成受害者的样子！啊啊，已经够了。那么，进入正题的次卷预告吧。”

“就算你说次卷预告，我没在本篇出场过，不太知道内容……”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啊，算了。那个，下次当然是第六卷，是第五卷的后续。终于开始的第三次循环，运用‘死亡轮回’的能力，将如何攻略这个异世界最大的敌人呢……就是这样的故事。”

“——自己的存在价值，为了某人所能够做到的事。为了守护脑海中浮现出的笑颜，菜月·昴将继续勇敢地反抗命运。但是，命运的巨浪却打翻了少年笨拙的觉悟。最终，少年连最初的愿望也迷失了……”

“喂、喂……突、突然怎么了？”

“描绘出的理想飘然消失，少年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是，牵着他的手、推动他前行的力量一直陪伴在他的身旁。形势危急的故事，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第六卷——那是，终于开始的最新的英雄传。”

“正如犯迷糊的吟游诗人所说，将于2015年3月发售，好好等着哦。”

“呼。搭档是个不肯认真工作的人还真是累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善解人意的！”

“吵死了，闭嘴！把我的感动还回来！”

短篇集 插图

短篇 艾米莉娅的博客练习用日记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扫图： 吃节操的南瓜菌（微博：爱理阿卡迪亚）

翻译： Chinyu°（微博：结城明日奈）

那个，虽然我非常手足无措，但是这样的可以吗？

各位，初次见面！我是圣卢格尼卡学院……诶？不能说学校的名字吗？

哇，对不起！那么，我是国内某大型学院的高中部的学生，也正在从事读者模特，我叫艾米莉娅。

被朋友劝说，所以用起了叫做博客？的东西，开始写这样的练习用日记一样的东西了。对于能不能写出读起来很有趣的东西，我感到非常不安，但是我想努力变得有意思一点的。请多指教。

从什么开始写比较好呢……啊，这是学校的朋友蕾姆酱一边教我一边写的。因为我是机械白痴，所以完全不会用手机，一直都是蕾姆酱教我的哦。为人可靠的蕾姆酱是我引以为傲的好朋友。

“艾米莉娅酱。请快点切入正题。正在阅读的大家要感到厌烦了。”

……被训斥了。

“现在可不是消沉的时候。你看，首先从早上开始讲起。”

好——的。我每天早上起床的时间是五点半。虽然七点半左右才从家里出发，但是因为我的头发很长，所以整理起来非常麻烦。还有，虽然说出来有点难为情，但是我怎么也没法从被窝里出来。

“银色的长发是遗传母亲的，编发的方式也经常变换呢。蕾姆是短发，所以有点羡慕。”

是吗。妈妈的头发也是银色的长发，我和她长得很像，所以私下很是骄傲呢。

早上起来之后梳理头发很麻烦，洗澡时也是洗得最费劲的，但是因为一直在留长，所以非常舍不得剪掉。周六的时候，因为下午放学之后有模特的工作，所以不会变换发型。

“艾米莉娅酱，睡觉的时候是穿睡衣派吧？”

嗯，是哦。我喜欢的睡衣是粉色的，上面有着小猫的图案哦。虽然家里也有养猫，但是和我家的帕克一模一样，非常可爱！

早上起床之后，就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之后换上校服。圣卢格尼卡……咳咳。我们学校的校服是水手服！夏季制服凉爽舒适，但是比起冬季制服少了几分轻飘飘的感觉。对于校服，我可能更喜欢冬季制服。

“我觉得，不如说是艾米莉娅酱比起夏天更喜欢冬天。虽然蕾姆也是更耐寒一点……但是艾米莉娅酱超越常人了呢。”

因为，夏天就算想抱帕克，也会被它躲开。冬天的话，就可以一起钻进被子里，帕克也不会不耐烦。

“艾米莉娅酱对猫的喜爱先放在一边，接下来是换好衣服，去学校上课了吧？”

嗯。啊，但是稍等一下。去学校之前，会在途中去一下面包店。周六会先去最近发现的装修精致的面包店买午餐，之后再去学校。

我推荐的是俱乐部三明治！是模仿这段时间在电视的特别节目中报道的食物，这是店员偷偷告诉我的。

（注：クラブハウスサンド，clubhouse sandwich，俱乐部三明治，一款北美传统三明治，配料有鸡蛋、鸡胸肉、火腿、西红柿、生菜等。）

“艾米莉娅酱在博客上进行宣传之后，客人们可能会蜂拥而至的。”

啊，那样我说不定也买不到了。是不是保密起来比较好呢？但是，如果面包店能变得有人气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嗯，还是写上去吧。

“我觉得很不错。接着就来到学校了，之后就是。”

对。就是下午的工作！总算，做了点符合模特风格的事情了！

放学之后，中午就像早上买的面包一样。

虽然在休息的日子吃刚刚出炉的面包也不错，但是在忍耐到肚子饿瘪了之后再吃，就会变得非常好吃。啊，吃完之后要好好刷牙。

虽然被嘱咐要注意饮食，但是我对甜食的抵抗力很弱。一不小心就动摇了，所以一定要提高注意！

吃完午饭，从下午开始就要去模特事务所上班了。要迟到了？

（注：原文为“重役出勤”，指很长时间的迟到。常用于对那些迟到的人的讽刺。）

“呀。你来了，艾米莉娅。”

啊，前辈克鲁修小姐先到了事务所。身材苗条高挑，五官端正，非常帅气！

明明长着一头漂亮的绿色长发，但是像男人一样帅气，被她看着的话不知为何就会变得恍惚起来。

“那是在干什么？博客？诶。明明是机械白痴，真少见呢。”

被她笑话了。顺便一提，克鲁修小姐虽然是模特工作的前辈，但是也是学校的学姐。在学习和运动方面都相当有名气，克鲁修小姐被夸奖的时候，我也会偷偷地觉得自豪。我呢……那个，学习和运动都有点不擅长。

“作业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来问我吧。作为交换……”

在我垂头丧气的时候，克鲁修小姐投来了温柔的话语。在那之后，又露出了有些难以开口的表情，我也很快就明白了。

我知道了。又是想收集素材吧！我来帮忙！

“抱歉呢。看来只有在这一点上，无论如何我的欲望感知器都过强了。”

令人意外的是，克鲁修小姐非常喜欢玩游戏！但是却不怎么擅长，这一点也很可爱。其实，我虽然是机械白痴，但是只有游戏玩得还可以。最初就是和克鲁修小姐在休息时间一起狩猎，才变得亲密起来的哦。

“哈——，总算结束了。啊，是艾米莉娅酱。呀吼。”

我正和克鲁修小姐聊着天，这时候普莉希拉酱来了。普莉希拉酱和我同岁，开始模特工作也差不多是一个时候，是我的好朋友！是同期的樱花！

（注：原文为“同期の桜”，同期之樱，是日本的一首军歌，意指同一时期的战友。）

“普莉希拉酱你啊，一副漫不经心又疲惫不堪的样子。那样的话，憧憬普莉希拉酱的孩子们就要幻灭了哟？”

和那位普莉希拉酱一起出现的，是造型师菲利斯先生。是个非常可爱的人，衣着打扮也很出众……但是他其实是男的！不过，什么都可以跟他商量，是个十分值得信赖的大哥哥……嗯，果然还是像大姐姐一样的人。

“听我说，艾米莉娅酱。关于明天的衣服，小菲利太过分了。居然不让我穿可爱的衣服呢——”

“因为，普莉希拉酱的胸部有点大呢。明天是可爱风格的，就交给艾米莉娅酱了，普莉希拉酱是性感担当。怎么样？”

虽然菲利斯先生向我眨了眨眼睛……啊哈哈，这样回答就行了吧。

普莉希拉酱虽然和我同岁，但是那个，胸部非常大！大得厉害！啪嗒啪嗒地摸了摸自己的胸部，再看着普莉希拉酱，突然就变得沮丧起来。

“啊！不好了。今天被嘱咐了要早点回去。那么，我就先告辞了。艾米莉娅酱，明天见。”

在我陷入消沉的期间，普莉希拉酱就像龙卷风一样忙忙碌碌的。明明刚才的对话还没结束，她就拎起包，迅速地走了出去。

“普莉希拉酱真的很有精神呢。小菲利，也对她的年轻活力感到震惊。”

“菲利斯说这话还太早了哦。那么，我也还有事……菲利斯，不要捉弄艾米莉娅酱。”

“不会的喵。真是的，克鲁修酱也太不留情了喵。”

因为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所以克鲁修酱和菲利斯先生关系非常要好。

克鲁修小姐走了之后，就剩我和菲利斯先生了。今天的工作是对明天周日的摄影进行讨论，还要试衣服……。

“那么，去换衣服吧。哦呵呵，不会弄疼你的喵——♪”

虽然很信任他，但是被他那样笑着说话，稍微感觉有些不安。

明天一天都要进行模特的工作，所以从早上开始就很忙碌。整个上午都在摄影棚，下午似乎要去水族馆。因为普莉希拉酱也一起去，所以不会感到特别不安。

“虽然有点太过奔放了，但是咱可不会觉得不安呀。”

经纪人阿纳斯塔西娅小姐，一边说着明天的日程，一边笑了起来。

经纪人阿纳斯塔西娅小姐能力出众，在事务所似乎也是负责照顾充满潜力的女孩子。克鲁修小姐和普莉希拉酱这种还能够理解，但是让她来负责我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现实就是现实。把梦想变成现实也是咱的工作。今天也会把你当做试衣服的人偶，明天也要做好觉悟哦？”

被这样威胁了。

讨论结束之后，阿纳斯塔西娅小姐稍微绕了个远路，开车把我送回了家。外表可爱的阿纳斯塔西娅小姐，开着一辆非常狂野的跑车，这也让我吓了一跳。但是那辆车很适合她，我什么时候也能变成像阿纳斯塔西娅小姐一样成熟的女人呢——我如此想道。

被阿纳斯塔西娅小姐开车送回去，在天黑之前到了家。

因为最近白天变长了，所以可以长时间地看到晚霞，心情有些愉快。橙色的天空，不觉得看起来十分香甜可口吗？啊，似乎让谁目瞪口呆了！

“姐姐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在家门口被吓了一跳。遇见了在外面玩耍之后回到家的妹妹贝亚托丽丝！而且刚才的自言自语，似乎被她听到了，好害羞啊。

“没关系。令人失望的部分不会表现在照片中的，放心吧。”

呜——，真是不可爱！早熟的妹妹最近会像这样捉弄我。既然被她那样说了，我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也不会跟她一起洗澡了。

“太卑鄙了。姐姐，真狡猾！”

被她用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到，我只好败下阵来。跟她和好，一起回到家里，直到晚饭前都和贝亚托丽丝表演时尚秀！给可爱的妹妹换衣服之后，稍微有点理解了菲利斯先生的心情。不对，是非常理解！

今天的晚饭是日式风味的。虽然有什么要细嚼慢咽啊、吃三十种食物的说法，但是全都交给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偶尔也会帮一些忙，每次戴上围裙收拾餐桌的时候，贝亚托丽丝也会挺直脊背来帮忙。

之后就是和贝亚托丽丝一起洗澡，换上睡衣在书桌边做作业。从事模特工作是以不落下学习为条件的。学习也要加把劲！

做完一半的时候，就输给睡意钻进被窝了。

不对。是因为明天不得不早起，并不是我输了。

啊，帕克来我房间了。真少见。明明夏天的时候很怕热，但是今天愿意和我一起睡了吗？好乖好乖，一起睡吧。

像这样，我的一天就过去了。明天开始也会继续努力写日记的……但是今天就到这里了。嗯，晚安。

《完》

短篇 EX 从零开始过错的异世界生活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hhh0578

——占据了整个意识的，是以肉体为中心扩散开的剧烈【炽热】。

【咕、呜呜呜呜！好烫】

昴的脸面紧贴在坚固的地面上，他知道自己正趴伏在地。但是，能够助他站起身的手脚却一动不动。

就仿佛，自己不是自己，肉体的自由被完全剥夺。

但是，只有这份灼热正在永无休止地灼烧着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

一张开嘴，比起惨叫首先涌出的是大量的鲜血。

在剧痛与苦楚的最后，又几乎溺死于自己涌出的鲜血中。昴正品尝着这个世界上最为极端的苦痛。

——自己，到底做错什么了。

想要从这份痛苦中解脱出去的愿望，在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哭诉。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的确，自己的生活方式绝对说不上是值得褒扬。但是，也绝对不应该落得这种下场。不管是谁，都应该不敢说自己平日里的为人正直廉洁到可以傲视全人类。都应该有让自己不堪回首，让自己后悔不已，让自己不忍直视，让自己自我妥协的经历吧。

但却为什么，只有自己会遭到这种事情。

为什么，这份命运对其他所有的人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只向自己逼迫而来。

【啊啊，可恶……】

在汩汩泉涌的血液里，透出了这句低喃。

这是后悔，是对弱小的憎恨，是对命运的憎恶——，

——是对自己的，死心。

【————】

哪怕是受到了如此严重的创伤，遭受了如此的痛苦，经历了如此令人不仅求死的经历。

哪怕是被炽热灼烧全身，被剧痛真正意义上地斩过四肢，甚至生命遭受威胁。

只因为刻在自己脑海中，不断浮现的那位少女的身姿、微笑、和令人悲痛的死状。

【我】

如今，再一次，把决心说出了口。把觉悟说出了口。把留恋、后悔说出了口。

哪怕挑战无数次，垂死挣扎无数次，祈愿无数次，也要抓到那份遥不可及的未来。

【疼痛】和【炽热】都远去，败家犬就该像个败家犬，不要脸地吼下去。

【绝对】

挥舞的利刃，无情地迫近犹如风中残烛的濒死生命。

不过，这都已经入不了他的眼了。因为，他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要，救你。

就在菜月·昴再一次心生这份愿望的瞬间，生命的灯火熄灭了。

※　※　※　※　※　※　※　※　※　※　※　※　※

——熟悉的光景再度出现眼前，让昴感受到了奇妙的安心感和无力感。

【平安回来了，是吗】

昴眺望着王都的人流，拾起一根树枝在地面写着【正】字，写爽了之后用一脚将其抹消叹了口气。

菜月·昴，是出生在太阳系第三个行星地球上的普通辍学高中三年级生。

运动衫配运动鞋，再加上手上拎着从便利店回家时候的塑料袋，看到这种随意的打扮，不管是谁都不会对产生怀疑吧。

但是，这个道理只在价值观相同，能够正确理解运动衫、运动鞋和便利店这种横读文字的意思的文化圈里才通用，

也就是说，这里真正想说的是——，

【——异世界召唤，比想象的要难受得多啊】

和马一样大的蜥蜴拉着马车，风尘仆仆地从眼前经过。

当然，这道风景在地球上是不可能看得到的。那么，如果要问刚才那个是不是对马进行了特殊的化妆，即主题公园里的演员之类的，这也让人难以苟同。

要说为何，蜥蜴并不仅仅有刚才那一头，大道上四处来来去去的都是，而且驱使这种蜥蜴的人们也有很多都是有这种特殊化妆的。

人型野兽——装作是兽人亚人这些种族的人类，光是在昴目光可及的范围内就有二三十人。当然，和昴同样的一般观光客也有很多，但因为那些人名为外貌的个性也过于暴力，导致让人难以意识到正常。

再说，继续这样逃避现实不可取。

这些兽人蜥蜴，不是演员也不是电影的特技。在这片文化圈里，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当代流行，在这里昴才是异类而不是他们。

——主观上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十几天的昴对此痛感地不能再深了。

【……走吧】

昴停下这种无益的思考，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拾到的树枝仍旧拿在他的右手，整个人飘飘忽忽地走向大道——不是外面人潮汹涌的大道，而是向着里面走了过去。

和人群摩肩接踵的外面不同，这条弄堂被夹在两栋高楼之间，人烟稀少。十分符合它小弄堂的氛围，只是隔了一条街就安静得恍若隔世。

说开了，就是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惨叫也传不到外面的大路上。

因此，若是像昴这样一脸乡下人进城模样的人迷路到这个地方来，自然而然地就会有盯上他的恶人现身。

【哟，小哥。陪我们玩玩吧】

昴听到声音转过头去，只见三个人正堵在路前。

满足了小中大所有需求的列队，昴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了真正的调研能力。虽然不知道是调研什么的。 （/*原文只有research，一般就是市场调研了吧*/）

【——】

昴歪过头，望向和三人组反方向的道路。只见身后就是死胡同，要去大路只能让这三个人让路了。

那么，这三个人到底有没有让昴出去的意思呢——

【喂喂，一脸呆相是要怎么样】

【看他还不明白现在什么状况吧。告诉他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看到昴慢悠悠的动作，三人卑劣地笑着开始包围昴。在对方看来，昴浑身上下散发着外行人的气息吧。

正是个好猎物，他们见到这样的昴会蠢蠢欲动也无可厚非。

但是，这完全是他们看错了。

的确昴不是很会打架，也没有什么学过格斗技的隐藏设定。就是个外人，他们的判断没错。

但是，昴在他们的应对方式上，可以说是身经百战。

【——啊？】

昴对大意的大汉——被他起名为桶庆汉中的桶刺出了手。

昴的手中，握着刚才捡到的树枝，这根并不怎么锐利的树枝，刺入喉咙的柔软部分，突破了那道柔弱的抵抗刺了进去。

【喂？】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让桶瞪大了眼，站在他两边的庆和汉也都当场僵住了。

这样桶就起不来了。然后，昴向还僵在原地的那两个人里身高适中的那位——庆伸出了空出的那只手，昴抓住他的头发和耳朵把他甩了出去。不给他抵抗的机会。一口气把他的脑袋撞到一旁的墙壁上。

一声实打实的撞击声，庆就这么靠着墙倒下，划出一道血痕。

与此同时，脖子上还插着树枝的桶跪倒了地上，翻着白眼倒下了。而且因为倒的姿势不好，向前面倒下，使得树枝插得更深了。

这样，就废了两个人了。剩下的一个人——。

【噫】

身材瘦小的男人——汉看到自己的两位同伴一瞬间就被打倒，脸色发青。

如果他就这么扔下两人向外面跑去，和昴比脚力的话或许还会出现一线生机。

但是，汉的目光落到倒下的两人身上，迟疑着是否要逃走。殊不知他们早就已经没救了，把这唯一的一秒机会浪费在了犹豫上。

蠢货。超蠢货。对于这种蠢货，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咕、嘎，啊啊……】

昴用手抓住他瘦弱的脖颈，用力把他摁到身后的墙上。小小的身体挣扎着，就这么被嵌到墙上拎了起来。昴的双手不断用力，绞紧。

汉被拎到和昴视线同等的高度，脖子被完全绞住的他拼命张开嘴喘着气想要呼吸。但是，呼吸道被全力堵住，又失去了身体自由的他是不可能得到救助的。

【算上这次，你知道，我一共遇到过你们几次了吗？】

【唔、这……】

【八十八次。所谓熟能生巧吗。可笑吧】

昴盯着那张渐渐变得赤黑，眼泪口水涕泗横流的脸说道。

但是，当然汉不可能有这份闲情。渐渐地，别说闲情就连抵抗都没了，昴把失去了抵抗的身体扔在了地上。

昴看着倒在地面上的三人，为了以防万一姑且重重踩了所有人的头。昴感受到运动鞋鞋跟下传来踩碎的感觉，这才放心了下来。

桶的脑袋比较大，需要要用力踩五次。只有这点不管来几次都很难把握。运气好的时候，一人踩一次就够了。

【勒脖子看来是个下策啊。……手感心情都不好，下次不这样了吧】

昴反省完之后从庆的身上搜刮出两把小刀。然后把三个人的尸体适当地拉倒路边，一脸淡然的离开了弄堂。

从进入小路，到遇到桶庆汉，其实都不过是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虽然在处理桶庆汉的时候稍微费了点时间，但其实也才不过十几秒。

昴加快脚步穿过外面的打倒，前往目的地。

【————】

昴望着大道的模样，为自己赶上了时间而安心了下来。

这条大路被称为商业街，这里和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两样，人来人往，证明了王都鲁古尼卡是个繁盛的地方。

光是站在这里，这份喧嚣都足以让人耳膜发疼。

不过，这份喧嚣，突然变成了不同意义上的骚闹。

【——等一下！真是的！等一下啊！！】

完美破开大道上这份喧嚣的声音，如银铃般让人听了耳朵怀孕。

这份声音中有着走投无路的焦急，但也没法隐藏说话人生性的温和儒雅，而这道声音的说话对象则是传过大道人流的某个娇小身影。

【嘿嘿】

一名金发的少女发出这样小猫般的笑，在人流的缝隙间来回穿梭。她的手中握着一个正在发光的东西，整个人散发着工作完成的氛围。

然后，一道淡蓝色的光辉——冰枪以少女为目标横穿大路飞了过去。

【——！！】

这道出乎意料的攻击让少女吃了一惊，连忙左蹦右跳地避开了冰枪。

在人数众多的大路上释放的魔法攻击使人群出现了些许混乱，王都的人们一齐让开了道路，满满地不想与之挂上关系的态度。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在王都，发生骚动是常有的事——倒也不至于，只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啦。

无论如何，穿过这片让开道路的人墙，就能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

在见到【她】的瞬间，昴就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被完全冻结起来了一般。

风、人声、甚至时间都不在自己的感觉之下，所有的意识都被抽离这幅身躯。

银色的长发舞动，如宝石般的紫绀色眼瞳闪烁着坚强的意志，裹着她那皎洁纤细手脚的是就仿佛为妖精量身定做的神秘白色服装——。

她的目标，是在眼前东窜西跑的金发少女——菲露特。

菲露特抢走了她的东西，然后她正为了拿回那个东西奔走王都。从这里开始，通往的将是她避无可避的不幸命运。

但是，他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的。

绝对不会，让她被【死亡】的命运捉住。

【我，绝对会救你】

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第八十八次立下了誓言。

不知道已经打破了那么多次的誓言到底有什么说服力。

虽然不知道，但只要不放弃，只要继续斗争下去，只要继续心怀着救她的愿望——，

【等着我。——莎黛菈】

※　※　※　※　※　※　※　※　※　※　※　※　※

在死亡的时候能够让时光倒流的能力，【死亡回归】。

昴利用【死亡回归】的能力，已经让这个世界重来八十八次了。

挑战的次数即将破百，这一切都是为了将那位银发的少女——莎黛菈从命运的死胡同里救出来。

【都已经尝试了各种方法各种试错了……没法像桶庆汉那样解决啊】

这就是昴在这个命运最大的强敌——艾尔莎·古兰希尔特身上得出的结论。

委托菲露特盗走莎黛菈徽章的就是名为艾尔莎的漆黑女人。这个女人，是无数次将莎黛菈逼上死路的危险人物。

至今为止八十七次的挑战中，昴无数次奔走，为了解决艾尔莎以此来确保莎黛菈的安全。但在艾尔莎非人的战斗力面前屡战屡败，超过五十次被开膛破肚丢去性命。

喜好开膛的sadist艾尔莎并不是能够战斗获胜的对手。（/*sadist：性虐待者，俗称抖S*/）

如果她是和桶庆汉差不多的人的话，只要某种程度上让行为模式化，就能够找到一套必胜的方案。然而，强如艾尔莎，不管昴想要做什么，都只会在一瞬间脑袋落地。

虽然实际上不是掉的脑袋，而是好几次被眨眼间开膛破肚就是了。

昴不可能打得赢她。菲露特，罗姆爷，莎黛菈也是一样。

在得出这个结论后，昴选择的战斗方式是——，

【好棒！好棒！只是，再能多让我开心一会儿该多好！】

【咕啊啊啊——！！】

黑色的刀刃上下飞舞，卷起道道剑风，鲜血随之喷涌。

倒在大路上的人已经两手都数不过来了，浑身浴血的艾尔莎神情恍惚，看起来甚至感觉是正在连续不断地高潮。

身处如此凄惨的地狱的艾尔莎，越是浴血就越添一份娇媚。

听说过去有位通过沐浴处女的鲜血来保持青春的女性，被成作是吸血鬼，而此刻的艾尔莎的姿态正仿佛【吸血鬼】。

【……这也不行，吗】

昴藏身在屋顶上叹息着眯起了眼。

这里是贫民街的一角，周围被废墟包围显得格外寂寥，血腥的地狱以这片广场般的空间为舞台不断扩张。

与艾尔莎战斗的王都卫兵纷纷倒在了她的利刃下。

他们接到一位善意市民的通报，说是发现了危险人物艾尔莎·古兰希尔特，于是他们为了逮捕她而出动殒命——这份光景让这位善良市民内心沉痛不已。

【没想到，普通卫兵和艾尔莎的实力差距居然有这么大……】

这样的话就感觉就像是为了取悦艾尔莎而送上活祭品一样了。

昴期待的是守护王都的士兵能够有什么魔法般的力量强化肉体，然后和艾尔莎战个天昏地暗，可是看起来还是期望过高了。

果然，艾尔莎的实力在这个世界也是独树一帜。

昴对艾尔莎的愤怒越加难以抑制。但是，不管再怎么愤怒，仅凭昴的力量是无法阻止这位凶狠的女人的。

仅凭卫兵们拼运气的攻击，怎么都不觉得能够打到艾尔莎。

【再看下去也是白费功夫吗】

虽然有点对不起卫兵们的牺牲，但这次尝试就让它在这里结束吧。

并不是打算提醒他们逃路，只是他们在这里死了的话，昴最后也会失败死去，他们在重来的世界还会活过来的。

既然是为此而做出的牺牲，现在就先忍痛让他们去送死吧。如果有下次机会，一定不会对他们抱有任何期待的，就安安心心让他们守护王都和平去吧。

昴得出这个结论后，抽身离开了现场。

【——阿拉】

艾莎尔举着刀，停下了脚步，舌头抿过染血的红唇。

四溢的狂喜和杀意，是已经厌倦了虐杀卫兵的艾尔莎找到了新猎物的最大证据。于是，被选为艾尔莎可怜活祭的是——

【——到此为止了】

一瞬间，让昴产生了站在那里的是红色火焰的幻觉。

【————】

昴屏住呼吸，擦亮眼睛，再次望去，这才终于认识到站在那儿的并非火焰而是人。

那是一名青年，拥有赤炎般的红发，澄清蓝天般的碧瞳。

仔细看去，他那饱受锻炼的柔软身躯身着洁白服装，腰际挂着可怕的夸张大剑。

他的五官端正的犹如神迹，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这是跨越了性别的美丽，这种富有包容性的美丽或许是出于青年沉着的站姿。

一眼，就让人从灵魂上感觉到了他是于世间万物不可一言而喻的存在——。

【骑士莱茵哈鲁特……！】

【你们退下。她……是【狩肠人】。已经牺牲太多人了。不想再让牺牲者出现了】

面对幸存卫兵们颤抖着的声音，青年——莱茵哈鲁特微微伏下目光说道。

这是他对如草芥般被屠戮的性命的怜悯，也是对造成这一切的艾尔莎这名杀戮者的义愤。

远远望着这一切的昴，对于莱茵哈鲁特这名青年的生性已经窥斑知豹。

这位男性正以何等正当的理由、正当的思考，以正当的精神，对此表现出着愤怒啊。

悲叹死亡，憎恶杀戮，后悔力所不及，然后以后悔孕育信念。

这就是，这位名为莱茵哈鲁特的青年——骑士的生存之道。

【莱茵哈鲁特·梵·阿斯特雷亚。是【剑圣】的家系呢。好棒，好棒啊！】

【这不过是我难以承受的过度评价呢。你，是【狩肠人】没错吧】

【是呢，正是。这可不好。怎么办呢。明明有着重要的工作，居然在这里和你见上面了】

艾尔莎神情恍惚着透露出炽热的呼吸，望着莱茵哈鲁特的湿润眼里充满热情。

另一方面，莱茵哈鲁特的表情则是十分严肃，碧蓝的双眸里充斥着使命感，玩心全无。

思想处在两个极端的两人面对面，得出的结论却是一样的。

相互厮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本来说真的，我应该劝你投向的……】

【面如这个惨状，你还能对我说这种话？真温柔呢。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他们，这都温柔到让人觉得残酷呢】

【——不，我也和你是一样的想法。在这里予以你酌量，对他们的死而言必然算不上诚实。所以，我不会说希望你能投降】

对于愉悦地踢着倒在一旁的卫兵尸骸的艾尔莎说的话，莱茵哈鲁特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向一旁的卫兵伸出手，简短地说了【剑给我】字。

【务必，拜托了】

收到指示的卫兵递出剑，莱茵哈鲁特握着剑确认着手感。艾尔莎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不用腰上的剑吗？明明人家还听说传闻，想要体会一下龙剑的锋利的】

【不巧，这把剑有着能够看穿值得拔剑的对手的性质。虽然这个性质让人有点头疼，不过这把剑似乎并不中意你的样子。相对的，就用这边的剑来当你的对手吧】

【呼嗯】

看到莱茵哈鲁特没有使用腰间的剑，而是借了一把剑摆出了架势，艾尔莎叹了口气。

然而，这种让人认为她有所不满的态度也只在一瞬之间。这位女性当即切换了态度，与眼前这位青年的战斗及其血的预感让她一舔自己的红唇。

【【狩肠人】，艾尔莎·古兰希尔特】

【【剑圣】家系，莱茵哈鲁特·梵·阿斯特雷亚】

相互报上家名的两人化作疾风在广场中央碰撞。

胜负，只在这一击下就决出来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斩击产生光的螺旋，冲击波将贫民街的一角完全击垮。

被称为【剑圣】的男人的剑击，正是【力量】其本身。

昴瞪大着双眼，望着这道光景。

泪水滑落脸颊，膝盖颤抖着，却至始至终不知道原因何在——。

※　※　※　※　※　※　※　※　※　※　※　※　※

昴的计划，以不同于预料的发展方式，达成了打到艾尔莎这一最大的目的。

莱茵哈鲁特的参战出乎意料，不过自己的愿望达成就是万岁了。

多亏这个，莎黛菈被抢走徽章的事情也平安解决了。菲露特和罗姆爷没能和交易对象艾尔莎见上面的话，自己也就没必要非要自己从他们那里拿回莎黛菈的徽章了吧。而且，莎黛菈应该也不会一怒之下杀掉那两个人。

以盗品仓库为中心的故事，就这样在最少人物登场的情况下结束了。

这就是昴所希望的结果。

所以——

【——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不过如果说你愿意就这么在卫兵的重重包围下，甚至没法复仇的话，就这么砍了我逃走随你逃吧】

【————】

昴厌恶般地对背后靠着墙壁蹲坐在地上的艾尔莎说道。

她全身是血，黑色的服装也破烂不堪，白色的肌肤裸露在外。不过，由于肌肤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就连让人感觉到羞耻的余地都没有。

而且，昴本来对艾尔莎就不抱有身体上的兴趣。

只是，想着能够利用一下她，就趁这个机会来了。

【卫兵正满眼充血地在找你。不过我给他们指了反方向的路，所以要注意到这边估计还要好久吧。伤势怎样？】

【好痛哇。好痛好痛，感觉要死了。呼呼，真棒】

【我是没法理解你的感性啊。不过你死了就麻烦了，我倒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呢】

好不容易冒着危险让艾尔莎活下去了。

如果在这里被打倒，甚至说昴自己也成为了卫兵的搜索目标了的话，这次偶然进入的莎黛菈存活路线就泡汤了。

不过那个时候就那个时候再说吧，现在自己只是在结果出来之前不停投色子而已。

【能够，找到向贫民街东南边去的路吗？这么一来，我就能和妹妹汇合了。伤势也能让她处理，逃脱路线她也应该能够准备】

【妹妹！哈，居然说是姐妹，还真是精明啊，真无可救药】

自己又没有被信任，就算被信任了也只会觉得恶心，不过艾尔莎的话还是让昴找到了摆脱眼前难关的一线生机。

在逃走的时候他们早已来到了相当南边的地方。从这里要去艾尔莎说的地方并不需要多久。

昴用艾尔莎拿的圣金币之类的东西收买了贫民街的人，让他们妨碍卫兵的搜索，引导他们去不同的方向了。没有、问题。

【我想不通呢，你的目的】

【只是想让你欠个人情而已。总有一天，说不定就有用了】

【人情，么。这可真不可思议。——你，不是那么想要杀死我的吗】

艾尔莎搭在昴的肩膀上，对正在提供帮助的昴如是说道。艾尔莎仰着头望着昴，黑色的眼瞳近在眼前，仿佛在窥探昴内心深处的感情。

不过，根本不需要她这么刺探。昴眼中的回答正如她说的那样。

如果可以，昴真想立马就把艾尔莎杀死在这里。不过，如果就这么不考虑先后直接上，哪怕是濒死的艾尔莎昴都打不过，而且这种想法也太鼠目寸光了。

昴现在认为自己正处在一个十分偏激的游戏环境里。

考虑各种各样的方式，尝试各种各样的错误，以最佳选择为前提进行战斗。

想象成是将棋，这可不是容易到只要把棋盘上的所有旗子吃掉就能赢的游戏。

如果可以，化敌为友。如果有机会，甚至不惜改变自己的立场。

为此，哪怕对方是自己打从心底想要杀死的憎恶对象，也要利用。

【我啊，很想杀你。总有一天，要杀了你。但是，不是现在】

【这样】

昴对此根本不加隐瞒，就这么把自己的真是想法全盘托出了。

如果艾尔莎是慎重的那类人的话，必定会当场杀死昴以绝后患。但是，昴确信她不会这样。

这是至今为止的八十八次里——被艾尔莎杀死了八十次以上的昴才会有的，杀意的确信。

【真棒呢。你和我，因为憎恶聚在一起。总有一起，必定。一定，你会向我证明你说的话呢。这可真是真是，太棒了】

【————】

艾尔莎那染血的红唇露出微笑，就仿佛陷入爱恋的少女。

面对着这份笑容，昴打从心底，感觉这个女人是如此的恐怖。

※　※　※　※　※　※　※　※　※　※　※　※　※

【总有一天再会吧？】

【那再见了，哥哥。谢谢你帮助艾尔莎】

在把艾尔莎交给汇合的深蓝色头发少女之后，昴松了口气。

等在艾尔莎说的废墟屋子里的是一名十多岁的幼小少女。昴一开始因为她的年幼而吃了一惊，不过只见这位少女十分习惯地为艾尔莎治疗了伤势后迅速做好了逃脱王都的准备，立马就离开屋子了。

昴经历千辛万苦得到的报酬就是艾尔莎的联络方式。

这个报酬到底值不值得这次冒的险还不好说。

【这取决于我的行动了吗】

昴脱下沾染了血渍的运动衫绑在腰上走了起来。

去的地方是和贫民街相反的盗品仓库那边。艾尔莎没能去到那个地方，昴唯一关心的就是莎黛菈有没有顺利拿回徽章。

【————】

花了一点时间到达盗品仓库的昴对眼前的景象瞪大了双眼。

【这可真出乎意料】

让昴发出这声感叹的是已经化为冰晶的盗品仓库。

比起说是化为冰晶，更该说是仓库被封闭在了冰里。昴稍微向附近人打听了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盗品仓库的看门大爷，和他的孙女被卫兵带走了。似乎是和可怕的魔法使为敌了的样子……真不想扯上关系】

【这个，孙女和大爷都没事吗？魔法使呢？】

【听说没有受伤，我对两边又都不熟。问够了吧】

或许是昴咄咄逼人的态度让男人感觉到了恶寒，他挥开了昴的手臂，快步消失在小路的黑暗里远去了。

昴望着他的背影反刍着他的话，安心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男人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但就刚才的话听来至少没有死人就没错了。

菲露特和罗姆爷会被抓起来也是没办法，毕竟干的这个行当。也该暂时得吃几天牢饭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了。

而且，莎黛菈没事。昴知道自己遂愿帮助了她之后——。

【——那么。这之后，我该怎么办呢】

昴挠挠头，感觉自己失去了目标。

被召唤到异世界，拿到了【死亡回归】的能力，随后用它帮助了老好人的可爱银发半精灵。

为此，死了八十七次。

【糟了啊。还是再死一次，从艾尔莎那里问出为什么要偷莎黛菈的徽章比较好吗……？】

本来应该在背受伤的艾尔莎过去的时候问出来的，疏忽了。

不过，如果在那个时候问出来，让艾尔莎知道自己心情上是偏向莎黛菈的话，也不知道她会采取什么行动。

结果来说，现在昴和莎黛菈都还活着。如果，这个选择才是正确的话。

【如果可以，真想再多了解莎黛菈一点啊……】

莎黛菈是从哪里来的，是要去哪里，还能见到吗，都不知道。

为此不断重来倒也是一种方式。

不过要说除此以外的方法——，

【——你们，能够告诉我吗？】

在结冰的盗品仓库前，昴双手插在口袋里回头道。

明明，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但是，却能看见昴的眼前站着无数的人影。

这是由一群面容平凡的男女老少构成的，毫无团体感的团队。

然而只有一点，能够说得上是统一的，那就是他们的双眸。

不管是谁，眼神都是死的。因为，都染上了疯狂，渴求着狂喜。

昴若是照镜子，倒映出的也一定是同样的眼神。

【————】

这份感伤让昴嘴角露笑，他抬起头。

月光皎洁得令人害怕，默默地俯视着冰冻的盗品仓库以及这群狂人。

在那之后过了近两个月，昴知道了莎黛菈的真实身份。

【王选！银发的半精灵！罗兹沃尔·L·梅瑟斯边境伯的推荐！不是莎黛菈，是艾米莉亚——！】

昴抓着在毫无进展，毫无报告的时候突如其来的详细情报，欣喜的拍着手。

这份意料之外的情报来源于在王都的告示下，张贴在全国上下的【王位选拔站】的公告。

一开始，昴对这张贴在看板上的公开情报嗤之以鼻，不过是一个国家的选举，然后他对这个告示目瞪口呆。

因为，在立候补的五名女性里——有一位，正是他苦苦追寻的少女。

【王选，王选吗……国王候补也就是说，身份高贵。难怪，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高贵的气息。艾米莉亚，艾米莉亚吗】

知道了她的真名，让昴的内心像是生了翅膀一样轻松。

当初，昴立马就知道了她说得名字是假的。同时也知道了她——艾米莉亚，为什么要对昴报上莎黛菈这个假名。

因为，如果有银发的半精灵自称莎黛菈的话——，

【那当然，就会怀疑和这群人有关系然后原理她了。为了让我原理危险，特地用了苦肉计。一脸可爱的样貌，还真会做些可爱的思考啊】

一边寂寞地诉说着自己是半精灵，害怕自己会被疏远，又为他人考虑反而利用这一点，来让他人远离危险。

何等的惹人怜爱，惹人疼爱的孩子啊。感觉自己的胸口都绞痛了。

就在这时——，

【——菜月·昴！宠爱的信徒！你在这里吗！？】

【————】

尖锐得就仿佛是鸟儿被勒紧脖子发出的难听叫声想起，叫着昴的名字。

昴对这道声音皱起了脸，他把在王都撕下来的看板放在床上，不情不愿地打开门，走出个人房间。

房间外的空气很冷，是一片昏暗的空间。这片空间里回响的不仅仅是那难听的声音，还有慌张的靴子声。

然后，在昴靠在紧闭的房门上等了一会儿后，一位脸色苍白显得很不健康的男性摇摇晃晃地走过仅有微弱灯光的廊道出现在眼前。

这位男性见到昴，双眼瞪得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

【我在找你！为何、为何、为何在这种地方贪图怠惰！？我等！明明！必须勤勉地，遵从魔女的引导，回应这份爱才啊啊啊啊！】

【找茬就算了吧，培提先生。我只是遵从【福音】的指示而已，【福音】命令我在这里度过】

【为何！【福音】竟要你做这种事！？在这段时期，这个机会，这种状况下，为何让虔诚如你的信徒放任游玩，魔女到底在考虑什么，卑贱如我甚至！甚至！无法揣度吗】

烦人的怒吼，而且身体动来动去的也很烦。

在这位真正的狂人——培提尔其乌斯·罗马提空提的面前，昴好不容易才忍住叹气的冲动。

虽然昴对这位狂人并无好感，但他毫无疑问很有利用价值。

毕竟，被昴吸引过来的这个集团不管哪个都是只顾自己的自私主义集合体，而一般的教徒甚至有没有自我意识都惹人怀疑。

一般教徒的感情色彩稀薄或许是为了不在日常生活中暴露自己所以用什么方式对意识加以干涉了吧，这是昴自己的推测。

总之，这种考察不考察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拥有远超一般教徒权限的培提尔其乌斯来这里的目的。

这两个月，昴在被包括培提尔其乌斯在内的某个集团接纳头，姑且自由地生活了过来。

不过，生活上是没不自由，但是行动和精神上全都是不自由。

特别是在这里到处都能碰上狂人、狂信者之类的人，这让至始至终都抱有常识人性的昴只感觉到痛苦。

他现在住的地方，是山中某处的隐藏洞窟。

住起来意外的舒适，自己甚至还被单独配了一间房，但是距离人烟很远，坚硬的床铺和冰冷的四壁也让习惯现代生活的昴很是难受。

不过，他也没有好到能够在外面不暴露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的演技。妥协一下住在这里，倒是有利于积攒一下这个世界的知识。

【那么，你找我这个过隐居生活的人有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这个国家，此刻正要开办的愚昧活动！】

【国，从这个词来看……是说王选？】

【正是！王选！但是，问题不在这里！重要的不是王选，而是参加王选的那个存在！即，银发的半魔！】

【————】

或许是为了教导不谙世事的昴，培提尔其乌斯把王选的公告——也就是和昴装饰在房间里的那个一模一样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上面的当然是让昴望眼欲穿的可爱少女的脸。培提尔其乌斯用他那皮包骨的指头指着那个少女的脸。

【看！穿着！出身！正可谓，对魔女的冒渎！这对我们来说是不可忽视的存在！此刻，正是试炼之时！】

【试炼】

【正是！！】

培提尔其乌斯高声叫道，把公告的那张纸拍到洞窟的石壁上。然后，一拳砸倒艾米莉亚的画像上，血沫四溅。

喜好自残的狂人沉醉于疼痛与鲜血，亵渎着画在纸上艾米莉亚。

【善则拥！愆则除！是否拥有与魔女相应的器量，若是有则收入我等挥麾下！必须要，进行这个试炼！】

【所以，要我来帮忙？】

【诶诶，正是如此！虽然也向其他人说过了，但是实在难以想象那群不虔诚的家伙会予以回应！唯一，有可能的【愤怒】，现在又离王国十分遥远……因此！仅凭我们也必须去！】

培提尔其乌斯泪水滂沱而下，心怀着使命感，把染血的拳头不断压进自己的口中，啜饮着伤口。嘴边开裂，门牙刺入手背，这幅伤筋动骨的自残光景凄然得令人难以直视。

但是，昴告诉自己要用铁的意志撑过去，他装作淡然地说道。

【那么，只要一起去就好了吗？我还什么都不懂啊，司教大人】

【能够屈尊同行吗！啊！呜呼！这是何等何等何等何等何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令人欣慰啊！】

【只是说一起去而已太夸张了】

这次的苦笑是真心的。

不过，培提尔其乌斯听到昴积极的回答，一次又一次以不惜把头摇下来的气势点着头，然后猛然态度一边双脚并拢，转过身去，

【立马，出发！我指示的【指头】已经在路上了……各自汇合，前往梅瑟斯领。届时，遵从【福音】的引导！】

【了解。……说起来，试炼是要做什么？】

【会感到疑问也是当然。这是要测试是否有与魔女相应的器量……即，测试容器到底有没有收容魔女灵魂的强度、质量、以及最重要的资格！】

对着这个毫不具体的说明，昴装作理解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详情。但是，和当时还不知道莎黛菈=艾米莉亚的烦闷时候比起来，已经要好很多了。

而且这次的事情，似乎又能让自己和艾米莉亚挂上关系了。

只是，为此——，

【——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走吧！去测试！若是此次的器可用，则让魔女再度将于此世！这是，我等数百年来，终于等到的补全所有席位的机会！】

【如果魔女莎黛菈降世的话，身为容器的人会……】

【会高贵地牺牲！但是，这是光荣！如果可以我都想与之交换！如果付出这个身躯能够让莎黛菈的满意的话，不管来几次，不管多痛苦都能忍受，只希望能够迎来再会之时！】

【是吗，会消失啊】

在狂乱着踏出步子的培提尔其乌斯身后，昴低声说道。

这声私语是如此的轻微，根本没能传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放声大笑的培提尔其乌斯耳中——。

【诶，是这样啊】

——狂人没能注意到，菜月·昴那十分阴邪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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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身，插进瘦削的身体里，拧动。

剑尖上传来的手感，有种将宝贵的性命撕扯殆尽的感觉。

对于这份空虚，他略微颤抖着叹出口气——，

【就算我说这么说或许你也不会信吧】

【为、何……】

【培提先生，在我讨厌的人里还算是好的啊】

因为惊愕而怒睁的双眼，正绝望地俯视着近在眼前的黑瞳。

然后就这么怀着无法释然的震惊，缓缓向后倒下了。昴拔出剑，用踩风箱的感觉重重一脚踩下，深呼吸一口气。

他的脚下，是倒在血泊中的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

是被昴直接用手破坏了心脏，如今正在苟延残喘的培提尔其乌斯。

【努力筹备这一切到今天，辛苦你了。你假装是脑子有问题，结果考虑方式也太面面俱到了。说实话，真的让我头疼了好多次】

【你在、说……什么，啊……？】

【是在说我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试错了多少次。哎呀，作战本身虽然也很强但底牌也是真的太强了啊。真的，让人叹息啊】

培提尔其乌斯硬是驱使着自己无法动弹的手脚在地面爬行。然而，他已经没有站起来反击的余力了。充其量就只是在为了远离死亡，向后挣扎而已。

哪怕就是什么也不做，培提尔其乌斯也命不久矣。

【最开始连【不可视之手】都看不到，都要急死了。【指头】的处理也一度是个困扰……现在，总觉得充满了成就感】

【咕，呜呜，呜呜呜……】

流淌的鲜血，正表明着培提尔其乌斯剩余的生命。

然而昴别说为他止血，他望着出血势头不止的培提尔其乌斯，以幕后黑手的感觉诉说着至今的计划。

操纵看不见的黑色手掌的【不可视之手】。

培提尔其乌斯的心腹，甚至是他备用肉体的【指头】。

然后，通过向备用肉体转移附身，从而续命的【凭依】。

他利用这些能力，将挂在嘴上的【勤勉】化作行动试图把艾米莉亚逼上绝路，昴为了阻止他真的是操碎了心。

为了做到这一点，实际上已经重试了超过400次了。

【所以，你毫无疑问是我在这个世界说过话最多的人啊。虽然只是我单方面的，但我甚至感觉到了友情一样的东西。一心向着目标，将自己拥有的手牌全部打出去战斗到最后，你这种努力的样子让我甚至都感动到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么么么么！！】

正在不断走上黄泉路的肉体，还有着能够最后类似愤怒的气力。培提尔其乌斯激将这份感情完全注入自身的存在，令濒死的身体坐了起来。

吐了口血——就如字面所说，吐出了满嘴的鲜血，他瞪大了赤红的双眼冲向昴。

【背信者！背叛了魔女宠爱的背叛者！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啊啊！！】

培提尔其乌斯吼叫着，伸出满是鲜血的手臂。

这并不是为了发动【不可视之手】。能够被看得一清二楚的不可视的手臂没有任何意义。在这里，培提尔其乌斯能够赌的手段只有一个——。

邪精灵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要夺取肉体需要满足一定条件。

对于拥有精灵术士资质的人类，要【凭依】上对方的肉体需要一定的步骤。

而，在场的人里满足要求的人只有一个——，

【你的、身体——！！】

昴面对意欲夺取他肉体的培提尔其乌斯，轻声叹了口气。

然后，慢慢地正面走上前去，一脚踹到了拼命的培提尔其乌斯身上。被昴全力一脚踹飞门牙的向后倒去的培提尔其乌斯惊愕不已。

他没能附身得到本应满足条件的肉体上去。

而给了他回答的不是昴的话语，而是其抬起的左手——昴指尖上那一点微弱的红色光辉正在说明着这一点。

那是被称为微精灵的存在。

它和拥有精灵术士素质的菜月·昴结订了契约，是个仅能照亮昏暗道路的可爱道具。

邪精灵培提尔其乌斯的【凭依】，只能够附身到尚未契约的精灵术士肉体上。

而不知昴为了看穿这一点，到底死了多少次。

【人生最长的三天啊。对你来说，或许其实只是短短的时间……】

【菜月·昴哦哦哦哦——！！】

【把艾米莉亚定为目标。——给我永远地后悔下去吧】

昴一脚踹到憎恨地吼叫着的培提尔其乌斯胸口，想着他仰面的脸部挥下了剑。剑击毫不留情地刺入培提尔其乌斯的头盖骨，把他的大脑连带着性命一起破坏了。

难听的临终惨叫安静了下来，昴靠在刺穿了培提尔其乌斯刺到地面的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实际经过很短，主观上却是如此漫长的时间之后，和培提尔其乌斯之间的战斗终于迎来了终结。

成就感和虚脱感一同袭来。

【啊啦？这边似乎也已经结束了呢】

就在昴沉湎在沉默中过了一会儿，一道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转过头去，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分开茂密的丛林——一头披有黑色体毛，拥有狮子的头部，长有凶恶四肢的凶兽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来。

当然，这声显得有些慵懒的语调并非凶兽的声音。而是跨坐在它的背上，以不合年龄的娇媚眼神望着昴的少女。

【啊啊，解决了。多谢你的帮助，梅莉】

【道谢就算了哦。报酬都拿了，哥哥也关照过艾尔莎。但是这样好吗？这些人，不是哥哥的同伴吗？】

【哦是吗。如果最后他没打算杀我的话或许只是年龄差距有点大的朋友，但他还是打算杀我了啊。虽然很可惜但算不上是朋友了吧？】

昴用袖子擦擦沾到脸上的血，对少女——梅莉耸了耸肩。于是，听到昴的话，梅莉手指指着自己的下唇。

【嗯——。那么，因为我没打算杀哥哥，所以就是哥哥的朋友了？】

【从这个道理来看是的。我和你是朋友呢，梅莉】

【哇，太好了哇。这样，加上佩特拉她们就有很多朋友了呢】

梅莉握着自己的双手，在凶兽的悲伤欣喜地晃着身体。昴对她孩子气的态度一挑眉，听到她说有朋友而吃了一惊。

【欸，真意外。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你是有朋友的啊】

【是的哦。不过，她们都已经被我杀掉了】

【————】

梅莉微微地笑着，毫无罪恶感地说道。

说是杀掉了，那也就是说是和工作有关系的人了吧。一时之间还以为梅莉也有孩子气的一面，结果还是伦理观扭曲的样子。

毕竟是那个艾尔莎的妹妹，这也不是什么怪事。

【不管怎么说，梅莉能够补上缺人手的地方真是帮大忙了。要不然，就我一个人要杀光到处潜伏的【指头】是不可能的啊】

【这倒是没什么。不过，不特地找我们也没关系的吧？拜托一下国家的骑士就好了吧】

【那样的话我的目的就有一部分没法实现了】

【目的？】

梅莉歪着头，尝试读出昴的想法。但是，昴也没有再多说的打算，随意地笑了笑。

【这里开始就是大人的事情了。像梅莉这样的小孩子不用知道】

【啊！就知道这样把人当小孩子！不管哥哥了，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

梅莉生气地闹了起来，受到她愤怒的影响凶兽开始发出低沉的吼声。

一不小心在这里挑衅到凶兽了。好不容易经历千辛万苦杀死了培提尔其乌斯，可不想失败在这里。

必须要做点什么让梅莉心情好转才行，于是昴费尽心思，努力逗少女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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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选开始之后过了好几天，鲁古尼卡王国的版块发生了巨大变化。

首先最大的变化，就是被视作王选最有力候补的克鲁修·卡鲁斯坦公爵的落败——不过，了解到这件事的只有昴而已。

要说为何，克鲁修这一人物已经不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存在】过的事实被尽数泯灭，世界被改写成了她不存在的样子。

为此，王选变成打从一开始就只有四名候选人，支持卡鲁斯坦公爵的人们记忆也都遭到篡改，和其他不同的势力组到了一起。

【白鲸的雾还真可怕。居然能消除别人的记忆】

只是，为什么这只对昴无效还是个谜。但是，因为昴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改变，所以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总会发生龃龉就很麻烦。

消失的克鲁修·卡鲁斯坦就别管了。

无谋地去挑战力所不能及的强敌导致身败名裂的人，是不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的。

在这个世界，能有这个机会的只有菜月·昴。

所以，自己注意别重蹈战败者的覆辙就好了。

除了这种对于昴以外的人毫无意义的变化外，还有别的变化。

那就是——，

【王选候补人，艾米莉亚。将常年让世界出于水深火热的邪恶之徒，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讨伐了……！】

这个通告让王国上下沸腾了，功绩甚至被传到了其他诸国。

这种让昴都感到意外的宣传效果，都归功于菜月·昴将不惜死亡四百次拿到的胜利完全让给了艾米莉亚——让给了支援艾米莉亚的可疑男性小丑。

说实话，自己当时还不知道这位边境伯对这场转让功绩的交涉会采取什么态度，甚至做好了和讨伐培提尔其乌斯同等的打算——，

【话好说的都让人觉得恶心啊】

边境伯，罗兹沃尔·L·梅瑟斯接受了昴的请求，当即允诺，然后立马将讨伐培提尔其乌斯的功劳当做是艾米莉亚的功绩发表了出去。

他的态度让昴疑神疑鬼，但昴也不会过多追究他的行为。

本来，艾米莉亚就因为一些无聊的原因在这个世界为人所轻蔑。他就是以这样的艾米莉亚的支援者为名号，作为她的后盾推荐她参加了王选的。

这或许只是单纯的性格乖僻，或者只是想赌一赌万一艾米莉亚登上了王座自己能够尝到最大甜头这种下贱的心态吧。

对于培提尔其乌斯被讨伐的报告，饿虎扑食般地就过来了就是证据。

【算了。随你吧，边境伯大人。只要你还是艾米莉亚的同伴，我也会是你的同伴的。艾米莉亚会和你期待的一样，成为王的】

为此，菜月·昴会把颠覆【死亡】的这份力量发挥到极限。

但若是，罗兹沃尔对艾米莉亚抱有什么不纯的希望，怀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到时候——，

【不过是为了艾米莉亚而设的墓碑，再多一个而已】

在那之前，为了自己能够在艾米莉亚不知情的地方暗中行动，只能把表面的工作交给罗兹沃尔。

相对的，底下的事情就由昴来出谋划策。

为此——，

【难得都捡回来了。要是一点忙都帮不上的话可就麻烦了。【青】】

【————】

洞窟的深处，有一个制作简陋的铁格子牢狱。

在这片冰冷的空间里锁拷着一位样貌有些脏的人物。这位少女——一样的男性头上长着亚麻色的猫耳，窈窕的身体上穿着的是近卫骑士的白色服饰。

这是昴在培提尔其乌斯死了，以及白鲸暴动了之后四处奔走的时候发现而带回来的战利品。

只是，至今为止都还没有那个机会能够一览被称为【青】的治愈术才华。别说机会，他甚至都不治疗自己的伤口，只是盯着牢狱的地板，不停地低声哭泣般的喃喃着。

【……有谁，能告诉我。告诉我啊。我，是为什么……殿下呢？我，是为什么。有人在的。应该是存在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好奇怪……】

【不过，这可头疼了。看来要花点时间了啊】

昴挠挠头，取出自己怀里的资料。那是王选开始时候的通告纸，昴一直贴身不离地带在身上。

那张纸和昴知道的有所不同。本应是五名候选者在上面的，但现在人物像变成了四个人，人物介绍也减了。

随着克鲁修·卡鲁斯坦的消失，这边也出现了变化。

但是，昴还记得。虽然没放在眼里，但毕竟是看到望眼欲穿的程度了。克鲁修·卡鲁斯坦的骑士的名字，是菲利克斯·阿盖尔。

本应是眼前这位【青】之治愈术师。

【在我看来，被白鲸的雾消去以后，本来应该会给记忆造成没有违和感程度的影响的，但看这个样子】

【有谁，有谁能告诉我啊……殿下，殿下呢？殿下，是和谁一起……？】

【当失去的记忆重要到没法修补的时候，就会变成这样吗】

如果是能够对当事人的人格造成了巨大影响的存在，一旦消失，那个人当然就会难以维持自我。

因此，【青】就变成了这幅样子，像个坏掉的人偶一样不断说着重复的话。

如何治愈坏掉的心，很遗憾昴并不清楚。

能够让他保持自我的唯一存在，和昴之间并没有任何交集。哪怕要重来，回溯的时间也不是昴定的。

所以，他和她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昴无从得知。

【就算是这样，毕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棋子。没关系的。我一定会把你内心的裂痕填上的】

【有谁，求求你了……告诉我。我，我为什么……】

对于昴的话，【青】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虽然感觉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儿，但昴已经做好觉悟，不骄不躁花上充分的时间来面对他了。

能够治愈伤势，失去倚靠的骑士，没有比这还要好用的棋子了。

所以，昴满怀真挚地，

【这次，绝对会找到不让你自杀的方法的】

断言道，不管几次，都绝对会正面接受他寻死的意志。

※　※　※　※　※　※　※　※　※　※　※　※　※

房屋的出入口被完全封锁了。

被从内侧被钉死，窗户也全都用木板封死。因为窗帘紧闭而显得一片漆黑的宅内状况，只要有还能察觉到异样的注意力都会觉得奇怪。

不过，当然这次就是因为确信不会被察觉到所以才设计的。

【——！】

猛烈的火势毫不留情地吞没了整栋建筑，将其烧毁。

在房屋四处出现的火苗不知休止，建筑物上下都在无法阻止火势，一切都在疯狂地化作灰烬。

被火焰吞没的豪宅里有的并不仅仅是被烤焦发黑的家产家具和装饰品。

在这栋屋子里经受了长期苦痛的女性们，也被卷入火焰失去了性命，变成了看不出原来是否为人的灰碳。

这过于凄惨的景象，说是作孽都不为过。

但是，又有谁能相信，这正是这些被烧死的女性们自身的愿望。

【开、开、开什么玩笑！！】

火舌的势头在风中进一步剧增，男性的骂声传遍宅邸。

在几乎被烧毁的这栋建筑中，这个声音嘶哑地让人觉得可怜。

这道声音还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还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陷于狂乱，

【九十二号！一百十四号！一百二十三号也行！在哪里！？你们在哪里！？你们当我是什么人！？居然留下我，在这种情况下自顾自死去，你们这些女人到底要不负责任到什么地步！？】

白发的青年就仿佛是发脾气的孩童一般，失声叫道。他穿着白色的衣服，平凡的面容怒若罗刹，肆意叫唤着。

这在如今被快被烧毁的豪宅火焰中也堪称异常。

若是正常的人类，应该会为了逃离火势而拼尽全力。

然而，这位男性却完全不见如此。反而完全没有考虑自己的死，以某种超越了生死的伦理观在行动。

男人的脑子出问题了，也不是。

——不对，否定这一点也是不对的，男人只是有着某种确信。

自己，不会因为这场火灾而死去。

因此，男人怒吼的理由是出于于自己的死亡完全不同的原因。

非要说的话，是对引发这场意外火灾的自己妻子所抱有的无边怒火。

这份怒火，使他看不见眼前的局势，看不清自己的脚下——，

【不管是哪个，都在轻视我这宝贵的资产——】

【——希望，你能闭上那张听起来就让人难受的嘴啊】

【什】

愤怒男性的脸面，被一个穿破焰壁的靴底直接踹中。

这一脚来自于出乎意料的方向，着出乎意料的攻击让男性应接不暇，被轻松踹飞到走廊的另一侧。那边的墙壁因为炙烤变得过于脆弱，在男人的撞击下崩塌了。

男人摔了个大跟头仰躺在了地上，哑然地望着燃烧的天花板。

【怎、么了……】

【这个火焰，就是你那众多老婆们给你的绝缘信签名。说的通俗一点，用恐惧束缚起来的爱情已经结束了】

回答了呆若木鸡的男性的问题的，是和刚才踹他时候相同的声音。

男人弹起身体，越过撞碎的墙壁，正好见一位身着漆黑衣装的女性走了进来。

嫣然的微笑与黑色的麻花长辫是她的特征。

但是，最能说明她身份的，还是她右手上的弯刀——。

【贼人！你以为我是谁！？快为你做出的蠢事后……】

【悔】字出口的同时，男性就举起双手向女性发动了攻击。

然而，这个打算因为一道轻巧的冲击，和视野角落看到的自己被切断了的双臂而受挫。视线向下移去，只见自己的双臂已不复存在。

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死之身？无敌？虽然不知道你是哪边，不过这个只要知道内幕就根本不成问题。现在的你，只是会惹人不快的虫而已呢】

【——！像你这样的，娼妇——】

【————】

被刺伤了尊严的男人忘记了自己失去的双臂，用污言秽语詈骂女性。然而，女性却不会等他说完。

她抬起纤长的脚，一脚向上踹中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男性两腿之间。男人的身体因为其威力而浮了起来，而女性手中的刀刃不知何时开始描绘起死亡的纹路。

自双臂之后，其上的肩部亦被切断，再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向腿上剥削。脚尖，脚踝，小腿，膝盖，大腿，男人的身体喷着血不一会儿便化作凄惨的肉块。

【——你以为】

【都这样了，还打算说什么可正了不起】

对于他那变得越来越小的躯干，女性一直踢踹了出去，被木板钉死的窗户被装个粉碎，男人的身体带着火焰飞向宅邸外。

失去了手脚的男性随着破碎的窗户玻璃碎片一起，甚至无法受身直接摔在了地面上。幸好他所在的房屋只是二层，摔下来并没有造成致命伤。

不过，在失去了手脚的现在，光是大量失血就已经是个足够致命的问题了。

【怎么，能忍受这种蠢事。……我，我是这个世界，最完美的存在。不求过多，知足常乐，无欲无求，生活清贫……这样的，我，居然被你们这样缺陷的人类，肆意妄为……】

【平时就被骂的这么狠的话，那肯定是会想要提出离婚申请的呀】

【什！？】

在连靠自己翻身都很困难的男人面前，又有别人进入了他的视野。

他是谁呢，正是黑发黑瞳，披着黑色披风的少年——菜月·昴。

昴对这位目中无人到令人觉得悲哀的男性叹了口气。

【没想到，周围的人居然会协助我到这个程度啊，雷古尔斯先生】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对，是你，计划的吗……？】

【还能有谁？】

昴耸耸肩，这才终于理解了状况的男人——雷古尔斯面对昴扭曲了面容。被昴的笑容俯视，雷古尔斯的眼里出现了暴怒的火焰。

【你这个、杀千刀的混蛋！你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吗！？我爱的妻子，妻子们啊！在我的面前，和屋子一起被烧掉了！你知道这行为有多么非人道，多么恶魔吗！？你这个杀人妻子的混蛋！】

【这种说辞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让我都惊讶的合不拢嘴了啊。……先说好，帮我出谋划策处理你的心脏的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妻子哦？】

【——怎么、可能】

对于昴挖着而说一脸无奈说出的话雷古尔斯哑口无言。

他这种打从心底表示意外的态度反而让昴感到难以理解。

雷古尔斯将众多的女性以妻子的名义关在屋子里，用反抗即死的暴力威胁她们过着自我满足的婚姻生活。

只是这样的话，还只是狠毒的后宫主，但这位大罪司教的行径之可不止于此。他，把自己的【心脏】交给妻子们，以此来让让自己肉体的时间静止从来实现不老不死和【无敌】的凶恶之人。

要杀死大罪司教【强欲】，只能在他的心脏回来的时候。

为此，必须要把他交付心脏的妻子们全部杀光，让他的心脏失去藏身之所。

在得知这个事实的时候，就算是昴都苦恼了好一阵子。

不过，解决了昴这份迷惘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被雷古尔斯囚禁的妻子——不对，女性们。

【她们，都觉得只要能报一箭之仇死不足惜啊。像你这么过分的骂法，我都不太听过啊】

【谁、信你……。我，我爱着妻子们！所以，她们也应该爱我！是这样吧！？要不然，就不对了吧！但是！为什么我，要因为那群不配当妻子的人，落得这幅模样！】

【……你是真心这么说的吧。还真恐怖啊，你们】

昴一副想要抽身而退的模样低声道，从现在还在不断谩骂转嫁责任的雷古尔斯身上错开了视线。

他视线望向的是从燃烧的屋子里跳下来，在中庭着地的黑影——艾尔莎。她轻轻拍落沾到身上的灰，随后注意到了昴的视线，

【啊啦，是在担心我吗？安心吧，没有一处受伤】

【才没担心你。比起这个，这是什么。我可没让你搞成这幅恶趣味的模样】

对于态度悠闲的艾尔莎，昴别着嘴，指着没有手脚的雷古尔斯说道。

至少在昴见到雷古尔斯的时候他还是有手有脚的，那把他变成这样的肯定就是艾尔莎。对于昴的指责她耸耸肩，

【因为让他留下手脚感觉会很烦……而且，还是帮那些人传个话比较好吧？】

【……这、倒是】

艾尔莎似乎也意外地会为人着想。

那些因为雷古尔斯而牺牲的女性们，究竟是抱着怎样的觉悟向雷古尔斯设下这个陷阱的。可不能让他在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死去。

然后，既然这件事已经传达到了——，

【嘎，啊啊啊啊！】

艾尔莎将军刀刺进雷古尔斯的胸口，举起他那已经变轻许多的躯干。在这就仿佛烧烤串的状态下，雷古尔斯流着血挣扎着，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一口气？】

【不……】

对于艾尔莎的询问，昴手抵着额头思考了会儿。

虽然不是艾尔莎，但昴也有一般人该有的同情心和义愤。而此刻这份感情，正在向他诉说要回报那些流着泪奔赴死亡的女性们的觉悟。

所以，昴对艾尔莎命令道。

【把他放到那边小火的地方。直到确认他被烧死了为止】

【好的，知道了】

对于昴残酷的只是，艾尔莎毫不苛责地答应了。

然后，她将还在说着狠话的雷古尔斯的身体扔到了燃烧的屋子旁只有一点小火的废弃木材的小山上。

【————】

身体被灼烧直到死亡的男性惨叫在夜空回响。

昴和艾尔莎一同面不改色地望着这一切。

【虫子的叫声听起来很舒心，反而还更好听啊】

在漫长的惨叫声结束之后，艾尔莎轻声说道。

昴对此也是同感。

※　※　※　※　※　※　※　※　※　※　※　※　※

——碎裂的玻璃杯声音，在昴听来是信赖散落的声音。

【这、是……】

【对不起喵。真的对不起喵。我也不想这么做的。真的，真的哦】

男人的声线因为震惊而颤抖着，他的手肘重重地靠在柜台上。然而，却仍无法支持住自己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倒在了店的地板上。

在他倒下的时候，柜台上的玻璃杯和酒瓶子也一起被摔倒地面上，摔碎的酒水溅到了男性白色的制服上，让他身上染上了酒臭味。

他的手脚不听使唤，脸上渐渐失去血色。唇色发青，视野浑浊，男人不停地眨着眼，尝试远离近在眼前的死期。

昴坐在桌子旁俯视着这个男人拼命挣扎的模样。

这是一位面容优美的男性。纤细的高挑身材，在进入店里时候的举手投足，在和友人说话时候的遣词措句都充满了高贵的气息。正可谓骑士般的骑士。

【难怪被称作是【最优】啊，尤里乌斯·尤克里乌斯先生】

【你，这混蛋是……】

【但是，如果你知道自己现在的立场的话，还是再多关注一下周围比较好啊。你可是现在正处于风尖浪口的王选候补者的一位骑士呢。当然，要考虑会被盯上的不仅是主人，还有自己嘛。不过……】

昴对痛苦地喘着气的男人——尤里乌斯高声诉说着，随后站起来伸出了手。而伸向的是坐在倒下的尤里乌斯身旁的人。

昴轻轻搂过带有亚麻色猫耳，面容可爱身体骄奢的可人肩膀，抚摸着他的头。仅仅是如此，【青】就一脸陶然地喜上眉梢。

【菲、利斯……你……】

【要安慰伤心的人可是费了我好多工夫啊？没想到，居然要为别人的性命操心到这个地步。不过毕竟是值得的】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这已经和你没关系了。安心吧。在我的计划里，只要你不在了，就不需要对你的主人加以危害了。不过如果要反抗的话就不好说了】

尤里乌斯的黄色双眸不断闪过疑惑与愤怒、悲伤与混乱、哀叹和疑念。

但是，这些高速转换的感情全都没有任何意义。

【被昔日的朋友叫出来，喝了一杯酒就变成这样。所谓信赖还真是一种甜蜜的毒药呢，【最优】先生。你沉溺其中，然后看错了局势】

【……啊，唔】

【做一些能够为之骄傲的事情还真轻松呢。活的那么轻松我好羡慕啊。虽然会死】

昴蹲下身子，王者意识朦胧的尤里乌斯的表情。尤里乌斯的眼里早已没有昴了。他并不会为了指示杀死自己的男人而拘泥。

他的双眸中唯一有的，只是对被利用的友人是否能够平安的担心，以及对不在场的主人的遗恨——，

【————】

【到死都是骑士啊。简直可恨得不行】

昴俯视这因为死亡而永远陷入沉默的这张脸，放言道。

唯一让他内心感到作呕的，就是完全没有必要在这里夺取【最优】骑士的性命这件事。

昴第一次做出了没有任何理由的杀人命令。

在让魔女教和大罪司教那群人死的时候，昴不会有任何心痛。但是，这次的杀人只是昴单纯出于难度选择了更加容易解决的那一边。

比起时时刻刻都有护卫包围的候补者阿纳斯塔西娅·霍星，还是利用一下不太被警戒，而且被自己用话语笼络导致依存自己的【青】更方便。

【昴大人，我干得不错吧？】

【做的好。抱歉让你做这么难受的事情】

在看到尤里乌斯死透之后，【青】在站起身的昴身旁细声问道。对于他的态度昴耸耸肩，再次抚摸了表情不安的他的头。

仅仅如此，就能让他情绪不安定的内心冷静下来的话，摸多久都可以。

【没关系的，只要能够帮上昴大人的忙就可以了。因为，这是为了造就殿下和昴大人所期望的未来不得不做的事情对吧？】

【啊啊，是啊。为了这个目的，不能让你的朋友活下去】

【是……】

【青】的脸上表情色彩变得稀薄，即便如此还是对朋友的死亡感到心如刀绞，他就仿佛要填补内心的空白一般，轻轻揪着昴的袖子。

就这样，店内漂了好一会浓厚的死亡气息后，

【——哦呀，看来还忙着吗？】

本应谁都进不来的入口被打开，一名美少年进入店内。

正想着被撞见了现场如果是无关人员就需要封口了，幸好，这名美少年并没有封口的必要。因为是有关系的人。

【和说好的时间一样啊】

【是啊。时间有限，商人的思考方式就是【时间就是金钱】】

【还敢自称商人，脸皮还真是厚啊。是【死之商人】吧】

【你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

听到昴的话，身材瘦弱的男性挠了挠灰色的头发。

纤瘦的身体上穿着黑色的西装，还带着黑色的领带，一眼看去感觉就像是葬礼归来，但细细一看反倒是他的身上不断传来无法蒙混过去的死臭。

面部表情很是温柔眼神也很祥和，但视线的移动方式很明显正在警惕着昴他们，可以看出是经历过修罗场的人。

最关键的是，昴对他那浑浊的眼神很中意。那是没有任何生存价值，失去了生存意义，即便如此还是选择了活下去的行尸走肉的眼神。这个眼神，和自己身边的【青】性质相似。

【说起来……还没问过你名字吗】

【我没自报过名字，也没打算报上自己的名字。当然，这边也没打算问客人们的名字。这样才能让双方都安心】

【嘛，你说的倒是没错。又不是说能成为朋友】

【是啊。一旦发生什么立马就会变成敌人。和这种人称朋道友的结果就是这个下场吧？】

男性望着趴在地面的尤里乌斯的尸体和靠在昴身上的【青】揶揄道。对于他的讽刺昴无言以对，随后向店门口走去。

毒药和善后都已经和这个男人在私下商量好了。如果动用魔女教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昴现在，正一次又一次地走在危险的钢丝上。

【代我向拉塞尔问个好。有事再来找他。是右手吧？】

【那个人右手还在拉。我，只是个奴隶】

这种思考方式倒是干脆，对于男人这种现实的回答不管是在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上昴都很喜欢。同时也感觉很遗憾。

如果能够成为朋友，一定会很谈得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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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候补者，除去挡在面前的大罪司教，为此不停在幕后进行各种活动。

谜之集团，危险人物的巢窟，不仅如此还对内部的事情不会有过多干涉。

这个名为魔女教的集团，对昴来说实在太适合藏身了。

总有一天要根绝的藏身之处，因为是以此为前提对其进行利用，用完就丢也完全不会感觉到罪恶感。

大罪司教之间，也完全没有同伴意识。

昴一直虎视眈眈，思考着杀死他们的方法，然后尝试，如果有机会就着手准备。而若是失败，反正昴有能够让世界重来的力量。

而这种状况下，昴也不知不觉间，有了能够称得上是伙伴的人。

这不是魔女教中的任何一个人，昴也知道不该牵扯更多人进来。

【我和哥哥，不是早在一开始就在一起做事了吗？就这样继续，再多找点有趣的工作让我帮忙吧】

【我也没打算站在你这边，你现在也是想着一有机会就杀我。但就是这个，莫名让我觉得很舒服啊】

【只要有昴大人在，殿下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所以，我会一直跟随昴大人的。……但是，诶？殿下和昴大人，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的呢……】

【不过是肮脏工作的同事吧？说是伙伴真蠢。不管是我还是你，都是无颜面对家族的不孝之子啊。干脆，还是直接去死更加轻松吧】

【再一步，就差一步就能达成夙愿了。为此，我就是把灵魂卖给恶魔都无所谓。卖给你这个，恶魔呢】

——昴绝对并不会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值得褒扬。

即便是这样，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些赞同他行为的人。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救赎吧。

昴利用【死亡回归】的力量，尝试拯救艾米莉亚，为此而不停挣扎。

这场战斗只能自己一个人，不停战斗下去，自己曾经是这么想的。

说不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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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四处都是火焰，昴感受着全身被碾碎的痛苦，仰头望着天空。

意识还很清醒。

剧烈的疼痛没有让昴失去意识反而让他清醒了。

到底发什么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全部都跃然眼前。

【————】

昴的怀里抱着不再动弹的梅莉的身体。

少女张开的眼中早已失去了光辉，正眺望着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色。那副骄傲的态度，不合年龄的娇媚声音，每当被当成是孩子就会生气的模样，都无法再见到了。

——因为，昴【死亡回归】，回到的正是这个瞬间。

【死亡回归】虽然有改变过地点，却从未回到过比那还要之前的时间过。

【死亡回归】的地点变成了这里，回来的昴怀里仍旧抱着梅莉的尸体，既然如此，那么她的性命已经是救不回来了。

【————】

哪怕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心理安慰，昴仍旧轻轻为梅莉合上了眼睑。自己没有资格为死者送终。这双手，已经沾染了太多血污了。

【就算是、这样……】

不能只是因为看到了【死】，就放弃。

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死了多少次了呢。早就成千上万，亵渎、踩碎了各种各样的人的生命，只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走到了这一步。

自己也有好几次因为【死亡】的痛苦而将近屈服。但每当这时，内心就会燃起火焰。

那是，最开始的炽热，是稍微触及到一些的指尖上传来的触感，就是这份触感让昴走到了今天。

就差一步，他的愿望就会触手可及。

在付出了众多牺牲之后，终于来到了这里。

然而——，

【——到此为止了】

凄惨的声音从昴的头上传来。

王都四处是火并不是比喻。然后，出现在斜坡上的那个身子闪耀的就仿佛要把这些疯狂的火焰全部吸收进去一般。

【莱茵哈鲁特·梵·阿斯特雷亚啊啊啊……】

【看来我没必要自我介绍了呢。我也没法控制住自己和你促膝长谈】

莱茵哈鲁特的碧蓝双眸笔直地望着蹲在他面前的昴。

他双眸中的光芒，和早之前见到的完全不同，充斥着激情。

哪怕是面对杀戮者的时候内心都未曾出现过一丝扰乱的男人，在面对昴的时候。

用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浓厚激情——憎恨的眼神盯着昴。

【你也会憎恨人的啊，【剑圣】！】

【我也吓到了。没想到，自己的内心里居然会有这种感情】

【发现了新的自己吗。Happy birthday。生日快乐，莱茵哈鲁特】

【抱歉，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但是，会成为你的忌日】

这种说法让人感觉做作，但是由莱茵哈鲁特这样的美男来说就显得很有风范。

听到他的死刑宣言，昴笑了出来。

能够让他失去冷静，暴露出他心底的感情，明知这没有任何意义，自己却只有这点能够说得上是胜过他了。

【别惹我笑了，莱茵哈鲁特！【剑圣】！王国之剑！你，是守护鲁古尼卡王国的骑士吧！？你，哪里保护好这个国家了！？你说啊！】

【————】

昴伸开双手唾沫四溅地吼道。

两人在王城的正门前面对面，从这里可以看到王都的全景，四处都处在火焰之中——不对，不仅仅是王都。

现在，这道业火正在鲁古尼卡王国的全境内肆虐。

哪怕莱茵哈鲁特再强，是个再优秀的骑士，只靠他一个人又能做得到什么。什么也做不到。这就是结论。

【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为了杀死你，我准备好的陷阱！】

【为了、杀死我……？】

【你以为！我试图杀死你，试了多少次！？我以为，我到底挑战了你几次，几十次，几千次！】

【————】

对于昴意义不明的叫喊，莱茵哈鲁特的表情因为困惑而僵硬起来。

他不会知道。除了昴以外，绝对没人会知道。

昴为了杀死莱茵哈鲁特，早就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了。

他研究莱茵哈鲁特·梵·阿斯特雷亚这个男人，研究透彻，尝试所有能够想到的手段，使用各种策略，做了各种准备想要杀死他。

但是，不管采用什么手段，都会被莱茵哈鲁特尽数打回。就仿佛在说菜月·昴的小聪明，无法对他这个存在造成任何影响。

牺牲艾尔莎，牺牲梅莉，牺牲【青】，牺牲或许能成为朋友的那个男人，牺牲了自称共犯的小丑，牺牲了魔女教，牺牲了大罪司教，牺牲了各种各样不合法，非人道，邪道，即便如此，还是没能杀掉他。

所以，在失去了能够杀死莱茵哈鲁特性命的手段后，昴决定了。

【我，要把你从骑士层面上杀死。把【剑圣】这种夸张的招牌砸掉，用脚践踏，吐痰玷污掉！】

【就为了，这种事】

【就为了这种事！啊啊，是啊，就为了这种事啊！我就是为了这种事情，用光了我身边的人的命，来想要把你扯到地面上来啊】

昴让怀中的梅莉身体横躺地面，指着莱茵哈鲁特说道。

看到莱茵哈鲁特藏不住的动摇神色，感觉有点小得意。

【你是英雄，莱茵哈鲁特。我杀不死莱茵哈鲁特。但是，就算是我也能够杀死英雄。——这就是，杀死你的方式，莱茵哈鲁特！】

【————】

面对陷入沉默的莱茵哈鲁特，昴用卑贱的尖锐声音夸耀着自己的胜利。

殚尽竭虑，机关算尽，付出牺牲，血流遍地，重复【死亡】，这才终于。

在梅莉的保护下苟活了下来，这次终于，能够在这个状况下，和他对峙了。

付出了这么多牺牲，这才终于，和他站到了同一个舞台上。

【……为，为什么啊？】

突然，前一刻的威风尽数消失，透出了一声软弱的声音。

【为什么，你这么强啊？为什么，你强到，我必须要让他们全部死掉，才能触及的程度啊？】

昴的声音颤抖着，呜咽着。对此，莱茵哈鲁特表情僵住了。

他已经无法理解昴到底在想些什么了。这是当然的吧。因为连昴自己，都快要不明白自己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自己最后一次流眼泪，到底是什么时候。

想来，在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就是自己最后一次落泪的时候吧。

菜月·昴，在那天置身于这份火焰当中时候流下的眼泪，就是最后的泪水。

【如果我和你一样，该多好。和你一样，正直，有能够拯救一切的力量，该多好。我，好羡慕你啊。我，好恨你啊】

【你……】

随着泪水一起流出的话语，必定是菜月·昴心底真正的想法吧。

在王都最初重复的无数次循环里，在菜月·昴看到这位将自己从那个圆环中解放出来的男人，莱茵哈鲁特·梵·阿斯特雷亚的时候。

——那个时候，昴很羡慕莱茵哈鲁特。

一次又一次得被开膛破肚，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了字面意义上的死，却还是无法对任何事情造成改变，内心渐渐枯竭，感觉就要死去，就在这时，就像是出于某种偶然一样，他就仿佛像只是踢开路边的小石子一样，轻松地将命运改写了。

这种强大，让昴憧憬，羡慕，嫉妒，憎恨。

【——我，想要变成你这样啊，莱茵哈鲁特】

【——我，没法理解你的心情】

对于昴发自真心的零散话语，莱茵哈鲁特当成是戏言予以了回答。

这是对的。莱茵哈鲁特，是英雄，你真的，至始至终都是正确的。

——是哪里错过了？菜月·昴，是在哪里做错了？

不知道。不对，是知道的。但是，谁都没法理解。

所以，正因如此。

菜月·昴，早就已经成为了无法他人所理解的狂人了。

【————】

莱茵哈鲁特眯起眼，微微弯腰。却没有伸手握剑。在他眼里看来，打倒昴根本不需要武器。

这是对的，这没错。昴这脆弱的身体，他只要一击就能将其灰飞烟灭。

那么至少，那么至少——

【——要放弃，会不会还太早了点？】

【你是——！】

就在莱茵哈鲁特冲上前来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旁边横插进来。激烈的碰撞声响起，莱茵哈鲁特用手刀接下了黑影斩下的攻击。

怎么可能。为什么，攻势那么强的刀刃用手刀就能接下。向天空望去，只见刀刃发出一声脆响飞上去。怎么可能。为什么，是刀刃碎了。

【真的不是人呢，你】

在空中翻着身，最后四肢着地的人是浑身是血的艾尔莎。

昴以为她已经死了。为了造就这个状况她也成为了布局的一环，她自己也做好了在那里燃尽了生命之火的觉悟才对。

【似乎没能死成呢。不过看到这个状况，又想来死一次了呢】

【艾尔莎……】

【梅莉，是吗，已经死了啊。这妹妹真是没能遇到个好姐姐啊】

艾尔莎看到躺在地面的梅莉，表情有些寂寞地轻声道。

然而，她一瞬间就切换了情绪，和莱茵哈鲁特面对面，

【似乎还要加上杀妹之仇了，能陪我一起跳一支么？】

【你已经没武器了。而且，你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保护的是什么人吗？】

【我不是很喜欢这种复杂的事情呢。我，只会做我想做的事情。身后的那个人，总是能让我做想做的事呢。所以，可是贵宾】

艾尔莎一舔红唇，用只有杀戮者才能理解的道理回答了莱茵哈鲁特的问题。

莱茵哈鲁特做好准备，面对艾尔莎摆出了架势。

【这回，想必是最后的机会了呢。我很开心呢。真的，太棒了】

【艾尔莎！我……！】

【永别了】

这很有她平时的风格，完全不给这边任何思考的时间就干脆地告别了。

下个瞬间，艾尔莎就仿佛俊敏的野生动物一样向莱茵哈鲁特跳了过去，英雄和杀戮者的剧烈战斗就此展开。

这是短短时间内就会结束的，艾尔莎·古兰纳西尔特最后的血腥盛宴。

【——可恶！】

还不能死在这里。

昴背对艾尔莎的战斗和梅莉的尸体，向坡下跑去。

身后远远地传来激战的余波。

燃烧的王都里建筑物一个接一个地坍塌，化作四处悲鸣的地狱。这是地狱，四处可听闻死的呼唤，子唤亲，亲唤子，男唤妻，女唤夫。

对，这就是昴制造的地狱。

制造出这个地狱，打碎莱茵哈鲁特的虚像，以此来达成目的。

然后——，

【你、你是……】

【————】

脚下被绊倒而差点倒地的昴的身体被身旁的巨大身体用嘴叼了起来，然后仍上了背部。昴总算是抓稳了身子，这才看到漆黑的体毛，以及猛然从正面赶过来的狮子的模样。

【你……明明梅莉，都已经死了……】

承载着昴，穿越火焰王都的是梅莉操纵的其中一头魔兽。

凶兽吉尔提拉，背着菜月·昴不停跑着。主人都已经没了，没必要在服从了，即便如此魔兽仍旧载着菜月·昴，直线——。

【拜托了，帮我找到她。一定在的，在哪里的……】

带着近乎祈祷的感情，昴希望吉尔提拉能够带来奇迹。

心里的这份感情是什么呢，是安心，还是放弃，在这份无法明辨的感情中，菜月·昴的意识几乎要断线。

但是，就在迎来真正的极限之前。

【——到此为止了哦】

冰桩一个接一个地刺入吉尔提拉的侧腹部。

魔兽发出一声惨叫，四肢纠缠着重重倒在了地上。昴随着魔兽的翻到，全身砸倒了石头路面上。

【咕，啊……怎么、了……】

昴忍痛睁开眼，确认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左半边身子插着无数冰桩的吉尔提拉站起身子，向着一道身缠淡蓝色光辉的人影冲了过去。

吉尔提拉挥起兽爪，发出吼叫。这或许是它作为梅莉最后一头使役魔兽的骄傲。

挥下的这一击，有着能够轻松将人撕碎的威力。

然而，在它的攻击触及之前，一支更大的冰枪刺了出来。

【————】

那支冰枪刺入吉尔提拉的血盆大口，贯穿咽喉刺入胸腔，随后从臀部传出刺穿魔兽的全身。

这反戈一击之后，空气中想起了开裂的声音，吉尔提拉全身笼罩上了一层白色的霜降，化作了冰晶的雕像。

昴在见证吉尔提拉的死期后，慢慢站了起来。

左手抬不起来，似乎是摔倒的时候骨折了。本应是让人哭喊出来的疼痛，大脑却完全没有收到感知。

因为，如果现在昴哭喊出来的话，一切就都白费了。

【——到此为止了哦，恶党】

两旁是王都燃烧的街道，两人之间是化作冰雕的魔兽。

燃烧着强烈的义愤和使命感的紫绀色眼瞳与充斥着难以压抑的喜悦的黑瞳视线交错。

宛若月光的银色长发，仿佛最高级紫水晶般的双眸。让昴心痒难耐的天人美貌，使人错认为是妖精歌声的银铃声音。

自己追求着，追求着，渴求着，爱得无以自拔的少女身影，就在那里。

【——艾米莉亚】

【你认识我？】

被叫出名字的艾米莉亚一挑眉头一副意外的表情，让昴不禁笑了出来。

和想的一样——不对，她就是一开始，和自己一同逛过王都的少女。

她现在还完全没有理解自己作为王选候补者，到底有多受到这个国家人民的注目。肯定还没正确地认识到自己，对自己抱有过低的评价。

在世间看来，她可是击败了魔女教【怠惰】、【强欲】、【暴食】、【愤怒】、【色欲】，根绝了长久以来让人们出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邪恶的勇者。

而这个称号，就在今天，将成为完全体。

【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是，对不起。怎么说呢，感觉，好高兴啊。你那个，那什么。完全没有变过，就感觉自己好像得到了回报】

【什么、意思？你和我在哪里……？】

听到昴的话，艾米莉亚拼命地回想着自己的记忆。

然而，在她的记忆里，完全不存在菜月·昴的身影。

那是当然的。因为，那简短的邂逅只存在于昴的心中。而就是那简短的邂逅，只凭借最后遗恨的誓言，菜月·昴走到了今天。

【你是……】

【莉亚，不行。不能认真听他说的话】

【——是帕克吗】

艾米莉亚正苦命想要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一丝线索。而阻止了他的是突然出现在他肩头的小猫——这只精灵的样子，昴的记得一清二楚。

那一天早就成为了遥远的过去，但也因此，自己回想那天事情的时间比起重复那天的时间还要多。

而作为这份记忆的一部分，昴不可能忘记它。

【别随便叫我的名字。把事情搞得这么大，你到底打算怎么收场】

【会收场的。和我期望的一样。——反正，也没地方可逃】

【——？还真干脆啊？好可疑】

昴解开自己的运动衫，展开双手表示不做抵抗。

运动衫，对就是运动衫。这是一直封印至今的运动衫，现在正穿在身上。因为昴自认为要和艾米莉亚再会，穿这身最好。

自己一直等待着有一天能够穿着这身衣服站到她的面前。

【现在开始，我说的话，全都是脑子有问题的人说的妄言。听过就忘了吧】

【——诶？】

【现在，让王都烧起来的火是我放的。不仅仅是王都，全国上下都在这片火海里。没人能够阻止，这是这个国家，以及守护这个国家的骑士的失职】

对于不断诉说的昴，艾米莉亚感到很是困惑。帕克也迷惘着该不该阻止昴说下去，不过看到艾米莉亚的样子还是停止了攻击。

昴感谢她们的顾虑，继续说道。

【莱茵哈鲁特的【剑圣】名号就此扫地。本应守护亲龙王国鲁古尼卡的盟约，既然不知道灾祸是从哪里开始的龙也无从拯救。这我已经试过无数次了肯定没错。结果，不管是莱茵哈鲁特还是龙，都只是一个个体】

【烧了整个国家？你？你这是打算毁灭这个国家？】

【不对，不是的。因为，这是能够让你成为国王的，唯一的方法】

【————】

听到昴笑着说出的这句话，艾米莉亚瞪大了眼动摇了起来。

在她的心灵，昴刚才说的话完全意思不同。

妄言，反正都已经这么说了，就算意思传达不到也没关系。

只要结果好，昴就足矣。

【将国家逼向灭亡的终焉之火——撒下这份灾厄的本人，不是被莱茵哈鲁特，也不是被龙神，而是被你给讨伐。其他的王选候补者没人能做到在此之上的功绩。你，是打破这个世界四百年的停滞，拯救了这个世界的英雄！】

【这、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快住手，完全不明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懂啊！！】

艾米莉亚抱着头，堵住自己的耳朵，不愿听取昴的话。她的眼中饱含泪水，顺着雪白的脸颊落下，昴见此感觉内心受到了甜蜜的冲击。

这是因为惹她哭泣而产生的罪恶，也是因为昴对于她的内心因为自己而产生了动摇感到了一种阴暗的快感。

【不明白也没关系。不明白也没关系的。之后的，你周围的人会擅自把你捧上王位。你，你只要在那里实现你的愿望就行了。我就只是为了这个，才烧了这个国家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骗人，骗人，骗人！因为，我……你，为什么，要为我……】

对于自己毫无印象的献身，对于自己毫不期待的奉献，艾米莉亚恸哭道。

她会伤心也没办法。她会不能理解也没办法。

昴，知道自己是错的。

昴，知道自己是不正确的。

昴，知道这是没法让艾米莉亚开心的。

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实现艾米莉亚的愿望，让艾米莉亚成为王，将对艾米莉亚的感情化为实体。

明知如此，明知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昴还是来到了这里。

所以，菜月·昴笑了。嗤笑了。哂笑了。

【——看着我，艾米莉亚。看着我，憎恨我，铭记我】

【你，是谁？你是哪里来的，是谁……？】

昴展开双手慢慢走上前去，艾米莉亚颤抖着说道。

对于这个问题，昴闭上了眼。

感觉，自己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一直等着，能够在艾米莉亚的面前，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昴……】

她用沙哑的声音叫出了昴的名字，仅仅如此就让昴的内心百感交集。

想必，仅仅是如此，就足以让昴对至今的一切感到满足了。

所以他将这份感情放在心里，注意着不要让声音颤抖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魔女教大罪司教，【傲慢】担当，菜月昴·！】

【大罪司教……！】

昴用尽全身的力气踏着地面，全心全意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用尽全身的力气，菜月·昴开始了人生最后的奔跑。

付出了那么多的牺牲，把或许能成为是同伴的人们也都舍弃，被或许可以称之为羁绊的关系所拯救，终于在最后到达了自己心爱的少女面前——。

【是烧尽世界，动摇国家，杀死英雄，然后——】

【————】

【——被你杀死的男人】

昴感受到贯穿自己胸口的冲击，微微地笑道。

昴当场身体不支跪倒在了地面上。

甚至都没能够到艾米莉亚，就这么悲惨地，浑身脱力地倒在了石头地面上。

最终，昴张开身体仰躺在地面上，眼前是俯视着火红的王都的苍穹。

在赤色与青色之间的世界，菜月·昴迎来了终结。

【为什么？】

闭上眼，已经准备好迎来结束的昴，突然注意到了什么睁开了眼。

就在昴倒下的位置，艾米莉亚正站在旁边俯视着自己。泪水从她的眼中滑落，滴到了昴的脸颊上，令他睁开了眼。

【为什么？】

重复着，再一次问道。

这个【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昴思考着。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只能这么做。

【为什么】，要为了被自己杀死来自己面前。

一定，这里面包含了各种【为什么】吧。

昴虽然想要对她所有的【为什么】给出回答，但留给昴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所以，昴用尽最后一口气，回答道。

【——我爱你】

※　※　※　※　※　※　※　※　※　※　※　※　※

【死亡】，在接近。自己已经十分熟悉的，【死亡】。

每当【死亡】到来的时候，昴都会被带到某个漆黑而又寂寞的地方去。

这里真的、真的很寂寞，孤独一人让人无法待下去的地方。

每当【死亡】到来的时候，昴会从这里被送出去。

送到那个充满了血与苦痛，充满了泪水与恸哭，却又有着点点爱恋的世界去。

但是，已经，够了。

已经，满足了。

【————】

昴感觉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有在这儿等自己归来的谁在窃窃私语。

是安慰，是鼓励，是确认，是告白。

为什么呢。明明对方也不是让昴朝思暮想的人。

自己思念的人在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在自己所不在的某个地方，实现了愿望得到了回报。

自己为了付出了众多牺牲，最后把自己也献了出去。

所以，已经够了。就算自己得不到救赎。自己从一开始，就已经得到救赎了。

【————】

这一定是在呼唤吧。

温柔、慈爱，怜爱地，呼唤昴着名字。

所以，昴把自己的存在放到了【死亡】的螺旋之外，接受了那个远处的存在。

接受着，对这声【————】回答道。

【————】

————哪怕，你拒绝了我，我也不会忘记你。

【从零开始过错的异世界生活】 ~fin~

短篇 剑鬼恋歌 那之后的两人 前篇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译者：QA君

——那是个沈浸于昏暗、干燥的空气中的地方。寂静又寒冷的空间。有的仅仅是拼命绞出最后一丝白光的结晶灯和用又冷又硬的石头打造的墙壁和床。四下流溢的寒风恰好是身体能够忍受的程度，让人不禁想到外面应该已经是冬季了。

[————]

已经过去了很久了吧、一直持续著与季节和时间无缘的生活。

仅仅把一切都消耗在一件事情上，那之外睡眠也好，饮食也好，都只是必要的最低限度的生活，过著如同野兽一般的每一天。

这样的生活的终点，现在已经到来了。

把时间全部花在这之上是有价值的。心里完全没有这样说的自信。

[……喂,你。那边的那个人。你有在听吗？]

[————]

[新人，你在听吗？还是说已经死了呢？喂！]

背靠著墙壁坐下来，突然耳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黑暗中有一道铁栅栏，在道路另一侧的另一道铁栅栏深处，声音的主人正愉快地看著这里。

越过两道栅栏互相观察者的两人，也就是说两名监狱中的囚徒。

[终于看向这边了啊，明明是新人架子却不小嘛。……不对，应该说，正因为是新人，所以对世间还保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吗？嘛，怎样都好。常有的事。嗯？等一下，你，刚刚因为又脏又暗所以没有察觉到，莫非你其实很年轻？]

[……大概吧]

[怎么搞的？]

[之前就想说你还真是很能说了，你是一个人也能开心地说个不停的性格吗？]

对喋喋不休的声音，反射性地吐出讥讽的话语。这样糟糕的态度已经是自己长久以来的恶癖了吗。久违了的自觉和自省，混合在叹息中，吹动著自己的前发。

但是，面对著态度如此糟糕的自己，对面的人却自顾自地渐渐笑了起来。

[你真是我的知己啊，能说会笑，人称『六舌』的奥路菲，说的就是我哦？你也会进我所在的牢房，说明你也是气数已尽。释放也好，处刑也好…总之，待在这里直到了却尘缘之前无趣的时间，和我一起打发可好？]

[『六舌』?]

[世间送我的外号罢了。前不久的内战中，同时给予贵族街上六名又寂寞又纤弱的小姐心灵和肉体上的慰藉最后被抓了。之后，因为六个人描述的人都完全不一样，和不同的人交谈时视对象会有完全不同的谈吐和印象，所以被称为『六舌』。]

[原来是诈骗犯和流氓吗。和这样的人在王都的监狱里产生联系还真是令人笑不出来啊。]

对坦然，轻佻地笑著的男子的态度有些惊讶这样想著，不禁凝神看向铁栅栏另一侧的长发的美男子。皮肤白暂，手足纤细，看上去就和握剑的生活无缘，但是却有著一副可以在社交界大放光彩的容貌。

[仅仅是被联系在一起就笑不出来的话，你那边又如何呢？毕竟无论怎么说，会在地牢里产生关联的人都是彼此彼此，你又做了什么呢？嗯？]

[说的是啊，我做的是…]

戛然而止，我暂时对奥路菲的问题沈默了。

但是，回答很快就浮现出来。

[从自己不中意的混 蛋那里，夺回自己中意的女性罢了。]

[————]

[原来就这点事吗？还以为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呢，这副口气。]

不以为然地摇著头，一直沈默著听著我把进入牢房的错综复杂的缘由吐露的奥路菲用手捂著嘴，很快忍耐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哇哈哈哈，什么嘛！喂，原来和我是同道中人啊！]

[混 蛋！你这个家伙，怎么能把欺骗了六名女性的你和我相提并论呢！我只中意一人。]

[我才没有说错呢！会被关到监狱塔来，那个不被你中意的混 蛋多半不是骑士就是贵族吧？……也有那个女性的地位特殊的可能。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任你想象。]

我愤怒地对沈浸在想象中的奥路菲回答道，这家伙还在伏地大笑。

没有打算告知他实情。但是，客观地来看自己和奥路菲之间确实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排除掉对女性的心意方面的区别的话，确实是一样的。

[不要这样嘛，我很感兴趣啊，小哥哥，狱中生活好像也暂时变得愉快起来了。]

[想要笑的话就随你喜欢地笑吧，但是你的期待似乎没什么机会得到响应了。]

[啊？]

对我的回复，奥路菲惊讶道。

但是，他的疑问的回答，早就从另一个方向——地牢的出入口，和地上世界联通的台阶方向传来了。

坚硬的靴子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响起，走进地牢的是披甲的王城卫兵。

卫兵向坐在地牢中的我这边看来，眯起了头盔中的眼睛。

[出来！来接你了。]

用傲慢的口气说著，卫兵打开了地牢的栅栏。仿佛那句话重逾千金般地抬起了腰，在催促的视线下向外面走去。

[喂喂，还真是突然的分别啊。释放吗？有温柔的老相好在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谁知道呢。]

那是，至今为人传颂的，剑鬼和剑圣的，男孩和女孩的，相逢和离别的，恋爱故事。

动摇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王国内战[亚人战争]。

在王国军和亚人联合的激战中

国土荒芜，百姓疲敝

人心渴望著和平到来的时代

如果说英雄是在战火中诞生的话

[剑鬼]威尔海姆·特利亚斯正是这样的人物

单人独剑，像野兽一样驰聘在战场的少年剑士

追求著自己的剑的极致的他的生活方式最终将战友和王国

以及一个少女，特蕾西亚卷入

铸就了留存在王国史上的伟业

这就是穿越四十年的时空，至今为人称颂的剑鬼的战斗。

对被卫兵带著走出牢房的我，奥路菲嫉妒似地撅起了嘴说。对那美男子的话苦笑以对，脑海中浮现起了前方的阶梯上等著我的温柔的老相好的样子。

而后青年——威尔海姆·特利阿斯闭上了一只眼睛

[如果等著的是生气的她的情况的话，说不定就不是释放而是处刑了呢]

这样说著走出了地牢。

2

[比起释放还是处刑更合你的心意吗？就算现在改变也还来得及哦？]

从地下走上地面，和凉风和阳光一起迎接威尔海姆的，是对方冷静中掺杂著怒气的发言。

片刻前还在其中的这片地牢，是邻接王都的被称为[监狱塔]的监狱的一部分。即便是在国内的罪犯之间，也以专门收容引起了重大事件的犯罪者而出名。相关人员无论是其中的囚犯也好，还是被委托管理这座塔的狱卒也好，都是令人畏惧的人物。

此刻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一位拥有不宜场合美貌的少女的存在正绽放出异彩，即便是混杂著异议和不满的表情，也拥有著使人倾倒的魅力。

垂至腰间如同火焰般的红发，仿佛容纳了整片澄清天空的碧蓝双眼，洁白的四肢纤长有力，均衡的身材是恰好位于健康美的极点。面容更是超出端正的评价之上，有著仿佛太阳一样明亮地绽放著的花容月貌。

特蕾西亚·范·阿斯特雷亚——这就是正怒上心头的秀丽少女的名字。

[威尔海姆？]

对严肃地看著自己的特蕾西亚，稍稍有一瞬间仿佛世间的声音被夺去的恍惚。察觉到自己的失神，威尔海姆很快举起手腕说。

[是我的错，不好意思。能先把这副手枷去掉吗？]

[……真是的，其实我是明白的但是，]

对敷衍了事的回答叹息一声，特蕾西亚对威尔海姆的手腕间的木枷挥起了手刀，随著她的指尖所至，拘束著威尔海姆的木枷被漂亮地一分为二。

随著木枷落在地上的声音，威尔海姆回转著两手确认著手指的灵活性，完成了之后。却注意到特蕾西亚正呆呆地注视著自己。

[怎么了吗？我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吗？]

[什么也没有。不过……被不由分说地关进监狱塔，你才是怎么一副毫不惊讶的样子？]

[毕竟是破坏了国王主持的终战典礼，仅仅是留有一条性命就已经是意外的好了。]

[原来你还是有犯下了大错的自觉的啊……我还真是有点吃惊。]

对稍微苦笑著的特蕾西亚[差不多是这样吧]，威尔海姆肯定道。

无论怎么说，威尔海姆所引起的一系列事件，对露格尼卡王国来说是大事中的大事的大事件。就事情来说，引起国王震怒，甚至被称为国贼也是不奇怪的事。认识到这之中的温厚，没有吉奥斯·露格尼卡国王的宽大处理的话是不可能的。

威尔海姆的大图介绍：惰怠发作，略去50字。

[如果不是陛下亲自下令阻止的话，在那种场合被以无礼罪当场格杀也不奇怪哦？这件事，有在好好反省吗？]

[要用武力来讨伐能战胜[剑圣]的对手吗？明明好不容易结束了内战，让士兵白白送死的做法，即便是以不擅谋略闻名的王族也不会干的吧。]

[自信过剩！而且又是不敬罪的发言！你这个人完全得意忘形了！]

[而且，要以你我二人为对手的话，那个会场的兵力连战力不足都说不上呢！]

[居然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认为我会站在威尔海姆你这边……]

在紧邻著王城的设施，再加上不远处就有卫兵的地方胆大妄为地说著。实际上，看著两人走远的卫兵听清了两人的对话后做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很快就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低下了头。真是明智的选择。

「什么事？现在我的脑袋里正十分混乱呢！而且也不知道是谁害的！」

「过来。」

「————」

对声音和表情都很慌乱的特蕾西亚，威尔海姆张开了双手这样说。虽然仅仅是这样简单粗暴的情感表达方式，却让特蕾西亚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一度，也有过沈默和犹豫。但是，这期间威尔海姆依然张开著双手，对特蕾西亚的反应毫无犹疑地等待著。

很快的，对身边那个做出邀请的姿势的家伙，特蕾西亚无力地微笑说。

「……哈。原来是这样吗，果然我是败给你了呢。」

「那场决斗的胜负应该早就分出了。」

「不—是—啦！我说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真是的……」

对于做出惊讶状的威尔海姆，特蕾西亚打从心底觉得“这个人没药救了”地叹了口气，然后向前走过去。跃入那个男性张开的双臂中，用额头摩蹭著他的头。

拥抱得到回应，威尔海姆拥抱著特蕾西亚如同火烧般的体温。纤细的身体仿佛用力地拥抱的话就会折断一样，明明如此，不用力地回应却不行，因为躯体的主人正用同样的力度紧抱著自己。

两人互相竭尽全力拥抱时，从男人的胸前抬起头的女性说

「欢迎回来，威尔海姆——让我等太久了啦。」

对这句话，拥抱著女性的男人低下头回答说。

「啊啊，特蕾西亚——让你久等真是抱歉了。」

肌肤相亲，从最近的地方看著注视著自己的特蕾西亚的笑容，威尔海姆脸上也不自觉地浮现了微笑。在最近的距离体会著对方的呼吸，体温和脉动。

只身一人的话无法达成的夙愿终于达成了，眼前这心爱的少女终于落入手中。用因为练剑而变得满是老茧的粗糙的手，威尔海姆温柔地抚摸著特蕾西亚的红发。

享受著毫无顾忌的幽会和肌肤相亲的拥抱的特蕾西亚眯起了眼睛，然后押向威尔海姆的胸膛，深吸了一口男子的气味。

「威尔海姆。」

「怎么了？」

「……好臭」

就久违了的重逢而言，用稍微有些不相称的声音和眼神说道。

3

亲龙王国露格尼卡长期以来持续的内战「亚人战争」终于结束了。

为持续八年的战乱拉下帷幕的仅仅是一名少女——「剑圣」特蕾西亚·范·阿斯特雷亚的功劳。以和传说中的「剑圣」称号相称的剑力，引导著王国军获得了胜利的她，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王国中的知名人物，获得了与之相称的荣誉。

强大而美丽的当代「剑圣」仿佛是人们心中希望和理想的体现，在庆祝内战结束的王都典礼上，随著她的身影出现，国内的人们便汹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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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典礼会场上特蕾西亚现身的一瞬间，全场观众就都被她的身影所吸引了。假设就这样典礼平安落幕的话，她也一定会毫不动摇地获得「剑圣」的评价，在未来永远被露格尼卡的人民以这个名号所称颂。

——但是，这说到底，不过是以什么事都没发生为前提假想的未来罢了。

「*****真的是什么都没考虑啊！有点羞耻吧！羞耻！」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唐突的怒吼，回声仿佛突破了屋顶后在晴朗的天空中回响不散。

真是尖锐，仿佛掺杂了锋利剑气的怒吼。并且是以大到吓人的音量说出的，实际上，即便是已经听习惯了的人在听到时身体也不自觉地僵住了。

但是在场同席的人中，却没有一个是那么好对付的人物。

「……不要突然吵吵闹闹的，烦死人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声音的余韵消散后，第一个发声的人正是这种棘手的人物的典型代表，那怒吼的直接对象，威尔海姆本人。但是他无动于衷的冷淡回答，只是加剧了对方的怒火，这次也是一样。

「『什么意思啊』是什么意思？混球，你应该还有别的话要说吧！」

桌子的一头，说出这话的人正身著长裙，面红耳赤地喘息著。那是个金发披肩，给人以强势的印象和傲慢的眼神为特征的女性。其楚楚可怜的外表即便说是贵族千金也会令人信服，看上去并不像是会这样情绪激动的人。

「卡罗尔，算啦，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不过，反正我也没有生气所以……」

「正是因为特蕾西亚小姐不会生气，所以作为代替，我才更加生气了！」

「嗯……」

试图劝说卡罗尔宽恕威尔海姆的特蕾西亚，对于自己的话起了反效果只能苦笑不止。虽然做出“你死心吧”的表情对威尔海姆吐了吐舌头，但是就这样放弃劝说也很困扰。因为很不巧的是，威尔海姆自身毫无让她——卡罗尔的怒火止息的方法。

因此，只能早早地让最终手段上场，让卡罗尔身边站著的青年帮忙擦屁股了。

「格林，你的女人啰里啰嗦的吵死人了，连好好对话都做不到了，像往常一样让她安静一会儿」

「————」

「别一脸微笑地看著了，这一点也不有趣。」

稍微有些强势地被胁迫著，青年老好人的脸上露出了微微的苦笑，稍稍敲了敲卡罗尔的肩摇了摇头。仅仅如此，之前还如同烈火一样狂怒著的卡罗尔的势头就弱了下来，脸色还很严厉的她喘息著说。

「……要记得感谢格林啊，威尔海姆。要是没有他和特蕾西亚小姐的话，我的说教可不会这点程度就算了。」

「嗯——。果然，难以习惯卡罗尔比起我先提起别的男人的名字什么的呢。不过，虽然寂寞但是也有点高兴呢。」

「特、特蕾西亚小姐又这样说！」

对这次并非是生气而是害羞得脸通红的卡罗尔，特蕾西亚恶作剧地笑了起来。两人宛如姐妹一样嬉闹著的热闹场景，令旁人也感到耳目一新。

「……干嘛」

『笑起来了呢。』

对察觉到侧脸的注视而随之到来的尖声询问，青年——格林·法恩赞将手中纸条上的字指给他看。因战伤而失去声音的格林，除了笔谈的方式无法向别人表达自己的想法。即便如此，如果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大致也能理解他在想些什么。

比如他现在正调笑著威尔海姆。

「不过是笑笑而已，我也自然会啊，真是的，把别人当成什么人啊。」

「————」

对格林沈默和微笑的态度，威尔海姆用生气的表情回应。

被嘲笑也好，被发火也好，无声微笑著的格林确实看上去很幸福。本来抱有的反感都被这笑容击碎，吵架的力气也迅速萎靡了下去。

因为即便是威尔海姆，或多或少也还是有这样被人深深担忧著的自觉。

现在，四人所处的位置是王都露格尼卡贵族街的街道一角，特地为了「剑圣」而建造的房屋——也就是说，类似特蕾西亚在王都的私人别墅一样的建筑的大厅。

从监狱塔被放出来的威尔海姆，先被特蕾西亚带到房间里。然后，又被她强塞进浴室，按照她的指令，拧著鼻子把身上的恶臭彻底洗除干凈。洗完热水澡刚回到大厅——就迎来了一阵大声怒吼。

「——说到底，你们两个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以激烈的责骂作为开头问候的严苛再会也告一段落了，威尔海姆在沙发前坐下，提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

「这里是特蕾西亚的家吧？和你这家伙有什么关系啊」

对于正在绑起还没干透的头发的威尔海姆的疑问，格林和卡罗尔互相看了看，很快在威尔海姆的对面坐了下来，卡罗尔低声说

「……什么啊你这家伙，显然是来看望你出狱的吧。而且作为侍女，我到特蕾西亚小姐的住所来有什么奇怪的吗？」

「穿著礼服长裙来吗？我可没听说今晚要在这里开舞会啊」

「还不是因为你这家伙干了那样的蠢事，我们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来不及吗」

卷起蓝色洋裙的下摆，卡罗尔的怒火又爆发起来，看她旁边坐著的格林的服侍，也是王国军的正式礼装。也就是说，是从某个典礼的会场上没换衣服直接赶回来的吧。

明白了原因的威尔海姆这才明白为何先前他挖苦卡罗尔的时候，特蕾西亚做出「快停下」的口型。

「卡罗尔也好，格林也好，大家都是担心你所以才来看望你的哟。所以别再说这种满是厌烦口气的话了，不好好露出高兴的表情解除误会可不行。」

「说起来，你也是穿著洋裙呢，为什么换掉了之前的衣服呢？」

「诶？这是因为之前那件和你舞（yong）剑(bao)的时候弄脏了，走起来黏糊糊的很碍事，所以……不换的话更好吗？」

「仅仅是先前没见过你穿这件感到有些新奇罢了，说不上更喜欢哪一件。」

「这样啊……那，要是还有机会的话想不想看呢？」

「——？」

「为什么在这种对话上你的理解力就这么低下啊！?把人家的勇气还回来！」

对著一脸痴呆的威尔海姆，特蕾西亚含著泪说。不过，她很快就想起了身边还有旁人在的事情，「啊……」

「————」（气氛一度非常僵）

看著脸色通红的特蕾西亚和歪著头疑惑的威尔海姆，格林和卡罗尔一脸震惊的表情。现在的剑鬼和剑圣彼此亲密无间的样子，即使是与他们关系亲近的两人也是第一次见到，意外极了。

——如同正常人类的剑鬼和一脸少女表情的剑圣。

无论哪个，都和两人特立独行的名声不符，但却又是两人真实的姿态。

「————」

看到两人亲密的样子，最先超出极限的是卡罗尔。

她一副说不出话的样子，突然转身倚靠在格林的肩膀上。格林接受了情绪崩溃的恋人，温柔地抚摸著恋人的后背，渐渐微笑了起来。

「……卡罗尔好多年前就是和我关系最好的侍从了，在那个花园接我的和照顾著我的也一直是她。」

代替说不了话的卡罗尔，特蕾西亚向威尔海姆说明了自己和她之间的关系。了解了这点，威尔海姆露出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

卡罗尔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还有她陪伴著作为「剑圣」第一次走上战场的特蕾西亚的理由，这下就全部说得通了。

——也包括卡罗尔多么地为特蕾西亚费心费力。

「还真是爱操心的人啊。」

「……那个，你是记得自己回来的路上又蹦又跳的样子还作出这样的发言的吗？」

「你在说什么呢，我不是很明白。」

把腰深深地沈入沙发，中断对话的威尔海姆对特蕾西亚耸了耸肩。对此，特蕾西亚「啊哼」地清了清嗓子，小声地对格林解释道。

「不好意思啊，这个人很害羞，所以不能好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也有本来就笨嘴拙舌的缘故，不过并不是坏人。」

『没事，我明白的。』

「你这样说真的是帮大忙了。」

『我们都是好多年的朋友了，我可是亲眼看著他从野兽变成人类的嘛』

「你们在聊的是谁的事啊？不会是在说我吧？」

又是害羞又是野兽的，真是让人听到就会感到恶意的对话内容啊。当然，对这个追问，特蕾西亚和格林摆著一副一无所知的表情摇了摇头。看著两人一致的动作，威尔海姆不由得烦躁地咂了咂嘴。

看著态度恶劣，在沙发上盘腿坐著的威尔海姆，两人笑了起来。但是——

「——吶，威尔海姆。」

收起笑容，特蕾西亚突然端正了姿势正坐了起来。回头看向旁边坐著的威尔海姆，湛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认真的意味。从她的眼神中察觉到难以忽视的重压，威尔海姆也直起腰来。

面对坐了起来的威尔海姆，特蕾西亚稍微踌躇了一下，开口道

「虽然你可能不喜欢听……但是你今后究竟打算怎么办呢？」

「真是模糊的问题呢，所谓的打算是指？」

「大概是指所有事情的打算吧？你今后打算住在哪里，从事什么职业等等。这许许多多的事情不说清楚可不行。一起生活的话，就住在这栋房子里也不错。我的话，有国王的赏赐，所以生活也不会困苦……」

「——等一下」

对不断碎碎念的特蕾西亚竖起手掌，威尔海姆打断了她的话。急于得到结论的特蕾西亚的发言内容中引人注意的地方太多了。抱著数个疑问，威尔海姆深深皱起了眉头。

「啊，威尔海姆，你又皱眉了……明明都和你说过不要再这样了。」

「这个先稍后再说，还要更重要的话要谈。……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刚刚的……？」

「就是一起生活的住所和工作什么的。我……」

说到一半，威尔海姆不祥的预感和眉头的皱纹越发加深。特蕾西亚看著他的表情，慎重地回复说。

「我？」

这是个非常笼统，缺乏指向性的提问。说著，特蕾西亚露出困惑的表情。

「————」

「直白的说的话就是……那个，失业……？」

「——失业」

对此无话可说，威尔海姆睁大眼睛看向特蕾西亚，而她则看向一旁。然后转头看向格林，他露出苦笑。最后，看向卡罗尔，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当然是被开除了啊，你这个大**。」

她红著眼睛，泪水中混著怨气说了出来。

4

——自己因为任性的理由而脱离军队，就那样行踪不明成了逃兵。

理所当然的，这就是现在的王国军中威尔海姆·特雷亚斯档案上的记录，也是客观来看他履历的全部。

回想起来的话，自己刚刚受封为骑士就直接逃离军队，骑士身份应该是连同数枚勋章一起被剥夺了。

「也就是说，在仪式典礼的记录上，你完全就是个被收监的盗贼吗。更史无前例的是这个盗贼偷走的是「剑圣」的心……哇哈哈哈，还真是干得漂亮呢，大盗！」

「哇哈哈你个头……」

被这样傻笑著的巨汉欢迎之后，威尔海姆抱著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王国军治所一间指挥官专用的办公室中。在只有用来接待来访者的椅子的朴素石屋内，得知威尔海姆的来访后，石屋的主人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对他表示了欢迎。

但是，除了最初迎接时被嘲笑了，接待的过程完全谈不上有趣。即便如此，对于如今自己的身份和立场，确确实实有了详细的了解，这也算是一种收获吧。

「逃兵吗？难怪当初被关进监狱塔了。如果士兵的身份还在的话，我想应该是被带到惩戒所去吧。难怪被当作罪犯处置了。」

「话先说好，在典礼上干了这样的事就算没被当成逃兵，你还是会被关进监狱塔。而且我还听监狱塔的卫兵诉苦说，释放后你在别人眼前打情骂俏释放闪光弹」

「要以这个为理由再把我关到地牢里去吗？」

「虽然是不会这样，但是还是要懂得适可而止啊。总之，你要是再在人群眼前盛大地搞一次，现在也会再让你进去也说不定哦。是不是？特蕾西亚大小姐」

「诶？？是」

突然被问到，惊愕中有些害羞地，特蕾西亚微妙地回复道。对特蕾西亚回以充满野性的笑容，筋骨粗壮的巨汉——博尔多·谢鲁盖夫，既是这间石屋的主人，也是两年前时任威尔海姆所属的谢鲁盖夫队的指挥官的男人。也就是说，是当时威尔海姆的直属上司。当然，现在早已不是那种关系了。

「喂，别这么僵硬嘛，你也稍微放松点」

从博尔多的视线中把特蕾西亚挡在身后，威尔海姆这样对身后的她说。

「真是见到罕见的景象了。特蕾西亚小姐……「剑圣」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这么说你之前还见过她？」

「就算是你不在的两年间，谢鲁盖夫队也都是奋战在最前线的男儿啊，自然时常有和特蕾西亚一起并肩作战的机会，所以就会时常见到她。」

不在的两年。每次说到这个话题，威尔海姆除了沈默以对便别无他法。听了博尔多的话，只能以担忧的眼神看著她。

「本来是打算等到以后有机会时再和你提起的」

「那个……就是，之前对你的态度很恶劣，不好意思了……」

「关于这一点的话彼此彼此。现在想起来的话，当初说著什么要记得我的爱，真是无理取闹的话啊。不如说，你能有不一剑砍过来的自制力我就十分感谢了。」

「你们这两个家伙究竟是怎么凑到一块的呀…」

真是超出想象的不安定关系呢、不过博尔多也没有要订正特蕾西亚的话的意思。就这样，至少表面上两人能够欢笑著在一起，是如同奇迹一样的事情。

「格林和卡罗尔呢？」

「在特蕾西亚的宅邸里遇到过了。还是老样子，啰里啰嗦的女人和笑容也很烦人的男人」

「与其说是那两个人还和过去一样，不如说是你应该感谢两人周到的考虑吧

「啊？」

对预料外的发言，威尔海姆感到有些惊讶，但是博尔多没有回答。他挠著自己的短发，用一句「那么、」改变了话题。

「为什么特意要到治安所来看我呢？我可不会指望你仅仅是来见见旧相识，一起叙叙旧而已。老样子，直话直说吧。」

「那我说了——不，不好意思，现在还是让我以牙还牙吧。」

说到一半即止，同时习惯地咂了咂嘴。威尔海姆站直重新看向博尔多，然后稍稍向他低下了头

「博尔多，我有事想拜托你。之前是我得意忘形了，但是…」

「是想重新参军，对吧？」

「知道的话就早点说啊，我还…」

「丑话说在前头，重新参军可不会这么容易。」

「——」

对露出了决断的神情的威尔海姆，博尔多低沈地说。以「猛犬」的绰号知名的男人叉起了双臂，严肃地注视著威尔海姆。

「好好想想自己两年前，从军中辞行的做法吧。仅留下一封书信，就在内战最激烈的时刻逃亡了。…不管你有什么苦衷，客观来看就是这么回事。那副样子，谁又能简单地接受你的回归呢？」

「这个么…」

「不好意思，但是我也很生气，虽然很高兴你能平安无事地回来。也祝福你和特蕾西亚小姐未来能够幸福，但是现在的这个问题是不容私情的。一切如常。明白了吗？」

对于收敛笑容的博尔多义正言辞的话，威尔海姆无言以对。

两年前，就在威尔海姆行踪不明前后，王国军下达的开拔命令送抵兵营，关于这一点的记忆是难以忘怀的。虽说做出决定时已有了觉悟，但是一个人先行一步只能说是自私的觉悟。

出生的故乡受到战火的威胁，得知了这一点的威尔海姆拋下刚授勋的骑士身份，拋下军队离去了。但是，结果还是没能赶上，不仅故乡被付之一炬，连对前来救援的同伴一句感谢也没有，就这样消失了。

真是无情无义至极啊。还能像现在这样见到博尔多就已经是奇迹了。

「扰乱典礼的事也是。当然，吉奥斯陛下宽大处理的御旨比什么都大，但是你能够被放出来也是特蕾西亚哀求的缘故」

「特蕾西亚哀求？」

正为自己的鲁莽受到责骂的，低著头的威尔海姆突然听到博尔多提到特蕾西亚讶异道。与此同时，特蕾西亚露出了困扰的表情，用手指绕起了自己的红发。

「真的吗？」

「要说是真是假的话当然是真的但是…也不是那么值得在意的事情吧？」

「真是的，爱情可真伟大啊。听说是以吉奥斯陛下赐下的功勋作为代价，索取了你这家伙的特赦。你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啊？…」

「我只是做了我最想做的事情而已」

「这样啊。你这个幸运的家伙。」

对斜著眼的博尔多揶揄的说话方式，威尔海姆叹了口气。即便是威尔海姆，对于现在的谈话内容也没法感到平静。也就是说特蕾西亚是以终结「亚人战争」的功绩来换取威尔海姆从监狱塔中的释放的。

这也就意味著她在这两年间不得不天天参与她所不期望的战争。

「——漫长的内战也结束了，军队再编的方向性确定下来以后，招兵的频率也会重新回到正常的水平。你也借这个机会不要执著于军队，试试看生活在和平的年代如何？」

对沈默的威尔海姆，博尔多用沈稳的声音说道。对这意想不到的话语抬起头，威尔海姆慢慢摇了摇头。

「一直战斗的日子说不上是生活。身边又添了这样一位女性，过著平缓的一生也是不坏的选择吧。你不这样想吗？」

话说著，他转头看向自己桌上的一角。自然地跟随著那视线，威尔海姆才注意到在办公桌的角落放著一副碎掉的单片眼镜，这是博尔多以前的助手的遗物。

看著眼镜，也渐渐明白了说著去过平稳的生活的博尔多的真意。

「如果还活著的话，如果还能再相见的愿望能够满足的话，这样还不够满足吗？」

「——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打扰了呢，博尔多。」

听著尽量压抑得毫无感情，却反而让人察觉到内心的情绪的博尔多的声音，威尔海姆感觉无法忍耐地转过身去。

「啊、威尔海姆！真是的！博尔多阁下，抱歉。我也先告辞了。」

「我才是，没能好好招待非常抱歉。——威尔海姆」

露出慌乱的表情，低头道歉的特蕾西亚的声音和博尔多的声音交织著。在最后，对握著门把手的威尔海姆博尔多喊道。对听见了声音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身的威尔海姆，博尔多说著「那个啊」继续道

「不管怎么说，欢迎回来。只有这一点是毫无虚假，真心实意的。*****家伙啊」

「好好学著忍耐吧。你所不足的东西就是自省和对周围人的关心。」

「知道了，博尔多队长殿下」

仅仅是一瞬间，两人仿佛回到了原来的关系一样互相挖苦著。下一刻，威尔海姆就离开了博尔多的办公室。硬石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回想著今天的对话，威尔海姆不由地叹著气，这时，偷偷在旁边窥视著他的侧脸的特蕾西亚说

「那么，威尔海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即便受到冷遇也还是要回军队吗？」

「正如你所说的，现在就先撤退吧。用正攻法的话，看来是没办法取回自己被剥夺的身份了。就算只是明白了这一点，也算是有所收获了吧。」

那个……要我这边联系下认识的人想想办法吗？」

「今后我都不会再让你为了我受罪了」

停下了脚步，威尔海姆用手指著特蕾西亚说。看著手指，特蕾西亚窘迫地「嗯」了一声。

「抱歉，仔细想想你这边才是多的是对我发火的理由」

「是、是这样吗？但是现在的话，我觉得是幸福的理由要比生气的理由更多更大……」

摆出思考的动作，特蕾西亚用放松的表情微笑道。看著双手举在胸前，仿佛抱持著某种珍贵的事物的她的样子，威尔海姆惊艳地喘了口气。

从她身上移开视线，眺望著窗外说

「……关于释放的事，不好意思啊。比我想象的更给你添麻烦呢。」

「行了啦，已经说过了不是吗？我只是为了做了我最想做的事情，按照国王陛下的话行事了而已。而且本来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实际上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但是，就算这样让你受累了，我却只是个无业人员」

「别这样失落了啦……好啦，我会好好照顾好你的生活的」

张开抱著丰满的胸部的手，特蕾西亚用更明亮的笑容激励著威尔海姆。但是，感受到她的温柔也多少更加伤害了他作为男性的矜持。尤其是现在在自己不走运的基础上，还要加上对过去的反省。

「别再宠著我了，老是这样说」

「啊，刚刚的那个可不是宠话哦，不论什么时候你身后都会有坚强的后盾……在呢」

对一下子就忘记前一句话的她弹了下额头，让她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威尔海姆指了指窗外的景色，那是市区的街道中，她的宅邸所在的方向。

「只要有你在身边，就会占据我脑子里大半的空间做不好事了，请离我远点」

「真过分！这可是非常残酷的话哟！」

「你啰里啰嗦的样子有些烦人啊，晚上我就会回来了，你先回家吧——」

挥挥手，正想大步走开的威尔海姆，突然感到袖子被拉著而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拉著衣袖的是特蕾西亚洁白的手指。她看见了回头的威尔海姆，「咦？」地对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感到惊讶。

「这个是……那个……你要去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哟——会好好回来的。约定好了。所以安心吧。」

「……真的会好好回来吧？不会像两年前那样一下子不在了？」

「你这个喜欢担心的性格真是……明白了，是我的错，抱歉」

握住抓著衣袖的手，威尔海姆拉著特蕾西亚入怀。一瞬间变得身体僵硬的特蕾西亚，很快就仿佛身体失去了力气一样依靠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仿佛在安慰一样地温柔地拍著她的背，两人分开了。特蕾西亚脸上也不再有不安的表情。

「你先回去吧。很快就会像往常一样回来了。」

「嗯，会做了晚餐等你的。做些冷了也很好吃的好了。」

缺乏信任也是当然的事，威尔海姆用手指按了按特蕾西亚的额头，然后对用手遮住额头的她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一直到街道的拐角处为止，特蕾西亚的视线一直看著他的背影，为了彼此考虑，就没有挥手告别。

「即便是这样……还真是无情的家伙呢」

宅邸内卡罗尔对先前博尔多的正论毫不留情地批判道。

两年前，威尔海姆以自己的意志无视掉的数个人际关系，对如今回来的威尔海姆露出了獠牙。正可谓是所谓的因果业报吧。

然而不凑巧的是威尔海姆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不会因为这样就动摇自我。不如说在这世上的芸芸众生之中，各种各样的冥顽不灵集合而成了他。

无论是开始的两年前，还是作为结果的现在，无论谁都不能否定，也不会让任何人否定，自己这么做的意义。

「————」

重温自己的决意，威尔海姆思索著露出释然的表情。寻找著前行的方向，威尔海姆突然留意到了周围的风景。稍微驻足了一会，脚步便不自觉地，向那个方向走去。

——两年间，自己真正的意愿从未改变，现在也在那个地方。

5

走出城外，踏上卫兵们用石头铺出的道路。鞋底传来了熟悉的触感。虽然对于威尔海姆来说，也算不上走习惯了的道路。两年前，自己也曾经在这条路上进退两难而不喜欢这条路，而现在则是在另一种意义上果然还是不喜欢。

即便如此还是踏上这条路，是因为认为变得因为有这么做的意义和价值了的缘故。

「好久不见了呢——匹博特」

在正面刻著许多名字的石碑前驻足，威尔海姆念出了其中一个男人的名字。那既是谢鲁盖夫队的原副官，也是博尔多办公桌上那副破损的单片眼镜的原主，在内战最激烈的时刻殒命的战友的名字。

失去了直接和战友传达自己心情的机会，真的是一件令人从心底悔恨的事情。

石碑上也不仅刻著匹博特的名字，而是有著难以计数的数量。一两块石碑不足以刻满，因此才有了这一整片广阔的墓地——这里是保留战死者名字的军用公共墓地。

也是曾经不能体会死的意义的威尔海姆讨厌的地方。

「……不好意思啊，花也好，其他的也好，什么贡品都没带就来了。就大方地别计较了吧。」

也许是内战结束了的原因，墓地内有很多献上的花朵和贡品。在前往墓地的途中，也数次见到了面色沈痛的士兵。一个接著一个，仿佛所有人都来参拜了。向战斗中死去的人献上悼念，向无法回答的他们倾注话语。

「————」

如果没有能向死者献上的饯别物，并不能说是正确的做法。因此威尔海姆在墓碑前起身，静静地做出了习惯了的敬礼。王国军的敬礼。服装虽然只是平民的服装，被取走上交了的剑也没有佩戴在身旁，是只有形似，不正规的敬礼。

但是对围观者来说，是可以察觉到这个敬礼的动作的严格和完美的。被条例三令五申，被那个温柔的男人训到耳酸的程度的敬礼,不禁让人回忆起他的事情。威尔海姆向他献上毫不可耻的敬礼，与死者确实地饯别。

「————」

没有什么可说的话。也不觉得有说的必要。最初就不是觉得可以得到或者给予什么而来的。仅仅只是想向曾经一起共事的人们再次相见，觉得与他们不打声招呼无论如何都是不行的罢了。

仅仅只是这样而已。虽然如此，此刻吹来的风又是谁的思绪招来的呢。是久违了的匹博特，在说著些什么爱操心的话吗。

「——啊啦。这是这是，在难得的地方遇到了难得的人呢」

「你是……」

从墓碑前转过身，向来时的路走去的威尔海姆停下了脚步，和站在共同墓地的入口正饶有兴致地看著他的人对上了眼。

说话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身材苗条的男性。看上去像是文官的打扮的人。基本上一直和身材健硕的武官们混在一起的威尔海姆很快认出了他是谁。

是在内战最激烈时，召集他到大本营会议时发过言的人物——

「名字确实是……麦库洛托夫」

「你还记得我真是比什么都好了，威尔海姆·特雷亚斯殿下。——你的事迹真是让人难以忘怀啊。」

这样说著的男性——王国宰相辅佐、麦库洛托夫·马库马洪正露出亲切的笑容，知性的眼眸中映照著威尔海姆的身影。

夕阳西下的时候，威尔海姆如约回到了家。也就是特蕾西亚的私邸。虽然这样说是回家多少有点语病不过——

「很好很好，好好地回来了呢。遵守了诺言了不起了不起」

这样说著出来的特蕾西亚心情好极了的样子。因此威尔海姆也就觉得没有特别纠正她的说法的必要。

接受了这样的特蕾西亚的欢迎，走进了餐厅的威尔海姆大吃了一惊。不能说是小的桌子上挤满了各色料理。色彩丰富的料理们各具独特的色香味，空空的胃袋仿佛把眼睛吸引在了上面一样。姑且认同特蕾西亚所说的的擅长料理不是夸夸其谈，然而却存在著一个问题。

「做这么多……真的吃得完吗？怎么看都不像是两人份啊」

「没关系的。过会儿卡罗尔他们也要来的所以，四个人的话就没关系了不是吗？而且我……不知道威尔海姆喜欢吃什么，所以就按照手边有的材料尽可能做了试试看，如果有这么多菜的话，应该也会有威尔海姆喜欢吃的了不是吗？」

「对于食物我没什么喜恶」

「真是白做了！」

变得气冲冲的特蕾西亚，将最后一道大碗的派放上餐桌，终于摆放完成。

不管怎么想就算是四个人也还是做得太多了，说不定特蕾西亚或者卡罗尔是大胃王吧。顺带一提，威尔海姆自负有识人的才能，格林毫无疑问是个胃口很小的男人才对。

「对于你很擅长料理倒是意外……说起来，为什么不让用人做呢？」

「向用人请教的事情倒是有过。——但是自己的事情，不喜欢任别人摆布。自己能做的事情就想自己做，所以这间屋子的事情也是请了最低限度的人来照看。而且，也没有在这里住多久啦」

用手指挠了挠洁白的脸颊，特蕾西亚若无其事地说著。

这间房屋是作为王国对身为【剑圣】的特蕾西亚的褒奖而赐予的，并非是内战终结的奖励，而是第一次上战场时就直接赐给她了。

也就是说，两年前这里应该就是她的宅邸了，在这里没怎么住过也就是说，战争中的生活的残酷，让跟随著军队行动的她一直持续著战斗吧。

由此可以看出特蕾西亚作为剑圣时是如何生活的。注意到这一点时的威尔海姆想到，绝对不能拋下她一个人不管。

——不应该让她第二次拿起剑了。

「……威尔海姆？」

「——」

睁大著眼睛的特蕾西亚，用脸摸了摸威尔海姆的手。指尖的肌肤十分柔滑。看向微微喘著气的她的嘴唇，桃红色的嘴唇带著高高的体温。就这样抱著她，涌上来的思绪都变得一片混乱，消散一空了。

「威、威尔海姆……不行。那个，你看，晚饭都要冷了……」

「你不是说做了冷了也很好吃的菜吗？」

「但，但是！果然趁热吃会更好吃，我想！」

被拉到怀里，变得手忙脚乱的特蕾西亚用奇妙的音调说著。用手摸著狼狈起来的她的红发，像是为了不弄坏那艳丽的长发一般温柔地抱著她。感受著深爱的男性的气味和心跳，特蕾西亚像是承受不了一样闭上了眼睛。

「——！果然不行！卡罗尔他们就快来了啦！」

这样说著，最终特蕾西亚的自制心击退了心烦意乱，从威尔海姆胸前挣脱出来，用和头发一样红的脸色喘息著说

「今天，不行。应该四个人一起愉快地进餐，交换两年间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有趣的话题才行，好吗？」

「即便是听了闲聊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啊」

被猎物逃掉，稍稍有点不高兴的威尔海姆对特蕾西亚摇了摇头。她则大声的说著「才没有这样的事呢」用红著的脸说。

「两年这样长的时间哟？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想法和情感有所改变也是当然的……」

「才没有这样」

「你这样说是很高兴，但是，但是你想，两年过去了……对了，刚好在典礼当天赶回王都什么的，还真是巧合呢」

「关于这个，当时你的事情整个国内都是你的传闻，怎么可能是偶然到的呢」

「这样啊！也是呢！」

糊弄的水平太差了，特蕾西亚的发言几乎可以说是支离破碎的级别了。对她的混乱苦笑以对，但是，威尔海姆在自己的心中转折道。

能在典礼当天回来赶上仪式并不是偶然。只是这之所以不是偶然另有他因。那就是——

「那两年，经常从罗兹瓦尔那里听说你的事情呢」

「……经常？」

「嗯。那两年在国内的各个地方流浪著，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来和我接触的女人。嘛，除了托那家伙的福赶上了仪式以外，什么令人在意的事都没发生就分别了，没有感谢她是不是不义理的举动呢」

说著，威尔海姆的脑海里回想起了那个蓝发的女人——罗兹瓦尔·J·梅萨思——的样子。这个左右瞳色不同的女人，是内战初期就结识的五年以上的老相识了。尤其是，和威尔海姆相遇时她还总是非常多嘴，威尔海姆从心底警戒著这个心思难辨的女人。

威尔海姆失踪的两年间，只有她好几次地来拜访过，告诉他王国军和特蕾西亚的近况。每次，即便是辛辣地挖苦她也无动于衷。

实际上，要是没有她的情报，在重要的典礼之前回到王都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是，坦率地讲，是欠了她很多人情没错。

「女人，两年，经常……」

「……特蕾西亚？」

「威尔海姆，稍微把手，伸给我一下？」

「——？」

小声嘀咕著什么，突然特蕾西亚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对这个奇怪的态度，威尔海姆皱了皱眉，总之先如所说的那样伸出了手。特蕾西亚温柔地握住了手背——然后突然间，威尔海姆就感到天昏地转，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上。

「——唔、哇！」

「我心情稍微有点不好所以先回房间了，晚饭就你和卡罗尔他们三个人吃吧！」

「你这可不像是心情有点不好而已啊……」

「够了！」

连一点点订正的话也不允许，特蕾西亚留下尖锐的话语离开了餐厅。看著红发的身影逐渐走远，威尔海姆除了翻白眼别无他法。

「究竟怎么了……？」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威尔海姆，你怎么坐在地上？」

不明白她突然发怒的原因，正发著呆的威尔海姆身后，听到了骚乱的卡罗尔赶来了。她身后格林也在。两人看著威尔海姆坐在地上的样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特蕾西亚小姐怎么了？难道说，是亚人残党的复仇？……」

「等，等一下，不是这么夸张的事情。虽然不明白原因，那家伙突然发火给我来了个过肩摔……虽然被狠狠摔了一跤，但是我」

「现在是在意这些小事的场合吗？特蕾西亚小姐生气了可不是小事。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怎么惹怒的！给我说！」

明白了是威尔海姆被摔出去，卡罗尔责骂著受了伤的威尔海姆。本来就急性子的卡罗尔，遇到和特蕾西亚有关的事情就越发如此了。连安慰著她的格林的手都甩开，用危险的眼神看著威尔海姆。

「把发生了什么详细地说出来！根据情况而定，最高可判处你死刑」

「冷静点。我只是，把自己先前两年的经历稍微聊了聊而已。在国内流浪的事情，和罗兹瓦尔几次碰面的事情，典礼当天……」

「和梅萨思大人？你、刚刚是提到了梅萨思大人的名讳吗？不对，说到底你们究竟是怎么取得联系的？」

「并不是我主动联系的。是对方来找我……」

「吵死人了，可恶的男人！稍微信任你一点，就把我当笨蛋欺骗啊！」

被毫无理由地中伤，威尔海姆闭口不言了。看到威尔海姆不配合的态度，卡罗尔飞退出餐厅，跑向特蕾西亚的寝室。

「特蕾西亚小姐！特蕾西亚小姐！您感觉还好吗？卡罗尔来陪你了！」

大声喊著跑过走廊，卡罗尔追上了特蕾西亚。看到了这一幕，威尔海姆只是继续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

于是，对这样的威尔海姆，一样无言的格林伸出了手。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叹了口气。

「……什么嘛」

「——」

对无声地投来责备的眼光的格林，威尔海姆声音小了下去。但是这声音缺乏霸气的原因，也并不都是因为有谁在听。

「是我的错吗？」

『是你的错』

一开始就准备好的，递出的纸片上用大大的字写著。

「可恶」

夺过那张纸，生气地撕碎，手里拿著乱糟糟的纸团，威尔海姆回过头，看著餐桌叹了口气。

「桌上的就我们两个来吃了。……不许有异议啊」

「——」

回应威尔海姆的要求，格林敲了敲肩膀坐到了座位上。在他的对面，威尔海姆也坐了下来，开始挑拣自己的份。

还热著的菜每一个都很合威尔海姆的口味，让人欣喜，但是却感觉现在比起吃著冷掉的菜更让人感到寂寞。

短篇 剑鬼恋歌 那之后的两人 后篇

1

——结果，被惹怒的特蕾西亚一晚上都没露过脸。连解开昨晚的误会的机会都没有。

「哼，一开始是不是误会还是两说呢」

这样满腔怒火地说著，是正一起用早餐的卡罗尔。追上不高兴地回屋的特蕾西亚，听了她一晚上诉说的她，即便是伶俐的美貌也无法掩盖地敌视著威尔海姆。

虽然已经习惯了被她针对，但是现在的视线比之前还更尖锐。

「——」

「啊啊，格林，抱歉。本来，一起吃早饭是我提出的……」

『请不要在意』

无声地在席间劝说，卡罗尔的凶狠表情稍微缓和了。苦笑著拿出笔谈的纸。就这样三人就座了。

只是，无论等多久都等不到特蕾西亚，威尔海姆又开始叹气了。

「所以呢？聊了一晚，连劝她出门一步都做不到吗？」

「明明是你伤特蕾西亚小姐的心如此之深才对！这也好，那也好，都是因为你这个家伙的不检点引起的！稍微有点羞耻心吧！」

「你这家伙，还要提起吗？你这尖锐的口气是很让人怀念没错，但是不要得意忘形了」

还没开始吃饭，卡罗尔和威尔海姆就开始越过餐桌互相敌视著。

以不在场的特蕾西亚为中心，两人的关系可谓是非常复杂了，只是，两人确实都很重视特蕾西亚的事情。然而这个共同点，现在却成了两人之间矛盾的致命的导火索。

一触即发的剑气仿佛喷洒著火花，随时要把餐桌变成战争——就是这样的场面。

『到此为止』

两人之间插入了一张纸，纸片的两面写著相同的话语，让两人停止了可怕的对峙。无声的战士向战友和恋人投以严肃的目光，指了指餐桌。

那里放著的早餐是格林亲手做的，冒著的热气已经渐渐消散了。

「抱歉格林、让饭菜变凉了，我们开动吧……」

「——」

对于难得变得强硬的格林的主张，卡罗尔立刻变得温和了起来主动道歉，看了恋人的表情，格林温和地笑了。接下来看向了威尔海姆。

那和看向卡罗尔时相似的微笑，带有绝对无法违抗的决心。当然，威尔海姆也被气势压倒，没有了一定要分出现状是谁的错的打算。

「……抱歉了吶」

移开视线，威尔海姆用小到听不清的声音道了歉，让格林听到了满足的话语。

格林做的早餐，比起特蕾西亚当然是差了点，但是也是令人满意的一餐。早在王国军共事时，威尔海姆就很清楚他做饭的特长了。

「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

喝著咸味的鲜汤，威尔海姆下意识地呻吟道。听到了这个的格林稍微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很快拿出了一张纸，迅速地写道

『昨晚听说的，你要回王国军了吗？』

突然给出的书面的质问，是关于威尔海姆未来去向的内容。

尖锐的笔锋留下的飘逸字体，仿佛传递著格林本人的质问的口气一样。昨晚惹怒特蕾西亚后两人为了吃完都拼了命，结果几乎没有闲暇好好交流。

对和文字一样聚精会神地看著的格林，威尔海姆喝完汤说

「这件事我和博尔多说过了，结果却好像行不通。那家伙，一直说著些听上去了不得的话把我劝退了」

「不是听上去了不起而是本来就很了不起。谢鲁盖夫阁下在内战时也为你活动过，还被招到王国军司令部做检查。他作为平民，爵位之高已经是一个异例了。而且，爵位的升格也已经内定……」

「你还真是知道得清楚啊，格林要嫉妒了哦」

在听到意料不到的博尔多的晋升话题时，威尔海姆揶揄说。但是威尔海姆的揶揄，很快就被之后卡罗尔的话给击碎了。

「因为家业的关系，才对王国的内幕如此了解的。毕竟要是特蕾西亚大人从『剑圣』的职位上引退的话，会变成什么样之类的，必须了解清楚」

这是对授予特蕾西亚的『剑圣』称号，卡罗尔的个人见解。

「威尔海姆。我希望特蕾西亚大人以后能过上安稳地笑著的生活」

「——」

「你这混球的死活，说实在的我没有兴趣。但是，如果这和特蕾西亚大人的幸福相关的话就不一样了。——所以我可不希望你只是看上去能给特蕾西亚小姐幸福」

抖动著纤长的睫毛，卡罗尔认真地看著威尔海姆。那眼神和声音中的气概，一定是她每一天对特蕾西亚的珍视的结晶。

虽然为「剑神」所爱，然而心地善良的她在人间也不止被威尔海姆一个人挂念著呢。

「——啊啊。我也是、只有这一点是我无论如何也想达成的」

点著头的威尔海姆，觉得卡罗尔此刻看上去也没那么不顺眼地回答道。

2

充满紧张气氛的早餐结束后，格林和卡罗尔两人告辞离开了宅邸。

卡罗尔直到最后都在无数次地向威尔海姆念叨著特蕾西亚的事，格林则安慰著那样的她，留下『在军队等著你哦』的激励就走了。

「这家伙也好，那家伙也好，就不能直白地和我说吗」

送别两人，回屋的威尔海姆感到一阵虚脱感喃喃道。

「那个，我现在要出门了。会好好在晚上回来的所以别担心。……今天一起吃晚饭吧」

「——」

一言不发就出门会让人不安，于是威尔海姆解释说。

这样告别后，房间内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把这个反应作为收到的讯息，威尔海姆出门了。

结果，在还没能见到特蕾西亚的脸的情况下，威尔海姆一个人走向了清晨的王都。

这样走在王都的街头也是长久没有的事情了，威尔海姆对街头气氛的变化惊讶极了。

两年前，『亚人战争』最激烈时的王都与现在相比，气氛完全不同。

并不是可见的实物有什么大不了的变化。街道本身还是那个样子，只是走在路上的行人的表情和心情的变化就有这么大的差别。连日照都变得更让人感到明亮温暖了。威尔海姆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内战时，王国内时常蔓延有不安和惶恐，如今阴霾散去，人心也重新变得安慰悠闲。——这应该是不错的变化吧。

而后，也正是为这个变化，特蕾西亚挥剑奋斗了两年。

「——」

作为『剑圣』度过的两年对于特蕾西亚来说，应该是痛苦和混乱的时光吧。但是，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日子，才有由此诞生出来的和平。

理应赞美如今的光景才对，威尔海姆却抱著复杂的心情。

「——和宰相辅佐说好的一样呢，我是威尔海姆·特雷亚斯」

「嗯。听说过你。请向这来」

心中的情感如同旋涡一般，威尔海姆走进了王都的顶峰——格林尼卡王城，并向城门卫兵传达了自己来此的理由。

身披利甲的魁梧卫兵的带领下，威尔海姆静静地在走廊前进著。

王国军时代，几度走进过王城不过，这样一个人走进王城还没有过。时远时近，王城留给他这样的印象。

「宰相辅佐在这里等你」

领头的卫兵打断了他的回想，威尔海姆在目的地前和卫兵分别。从外侧敲响木门，等候房间里传来「请进」之后，威尔海姆打开了门。

迎接的房间内部，是和王国宰相辅佐头衔不符的朴素内饰，除了办公桌和接待用的沙发外，剩余的家具就只有书架之类的。

专注于实务的内部风格，确实和主人的气质很相称。

「欢迎光临，威尔海姆阁下，请过来吧」

「啊啊」

听了如太阳般温暖的知性声音，威尔海姆如言坐了下来。坐在对面的是身材细长的文官——麦库洛托夫·马库马洪，既是威尔海姆约定的对象，也是他回归王国军的关键。

「昨天没能好好详谈，特意让你来这里一趟不好意思了啊」

「……没事，昨天和今天都耽搁您的时间帮我，我这边才是，要感谢您」

「——嗯，原来如此。这还真是和从谢鲁盖夫卿那里听说的一样呢」

形式地交换社交辞令后，麦库洛托夫温和地笑著点了点头。对这个反应威尔海姆皱了皱眉，说著「哪里哪里」摇了摇头。

「我和你的见面，除去单向的，距今已经是4年以上事情了。回忆起那时的印象，对这变化还真是令人感慨」

「单向的见面……?」

「对此也没有必要感到惊讶吧。——内战终结的仪式上，这个国家四面八方的人都来了哦？自然所有人都认识你了。」

对正愉快地说著的马库洛托夫，威尔海姆感觉真是个糟糕的开头沈默著。

确实是让人无话可说的单向的见面，威尔海姆的名字和外貌，在当时的王都可是沸沸扬扬。

实际上即便是现在这个话题也还有相当的热度，虽然威尔海姆本人没有什么自觉，但是他和『剑圣』的关系可是非常令人瞩目，两人的故事甚至被编排为戏曲在各地传扬。

话说回来

「你拥有不下于『剑圣』的实力的事可是广为人知啊。也因此回归王国军的事，也能很简单达成。我向你保证」

「这、这样吗？但是，博尔多可不是这么说……」

「当然，谢鲁盖夫卿的考虑也是有道理的，事实上，你将被授予的骑士称号舍弃，出于私心逃离军队，对这些事情感到失望的人，现在也还反感著你」

「——」

「但是，这些问题都是时间可以解决的。重要的是你的实力对王国军很有帮助，而且你自己想回军队也是事实。」

摸著自己的下巴，麦库洛托夫思路清晰地讨论著威尔海姆的回归问题。对于王国宰相辅佐强而有力的肯定，威尔海姆也只能瞠目地听著。

文官和武官，即便两者之间的隔阂由来已久，想要无视宰相辅佐的意见也是做不到的。像一个士兵的回归这种小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剑鬼」威尔海姆的军队复归，仿佛近在眼前了。只是——「——即便认可你回归王国军，但是要除名特蕾西亚阁下还是做不到的」

「——唔」

「对王国军来说，无论是『剑鬼』也好，『剑圣』也好，都是有用和重要的存在。没有放弃的理由。对于这一点，不容置疑。」

「那家伙……! 那家伙，不想再战斗了。」

「真心话可不是这么容易理解的哟」

到此，温和的气氛一扫而空，变得冷酷的麦库洛托夫一副吃定了威尔海姆的样子。宰相辅佐无情地眯起眼睛回复剑鬼说

「即便特蕾西亚殿下内心抗拒，她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况且她也做不到拒绝王国对她的邀请，恐怕，是这样。」

「——」

麦库洛托夫所推测的情形恐怕是事实，威尔海姆也只能闭口不谈。

如他所言，特蕾西亚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即便内心不想再挥剑了，到了她不得不挥剑时，她也会咽下泪水握住剑柄。

威尔海姆很清楚这一点，但是即便如此，威尔海姆也不希望这样。

「要怎么做你们才能……」

「当然，说到底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但是，王国军的领袖们也得出了一样的结论。这是无可动摇的。」

无情地，麦库洛托夫否定了威尔海姆的心愿。

威尔海姆回归军队的问题先不提，特蕾西亚想要隐退看来是怎样都不可能了。

「关于你回归军队的事我会好好操作的，无须担心。关于特蕾西亚殿下的事情么……嗯，应该好好聊聊」

「聊聊？」

「就算你一个人再怎么想，也无法简单地得到结论，容易误入歧途。这样的话就没人能阻止你了。因此心头有烦恼的时候就该和别人商谈」

这是劝解吗。对麦库洛托夫的话威尔海姆挑了挑眉毛。

看著年轻人的表情，麦库洛托夫闭上了眼睛，又像最初那样温和地笑了。

「也有除了你以外谁也做不到的事。——好好想想吧。」

3

和麦库洛托夫谈话结束，威尔海姆向王城外走去。

脑海中想著各种事的他，得出答案并不容易。本来就是不擅长思考，更喜欢用得意的剑术来解决问题的人。

托麦库洛托夫的福可以回军队——这算是好消息，但是随之而来的坏消息让人提不起劲。

「就算说让我好好聊聊……」

格林和卡罗尔，当然已经聊过了，博尔多和麦库洛托夫也。无声的匹博特也拜托过了。剩下的就只有特蕾西亚本人了。只是，如果和特蕾西亚商量的话，他很清楚她会怎么回答。

她一定会忍受著痛苦，脆弱地笑著点头答应王国的要求吧。

「那个**，要让别人明白自己的感受啊……」

在脑内责怪著自己想象出来的特蕾西亚，大概本人的反应也差不多吧。于是，威尔海姆怎么也不能和特蕾西亚聊起这件事。

一边感慨著自己人际关系狭窄的不便一边思索著探头看著天空

「只能拜托罗兹瓦尔了……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啊」

天空上浮现出的商谈候补一个个消失，威尔海姆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罗兹瓦尔·J·梅萨思要是在的话，应该能为现在的威尔海姆的烦恼给出有效的策略吧。只是，真心不想拜托她啊。

说到底，现在自己和特蕾西亚关系变得微妙的一个原因就是罗兹瓦尔。可不想和特蕾西亚把关系弄得更僵了。

只是，这样一来的话，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等一下」

停下脚步，威尔海姆自言自语说。

极目远眺，威尔海姆看向视线边缘的一栋建筑物。一座位于王城旁，高高竖立的石塔、监狱塔。

昨天，威尔海姆才从中脱身的地方，确实有很会「侃侃而谈」的人在里面呢。

「那么，这就是你特意来见我的理由么？真是要让人哭出来了啊，小哥」

「别说废话了，时间可是很有限的啊」

踏入冰冷的地牢，看著铁栏杆里侧的男子，威尔海姆交叉起手臂说。愉快地呜咽著的，是长发的美男子。

同时玩弄著贵族小姐6人，以重恋罪（原文如此）被投入监狱的『六枚舌』奥路菲。

虽然只是短暂的狱友，威尔海姆还是来找他了。因为希望把这也好那也好各个视角可能收集到的解决方法都收集到。

「而且，你居然就是击败『剑圣』的『剑鬼』什么的，真是让人惊讶。难怪进了监狱塔还出的去呢。你好啊，偷心大盗！」

「小心我翻过铁栏杆把你砍了哦？想要早点被处刑吗？」

低下头，威尔海姆散发著些许剑气地威胁道。但是奥路菲耸了耸肩一副完全不怕的样子。看来至少关于他的传闻中胆大包天这一点是没错的。

毕竟是能同时说服六人的男人，要是这点自信都没有就麻烦了。

「话说回来，帮帮小哥的恋爱历程倒是轻而易举，不过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可不白干哦？」

「能回到军队的话，我也会重新成为骑士，这样的话就可以帮你说点好话，也许就能早点从这里出去了。」

「好吧，答应了！我要是排上用场的话，老大，什么都要为我说哦？」

「得意忘形的家伙……」

对没有恶意的奥路菲，威尔海姆苦笑著把现状介绍了一下。当然，纤细的情感部分大多省略掉了。应该说不愧是擅长说话的「六枚舌」吗，一问一答间就把事情的大致掌握了。

「事情的大概我已经知道了。也包括小哥你比我想象的还傻得多这一点。」

「我要砍了喔？」

「你这个什么都用剑解决的态度，就是这个」

就在威胁的前一刻，牢中的奥路菲用手指著威尔海姆说。从他的这个发言来看，还真是对威尔海姆的习惯了解得很啊。

「你自己也说过了不是吗？小哥你擅长的是剑，不如说你除了挥剑就没什么别的才能了。真是除了剑能解决的问题以外什么都做不到的残疾人啊」

「所以才说了我现在很困扰啊。要不是剑不能解决的话……」

「不对哟，小哥。为了重要的事物，即便是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也要去做的态度虽然很男人很帅气，但是却不理智啊。好好用用头脑明智地解决问题才对。听好了」

态度错了。奥路菲这样断言道，对威尔海姆点了点头。

然后，『六枚舌』向『剑鬼』展示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答案，那是——

「如果剑以外的手段解决不了的话，你就把它变成能用剑解决的问题好了。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别的胜算吗」

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奥路菲对威尔海姆眨了眨眼。

4

——夕阳西下时分回屋时，从餐厅传来了一阵食物的香味。循著气味，威尔海姆走向了餐厅，走进食堂打开的门，正在摆盘的红发身影映入了眼帘。

纤弱的肩膀，苗条的曲线，和左右摇摆的臀部，看著就很让人满足。

「——回来的话就好好说‘我回来了’。做错了事一样不发什么的，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好好挺直身板」

「倒不是因为这个才不说话的」

「那又是为什么呢？在想怎么向我道歉吗？」

不回头的，特蕾西亚用更加闹别扭的口气说。呆呆地想著沈默的理由，好像也不是说得出口的内容。结果，对就这样无可奈何地沈默著的威尔海姆，特蕾西亚叹了口气说

「真是的，一点都不坦率……虽然知道威尔海姆就是这样的人」

「不好意思啊，说起来，你怎么回心转意了？」

「……晚餐，一起吃什么的不是你说的吗？哼」

发出可爱的鼻音，特蕾西亚弯下腰，把围裙挂在了椅子上。

餐座上的料理，今天刚刚好是两人份。看起来不像是有人要来的样子，这样做了饭等自己回来，让威尔海姆心中充满了疑问。

毕竟，他可不记得自己早上说过什么能修补两人间关系的话。

「早饭把威尔海姆一个人拋下了不是吗？那样做有点太残酷了也说不定……所以要是晚饭也这样的话也许太过分了」

「……火候有点过了」

「稍微过火点才好吃不是吗！又不是全烧焦了！而且我很擅长控制火候的才对！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对于特蕾西亚咬牙切齿的表情，威尔海姆有点意外地皱了皱眉。因为事实上确实稍微有点过了火候，虽然也不是不能吃的程度。

仿佛从表情上读懂了他在想什么，特蕾西亚在正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年间一直在担心你吃什么。……莫非，是谁特意做给你吃的吗？那个，那个，那个人……」

「如果你想说是罗兹瓦尔的话你就想错了。都说过了，是那个人自己来找我的，我可从来没有欢迎过或者感谢过她。除了一次以外都没有」

「那个感谢是……?」

「告诉我典礼的时间那次。要不然的话也没那么巧遇到你。」

「这、这样吗……啊哈哈」

对正对著坐著的，把事情和盘而出的威尔海姆，特蕾西亚的脸又红了起来。在这样尬笑著的特蕾西亚面前，威尔海姆低下头看了看餐桌。

虽然料理的量比昨天大减，种类却没有减少。基本和前一天的一模一样。真是为特蕾西亚擅长的菜之多而惊讶。

「真是多才多艺啊」

「多才多艺什么的……是在赞美我吗？哼哼、一般般啦」

对笨拙的威尔海姆的话，特蕾西亚高兴地笑了起来。这是时隔了一整天，长久没见的她的笑容。

不自觉的，那个笑容让人感到安心，威尔海姆也感觉心情舒畅了。

「那么，开动吧。喜欢什么菜，一个个地都要把感想好好说给我听哦？」

「哪个都很好吃，这是我昨天的感想」

「今天可不能这么放过你。我会看著你好好吃的所以，让我看看你究竟喜欢吃什么吧，因为早就知道从你的嘴里得不到有什么参考价值的话了。」

看起来无论威尔海姆的评价多差，都只能进一步激发特蕾西亚料理魂的样子。以此为契机，她的怒火也消散了，无论是什么样的评价都能欣然接受。

就这样寻求著威尔海姆对每道菜的评价，晚餐时间就这样平和地过去了。

特蕾西亚的料理本领，昨天就见识过了。只是，比起昨天只是为了吃完而吃，今天能体会到更丰富的口感。

自然也就觉得今天的晚餐比昨天好吃多了。

「怎么样？今天比昨天更满足吗？」

「是这样。比起昨天，今天的更好吃」

「真的？太好啦！昨天是王国南部的料理，今天是北部的料理哦！说不定北部的菜更和你口味」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和你一起吃吧」

「嗯哼，嗯哼。不要突然这样!……真是的」

只是不知不觉这样说说而已，特蕾西亚却过剩地反应了。看著喝著水缓解咳嗽的特蕾西亚，威尔海姆的脸色严肃了起来。

发现留意到这一点的特蕾西亚也正坐了起来，威尔海姆说到「我有话想和你说」

「好、好的，我听著……」

「实际上，是关于我回归军队的话题。稍微和上面的人聊了聊，好像可以平安地回去了。让你困扰和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啊，是这个啊！什么嘛，太好了。说著出门了就出去了，我还很不安呢……」

「我是不会花心的，别让我总是说啊」

是多没有自信啊，特蕾西亚总是满是疑心的。

就威尔海姆来说的话，不如说是打从心底认为世界上没有比她更好的女人了。当然这样的想法，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啊！当然啦，威尔海姆能回军队这件事我也很高兴哟。你的话，还是和格林还有博尔多阁下这样的朋友在一起工作时看上去更快乐」

「朋友……倒没有这么想过」

一句话来说就是战友，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紧密相连的关系。

先不提这个，特蕾西亚为自己回军队的事很高兴。剩下的问题就是特蕾西亚在军队中的立场了……

「特蕾西亚，实际上有重要的事要说」

「那、那是？」

「你很不安吶？不是你想的那样所以安心吧。明天一天我都要外出。会在和今天差不多的时间回来——但是你明天绝对不要来王城」

「——」

低声、用强硬的语气说道。听著这话特蕾西亚疑惑地睁著眼睛，用手遮著嘴，对话语迷惑道

「不要进城……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好好听我的话。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进不进城什么的，怎么会和后悔不后悔什么的扯上关系呀。你这样说才让我感到更不安呢」

对不足的说明感到不满，却没有要从威尔海姆那里追根究底的打算。两人无声地对视了一会之后，沈默的特蕾西亚对威尔海姆败下阵来。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著「我明白了」无力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能说理由，但是不要进城什么的，明天一天这样就好了对吗？」

「啊啊，是的。这就拜托你了。」

「这些都依你……不过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从椅子上起身开始收拾餐桌的特蕾西亚问道。向她转过头，特蕾西亚竖起一根手指说

「万一、打破了这个约定的话……你会讨厌我吗」

「只会真的很生气而已」

「这样啊，我明白了」

挥了挥手，特蕾西亚搬起盘子走向洗碗的地方。看著左右摇晃，心情不错的臀部，威尔海姆稍稍陷入了思考。

按今天的口气，要是特蕾西亚听说了什么，说不定会打破约定进城。

「嘛，算了，都已经说了别来什么的，应该不回来了吧」

这样理解了之后，威尔海姆搬起剩下的餐具，追上了特蕾西亚。

5

第二天，在早起的特蕾西亚的注视下，威尔海姆连续第三天走向了王城。

只是，今天的他的心情，和此前的完全不同。——不对，不如说前两天的他才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才对。

就这样，仿佛要把城门淹没的凶猛气势，才是他——威尔海姆·特雷亚斯身为『剑鬼』的实力和身为只身击败王国最强的男人的证明。

「——武运昌隆」

对走来的威尔海姆这样说的，是城门等著他的披甲卫兵。虽然微微颤抖著的士兵的脸隐藏在盔甲下，但是想必已经浑身僵硬，满头大汗了吧。

只是一眼，他就明白了今天的威尔海姆的强大。

那是将功绩卓著的当今『剑圣』击败，人称『剑鬼』，独步王国军的强大存在，是剑士实力的极限。

威尔海姆走向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映入他蓝色瞳孔中的，是充满了汗臭味的练兵场。

在四角为墙壁所包围的这个地方，顾名思义地站著许多士兵。

——要是加上王国军中的强者都在这里集合的情况的话，就更是如此了。

「来了吗？大**」

走向练兵场中间的一瞬间，迎接他的是‘**’的喝骂声。声音的主人正是有著茶碗粗细手臂，手持战斧的魁梧大汉——

「博尔多吗？不是已经从第一线退休不干了吗？」

「哈哈哈哈！说什么蠢话。我还是现役的将军呢。虽然稍微退休了一阵，但是你就以为我放弃了平时的练武吗？只有热衷武道这一点你我是一样的哟」

大声笑著，博尔多站在了威尔海姆正前方。威尔海姆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接下来看向四周的面孔。

都是些散发著干练凶猛的剑气的家伙。威尔海姆势单力孤地站在，看上去就像个弃子——那一圈人中，也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连你们两个也要掺一脚吗？稍微也有点自知之明啊」

哼了一声的威尔海姆说看著的，是金发的女骑士和持盾的战士——卡罗尔和格林两人。装备著自备的长剑和硬盾的两人，对这个挑衅抬起了头

「别太自恋了。这里集合的所有人可都是精锐。鲁莽地来挑战的结果，只会是你自取其辱而已。」

「我明白这里的家伙都很有一套。但是对于你在这里我很有疑问」

「你说什么——？」

『卡罗尔，冷静一点』

对于一下子就被挑衅到，面孔通红的恋人，格林制止道。然后他一脸老好人地看向威尔海姆，苦笑著拿出一张纸片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尽管按你说的做吧」

笑著看著战斗开始的宣告，威尔海姆的笑容一下子狰狞了起来。

其他的人里，还有不少内战时代的老相识。也包括谢鲁盖夫时代的队友们在内，看著他们回旋交织的剑气就明白他们有多斗志高涨了。

「——看上去，全员都基本到齐了呢」

突然打破了练兵场剑拔弩张的气氛的，是一个稳健的男子的声音。

从上方传来的视线，是正在观众席俯视著练兵场的麦库洛托夫。穿著深红色的长袍的宰相辅佐，看著场下的战士们的姿态，深深地点了点头。

「真是壮观。而且气势也很惊人」

「我可不是来让你围观的，好好遵守约定啊」

对威吓著的威尔海姆，麦库洛托夫闭上眼睛笑了笑。然后他回过头，恭敬地说了一句「请到这里来」退到了一边。

看见他这样，练兵场内的众人都感到疑惑，紧接著，全员就都感到膝盖忍不住颤抖。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那里出现的是——

「——很好很好。不用那么怕也可以。寡人只是来看看这次比试的结果而已」

这样说著，用浑厚的声音笑著的是身披华丽的外套和礼服的四十岁左右的男性——不对，不是这样表现就能描绘的身份。

这个男人，是整个练兵场，整个王城，整个王国中最身份显赫的人物。

「吉奥斯·露格尼卡陛下——」

「确实，如麦库洛托夫所言，真是壮观啊。这样精英汇聚一堂的景象，自从典礼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了。」

这样点著头的人——吉奥斯·露格尼卡,正是亲龙王国的现任国王，也是对于威尔海姆来说，在当下能帮上忙的关键人物。

吉奥斯看向跪下的群臣，在其中找到威尔海姆的身影后，抬起眉头

「哈哈哈，特雷亚斯哟，和只身来找寡人的昨天的态度真是完全不一样呢」

「……昨天真是非常失礼了。此外，对于陛下能赐予此次的机会，除了对陛下仁心的感谢以外无话可说」

「无妨。你所提出的挑战也有让我心动之处。此外，仪式上挑战『剑圣』时你的剑术十分精彩。即便只为了再看一次你的剑舞，举办今天的挑战就已经值得考虑」

摸著短短的金发，吉奥斯的红瞳中散发出小孩子一样的光芒。那态度，姿势，和思考方法，真难以让人相信是一国的王族。

但是，这正是露格尼卡的王族的特点。虽然王既没有处理内政的手腕，也没有令世人称赞的才能，却十分有人情味。这样的一族——

「想遍了可能说服军队的首脑同意的方案，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了……没想到能得到国王陛下的认可，真是诚惶诚恐」

吉奥斯的一旁，摇著头的麦库洛托夫也想起了一开始的惊讶。

昨天，作为接受了麦库洛托夫忠告的结果，和奥路菲商谈之后，威尔海姆想到了一个能将特蕾西亚从王国军中除名的方法。

那方法，正是通过说服国王吉奥斯来实现的，也是让精兵集中在练兵场的目的——让他和他们决斗来证明。

「那么，来让我看看吧，特雷亚斯。将王国的精锐，自己一个人全部折服。如果能做到这一点——用自己的剑证明『剑圣』和王国军是必要的，那就满足你。」

这就是傻乎乎，不论到哪里都一把剑冲到底的威尔海姆所得出的解决方案。

但是这样傻傻地潜入国王卧室的阳台的威尔海姆的心愿，被见过『剑鬼』在仪式上剑舞的国王笑著认可了。

就这样，练兵场内集结了露格尼卡王国从内战终结典礼后就没有过的数量的精锐。

要将他们全部打倒，将『剑圣』的存在用『剑鬼』取代。

将特蕾西亚的剑和她身为『剑圣』的存在全部夺走，斩断干凈。

——证明她只要微笑著，像个爱花的普通女子那样生活著就足够了。

「——接著，特雷亚斯」

抬高声音，吉奥斯从麦库洛托夫手中接过剑，投向地面。将回旋著的剑接住，威尔海姆拔出圣剑，走向剑前的精锐们。

厚重，有著明亮锋芒的剑气包围了练兵场，战场已经构筑完成了。

「那么，开始了——寡人期待著『剑鬼恋歌』哟」

吉奥斯的话音刚落，威尔海姆就上前走去。

在那里迎击他的，是同样前进著的博尔多,将手中的武器和斗志一起递出。

「唔吼吼吼吼——」

像野兽一样咆哮著。威尔海姆的剑击冲入了人群的正中。

6

——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打破约定去王城的。

特蕾西亚就和往常的自己一样，又陷入了烦闷和懊恼。在意著威尔海姆的事情。非常在意。说实话的话，越是思索，越是在意。

保持著越来越膨胀的爱意，想著他正在自己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做著什么，就越来越被不安和害怕所支配得没有办法。

又要被丢一个人了吗？这样的担心经常困扰著特蕾西亚。

「大概在王城里吧……对吗？」

回想起昨晚的对话和今早的送别，威尔海姆应该在王城没错，不如说不在的话反而才让人惊讶。

所以，仅仅是想见面的话，只要现在去王城就行了，但是。

「但是，都已经说了别来了……但是但是，果然还是担心……？」

很快换好了衣服，但是却又在玄关迷惘了很久，但是最后的最后，还是踏出了脚步，特蕾西亚出门去了。

一小时不到的时间里，特蕾西亚就这样自言自语著，一直笨拙地烦恼著威尔海姆会不会回来。

但是——

「这样的话，就变成稍稍有些不够浪漫的结果了不是吗？」

「诶？」

疑惑著，特蕾西亚抬起了头，令她惊讶的是对方敢于和身为『剑圣』的她搭话的胆量和那声线的熟悉。

那是几天前，和威尔海姆再会的典礼的早上听到的声音——

「啊啦啦，几天不见了呢。你还过得好吗？」

「你是……你是，罗兹瓦尔·J·梅萨思小姐？」

「真令人惊讶呢，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名字才对。我也不觉得他会对你详细介绍我的事情，你是怎么注意到我的身份的？」

「不知不觉……只是觉得你大概应该是这个样子，我这样想」

蓝色长发的异色瞳美女——罗兹瓦尔对这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啊」认同道。被黄色的眼睛盯著，特蕾西亚皱起了眉头。

「那么，来我家有什么事吗？威尔海姆的话不在家哦？」

「不要这么紧张也没关系哦？我早就被那个男人甩了哟？他可痴迷你了。没有质疑这一点的必要」

「我，我才没有怀疑呢。我，我也有被爱著的自信的。」

挺著胸的特蕾西亚回击道。很快又向罗兹瓦尔不好意思地道了歉，毕竟人家刚说自己被威尔海姆甩了。这样还说自己有被威尔海姆爱著的自信什么的，真是没仔细思考就说出来了。

「没事，不必介意。请珍视你的那份心情。只要有著这的话，总有一天会成为引发重大事件的力量的」

「……您是为说什么而来的呢？如果只是为了来祝福的话，我现在就为了你准备茶和点心」

「并不是这样，你和我应该都明白才对。我是……——嘛，为了最后的最后的一个请求而来」

这样说著，罗兹瓦尔仿佛从肩上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笑著。

「——」

但是，她的笑容在特蕾西亚看来，既脆弱又寂寞。

怎么会这样的呢地想著，却完全不明白。

7

练兵场的斗气正四处狂奔著，剑戟交鸣的热浪仿佛要把空气烤焦一般。

「——」

一阵风一般，在浓密的剑压中四处奔走的威尔海姆，将敌人一个个击倒，将精锐追击到无法战斗。

仅仅一人的『剑鬼』，面对四十人以上的精锐集团的追击，即便是其中以勇猛知名的人物，也对沐浴著的锋锐剑气感到悚然，心中的兽性高涨不已。

真是玩笑般的约定啊。即便这样，也追求著证明。

只有达成万夫难挡的条件，王国才会愿意放弃手中的强大力量。

「哇啊啊啊——」

摆动身体，在被枪命中前的一瞬回避的同时实现突进格挡，利用冲击力将身体震退，同时实现打击和回避的过程，获得了一口喘息的空隙。

深呼一口气，将肺中的氧气送到全身，身体和手脚的力气就又回复了。还能够战斗。还能行。这点程度，远不及自己打败『剑圣』的战斗。

「吃我一招，大**——！」

「——」

看见威尔海姆游刃有余的姿态，从一旁斩击过来的是博尔多的战斧。劈开空气形成的风压先一步压迫过来，威尔海姆转身迎向斧击。

轻身掠过，躲开痛击，然后借此机会，威尔海姆一剑刺向空当大开的博尔多。只是、

「格林你这家伙！」

飞入的坚盾弹开剑击，威尔海姆对战友的妨碍骂道。

希望他能够认真以对也是不错的只是，看来格林也是认真地要和威尔海姆作战呢。

特蕾西亚的心情，威尔海姆的想法，在理解这一切的基础上还是刀剑相向，也正是明白了这些，才到场的。

「——」

思考仿佛闪电般游走著，四肢向习惯了的名为剑击的动作加力。

一瞬间将疾走的剑刃连挥3下，即便格林挡下了其中两击，第三下还是赶不及，被一击命中发出哀鸣倒了下去。

——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

「——」

无视倒下的格林，威尔海姆握紧剑，看向博尔多。

四十多人的精锐终于除了『猛犬』博尔多·谢鲁盖夫以外全被打倒了。

「特雷亚斯……」

长剑折断，用剑柄撑著站起来的卡罗尔咬著牙念叨著。她的周围，其他倒下的精锐们也都注视著战斗的进行。

『剑鬼』的实力令人惊恐，他的剑力和想象的一样，连基本的战术都没有就击败了众人。

感到悔恨，本该如此的，但是卡罗尔同时却又感到欣慰和欣喜

「结果，你这个家伙啊……」

让特蕾西亚露出笑容的也好，实现特蕾西亚的愿望的也好。

为了特蕾西亚比任何人都更强的人，结果，能做到的还是只有威尔海姆啊。

——这个事实真是令人遗憾，虽然为此感到高兴也是没有办法的，不过果然还是不甘心。

「上了哟，威尔海姆！」

「——来吧，博尔多」

短短的交流，而攻防的时间则比这还要迅速，剎那间就分出了胜负。

高声怒吼著回转著斧枪的博尔多重重向下挥下，剑鬼险险躲过击碎大地的一击踏前一步，封住了博尔多的动作。

反击被封住了，博尔多勇猛地笑了笑，就被一道银色的闪光击穿了。

高高的冲击音响彻练兵场，巨汉被剑击轻轻地吹飞了。

被打飞在泥土和烟尘中四仰八叉地倒下的博尔多终于止住了翻滚的势头。伸出四肢的他仰望著天空，用手捂著脸说

「——啊啊，可恶！输了输了！完败呢，大**！啊啊，可恶啊……!」

聚集在城中的精锐，其中最后一人也只能向『剑鬼』投降了。

此即是『剑鬼』剑力的证明。

8

看著倒在地上的剑士、跪坐著不能行动的格林、瘫成一个大字大声笑著的博尔多和不甘心地低著头的卡罗尔，威尔海姆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非常凌乱的呼吸中带有淡薄的血腥味，虽然尽力避开了被直击，浑身还是有强烈的针刺感，战意和剑压的压迫也非同寻常，剑鬼身心俱疲地看向观众席。

「——」

看到胜负的吉奥斯，他的红瞳里饱含著激动地看著威尔海姆，得到国王的点头示意，剑鬼将手中的圣剑收了起来。

突破了获得战斗胜利的条件，获得了证明，然而——

「漂亮的战斗，特雷亚斯！你的剑力和想法，确实地传达……嗯？」

称赞著眼前的景象，话还没说的吉奥斯的表情突然阴沈了下来。

随著这个反应，威尔海姆转过了头，随著国王的视线看向背后。

那里，站在应该是特蕾西亚没错的身影，正张大著眼睛，喘著气。

练兵场的入口，正站著红发的女人——特蕾西亚·范·阿斯特雷亚。

「威尔海姆……」

叫著男性的名字，特蕾西亚向练兵场中央走去，眼中摇曳著困惑。

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她什么都不明白。只是清楚正在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除此以外一无所知。

「这是，你在做什么……？威尔海姆」

「……特蕾西亚，当代『剑圣』哟，那边的男性为了你从王国军除名的要求，和寡人谈判过了。用剑将『剑圣』存在的必要剥夺，将你除名」

「——！他说的，是真的吗，威尔海姆？」

作为被责问的威尔海姆的代替，国王给出的解释让特蕾西亚睁大了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询问著。

要是可以的话，为了不让她感到内疚，是想瞒著她的，但是现场被她看到了的话，就做不到保密了。

「啊啊，没错。」

「所以就像这样，把大家……连卡罗尔都」

对点头的威尔海姆的回答，特蕾西亚从参战者中发现了自己的侍从惊讶地说。卡罗尔则一副做了坏事的小孩被抓的表情动摇著，低著头。

其他人也一副脸色难看的样子，感到没法在『剑圣』和『剑鬼』之间插嘴。

「——」

威尔海姆也感到难以预判特蕾西亚心情地闭口不言。

会生气吗，会被打吗（家暴.jpg）。看上去也不像是会举起双手庆贺的样子。对于自己重要的事情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被片面地决定了，她到底如何作想难以得知。

因此，威尔海姆猜测特蕾西亚大概生气了吧。而且，这猜测其实基本上对了一半，实际上，她也确实生气了，只是

「——陛下。为什么要开这样恶意的玩笑？」

「——什么？」

双手叉腰，特蕾西亚怒视著上面的观众席。既不是是事先预测到她会生气的威尔海姆，也不是一同隐瞒的卡罗尔他们，而是观众席上的吉奥斯。

对这不敬的发言，但是心情变差了的吉奥斯，只是对特蕾西亚的剑幕苦笑了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金发。

「不是啊，那个，寡人也没有恶意的哟？只是，你的丈夫实在是太认真了，我就想著，要不要也参加一下玩玩啊什么的……」

「诶？陛下！还不是我的丈夫呢！你这么说，真是的！」

「……特蕾西亚？」

在微妙的对话展开的同时，威尔海姆叫著脸色通红的特蕾西亚的名字。她「吓！」地奇声回复了他，又变得慌乱起来。

脸色又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红了。

「不，不对哟。这个是，那个，没有把陛下的旨意好好传达的我的错，不过陛下也有问题……」

「简单明了的，从头开始说明吧」

「诶多、那个，嗯，威尔海姆想要把我变得不是『剑圣』什么的确实很高兴啦，真的很高兴。但是……那个问题，早就解决了。」

玩著手指，避开视线的特蕾西亚就这样做出了爆炸式的发言。

威尔海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当然，同样得知这件事情的练兵场众人也一个个精神叫喊了起来。发呆说不出话的人也很多。

对对此苦笑的特蕾西亚，威尔海姆无声地责备道。

「那，那个，威尔海姆……先生？」

「仔细地讲」

「……实际上，典礼之后和国王谈话时直接说过了。听了我，我和威尔海姆的事情，然后」

「内战也已经结束了。『剑圣』为王国已经尽了自己的义务。——分开相爱的男女实在不好什么的，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办之类的。」

中途接过话头，吉奥斯一脸糊弄的表情点著头。只有国王身后闭著眼睛的麦库洛托夫一人完全没有惊讶的样子。

于是威尔海姆注意到了。

——恐怕，从一开始，麦库洛托夫就是知道这件事情的没错了。

也就是说，一开始趁他一个人的时候来找他引出问题，只是为了看刚刚的热闹。

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心头涌上一种干了蠢事的浓浓徒劳感。

「……哈」

「啊，威尔……吓！」

脱力的威尔海姆直接倒向地上，被特蕾西亚伸手接住。但是威尔海姆从那双手中用力地挣脱出来，反过来抱住她两人依偎在一起。

被威尔海姆抱著，特蕾西亚又翻起了白眼

「呜，又是汗臭味……威尔海姆真是的，老是带著这个味道」

「你的话则是带著花朵香甜的气味。典礼的时候就这么想了。」

「那是因为是你在花园遇到的我嘛」

可爱地笑著，特蕾西亚俯向威尔海姆怀抱深处。就这样抱著也不错但是

「啊啊，互相相爱真好呢，但是不要忘了我们还在呢，阿斯特雷亚」

「诶、啊、哇、是！您刚刚说了什么，陛下！」

想起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特蕾西亚飞跳著站了起来。对慌乱著整理服装的特蕾西亚，吉奥斯露出了一丝苦笑挥了挥手。

「寡人，将你从『剑圣』的职位隐退下来的条件，还记得吗？」

「啊、呜……」

对国王的确认，特蕾西亚仿佛被戳到了痛处一样哀鸣道。

对先前也见过的她的反应，威尔海姆也直起了腰站了起来。

「怎么了？是很困难的事情说不出口吗？」

「诶多、那个，嗯…….」

「你要是觉得难的话我就来代你做。这点程度，放马过来就是了」

「真的吗？啊，稍微等一下。但是一个人实在太难了，不是两个人的话……」

重复著让人不得要领的发言，特蕾西亚红著脸支支吾吾的。周围的家伙们看见『剑圣』新奇的表情惊讶极了。

说到底，熟知身为剑士的她的他们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只是，对于这令人怜爱的样子被别人看见，威尔海姆多少感到恼火。

于是，握住闭口不言的肩膀说

「好好说清楚！是什么？」

「——！陛、陛下说，如果我好好地做你的妻子的话，就让我辞去『剑圣』！」

「——」

满脸通红，眼眶含泪的特蕾西亚对紧贴著的威尔海姆说。

内容打击在鼓膜上，传入耳内，等到理解了之后——真是无话可说。

看上去特蕾西亚也一样，眼神中透漏出不安，一直盯著威尔海姆。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陛下是这样想的——作为好的妻子，孩子的母亲的女性，一直握著不想握的剑满是牵挂什么的事情是办不到的。」

流畅地，坐在观众席的麦库洛托夫把隐退的条件好好解释了。

「好几次，打算在房间里和你说的但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看来确实是这样了，就算如此，还真是没有想到」

以婚姻作为条件，将特蕾西亚从军队除名什么的真是没想到。

原来如此，虽然早就听说露格尼卡王族确实爱做老好人，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

看著观众席上得意洋洋的国王，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特蕾西亚。眼眶湿润的特蕾西亚，正颤抖著等著他的回复。

看上去还在害怕著自己被拒绝的样子。——真是傻

「——威尔海姆·阿斯特雷亚」

「……额？」

「特雷亚斯家已经不存在了。要改姓的话，就该这样改不是吗？」

对哑然的特蕾西亚，威尔海姆露出了浅浅的，晚霞一般的微笑。

对这微笑和话语，特蕾西亚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接受了吗……?」

「不如说拒绝了的话才让人惊讶吧。你这家伙真是的……」

「因为！结婚什么的，也太突然了……」

「你是我唯一想娶的女人。只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对这玩笑般的话语，特蕾西亚张大了嘴，然后，大滴大滴的眼泪就开始沿著白暂的脸颊滑落。

对这反应叹了口气，威尔海姆又抱住了特蕾西亚。

「我能……做你的新娘花嫁吗？」

「本来你就是我的花女，只是稍微改变了一点而已。不用感到不安啊，笨蛋」

「这样啊……虽然有点牵强附会也不错呢」

埋头在威尔海姆怀中的特蕾西亚，红著脸笑著说。

因为看不见这样的（特蕾西亚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威尔海姆一点也不觉得牵强附会。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就被吸引住了所以，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娶别人做新娘。

「——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什么？」

「要改姓的话，应该是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才对哦。范这个姓是特意为了表彰剑圣家族的家系而赐予的姓氏……你的话，则是从我这里夺走剑的人」

——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对特蕾西亚的话，威尔海姆小小哼了一声。

「也不坏」

——和你拥有一样的姓氏这件事。

把这样的一句追加埋在心底，『剑鬼』迎娶了不再是『剑圣』的女人，仅仅是爱惜地抱著她，温柔地抚摸著她绚丽的红发。

『完』

短篇集 2 『对E·M·T献上情歌』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事情是发生在宅邸杂务告一段落的午后时光。

「──昴，可以拜托你帮我一件事吗？」

「嗯啊？」

突然传来的银铃般声音，让昴咬著烤甜点并回过头，有个一身白色装扮的美丽少女正从餐厅入口呼唤著昴。

拥有彷佛月光般闪亮的长长银发、如宝石般的紫蓝色眼眸以及超越人类领域的美貌──这位半妖精的名字就叫做爱蜜莉雅。

「啊，该不会是还在做事吧？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啊，我正在休息。我觉得应该没有国家会把边吃点心边做事当成正式礼仪吧。」

昴将吃到一半的甜点吞进肚里，朝著一脸担心的少女投以笑容。爱蜜莉雅对这个回答松了一口气，她怀中抱著的珍奇物品让昴挑起眉头。

那是仍记忆犹新的异世界其中一种乐器……

「是流丽丽吧，我还以为已经放在宅邸仓库生灰尘了呢。」

另一名同样在房间休息的女仆装少女，则是对昴的反应如此补充说明。

这位少女留著一头短蓝发，并且身著颇为裸露的改造女仆装……她是昴的同僚，同时也是担任宅邸女仆长的超级女仆雷姆。

雷姆不只是家事方面全能，还一手包办宅第的所有事务。昴刚才吃的烤甜点也是雷姆亲手制作，目前她正与昴两人在工作休息时间享受著茶点。

「既然不是莉莉安娜忘记带走，那个布满灰尘的流丽丽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莉莉安娜也不会忘记重要的乐器吧……应该吧。」

「从那种犹豫的回答态度，就能看出对莉莉安娜的信赖程度了。」

「真是的，别这样消遣我啦。──就是上次莉莉安娜的事，让罗兹瓦尔心血来潮拿出来整修，还说念书想转换心情时可以请昴弹个一曲。」

「居然特别指名我，没想到罗兹亲还满会察言观色的嘛。」

昴战战兢兢地接下递出的流丽丽，然后轻轻地弹了一下琴弦。轻快音调随即传遍室内，看来整修做得相当万全。

流丽丽是木制弦乐器，形状接近原本世界的吉他。虽然尺寸较小，但能弹奏的音阶只要掌握诀窍并没有多大差异。

「昴，你也会演奏流丽丽吗？」

见到昴驾轻就熟地确认音色，让雷姆瞪大双眼。

「对啊，我会弹。基本上和家里的木吉他没什么差别，而且还受过莉莉安娜的小特训，如果是我老家的地方民谣大概都没问题。」

「木吉他？」

「就是原声吉他的简称。哎呀，就当成我老家那边才有的民族乐器吧。」

如此回应歪著头表示不解的雷姆后，昴回想起曾经对他做过猛烈特训的那名褐色肌肤少女。

莉莉安娜──是前阵子才在罗兹瓦尔宅邸作客的吟游诗人少女。不愧是以唱歌卖艺维生，她的歌喉与演奏技术可说是令人惊叹。不只是宅邸的女性成员，甚至连昴都暗中成为了她的忠实听众。

不过一反音乐方面的优越天赋，这位少女在人性面上可说是相当微妙。

总之，与莉莉安娜相关的事件也告了一个段落，宅邸又恢复了日常的生活。

过了几天后，目前爱蜜莉雅心中似乎尚未遗忘对音乐的憧憬与好奇心。从她会在休息时间要求昴献唱一曲，就能发现她已经完全陶醉其中。

「那么，昴也会演奏莉莉安娜小姐曾经唱过的歌曲吗？」

「演奏同样曲目很容易被拿来比较，所以我想尽量避免。还有就算会弹奏，要弹唱的难度可是高多了，主要是我的歌声问题。」

「不过昴还是很厉害，在宅邸工作完全无法派上用场的技术，真的是让雷姆难以想像！」

「嘿嘿，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咦？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这应该不是称赞我吧？」

「──？」

面对毫无自觉的讽刺，双手合十对昴赞誉有加的雷姆露出不解神情。虽然模样看来很可爱，但反而更像是真实心声而深深刺进昴的心中。

不过，有两名少女正满怀期待，昴也想对她们展现出帅气一面。

「不然就『剑鬼恋歌』……这实在有点难，还是选七十年代的民歌组曲吧。」

「欸～～」

「没什么好欸的，这也是名曲。」

昴对听来不满的声音露出苦笑，便用手指开始拨著流丽丽弹出节奏。爱蜜莉雅与雷姆皆一同坐在沙发上，配合演奏开始轻轻地用手打著节拍。

「虽然音调比木吉他还阳光，不过这方面就请用想像力自行补充了。」

昴一边做著事前提醒，一边照著记忆中的乐谱拨动流丽丽的弦。

在消磨拒绝上学的无为时间中，菜月·昴厌恶自己停滞不前而学习了许多技术──练习吉他也是其中一环。

那段无益时光竟然能辗转让眼前两位美少女如此高兴，人生可真是难以捉摸。

「──」

七十年代的民歌反映了当时的时势与流行，多数是曲风稍显悲伤的歌曲。即使没有歌词，虚幻忧郁的气氛仍然会展现于曲调上。在仔细倾听歌曲的两名少女眼眸与表情中，能够明显感觉到浮现出忧郁与寂寞的神色。

此种反应让演奏的昴感到浑身不对劲，见到她们的表情让胸口有股苦闷感。于是……

「秘技！牙齿弹吉他……痛痛痛痛痛痛！」

「咦……昴！？糟糕！你怎么做出这么笨的事情呢！」

「昴！？怎么做出这种蠢事呢！」

「那也不用两个人说出一样的话吧……好痛！痛痛痛！」

昴想靠著表演在沉重曲调中炒热气氛，却被重新锁紧的坚硬琴弦弹到牙齿与齿龈。

说到用牙齿弹奏吉他的神技，这是只有一流吉他手才会的高超技巧，身为三流吉他手的昴当然不可能用得出来，最后只落得血流如注的悲惨下场。

「好好，请昴冷静下来，痛痛快点飞走～～」

「痛痛痛痛……不痛了！治好了！唉……刚才真是痛死我了，谢啦。」

雷姆将手抵在痛苦挣扎的昴面前，使出散发淡淡光芒的治疗魔法。

随著疼痛远去的感觉，被琴弦刮伤的伤口逐渐愈合，让昴表达感谢之意。昴的模样让爱蜜莉雅双手叉腰露出气冲冲的神情。

「害我以为突然发生什么事了，让我吓了好大一跳。真是的，别做出这种怪事让我担心嘛。」

「抱歉抱歉。哎呀，我自己弹下去之后才发现曲子选得不太好。这不是七十年代民歌的问题，是我选了没有符合气氛的曲子。」

昴认为既然要演奏，当然得选能让两位观众开心享受的曲子，民歌更应该用来拉近与心仪对象之间的距离。

「所以等有下次机会再弹刚才那首歌吧。要好好等著喔，爱蜜莉雅酱。」

「──？我不太清楚要等什么，不过好吧……这样就演奏完了吗？这些就是昴会弹的所有曲子吗？」

她那希望能再多演奏几首歌的言外之意，让昴顿时松了一口气。

先不论选曲，昴的演奏似乎有达到爱蜜莉雅期待中的水准。从雷姆没有插话这点，看来她也与爱蜜莉雅怀著同样意见。

虽然昴就算不受期待也会自行炒热气氛，但既然如此备受期待，昴也想尽可能地回应她们的期待。

「可是我只有练习七十年代的民歌而已啊！为什么我当时没有多练点HIP-HOP的歌呢……」

「昴，你正在烦恼吗？那么果然还是从莉莉安娜小姐的歌中挑一首吧。」

见到昴诅咒著过去的自己，雷姆举起手说出自己所认为的好提议。从这个难得的提案能够隐约见到雷姆的可爱企图，可说是非常惹人会心一笑。

出乎意料地，最为注意莉莉安娜歌曲的人就是雷姆。毕竟她对各地流传的诗曲与传承歌曲造诣颇深，所以她应该是假借提议的名义想让昴唱出口。

对昴来说，莉莉安娜的每首歌都是引人入胜。然而──

「我还没有厉害到能用听的就能把别人的歌抄下来，也没有能与莉莉安娜相提并论的实力。除了民歌以外的曲子……如果是『踩到猫儿』之类也没问题喔。」

「昴，那得好好道歉才行……」

「别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啦！这样我会很难过耶！是你误会了啦！不是我故意去踩猫啦！是曲名就叫这样！我之后会再去跟踩到的人说啦！」

这首传统的钢琴演奏曲，差点在说出曲名的时候就被打入冷宫了。

面对低头赔罪的昴，原先露出责怪眼神的爱蜜莉雅叹了一口气。接著她拍了一下手，悄悄以恶作剧般的眼神缓颊一笑。

「那么，你只要弹莉莉安娜的歌曲就让你一笔勾销。就算弹得差也不会笑你的，所以别紧张弹弹看吧。好吗？」

「昴，爱蜜莉雅大人说的没错。就算弹得多烂多难听或失败，雷姆都不会笑的。所以请放心尽管失败吧。不会有事的，雷姆会负责安慰哭成一团的昴。」

「不需要担心到这种程度吧！我不会哭啦！！」

居然被担心到只是稍微失误就会哭出来，昴只能毫无退路地垂下肩膀。

看来已经无法避免得把听过的旋律背出来，莉莉安娜本人曾经教过昴几首演奏过的歌曲，应该还不至于到完全无法弹奏的地步。

即使如此，昴的演奏技术只是拙劣的独门自学。那是他拿著父亲曾经用过的吉他并盯著乐谱，忍受著父亲在纸门另一侧偷偷窃笑的目光所练出的成果。

「要是真的很烂别笑我喔，我也不会哭的。」

如此做完事先声明后，昴重新举起流丽丽准备演奏。然后微微歪著头，以稍微装模作样的姿势朝爱蜜莉雅眨了眨眼。

「顺便问一下……有任何想点的歌吗？这位小姐？」

「啊……既然这样我觉得那首歌很不错！就是那个──」

见到昴接受要求演奏，爱蜜莉雅开心地阖起双手。接著她闭起眼睛，彷佛回想著歌曲般微微发出声音。

「啦、啦、啦啦啦～～」

爱蜜莉雅短短地将吐息乘著声音，从唇瓣中将犹如银铃的音色纺织成为歌声。

那以美妙声调纺织而成的魅惑曲调，让昴与雷姆皆不禁吞了一口凉气。

原先爱蜜莉雅的声音，便有牢牢吸引听者心灵并撼动魂魄的魔力。虽然每当说话时就会心跳加速是昴个人的因素，但除了昴以外的人应该也会感受到这股魔力。

声音透过鼓膜传进体内的血液，难以按捺的感情让灵魂不停跃动。在此种歌声面前，甚至令人有种连留在现场都是不识趣的感觉。

「────」

照理说她只是为了传达曲调而唱，但爱蜜莉雅兴致一来便停不下歌声。

昴与雷姆没有任何方式能够阻止她，只是默默地持续听著她以美妙音色演奏出名为歌声的魔法直到结束。

最后歌曲终于结束，唱完的爱蜜莉雅深深吐出一口气。

「……啊。」

这时，爱蜜莉雅才首度发现自己忘我地沉醉于歌声中。那白皙脸蛋害臊地染上红润，爱蜜莉雅慌张地看著昴等人。

「对、对不起……总觉得唱歌的时候唱得很舒服就……」

「……用看的就知道了，所以没事的。原来你很喜欢唱歌嘛。」

「我不知道，因为身边不常接触歌曲……不过……嗯，也许我很喜欢唱歌喔。」

爱蜜莉雅将手抵在嘴边，似乎有些害臊地如此点了点头。

听到她那宛如叹息般说出的「也许我很喜欢唱歌」，平时的昴肯定会想办法再问一次，但这时昴并没有如此思考。

在昴身旁悄悄拉著袖子的雷姆也不能算是毫无关系。

「昴……」

「我知道。」

雷姆那淡蓝色的双眸似乎欲言又止，昴看出其中带有的感情也跟著点了点头。

被叫出名字让他发出短短同意声，只靠这点话语便让两人顺利沟通……不，或许该说听到歌声的人应该都会有此种共通感受。

必须展开行动，这是昴在这个宅邸中学到最强大的武器。

被命运数度玩弄后，昴理解到选择与行动是改变这个不讲理世界的唯一方法……因此昴再度展开挑战。

对于目前仍然面露红润的爱蜜莉雅，昴先一度闭起眼睛。

「我说爱蜜莉雅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咦？喔……」

爱蜜莉雅将手抵在自己的银发上，对慎选话语的昴歪著头表示不解。

她那望著昴的紫蓝色眼眸中，怀著与雷姆截然不同的信赖。此种感情让昴顿时揪紧心房，但他仍然将此种感伤按捺压回心中。

「爱蜜莉雅酱，你……」

「……刚才那像是小鸟临死惨叫声的声音是怎么回事？毛，我休息的时候你在搞什么把戏？」

话才说到一半便有人推开门，此种高傲语调将昴所作好的心理准备完全粉碎。

有位拥有粉红头发与淡红眼眸的少女走进房间──除了头发与眼眸颜色以及胸部尺寸以外，皆与雷姆如出一辙，她就是双胞胎的姊姊拉姆。

拉姆以看似不悦的眼神环视室内，依序看向呆站在原地的三人，然后闭起眼睛整整沉思五秒后──

「可以取消我刚才说过的话吗？难得拉姆会这么想呢。」

「大姊！虽然你一瞬间掌握状况是很厉害啦！不过气氛已经完全搞砸了啦！」

面对拉姆突然闯进现场并一针见血的发言，昴的喝斥声顿时响遍整个房间。

2

──拥有如天使般美声的爱蜜莉雅，竟然是个偏离常轨的超级音痴。

虽然整件事说起来单纯，但光是如此便让昴受到难以抹灭的震撼，甚至开始思考近年来是否碰过如此悲惨的情况。

并非只有昴对美声与音痴共存的事感到惊讶，雷姆也对亲眼面对的事实难掩落寞与悲伤。

对雷姆而言，爱蜜莉雅接近毁灭性的唱腔也是充满震撼。

没人能料想到爱蜜莉雅那宛如铃铛般的美妙声音，竟然能够演变成如此五音不全的结果。

「神啊，你对这孩子到底做了什么事？到底要多么残酷才肯罢休……！」

「拜托别说得那么难听啦！真是的！真的好丢脸喔！」

连那比一般人还长的耳朵都变得羞红不已，爱蜜莉雅将脸埋进沙发。

听到爱蜜莉雅五音不全的歌声，拉姆特地赶过来发出抱怨。一开始爱蜜莉雅还对拉姆的发言抱持疑问，但经过昴勉强找藉口并反覆解释，目前她也已经确实地认清事实。

正确掌握现实后，爱蜜莉雅正带著赌气表情蹲坐在沙发上。

「应、应该说是昴你们说得太夸张了……虽然我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唱歌的机会，也没有人教过我唱歌的方法……不过差到这种程度还是有点奇怪，一定是大家想捉弄我开的玩笑对吧？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被骗的。」

爱蜜莉雅抱著双腿饶舌地如此说著。她努力否定著难以相信的事实，态度就像是个孩童般不甘愿地抗拒著接受现实。

与爱蜜莉雅四目相对后，昴以诚挚口吻试图说服她。

「我能理解会怀疑并且不敢相信的心情。不过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到目前为止有对你说过谎……唉，说实话好像说过满多次谎的，而且看到爱蜜莉雅酱被捉弄得面红耳赤模样，也让我常常想继续捉弄下去。」

「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被这样捉弄过？什么时候？」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啦！别逃避问题！」

「唉唷……总觉得没办法释怀……」

昴一不小心说溜嘴赶紧用强硬语气掩饰，爱蜜莉雅似乎仍然相当不满，但昴彷佛排解此种不满般张开双手说道：

「这次是真的，我发誓没有半点假话。」

「昴……」

昴以诚挚语调与认真眼神，尽可能地将真心想表达的意思传达给她。

「──你是天神恶作剧下的牺牲者。」

「有夸张到这种程度吗！？」

「毕竟谁会相信竟然糟糕成这个样子！为什么爱蜜莉雅酱是个音痴呢！？明明那么可爱又有那么美的声音，唱歌唱成这样没有人会获得幸福的！要怪就怪天神吧！不然就要怪你爸妈放你变成这个样子！」

「欸欸欸欸……」

对于昴握紧拳头如此强调的模样，爱蜜莉雅的表情显得相当落寞。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自觉是个音痴，因此即使她对这件事颇为激动，但对她而言似乎仍然是事不关己的事。

没有理解到自己是个五音不全的音痴……据说这是矫正音感特别困难的「感受性音痴」，这与喉咙相关的「运动性音痴」不同，本人没有自觉可说极为难以矫正。

也就是说，要打倒这个难敌，除了本人之外还得要有家人帮忙。

「帕克！COME HERE！」

昴弹响指头，叫出爱蜜莉雅的家人作为这个问题的负责人。

虽然昴没有召唤精灵帕克的权力，不过身为契约者的爱蜜莉雅被昴的气势压迫下，便朝著自己胸前发光的绿色结晶石低声呼唤。接著……

「有求必应喵喵喵～～」

辉石散发出淡淡光粒，逐渐形成一只小猫形状的精灵。

随著此种傻呼呼声音现出身影的精灵────帕克落到爱蜜莉雅的左肩上，抱著长长的尾巴开始整理毛皮。

「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我今天预定一整天都要休假呢。」

「你是在说什么很像繁忙业界人士的话啦？而且你不是都在石头里面听见刚才的话了吗？」

「我不是说今天休假吗？所以睡得很熟喔。」

「真的很像上班族老爸会过的假日耶……」

实际上班时间朝九晚五，这只可爱小猫已经无法停下成为上班族的生活方式了。先不论这只小猫怎么度过假日，昴先搭配些许肢体动作说明截至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

听完昴的话后，帕克点了点头并看著爱蜜莉雅的侧脸。

「原来如此……莉雅有像昴说的那么音痴吗？」

「我是不想变成这个样子……我觉得是昴说得太夸张了，我还是能好好唱歌的。我没有随便胡闹喔。」

「如果是胡闹……是胡闹就好了……！」

面对爱蜜莉雅赌气的模样，昴单膝跪著并咬著嘴唇不断敲著地面。

来回看著两人的脸后，帕克便摸了摸自己的粉红色鼻子。

「总之得听过一次才能知道。莉雅，麻烦你了。」

「……真是的，不准笑出来喔。」

「我不会做这种事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嘲笑你，只有我绝对不会笑你的。」

「耍帅到有点过头了吧。」

面对帕克颇为热血的回答，爱蜜莉雅吐出一口气并闭起眼睛。接著，她哼著节奏寻找开始唱歌的时机。

但在哼曲子时已经乱了节奏，不过她仍然毫不在意地开始唱歌。

经历过刚才那首歌，这次的歌声感觉比较随兴且放得开。爱蜜莉雅自己似乎也有感觉到，她唱完歌时的神情也显得相当舒畅。

「怎么样？」

爱蜜莉雅露出似乎唱得相当舒服的表情，并且颇有自信地对帕克如此问道。

这段话让帕克说著「嗯，说得也是」并用手洗著脸。

「我到目前为止对养育莉雅的方式很有自信，不只是把莉雅养育成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孩子，而且打从心底认为莉雅是个既聪明又乖巧的孩子。」

「嗯……是这样吗？感觉会让人有点害羞呢……」

突然被捧上天让爱蜜莉雅难掩害臊地微微一笑，不过帕克在这段称赞的话语最后补上「可是……」这一句。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后悔自己没注意到这件事……」

「──咦？」

「对不起，莉雅……对于全世界最可爱的你，我没有成为全世界最优秀的父亲，只有这点我觉得真的很可惜。」

说完这句话后，帕克突然失去力气从爱蜜莉雅肩上滚落，昴赶紧伸出手接住这只从细肩上掉落的精灵。

在昴的掌心上，帕克气若游丝地转头仰望著昴。

「昴，对不起……都是我能力不足……」

「没关系！别再说了！帕克……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毕竟……毕竟连你都这么后悔了！那么我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呵呵……光是能听到这句话就满足了──我突然觉得好想睡觉喔……」

光芒从那圆润的黑色眼眸中消失，帕克的身体失去力量。精灵的身体轮廓越来越模糊，并且化为光粒开始四散，昴则是拚命挤出声音呼喊想阻止他消失。

「别、别走啊！帕克！帕克～～！」

「谢谢你……陪我到这个时候……」

精灵在痛哭失声的昴掌中逐渐消失，而有个人正用斜眼瞥著他与精灵所发生的悲剧……

「我不想理你们了啦！昴和帕克都是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爱蜜莉雅被捉弄到闹著别扭，从餐厅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玩过头了。」

昴与帕克面面相觑并深深反省刚才演的那场蹩脚戏，然后赶紧冲出门追赶爱蜜莉雅。

3

「音痴的原因大致上能分成三种。就是『无法抓到音准』、『发不出声音』和『抓不到节奏』。只要一个个解决这些问题，理论上不论是哪种音痴都能完全根治。也就是说，爱蜜莉雅酱的音痴是可以治疗的缺陷！」

「你、你说什么喵～～！」

面对举起拳头如此强调的昴，帕克也发出老梗的惊讶回应声。

刚才昴提倡的理论其实是从电视学来的内容，虽然不知道有几分根据，但应该至少比没头没脑地随便治疗还好得多。

音准、喉咙与节奏──只要这些是音痴的主要原因，就能自然地缩小范围找到解决方法。

「首先，把爱蜜莉雅酱的问题简单易懂地整理一遍吧。从刚才听来的感想，爱蜜莉雅酱的音痴原因是出在音准和节奏上，毕竟不论音准至少能唱出声音，还有就是长相很可爱。」

「昴，话题歪掉了。」

「糟糕，不对啦。虽然长相确实是很可爱，不过声音的确有发出来。所以必须克服的问题就是音准和节奏。来！跟著我念一遍！」

「音准与节奏！」

帕克跟著昴的声音，两人对解决音痴问题的态度可说是相当积极。

但在两人的身旁……

「唔……」

爱蜜莉雅仍然坐在地面抱著双腿闹别扭，完全没有积极参加两人对话的意思。

虽然追上逃走的爱蜜莉雅，不过她闹别扭的程度可说是非比寻常。即使如此她的长长耳朵还是不停摆动，她那竖起耳朵听著话语的模样可说是既老实又可爱。

「既然能够享受莉莉安娜的歌，就表示爱蜜莉雅酱的耳朵能分辨出歌曲好坏。听歌没问题自己却唱不好的状况，说不定是自己会下意识地在脑中改变唱歌的方式，我们先来解决这个问题吧。」

「说起来好像很简单。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呢？」

「一般而言像是听正确曲调几百次，或是反覆哼歌直到掌握正确音准……其实对音痴有自觉是满简单的事，首先就……」

昴回应著帕克的疑问，并且准备开始爱蜜莉雅音痴矫正计画的第一阶段。

不过，就在昴准备拿出秘密武器的瞬间……

「──刚才我只是没说而已，你们还真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

突然有道听来很不高兴的声音插了进来，让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接著猛然将头转向将话题打断的那个人，朝著对方那冷冷表情刻意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难得大家都这么积极，别在那边只会泼冷水啦。你别只会看书，也要学会看气氛。」

「比起别人说出这种话，由你说出口感觉更让人火大呢。应该说你是真的听不懂意思吗？你为什么会要在贝蒂的禁书库做这些事？」

发出重重声响将书阖上后，房间深处坐在梯凳上的少女便不悦地啧了一声。

那位少女身穿有许多轻飘飘滚边的礼服并绑著一头长卷发，而且拥有一副宛如洋娃娃般的工整容貌。她是这间宅邸的一员，同时也是书库的图书管理员碧翠丝。

正如方才所见，她与昴可说是水火不容──虽然昴很想与她和好，但由于实在是个越捉弄越有趣的少女，因此昴总是烦恼著自己面对她总是会语带挑衅的行为。

「这也不能怪我吧？这间宅邸又没有防音设备齐全的音乐室，要是在其他房间唱歌让爱蜜莉雅酱的声音传出去怎么办？如果爱蜜莉雅酱是个音痴的事传开，就别提什么王选了。」

「我的歌有糟到这种程度吗！？」

被说成甚至会影响王选，就连爱蜜莉雅都无法保持毫无反应。

这番话语让碧翠丝将冷淡目光转向爱蜜莉雅。

「不管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与贝蒂没有任何关系，而且这不构成在禁书库吵闹的理由吧。」

「碧翠子，是你应该很清楚吧？在普通房间声音会传出去，可是在这个禁书库就不需要担心。毕竟这是个与世隔绝的空间，所以不管上多少课都不会给人添麻烦啦！」

「可是这会给贝蒂添很多麻烦啊！」

碧翠丝跳下梯凳并抓著礼服裙襬，面红耳赤地如此怒骂。

碧翠丝怒气冲冲的反驳可说是相当合理，但要替爱蜜莉雅上课必须用到禁书库也是不争的事实，于是昴决定使用对碧翠丝的最后王牌。

「贝蒂……我们真的有这么碍事吗？你这么希望我们离开吗……？」

帕克带著圆润眼眸抱著尾巴，以无辜眼神朝著碧翠丝如此说道。

明明没有事前约好，但此种故意装成小猫的诉愿可说是相当完美的搭配。碧翠丝突然失去先前的气势，并且露出怯懦的表情。

「哥、哥哥没有半点错！可是禁书库……」

「嗯，我也知道贝蒂很重视这个房间。不过这件事也需要贝蒂的力量，所以拜托你帮帮我吧。」

「哥哥……」

在敬慕的兄长帕克的请求下，碧翠丝的决心大大摇摆不定。毕竟她原本就是个只会说说却不太会拒绝要求的少女，因此昴可说是胜券在握。

「看来赢了。」

「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吧，既然是哥哥的要求就没办法拒绝了。」

碧翠丝没有发现昴面露邪恶表情的喃喃自语，以一如往常的样板反应并顺势接受要求，甚至让昴很担心她以后是否会被坏男人拐骗。

不过这样条件就准备齐全了。昴与帕克互相点了点头，帕克则是以身体冲向昴高举的手掌，与昴来了个超帅气的击掌。

顺利得到房间主人的同意后，昴决定开始爱蜜莉雅的课程。

「这或许是一条险峻难熬的道路，不过我们还是不畏困难地努力走下去吧！」

「喔～～！」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自己想改善音痴……不对，虽然说不定是真的有点不会唱歌，可是我从来没拜托过想改善这件事吧……」

不过此种燃起的干劲似乎完全忽视当事人的意见，就这样怀著各自的心情开始了课程。

4

「那么，接下来要正式开始上课了……爱蜜莉雅酱，你是要闹别扭闹到什么时候啦？这可是满重要的事喔。」

「因为只是唱歌唱得稍微小差而已，这样实在做得太过火了，我最讨厌昴和帕克了。」

「最近好久没听到小差这个词了，而且你为什么要这么顽固？」

「我才不知道呢。」

由于先前调侃过她，因此身为当事人的爱蜜莉雅似乎不太认真。

不只是音痴，这类问题必须要有当事人想改善的自觉，因此首先得要让爱蜜莉雅自己认真地面对这个问题。

「明明平常总是这么乖巧老实，为什么只对唱歌这件事这么顽固？」

「因为很丢脸嘛。昴和莉莉安娜唱歌都那么厉害，只有我不知道怎么唱又是音痴……我不想相信有这种事。」

「哎呀讨厌，这种抵抗方式真是太可爱啰。不过这样就头痛了……」

她那别过头的脸相当红润，爱蜜莉雅抵抗的气势也越来越弱，但见到这似乎还不足以成为最后的临门一脚，于是昴扭著头让脖子发出喀喀声。

「──要对音痴有自觉，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你客观地自己听听歌声。原本只要能录音就能一次解决了，只可惜这里没有那么方便的工具。」

因此昴只好放弃倚靠文明利器，准备尝试最原始的方法。

「那是……水桶？」

见到昴手中所拿的道具，让爱蜜莉雅不禁瞪大双眼，映入眼帘的物品毫无疑问地就是金属制水桶。

「这就是这次的特别来宾水桶先生，这位特别讲师会告诉爱蜜莉雅酱自己有多音痴。这个水桶我已经洗乾净了，你可以放心没有卫生问题上的疑虑。」

「要怎么用那个水桶？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现在不需要你强调想躲进狭窄处的猫咪特色啦，使用方法很简单──只要把这个盖在爱蜜莉雅酱头上，再请她唱歌就好。」

「……咦？」

「噗噗。」

昴斩钉截铁的发言让爱蜜莉雅相当惊讶，碧翠丝也忍不住噗哧一笑。

「呃……不好意思，我刚刚耳朵好像怪怪的。那个水桶要怎么使用？」

「要戴在头上唱歌，要让你成为一个水桶女主角。」

「昴！你这个笨蛋！亏我还这么认真听你说话！」

面对昴带著笑容递出水桶，爱蜜莉雅气冲冲地打算再度逃走，不过昴赶紧抓著爱蜜莉雅的手。

「先、先等一下！不是这样啦！我这次不是开玩笑的！只要戴上水桶唱歌，声音在里面回响就能让自己听到！我没有说谎喔！」

「这应该是平常爱说谎的报应吧，就像《荒地的合辛》里放水牛的小孩呢。」

「听起来怎么很像是放羊的小孩啊！真是个碍事的萝莉耶！你稍微闭嘴好吗！」

让从旁插嘴的碧翠丝闭上嘴巴后，昴赶紧向拋出怀疑目光的爱蜜莉雅如此解释。

被爱蜜莉雅如此严厉目光瞪著，这大概是自从被召唤首日以来，用她曾经使用的魔女假名称呼她后就没有出现过这种表情了。

面对区区水桶带来的惨剧，让昴尽可能地拚命表达诚意。

「只要听过自己的歌声，就能知道自己唱歌的程度！我没有说谎！你当成被骗戴起来唱唱看就知道了！」

「会说当成被骗就是想骗我吧！我不会再被骗了！」

「到底是谁害她变得那么多疑……」

「昨天你也说当成被骗，骗我试吃做坏的美乃滋！我想起昨天很生气的样子又更生气了！」

「可恶！原来是我！昨天的我真是个白痴！可是今天的我不一样！这都是为了你好！」

虽然感觉是要骗她去做坏事，但在昴凭著一股气势的强力劝说下，个性善良的爱蜜莉雅最后还是拗不过他的要求。

爱蜜莉雅看著交到手上的水桶，然后战战兢兢地举高到头上……

「……不会笑我吧？」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笑的。」

「绝对绝对吗？」

「就算每个人都笑你，我也绝对不会笑你的。」

「那是在这种状况也能说的话吗？」

帕克在肩头上如此询问，昴则是一脸认真地装成没听见。一切都是为了让爱蜜莉雅戴上水桶，目前不论用多么帅气的话语都不足为惜。

或许是从这番强而有力的话语得到勇气，爱蜜莉雅带著下定决心的神情将水桶戴了起来。毫无装饰的水桶完全遮住爱蜜莉雅的脸──这也是水桶系女主角诞生的瞬间。

「该怎么说呢？明明已经知道会有这种事，不过看到爱蜜莉雅酱的模样还是有股心痛感。」

「莉雅，别担心。就算戴上水桶你还是全世界最可爱的。」

背负罪恶感的昴如此说著，帕克则是不论爱蜜莉雅任何模样都不忘表达亲情。

虽然昴对此种深深亲情有种被打败的感觉，不过似乎能感觉到被水桶遮著脸的爱蜜莉雅对这番称赞很高兴。

「噗噗。」

就连拿起书遮著脸的碧翠丝，都能发现她正压低声音忍著笑。

在众目睽睽之下，爱蜜莉雅仍然乖巧地转头朝向昴问道：

「只要这样开始唱歌就好了吗？总觉得位置好小喔……哇，声音好清楚喔。」

「毕竟很少有机会能客观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就照这样好好听自己唱首歌吧，如果需要也可以帮你伴奏喔。」

昴提议用流丽丽支援，但爱蜜莉雅摇了摇戴著水桶的头。虽然模样看起来相当诡异，不过昴认为爱蜜莉雅在水桶中肯定是带著凛凛的神情。

「没关系，一开始我自己试试看就好。」

「这样啊，如果你会担心要说出来喔，我也会尽量帮忙的。」

面对爱蜜莉雅的音痴，昴不知道自己身为三流吉他手的演奏技术能帮上什么忙，而戴著水桶的爱蜜莉雅则是对昴的话语收起下颚。

接著……

「啦、啦、啦啦啦～～」

在没有昴的支援下，爱蜜莉雅哼著节奏开始唱歌。

由于隔著水桶听来有些模糊，然而歌声并没有出现戏剧性的变化。如果猜想的没错，爱蜜莉雅应该也会听到自己五音不全的歌声。

「好糟糕呢。」

「嗯，真糟。」

「真是糟糕透顶了。」

帕克不禁发出叹息，昴也感同身受地表示同意。连对莉莉安娜音乐表示出宽容态度的碧翠丝，都不悦地皱起眉头。

音乐天分是不可抗力的因素，因此这点理应不该责怪爱蜜莉雅。然而……

「──啊……」

「喔？」

在昴等人听著可怜的歌声时，歌声突然在这时停了下来。

歌声在这道宛如沙哑的声音下中断，在三人满腹狐疑的视线注目下，爱蜜莉雅将戴著的水桶拿了起来。

她那被压著的银发倾泄而出，爱蜜莉雅则是从水桶脸告别。

接著──

「……请让我独处一下。」

这位自觉到音痴的少女如此说著，然后带著寂寞神情迈步离开禁书库。

「……不对！怎么能离开啊！今天怎么都是在逃避啊！」

一回过神后，昴便连忙追向爱蜜莉雅。

5

「既然爱蜜莉雅酱重新审视到自己的缺点，那我们开始让她再度成为一个美妙女孩的课程吧！首先是克服抓不到音准的问题！OK！？」

「O、OK……」

虽然爱蜜莉雅一度逃走，但当她带著泫然欲泣的神情被带回来后，便对昴的指导变得颇为顺从，看来她似乎对身为音痴的自觉感到很难受。

即使还没有到毫无精神的程度，不过她似乎燃起了对课程的干劲。

「要克服音准不全的方法，就是反覆听一首歌熟记音程。像刚才那样盖著水桶自行矫正是最好的，要随时哼歌也不错。」

「可是说到正确音程，莉莉安娜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莉莉安娜能唱出正确音准，碧翠子应该也没问题吧？喂～～你稍微唱唱看吧。」

「啥！？为什么贝蒂得唱歌不可啊？」

碧翠丝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提出反驳，昴则是「喂喂」地耸了耸肩。

「既然这边都变成上课会场了，你来帮忙也会比较快解决问题，不解决我们就会一直赖在这里喔。」

「唔唔……就算是这样，贝蒂也不想听你使唤。」

「好好，意思就是你只会像个评论家抱怨东抱怨西，结果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淑女是吧？OK，我知道了，你可以继续回角落看书了。」

「你说谁只会出一张嘴！别开玩笑了！好啊！贝蒂就做给你看看！」

碧翠丝一如往常地对昴的挑衅出现相同反应。对于她如此容易操控，虽然昴有点担心她的将来，不过目前这么好处理可说是省了不少事。

而这位好操控的少女向前迈出步伐，气冲冲地用手指著爱蜜莉雅。

「就让贝蒂好好教你──什么叫做音乐的精髓！」

「你也说得太夸张了吧。」

「好、好的！老师，还要请您多多指点……我会努力学习的。」

「超老实！」

面对自视甚高的碧翠丝如此宣言，反而让怀有危机意识的爱蜜莉雅备感信赖，希望她们能这样团结下去一起挑战音痴矫正课程。

「要培养节奏感，建议练习一边唱歌一边让身体做出固定节奏的动作，只用手打拍子或踏脚都没关系，我们和音准一起来练习看看吧。」

「那么莉雅，我们一起用手打节拍吧。来，喵、二、喵、二……」

「喵、二、喵、二……」

当昴用手打著节拍如此说明后，帕克也跟著模仿开始指导爱蜜莉雅。看到它用肉球拍著手没有发出拍手声，爱蜜莉雅也连忙跟上。

「喵、二……呀！」

「拿去吧，接下来要跟著唱，贝蒂会好好调教你到学会唱歌。」

碧翠丝将水桶盖在用手打著节拍的爱蜜莉雅头上，并且冷酷地如此说著。

在禁书库能够见到戴著水桶的少女、朝少女投以锐利目光的幼女、以及开朗地在周围飞舞的小猫──从旁看来可说是相当异常的景象。

「看起来就像是恶梦一样缺乏现实感……要是做这种梦，我肯定会去看心理医生。」

总之不论如何，理论上这个课程应该能让爱蜜莉雅的音痴获得改善。两个人与一只猫似乎相当专心上著课，于是昴决定先去解决另一个问题。

「抱歉，我先去方便一下。」

「什么方便？贝蒂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是去上厕所啦。别让我说出来，这样很丢脸耶。」

让碧翠丝一脸无奈后，昴便将爱蜜莉雅等人留在禁书库走了出去。虽然离开时似乎见到爱蜜莉雅的侧脸面露担忧，不过因为戴著水桶而无法清楚见到。

昴走出禁书库后，便随即启动「机遇门」。那是能够将门连结到宅邸内任何一扇门的空间传送，出口则是设定为罗兹瓦尔办公室的旁边。

「那个萝莉直觉还真敏锐。」

她知道昴是将上厕所当成藉口想做某件事才会那么说，背地里对碧翠丝如此挖苦后，昴便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罗兹亲，是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可以喔，我也差不多想问问你是什么情况呢。」

得到房间主人的许可后，昴大大方方地走进办公室。在宽敞的办公室中，能够见到打扮成小丑模样的宅邸主人坐在黑檀桌旁──他就是罗兹瓦尔‧L‧梅札斯。

身为昴的雇主，罗兹瓦尔以左右不同颜色的眼瞳紧盯著昴。

「你们是不是又牵连爱蜜莉雅在做什么有趣的事啊？」

「与其说是牵连，应该说这次的开端就是爱蜜莉雅。我想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只有今天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在这个王选即将开始的时候，你要我别去注意这些琐碎小事吗？」

虽然罗兹瓦尔的话一针见血，但他的表情似乎显得更加愉悦，他总是会张开双手等待昴会做出何种反驳。

这个有讨厌嗜好的主人让昴叹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看起来也许没什么用，不过休息也是很重要的事。尤其是最近这阵子，大家应该都有感觉到那孩子太逼紧自己了吧？」

在昴被召唤的第一天就碰到王都的徽章被偷窃骚动，之后宅邸闹出魔兽骚动，前阵子还接连发生莉莉安娜的事件。虽然爱蜜莉雅在每个事件都是当事人，但还不至于到面对核心直接解决问题。

就立场而言，她不能主动接近危险，但或许因此也让她深刻感觉到自己能力不足。

昴认为此种反作用力，与最近爱蜜莉雅太过紧凑的行程有所关联。

只要是为了别人，她会毫不犹豫地勉强自己。而此种个性的爱蜜莉雅会在短暂休息时间依靠昴，表示这或许也是信赖昴的证据，如果真是如此会让昴相当开心。

「这样用来说服我好像还不太够喔。」

「只要在练习唱歌的时候学会腹式呼吸，声音也会变得比较宏亮，这有利于演讲！克服音痴还能培养自信，表情也会变得越来越开朗！然后美丽歌声传遍世界后，爱蜜莉雅酱就能得到国王与歌姬的双重头衔……！」

「好好，我知道了，我同意让她这段时间稍微喘口气。」

面对昴接二连三的推销，罗兹瓦尔选择举白旗投降。话虽如此，他并非是被昴的说服打动，这或许是他考量到最近爱蜜莉雅态度的让步。

「话说一开始把流丽丽交给爱蜜莉雅酱的人就是你吧？我是不知道你已经掌握这件事到什么程度，不过这样正好如你所愿吧？」

「从我的立场而言，有很多事做起来都很麻烦呢。还得考虑到爱蜜莉雅大人的个性，如果她能老实接受休息的请求就好啰。你觉得她会听话吗？」

「不觉得，怎么看都是表面接受，然后会在看不到的地方更努力。」

她的此种模样可说是十分耀眼，因此昴认为自己才会想要支持著她。

不论罗兹瓦尔有何种企图，他也是处在支援爱蜜莉雅的立场。即使与真正意图有所差异，今天的事应该还是在他的料想之中。

「不过话说回来，爱蜜莉雅大人的歌声……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糟透了。明明声音那么美丽，反而在相反的意义上出现了奇迹。」

「你又来了，这应该也只是夸饰法而已吧？」

「这就像人人羡慕的高级食材，全部在铁板上面煎到变成焦炭一样。」

「那真是太浪费了。」

「嗯，真是浪费。」

只有这点是无法以体贴掩饰的残酷真相。

两人感同身受地互相点了点头后，昴便朝罗兹瓦尔举起手说了声「那先这样吧」。

「我差不多该回禁书库了，我只说自己出来上厕所，要是拖太久可是会被误以为是大号的。」

「关于这点已经过了十分钟，应该已经没办法洗刷掉疑虑了吧？总之爱蜜莉雅大人就麻烦你啰。」

「好喔，那就让她暂时身为爱蜜莉雅酱吧。」

「哎呀呀……哈哈哈，这形容的还真妙呢。」

此种昴特有的兜圈子方式，让罗兹瓦尔发出笑声。

互相更新彼此的共识后，昴便带著主人的许可离开办公室。

「好啦……就算我想回去，不知道碧翠子的房间有没有换位置了。」

总之昴先打开刚才与禁书库连结的隔壁房间门扉。如果是平常，照理说禁书库的位置已经更新，眼前应该是满满纸张的资料库──

「喔，真是太幸运啰。居然能直接进来。」

幸好「机遇门」还没有更新，让昴毫无困难地再度回到禁书库中。

「我回来啰。哎呀～～厕所真是大排长龙塞爆了……」

昴随便找了个藉口走进禁书库，见到爱蜜莉雅、碧翠丝与帕克三人与离去前同样站在深处……

「不要～～！饶了我！拜托只有这点绝对不要！」

「贝蒂已经忍不住了！你根本就是小看音乐！现在给我立刻戴著水桶到外面唱歌！你缺乏的就是危机意识！」

「贝蒂……我说贝蒂，让莉雅这么难过实在很可怜呢。别这样逼她嘛，音痴其实也是很可爱的。」

「哥哥就是太宠她了！这就是助长她的原因！」

碧翠丝气冲冲地卷起袖子，拚命拉著仍然戴著水桶的爱蜜莉雅腰部。戴著水桶的爱蜜莉雅则是紧紧抓著书柜，而帕克正在两人身旁盘旋并用手打著节拍。

「────」

只是稍微离开十分钟，这里到底是经历过多么惨烈的状况？

虽然昴大概能够想像，但要是如同想像，除了叹气还是只能叹气。

总之不论如何──

「这原本只是让爱蜜莉雅酱放松心情的游戏，不知道有没有让她好好放松……我只担心这样会不会本末倒置了。」

昴微妙地担心著与罗兹瓦尔刚许下的约定是否会立刻告吹，然后加进吵吵闹闹进行课程的三人之中。

6

「所以呢？爱蜜莉雅酱觉得这次特训有效果吗？有没有感觉唱得比较好？」

「包在我身上。经过帕克和碧翠丝这么密集的特训，我已经浴火重生了……说是浴火重生好像说过头了，总之已经变好很多啰。」

「喔喔……突然很有自信又没自信了……」

经历过严厉特训后，爱蜜莉雅带著改头换面的表情挺胸回答昴的问题。

脚下能够见到与她共同历战归来的水桶，那光滑表面宛如见证著学生即将展现成果的教师一般。

「不过，做那种练习真的能治好音痴吗？」

「如果那点程度的特训就能治好那个像恶梦一样的音痴，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喂！那两个状况外的！别说闲话灭她锋头啦！结果很快就会出现了！」

昴将做著发声练习的爱蜜莉雅拋在一旁，先让旁边窃窃私语的两人闭上嘴巴。在禁书库正中央专心做著发声练习的爱蜜莉雅并没有听见两人的话，便将视线转往昴的方向。

「……嗯、嗯、嗯！好了！昴，接下来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爱蜜莉雅酱。还有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哭喔。」

「结果最不相信她的人是你嘛！」

接到爱蜜莉雅的指示后，昴便轻轻举起流丽丽以轻快节奏拨动琴弦，那平缓的曲调就是被称为﹃剑鬼恋歌﹄的其中一节。

昴自认技术完全比不上莉莉安娜，然而──

「在爱蜜莉雅酱这么努力的时候，只有我躲在安全地带也满丢脸的。」

即便爱蜜莉雅出糗，昴认为自己演奏失误也能帮忙分担耻辱。从开始前便一直想著该怎么支援，正表示她的音痴是如此令人印象强烈。

因此，在展现出特训成果的瞬间就让期待──

「──啦、啦、啦啦啦。」

「────」

歌声搭上曲调，从爱蜜莉雅的双唇间纺织出如铃铛般的声音……原先瞬间准备好迎接悲剧的昴吞了一口气，帕克与碧翠丝也瞪大双眼。

因为歌声搭配曲调的时间、掌握曲调的方式、音准与节奏都是相当完美。

「────」

爱蜜莉雅闭起眼睛并随著心情晃动肩膀，将心情融入歌曲之中。

她依照练习抓著节奏，依照练习掌握音准，依照教导的内容唱出歌曲。

──那是由银铃般声调编织而出，并且带有掳获人心魔力的天使歌声。

「────」

爱蜜莉雅曾经说没有人教过她唱歌，实际上连唱歌基础都不知道的她，先前唱出的歌甚至可说是痛苦的代名词都不为过。

但爱蜜莉雅靠著既老实且纯粹的天性，为了克服自己的音痴认真练习，吸收力就像是海绵吸到水一般。

「──唔！」

昴差点陶醉地听著歌声，于是连忙集中精神在演奏上。

爱蜜莉雅的歌声中带有魔力，让昴的演奏一直无法跟上。但即使如此，昴还是尽可能地拨动琴弦紧追不舍避免被拋下。

「……谢谢各位。」

专心演奏的时间终于结束，爱蜜莉雅的行礼让昴顿时回过神。

唱完歌的爱蜜莉雅抬起脸，以不安眼神等待著昴等人的评价。毕竟爱蜜莉雅先前没有发现自己的音痴，所以应该也对刚才的歌声毫无自觉。

「果、果然还是很糟糕吗？说得也是，要是能这么简单治好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见到昴等人过于吃惊毫无动静的模样，她甚至想到最差的方向。

因此昴摇了摇头，将惊讶拋在脑后并冲到爱蜜莉雅面前。

「不不不！爱蜜莉雅酱好厉害！刚才那个临死前的惨叫声到哪去了！？」

「惨叫声是什么意思啦！？」

这个不曾听过的评语让爱蜜莉雅相当吃惊，不过又对昴的表情不解地歪著头。

「该不会……有好一点了吧？」

「这不是好一点而已！完美！真是超完美的！我就是想听这种歌声！」

「嗯嗯，莉雅真是唱得太好了，这样才是我全世界最可爱的莉雅。」

见到昴对内敛的爱蜜莉雅赞誉有加，飞来的帕克也搭著便车如此说道。面对落到自己肩头上的小猫与昴的话语，让爱蜜莉雅不禁瞪大双眼。

她的表情似乎仍然难以置信，不过──

「──就像哥哥说的，还算不错嘛。」

「碧翠丝……」

「不过这点程度别沾沾自喜，还需要更多练习，和那个除了唱歌以外没有任何长处的吟游诗人相比还差得远呢。」

虽然碧翠丝拿出莉莉安娜损著爱蜜莉雅，但还是称赞她的歌声，这番话让爱蜜莉雅带著总算有实感的神情用手摀著嘴。

「──好高兴，这样我也不再是五音不全，我已经克服音痴了。」

「没错！总觉得有种很强烈的成就感耶！明明只是音痴而已！」

「喂喂，她现在已经不是音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这点可得说清楚才行喔。」

对于沉浸在感动气氛中泪眼汪汪的爱蜜莉雅，昴与帕克皆对她点了点头，爱蜜莉雅则是吐出一口热气，而三人的模样让碧翠丝不禁发出叹息。

「总而言之，这样事情应该就结束了，可以麻烦你们离开禁书库了吗？」

「喔喔，不好意思啰。不过这次也多亏了你帮忙，谢啦。」

「这只是为了哥哥才不得已这么做的，而且她唱歌还有要改的地方，就是一开始那个哼哼哼哼的部分。」

碧翠丝开始准备把人赶出禁书库，最后还指出爱蜜莉雅唱歌的修正点做为饯别。她哼出的歌在一瞬间让禁书库的气氛瞬间冻结。

昴、爱蜜莉雅与帕克皆绷紧神情回头看著碧翠丝。

「……怎、怎么回事？为什么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

「碧翠子，刚才那是什么？该不会是﹃剑鬼恋歌﹄的开头吧？」

「不然还会听成什么歌？除了﹃剑鬼恋歌﹄还会有哪首歌？」

碧翠丝大大方方且毫无疑虑地如此回答，那挺起平胸的态度让昴瞬间理解，于是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酱。」

「嗯，没问题。我也知道昴想表达的意思。」

爱蜜莉雅对这道呼唤点了点头，这时昴与爱蜜莉雅已经是心有灵犀，只见爱蜜莉雅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水桶走向碧翠丝。

「……你那是想做什么？」

她朝著靠近的爱蜜莉雅拋出问题，不过回答的人不是爱蜜莉雅而是昴。

「那还用说──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水桶女主角二号。」

昴指著爱蜜莉雅手中拿的水桶，义正严辞地如此断言。

──这位幼女先前曾经嚣张地说著音乐精髓之类的话，结果也是个不输给天使的音痴。

「原来你也是没有自觉的音痴啊！这间宅邸是怎么回事啊！而且你们这些没音感的家伙有可爱声音真是太浪费啦！你们前世是做了什么坏事啊！」

「贝蒂怎么可能会是音痴！诬赖也要有个限度！只因为我刚才对她严厉了一点就用这个来报复，未免太阴险了吧！」

「碧翠丝！别担心！多亏有水桶老师才让我唱歌进步，只要戴上去唱歌肯定会变好的！来，戴上去吧！戴上去之后……说不定会很可爱喔！」

「咿呀～～！唔呀～～！我绝对不戴水桶！」

由于贝蒂四处逃窜拒绝戴上水桶，于是三人便上演著到处追赶的戏码，而帕克则是浮在三人头上笑著洗脸。

「嗯～～这离音乐的精髓『对音乐乐在其中』可能还要一段时间呢。」

它装模作样地如此说著，将这个以流丽丽为开端的一天如此作结。

短篇集 2 『RAM IS ORDER』

1

──这是个深邃不见尽头的森林之中。

在昏暗的视野中，脚下满溢著几乎会令人呛到的草与土壤味。

此种连数公尺前方都无法见到的黑暗，便是因为头上茂密生长的枝木将阳光遮蔽住的关系。昴则是在一片深绿中慎重地摸索并踩著土壤前进。

当黑暗让人不知所措后，甚至连时间经过都会变得暧昧模糊。

明明是从拂晓时就开始准备，然后在清晨走进森林，该不会在外面世界已经日落并夜幕低垂了吧？

「哎呀，不用担心这种事啦。你看，连我都还能像这样实体化嘛。」

疲劳累积也会徒增不安，不过每当昴感到退缩时，就会有道悠哉声音激励著昴的心灵。

昴对此种悠哉声音露出苦笑，然后抬起头看著头上说话的对象。

「老爸对准时下班还真是不遗余力，在用尽力气回家前，千万别忘记发射通知我位置的照明弹喔。」

「喂喂，我看起来会这么少根筋忘记这件事吗？别看我这样，莉雅可是仔细拜托过我，我会好好完成工作的。」

面对昴别有含意的笑容，飘在头上的小猫精灵帕克则是如此回答。

这位精灵以缩著身体的姿势摸著胡须，然后继续说著：

「不过话说回来，一直找不到呢。」

「呃……也是啦，差不多该是开始认真烦恼的倒数阶段了。」

「呵呵，真是爱逞强呢。不愧是个男孩子。」

被看穿只是虚张声势，让昴尴尬地吐出舌头。即便有帕克跟随，在昏暗森林前进还是无法让他撇除不安。

而会造成此种状况的原因，其实就是──

「拉姆那家伙……要是我死了可是会变成幽灵回来找她的。」

昴对一成不变的景象发出咋舌声，并且说出走散的同行者名字，也是前来森林的这个罕见三人组其中最后一名成员。

与那位态度高傲且自大的粉红色头发少女────拉姆会合，就是目前昴等人的当务之急。

「虽然死亡的灵魂会成为幻影只是迷信，不过大部分的情况下，幻影常会停留在死亡的场所喔。」

「那根本就是在说地缚灵吧？」

「要是在森林迷路变成幻影，之后又持续留在森林就好笑啰。」

「听起来真是超遗憾的耶！」

互相说著玩笑话与耍嘴皮子后，不安的情绪也稍微减缓。昴一边感谢著身旁精灵的体贴举动，一边将额头浮现的汗水擦掉看往前方。

在昏暗并充满寂静的森林中，让昴有种自己并非孤单一人的获救感。

因此昴心中想著。

──现在得赶紧找出那位在森林中孤单一人的少女。

2

事情发生在一天多前，得回溯到昴进入森林前的前一天下午。

「唉……还真和平……」

昴慵懒地让上半身趴在餐厅桌面，让自己放松心情休息。

他穿著以黑色为基础的管家服，即使说好听实在不能算是很适合他，但比起当初「被迫穿上」的印象已经稀薄许多，目前算是稍微变得有模有样。

至少他每天早上从镜子确认自己时是这么想的。

「今天昴好像很高兴呢，是不是碰到了什么好事？」

将银发绑成三股辫的爱蜜莉雅，在昴身旁的座位歪著头如此问道。她那美丽的银发每天都是不同发型，能让昴赏心悦目地观赏不同的可爱风格。

「如果要说好事，那就是今天的爱蜜莉雅酱还是这么可爱，爱蜜莉雅酱总是能给我很新鲜的喜悦，就像是上天恩赐的及时雨一样。」

「我有给人那么阴沉的感觉吗？」

「刚才那段话被当成梅雨了吗！？」

面对天然呆的爱蜜莉雅，搭讪用的甜言蜜语总是不太管用。或许该说昴就是知道这件事，才会毫不害臊地耍嘴皮子。

「这种不被放在眼中的感觉真是会让人上瘾……不对，我当然希望你能认真听我说，这就是难以解释的复杂男人心……！」

「又自己开始烦恼了，男孩子真难懂……啊，这种茶好好喝喔。」

将无法割舍感情而独自烦恼的昴拋在一旁，爱蜜莉雅拿起手边茶杯送往嘴边，对茶的味道微微一笑如此说道。

这是在罗兹瓦尔宅邸的下午茶会──中午过后像这样聚集在餐厅让身心休息，已经渐渐成为众人的习惯了。

仆人们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爱蜜莉雅也正好在用功途中穿插休息。有空的人会自然地前往餐厅，共同度过这段短暂的休息时间，这是自从昴来到这间宅邸后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

当然了，由于是有空的人才会参加，因此几乎很少有宅邸全员到齐的机会。目前维持全勤的，顶多只有想见到爱蜜莉雅而把工作完成的昴，以及每天趁著这个时间休息的爱蜜莉雅而已。

要所有人参加茶会可说是相当困难，而今天也没有例外。

「雷姆和罗兹亲很忙也就算了，碧翠子还真不会配合。」

对那位没有什么工作却不露面的少女，昴不禁面露苦涩，爱蜜莉雅则是对昴的不满神情掩嘴微微一笑。

「昴和碧翠丝感情真的很好呢，平常总是会互相在意著彼此。」

「感情好听起来有点语病。虽然她会让人在意，不过应该用别的方式形容……大概就像有碎花枝卡在臼齿上的感觉吧？」

感觉是个让本人听到又会吵架的评语，让爱蜜莉雅不禁越听越高兴，而昴也对此种有气无力的样子面露苦笑。

就在他们享受著只有两人的茶会时……

「──你们聊得还满开心的嘛。」

突然有道声音传进餐厅打断两人，令人有种既冷酷且不懂变通的印象，那是伫立于餐厅入口双开式门扉前某位少女所发出的声音。

少女以贯彻毫无感情的眼神，斜眼看著昴皱著眉头的表情。

「亏拉姆这么辛苦地准备茶水，居然把拉姆拋下做出这么淫荡的事……那个毛没想到变得那么嚣张呢。」

「只是稍微与爱蜜莉雅聊得开心一点就被当成淫荡喔！？一开始是大姊你自己接受准备茶水的，错不在我身上吧？」

「我不想看到毛在拉姆工作的时候过这么爽。」

「只是单纯的暴君嘛……！」

昴对此种不讲理的话语翻著白眼，这位少女────拉姆以毫不留情的眼神冷冷哼了一声。

「拉姆只是以公平观点加上偏见，评论毛平常的工作态度而已。」

「难得有公平观点就别乱加偏见，用更中肯的观点评论我这个人嘛。」

「如果刚才的评论撇除偏见，那毛的茶点得配送到地板上了。」

「为什么撇除偏见会降低评价啊！？」

面对拉姆确实很有可能会这么做的眼神，昴难掩颤栗地表示愤慨。

拉姆将昴的不满视若无睹，将带来的烤甜点盘子排在桌面上。这段时间内昴将茶倒进杯中，替拉姆准备对面的座位。

对于两人准备茶会的模样，爱蜜莉雅不禁微微噗哧一笑。

「爱蜜莉雅酱，怎么露出那么可爱的表情？」

「因为你们虽然抱怨著对方，不过说出来的话总是很投缘，看著看著就让我觉得很有趣呢。」

「真是太可怕了。」

「别这么斩钉截铁回答啦！我会很受伤耶！」

面对由衷露出厌恶神情的拉姆，昴按著胸前并高声如此回答。

「不过爱蜜莉雅酱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我一开始在宅邸一起工作的对象就是大姊，每天还互相分担处理杂事，多少有点投缘也是很正常的事。没错吧？」

「真恶心。」

「可以麻烦看一下前后脉络再说话吗！？」

拉姆仍然是一副不容冒犯的模样，让昴甚至很想称赞自己不屈不挠的勇气。

总之不论如何，昴在罗兹瓦尔宅邸的立场大致就是此种状况。

被爱蜜莉雅置若罔闻、被碧翠丝找碴、被拉姆冷落、只有雷姆展现出过度亲密的态度，但他认为这已经是相当优渥的环境了。

「不过话说回来，拉姆烤的甜点还满新鲜的。平常都是看雷姆来做，没想到大姊还有除了蒸蕃薯以外的其他特长。」

「毛，梦话还是少说点。拉姆以前说过拿手料理只有蒸蕃薯，当然不可能知道烤甜点之类的做法。」

「你是要忙得无法出席茶会的妹妹做了什么事啊？」

对于她那是拜托妹妹的言外之意，让昴顿时闭口不语。一想起雷姆惋惜地表示无法参加茶会的模样，口中的烤甜点也是传来令人不舍的甜味。

「不过，这间宅邸的各种餐点真的都得靠雷姆。虽然没有像大姊这么将错就错，但我对料理这块实在也没得抱怨别人。」

毕竟昴在原本世界是个无与伦比的米虫，不只是翘课又不帮忙家事，只有裁缝与整床异常拿手的米虫界超新星。

由于还有此种内情，于是昴将视线转向爱蜜莉雅试图改变话题。结果享用著烤甜点的爱蜜莉雅只是掩著嘴说道：

「我？哼哼，昴可能以为我不会料理，其实我做得还不错喔。虽然帕克也有陪我，不过因为我之前一个人住满久的，所以大多数料理都是小菜一碟喔。」

「最近没什么人会说小菜一碟了吧……而且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明这段话说得通，可是瞭解爱蜜莉雅酱之后总觉得就没什么可信度了。」

这都是拜爱蜜莉雅释放出看来很能干、却总是笨手笨脚的气场所致。

在宅邸共同度过数周的时光后，爱蜜莉雅的印象与初次见面时可说是截然不同。当初强烈的才女气息，也在平时能够瞥见的稚嫩与天然呆一面中几乎烟消云散。即便如此，她那既直率且温柔的个性仍然没有改变，甚至让昴能够断言这点才是最好的优点。

不过撇除这点不谈，她给人「形象崩坏美少女」的印象也是不争事实。前阵子还被发现是个音痴，让昴感觉似乎还有更多未爆弹。

对于昴的不安眼神，爱蜜莉雅似乎很不服气地鼓起脸颊。

「唔……表情看起来就是不相信我。哼，我知道了，既然怀疑就让我做菜给昴吃吃看吧，要做好大吃一惊的心理准备喔。」

「咦？明明没有拜托怎么埋下能吃到亲手料理的伏笔了？我会被毒死吗？」

见到对自己有利的局面反而会心生疑虑，这就是昴的可悲习性。

实际上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迟迟无法否定善恶事互相抵销的印象。由于大部分都是恶劣坏事先造访，因此只要一先发生好事就会令他相当担心。

这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坏事抵销这次好事，果然还是爱蜜莉雅的手艺糟糕透顶，一吃到料理的瞬间就会徘徊于生死关头吧？

「昴，你望著远处是不舒服吗？是肚子痛吗？」

「我、我没事……就算我的胃烧掉，我也会努力把爱蜜莉雅酱做的菜吃完，相信我。」

「昴才是该稍微相信我的话吧！？」

这个不正常的想像让爱蜜莉雅气得开始闹著别扭。如果是平常，照理说拉姆应该会刻不容缓地用毒舌继续追击──话语却迟迟没有传进耳中。

「咦？拉姆大姊？你怎么了？」

「────」

昴带著出乎意料的心情回头一看，只见拉姆正默默地盯著茶杯，然后彷佛确认般用嘴唇沾了一口茶并看向昴。

这道视线让昴背脊窜过一股寒意，她那总是锐利的目光显得更加犀利。

「呃……拉姆大姊，发生什么事了……？」

「毛，这种茶是从茶柜的什么地方拿出来的？」

「茶？喔……你是说茶叶啊！那是藏在茶柜深处的茶叶，我以为是很贵的茶叶才会偷偷拿出来……烫烫烫烫！？」

「呀啊啊！昴！？」

当昴报告著寻宝的成果，随即被找出的宝藏撒了满脸。

从头被热茶淋到的昴烫得四处打滚，爱蜜莉雅赶紧将水瓶的水倒在昴身上。面对昴被茶与水弄得浑身湿透倒在地上的惨况，爱蜜莉雅紧紧瞪著突然做出暴行的拉姆。

「拉姆！你怎么做出这种事呢！这样昴和衣服还有地板会弄脏吧！」

「拜托别只担心弄脏！也要担心我有没有烫伤喔！」

昴对爱蜜莉雅偏离主题的叱责发出呼唤，但拉姆没有对任何一方出现反应，此种模样让昴与爱蜜莉雅面面相觑。

「呃……发疯的拉姆大姊？到底是怎么……」

「看你……」

「拉姆？」

「看你做了什么好事，毛。」

拉姆压低的声音中含有愤怒，以及难以掩饰震惊的颤抖。

因此昴无法回答「是你先动手的吧！」这种话，只能与同样面露困惑的爱蜜莉雅再度面面相觑。

3

看来事情并没有擅自使用秘藏茶叶而被处罚那么简单。

秘藏茶叶──虽然此种认知并没有错，但问题是此种茶叶会被如此珍藏的理由。原因并非是味道、品质或价格其中之一，而是效用。

「那种茶有促进体内玛那循环的效用，对旧伤很有效果。」

「你说的旧伤就是……」

「就是角的事。」

「呃、喔……对喔，你还有角的伤……」

对于拉姆毫不掩饰的回答，反而让昴心生动摇。

拉姆与雷姆两姊妹都是生于亚人鬼族，虽然外表与人类没有差别，只有在感情激昂时具有会从额头长出白色角的特性，但拉姆似乎已经失去鬼族的角，甚至还自称是无角者。

昴并没有过问失去角的经过，他也知道这是个很敏感的话题，因此得知擅自使用的茶叶有治疗旧伤的药效时，让昴心中只有满满的罪恶感。

「那个茶叶要怎么样才能拿到？这次完全是我的错，可以等我出人头地再把这笔帐还清吗……」

「很可惜，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对角旧伤有疗效的茶，那是拉姆将有药效材料调配成自己喜欢味道的特制品。」

「唔呃……真的假的……顺便问一下，没有那种茶大概会多难受？」

「没什么，接下来每个晚上都会没办法好好睡觉而已。」

「真的很对不起！」

由于情况比想像中严重，让昴除了弯腰赔罪以外别无他法。随意行事衍生出大问题，简直像是人类历史总是反覆上演的缩图。

想挽回也不是如此容易的事。

「那种独家配方的材料要去哪里才找得到？」

昴认为自己无法撇清责任，于是在地面正座如此主动问道。拉姆挽著双手俯视著昴并露出微笑。不知为何，此种微笑令昴不寒而栗。

「这样啊，意思是你想帮我收集材料吗？」

「毕竟这是我做出的错事……不过大姊，你的眼神会不会太可怕了？」

「别担心，不会花你太多时间的，材料全部都能在宅邸附近收集到。」

虽然拉姆面带微笑地说著「能收集到」，但不知为何感觉并非是昴想像中的采集植物，听起来还得与动物打交道，让昴希望这只是会错意而已。

结果，昴最后决定隔天出发收集特制茶叶的材料。

虽然事发突然，但拉姆的肉体每天都会增加负荷，因此赶紧解决并不会是什么坏事。幸好据说茶叶的材料能在宅邸周遭的山林间得到，因此等于是花上一整天的健行。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雷姆一起跟去应该是最好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和拉姆也就算了，要是雷姆放下一天工作，整间宅邸就会停止运作。这就是俗话说的适才适所，我就是适才，但不知道山上算不算适所就是了。」

在夜色尚未拂晓的清晨时分，有四个人影聚集在玄关大厅处。分别是准备出发前往山上的昴与拉姆，以及前来送行的爱蜜莉雅与雷姆四人。

如同前述般，爱蜜莉雅与雷姆有宅邸事务无法同行，因此雷姆从昨晚便没有放下担忧，连现在都是频频对拉姆提醒。

「姊姊，姊姊，在山里请记得注意昴，还有别让昴随便乱碰奇怪的叶子，可是会引起皮肤炎的。请注意踩到岩石区的青苔会滑倒，再来就是跌倒也不会哭的祈祷咒语……」

「我会忍住的啦！就算跌倒也不会哭！不用这么担心我啦！」

「好好，我知道。雷姆，要是毛哭出来我会在他膝盖上吐口水的。」

「别把在伤口上涂口水说的那么恶心啦！」

对于摆脱因为担忧而变得过度保护的雷姆，就连拉姆回应到后半段都显得有些敷衍。而在说话的两人身旁，爱蜜莉雅仍睡眼惺忪地用手掩著哈欠说道：

「我想有拉姆陪同应该不会有问题，不过千万别逞强或是做傻事喔。有结界应该就不会碰到魔兽，但要小心天气和虫子，被叮到可能会肿起来喔。」

「到时候爱蜜莉雅酱再替我温柔摸一摸就没事了。还有把帕克借来真的没问题吗？虽然这样真的会帮了我们不少忙。」

在如此说著的昴脖子上，能够见到平常爱蜜莉雅佩挂的项炼，发出光芒的绿色结晶就是精灵帕克的依附媒介。

这是爱蜜莉雅担心两人进入山林而让昴携带的保险措施。

「昨天晚上我已经拜托过它了，所以没有问题的。而且帕克就算留在宅邸也只会妨碍我念书，陪在昴身旁反而会比较令人放心。」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稍微借一下这只家猫啰。」

昴带著苦笑用手指弹了一下项炼。在里面沉眠的精灵似乎会在起床时间擅自出现，所以昴很期待它能在山林中发挥力量。

「虽然我觉得不会发生事情，不过要是在山林出事，帕克会通知我，也能立刻知道出事的位置。我想雷姆应该也会火速赶过去，所以你们别担心。」

「在爬山时遇难呼叫搜救队会让我良心不安，我会注意别出事的。」

昴感谢著爱蜜莉雅的贴心举动，并且将穿习惯的运动鞋鞋尖敲了敲地面。他考虑到登山而换穿运动服，然后再背起准备装材料的背包，这样昴就做好了变身为背包客的准备。

「毛，准备好了吗？差不多该出发啰。」

「好好，一切都听大姊差遣。」

以平常的语气如此回答拉姆后，昴便最后转头看向爱蜜莉雅。

「那我出发了。虽然会给雷姆添麻烦，不过今天就麻烦你了。」

「好的，午饭已经装在背包里，路上请与姊姊一起享用。」

「我就实话实说啰，里面也有我亲手做的料理，猜猜看哪个是我做的吧。」

在似乎以为这是野餐的爱蜜莉雅，以及直到最后都带著担心神情的雷姆目送下，昴与拉姆便在朝雾中出发前往山林。

4

「说到茶的材料……到底需要些什么东西？」

由宅邸出发后，两人随即偏离平常通往阿拉姆村的道路走向山路，昴朝著走在前方的拉姆那小小背影如此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拉姆没有回过头并竖起四根手指。

「需要的材料总共有四种。首先是米莉吉雅花，虽然那是稀有的蓝色花朵，不过那在昴对爱蜜莉雅大人搭讪的花田里就有了。」

「你、你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很清楚位置，所以花可以摆到最后。第二个是在森林中，只会在特定种类树根生长的巴洛叶菇，要把这种菇乾燥磨成粉状，顺带一提那是毒菇。」

「有毒喔！？吃下去没问题吗！？」

「没事的，反而还可以获得免疫力。接下来第三个比较麻烦，是只会长在波克阳树顶端的红色果实，需要那种果实的种子。」

「喔喔，感觉总算出现比较困难的正常材料了。」

「波克阳树是异常高耸的树木，而且除了种子以外的部分，带有用手摸到几乎会把手指融化掉的剧毒，这点你也得注意。」

「怎么又是毒啊！你是没吃毒就会死掉吗！？」

「毒和药只有一线之隔，药效过度也会变成毒的意思。我忘记说了，米莉吉雅花没有毒，不过是食虫花。」

「我和爱蜜莉雅酱的美丽回忆要被食虫花玷污了！」

或许该说，光是想到先前曾经享用大部分以这些素材做成的茶，就让昴不禁背脊发凉。虽然有对角有很好的疗效，但难道不会对普通人体造成危害吗？

「这方面不会有问题吧？」

「接下来只要用毛的身体花一整天的时间就能证明了。」

「唔喔～～！没想到居然被当成实验品了！」

「我是开玩笑的，药效喝下去马上就会出现，如果有害处，毛在晚上早就死了。」

「这一点都不算玩笑！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昴张开嘴巴作势呕吐，但昨天喝下肚的茶早已消化，昴只好祈祷著自己的身体不会出事，然后将意识转回到材料的话题上。

「所以呢？最后一个是什么？虽然我完全没有好预感。」

「最后一个是……说得也是，在你见到实物前先保密吧，这是拉姆给毛的处罚。」

「还有比喝毒茶更重的处罚喔？」

「是毛擅自拿出来喝的，这也能算是对爱蜜莉雅大人下毒吧。」

对于这个回应挖苦的讽刺，让昴连个闷哼都发不出来并保持沉默。

先前举出各种毒药的拉姆选择隐瞒第四样材料，表示不是毫无意外性的普通材料，不然就是连说出口都会忌讳的恐怖材料。

要是只有这两种选择，昴也不想知道是什么材料，只能尽可能地祈祷是前者。

「不过像这样和你进入森林，让我想起上次来找雷姆的事。」

「就是毛丢脸地被狗咬，结果被罗兹瓦尔大人华丽地拯救的事吧。」

「那件丢脸的事对你来说确实是华丽回忆啦，不过今天应该不会碰到魔兽吧？我先说，我的装备只有道具袋和流星丸而已喔。」

流星丸是昴擅自取名的爱用菜刀，虽然已经有许多蔬菜成为刀下亡魂，但目前并没有在武器方面派上用场。

如果要以菜刀对付魔兽，夹著尾巴仓皇逃走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不用担心，没有人把毛当成战力，拉姆也不想之后被雷姆骂……真是的，为什么拉姆非得被骂不可？」

「呃……抱歉啦……对了！在森林的沃尔加姆应该已经被罗兹瓦尔全部消灭了吧？所以有需要戒备魔兽吗？」

「在森林的魔兽不是只有沃尔加姆，或许该说因为那一带被占据的地盘空了下来，现在应该有其他魔兽频繁抢夺地盘吧？虽然没有沃尔加姆这么危险的魔兽，毛碰到应该还是会变成一堆白骨。」

「不用你说，我也不想再与魔兽扯上关系了。哎呀，只要它们乖乖生活应该就不会碰面了吧。」

「这就难说了，总觉得毛的愿望没办法实现了。」

「为什么啦？」

「这是女人的直觉。」

明明只是随口说说，但不知为何「女人直觉」这几个字却如此具有说服力。

昴感觉到有些难以释怀，并且对脑中浮现的另一个疑问歪著头问道：

「我从以前就觉得很奇怪，魔兽与普通动物有什么不一样？」

「──从根本上就有决定性的差异喔。」

回答疑问的人并非是拉姆，这道熟悉声音是从昴胸前发光的项炼传来。由辉石溢散而出的光点形成小猫的形状并让精灵现身。

手掌尺寸的小猫帕克飘浮在昴面前，只见它伸直身体并开口说道：

「魔兽与动物的外观差距就是角。虽然有角的动物并不一定是魔兽，不过魔兽肯定会有角，这点还是记起来会比较好喔。」

「谢谢你的说明，不过你今天好像比平常还早起床喔。」

「毕竟莉雅已经拜托过我要好好做事了。如果你们不排斥省电模式，我应该能比平常陪你们更久，负责炒热气氛摆脱恐惧的任务就包在我身上吧。」

「爱蜜莉雅酱拜托你的工作绝对不是这个吧。」

帕克挺起胸膛并如此随口说说，然后这只小猫便直接降落到昴的肩膀上，晃著尾巴并将肉球抵在脸颊上。

「大精灵大人，很不好意思特地请您陪我们。」

「嗯～～不会啦，偶尔也想让莉雅在没有亲人的顾虑下好好放松心情呢。」

「我都不知道你是个这么体贴的绅士，而且没想到拉姆对帕克也是用敬语。」

「这是场面话而已。」

「我不讨厌这种既率直又勇敢讲实话的个性喔～～」

帕克对风格刁钻的拉姆展现宽容态度，昴则是对此苦笑以对。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昴认为这三个似乎很少如此碰面，或许是在宅邸完全没有出现过的组合。

「只希望我们三个别捅出什么篓子就好了……你应该听爱蜜莉雅酱说过今天的目的了吧？那就万事拜托啰。」

「嗯，别担心。如果下雨就毫不犹豫地把我举在头上挡雨吧。」

「感觉这用途真是超狭隘的，而且凭你这种大小肯定会被淋湿吧。」

想到将淋湿的猫放在头上的景象，就让昴不禁叹了一口气。

「话说拉姆，差不多越来越像踏进林间小路了，你有头绪哪里能找到目标的材料吗？」

「真是蠢问题呢，毛以为拉姆已经进来这座山几次找材料了？」

「从你平常的工作态度来看，我只是担心你会不会连这件事都是叫雷姆来做。顺便说一下，如果你知道位置就画一份连我也能看懂的地图……」

「先在脑中画一份属于自己的地图再来说吧。」

「意思就是靠经验吧，学姊我知道啰。」

不只是隐瞒其中一项材料、位置只能靠著拉姆的记忆、别说是战斗，连知识都无法派上用场──昴不禁开始怀疑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把自己带出来。

「是搬东西兼炒热气氛吗……？」

「啊，如果要比炒热气氛我也不会输喔。呵呵，来看看谁比较厉害吧。」

先不论责任归属，帕克对烦恼著自己用途的昴悠哉地如此说著。由于语调听来实在太过悠哉，让昴忍不住歪过头压扁肩上的精灵。

「喵～～」

「喔，好舒服喔，就是这样。」

「喵喵喵～～」

碰到脸颊的感触相当舒服，让昴暂时一边听著帕克的哀号声，一边努力地走在不习惯的山路上。

「……唉。」

对于这对毫无紧张感的人与猫，拉姆的傻眼叹息声也没有被两人听见。

5

之后，冒失三人组的冒险碰到了无数难题。

举凡昴不小心碰到会让皮肤起疹子的植物、昴从岩石区的青苔不小心滑倒、昴要采收目标的毒菇时不小心被流星丸切到手、昴要爬上波克阳树时手一滑掉了下来等等，经历过这些惊人的壮阔冒险后，让昴不禁快要哭了出来。

要是没有雷姆的祈祷，说不定昴已经是既丢脸又痛得哭了出来。

「真不愧是雷姆，没想到居然能看得这么远事先提供建议……」

「居然能把雷姆的担忧全部化为现实，拉姆真是太失望了。为什么你能把别人提醒要注意的事这么准确地当成耳边风？」

「等等！这未免说得太难听了！应该说我没有把建议当成耳边风！我只是努力过却能力不够而已！别只是看结果也要评论过程啊！」

「结果才是一切。」

「好好，对不起啦。」

满身脏污的昴正在让帕克治疗擦伤，帕克能够使用治愈魔法也让他相当吃惊。

「教导莉雅精灵术的人可就是我喔，不过因为对治愈魔法的契合度不高，所以没办法像贝蒂一样治疗重伤，这点程度的小事我还能处理。」

「不好意思，明明有时间限制还让你浪费MP。」

「不会啊，反正我消失也是昴需要烦恼的事，这也算是自作自受。」

「我能感觉到你没有想勉强自己留下的意思了。」

膝盖与手肘的擦伤已经痊愈，昴则是举起手与空中飞舞的毛球击掌表示感谢。

拉姆斜眼看著两人的举动，她目前坐在似乎不足以称为溪流的小河边。虽然不能直接喝生水，但是个很适合休息的场所。

目前时间刚过中午，根据场所与饥饿程度，拉姆提议在此处享用午餐，昴则是顺从她的指示顺便治疗伤势。

「虽然路上碰到很多困难，不过总算顺利收集到材料了。不只是勉强采到毒菇和种子，也知道花生长的位置，没想到还满轻松的嘛。」

「我应该说过没有什么危险，路上是毛自己把困难度提高的。」

「唔唔……实在没办法回嘴……！」

到目前为止的各种失误，让昴无法反驳拉姆的挖苦。在清流中清洗肿起来的右手并将运动服的脏污拍掉后，才总算回到刚出发时的状态。

他也将采取毒菇时使用的流星丸放进河中清洗，正当他稍微喘了一口气时──

「难得有这个机会，也得把这条河川记下来才行。」

昴一边望著河流，一边从行李袋中拿出厚纸与看似蜡笔的道具，然后以轻快动作在厚纸上开始画著图。虽然只有单色蜡笔，但画出的图可说是颇为优异，昴也没有忘记在各处以日文留下注释。

「毛自从进入山里就一直在做这件事，是在玩什么游戏吗？」

「这不是玩游戏啦！这是更有价值的事！」

昴一边翻找著午餐的布包，一边朝窥视著手边的拉姆如此反驳，然后将刚画好的图抵在她面前。

「你看，这是我做的地图，人在开拓未开发秘境的时候都会制作地图。只要把哪里有什么东西记下来，之后就不需要烦恼了吧？」

「没想到毛的手还满灵活的，不过那张地图真的有用吗？就算茶叶材料用完，拉姆只要再出来采就好了，就算叫雷姆出来收集素材，雷姆应该也知道位置。」

对于拉姆对地图提出的疑问，昴只是带著苦笑卷起地图。确实如同她所说，对于已经熟悉材料位置的拉姆或许没有用处，不过……

「只是预防万一而已。」

「预防万一？」

「要是茶叶又用完，就会让拉姆不舒服地卧病在床，然后那时候要是雷姆又刚好出去办事不在宅邸，罗兹瓦尔又不知道跑去哪里。没有半个能够倚靠的人！万一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只要有这个我也能出来收集材料。」

这确实只能当成万一中的万一，几乎没有任何方法能用时的手段。

「要是这张地图能当成安心与保险用就好了。」

如果没有用处也没关系，不过要是能够派上用场，到时候再来感谢当初有做地图的判断吧。

为了救命的道具，就是要在希望别派上用场的情况下制作。此种目的意识与理念的矛盾，不论在什么东西上都会出现。

「────」

对于昴的回答，拉姆带著有些复杂的神情默默不语，她那似乎有些惊讶的罕见表情让昴搔了搔头。

根据听的人不同，刚才那番话或许会令人有些害臊也说不定。

「总、总之只要有这张地图，就算我不小心遭山难感觉也能生还！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以人命最优先就得多少吃点苦！」

昴饶舌地如此说著试图掩饰，然后将卷起的地图塞回裤子后方的口袋。包含用日文写的部分在内，回到宅邸后看来有需要再整理过。虽然这是他首次制作地图，不过他认为自己应该画得不错。

此种不起眼的灵巧手艺与周到态度，也是菜月·昴没有自觉到的长处。

「好啦，赶快来吃饭吧。不快点吃饭我就要饿扁啦！」

「──说得也是。好吧，来用餐吧。」

昴拍了拍手让气氛回归正常后，拉姆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她打开装有午餐的布包，沉默不语思考一段时间。

「难得被毛的话打动心灵，那就给毛一个奖赏吧。」

「咦？你那句话是在埋什么伏笔？总觉得让人没有办法放下心，应该说只有不好的预感，我可以拒绝吗？」

「哎呀，感觉角的旧伤好像又在痛了，说不定还开始发烧了。」

「别把别人的良心当成人质！我知道了啦！尽量放马过来！要拿什么出来都没关系！」

「不是那么需要大声嚷嚷的事。难得有这个机会，就把大的布包给你吧。」

在畏畏缩缩的昴面前，拉姆将左手拿著的饭团布包显露了出来。大小约有孩童的拳头大，见到这个布包让昴不禁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害我以为是什么事吓得要死，这点程度还算是能容许的尺寸，应该说这根本就是普通大小嘛。」

「没错，那你就收下吧。」

面对放心的昴，拉姆将藏在右手的王牌拿了出来。

见到约有孩童头部大小的布包，让昴对此种尺寸的存在感顿时哑口无言。

「顺带一题形状有点奇怪，这个肯定是爱蜜莉雅大人亲手做的。」

「我也大概知道啦！可恶！什么『我就实话实说啰，里面也有我亲手做的料理』嘛！她根本没有隐瞒的意思嘛！这么大颗是要怎么藏啦！」

脑中明明能够想像出她在雷姆身旁一起捏著饭团的模样，但实际上或许不是这样。如果是在雷姆陪同之下做出了这种饭团，一想到迟早会到来的爱蜜莉雅展现厨艺时间，便让昴感到不寒而栗。

昴怀著一丝希望看向帕克，但妖精只对他的视线摇了摇头。

「莉雅很可爱，光是这点就能容许一切了吧。」

「可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见到帕克面露放弃地看著远处，昴也做好决定面对现实的心理准备。

总之不论如何，只是区区饭团应该不会因为制作者改变味道。为求保险昴先吃了一个雷姆做的饭团，仔细品尝过雷姆的心意后再挑战爱蜜莉雅的饭团。

「──好重。」

大腿上传来压倒性的质量，几乎颠覆昴心中对饭团的概念。

他屏著气息将手搭在布包上，然后正当他准备拜见内容物时──

「包装纸下面还有包装纸？」

当昴下定决心将包装纸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以包装纸做成的防御。那应该是包得太大，因此只用一张包装纸无法维持形状，藉著包裹许多层才能压抑此种巨大质量。

就像是用许多层结界封印具有强大力量的怪物一样。

「呃……这是什么比喻法啊。」

昴不禁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傻眼，然后剥开包装纸确认内容物。迟迟无法见到本尊让昴有些焦急，然后一张张地剥开包装纸后──

「──啊。」

包含屏气凝神的拉姆与帕克在内，三个人皆异口同声发出这道声音。

在打开层层包装纸的瞬间，失去均衡的饭团突然从昴的大腿上滚落，菱菱角角的圆饭团就这样滚落地面。

「等等等等！」

昴连忙起身追赶滚落的饭团，就像是著名童话《饭团滚走了》一模一样的情况，重现度实在太高了。

就在饭团进入斜坡开始加速前，昴飞身一扑用指尖将布包勾著并松了一口气──但事情就发生在下个瞬间。

「喔？」

脚突然踩了个空，让昴的身体在空中游泳。低头一看便能发现脚下角度急遽倾斜，让昴脑中闪过「滑落」二字。

完全重现故事剧情的巧妙安排让昴扯开喉咙，不过当然是指坏的方面。

「毛──！」

「哒巴巴巴巴巴巴巴巴──！」

昴一边听著拉姆带有焦急感的叫声，一边抱著饭团倒栽葱地滚落斜坡。

他的脑中只能想著幸好地面长满树木且相当柔软……

6

──接著，故事回到开头昴与帕克两人的旅行。

「滚下来的瞬间我还以为自己会死掉……」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幸好没死呢，和那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孩子也顺利沟通了。」

「幸好你会飞才帮了个大忙……你也可以带著我飞喔。」

「我想只有昴的头发会被扯掉吧。」

「为什么是抓头发飞啊！还有其他飞的方式吧！」

昴与帕克如此说著话，并且朝著与拉姆会合的目标继续前进。

由陡坡滚落之后，昴找到了下来确认生死的帕克后，然后靠著这位精灵往来两处与拉姆确认会合地点。虽然拉姆表示要从陡坡下来，不过滚了整条陡坡的昴表示太过危险而拒绝了这个提议。

「只要沿著陡坡前进应该就能会合了，我可是不会让你特地冒险的！」

「我会把你模仿得很像的事告诉她的。你想听她怎么回答吗？」

「哼！」

「哇，模仿得好像喔。」

模仿拉姆看扁昴的模样后，帕克佩服地拍了拍手。然后小猫看著一脸无奈的昴并歪头问道：

「话说回来，你吃过莉雅的饭团了吗？」

「毕竟布包里面没有事，而且与充满震撼感的外观不太一样，里面毫无问题地很好吃。就连咸味也是，一想到那是由爱蜜莉雅酱亲手调味就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下次我也一起参加捏饭团吧，不知道你有没有信心猜出来呢？」

「混了一堆毛的饭团不就是你做的吗？」

两人就这样说著废话，不过这也是帕克避免让昴担忧的贴心举动。

指示会合的方向，与拉姆分头行动约两小时后──虽然昴沿著陡坡持续前进，但森林的天色却越来越昏暗。

说不定是方针有误，此种不好的想像甚至在脑中越滚越糟。

「──昴，先停下来。」

累得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肩上的帕克突然拉著昴的耳朵。

此种感触让昴屏住气息并绷紧手脚，有道令人不悦的声响突然掠过昴的鼓膜，那是生理上令人无法接受的威吓生物声。

而声音的来源正缓缓从草丛间出现在昴的面前。

那长满湿润鳞片的绿色身体，正从布满锐利牙齿的口中发出彷佛啜血般的威吓声，但最值得一提的莫过于那在黑暗中发光的两对赤红眼眸。

双头蛇──身体上有两个头的双头蛇正瞪著昴，那条蛇的头部还长有短短的白色角。

「……该不会是长得很像魔兽的蛇吧？」

「虽然这是个很有趣的解释，不过那是魔兽喔，而且还是颇为凶猛残暴又有毒素的双头蛇。」

「双头蛇……不过和我印象中的双头好像不太一样。」

眼前的魔兽并非是在身体延伸处分成两个头，而是更单纯地在头与尾巴长出头，的确没有违背双头这个名字的意思。

「与其说是双头蛇，这比较像是前后头蛇吧，这样大便是从哪里出来啊？」

「基本上魔兽会把吃进肚子的东西化为玛那吸收，所以是不会大便的。」

「真像是偶像的一群家伙，它们是想找食物链麻烦吗？」

虽然态度看来从容不迫，但其实昴对这只双头蛇是尽最大本能提高戒心。

魔兽的尺寸约有两公尺长，双方距离大约有十公尺。这点程度的距离，魔兽应该会一口气拉近。

「我还没问一下，今天的帕克大概能打到什么程度？」

「哼哼，那点程度的魔兽很轻松就能解决掉了。不过说到难处就是没有莉雅的辅助，收拾掉魔兽之后就没办法陪昴说话了。」

「命是没有东西能取代的。那就麻烦你了，大师。」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只能回应你的期待了……咦？」

当他们说著话时，双头蛇的体色与眼神突然染上攻击色泽，魔兽瞬间扭动巨大身躯准备扑向昴──

「芙拉──！」

下个瞬间，袭来的风刃将双头蛇身体切成两半。

在惊讶的昴面前，双头蛇没有发出惨叫声便瞬间毙命。面对魔兽喷出青绿色血液的死状，昴转头看向帕克，但小猫只是摇了摇头。就在这个时候……

「拉姆的女性直觉果然猜中了呢。」

拉姆穿过先前魔兽出现的树丛，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挖苦。距离数小时后的会合，看来就是由拿著法杖的她拯救昴脱困。

「呼……真是帮了大忙，拉姆。」

「在山里走路地图有派上用场吗？」

「重逢喜悦的短暂时间仍然不忘撒上名为毒舌的香料，大姊真是太帅气啰。」

拉姆对放心坐倒在地的昴嗤之以鼻，然后收起法杖靠近双头蛇的尸体。只见她仔细观察魔兽的尸体。

「喂……你在做什么？」

「这还用说，就是完成今天进入森林的目标。虽然正如预期，不过还是立了大功呢，毛。」

拉姆一边如此说著，一边从被切成两半的双头蛇身体──大约正好是前后头部的中心位置用小刀切开，从里面剥出某个看似白色结晶的物体。

「这是魔兽体内的纯粹玛那结晶，比想像中还大呢。」

「那就是第四样材料吗？毒蛇身体里的结晶比想像中还糟耶。」

面对满意地回收材料的拉姆，昴不禁对路上的不祥预感成真感到相当沮丧。难怪拉姆会闭口不谈，要是昴知道与魔兽有关也会更加提高戒备──

「啊！我知道会带我出来的真正原因了！你是想利用我容易吸引魔兽的体质来收集毒蛇结晶吧！」

「难得脑袋动得这么快呢。原本需要花好几天搜寻的魔兽，居然只花半天就能解决，这次得称赞毛总算派上用场了。」

「我说你啊……」

见到拉姆毫无反省之意的态度，就连昴也忍不住怒火中烧。

为了拯救雷姆，昴与拉姆先前曾经一起踏进魔兽潜伏的森林。拉姆当然也知道昴的体质与危险性，然而竟然把昴用来吸引魔兽与跨越结界，这几乎等于是拐骗的程度──

「不对，先等等喔。话说我是什么时候跨过结界的？」

昴发现前提条件不太对劲，于是转头看向帕克。虽然个性温吞，但再怎么说还是个精灵，这只小猫有可能没发现已经跨越过结界吗？

「嗯……被发现了吗？我说昴……」

「大精灵大人。」

帕克对昴的疑虑做出反应，不过拉姆突然出声打断。昴对这番对话感到有些不太对劲，然而拉姆仍然不理会地迈开步伐。

但是，她的脚步突然变得踉踉跄跄。

「喂，拉姆！」

昴随即拉著脚步踉跄的拉姆的手并扶著她差点倒下的身体，她那异常滚烫的身体让昴吓了一跳，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她的额头与后颈布满汗水。

「和沃尔加姆那次一样用光玛那了吗！喂，拉姆！」

「没什么大事……快放手。」

与其说是倔强，她的态度比较像是逞强。于是昴不由分说地像以前一样抱起拉姆，她的身体仍然相当轻盈，而且持续传来滚烫的感觉。

「真是下流。」

「别说话乖乖给我抱著就对了！喂，帕克！把那个材料也放进背包里！然后把我带到波克阳树那边！地图会派上用场……你应该知道怎么走吧！」

「看来歪主意被拆穿啰。好好，我知道了啦。」

昴抱著一脸懊恼的拉姆追著向前飞去的帕克，他不顾周遭地努力奔跑，脚与肩膀也被枝木划伤。

即使皮肤被划伤仍然持续奔跑，只要专心奔跑不论是谁都会这样。

因此，怀中拉姆的白皙肌肤当然也出现几条红色伤痕。

7

「也就是说，她一开始并没有利用昴当成诱饵的意思，她只是想在结界附近随便晃晃引诱出几只魔兽。结果昴自己追著饭团穿过结界，才会闹出这么大的事。」

如同早上所说，昴等人回到宅邸正好是用晚餐的时间。

然而见到三人仓皇归来的模样，当然无须赘述地无法开始享用温馨晚餐。

「在会合之前，她应该是努力用『千里眼』寻找昴的踪影。我想这就是她会这么累的原因，不过她绝对不会承认的。」

「那你为什么要帮拉姆？」

「毕竟莉雅已经拜托过我啰。说是拜托，其实只是要我在你们碰到危险的时候保护安全，算是莉雅拜托我的额外服务吧。哎呀，毕竟是莉雅的饭团才让你碰到危险，这点还要请你多多包涵啰。」

说完事实真相后，这位超过固定时间仍努力导航的精灵便消失踪影。

窗外已经是夜幕低垂，这位努力加班的精灵明天肯定会睡过头。虽然昴也很想立刻倒回床上，只可惜最靠近的床已经有人先呼呼大睡，看来这个愿望应该是无法达成了。

「不好好说她个两句，我实在没办法善罢甘休。」

昴如此说著，然后在床上沉眠的拉姆身旁搔了搔头。

昴将昏倒的拉姆带回来时，整间宅邸顿时闹得沸沸扬扬。尤其是雷姆特别慌张的模样，反而造成了爱蜜莉雅还比较可靠的稀有景象。

治疗过拉姆身体的擦伤后，替她擦拭乾净身体并换好衣服躺在床上。昴则是一边接受盘问，一边掩饰著爱蜜莉雅饭团的事说明来龙去脉，并且将收集的材料交给雷姆，目前她应该正在制作先前用掉的那种茶叶。

虽然昴也被说过先去休息，不过他并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继续待著。至少到拉姆醒来为止，昴想将此种五味杂陈的情绪发泄在她身上。

接著──

「……真是下流。」

「……我先说清楚，我可是有先得到雷姆的同意。」

拉姆微微睁开眼睛，朝著伫立在床边的昴一开口就是这句话。昴先是对她一如往常的反应露出苦笑，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就像你看到的，我们已经顺利回到宅邸，收集的材料也交给雷姆了。顺带一提，我做的地图在回到宅邸的路上可是派上很多用场。这就是俗称的有备无患吧？」

实际上昴制作的简易地图确实是效果卓越。

让帕克带回到醒目的波克阳树后，从该处顺著地图几乎是一直线回到宅邸。要是没有地图，说不定就得在森林过夜了。

「哎呀，如果真得过夜就得靠著帕克通知等雷姆赶过来了……这次如果有让你学乖，记得要承认地图的效果，然后要相信自己的同伴，别随便把人当成诱饵。」

「……这样应该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吧，你想怎么抱怨就尽量说吧。」

「不抱怨就是我的抱怨，这样对现在的大姊也比较有用。」

拉姆仍然将头躺在枕头上，微微绷紧脸颊以斜眼看著昴。她的反应让昴得意地露出窃笑，而且有种总算一吐怨气的舒服感受。

「我已经听帕克说过大致的来龙去脉了。虽然让我满火大的，不过我这次什么都不会说。」

「传闻中精灵总是充满义气不会随便泄密，看来认识那位大精灵之后就会颠覆这种概念，以后拉姆不会再相信那个传闻了。」

「这次可是受到他的放浪个性帮了不少忙，所以别说他太多坏话喔……我差不多该去叫雷姆了，得去告诉她你已经醒来的事。」

昴对抱怨著帕克的拉姆耸了耸肩，然后让自己站起身。

「等一下，毛。我有事情要拜托……不对，这是命令。」

「真是会让人没有干劲的修正语气方式。是想要我做什么事？」

「那个桌子的抽屉深处有个白色布包，用那个去泡茶吧，有拉姆和毛的两人份。」

顺著拉姆的指示打开抽屉后，发现有个白色布包收在抽屉深处。那是茶叶包，而里面装的就是──

「喂……这不是你的特制茶吗……」

「为求保险当然会留备用的，快去吧。」

那不由分说的魄力，让昴只能浑身无力地想著今天的辛劳到底是为了什么并前往餐厅，然后将水煮滚准备泡茶。仔细想想，宅邸的工作大部分都是由雷姆处理，但只有泡茶是由拉姆教导，而且拉姆对茶可说是相当讲究。

「拿去吧，大小姐我回来了，这是您点的蛇肝茶。」

「那不是蛇肝，制作的时候是用的狗肠。」

「两种都没什么差别啦。」

一反温和香气，使用的材料都是极为残忍。昴将茶倒进两人的茶杯后，便将其中一杯交给在床上撑起上半身的拉姆，然后昴也拿著杯子坐在椅子上。

杯中传来浓郁香气，此种香味实在很难想像是由毒菇粉末、毒树果实的种子、食虫花与魔兽体内结石做成的茶。

「虽然我是帮你泡好茶啦，不过一想起材料就完全不想喝了……应该说完全没有放叶子的茶叶到底是怎么回事？」

「煎过收集的材料之后，会再加进拉姆喜欢的茶叶调味。分类还算是茶类，别担心。」

如此说完后，拉姆毫不犹豫地将茶喝进口中，不得已昴也只好照做。

舌尖上传来热度与香味并从鼻腔溢出，浓郁的香味可说是相当容易入口，实在很难想像里面混有狗肠与各式各样的毒药。

「与其说是茶叶好，倒不如说是我的泡茶功力越来越强了吧？」

「别说傻话了，泡的方式实在是糟糕透顶。不只是味道变差不少，管理滚水温度的方式也是杂乱无章，或许该说倒茶的姿势完全不够到家。」

昴的自满被辛辣评语瞬间击溃，让昴只能面露尴尬地持续喝著茶。虽然很好入喉，但他那如孩童般的味蕾还是无法喜欢茶。

「唉……好想喝可乐喔，都没办法做些类似汽水的饮料吗……」

「没听说这种饮品呢，只要知道作法请雷姆做不就好了？」

「那和美乃滋一样不太确定找不找得到材料。不对，应该说比美乃滋更麻烦。」

为了重现遥远故乡回忆中的美乃滋味道，昴可说是历经艰辛，不只是需要新鲜鸡蛋、优良油类、醋、调味用的胡椒盐，还有不断尝试的毅力。

经过雷姆与拉姆反覆尝试后总算成功做出美乃滋，目前正收藏在罗兹瓦尔宅邸的厨房。对喜好美乃滋的昴而言，这可说是将美乃滋带进异世界的创举也不为过。

「不过我只是个单纯的美乃滋狂，想在异世界靠知识开无双还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只觉得你又在瞎扯了，不过能够感觉到毛对自己的愿望完全派不上用场。」

「我对自己的愿望毫无用处听起来还真传神，不过也没说错就是了。」

昴对拉姆的指摘苦笑以对。确实如她所说，这或许听来会让人颇为焦躁。

拉姆则是对昴的态度眯起眼睛，然后再度喝了一口自己的茶润润舌头与嘴唇。

「虽然我不清楚毛故乡的味道，但不知道茶的味道真是人生的大损失。」

「也不算不知道啦，是只有茶叶的味道。」

「没办法享受茶叶真是完完全全损失掉人生了。」

「茶是能代表整个人生喔！？」

在昴惊讶地发出叹息声之后，拉姆则是以淡红色的眼眸侧眼瞥著昴说著「没错」并且继续说道：

「看毛实在是太可怜了……你就用拉姆泡的茶好好学习吧。」

「────」

宣布自己要亲手泡茶后，拉姆静静地将杯子送往嘴边，而她的话语让昴莫名地想缓颊一笑。

昴不太清楚原因，或许该说今天还没有听到她的道歉。

不过他总觉得今天这样就可以了，因为这种距离感才是最舒服的。

这种麻烦的距离感既没有吵架争论、也没有赔罪和好或是做出类似的约定。

只要是这种关系，昴认为自己能够喝著不甚喜爱的茶期待著下次机会。

──而昴就在飘散的茶香中如此想著并度过了这天。

短篇集 2 『OPERATION·KOKKURI』

1

大厅笼罩著一股紧张气氛，每个人都是屏气凝神地看著眼前的状况。

有三人正围绕著房间中央的圆桌互相对看──分别是额头流著汗水的昴、将白皙眉头皱起的碧翠丝、以及频频抖动竖起耳朵的帕克。

三人皆带著认真神情，在一旁观看状况的爱蜜莉雅与雷姆也流露出不安困惑神色，但昴目前并没有余力替她们排解担忧。

「碧翠子，你的脸色很难看喔。这么用力连鬼都会被你吓跑喔。」

「你还真敢说，到底是谁在用力？贝蒂根本没有半点理由需要生气，反而是你的鼻孔都胀起来啰。」

「哎呀，你们两个都冷静点啦，只是个游戏不要这么生气嘛。」

面对昴先发制人的挑衅，碧翠丝带著与稚嫩脸庞毫不搭调的粗鲁笑容如此回应，只有帕克是摸著胡须对互相对峙的两人一如往常地打圆场。

「哥哥说的一点都没错……不过就算是游戏，这也是一场对决，绝对不能输给区区人类。」

「真是的，贝蒂还真是爱逞强呢。昴，怎么样？你要不要展现成熟气度让她一次……」

「帕克。」

帕克以第三者的立场试图安抚两人，但昴突然打断它的话，并以严肃表情看著歪头不解的帕克继续说道：

「──如果你要说让步的话，你先把尾巴的力道放松吧。」

「────」

「做不到就表示你的立场和我们两个一样。没错吧？」

「昴也真是的，真让人头痛呢……」

对于昴低声说出的问题，帕克挽起短短双手叹了一口气。接著，这只呈现小猫姿态的精灵以圆润眼眸紧紧盯著昴。

「──看来我也得认真对付你们才行了。」

一股充满压迫感的风吹过身边，让昴差点仰起身体。但他还是拚命忍耐著风，以大胆笑容看著两名敌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充满决心的气氛中，望著三人的爱蜜莉雅则是无奈地如此喃喃说著。

爱蜜莉雅将手抵在胸前，那紫蓝色的眼眸充满担忧，雷姆则是从身旁将手搭在爱蜜莉雅的细肩上，朝回过头的爱蜜莉雅摇了摇头。

「已经没办法阻止他们了，我们只能在这边静静看著他们。」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大家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那么开心的……」

「因为他们都有不肯相让的坚持……」

对于发出悲叹的爱蜜莉雅，雷姆只能轻轻吐出一口气如此回答。这道声音让爱蜜莉雅瞪大双眼，雷姆则是望著三人点了点头。

「雷姆认为昴他们一定是有不能退让的坚持，所以有时候必须像那个样子产生冲突……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这就是他们三个会这样争执的理由吗？」

「雷姆是这么认为的。」

如此说完后，雷姆便带著认真神情注视著桌边的三人，而雷姆的模样也让爱蜜莉雅如祈祷般阖起双手并闭起眼睛。

只希望三人能够在不受伤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

至于是向谁祈祷，说到现场能够祈祷的对象就只有──

「──求求您，钱仙大人。」

爱蜜莉雅呼唤著这个既遥远且不耳熟的精灵名称，静静地持续祈祷。

三人围绕面对面的圆桌桌面上有张白纸，纸上写著许多文字与数字，还有一枚硬币放在纸上。

三人将手指与尾巴放在硬币上，持续互相瞪著彼此。

还带著甚至连降临的神明都会感到困惑的认真神情与愿望──

──而事情的开端得追溯到这天的早餐时间。

2

「话说回来，你们这边对幽灵是怎么看的？」

昴突然对用过早餐的餐桌成员提出这个疑问。

宅邸的所有成员皆到齐，齐聚一堂谈话的用餐时间可说是过得相当有意义，像先前给雷姆整天休假的提议通常都是在这个时间提出来的。

今天也没有例外，昴提出的这个小小疑问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雷姆雷姆，毛又开始说话了。」

「姊姊姊姊，这才是昴的特色。」

「什么特色，肯定只是会给人困扰的麻烦事。」

对于这段已经是耳熟能详的对话，碧翠丝则是跟在两姊妹后面发出叹息。

「看来你又～～想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啰。」

一反女性们的反应，坐在上座的人似乎很愉快地拍了拍手。

那个人一脸小丑妆搭配奇特服装，再加上奇特发言与古怪个性，他就是万事皆带有与众不同感性的怪人罗兹瓦尔·L·梅札斯。

「每天昴都会带来新鲜话题，所以根本不会无聊呢。没有变化的日子会阻碍成长，我也从他身上学到停滞是最不应该的罪过。」

「是没那么夸张啦，不过以后也好好期待我的大幅度成长吧。」

两人互相说著不知该说是挖苦还是真心话的对话后，昴环视著餐厅内的成员开口说道：

「回到一开始的话题，我想问问关于幽灵的事。说实话我是不太相信，所以对夏天的灵异节目都是转台居多。」

能够断言的是，昴并不是会害怕灵异现象的人。

昴的个性出乎意料地注重现实，对于灵异现象一类总是采取否定态度。他认为没有实际体验过绝对不会相信，可说是非常符合时下年轻人的思考模式。

「因为被召唤到异世界，所以我相信有异世界。还有因为小时候在脏河旁边看过有个深绿色皮肤的大叔在洗盘子，所以我也相信有河童，那个绝对是河童没错。」

「呃……那个河童是什么？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不对，应该说昴说的幽灵到底是什么？」

从小时候就没有人肯相信昴目睹河童的经验谈，在异世界果然也是无疾而终。

昴不禁失望地垂下肩膀，隔壁座位的爱蜜莉雅则是对昴投以不解神情，她将手指抵在自己的脸颊并可爱地微微歪著头。

「我从来没听过幽灵……是某种甜点吗？」

「想吃饭后甜点的意图实在太明显啦。不过你没听过幽灵吗？真的假的，这里没有灵魂之类的概念吗？」

「幽灵、河童、莲藕……又是只有昴才知道的字吗？」

「先姑且不说前面两个，最后一个肯定在便当看过。」

爱蜜莉雅对这个不熟悉的单词一脸困惑，由她的模样判断似乎真的是不知道，于是昴转头看向雷姆。

「雷姆知道幽灵吗？就是身体呈现半透明，然后穿著白色衣服与戴著三角巾在空中飞的东西。」

「不，很可惜雷姆没有看过……要是看到这种人还满可怕的。」

「我与雷姆有同感。在空中飞的怪人？哼，要是还没睡醒可不要怪我打你，毛。」

「我最近是有看过罗兹瓦尔在空中飞，这点你怎么说？」

「就是凡人无法做到才值得尊敬，毛也要记得怀著敬畏之意。」

对于拉姆毫不羞愧地将主人视为例外，昴只能一脸无奈地看著身为话题主角的罗兹瓦尔，而当事人则是对昴的视线耸了耸肩。

「用那么期待的眼神看著我也是没用的喔。好吧，下次我抱著你一起在空中飞，这样可以吗？」

「你根本没搞懂嘛，我的眼神像是表达这种意思吗！？」

「我是开玩笑的啦。而且说到幽灵或灵魂……这些在露格尼卡都是不常听到。就我所知，那好像是在卡拉拉基城邦之类的地方才会用的字喔。我也不太清楚详细情况，只是感觉好像听过很多次而已喔。」

「这样啊，原来是卡拉拉基的话。话说昴好像对奇怪的事很有研究，既然如此，这么瞭解卡拉拉基的事就不算奇怪了。」

对于罗兹瓦尔表示听过，爱蜜莉雅则是带著能够接受的表情点了点头。

虽然爱蜜莉雅的信赖很令人高兴，但相反地，她那似乎有些奇怪的接受态度令昴颇有疙瘩。但姑且不论这件事，昴对周遭缺乏反应的模样不禁狐疑地歪著头。

在原本的世界中，先不说相不相信幽灵，至少幽灵的概念算是众所皆知，祖灵之类的思考是从很古老以前便根深蒂固的概念。

死者与生者、牵绊与灵魂──感觉已经是与这类生死概念密不可分了。

「啊……该不会是有精灵的关系吧？仔细想想在晚上庭院见到的微精灵光芒也满像是幽灵的。」

「──？精灵就是幽灵吗？精灵不就是精灵吗？」

「不不，爱蜜莉雅大人。昴说的幽灵或灵魂应该是说『幻影』之类的事喔。」

「────」

瞬间，昴感觉到现场气氛彷佛发出冻结的声响。

罗兹瓦尔的发言让爱蜜莉雅带著微笑僵在原地，但浑身僵硬的人不只是她，不仅是雷姆与拉姆，就连摆出一副事不关己表情的碧翠丝也是一样。

她们的反应让昴瞪圆双眼，于是他直接朝罗兹瓦尔提出疑问。

「呃……那个幻影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死去的生命会将思念与遗憾留在生者的世界，并没有回到欧德拉格纳而留在常世中……大概就是这样吧。」

「嗯，那完全就是幽灵了。原来如此，在这里叫做幻影啊。」

罗兹瓦尔的说明完全符合，让昴满意地松了一口气。

但相较于自顾自理解的两名男性，女性们皆显得坐立难安。尤其是爱蜜莉雅面露苍白，她用发著抖的细细手指轻轻摸著昴的肩膀问道：

「昴、昴说的幽灵就是幻影吗……？」

「好像是，不过多亏说明才让我知道。虽然那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就是了。」

「既然不重要为什么要提到幻影呢？真是太奇怪了，肯定是有什么原因……我知道了，原来是昴在宅邸看到幻影了吧？所以才会突然在意起幻影的事吧？讨厌，为什么要把那个字说出来呢？要是没发现就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生活了。昴好坏，真是个大笨蛋。昴真的好坏好坏，一定是因为自己怕幻影才会想拖我们下水吧──！」

「爱蜜莉雅酱的被害妄想还真夸张！！」

爱蜜莉雅越说越快，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用力摇著昴的肩膀。

昴被她的气势吓到，只能勉强对她投以温和笑容。

「没事啦！你放心！就算我要把人连累进来，爱蜜莉雅酱一定是最后，一开始的祭品绝对是碧翠子！」

「不懂这时候为什么会扯到贝蒂呢！」

「真的？真的是这样吗？一开始会找碧翠丝吗？」

「你是在趁乱胡说八道什么啊！你们两个是想被贝蒂揍扁吗！？」

「说得没错，雷姆也不能接受。既然昴要找也得先找雷姆，而不是先找碧翠丝大人！」

「为什么贝蒂得受到这种侮辱才行！真是气死我啦！」

爱蜜莉雅满头混乱地说出不可能出现的选择、总之吵到不行的碧翠丝、再加上雷姆还跳出来毛遂自荐，让这场谈话可说是热闹非凡。

在此种无法控制混乱的状况中，爱蜜莉雅则是泪眼汪汪地盯著昴。

「该不会昴很熟悉幻影吧？例如知道很多很恐怖的故事之类，就像星星一样多。」

「没那么夸张啦，我顶多只知道打破盘子留下遗憾的盘子店阿菊、被丈夫背叛含恨而终的阿岩、耳朵忘记抄写经书被切掉耳朵的无耳芳一等等……」

「啊哇哇～～啊哇哇哇～～～」

「我说昴啊，爱蜜莉雅大人已经快昏倒就别再说啰。」

爱蜜莉雅害怕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让昴忍不住越讲越起劲。被罗兹瓦尔如此提醒后，昴便带著苦笑，温柔地拍了拍爱蜜莉雅的肩膀。

「我是开玩笑的啦，我在这间宅邸没有看过幻影，我的人生只有碰过一次不可思议的体验……不过和幻影没有关系就是了。」

「可、可是昴……你刚才还有说什么河童或莲藕的……」

「河童是住在河边的不健康肤色大叔，莲藕是蔬菜喔。」

昴对自己的儿时回忆表示道歉，现在当然是爱蜜莉雅重要多了。

努力安抚总算有了成果，爱蜜莉雅的慌张情绪总算逐渐恢复平静。结果勉强冷静下来的爱蜜莉雅红著脸说道：

「那个……其实是昴稍微会错意了，我一点都不怕幻影，只是有一点点不太喜欢而已。」

「比一点点还要再严重一点？」

「比一点点还要再少一点！真是的！昴真是个爱捉弄人的笨蛋！」

虽然爱蜜莉雅气得鼓起脸颊，不过她的发言当然没有说服力，昴只好安抚著仍怒气未消的爱蜜莉雅并看向雷姆等人。

「话说你们两个的表情从刚才也很僵硬，该不会也是？」

「什么该不会，没有主词实在很难分辨呢。是毛自己不会问问题才浪费掉机会的，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这么明显的反应只会让人知道你不喜欢这个话题啦！」

口气比平常辛辣三成的拉姆对昴的追究啧了一声，雷姆则是悄悄地走到前方试图保护姊姊般朝昴摇了摇头。

「昴，不是这样的。姊姊不是害怕幻影，只是面对怎么攻击都无法击中的对手会很头痛而已……雷姆也是一样。」

「是交战拿手度的问题吗！？应该没必要以能否打倒为前提吧！？」

「毕竟保护各位努力奋战也是雷姆与姊姊的责任。不会有事的，要是幻影出现，即使赌上性命雷姆也会保护昴的。」

「只是举个例子，话题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昴原本只是想轻松地闲聊几句，结果突然变成颇为沉重并必须赌上性命的话题。与观念上感到恐惧的爱蜜莉雅不同，雷姆等人对幻影害怕的感觉一点都不可爱。

「那碧翠子从刚才就带著苦涩表情也是害怕的关系吧？晚上敢自己去上厕所吗？」

「别再把贝蒂当成是乳臭未乾的丫头了，应该说贝蒂怎么可能会怕那种暧昧模糊的东西呢。」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是牙齿卡了什么东西吗？」

「别找些奇怪藉口来惹贝蒂生气！……贝蒂会讨厌幻影，是因为那会玷污真正应该尊敬的象徵。」

「真正应该尊敬的……呃，原来是这么回事。」

知道碧翠丝会如此烦燥的原因让昴点了点头。

「果然是因为精灵与幽灵的气氛很像，这样就能理解你会这么火大了。」

「幻影就连是否真正存在都不知道，却会贬低全体精灵的格调真是太让贝蒂生气了。」

碧翠丝露出自尊心受伤的神情并不悦地挽起双手。

昴先前也曾经想过，感觉有很多会把精灵与幻影认错的例子。或许该说既然有精灵也会有幽灵，不知道是否只有昴是如此认为的。

「──！那帕克也是幻影吗！？讨厌，亏我还这么相信它！」

「有人叫我就立刻出现喵喵喵喵！……咦？莉雅你怎么了？是谁害你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我会替你骂骂他！」

「都是因为帕克！」

「可恶～～我这个笨蛋笨蛋！这样可以吗？」

爱蜜莉雅又再度开始慌张，与实体化的帕克开始演著搞笑短剧。

就连能独当一面的精灵使者爱蜜莉雅都是这样了，在一般民众之间到底有多少人能够分辨精灵与幻影的差异？不过也有可能是爱蜜莉雅极度胆小就是了。

「不过，没想到大家居然都对幻影这么棘手，虽然棘手的定义有点不太一样。」

「你说的幽灵和我们所知的幻影概念可能不太相同，至少我们印象中的幻影对生者并不友好。有在战场蠢动的尸体或是诅咒生者的邪念……像这样的实例非常多喔。」

「有活尸和诅咒啊……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观怎么听都不像是开玩笑。」

实际上昴已经体验过关于咒术的事，罗兹瓦尔的例子让他不禁开始发抖，于是昴再度环视著面露不安的女性们。

十几分钟前的和乐早餐气氛已经消失无踪，都是因为昴轻率地提出关于幻影的话题，而让和乐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要是直接宣布解散感觉会留下遗憾，于是昴决定──

「──好！我有个提议！」

昴踢开椅子站起身并用手指著天花板，正当他的举动让众人皆瞪大双眼，昴则是将伸长的手腕转了几圈。

「我想大家可能有点误会了，我不是想吓大家才提到幻影的事，这点麻烦大家先搞清楚。」

「那刚才说的洗盘子阿菊、阿岩还有莲藕是……？」

「那些还有蔬菜的事麻烦都忘记吧，那些都是误会！只是假的故事啦！」

听到是假故事，让爱蜜莉雅顿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虽然昴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但总之还是要善加利用她准备听话的态度。

「总而言之那只是假的故事……我不想只让大家感觉不舒服就让话题结束，应该说这样会让我变成单纯的讨人厌家伙！」

「这个评语会不会来得太晚了？这已经是幻影之类的话题无法挽回的事了。」

「我要把碧翠子充满偏见的认知完全洗刷掉……用我的降灵术！」

「降灵术？」

碧翠丝彷佛嘲笑般竖起拇指，爱蜜莉雅则是对高声宣言的昴歪著头表示不解。面对爱蜜莉雅无法理解这个单字的模样，昴则是咧嘴一笑。

「没错，就是降灵术！在我老家是写成降下灵魂！灵就是幽灵的灵！也就是说，降灵术是把幽灵叫出来的仪式！」

「──！？」

昴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所有人皆脸色大变。

「能叫出幻影吗！？」

「爱蜜莉雅酱，任何事都有抄捷径或秘藏的方法。要不要当作被骗一次来挑战看看？」

「感觉我会被骗到最后呢？」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不会很危险吗？」

雷姆往前逼近昴，代替困惑的爱蜜莉雅如此问道。

「幻影是邪恶的象徵，这是一般民众的想法。虽然我也不想怀疑昴，不过要是有个万一……」

「哎呀，先等等啦，幻影与幽灵也不一定全都是恐怖的东西嘛。只要用降灵术叫出来看看，知道底细就能让恐惧感减半啦。」

「就算减半还是会很恐怖的！」

「雷姆，其实你也很害怕吧？」

虽然没有写在脸上，但其实说不定雷姆也挺害怕的。

雷姆靠到发抖的爱蜜莉雅身旁并扶著她的肩膀，但看起来像是藉著安慰填补自己的惧怕。

「呵呵，你偶尔也会说出有意义的事嘛。」

「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出现援军。碧翠子，你也赞成我说的吗？」

昴对出乎意料的赞成票感到相当惊讶，碧翠丝则是挽著双手不屑地哼了一声。

「趁著这次机会，贝蒂也有很多事想对幻影好好发泄一顿。如果你能用那个什么降灵术叫出幻影，那就叫出来让贝蒂好好教训一下吧。」

碧翠丝带著充满战意的神情，似乎想积极地挑战降灵术。总之不论如何，见到现场似乎没有人认真反对，最后昴将视线转向罗兹瓦尔。

现场是由罗兹瓦尔握有决定权，他对昴的视线豪迈地张开双手。

「好啊，想做就试试看吧。其实我也对能叫出幻影的降灵术很有兴趣，有机会也想看看呢。」

「就是这样才对嘛！真不愧是罗兹亲，这么好说话！」

得到好说话的主人同意后，昴得意地如此大声嚷嚷。

「既然这样就开始准备降灵术吧！没什么啦，要准备的东西没有那么难，只要有一张大白纸、羽毛笔和一枚硬币就好。」

「没想到那么便宜，真是让人怀疑。」

「简易通灵术就是以轻松为卖点，在我老家那边可是有阵子超级流行喔。」

「原来在昴的故乡都会玩弄幻影啊。没想到这么有勇气呢……」

昴对莫名佩服的爱蜜莉雅露出含糊笑容，并且省略说明详细内容，他认为说出降灵术流行的过程只会让爱蜜莉雅又再怕起来而已。

毕竟这个降灵术会稍微出现过度影响，还曾经在多数少年少女心中留下创伤，甚至还传闻过被禁止进行此种仪式。

而这个仪式在昴的故乡是如此称呼。

「那么，第一次罗兹瓦尔宅邸的『招钱仙』正式开始！」

3

──招钱仙是某段时期在日本曾经疯狂流行的某种降灵术。

由于影响力太过强烈，甚至有名到据说某些地区至今仍是明令禁止。

有人说钱仙的原文『KOKKURI』是源自于「狐狸」、「狗」、「狸猫」之类的名称，一般认为仪式只会叫出低等的动物灵魂。

虽然在昴的世代已经是过时的游戏，但仪式流程与准备的道具几乎已经是基本常识，表示这可说是如此广为人知。

「叫出来的钱仙不会说话，所以必须准备这些东西用来与钱仙沟通。」

「所以才要用纸和笔吗？是要与钱仙大人进行笔谈吗……？」

昴在桌面上摊开白纸，拿著铁球的雷姆则是战战兢兢地如此问道。

在宅邸很少会见到她如此全副武装。这也表示对雷姆而言，现在是超乎日常的备战状态，她已经准备好将叫出来的钱仙打个粉碎了。

「叫出来还揍飞对方会遭报应的……很可惜钱仙是看不到的，而且用笔的不是钱仙而是我，只要像这样写写写就对了。」

「字还真丑，能感觉到平常的课程都没有学进去。」

「大姊你很吵耶，只要看得懂就好了啦。」

如此回答因为提高戒备而说话比平时更加恶毒的拉姆后，昴不屈不挠地持续在白纸上写著字，依序地写下在这个世界等于是平假名的I文字。

「最后还要准备数字和『男』『女』的栏位，再来也不能忘记让钱仙出入的门。」

他仔细地写下0到9的数字和男女两字，最后则是准备好「是」与「否」的选择，在中间画下鸟居就准备完成了。

「爱蜜莉雅酱，借我钱吧。」

「好，不要乱花钱喔。」

「听起来像是小白脸拿钱耶。」

昴将帕克这番难听的话当成耳边风，把爱蜜莉雅递给他的硬币放在鸟居图案上，接著爱蜜莉雅与雷姆互相点了点头，三人便一同坐在座位上。

「在开始之前有几件事需要注意。首先是接下来三个人要把手放在硬币上，不过在结束之前手指都不能离开硬币，不然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呃……好，我知道了。不能让手指离开硬币吧……那可以用冰冻结起来吗？」

「不是物理层面的放开手，而是精神层面的努力。还有钱仙是会替我们回答问题的幻影，有些时候会很啰唆。要是不照顺序来有可能会被骂，所以拜托要照我的指示来做。」

「会被骂……表示那个瞬间是个好机会，好像能知道昴期待雷姆做出什么样的事了。」

「我觉得你还是不懂，基本上是禁止攻击喔！？」

对于脸色苍白却带著认真神情的爱蜜莉雅，以及淡蓝色眼眸中怀著杀气的雷姆，昴不禁感到相当担忧。

但身旁能够见到碧翠丝充满敌意，还有攻击意识越来越强烈的拉姆。虽然罗兹瓦尔与帕克一如往常，但这样并没有办法成为担忧的心灵支柱。

或许该说只是玩个钱仙，应该没有需要那么认真的理由吧……

「对毫无意义的事燃起热情，男子汉的浪漫就是这样才麻烦啊……」

「别说那些傻话快点开始，快动手吧。」

被碧翠丝那揶揄的态度看扁后，昴重新打起精神并将手指伸向硬币，爱蜜莉雅与雷姆也跟在后头，三人的手指便重叠在该枚硬币上。

现场微微浮现出紧张感，仪式就在全员屏气凝神之下展开。

「──钱仙大人，钱仙大人，请快点下凡。如果在场的话请移到『是』的上面。」

昴以宛如念诵魔法般的气势说出这段固定台词。

这段话让爱蜜莉雅与雷姆加重手指力道，但硬币并没有任何变化，昴则是瞪著毫无动静的硬币并舔了舔乾涩嘴唇再度说道：

「……钱仙大人，钱仙大人，请快点下凡。如果在场的话请移到『是』的上面。」

他再度说出召唤的话语，然而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此种结果让大厅的气氛自然地放松，参加仪式的爱蜜莉雅与雷姆也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背后还能听见扫兴的叹息声。由于先前备受期待的关系，此种结果应该会让碧翠丝相当不愉快……但就在昴如此想著的随后──

「──啊！」

爱蜜莉雅发出惊讶的叫声，雷姆哑口无言地瞪大双眼，连昴也是倒吞了一口凉气。

因为三人手指抵著的硬币正缓缓地移动到「是」的位置。

「那么，请回到鸟居的位置。」

受到两人如恳求般的视线，昴连忙回想起下一句指示。听到指示后，硬币从「是」回到鸟居的位置，让昴确定降灵术已经成功了。

与其说是幽灵作祟，但据说这是反映参加者潜意识的仪式，不过总算突破了最初的关卡，接下来就要看钱仙发挥本事了。

「很、很好……总算出现了。只要在这种状态下提出问题，钱仙都会回答大部分的问题。你们两个有什么想问的事吗？」

「先、先让昴示范给我们看看吧。」

「……是的，雷姆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因为雷姆还没有见到幻影。」

爱蜜莉雅老实地表达恐惧，雷姆则是误以为这场仪式的目标是消灭幻影。由于两人放弃提问的权利，于是昴稍微思考过后问道：

「……钱仙大人，我想问问爱蜜莉雅酱是不是很怕幻影？」

「昴！？」

爱蜜莉雅发出责备声，但硬币早一步出现动静。硬币滑到「是」的文字上，将爱蜜莉雅显而易见的心情揭露。

「谢谢钱仙大人，请回到鸟居吧。」

昴对此种结果相当满意并发出回到定点的请求，硬币便滑回到鸟居的插图上，这就是钱仙的一连串流程。

「总之这就是钱仙的基本流程，再来只要避免失礼反覆进行对答就好……爱蜜莉雅酱，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我一点都不怕，我觉得刚才的答案应该是错的。刚刚那一定是昴偷偷挪动手指，我不会被骗的。」

『否。』

「咿呀！？」

钱仙毫不留情地将爱蜜莉雅的可爱逞强完全粉碎，发出尖叫声的爱蜜莉雅反驳声越来越小，并且以细微声音说著「对不起……」如此道歉。

「──钱仙大人，今天的晚餐是要吃肉还是吃鱼呢？」

『肉。』

结果在旁边持续观望的雷姆，突然以惊人胆量朝著钱仙提出疑问。钱仙将硬币滑到文字栏位回答晚餐内容，雷姆道过谢后便将眼神转向昴等人。

「雷姆认为钱仙大人的回答值得相信，因为厨房的材料没有鱼，所以晚餐是吃肉类料理……而且这是只有雷姆才知道的事。」

「咦……这样不是很厉害吗？」

发现雷姆提问的意图后，爱蜜莉雅用空著的手掩著嘴表示吃惊，然后眨了眨那紫蓝色的眼眸紧紧盯著硬币。

「没想到钱仙大人这么厉害，吓了我一跳呢。」

『没有那么夸张。』

「很抱歉怀疑您，而且还这么有礼貌地与我们说话。」

『常有的事。』

「是这样吗？原来常有这种事啊……不过我觉得被误会是很令人难过的事，所以我还是得道歉才行，下次我也会注意的。」

『没关系啦。』

「钱仙是能这么轻松说话的对象吗！？」

面对反省的爱蜜莉雅，钱仙令人有种跌破眼镜的印象。

这段时间硬币仍然在纸上不停滑动，相较于温馨对话可说是颇为奇异的景象。

总之不论如何，爱蜜莉雅似乎对钱仙完全敞开心房，与先前害怕幻影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见到此种莫名温馨的异种文化交流，雷姆似乎也渐渐收起敌意。

「爱蜜莉雅大人，可以也让雷姆与钱仙大人说说话吗？」

「啊，对不起。钱仙大人，与雷姆说点话好吗？」

『好啊。』

「已经不是用『是』而用『好啊』回答了喔！」

在这场仪式中与其说是主宾，钱仙感觉还比较像是第四位参加者。

虽然与传闻中的印象有段差距，不过在异世界生活的钱仙都是这个样子吗？与日本钱仙的恶劣传闻实在差太多了。

「昴对雷姆每天做的餐点很满意吗？」

『感觉还不错。』

「昴对宅邸的工作有乐在其中吗？不觉得辛苦吗？」

『有种很舒服的疲劳感。』

「昴和姊姊有办法和好吗？」

『讨厌的反义词就是漠不关心。』

「那昴……」

「我说雷姆小姐，这些事不用经过钱仙，直接问我就能回答你啰。」

「不，因为直接问会让人很害羞……」

「这种形式算间接又一点都不间接啦！」

虽然不知道雷姆感到害羞的点，但钱仙也算是相当随兴，不过雷姆似乎已经满足好奇心，于是差不多也该告一个段落了。

「那么虽然有点可惜，也该请钱仙大人回去了…………钱仙大人，谢谢您大驾光临，还请您慢走。」

「谢谢您，要再来说说话喔。」

「希望您归途平安顺利。」

昴仍然拘泥于形式，爱蜜莉雅与雷姆则是夸张地送钱仙离开。当三人告别后，硬币便缓缓地滑向鸟居。接著先前笼罩整个大厅的莫名压迫感突然消失，让全员理解到钱仙已经离开现场了。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怎么样？钱仙不是很可怕的幻影吧？」

「嗯，让我吓了一跳。明明看不到却真的在场，该不会是精灵……可是感觉又不太一样……」

「就我看来，现场也没有玛那干涉的现象。虽然很不可思议，不过感觉看到了降灵术的厉害之处呢。」

见到仪式结束后，先前保持沉默的罗兹瓦尔看似佩服地如此说著。被魔法的第一把交椅如此保证，让昴也对叫出钱仙与有荣焉。

「也不是精灵做的事喔。如果是精灵，我和莉雅不可能没有发现，贝蒂怎么看呢？」

「……贝蒂不承认有这种事，幻影本身就是亵渎精灵。」

「贝蒂？」

对于帕克的问题，碧翠丝以既平静却愤慨的声音如此回答。她将对这个答案瞪大双眼的帕克拋在后头，径自迈步走往圆桌的方向。

「双胞胎妹妹，把位置让给我，贝蒂要来揭穿这场骗局。」

「碧翠丝，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这没有出老千喔。」

「最近没什么人会说出老千了吧……先不说这个，你是怀疑刚才的钱仙吗？那刚才的现象你怎么解释？」

「你闭嘴，还是说你怕被贝蒂拆穿真相？既然这样也不能怪贝蒂了。」

「……真让人火大。到时候可别哭丧著脸，电钻头萝莉。」

雷姆将位置让给碧翠丝，昴也再度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见状，碧翠丝则是瞪著爱蜜莉雅说道：

「你也要和哥哥交换，站在钱仙那边的人实在不值得信任，看哥哥和贝蒂怎么华丽地揭穿这场骗局。」

「是要怎样才会怀疑是站在钱仙那边啊？而且帕克要怎么参加？」

「可以用尾巴吗？」

「呃……我知道了。好吧，用尾巴没关系。」

飞来的帕克浮在桌面上，伸出长长尾巴放在硬币上，昴与碧翠丝也做出同样动作。虽然看来有些滑稽，但三人也做好了仪式的准备。

「昴……」

「不会有事的，爱蜜莉雅酱。看我怎么保护钱仙大人……」

「嗯，我相信你。」

爱蜜莉雅将手放在胸前，以宛如祈祷的姿势朝昴点了点头。看到爱蜜莉雅的反应，昴轻轻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将意识转向画在纸上的鸟居。

「……钱仙大人，钱仙大人。很抱歉一直找您过来，如果您在请移动到『是』的位置……喂喂，还真快啊。」

『叫太多次了。』

「也是啦，再怎么说都会生气吧。一回去又被叫过来肯定会生气的，真的很抱歉。」

从文章中能够感觉到极度不悦的感觉，让昴不禁卑躬屈膝地表示歉意。但相反地首度体验钱仙的两人微微地瞪大双眼。

「至少我是没有动喔。贝蒂呢？」

「……贝蒂还没有到那么不知耻的程度。好吧，就算真的在那里，看贝蒂怎么好好收拾你。」

『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碧翠子，被说成这样啰。」

「真是气死人了！」

总之，首战似乎是由钱仙方率先拿下。

不知是否被连续呼叫的怒气恢复平静，钱仙回答「尽量放马过来」并等待著问题。就连这段时间都是在纸上不停滑动，似乎完全没有静下来的意思。

「碧翠子，你可以问了，快去和钱仙好好打个一场吧。」

「可以告诉我怎么让你消失吗？」

「你怎么一开始就问这么没礼貌的问题啦！？能这样问的，只有明明没叫却出现在电脑上的海豚（注1： 日语版Microsoft Office求助栏位所使用的吉祥物动画。）而已啦！」

『该怎么回答呢～～』

「而且钱仙大人对碧翠子的态度超严苛的！」

对于理应是先展开攻击的碧翠丝，钱仙立刻回以迎头痛击，钱仙似乎也已经看出面红耳赤的碧翠丝拥有天生容易被玩弄的个性。

「那莉雅是怎么看我的呢？」

『很棘手的老爸。』『有时候像老妈。』

「呵呵呵，好有趣喔。那我是怎么看待莉雅的呢？」

『需要人照顾的可爱女儿。』『有时候像老妈。』

「两个人都会偶尔认为对方像老妈子吗？」

对于帕克颇具含意的笑容，爱蜜莉雅拚命地摇头否定。虽然此种亲子关系也令人摸不太懂，不过昴相当佩服钱仙的敏锐观察力。

「哼……既然这样，说说看哥哥是怎么看贝蒂的吧。」

『敬语。』

「静雨是什么意思？把贝蒂当成静雨吗……？」

『用敬语说话。』

「这家伙从刚才就只对贝蒂很严格耶！？」

不知究竟是心情差到极点，或是反而很喜欢她，感觉钱仙似乎对碧翠丝的态度特别有压力。之后也是巧妙地躲避碧翠丝的问题，让先前气焰高涨的少女可说是战意全失。

不论如何，既然能做到这种程度，碧翠丝应该也不会再怀疑钱仙的存在，就某种意义而言也算是达成目的了。既然如此也差不多该请钱仙离开──

「啊……昴，雷姆可以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吗？」

「嗯？怎么了？雷姆也有想问的问题吗？」

雷姆举起手回答「是的」，让昴开始思考该怎么做。基本上能向钱仙提问的只有仪式参加者，这样钱仙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放马过来。』

「别说是生气，钱仙大人还超有男人味的。好吧，雷姆你问吧。」

「那么雷姆就不客气了……其实最近储藏的美乃滋好像会在晚上偷偷减少，原因究竟是为什么呢？」

就在雷姆不经意地提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先前钱仙寄宿并轻快地滑动的硬币突然停下动作。硬币停在鸟居图案上，在昴等人手指按压的状态下微微颤抖并毫无动静。

「────」

三人屏气凝神地互相对瞪，此种状况让爱蜜莉雅等人相当困惑。

──就这样，故事回到一开始的场景。

4

三人使出浑身解数地按著硬币，慎重地刺探著彼此的反应。

从指尖传来的冰冷感触，频频能够感觉到想朝著正确答案移动的气息，但这次并不能让硬币直接说出正确答案。

罗兹瓦尔宅邸储藏的美乃滋，是由极度喜爱美乃滋的昴在这个世界重现制作法，也是雷姆每天费尽心思做出的调味料。

虽然品质比不上原本世界，但在昴的饮食中可说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而有鼠辈每个晚上都会偷吃美乃滋──老实说那个人就是昴。他偶尔会无法忍耐并潜入厨房偷吃美乃滋，但这件事当然不能说出口。

「碧翠子，你的肩膀会不会太用力了？帕克，你尾巴那团隆起的肌肉是怎么回事？」

「你才是表情那么僵硬，本来已经够难看的笑脸变得更邪恶，那个什么钱仙的肯定也是看不下去了。」

「你们两个，现在还有时间说清楚。别再说那些傻话，来说点更有建设性的事吧。例如要不要出去野餐呢？」

三人互相牵制彼此，但仍然没有放松按著硬币的力道。

昴用力压著硬币避免钱仙将真相公诸于世，但两人也是拚命妨碍著昴的动作，不然就会被当成犯人──

「啊……硬币开始……！」

在旁边观看的爱蜜莉雅发著抖注视著硬币，但硬币的速度相当缓慢，迟钝得彷佛会将下面垫的纸压破一般。而硬币正缓缓沿著「碧」「翠」「丝」的拼音移动──这当然是昴控制的动作。

在被揭穿之前先诬赖给别人，让整件事在暧昧模糊中落幕，只能这个样子了。

「喔喔？从这个样子看来犯人就是……？」

「别、别开玩笑了！你、你怎么不看仔细一点……！」

当昴一副事不关己地如此说著，反抗的碧翠丝手边突然发出鲜艳光芒。随后一阵风以少女为中心开始围绕，昴发现压在硬币上的力道越来越强烈。

「你……该不会……！」

「你们仔细看清楚！这个动作很明显就是那家伙的名字……！」

硬币如同碧翠丝所说改变轨道，并非是碧翠丝的名字，而是开始沿著昴的拼音开始移动。她肯定是为了这个使用某种魔法。

「碧、翠、昴？」

爱蜜莉雅照著拼音念出而感到相当困惑，但再这样下去会非常不妙，只要再指出最后一个拼音完成名字，就会让昴所做的坏事真相大白。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钱仙大人的灰色脑细胞突然灵活起来了！」

「这、这该不会是……！」

就在即将抵达昴的最后一个拼音前，昴勉强将硬币滑到别的拼音上，只要最后拼出碧翠丝三个字就算胜负揭晓了。

「碧、翠、昴、不、施？」

「钱仙大人！就这样直接抵达终点！」

「昴，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这时候要对大意的你使出钱仙反击！」

「贝蒂也要帮哥哥的忙！两个人一起感情融洽地用出钱仙攻击！」

掌握到昴急于分出胜负的空档，帕克再度将硬币滑向「昴」的第一个拼音，碧翠丝也跟著助阵，将昴逼进被迫防御的窘境。

再这样下去会输──正当昴如此思考的瞬间。

『你们给我差不多一点。』

「──！？」

先前三人用蛮力压著的硬币突然高速旋转。不只是昴，连碧翠丝与帕克都被甩开桌旁。由三人腕力中解脱的硬币四处乱窜，指出彷佛斥责三人蔑视自己的文字。

『有个人对你们这么丑陋的举动很难过。』

「有、有人很难过……？」

『爱蜜莉雅。』

钱仙的回答让昴惊愕地回过头，只见伫立的爱蜜莉雅正以哀伤眼神看著三人，将手抵在胸前的她似乎正在祈祷。

钱仙似乎早已发现这件事，而且对互相推卸罪过的三人不忍卒睹。

『快想想』『那充满慈爱的心灵』『还有体贴他人的爱』

「钱、钱仙……你真是……」

『已经不需要我了』『接下来』『就是你们自己的故事了』

钱仙的贴心话语让昴无言以对，钱仙留下最后这些话并前往鸟居，还来不及阻止便能感觉到气氛突然一变。

「……钱仙大人好像回去了呢。」

在失去存在感的气氛中，雷姆说出这个每个人都理解到的事实。她摸著留在桌面上的纸，将手放在鸟居与硬币上。

「很抱歉，是雷姆说出不必要的事让钱仙大人生气了。」

「不、不是雷姆的错啦。应该说是我太随便提议要找钱仙出来，好像也给钱仙大人添麻烦了。」

虽然昴对太过亲民的钱仙吓了一跳，不过这也让他涌现出同等罪恶感。

因此，反省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雷姆，关于美乃滋的事……」

「是的，结果到后来还是无法得知犯人是谁呢……」

「不是啦……其实犯人是……」

被雷姆率真的眼眸正面看著，昴当场低下头。接著──

「我是犯人。」「是我做的喔。」「是贝蒂稍微动了歪脑筋。」

「咦？」

三人异口同声的自白让雷姆瞪大双眼，但最惊讶的当然就是昴等人，三人皆面面相觑且哑口无言地张大嘴巴。

见到此种模样，爱蜜莉雅最后则是拿起硬币。

「钱仙大人，钱仙大人，您该不会全部都知道了吧？」

接著，她带著淡淡微笑朝默默无语的硬币如此问道。

5

「……真是一场闹剧呢，罗兹瓦尔大人。」

离开美乃滋窃犯们道歉的大厅后，拉姆朝著走在前方的罗兹瓦尔如此说道，罗兹瓦尔则是抖著肩膀笑著回答：

「算是满有趣的把戏喔。昴真是个有趣的人，让生活不会无趣真是太好啰。」

「要是让毛太过得意，他又会做出很夸张的事。」

「那也是挺有趣的，如果我这么说，拉姆会不会生气呢？」

对于主人相当愉快的话语，拉姆没有反驳并微微叹了一口气。

拉姆原本就不打算反对罗兹瓦尔的意见，对主人的愿望尽全力奉献就是她的忠爱。因此──

「那枚硬币您是怎么挪动的呢？」

「那是应用风与地的魔法。先用风把玛那稀释掩饰，再用局部震动引诱硬币。碧翠丝和大精灵大人看来是发现了还刻意装成不知道呢。」

罗兹瓦尔那毫无反省之意的回答，让拉姆浮现出身为共犯的那两人。小猫看来似乎相当高兴，而少女则是满脸无奈地陪著这场闹剧。

「不过话虽如此，最后那段对话似乎有些奇怪，没想到碧翠丝小姐与大精灵大人会互相自掘坟墓呢。」

「因为他们没料想到会有这种结果，毕竟连我都不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事喔。」

「咦？」

「意思是不是整场游戏都由我操控，而且那时候没有玛那干涉，不知道昴到底叫出了甚么东西呢。」

罗兹瓦尔朝著被吓傻的拉姆眨了眨眼。不知道这究竟是他特有的开玩笑方式，还是真的对不可思议现象乐在其中，甚至连拉姆都无法看穿。

如果一切都只是罗兹瓦尔的夸饰就好了──但万一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今后在宅邸举行仪式……嗯，还是禁止他们玩那个钱仙游戏好了。」

拉姆深深地点了点头，并且清楚地如此下定决心。

就这样，流入异世界的「招钱仙」就像原先一样被视为禁忌，至少在罗兹瓦尔宅邸没有再度举行过这个仪式。

然而取而代之地，开始玩著呼唤「天使下凡」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短篇集 2 『图书馆员碧翠丝不甘愿的约定』

1

屏著气息打开门后，便开始确认走廊的左右方向。

少女竖起耳朵查探声响，附近并没有感觉到人的气息。于是少女说著「好」并轻轻握起拳头，踩著红色地毯开始向前奔跑。

虽然柔软地毯吸收脚步声，但不至于连少女的担忧一并消除。不只是脚步声，少女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觉是碍事的敌人。

遥远走廊的客房门扉并排直达转角，在长长通道各处能够见到摆设的装饰品。她对所有物体怀著戒心，正当她寻找某处躲藏时──

「──哇！」

「──唔！」

当她游移著目光寻找躲藏处时，有名少年的身影突然从正面壶的阴影处跳了出来。他将双手张在头部侧边并大大张开嘴巴，那是个垂著鼻涕的孩童。

少女随即咬紧牙根，将差点砸过去的玛那力量收了回去。差点就把眼前的少年打了出去，少女对自己的自制力与少年的好运不禁松了一口气。

接著……

「哼喝！」

「呜呀！」

取消使用玛那的手掌，朝摆鬼脸的少年侧脸甩了下去。见到少年发出短促惨叫声跌倒在地，少女便用手指拉著自己的长卷发。

「哼！这是吓到贝蒂的报应！别开玩笑了！」

「啊～～！找到了！」

「真的耶！在这里！榴卡被打倒了！」

「就算他被打倒，还有第二和第三个榴卡！」

「你输定了啦。」

在对方发出胜利宣言的瞬间，从走廊另一头出现的特遣队吵吵闹闹地赶了过来。这些声音让少女发出咋舌声并摸著附近的门扉，正当她反射地准备「穿越世界」时……

「──这点程度贝蒂不能就这样认输呢。」

少女抽回手，摇了摇头并跑往走廊的反方向。途中还踩过被甩巴掌少年的腹部，让他发出「咿啊」的丢脸叫声才转身离开。

「快上！把她抓住～～！」「冲啊！把她干掉！」「快冲！把她衣服脱掉～～！」

一边听著背后传来被踩踏少年同伴的声音，少女一边在脑中回想著宅邸的地图，接著朝追来的孩童们皱起眉头。

「绝对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声音中怀有强烈决心，这位抓著裙襬的少女────碧翠丝则是全力奔驰。

2

「我说碧翠子啊，你一直窝在这里都不会搞坏身体吗？」

坐在地上的昴环视著塞满大量书本的书柜，并且提出这个疑问。

这个房间笼罩著一股古老庄严的气氛。

这个宽敞房间没有窗户，光源只有室内各处摆放的魔法灯，放在玻璃容器中的白色矿石发出灿烂光芒完成照明任务。

但光芒并无法照耀到摆满书柜房间的所有位置。

「一直窝在昏暗房间看书会让眼睛变差，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也不能通风，待在空气不好的房间也对肺部不好喔。」

「真是个唠唠叨叨的家伙呢，贝蒂想在哪里做什么都是贝蒂的自由……首先，禁书库的空气会用玛那自我清净，所以空气是很乾净的。」

「真的假的，玛那会不会太厉害了。难怪这个房间待起来会这么舒服……不对，我之前就觉得很奇怪，明明这个房间只有碧翠子吐出的二氧化碳，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舒服。」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贝蒂至少知道这是很恶心的话！」

无法按捺此种毫无意义的废话，坐在梯凳上的碧翠丝不禁如此吼道。

少女红著脸，指著大大方方地待在房间的昴。

「你怎么每天每天都要来闹贝蒂啦！这里不是你用来打发时间的地方，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禁书库』！」

「说是禁书库啦，能这么简单闯进来根本没有说服力吧。」

「贝蒂根本不希望你进来，是你自己随便乱闯进来的吧！」

对于蛮横闯进房间的昴，碧翠丝一如往常地发著飙。她直接跳下梯凳，在盘腿坐在地面的昴面前以唯我独尊的模样抬起下颚。

她那在头部侧面的奢华长卷发，宛如弹簧般弹跳的模样可说是相当引人注目。

「不管怎么用『机遇门』都能一副理所当然地找出来……能这么随意闯进禁书库的人，你是第一个。」

「我跳进来了，我又跳出去啰。」

「你是听到贝蒂哪句话觉得很好玩的！仔细听人说话啊！」

「唔喔！」

碧翠丝气得将看完的书丢了过来，昴赶紧将书接住，碧翠丝仍然红著脸以斗大眼眸看著昴。她的模样就像是不停吠叫的小狗，让昴微微地露出笑容。

「有什么好笑的……真是个不管做什么事都会让人生气的家伙。」

「抱歉抱歉，不过看完的书别随便乱丢，记得好好收回书柜啦。嫌麻烦整理，就会像这样整个地板都被书堆满了。」

「要对这间禁书库管理员贝蒂说教关于书的事，你还早了一百年呢。」

「我怎么总是看到那个管理员把书甩过来啊……」

虽然有身为图书管理员的自觉与尊严，但对书籍的管理似乎不太和善。

接过昴递出的书本，碧翠丝将书塞进身旁的书柜中。书柜排放的书背与书名也是杂乱无章，完全是随随便便处理工作。

「喂，你身为图书管理员的尊严摆到哪去了。这样随便收拾，想看续集的时候可是会后悔的，我以前就曾经有过双胞胎变成独自一个的经验喔。」

「虽然听起来是个颇有现实感的忠告，不过还是不需要你多管闲事，禁书库是无法用你常识衡量的先进场所。」

「是哪里先进啦？」

「只要把书放回书柜，就会自动回到事前规定的位置。」

「禁书库有够先进的！应该说超可怕耶！」

虽然对一副获胜表情的碧翠丝有些抱歉，但昴的感想是诡异更胜佩服，于是昴转头看向碧翠丝将书塞进的书柜。

「咦？真的假的？会自动把书放回去吗？虽然真的很方便，不过现场亲眼看到超诡异的。应该说这样就不需要管理员了吧？你是为了什么待在这的？」

「你是不会说除了贬低贝蒂以外的话吗……」

虽然只有这次是撇除玩笑的疑问，但碧翠丝似乎还是当成一如往常的耍嘴皮子。少女直接穿过昴身旁，从附近的书柜抽出书本。禁书库的书很多是既厚重且大本，她的模样看起来可说是相当危险。

即使如此，正当昴不经意地想伸出手帮忙时──

「不用你多管闲事。」

这个不可爱的反应让昴只能露出苦笑。

「好啦……那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碧翠丝坐在梯凳上，在大腿上打开书本进入读书模式。

只要进入此种状态，碧翠丝的反应就会突然变少，昴至少也知道看书时不应该打扰的礼仪，因此正好是撤退的好时机。

对于前往禁书库出口的昴，碧翠丝不发一语，昴突然回过头对一贯保持冷淡态度的少女问道：

「话说回来，碧翠子你有听说吗？从明天开始两天，罗兹瓦尔和拉姆会离开宅邸出门办事。」

「……我已经听说了，不过这与贝蒂没有任何关系吧。」

即使想闲聊几句，碧翠丝的反应仍然是极为冷淡。昴认为这种态度实在不太可取，于是歪著头继续问道：

「应该不算是没有任何关系吧，毕竟是一家之主与……呃，我想不到比较好形容他们之间关系的词，总之至少得去送行一下吧？罗兹亲说不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喔。」

「贝蒂实在无法想像罗兹瓦尔跳起来的模样，而且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与贝蒂没有任何关系──尤其是说什么出门小心之类的话。」

碧翠丝将视线落到书本上，然后不发一语。

禁书库顿时被沉默支配，昴错过了离开房间的时机，翻动书页的声响也停了下来，让室内充满著尴尬的气氛。

昴回想著自己说过的话，思考究竟该怎么接话。

他认为自己说出的话并没有想得这么深，不过他自认确实有些多管碧翠丝与罗兹瓦尔之间的关系。但即使如此──

『昴，出门要小心喔。』

「────」

脑中浮现的声音突然让昴有种揪紧心脏的感觉。

他尽可能地不让自己思考或回想，但这些声音仍然在头盖骨不停回荡。

在没有特别意识到离别时，由背后传来这道温柔体贴的声音。对于这道一如往常的声音，昴思考著自己究竟会怎么回答。

「──你明天还是去露个脸送行吧。」

「……唉。」

对于昴打破沉默的呢喃声，原先将视线落在书本上的碧翠丝叹了一口气。

少女没有抬高脸，只是上挑起目光瞪著昴。

「这已经是说第三次了，与贝蒂是毫无关系的事。」

「又不会让你少块肉，反正你也没有什么事只是窝在房间里面。既然这样，稍微露个脸也……」

「真是有够啰嗦的。」

面对不肯退让的昴，碧翠丝斩钉截铁地如此拒绝。

「原本贝蒂就是有待在这里的理由，不是只用『反正』就能妥协。如果你还是很坚持，那就用蛮力把贝蒂拖出去吧。」

「────」

「不过说实话，你在这个房间是没有方法赢过贝蒂的。」

碧翠丝的话语虽宁静，却能感觉到不可撼动的顽固情感。

那是平常对昴生气回嘴时没有展现出的深沉愤怒，一苏醒就有可能成为大火，发觉此事便让昴举白旗投降。

「好吧……是我不应该一直啰嗦的，晚安。」

老实地选择退让后，碧翠丝释放出的压力也随之消失。当昴直接离开房间，少女没有说出任何话。

「啧，真是个倔强的家伙。」

关起门扉的瞬间，能够莫名感觉到空间扭曲的感觉。昴试著再打开一次门，先前连接禁书库的门扉已经回到了连接空旷客房的任务。

碧翠丝的「机遇门」是能让禁书库连接宅邸内随意门扉的空间魔法，由于门扉选择权在碧翠丝身上，因此与她接触可说是极为困难。但不知为何，此种特性只对昴的直觉毫不管用。

「不过话说回来，碧翠子刚才那种态度到底是……」

「──咦？昴，你在这里做什么？」

正当最后那段话的不协调感让昴皱起眉头时，突然有道声音从旁传来，回过头便见到将银发绑起的爱蜜莉雅正好从楼梯间平台走了过来。

她走向杵在走廊上的昴，微微一笑歪著头如此问道。

「这里是往我的房间喔？刚才不是才打过睡前的招呼吗？」

「呃，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爱蜜莉雅酱，你刚洗完澡吗？好可爱喔。」

「好好。」

面对昴没头没脑的赞美，爱蜜莉雅以习惯的态度如此敷衍回应。

实际上带著苦笑的爱蜜莉雅脸颊与颈项发烫地泛著红润，长长银发也是显得相当湿润。与意中少女住在同个屋檐下，能见到此种模样可说是男人的无比幸福。

「昴，你看起来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怎么了吗？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不，奇怪的人应该是我。爱蜜莉雅酱楚楚动人的模样总是让我疯狂……呃，又被左耳进右耳出了。不是啦，在这里碰面正好。」

「──？」

昴将玩笑话与耍嘴皮子撇在一边，将脸靠向带著满腹狐疑神情的爱蜜莉雅。有股很香的味道，但这并不是主要重点。

「虽然能像这样和爱蜜莉雅酱站著说话也很吸引人，不过我有件事想拜托。这种时间还能借帕克吗？」

「借帕克？」

手指抵著脸颊，爱蜜莉雅对突如其来的提议不禁瞪大双眼。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睡觉了，叫一下应该还是会出来。不过找帕克有什么事呢……啊，我知道了，是自己一个人睡觉觉得很寂寞吧？」

「居然被当成这种人，我平常是不是做人太失败了？不是啦，其实我是想商量有关碧翠子的事，如果爱蜜莉雅酱能陪我聊聊就太好了。」

「碧翠丝的事吗？」

爱蜜莉雅的眼睛瞪得更加斗大，而昴则是朝她投以恶作剧般的笑容。

此种笑容就像是坏孩子即将把珍藏的恶作剧表演出来般。

「我只是想让那个家里蹲稍微瞧瞧而已。」

3

隔天，过了中午后昴才到禁书库露面。

坐在梯凳上的碧翠丝依然没有对昴表示欢迎。由于昨晚的事，她用书遮著脸并散发出更为难以相处的气氛。

「嗨，碧翠子，罗兹亲和拉姆都已经出发啰。都是因为你没有来送行，那家伙的小丑妆都要哭花哩。」

「既然这样贝蒂没去送行就更有意义了。──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废话，那还是快滚出去吧。」

碧翠丝宛如赶虫般挥了挥手，此种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让昴搔了搔头，说著「好吧」然后点了点头。

「碧翠子，我们来说昨天的话题吧。可以吗？好，感谢你。」

「真是个擅自带动话题的自私鬼呢！可以别这么自我中心吗！」

「那就让我把任性发挥到最高极限吧。刚才又提到送行的事，如果不喜欢送人出门，那改成迎接回来怎么样？」

「哪有怎么样，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不想做的事就是拒绝。或许该说完全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坚持这件事。」

「没有为什么，因为这对你是很重要的事。」

面对碧翠丝的疑问，昴挽起双手不断点了点头。

从开始这番对话的昨晚以来，昴也同样反覆自问自答，而得到的结论有些难以化为话语说出口。

「虽然有点夸张，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出口才行。要不然之后有可能会后悔的，你应该也有体验过『呃，那时候真是太失败了』之类的事吧？」

「……贝蒂没有碰过那种事。」

碧翠丝别开视线，消极地否定昴的话语。昴从少女的此种态度感觉到效果，于是继续展开追击。

「那是因为你一直窝在禁书库才会没有碰过那种事！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家伙耶！」

「别用那种会让贝蒂很不高兴的用字遣词，你非得要贬低贝蒂的存在价值才高兴吗？」

「被戳到痛处生气，就是打从心底有自觉的证据。」

「贝蒂已经说过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了，别让贝蒂说那么多次！」

被昴用手指著，碧翠丝露出厌烦神情。她将手指伸进自己的长卷发，并且宛如弹簧般让头发上下弹跳。

「贝蒂完全没听懂你想表达的事，赶快把想说的事说完滚出禁书库吧。」

「碧翠子，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打赌……？」

「没错，就是打赌。来做个小对决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奇妙提议让碧翠丝带著无法理解的神情皱起眉头，她以满腹狐疑的视线频频看著昴并开口说著：

「打赌……你是突然在说什么鬼话，贝蒂没有任何理由需要接受吧。」

「凡事只用需不需要判断，以后可是会变成一个无趣的大人喔，不过像罗兹瓦尔那种不够稳重的大人也不太好就是了。」

「只有这点贝蒂有同感。」

两人对不在场的宅邸主人表示一致意见，不过先不论被用来激起共识的罗兹瓦尔，昴则是竖起手指说著「所以啰」。

「为了别成为无趣的大人，稍微和我打个赌玩个游戏吧。能把玩火当成玩笑话，可是我和像你这种小鬼头之间的特权喔。」

「……如果那个什么打赌赢了，对贝蒂会有什么好处？」

「还真是精打细算，你是对奖品有兴趣才想参加吗？」

眯起眼睛的碧翠丝没有回答，不过光是没有否定就是收获，于是昴朝著这位少女伸出右手。碧翠丝不禁露出满腹狐疑的神情，然而──

「只要有人呼叫就出来……」

「喵喵喵～～！」

随著昴的呼叫声，掌心传来跟著唱和的开朗声音并溢出光芒。光芒随即形成小猫的轮廓，在碧翠丝正面显现出并非手搭猫的猫精灵帕克。

小猫一边洗著脸，一边从那圆润黑眸带著恶作剧眼神看著两人。

「不只是莉雅拜托过我，我也有些想法所以会帮忙……不过没想到昴会这么虐待小猫呢。」

「毕竟实在太多连猫的手都想借的事，而且猫手在太多事都派得上用场喔。」

不论是在实力面还是友好层面，借助帕克之手的模式可说是频繁出现。虽然这次也是靠著帕克才能进行的策略，不过结果就像眼前所见到的──

「啊呼……今天的哥哥也是既可爱又毛茸茸的，真是太符合贝蒂理想中的模样了。」

果然如同想像般，用手掌接住现身帕克的碧翠丝显得娇柔体贴，昴则是对这位少女泛红著脸并以纯真眼眸盯著小猫的模样露出苦笑。

「实在很想说这已经样板到毫无变化可言了。不过要是你这次打赌获胜，就给你『一整天能尽量摸帕克』的权利，这已经经过本人与监护人同意了。」

「正确说来我才是莉雅的监护人，这点不要搞错喔。」

帕克直直地竖起尾巴如此强调重点，总之碧翠丝对昴的提议不断地点头如捣蒜。

「这、这不算是很差的提议呢，看来你至少还懂什么叫礼貌呢。」

「我很担心你将来会不会被坏男人骗走就是了。」

「听起来怎么像是多管闲事呢？」

「是你想太多了。那么，要是我获胜的话……就要把送行和迎接变成义务。不只是对罗兹瓦尔，对宅邸的所有人都是一样。」

昴提出的条件让碧翠丝顿时脸色一变。

她当然已经从先前话题想像到会有这种事，只见这位少女的眼眸中带有浓浓看傻眼的气息。

「我没有要你连去村落买东西都得照做，不过像这次至少得露脸出去送行和迎接进门。应该不需要摆出这么排斥的态度吧？」

「……贝蒂实在无法理解你这么坚持这件事的理由。」

碧翠丝紧盯著似乎在沉思的帕克，但很快便选择放弃挣扎，这位少女跳下梯凳落到地面并走到昴面前。

「那来听听打赌的内容吧。」

「意思是你输了就会接受条件吧？」

「只要不输就不会有事了，快点说出来吧。」

不知是否因为接受昴的提议很不愉快，碧翠丝不悦地嘟起嘴巴。趁著她改变心意前，昴只将头转向背后的门扉。

「规则很简单，那就是捉迷藏──不对，应该说是双重捉迷藏吧。」

「捉迷藏……是分成人和鬼两边，由鬼负责追人的游戏吗？」

「没错，就是那个。不过这次规则不太一样，你要在宅邸里担任逃走和追人两种身分。」

面对头上浮现出问号的碧翠丝，昴则是继续说明：

「也就是说，目前爱蜜莉雅酱正在宅邸里四处窜逃。你要追赶抓的人就是四处逃走的爱蜜莉雅酱，不过只是追赶逃走的爱蜜莉雅酱不太有趣……不不，如果是我肯定会觉得超有趣的。」

「昴，话题已经偏掉啰。」

「抱歉。然后追赶爱蜜莉雅酱的同时，你还得躲避准备抓你的人。只要你能抓到爱蜜莉雅酱就算获胜，反过来在抓到爱蜜莉雅酱之前被抓就算输──这就是双重捉迷藏。」

在帕克的些微修正下，昴将比赛的大略规则说明完毕。听完后碧翠丝皱起眉头，并且把玩著自己的长卷发。

「条件只有在宅邸里面吗？庭院和门外面怎么办？」

「庭院还没关系，不过门外禁止，还有也禁止使用『机遇门』和魔法。在捉迷藏用空间转移实在没人抓得到，用魔法也没办法保证不会受伤。」

「唔……这样对贝蒂实在太过不利了吧，没有魔法是要怎么抓到她？」

「那当然就要动脑了，例如躲在阴暗处或绕到前头。爱蜜莉雅酱也是同样条件，再来就要比心机才能决定胜负了！」

「如果你觉得这种说明能激起干劲，那你的脑袋真的有问题。」

碧翠丝虽显得有气无力，但似乎还是认真地思考著该如何赢得这场对决。

「机遇门」被封锁又无法使用魔法，代表碧翠丝与普通小女孩没有两样。即使条件相同，至少爱蜜莉雅的体能实在太过优异了。

不过要是比心机，爱蜜莉雅肯定是全宅邸最弱的人。原因就是她的个性太过老实，如果是以此种捉迷藏的规则，碧翠丝也有相当程度的胜算。

「好吧，那贝蒂就陪你玩玩吧──不过双胞胎的妹妹禁止参加。」

「被你发现啦。」

「这是当然的。就算是贝蒂，也不认为能在没有魔法的情况下赢过鬼族的体力，这点还是得先仔细拉起防线才行。」

揭穿昴的小聪明后，碧翠丝展现出破除策略的自傲神情。

只要昴拒绝这个条件，碧翠丝便不会接受这场对决。或许该说碧翠丝的指证并没有错，昴不得已只好放弃让雷姆参加。

「我等你出去数到一百就会开始追赶，帕克会留在禁书库，只要你一用『机遇门』偷鸡摸狗就会立刻穿帮。」

「别把人看得这么扁，贝蒂怎么可能做出那么不知羞耻的事。」

确认过彼此的条件后，碧翠丝将帕克递给昴，昴则是请接过手的小猫将赌注成立的事告诉爱蜜莉雅。

「──嗯，没问题。莉雅好像也是干劲十足，她已经在宅邸里开始跑跑藏藏了。」

帕克以一副打哈欠的模样通知万事俱备，昴随著这个回答朝碧翠丝招了招手，少女便裙襬纷飞地走到门扉前。

「赶快结束这件事，贝蒂要好好享受与哥哥的约会。」

不知道她想好了什么样的策略，只见碧翠丝充满自信地挥著手离开禁书库。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昴发出声音开始念著数字。

「一、二、三、四、五……」

消除雷姆这张如字面所述的「鬼牌」后，碧翠丝似乎认为自己已经获胜了。

然而──只可惜碧翠丝还是太过老实，从她以为耍心机能赢过昴这点来看，昴认为她的耍心机程度弱得还是用倒数的比较快。

4

穿过「机遇门」的瞬间，碧翠丝确认自己正在餐厅前方。

转移的权利在碧翠丝身上，是她自己选择这里为出发点。为了执行作战计画，她认为从这里开始是最好的选择。

「好吧，那么就赶快把人找出来解决掉这件事吧。」

先前她那消极的态度早已不知去向，碧翠丝只要碰到对决的事就会相当认真。

她立刻开始在宅邸中寻找身为目标的爱蜜莉雅，不过她很快便发现附近有人的气息并抬起头，正好在通道尾端发现了蓝头发的少女。

那是原本身为强敌的女仆双胞胎妹妹雷姆。

「碧翠丝大人，看来您似乎接下这场对决了。」

「就像你看到的，不过贝蒂可不承认你参加。那个家伙的歪脑筋对贝蒂是没用的，他现在应该是歪主意落空感到很失望吧。」

「是的，真不愧是碧翠丝大人，您的慧眼似乎已经看穿昴曾经对雷姆下达指示了。」

雷姆带著一如往常的表情，以似乎含有些许失望的语气低下头。以前的她并不会如此轻易展现感情，而这是受到谁的影响也是无需赘言。

这件事让碧翠丝颇为不悦，于是她轻轻地发出冷哼声说道：

「既然学乖就别再帮那家伙了，那些都是毫无意义的事。」

「说得也是，要是碧翠丝大人能在这场赌注中获胜，雷姆也会仔细思考这件事。不过，昴果然是很厉害呢。」

「──？」

雷姆浮现微笑称赞著笨手笨脚导致计划被拆穿的昴，碧翠丝从她的态度中感觉到一股不协调感，正当她对此皱起眉头的时候……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宅邸内突然传来这些喊叫声，背后还接连传来门扉连续打开的声音。

此种偷袭让碧翠丝抖了一下肩膀并回过头，只见有几个陌生的孩子从打开的门中滚了出来。

「那、那些家伙是……？」

「是住在附近阿拉姆村的孩子，他们与昴感情相当融洽，今天的事也是爽快地允诺协助，有此种号召力真不愧是昴呢。」

「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吧！应该说他为什么随便把村子的人带进宅邸……」

「在罗兹瓦尔大人出门前，昴已经获得大人同意了。由于不希望被闯进的房间已经上锁，也请碧翠丝大人留意本馆三楼、个人房间、更衣室以及宝物库是无法进出的。」

对于雷姆一派轻松地追加注意事项，碧翠丝不禁哑口无言。见到碧翠丝僵在原地，孩童们一起伸出手指著她。

「是昴说的那个女生！」「是家里蹲！」「礼服好可爱喔！」

打量过猎物后，孩童们便团结地朝碧翠丝冲了过来。在此种气势压迫下，碧翠丝只得慌张地拔腿跑向走廊的另一侧。

「顺带一提，那些孩子就是负责追捕碧翠丝大人的『鬼』，请努力逃走避免被抓到喔。」

在旁并肩奔跑的雷姆如此在耳边呢喃，让碧翠丝不禁面红耳赤。

「那家伙……比贝蒂所想的还要更会耍心机啊！」

他并没有提到追赶碧翠丝的「鬼」有多少，装成一副雷姆的事被看穿很不甘心，假装手里的牌被夺走，再将孩童们投入战局。

他对这么无聊的赌注究竟投入多少心力，实在让碧翠丝匪夷所思。

「快追上去！」「把她抓住！」「把她全身剥光！」

碧翠丝一边躲著吵吵闹闹追赶的孩童，一边持续对脑中得意洋洋的昴持续发著牢骚。

「贝蒂绝对不会原谅那个混帐！」

5

接下来，碧翠丝的「双重捉迷藏」可说是炽烈至极。

「啊！是碧翠丝！得快点逃走才行！」

「找到你了！绝对不会让你逃掉！」

虽然在宅邸西馆发现爱蜜莉雅并加以追赶，但步伐与速度之间的差距让碧翠丝立刻被拋下。不过她逃走的方式太过单纯，只要绕道应该就能抓到她……

「在那里！」「找到她了！」「是我老婆！」

「居然在这碰到那群小鬼！你们差不多也该放弃了吧！」

然而却被从旁出现的孩童们阻扰，碧翠丝转过身立刻逃跑，太过深入却被抓住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而且孩童们彷佛有耗不完的体力般，虽然脑筋有点笨，但纯以人数与活动力而言可说是充满威胁的强敌。

「而且问题还不只是这些小鬼呢……！」

逃走的爱蜜莉雅与碍事的孩童们，虽然他们的存在让碧翠丝颇为意外，但在捉迷藏上还是有太过单纯的缺点。目前最重要的问题还是──

「──最重要的那家伙还没有露过半次面。」

那就是提出这场赌注并身为鬼从禁书库出发的昴，碧翠丝目前还没有目击到那邪恶的模样。

就连碧翠丝也不觉得昴能像孩童那么容易甩开，光是比脚程就会输了，那异想天开的思考模式也丝毫不会输给那些孩童。

由于在说明规则时已经吃了闷亏，碧翠丝对昴的戒心可说是达到了前所未见的水准。

他要从什么地方出现都无妨，但相反地，也有种希望他千万别出现的想法。

当碧翠丝会如此思考时，感觉似乎已经在气势上输了一截，但目前发挥极限注意力的碧翠丝并没有发现这点。

「……喝！」

她一口气跳下楼梯并裙襬纷飞地著地，然后踩著地毯拔腿狂奔，沿著走廊由西馆回到本馆。就在这个时候……

「糟糕！」

正好从正面房间探出头的爱蜜莉雅发现碧翠丝并赶紧逃跑，碧翠丝紧跟著她那飞舞的银发，也跟著加速不让她逃走。

「不会再让你逃走了！乖乖就范吧！」

「不要！这个好好玩喔！我还想再多玩一下！我会努力逃走的！」

「就说你可以不用这么努力了！」

两人进行著此种少根筋的对话并继续奔跑。听到两人的声音，孩童们也从碧翠丝身后现出身影。

「找到了！」「来了！」「看到了！」「要赢了！」

「真是有够烦的！」

这些孩童完全不知道碧翠丝的想法，只是猛然地追了过来。

形成了爱蜜莉雅领头、碧翠丝在中央、最后则是孩童们的拉锯赛。

双重捉迷藏的缩图变为一列，爱蜜莉雅往下而非往上逃跑，她一口气从楼梯二楼跳到一楼，并非逃向东馆而是逃向宅邸正中央。

「把你逼进绝路了吧！」

碧翠丝只转头看往后方，背后的孩童们还有段遥远距离。在被追上前就能逮到眼前的兔子，接著猎人碧翠丝就能发出胜利的吼声。

「呃……呃……」

爱蜜莉雅张望四周思考著究竟该逃往何处，碧翠丝从她的表情发现有机可趁，于是决定一决胜负。

她已经在本馆中央设下陷阱，为了将爱蜜莉雅引导到该处──

「等等！绝对不会让你逃进餐厅！」

「──餐厅！」

真是太老实了……

说到爱蜜莉雅的败因，那就是她太过老实的个性。

一听到碧翠丝的叫声，爱蜜莉雅反射性地认为餐厅内还有活路，她如此单纯反而让设陷阱的碧翠丝感到有些担忧。

即使如此，对决还是对决，既然掉进陷阱也决定了兔子的末路。

「咦？这里是……」

打开餐厅的门并冲进房内的爱蜜莉雅发出脱线叫声，因为她冲进的餐厅正好是一开始「机遇门」连接的禁书库。

既然「机遇门」没有更新位置，那就表示餐厅的门仍然是连接著禁书库。禁书库不只是条死路，出乎意料的景象也会确实地让爱蜜莉雅停下脚步。

在熟悉的自己房间内，猎人要狩猎僵直的猎物可说是易如反掌。

「看来是贝蒂高了一招……应该说是高了十招才对！！」

确定胜利后，碧翠丝一个急转弯冲进餐厅──应该说是禁书库内，然后朝著惊讶地停下脚步的爱蜜莉雅背后伸出手。

「──欢迎光临！」

「什么！？」

从旁伸来的手腕将碧翠丝的身体轻松地一把抓住。

两侧腋下被抱住的她只能在空中摆动双脚，碧翠丝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回过头，正好与带著恶魔般笑容的昴四目相对。

「比赛结束～～贝蒂很可惜，就像你看到的是昴赢啰。」

见到碧翠丝被抱起来，坐在梯凳上的帕克则是无情地宣布这件事。

在一旁的爱蜜莉雅微微露出苦笑，与追上的孩童们在房间前高举双手击掌，而碧翠丝只能哑口无言。

「我就说了，碧翠丝。」

昴重新抱好无言以对的碧翠丝，从正面与这位少女互相对看。

「──我说过是比心机了，你觉得玩心机能赢过我吗？」

他的笑容可说是令人相当火大，于是碧翠丝气得跳起来用膝盖顶进昴的心窝。

6

「我从一开始就猜想到你会用禁书库来设计爱蜜莉雅酱了，毕竟你有用『机遇门』找人麻烦的习惯。」

「唔唔唔……」

听完这段对决后的评语，碧翠丝不甘心地发出低吟声。昴对她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感到相当舒畅，并且摸著被狠狠踹了一脚的心窝。

──在这场双重捉迷藏中，昴的策略相当简单。

首先是关于「鬼」追赶碧翠丝的陷阱，先让碧翠丝发现雷姆的存在，趁著碧翠丝得意忘形时再叫孩童们增援出面追捕。

先用这个策略逼急碧翠丝，再用爱蜜莉雅当成诱饵的策略决定胜负。

「我已经把开始地点告诉爱蜜莉雅酱，请她在紧要关头逃进禁书库，然后躲在禁书库的我会负责抓住你，猎人即将得到猎物的瞬间才会出现真正的破绽。」

对于昴得意洋洋的战术论调，碧翠丝无法反驳。既然被昴完全玩弄在掌中，不论说什么都只是马后炮而已。

现在的她只能在平时坐的梯凳上抱著双腿并瞪著昴。

「不过真是太好笑了。刚才那是说什么来著？碧翠子高了一招……还是高了十招？可惜我可是高了十一招喔！」

「得意忘形也要有个限度吧！！」

「唔嘎哇吧！」

超过忍耐限度的挑衅让碧翠丝怒不可遏，被冲击波击飞的昴数度弹跳撞上墙壁，碧翠丝则是冷冷哼了一声。

「贝蒂承认你真的很会耍心机，不过可没有义务被你嘲笑，应该说贝蒂从一开始就不想接下这场赌注。都是你……」

「想把赌注一笔勾销，你会不会想得太美了？这样帕克也会很生气又难过，然后说著『没想到会把你教成这个样子』喔。」

「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想反悔的碧翠丝对昴的模仿发出咋舌声，不过昴对她那逞强的侧脸叹了一口气。

「唉，如果你怎么样都不想做，我也不是没想过解决的方法。」

「……你是哪根筋突然烧坏了？」

「我只是觉得这样很没气度而已，感觉是特地做好所有准备把你修理得很惨，而你也太容易被我玩弄在掌中，所以一个不小心就……」

「看来贝蒂的魔力还让你跳得不够呢。」

对于昴太过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碧翠丝似乎相当不满。

不过这确实是昴的心声，他当然也不觉得这场赌注有任何错。

「也有部分原因是我想逼你这么做。虽然我觉得就算不甘愿应该也会越做越顺手，不过硬逼你这么做好像也违反了初衷。」

「贝蒂一开始就问过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做？」

「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不过今天这场对决好像也让我发现了某些事──那就是你居然能这么有精神四处活蹦乱跳耶。」

「唔……」

昴盘腿坐在地面，朝著鼓起脸颊的碧翠丝笑著如此说道。

「虽然对你来说可能不是很甘愿，不过我倒是挺开心的。爱蜜莉雅酱和村子里的那群小鬼头应该也玩得很开心，以双方妥协点来说还不算太差。」

「总觉得只有贝蒂是抽到下下签呢。」

「这两件事要分开谈，你就当作这是输掉的惩罚放弃挣扎吧。」

朝著闹别扭的碧翠丝如此说完后，昴站起身走向禁书库的门。

毕竟已经把整个宅邸玩透了，必须依照与罗兹瓦尔之间的约定，在他回来前得把宅邸恢复原状，不然就会有拉姆的恐怖处罚降临。

「碧翠子。」

在离开房间前，昴朝著碧翠丝回过头。

她没有发出回应声，但碧翠丝仍然以刺痛视线狠狠地瞪著昴。

「下次再一起玩吧。」

在做出肯定与否定的回应前，昴已经离开将门关上了。

「机遇门」起动将昴移动到宅邸的餐厅前方，爱蜜莉雅与雷姆两人正好站在眼前，昴则是带著一副放松的表情举起手。

「嗨，辛苦两位啰。」

「是，昴也辛苦了。」

「不好意思给雷姆添了这么多麻烦，还把照顾小鬼头的责任推给你。他们应该很吵又不听话吧？」

「没有这回事，大家都很听话。雷姆已经让他们带烤甜点当礼物带回村子，还说希望下次能再找他们来玩呢。」

「那些家伙对我和雷姆的态度差真多耶！？」

明明对昴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态度，但对雷姆似乎相当听话，看来下次得在每天做的收音机体操好好逼问这件事才行。

而且也得感谢他们前来帮忙的事。

「所以呢？有向碧翠丝说清楚了吗？她没有生气吗？」

当昴对孩童们的态度露出尴尬表情时，想知道结论的爱蜜莉雅歪著头如此问道。她的视线正注意著餐厅门扉另一侧的禁书库。

「总之她好像已经认输了……不过对赌注的结果还不太能接受，我也觉得赌注算是其次了。」

「是这样吗？那捉迷藏是为了什么？」

「那当然是为了玩，我是想教教那个不健康的家里蹲女孩与同年代小孩全力奔跑的快乐，关于这点我觉得应该满顺利的。」

昴揶揄地如此说著并眨了眨眼，爱蜜莉雅不禁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不过很快便傻眼地吐出一口气并转为微笑。

「嗯，也是。碧翠丝应该也玩得很高兴才是，因为我也玩得很开心喔。」

「那真是太好了……好啦，那么该开始收拾善后了。」

昴对爱蜜莉雅的微笑看呆了，于是搔著脸颊试图掩饰害臊的情绪，结果雷姆突然悄悄拉了拉昴的袖子。

「收拾是很重要，不过先稍微休息一下吧。罗兹瓦尔大人与姊姊是明天晚上才会回来，还有很多时间喔。」

「没错，雷姆还替我们准备了烤甜点，先稍微喝个茶再来收拾吧。其实我也想找碧翠丝一起过来……」

「呃，我想应该会被拒绝……吧？」

「既然这样就把帕克带过去吧，这样应该就扯平了。」

由帕克接待或许稍微能抚平她的不悦，不过从爱蜜莉雅的提议中似乎很难感觉到有此种意图。

「那么昴，我们出发吧。」

「对啊对啊，我们一起去吧。」

「好好，毕竟我也不想太急躁没处理好被拉姆臭骂一顿。」

总觉得两人似乎显得颇为愉快，不知是否因为这天对两人而言过得很有意义。如果是这样，昴认为自己动歪脑筋就有价值了。

「如果你也能稍微这么想就好了。」

昴一边想著不在此处的那名少女，一边只在口中如此喃喃说著，然后缓缓打开弥漫著甜甜香味的餐厅大门。

7

约过了一整天后才收拾好捉迷藏的善后工作──差不多是宅邸主人预定回来的时间前一刻。

「那些臭小鬼……居然毫不留情地把宅邸弄得那么乱。」

「幸好没有任何物品损坏，因为已经事前把可能会被孩子们弄坏的物品集中保管了。」

「啊，两位都辛苦了！只能帮忙到途中真的对不起喔。」

转著手腕的昴与带著微笑的雷姆一同来到玄关大厅时，正好走下楼梯的爱蜜莉雅也与两人会合，三人就这样站在玄关大厅说著话。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爱蜜莉雅酱亲自出来迎接，罗兹亲还真是幸福。」

「是这样吗？不过昨天听完昴说的话后，我也觉得这果然是很重要的事。在这之前都没有特别注意过，我接下来会认真看待这件事的。」

「应、应该不是需要这么认真思考的事吧？别让自己想过头喔。」

昴对握紧拳头并颇为气宇轩昂的爱蜜莉雅回以苦笑，毕竟她的个性既老实又认真，因此小小的精神论便出现了绝佳效果。

就在三人一如往常地说著话时……

「────」

突然有道脚步声传进并肩站著的三人耳中，那是一道既细微且似乎显得有些犹豫的脚步声。发现来源后，三人皆瞪大双眼并分别露出笑容。

脚步声无声无响地靠到三人身旁，然后吐出一口彷佛放弃的叹息声。

三人并没有追问理由，只是接纳这位小小人影做为第四人。

「────」

没有人提起这道人影加入的事，但全员皆自然地理解到自己应该这么做。

时间静静地流逝，最后玄关门扉随著说话声一起敞开……

「──欢迎回来。」

有精神的三道声音与一道较为内敛的声音互相重叠，迎接著这座宅邸的主人归来。

短篇集 2 『喜欢冷天气』

1

──那是一道既细微且缓慢变化的预兆。

「昴，早安。」

「呼啊啊……早安。我说雷姆，你不觉得今天有点冷吗？」

「说得也是呢。今天早上似乎有点冷，真不愧是昴，慧眼独具。」

「不不，天气冷大家都会发现吧？」

在早晨的罗兹瓦尔宅邸走廊碰到雷姆后，昴的早晨打招呼也是提到关于气温的话题。虽然还是清晨，但今早的气温可说是颇为寒冷，昴记得昨天一整天还有令人汗流浃背的暑气，竟然一晚就有如此夸张的气温差距。

此种寒冷气温也让昴将制服前方扣起，衬衫钮扣也是全部扣好直到颈部。

「先不说我，雷姆这种装扮已经不是冷不冷的问题了吧？女仆装没有得换吗？这样不会觉得很难受吗？」

「只要进入正式的冰季，雷姆当然会换上寒冷时期用的女仆装。不只是有厚布料还塞进棉花，所以穿起来很温暖的。」

雷姆带著微笑如此回应，她仍然穿著一如往常的改造女仆装。由于是大胆露出肩膀与双腿的设计，平常此种多处露出肌肤的养眼模样，目前也看来颇为寒冷。

附带一提，「冰季」似乎是称呼像冬天般寒冷的季节。反过来炎热的季节似乎称为「火季」，在这个世界也有类似四季的变化。

「不过现在这种气温，穿冰季制服应该会比较好吧？如果你不方便说，那我直接告诉罗兹亲吧。」

「雷姆很高兴昴如此担心，不过雷姆与姊姊都很习惯了，所以不会有事的。这不是需要劳烦罗兹瓦尔大人的事。」

雷姆对昴的体贴话语坚强地摇了摇头，虽然昴不太能接受这个答案，但还是接纳了这个意见。

「好吧，既然雷姆都这么说了……话说大姊呢？没有和你一起吗？」

「是的，姊姊今天早上说天气很冷不想下床，所以会睡晚一点。」

「就在你说了『雷姆和大姊都很习惯』之后就来这一招吗！？」

脑中浮现出拉姆仍然独自躲在被窝舒服赖著床的模样，让昴愤慨地想著总有一天要制裁这位沉溺在妹妹慈悲胸怀的姊姊。

「不能让她过得这么爽，不管是冷还是热，哪有住在宅邸的仆人还在休息的。雷姆，我们去把她叫起来吧。」

「不过姊姊每天处理繁忙事务一定很累，偶尔在天气冷的时候赖个床……」

「雷姆，走啰！」

「好的！既然昴都这么说了！」

心中的天秤瞬间倾倒，雷姆则是轻快地跟在迈开步伐的昴后头。

结果那天，昴最后只能被迫在拉姆被拖出棉被的怨恨与冷冽的风中处理工作。

2

──在饱受拉姆态度与寒风折磨后的隔天。

「呼啊啊……好冷又好困喔……咦？碧翠子？」

「唔呃呃……」

今天早上醒来的昴一来到走廊，罕见地遇到在无人走廊偷偷摸摸前进的礼服少女碧翠丝。

她那奢华的长卷发可说是太过具有特色，算是这间宅邸第二名不适合偷偷摸摸的人，第一名不用说当然就是这间宅邸的主人。

「这么早你在做什么？该不会又是熬夜到早上吧？常常熬夜可是会很难长高，总是在昏暗地方看书也会让视力变差喔。」

「真是多管闲事又让人火大的忠告，贝蒂的身高与视力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应该说贝蒂没时间陪你玩耍，赶快从贝蒂眼前消失吧。」

「好好。先不说这个，今天你不觉得超冷的吗？总觉得昨天也是很冷，不过今天又变得更冷了……」

「你根本不懂嘛！贝蒂不是说没空陪你玩了吗！」

昴一边对超越昨天的寒冷缩著头，一边靠向大声嚷嚷的碧翠丝面前。虽然少女明显地露出厌恶神情，但擤著鼻涕的昴并没有继续追究。

之所以会感觉到气氛紧绷，肯定是因为偶尔会吹来的刺骨寒风，窗外那微微阴沉的景色与随风摇荡的树叶，甚至像是表达著痛苦一般。

「季节转换很容易感冒，你自己记得注意保暖。」

「哼，贝蒂不需要担心这种事。贝蒂还没有软弱到需要你担心，秤秤自己有几两重吧。」

「说什么担心你，只是照顾你很麻烦而已。雷姆找不太到你的房间，特地替你做的粥凉掉实在太可怜了，感冒的时候至少乖一点嘛，真是个不可爱的萝莉。」

「贝蒂为什么要在这个假设的情况和结果下被念啊！」

在昴擅自想像下被如此指责，碧翠丝气得不停跺脚，不过少女随即鼓起脸颊，宛如赶虫子般朝著昴挥了挥手。

「总之贝蒂现在很忙，别去管冷不冷，你也好好拚命处理你自己的杂事吧。」

「说什么忙不忙的，你也只是窝在房间看书而已吧……对了。」

「……贝蒂已经要走啰。」

「你偶尔也来帮忙处理宅邸的事啦。动动身体不只能驱寒，也能减少运动不足而感冒的担忧，可是一石二鸟喔。听起来很不错吧！」

昴抓著准备转过身背对的碧翠丝肩膀，并且带著笑容如此提议，但碧翠丝面露不悦地回过头。

「……快放手，要说几次你才听得懂贝蒂很忙。」

「好好，我知道啦。我会向罗兹亲说给你工作份量的零用钱，像个小孩子至少帮忙拔草吧。」

「什么！？你以为贝蒂是因为这种理由赌气吗！而且听贝蒂说话啊！别开玩笑了！」

昴抱起气得面红耳赤的碧翠丝，将这位摆动四肢不停挣扎的少女带走。虽然碧翠丝拚命抵抗，但今天难得没有以魔法进行反击。

虽然这点令人匪夷所思，但缺少抵抗反而是好事。

「好～～！要开始跑啰！有精神地摆脱寒冷吧！」

「把贝蒂放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揍扁你！」

怒气即将爆发的碧翠丝不停嚷嚷，昴则是沿著宅邸走廊有精神地开始跑步。

而那天宅邸也是持续传出碧翠丝高亢的怒骂声。

3

──接著，在戏弄碧翠丝后的隔天。

「咦唷？昴，你今天很早起来呢。」

「呃……喔，是罗兹亲啊……早、早安……是满早没错的啦……」

仆人的工作并没有较为正常的假日，今天昴也在早晨的走廊遇见宅邸主人罗兹瓦尔·L·梅札斯边境伯。

这位脸上平常总是画著小丑妆的诡异贵族，今天也是维持著一如往常的模样。

被他那左右分别呈现蓝与黄色的异色瞳看著，昴发著抖并发出晨间招呼声，并且转动僵硬的脖子与绷紧脸颊望著窗外。

对于昴的模样，罗兹瓦尔则是一脸费解地歪著头。

「看你今天早上好像状况不太好呢，是怎么啦？」

「当然是冷啊，还有什么！？」

被问到这个浅显易懂的问题，让昴吐出白色气息与激烈回应。

很冷，真的太冷了。昴在连鼻水都即将结冰的寒冷气温中跺著脚。

「这种气候再怎么说也太奇怪了吧！昨天还能用想太多解释，今天实在没办法再瞒混过去了吧！？连窗户都结冰了，吐出来的气也是纯白色的耶！」

昴指著结冻的窗缘如此说著。他身上已经裹了好几层毛巾，在睡觉用的运动服外面再穿上管家服，模样可说是彻底亵渎社交界。但即使穿成这样，寒气依然从布的缝隙间意图夺走昴的性命。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季节的气候变化有这么剧烈吗？前两天根本是每天降十度的等级耶！天气冷得这么快，就连熊都会来不及冬眠直接冻死吧！」

「哎呀呀，怎么这么消极呢？这样可是不行的喔？要让自己的身心灵保持积极，不论气温怎么降低都要维持平常心……」

「穿著毛茸茸衣服与毛皮的家伙根本没有说服力啦！」

虽然罗兹瓦尔提出精神论，但他那已经做好抗寒措施的模样完全没有说服力，那铺满厚重毛皮的宽大防寒衣物甚至看似能抵挡极寒雪山的寒冷。

「再这样下去，这种防寒上的贫富差距很有可能会引来杀机……嘶嘶……」

「从你露出那么邪恶的眼神吸著鼻水来看，确实已经快到达极限了。到昨天为止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今天这样再怎么说就不太行啰。」

「你这种说法是对这种寒冷天气有头绪吗？既然这样快想办法解决吧，如果是魔兽『冬将军』之类的原因就麻烦尽早搞定吧，麻烦大师了。嘶嘶……」

面对罗兹瓦尔将手抵在下颚深思的模样，以小碎步跺脚的昴可说是心急如焚。垂下的鼻水与结冻的思考已经快到达极限了。甚至有可能出现把别人衣服剥下来的道德沦丧危机。

「昴，你该不会是很怕冷吧？」

「冬天抱怨冷、夏天抱怨热、春天抱怨困、秋天抱怨松茸太贵。我可是个标准的脆弱人类，嘶嘶……」

「我听不太懂松茸是什么，不过大概能理解你是个不太会忍耐的年轻人了。既然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去对当事人说个几句吧。」

罗兹瓦尔翻动毛皮斗篷走在前头，昴也跟在他的后头。当两人踩著覆有长长毛皮的地毯前进时，昴对窗外白茫茫的景色皱起眉头。

「你很在意外面吗？」

「那是当然的，虽然我不是雪国出生所以不太清楚，不过这么冷的天气就算下雪也不奇怪吧。要是下雪的话，村里的田地要铲雪还挺让人担心的。」

在宅邸邻近的亚拉姆村，听说已经快到了田地收获的时间。

与村人感情融洽的昴，已经与孩子们约好收获时要过去帮忙。即使撇除约定，下雪也不是值得欢迎的天气。

「毕竟昴和村民……尤其是和那些孩子感情还不错嘛。」

「只是碰巧而已啦，我不太喜欢既任性又乱冲乱撞的小屁孩，不过既然是他们主动亲近就没办法啰……」

「好好，难怪昴会在地方上被叫做有名的『傲娇』喔。」

「嘶嘶～～！哎呀～～鼻子真是受不了！嘶嘶嘶嘶！鼻水流个不停啊！」

昴用吸鼻水的声音硬是将这番不利发言掩饰过去，罗兹瓦尔则是含笑带过，悄悄伸出手指划过起雾的窗户。

「总之你放心吧，这种寒冷天气应该不会传到村子，这种寒气应该只有笼罩宅邸附近而已。」

「是要我怎么放心啦！？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样才会变成这样啦！？」

「为了不让寒气扩散出去，已经有两个孩子去处理这件事了。其中一边昨天在被你逮到之前应该是偷偷摸摸的吧？」

「……你是说碧翠丝吗？」

罗兹瓦尔的话让昴回想起昨天碧翠丝鬼鬼祟祟的模样，原本还搞不清楚她一大早到底在做什么，原来是为了减轻寒气损害的行动。

如果罗兹瓦尔所言属实，那么碧翠丝特地前来帮忙的对象就是──

「这股寒流的原因是谁，应该不需要多说了吧？」

昴得到答案的同时，走在前方的罗兹瓦尔正好停下脚步。

在罗兹瓦尔宅邸的东馆最高层，眼前的房间对昴而言可说是很熟悉的场所，毕竟这是他每天都会为了拜访主人而来到的房间。

「爱蜜莉雅大人，一大早前来打扰相当抱歉。可以稍微借用一点时间吗？」

「……罗兹瓦尔！？呃……稍微等我一下！等一下喔！」

当罗兹瓦尔朝门内如此问话，房间内便传回慌慌张张的声音。

虽然那是一道隔著门都能听出彷佛银铃般的声音，但昴能够从中感觉到难掩惊讶与焦躁的情感，而且对于这个时间房间主人已经起床有种不协调感。

在同个屋檐下生活已经过了几个星期，她起床的情况并不能算是相当迅速。

「昴～～」

罗兹瓦尔叫著皱起眉头的昴并指著房门的门把，应该不会是要打开门的意思吧？虽然带著此种疑问，但昴还是将手伸向门把。

「好冰！？这是怎么回事！？爱蜜莉雅酱没事吧！？」

「咦！？昴也在吗！？」

「这不是在不在的问题了吧？应该有更需要先说的事吧！」

「需要先说的事……先说的事？早安？」

「还记得打招呼真是有礼貌……不对啦！真是的！我要开门啰！」

摸到的门把就像是碰到冰块般冰冷，连门把都冰冷到这种程度，表示室内有可能是处在更严酷的寒气中。

「我要进去啰！如果正在换衣服就先说感谢啦！」

「不是道歉吗！？」

昴说出同时带有担忧与下流的声音并将房门打开，房门传来一股彷佛与地面剥离的声响以及抗力，封锁在室内的寒风也突然满溢而出。

「不会吧！？超冷！这是怎么回事！？」

超乎想像的寒流让昴发出惨叫声，让昴朝室内投以惊讶目光。结果房间深处能够见到背对著床铺，并且伸出双手杵在原地的爱蜜莉雅。

她慌张地红著脸颊，拚命地遮著床铺避免被昴看见。

「爱蜜莉雅酱！这是怎么回事……」

「不、不能进来啦！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就闯进房间很没礼貌……没错！这样是很没礼貌的事吧！快、快点出去重新再来一次！」

「爱蜜莉雅酱都这么说了，宅邸主人觉得呢？」

「允许进房喔。」

「罗兹瓦尔！」

以歪理反驳爱蜜莉雅的主张后，昴便踏进房内。

寒流的发生源肯定在房间深处，而从罗兹瓦尔的证词、碧翠丝的行动、以及爱蜜莉雅那宛如孩童隐瞒恶作剧般的态度判断，真相可说是欲盖弥彰。

「身为原因的帕克呢？身为怕冷代表的我要来抱怨个两句。」

「原因？原因是指什么？我完全……呃，是没有到完全啦，不过我还是听不懂呢。」

「──莉雅，没关系。反正差不多也没办法隐瞒了。」

面对爱蜜莉雅慌张地找著藉口却微妙地没有说谎，但无疑有他的骚动源头却无意抵抗。

这个声音让爱蜜莉雅皱起眉头，回过头看著床铺并将手叉腰。

「真是的！帕克真是笨蛋！只差一点就能隐瞒过去了……」

「不不，再掩饰几百年都不可能瞒过去的。」

「咦！？」

先不论认真感到惊讶的爱蜜莉雅，昴探出头窥视著他背后的床铺。在皱成一团的毛巾上能够发现身为寒流源头的猫精灵缩成一团。

「你那种动作还真像猫。」

「嗯……抱歉给你们添麻烦啰。」

昴的话让灰色毛球扭动身体，以圆润的黑色眼眸紧盯著昴，然后这只掌心尺寸的小猫帕克对爱蜜莉雅的落寞模样露出苦笑。

「别对莉雅和贝蒂生气，因为他们两个都是为了我著想。」

接著，他对爱女与情同妹妹的贴心举动如此补充说明。

4

「……发『魔』期？」

这个没有听过的单字，让昴皱起眉头并歪过头表示不解。

场所转移到罗兹瓦尔宅邸的餐厅，宅邸内的所有成员皆已到齐。包括赖床的拉姆与试图逃走的碧翠丝在内，所有人皆围绕著在桌面上的帕克。

大家已经有共识这几天寒流的原因就是帕克，当追究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就出现了一开始「发魔期」的那个单字。

「发魔期是什么？不是发情期吗？」

「我又不是动物，不会有发情期啦。真是没礼貌呢。」

「从各种角度都很难回话耶。」

见到帕克以像是真猫的模样洗著脸，昴带著困惑神情转头环视周遭，雷姆则是对昴的视线举起手表示有话要说。

与昨天不同的是，今早雷姆总算改穿冰季用的女仆装。虽然大幅度减少露出肌肤的部位，但看她穿短裙露出双脚的模样感觉还是很冷。就算是跨越不同世界，昴还是无法理解女孩子在冬天穿裙子的心态。

「发魔期是部分具有强大魔力的象徵，会在固定周期发生的现象。由于魔力强弱会依据各自的欧德──也就是受到魔力核心的资质影响，所以其实是很特定的情况才会出现。」

「那个欧德……又与玛那和门不一样吗？」

就昴所知，玛那是这个世界中的魔力根源。让玛那在体内外循环的器官就是门，而门的质量与身为魔法使者的资质有直接关联。

顺带一提，昴身为魔法使者的资质可说是相当平庸。而且由于先前过度使用门，因此已经被严厉叮嘱禁止使用魔法。

「从雷姆的话来看，欧德是比玛那和门更重要的部分吗？」

「──身为罗兹瓦尔大人的仆人，这么无知已经足以成为罪过了。」

面对昴对魔法一知半解的发言，拉姆刻意地叹了一口气，在雷姆身旁穿著更加厚重服装的拉姆眯起那淡红色的眼瞳。

「毛，连欧德都不知道，真是肤浅到让人怀疑你的常识。」

「虽然我觉得有可能是太冷的关系，不过大姊似乎比平常更辛辣了。」

那平常总是不留情面的口吻，在寒流中可说是更加毒辣。拉姆抱著妹妹的手腕取暖，吐著白色气息以视线逼迫著昴。

然而与雷姆不同的是，她那戴著可爱耳罩的模样可说是欠缺魄力。

「我从前两天就在想，大姊好像很怕冷喔。」

「怕不怕冷只是主观的问题，拉姆活著不会以那么狭隘的视野看待事物。别随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真是有够蠢的，去死吧。」

「后半段有够随便又毒辣！」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放任你们说话总是不会有进展……」

对于不悦拉姆与即使寒冷仍不忘挑衅的昴，没有耐心的碧翠丝从旁打断话题，这位仍然穿著平常礼服的少女用手指著昴。

「真是拿你没办法，只好由贝蒂来说明了。欧德是生命的核心……不论精灵、人类还是魔兽，不论是什么样的生命都会有欧德这种魔力泉源。欧德就像是魔力的容器，也是从门吸收玛那后囤积的器官。」

「喔喔，是囤积玛那的容器啊。可以继续说下去啰。」

「真是让人火大的回话方式呢……总之优秀的欧德能累积多量玛那，可是不论什么样的容器都有容量极限，然后濒临极限的欧德会满溢出玛那……在那之前必须要释放出来。」

「在肚子爆炸之前先拉出来……所以就像便秘一样吗？」

「可以考虑一下用字遣词吗！」

面对自我解释的昴，结束说明的碧翠丝显得相当愤慨，但多亏她才让昴理解到这次骚动的来龙去脉。

「也就是说，这次寒流的原因就是帕克把累积的玛那释放出来吧。」

「……嗯，就是这样。不好意思没说出这件事。」

事情真相大白后，让爱蜜莉雅沮丧地垂下头。照顾家猫的责任在监护人身上，爱蜜莉雅的此种态度让昴用眼角余光瞥著身为战犯的帕克。

「真是个给别人添麻烦的解便秘方法耶……这个会定时出现吗？」

「大概是一年一次吧，与莉雅住在森林的时候会适度地释放出来，可是来到这里之后我就变乖很多，说不定是因为这样才出现的反作用力吧。嘿嘿。」

「嘿嘿你个头啦。」

昴对带著腼腆笑容的小猫露出傻眼表情，然后挽起双手继续说道：

「既然是必须释放出那个魔力，那我也没什么意见了。不过怎么会在这三天突然出现这么强的影响？应该还有其他方式可以用吧？」

「嗯，一开始我是有留意影响慢慢释放出来。不过因为囤积的玛那比平常还多，而且没有人说会冷，所以就变成『咦？感觉好像可以再放多一点？好，一定没问题的！没想到大家这么好说话呢！』这个样子了……」

「做事有够随便的！」

原本昴以为是无法控制的事，结果只是单纯的疏忽而已。

或许该说体感温度每天下降十度，每个人都会发现情况不对劲，一想到这种冷到心坎的寒气是帕克得意忘形造成的结果，就让昴的不满水涨船高。

「发魔期是像哥哥这种大精灵无法割舍的问题，你就看在哥哥毛茸茸的分上别抱怨了。嘶嘶……」

「你这家伙也在擤鼻涕嘛！应该说是你设下结界把寒气封锁避免这件事穿帮吧？说实话！」

「嘶～～贝蒂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居然鼻塞了！」

碧翠丝的鼻头显得红通通的，即使如此她仍然没有放弃替帕克说话。少女冥顽不灵的态度让昴闭口不语，取而代之地是爱蜜莉雅从旁说著「等等」打断话题。

「那个，这次的事我和帕克都已经仔细反省过了。不过帕克的发魔期应该快结束了……是这样没错吧？帕克？」

「嗯，同样程度只要再两天就可以了。」

「我们这边完全没做准备啦！要是照这样再冷下去，明天早上就会看到我和拉姆冻死的尸体了啦！」

明明身为当事人，帕克的态度却显得不太认真。看来帕克本身感觉不到寒冷，或许因为如此才让他显得事不关己。

「话说回来，帕克是精灵又有自备毛皮可能不需要在意，不过爱蜜莉雅酱穿那么少都不会冷吗？我想看看爱蜜莉雅酱穿得毛茸茸的模样。」

虽然最后那段话是心声，不过大部分都是认真担心爱蜜莉雅的发言，爱蜜莉雅在此种寒气中仍然穿著一如往常的单薄衣物。

面对昴的疑问，爱蜜莉雅似乎更加抱歉地垂下头。

「那个……我不是和帕克缔结契约吗，因此能够调节帕克魔法受到的影响，所以这股寒流也没有问题……」

爱蜜莉雅似乎越来越谴责自己，感觉她莫名地变得越来越无地自容。这次之所以爱蜜莉雅会呈现自责态度，自己没受到影响的罪恶感似乎也是原因之一。

不只是亲人成为骚动的原因，只有自己免于受害的良心苛责应该也让她很难过才是。

「给女儿添那么多困扰你都不觉得丢脸吗？来想点办法解决吧。」

「我当然觉得很难受，也希望能有别的方法解决就好。你有什么好主意吗？只要能大量消耗玛那就可以了。」

「不能随便找个地方乱放强力魔法吗？」

「也就是说，你要给我毁灭这个世界的许可证吗？」

「最好会给啦！」

「我是开玩笑的啦～～」

不是天崩地裂就是世界灭亡，虽然是开玩笑但还是十分空虚，而且感觉要是随便肯定绝对不会有好事，于是昴决定暂时避免太过轻率的言论。

「不过这么冷会对工作造成影响。实际上，拉姆在这三天的工作效率下降许多。」

「都躲在被窝当然会让效率降低。这个发魔期是只有精灵才会出现的问题吗？很强的魔法使者……罗兹亲和碧翠子呢？」

说到很强的魔法师，对两人而言应该也不算例外。成为话题目标的罗兹瓦尔耸了耸肩，碧翠丝则是让自己的长卷发上下弹跳。

「我是平常就会妥善调整自己的魔力，还有每天的日常行程，所以欧德都是维持在游刃有余的状态喔。」

「为什么日常行程会让拉姆……呃，还是算了，我不想再问下去了。」

当罗兹瓦尔拋了个媚眼，拉姆则是红著脸低下头。对于宅邸主人与女仆之间的不纯洁关系，近在身边的昴反而觉得太过写实而不想继续追究。

「贝蒂是靠著维持禁书库和『机遇门』妥善调整。对了，最近把某个很吵的人类揍飞也会用到。」

「好好，很可爱很可爱。」

昴将挑衅装成没听见，无视于这位鼓起脸颊的少女看向爱蜜莉雅与雷姆。

「那爱蜜莉雅酱你们呢？发情期……不对，应该说是没有发魔期吗？」

「只有很少数拥有很强资质的人会发生发魔期……」

「我也不太有身为魔法使者的资质，所以与发魔期无缘……啊，不过帕克对这件事经验很丰富，所以这次真的很对不起，我已经反省过了……」

「今天爱蜜莉雅酱的自虐梗还真多耶！」

她那既老实且认真的个性今天反而造成反效果，代替那个被女孩抱著而一脸事不关己的犯人，这时候看来只能由昴大展身手了。

「好吧，那就使出吃奶力气来好好摸索对策吧。总而言之，最近你使用感觉最好一次的魔法是在什么时候？」

「说到最近，应该是在王都与那个黑衣女孩交手的时候吧。毕竟打到玛那都用光了呢。」

「刚打起的精神都被消失的腹部伤痕抽乾啦！」

被「掏肠者」击败的记忆，以及仅仅一个月前的旧伤传来阵阵痛楚。只是单纯为了散发魔力，是不可能找到那么强的对手来发散精力的。

「既然不行的话，那只有来森林迎接莉雅的罗兹瓦尔最适合了。说来惭愧，我记得那次也是大闹了一场呢。」

「哎呀，那次确实是相当刺激呢，那么大规模的魔法战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碰到喔。」

「没事前预约就闯过来真是吓死人了，哈哈哈。」

「整整认真打了一昼夜呢。」

虽然两人一派轻松地如此说著，但事实上应该是一反气氛打得极为剧烈。说不定这两人确实如同话中所说，认真打起来就会让这个世界毁灭了。

「爱蜜莉雅酱，实际上状况到底怎么样？」

「后来听说那个地方的地图必须重新绘制才行……」

「好！确定不行啦！否决这个写做强敌念做『朋友』的作战！」

「吼唷～～」

「吼唷个头啦！别打个架就改变地形！给我向伊能忠敬道歉！」

「忠敬先生对不起！」

向步行完成绘制日本地图的伟人道歉后，昴烦恼著这个超乎想像的难题。如果可以的话，他原本想向经验丰富的爱蜜莉雅请教知识，然而……

「与帕克在森林的时候没有那么多会造成麻烦的人，没想过发魔期会是那么严重的问题。所以我也很头痛……」

「结果烦恼过后就是这几天的惨状。我能理解爱蜜莉雅酱想自己解决的心情，这种时候就是要向周遭的人……尤其是拜托我就好啦。」

昴并不讨厌受人请求，如果是爱蜜莉雅就更不用说了。再来就是雷姆或偶尔是拉姆，再加上碧翠丝、帕克或是萝兹瓦尔都没问题。而且还有村民与那些孩子──没想到出乎意料还满多的。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世界也增加了不少熟面孔，因此昴也想珍惜与这些人之间的羁绊。

「要是差点毁灭这个世界，要展开打倒大魔王帕克之旅也挺麻烦的……得想想能暂时度过难关的和平方法才行。说得也是……」

「──昴，你是不是又想到什么歪主意了？」

「真不愧是昴，雷姆真是太佩服了。」

「期待得太早了吧！」

昴对察觉意图的爱蜜莉雅与提早误会的雷姆露出苦笑，然后走到雾茫茫一片的餐厅窗户旁，接著用手掌擦了擦窗户并将目光转向宅邸中庭。

「这股寒流只限定在宅邸，都是多亏碧翠子的结界吧？」

「就是这样，要是让寒气离开建筑物，庭院树木和花坛会很可怜，所以用结界把寒气锁在适当的范围内。」

「居然有考虑到庭院，这还真是让我老实地感到佩服……顺便问一下关于结界的事，现在还能调整范围吗？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一件事。」

「当然不会没办法调整，不过你到底想做什么？」

「哼哼哼，当然是能既有趣又快乐度过发魔期的提议。」

昴将单手抵在窗户上，用另一只手弹响指头并指著天花板。当众人皆对他的动作瞠目结舌时，只有罗兹瓦尔隐隐笑著闭起单眼。

他的眼瞳中则是倒映著昴的身影。

「我不反对想做有趣的事喔。毕竟前几天的降灵术也是挺有趣的呢。所以你到底想在这间宅邸与大精灵的发魔期打什么主意？」

「策划企图写成企划，在我老家的北海道……虽然广义上算是老家，不过就是那个地方的庆典，让我们来好好浪费一下帕克多出来的玛那吧。」

昴的脑中浮现出只有在电视上看过的银白色世界庆典，那是在白色雪国才能举行的盛大庆典，而那个由来自祖先名字的庆典就是──

「第一届热热闹闹──罗兹瓦尔宅邸雪之庆典正式开始！」

「────」

昴摆出帅气神情并竖起拇指让牙齿发出亮光，他的宣言让所有人皆倒吞了一口气。

「热热闹闹的雪之庆典……」

听到这个庆典的名称，爱蜜莉雅在口中喃喃复诵并歪头表示不解。

接著──

「有需要用到……热热闹闹这几个字吗？」

──她只对这个部分采保持态度，接著便开始询问关于雪之庆典的概要。

5

经过如此这般后，企划案在一阵兵荒马乱中逐渐实现进行。

「好啦各位，第一届雪之庆典要开始啦！大家想去纽约吗～～！」

「喔、喔喔……？」

面对在众人面前展现亢奋情绪主持的昴，赞同的声音可说是稀稀疏疏。

虽然气势带不起来，但眺望眼前景象的昴并没有放在心上，而被昴找来的人们似乎也对庆典的气氛乐在其中。

目前昴眼前是成为一面雪景的罗兹瓦尔宅邸前庭，其中还有许多人……具体而言是阿拉姆村的大部分居民聚集在此。

虽然村民们皆对此种不合季节的寒风身穿收藏的防寒衣物，但表情与其说是对寒冷表达不满，莫名兴奋的情绪似乎较为显眼。

毕竟对于「庆典」这个名词，几乎没有人不会感到兴奋的。

「不过居然会想到雪之庆典，昴的创意总是会让我吃惊呢。」

从昴颈边围巾探出头的帕克如此喃喃说著，释放出多余玛那创造出白银世界的当事者，正望著祭典的参加者并摸著胡须。

「关于浪费资源这部分，可别小看活在丰衣足食年代的现代人。既然没办法隐瞒下去，不然就乾脆办个庆典好好热闹一番吧。」

「我还没想过办庆典来热闹的方法呢，明明会冷到一直抱怨，可是对雪又不会有怨言，人类的想法还真是难以理解呢。」

「虽然像是天灾，不过人性就是会对下雪或台风之类的事感到兴奋。」

「嗯嗯，真是不可思议呢。」

即使听完昴的说明，帕克仍然是一副摸不著头绪的表情歪著头。

像他这种超乎常理的精灵或许无法理解，人类其实是种有时会想尝试不合理事物的生物。即使害怕大自然的威胁，但有时能够将此种心情转换为快乐，人类就是这么一种矛盾的生物。

「昴先生！麻烦继续说下去！」

「喔，对对！抱歉抱歉！」

村人如此叫著与帕克说著话的昴。顺带一提，帕克已经隐蔽身影避免被村民看见，所以外表看起来只像是昴正在自言自语。不过既然没有提及这件事，表示村民也已经相当清楚昴的个性。

「总而言之先来说明规则吧！也就是说，这间宅邸的前庭就是会场！这场雪之庆典的主旨就是使用在这里的雪或冰块，发挥各自的独特创意与创造力互相竞赛的艺术庆典！我已经准备好豪华的奖品，大家务必以得到冠军为目标！」

「喔喔～～！」

豪华奖品这几个字让身为参赛者的村民热血沸腾。毕竟是领主罗兹瓦尔办的活动，对奖品有所期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么，时间限制到火之刻结束为止！各位预备！START！」

「──？」

「啊，START就是开始的意思啦！开始开始！」

即使显得有些犹豫，但这场雪之庆典还是在昴的发号施令下揭开序幕。

村民们各自互相帮忙开始作业，但造雪像可说是需要高度注意力与灵活手艺，因此昴相当期待究竟会出现何种优秀作品。

「美景，真是美景啊。」

昴望著认真挑战制作雪像的人们，满足地从雪做的表演台跳了下来。

要做出评选的作品应该还需要几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内，昴迈步走向另一个尝试释放多余玛那的地方。

难得有这么多雪和冰，只是单纯用来办庆典热闹实在太浪费了。

「这边的作业情况怎么样？」

「喔，是昴先生啊。那边似乎办得盛况空前，这里状况也很顺利喔。」

当昴出声搭话，额头浮现汗水的村民青年团成员回过头如此回答，周遭还能够见到与他同样将冰块放上推车的团员们。

「不过话说回来，那边正在开心地玩雪，你们会不会觉得这里是个苦差事？」

「不会的，这也是为了村子好。而且听说今年的火季会特别热，我们反而感谢领主大人提出这个提议呢。」

这位剃平头的青年团长擦著汗如此回答，感觉不像是替昴等人找台阶下。昴对他的答案点了点头，对于幸好不是硬逼对方接下这个提议而松了一口气。

这位青年努力切著冰块，丝毫不理会正努力参加庆典的村民们。为了度过接下来的火季，他们都是自愿出来将冰块运进冰室。

冰块是暑期保存食粮与单纯去除暑气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在这个还没有发展出制冰技术的世界，冰室可说是具有相当程度的重要性。

时常进出村子的昴，还记得曾经听人说过这段话。

「不过苦工就是苦工，其实原本我也得来帮忙的……」

「不不，昴先生已经很照顾我们了。再给您添麻烦会遭天谴的，而且还让我们看了这么棒的东西。」

「很棒的东西？是什么？」

对于没有头绪而歪著头的昴，青年团长将视线别开。沿著他的视线跟过去一看，便能见到雷姆与拉姆在前庭忙碌奔波的模样。两人负责担任雪之庆典的管理委员，冰季的女仆装依然是令人感到新鲜且可爱。

「光是能看到她们的模样就感激不尽了。昴先生，我说的没错吧？」

「……嗯，也许是这样没错。如果这样能让你们满足就好了。」

对于团长满足的话语，团员们也深深地点了点头。确认这是整体团员的共识后，昴与团长坚定地握了握手并理解他们的想法。

见证过他们的决心后，昴再度回到雪之庆典的会场。虽然就连昴都不太熟悉雪，不过只要四处给予适当建议……

「啊～～是昴耶！」「找到昴了！」「尝尝纯白色的恐惧吧！」

「喔喔！就算这么冷，你们还是很有精神嘛！」

当昴一回到会场，宛如脱缰野马般兴奋的孩童们冲了出来迎接昴。他们那热呼呼的身体冒出蒸气，并且淘气地四处嬉闹。

「哇哈哈～～！是雪耶！」「呀哈哈～～！是雪！」「噗哈哈～～！是雪！」

孩童们在雪堆上溜滑或躺卧翻滚，尽情地享受著白银色的世界。那深受白雪吸引的模样让昴回想起童心，但他并没有露出笑容，只是深深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总有一天会发现，其实自己才是被雪玩弄的一方……」

「啊，昴看起来好像没事做。快点过来看！这是我用雪做的喔！」

对于昴刻意耍帅的肤浅模样，走到他身旁的少女纯真地将他拉回现实，是村子中令昴最为期待的未来美少女佩特拉。

佩特拉的掌心上能够见到用雪做成的兔子。

「喔喔！是雪兔！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做雪兔的文化吗！」

「嘿嘿……很可爱吧，有没有做得很棒？」

「很棒很棒！好，那么我再来做点改良，仔细看喔。」

「──？」

佩特拉微微歪著头表示不解，昴从附近捡来树叶与小石头装在少女制作的雪兔上，转眼间就完成了眼睛与耳朵。

一见到此种景象，佩特拉的神情顿时变得相当开心。

「哇啊～～！好厉害！昴好厉害喔！居然变成兔子了！」

「嘿嘿。我就说吧？看你这么开心也让我嗨起来啰！好，既然这样就来继续增加威力吧！不只是眼睛和耳朵，还要加上尾巴与翅膀，还有飞弹、变形合体性能、驾驶舱和履带……」

「啊……等、等一下……」

昴并没有将佩特拉的话听进耳中，径自将手上的雪兔胡乱改造一通。

数分钟后，雪兔已经失去一开始的模样，变成只为了伤人的武器「飞行强攻型重火力决战兵器YUKI-USAGI」。

理所当然地，此举让稚嫩少女相当不高兴。

「嗯……女人心海底针，女孩子的心情还真难捉摸……呸呸……」

昴将砸在脸上的雪球吐出来，目送著佩特拉逐渐远离的背影离去。看来此种点燃少年情怀的作品不太适合女孩子。

「比起超级机器人，佩特拉比较喜欢拟真机器人吗？」

「唔～～感觉两边好像都不太对呢。」

「不不，下结论还太早了。下次用拟真机器人的路线试试看吧。」

确定会再度被佩特拉砸雪球的未来后，昴在展场四处观赏著已经逐渐成形的雪像作品。虽然大多是首次制作而有些笨拙的雪像，不过仍然是众人齐心协力做成的优秀作品，让昴可说是难以评比高低。

「不过，感觉临摹的概念都比较偏向现实有点可惜。应该是没有吉祥物的概念吧，大多都是城堡和动物……喔？这个做得很不错嘛！」

「喔喔！谢谢昴先生称赞！这个沃尔加姆可是小人的自信作品呢！」

「这么冷就忘了之前曾经烦恼过的事啦！这实在很难笑出来耶！」

那是前阵子曾经让宅邸与村子濒临前所未见窘境的魔兽雪像，当时的恐惧与紧张仍然记忆犹新，浮现出鸡皮疙瘩的原因并不是只有寒冷。

「我也很喜欢重视震撼感的作品，对这种勇于尝试的心态也给予正面评价，不过倒是对审查员的心灵创伤思虑不周。所以我给七分！期待下次的作品！」

当昴评论过雪做的沃尔加姆后，身为制作人的男性带著苦笑回答「评分还真严格」，帕克则是对这段话用尾巴搔了搔昴的后颈。

「啊嗯，什么事？」

「关于雪之庆典的计分方法，是由昴和谁负责的？」

「是我和罗兹亲，还有蒙著脸的村长负责担任评审。要是被发现评审曝光，就有可能会出现贿赂或私下收买排名的家伙。在竞相展现艺术的庆典上，我坚决不允许这种操控排名的骯脏事出现。」

「有那么想得到豪华奖品的人吗？」

「有可能喔，毕竟那可是我精心挑选且世界唯一的豪华奖品喔。」

姑且不论金钱方面的价值，只有稀少度昴能够拍胸脯保证。得知奖品是昴自掏腰包后，帕克不禁露出佩服的惊讶表情。

「明明不是昴的问题，没想到昴居然会这么大方呢。」

「看爱蜜莉雅酱那么困扰，而且你不是也在烦恼这个问题吗？照常理说都要帮忙才对吧。」

毕竟没有付出多少劳力，而且昴本身也对庆典乐在其中，这点程度的互相扶持可说是易如反掌。昴对此并没有多加犹豫，要说人情债昴反而欠得还比较多。

「是喔……昴这点对我来说还满那个的耶。」

「你的代称词太多没办法让人听懂啦，那个是哪个啦……唔喔。」

回应帕克带著意有所指笑容说出的话后，昴突然停下脚步。发现昴停了下来，在正面作业的少女便开心地拍著手呼叫。

「啊！是昴呢！请看看！这是雷姆与姊姊共同合作的雪像！」

「雷姆和大姊不只是帮忙还有参加啊，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带著灿烂表情的雷姆用手指著自己身旁的作品，身著更厚重衣物的拉姆则是在雪像旁将手挽在胸前，一见到昴便不屑地哼了一声。

「哎呀，毛，没想到你这么厚颜无耻地被我们的艺术气息吸引过来了呢。」

「那种感觉像飞蛾扑火的语气好像怪怪的，不过我还是来看看了。拉姆，你怎么会想参加这个冷得要命的庆典？原本看你好像连帮忙都不太愿意。」

「这已经获得罗兹瓦尔大人的许可，而且雷姆他们都在宅邸外玩雪，你的意思是只有拉姆会躲在被窝里贪睡吗？」

「还真是不必要的攻击意识，不过这段发言的意思应该是不想被排除在外吧？」

拉姆的不老实发言让昴垂头丧气，雷姆便悄悄走到姊姊面前，然后与冷得鼻头发红的姊姊牵起手。

「是雷姆硬邀姊姊出来的，虽然姊姊说玩雪很幼稚，可是雷姆就是无论如何都想和姊姊玩……」

「大姊，让妹妹不惜说到这种地步，你都不会有罪恶感吗？」

「有种能感觉到雷姆满满爱情的优越感，羡慕吧。」

要说赢已经豁出去的对手可说是相当困难，于是昴早早放弃突破拉姆的歪理，将视线转向姊妹合作的雪像。那个用白布盖著遮掩全貌的雪像约有人类等身大，由雷姆的灵巧手艺来看，或许会是相当优秀的力作。

「这是拉姆与雷姆结合两人力量、技术与姊妹爱的自信作品喔。」

「是的，在姊姊指示与雷姆的微薄之力下，这应该是最优秀的作品。」

「刚才好像隐约透露出大姊只在旁边看的真相嘛！……所以作品名称是？」

「是的，名字就是『伟大的昴瓦尔大人像』！」

「光听名字就觉得已经完蛋了！！」

不理会昴的呼喊，雷姆径自将盖在雪像上的布掀开，而露出的雪像呈现出一名男性的样貌。是个能够看出对细节部分颇为讲究的优秀作品。

细部做得相当精细，精密部位也有很高的完成度。单纯以雪像而言，具有技压全场作品的潜力，但最大的唯一缺点就是雪像没有彻底锁定临摹对象。

「姊姊想做罗兹瓦尔大人，雷姆想做昴，所以我们的意见出现分歧了。」

「这就是妥协后得到的结论。」

「感觉好像有让步又没让得很彻底！」

听完两姊妹的制作秘辛后，让昴犹豫著该如何评论眼前的雪像。虽然两姊妹一起创作的态度相当动人，但没想到成果竟然是这个颇具亵渎感的雪像。

协力作品『伟大的昴瓦尔大人像』猛然一看似乎是临摹罗兹瓦尔，但也能够看出昴的面容，此种难以描述的造型完全颠覆了观众的认知。

「哎呀呀～～？你们聚集在这里做什么呢？这是……」

当昴等人在昴瓦尔雪像前品头论足时，四处在展场评分的罗兹瓦尔前来会合。但一见到两人制作的雪像，难得能够见到罗兹瓦尔绷紧神情，嘴边那游刃有余的笑容也随之消失，并且游移著目光思考评语。

「啊……罗兹瓦尔大人，很抱歉让您见到丢脸之处，不过还请您观赏呕心沥血的作品。」

「这是姊姊与雷姆的协力作品。虽然是一家人，但仍然希望大人能给予不失偏颇的评语。」

见到评审齐聚在此，拉姆与雷姆一同表达希望能评断作品。虽然拉姆一如往常地带著充满自信的模样，不过连谨慎发言的雷姆都能莫名感觉到满满自信。

表示她们对这个雪像怀著高度期待，然而──

「那么，很可惜只有五分。」

「还有时间反悔喔～～」

「不会反悔了啦！就是这个分数！希望你们以后能继续钻研技术啦！」

「怎么可能……！？」

拉姆一脸愕然地看向罗兹瓦尔，但罗兹瓦尔也是摇了摇头举起右手。他只竖起四根指头，给的分数比昴还低。

顺带一提每个评审都有十分，总计三十分就是最高满分。

「虽然做得还不错啦。不过该怎么说呢……看了会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呢。」

「创意应该没有问题才对……果然是毛的成分太碍事了。」

「不可能是这样！是姊姊与雷姆的理想互相冲突才会搞砸的！一定只是因为时代还没跟上而已！」

听完罗兹瓦尔的短评后，拉姆与雷姆两姊妹开始讨论反省，不过如果那些话就是反省内容，总觉得下次还是会做出难以言喻的作品。

「该不会只有被当成临摹对象的我们觉得奇怪吧……」

「啊！找到昴了！我和碧翠丝也有偷偷参加喔，可以的话要不要来看雪像……哇，这是什么？好奇怪的雪像喔……」

「也是啦～～果然不是我们的问题嘛～～」

连正好出现的爱蜜莉雅都对『伟大的昴瓦尔大人像』表示抗拒。

表示这是全人类共通的看法，表示要追上那种艺术的时代是永远不会到来了。

总而言之，第一届雪之庆典就这样持续进行下去──最后是由佩特拉夺得优胜。

优胜作品就是总计获得二十八分的『飞行强攻型重火力决战兵器YUKI-USAGI』。

结果就是由这位坚强的少女趁乱夺下胜利。

6

「明明那么努力，只有九分怎么想都很奇怪……」

「这场活动对莉雅和贝蒂来说可能还太难了，该怎么说呢……你们两个的雪像都很难拉高艺术分数。」

在雪之庆典结束且已收拾完毕的前庭，爱蜜莉雅与帕克正在说著话。

爱蜜莉雅气呼呼地鼓著脸颊，似乎对自己眼前制作的帕克雪像很不服气。旁边还能见到碧翠丝制作的帕克，分数分别是九分与七分……由评分结果来看，希望各位能发现关于省略说明详细细节的原因。

雪像可说是太过前卫，几乎已经不是人类能够达到的领域。

「不过昴总是只对奇奇怪怪的事相当瞭解呢。如果不是在艾利欧尔大森林附近，是不可能办成雪之庆典的。」

「这是在很少看到雪的地方才能办成的庆典。如果住在没有心情玩雪的地区，绝对不会想到会办这种庆典的。」

「是这样吗……嗯，也许吧。」

爱蜜莉雅对帕克的话点了点头，四处绕著观赏留在夜晚展场的雪像。

多亏昴提议举办这场释放发魔期的雪之庆典，帕克的欧德也显得稳定许多。这几天以来的强烈寒流，到了明天应该也会减缓许多。

「不过如果这样，这些雪像明天一定也会融化的。明明有这么多雪像，真是太可惜了。」

「雪就是这样。没有能够永远留下形体的事物，就是这么单纯而已。」

爱蜜莉雅从帕克的发言中莫名察觉到些许不协调感，但她并没有特别说出口。只是途中停下环视雪像的脚步，抬头仰望著布满灿烂星斗的夜空。

在冷冽清澈的空气中，头上能够见到一望无际的漫天星空正俯视著这些雪像。

「不只是莉雅和贝蒂，宅邸的那两姊妹没有得到优胜也很可惜呢。」

「没办法，因为那个女孩子做的雪兔真的很棒。罗兹瓦尔和村长爷爷都是赞不绝口……连昴都是那么兴奋，没想到现在居然会这么安静呢。」

「对于这点我不予置评，不过倒是有点在意豪华奖品是什么呢～～」

「我也是，听说那是昴故乡的……我忘记叫什么了。玉米汤？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雪之庆典的优胜奖品是昴携带的神秘礼物，上面有著从未见过的字样与图案，还有摸起来奇特触感的袋子──里面似乎是装食物，不过感觉起来有些诡异。

顺带一提，同时间村里的佩特拉吃到奖品『玉米浓汤味饼乾』，对此种天降美味可说是赞誉有加，不过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这次的事如果一开始有向昴商量，说不定就不用像之前那么瞎操心了。」

「说得也是呢。不过再怎么说，我可不想把孩子教育成凡事靠别人。就算没办法解决，也要自己努力到找出方法为止。知道吗？」

「好～～我知道了。」

爱蜜莉雅嘻嘻地笑著如此回答，帕克则是说著「很好」并摸了摸胡须。之后两人经过一阵短暂沉默，爱蜜莉雅突然开口说道：

「帕克，还记得庆典最后昴说了什么话吗？」

「──明年发魔期的时候再来办雪之庆典吧。平常应该都会讨厌这种事，不过那孩子感觉又会搞出庆典的热闹气氛呢。」

「昴的那种个性……其实我觉得还满那个的。」

「对啊，我也觉得很那个呢。」

要是昴在现场，说不定又会对两人只用代称词自顾自说话闹著别扭。这是长时间相处并宛如家人般的关系才能如此沟通。

「明年啊……那么久的事，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莉雅想做什么都可以，我觉得如果能像他说的一样就好，到时候能不能真的做到又是另当别论了。」

「帕克反对办雪之庆典吗？」

「没有喔，其实我也玩得很开心，看莉雅也很乐在其中……不过如果直到明年都待在莉雅身边，我不知道昴还能不能那么幸福。」

「────」

帕克的话语让爱蜜莉雅静静地屏起气息。

爱蜜莉雅处在相当沉重的立场，无法随心所欲地做出轻率判断，一年后周遭环境应该也会有剧烈变化。

将昴那位善良的少年牵连进来，让爱蜜莉雅感到相当内疚。

「不论是腹部的伤或被魔兽咬伤，那孩子留下的伤势都是莉雅行动后造成的结果。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忘记，不过还是得牢牢记住才行。」

「──嗯。」

帕克的声音听来虽一派轻松，但这番话语绝对不会是溺爱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点了点头，帕克则是默默地洗著自己的脸，然后他望著爱蜜莉雅身旁的雪像说道：

「不过，如果明年雪之庆典能办成就好啰。」

「────」

「如果明年能够举办，表示我的玛那又能多到出现发魔期，庆典唱的歌也只有昴才会呢。」

要是明年能够顺利举行雪之庆典，表示爱蜜莉雅又平安地过了一年，也代表菜月·昴继续留在这间宅邸。

「嗯，说得也是──我也希望能这样。」

对于帕克出乎意料的话语，爱蜜莉雅频频点头并露出笑容。爱女的笑容让帕克满意地拨动胡须──并且将担忧藏回心中。

明年是否能再度举办雪之庆典？接下来的一年是否能保护顺利举办庆典的条件？

不论是爱蜜莉雅与昴平安无事，还有帕克自身的平安与其余原因──

短短数个月内出现了许多巨大变化，之后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样的事。

「帕克？怎么了吗？」

面对帕克保持沉默的模样，爱蜜莉雅歪著头表示不解。而帕克随即一如往常地对爱蜜莉雅竖起耳朵。

「嗯，没事。我只是在想，从明天开始又要变热了。」

「这么说来好像是这样，说不定又会被昴和拉姆抱怨呢。」

爱蜜莉雅并没有发现帕克的担忧，只是一副理所当然地担心著即将到来的明日。

对于爱女老实率真的心情，帕克则是不发一语地持续摇著尾巴。

──只是保持著沉默，思考著到明年雪之庆典为止的一年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短篇集 2 『酒精之乱』

1

罗兹瓦尔·L·梅札斯边境伯的宅邸中，有许多没有使用的设备。

这栋宅邸位居远离都市的山林间，在几乎能够媲美小城的宽敞占地中由三栋建筑物组成。

本馆具备餐厅、待客室与大浴池等等主要设备，宅邸居民与仆人的房间、访客用客房聚集于东馆，而西馆则是较多具有各种功能的多样设备。

而在其中，西馆使用频率较其他建筑物明显低了许多。虽然美其名是多功能，但正确说来是功能太过分散的设备较为实际。

包括不会办舞会的舞厅、聚集未装饰绘画与美术品的仓库、以及没有价值放进碧翠丝禁书库的书籍库等等，没有使用的设备实在太多了。

因此虽然西馆有排进轮值打扫的行程，但在日常生活是完全被遗忘的建筑物。在西馆最常进出的部分，是与本馆相连的走廊置物柜，由此也能窥得西馆的寂寥程度。

「所以像这样三天一次整个清扫过实在很没成就感，这方面大姊觉得呢？」

这时昴已经脱掉制服上衣并卷起袖子，用单手拿著撢子如此说道。

昴用手挥开飘散的尘埃并皱起眉头。不论怎么仔细清扫，在空中飞舞的尘埃都会无穷无尽出现，简直是让昴恨之入骨的敌人。

「真是的，这些灰尘到底是从哪里生出来又想飘去哪。大姊你觉得呢？」

「唉……别再说那些傻话，动手不要动口。不管毛怎么说，都得万全回应罗兹瓦尔大人的要求，这就是拉姆们的工作。」

「好好，我知道了啦。那只好乖乖努力……喂喂！」

说出那番冠冕堂皇的话并朝昴的屁股踹了一脚，昴则是对本人发出责难声。只见冷冷回应的拉姆正优雅地跷著脚坐在房间角落的木箱上。

她的手上当然没有拿著拖把与抹布，还用手掩著嘴巴打了个哈欠。

「我想说你难得没有任何抱怨声乖乖做事，结果居然是这样喔！我们两个的战力加起来只能算是半人份，要是变成四分之一就做不完事情了啦！」

「连自己的无能都不感到羞愧，表示这个人已经完蛋了……毛，你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可以看看现况再发言吗！？以客观角度来看是你还是我没用啊！？」

「只是打扫不使用的仓库，稍微偷懒也不会改变结果的。」

「刚才那个说要万全回应罗兹瓦尔大人要求的拉姆去哪了！？」

昴对那大言不惭反悔的模样翻著白眼，拉姆则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发出叹息。

罗兹瓦尔宅邸的各项杂事，是由身为仆人的昴、拉姆与雷姆姊妹三个人均等负责。但宅邸有八成机能是依靠雷姆才得以运转，昴与拉姆两人只负责剩下两成──为了解决这些事还是让昴每天伤透脑筋。

对于劳动力无法独当一面的两人，工作只有清扫整理西馆未使用的仓库，内容可说是简单明瞭到让人提不起干劲。

目前才刚开始打扫十分钟，昴与拉姆的士气已经完全降到最低点了。

清扫宅邸基本上是每天轮流清扫三馆，由于西馆三天前才清扫过，因此不算很脏乱也更加削弱想清扫的干劲。

「不过拉姆大姊说的也有道理。虽然有用撢子，不过感觉只是把灰尘挥起来，根本没有半点成就感……哈啾！」

昴以斜眼望著坐在木箱上跷班的拉姆，用撢子扫起的灰尘让他打了个喷嚏。聚集的灰尘瞬间扬起，撢子前端将隔壁柜子的物品勾倒，让昴不太甘愿地蹲下身将掉落地面的不知用途物品捡了起来。

「自己弄脏又自己整理，这份工作简直是越弄越糟……喔？」

在捡起物品的途中，昴突然发现地面有条难以发现的缝隙。他用手沿著地面确认过后，看来那是个地面下方的收纳柜木盖。

「拉姆，地上有个隐门，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我不知道。毛，别去乱动，说不定一打开的瞬间会有虫子飞出来。如果你坚持要开，等拉姆离开把门上锁再说。」

「为什么要上锁？而且已经来不及了。」

昴发现收纳柜的把手，一口气将地面的盖子掀了起来。虽然拉姆的话让他闪过不好想像，但好奇心还是赢过恐惧。

随后拉姆立刻跳下木箱并并冲到房间门旁，昴对她那准备逃走的俐落动作苦笑以对，战战兢兢地窥视著地板下方的收纳柜。

「──喔喔？」

然后吃惊地张大嘴巴与眼睛。

2

「……就是这样，这是在地下收纳柜找到的物品。」

恭敬地行了个礼后，昴毕恭毕敬地将眼前木箱沿著桌面推了出来。

在西馆仓库忘记当初目的进行探索后──发现了令人出乎意料的物品。

目前昴正自傲地对坐在办公桌的罗兹瓦尔报告这件事，一反那奇装异服与特立独行的说话口吻，身为领主的他在白天可说是相当忙于事务。

但当昴毫不忌讳地打断作业，别说是显得不开心，罗兹瓦尔反而像是很高兴地缓颊一笑。

「原来如此啊。话说在很久以前，我听说过在别馆的某处有个酒窖，没想到在西馆的地下……会找到这种东西呢。」

由摆在桌面上的木箱，从中能够见到看似昂贵的酒瓶与木屑一起收藏在内。

昴在仓库见到的地下收纳柜，就是保管无数这类酒瓶的隐藏地窖……简单说就是个小型的酒窖。

但比起酒窖这个名词，昴对罗兹瓦尔发言的其他部分狐疑地歪著头。

「嗯？你说别馆？可是这些酒是在这间宅邸的地下发现的呢？」

「喔，这很简单啊。这间宅邸只是用来作为爱蜜莉雅大人参加王选的据点。原本是我家的别馆，梅札斯家的本馆是位在更东边。哎呀，不过只要我在的地方就是梅札斯家的宅邸，区别起来也没什么差别就是啰。」

「这么大的房子居然是别馆，那本馆到底……算了，感觉问出来会很可怕还是算了。总而言之，既然你说没有头绪，表示那个地下酒窖不是罗兹亲的兴趣吧。」

「虽然现在是我当家，不过在那之前是我父亲和祖父的房子呢。地下的酒窖应该是祖父或祖母做的好事，曾经听说他们都很会喝酒喔。」

昴对嘴唇涂成紫色露出笑容的罗兹瓦尔皱起眉头。他说到自己祖父的事彷佛事不关己，罗兹瓦尔则是对昴的疑问闭起单边眼睛。

「因为我家代代都很短命，我没有见过祖父，连与父母度过的时间也不算太长呢。」

「呃……抱歉，我没有过问的意思……不过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在忙于宅邸事务让昴差点忘记，这里毕竟还是个异世界，平均寿命的常识与昴原先世界应该有很大的差异。

例如长寿种族与存在魔法等等，与现代医学无法单纯拿来比较。

「……所以呢？我只是想报告这件事才拿过来，你祖父留下的收藏品要怎么处理？还有很多的量躺在地下酒窖喔。」

「嗯……说得也是呢。让那些酒放在地下室当成地基也挺浪费的──顺便问一下喔，昴你会喝酒吗？是不管多少都能豪饮？还是光是闻到酒味就会满脸通红说著『今晚不想回家……』之类的人呢？」

「原来这里也有据说会在联谊出现的发言啊……再来就是我没有积极喝过酒，喝酒还是等到二十岁以后吧。」

「二十岁？那还真是有耐心呢。」

面对罗兹瓦尔的问题，昴则是皱起眉头如此回答。

实际上昴并没有说谎，在原本世界未成年的昴并没有特别沾酒的理由。顺带一提，他也没有参加过联谊。

不论是酒、菸或是女人，菜月·昴至今皆是过著与前述三者毫无缘分的生活。

「哎呀呀，还真是令人意外呢。由昴的个性来看，我还以为绝对会对这种嗜好品出手呢。」

「虽然我大概能理解你怎么看我，不过很可惜并没有。呃……其实是有一次曾经拿老爸忘记熄灭的菸拿起来抽抽看啦……」

「然后呢？」

「一叼起菸的瞬间老爸就回来，还被狠狠揍了一顿。老妈也用『抽菸不会长高』的另一种方式把我骂了一顿……总之对那个有阴影就是了。」

如果交到坏朋友说不定会学会喝酒或抽菸，幸好别说是坏朋友，昴连好朋友也没交到，因此并没有接触这些东西的机会。

「就算想走歪路，或许该说连走歪路的方法都不知道……呵呵，真是太好笑啰。」

「不好意思打扰你回想往事，意思就是把这个当成给你的奖励也不会太开心吧。」

「应该是这样吧。其实之前曾经被某个块头很大的老头子请喝过酒，不过只有种喉咙、肚子和头都快要烧掉的感觉而已。还有就是……」

对于理所当然地想将酒当成礼物的罗兹瓦尔，昴指著箱子继续说道：

「这边在我这个岁数喝酒真的没问题吗？我刚才也说了，我是还没满二十岁的未成年人，没有监护人同意是不能逛色情网站的喔。」

「我听不太懂那是什么，不过感觉就算有监护人也不能偷看喔。先不说那个，在露格尼卡只要十五岁以上就OK啰。」

「喔喔，你用的还真顺口……」

正确地用出昴传来的「OK」后，罗兹瓦尔则是继续说道：

「而且啊，虽然王国法有规定，不过每块土地是以各自的领法为优先。也就是说，这一带的领法是由我决定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喔。」

「哇～～真是滥用职权，只要用领法判我无罪……不对，我已经超过十五岁了，照理说在王国法也是无罪就是了。」

即使有法律保障，但仍然不会改变收到酒当礼物并非很高兴的事实。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昴并不知道酒的味道或是有何优点。即使如此，拿去换钱似乎又对赠送作为奖赏的罗兹瓦尔不太好意思。

「不然绑个蝴蝶结放在房间角落当装饰好了……等二十岁后再隆重地打开当纪念，怀著那股感动继续迎向未来之类的。」

「真是个漫长的计画，在睡前、工作结束后、洗完澡或是用完餐的时候……又不用这么刻意寻找喝酒的机会，应该不是需要延后那么久的事吧。」

「听说硬逼不会喝的人喝酒叫做灌酒，小心这是有可能会吃上官司的。而且话是这么说，感觉罗兹亲也没什么在喝酒吧？」

「以前还算满常喝的，最近这几年突然减少很多。哎呀，不过在宴会上还是会好好喝几杯，我也知道自己的酒量大概到什么程度啦。」

罗兹瓦尔耸了耸肩如此回答。虽然他表达出不太喝酒的态度，但从模样来看飘散出一股压倒性的酒豪气息，实在无法想像他喝醉酒的模样。

「不过，我是有点在意自己酒量如何。」

在这之前昴对此没有任何兴趣，但当话题都在酒上打转后，他突然在意起自己的酒量极限。这就像是在测体能时测量握力时的感觉。

如此思考后，不只是对自己，昴甚至开始有些在意爱蜜莉雅与雷姆的酒量如何。

但要是没有契机，实在没有能够确认酒量的机会。

「对了！宴会！罗兹亲，你刚才也说过自己会在庆祝宴会上喝酒吧？」

「嗯？是啊，我是这么说过。在值得庆祝的宴席上，我也会喝到舒服醉倒的地步，毕竟我也是个人嘛。」

「也对啦！在那种宴席上也会不得已跟著喝个几杯嘛！」

「呵呵呵，真是的──把我灌醉想做什么事呢？」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的目标不是罗兹亲啦！！」

昴对带著意有所指眼神的罗兹瓦尔如此吐槽后，便拍了一下手露出邪恶表情──不，只是眼神比较邪恶而非坏人脸。

然而，那是昴突发奇想时的惯例神情，对于此种模样让罗兹瓦尔的双眼浮现出期待神色。

虽然不知道是否能够回应期待，但昴还是堂堂将计画说了出口。

「只要办了那个庆祝宴会，应该就能把地下的酒拿到酒宴上吧？」

「──原来如此。反正那是个有就像没有的酒窖，那边留下的酒要怎么使用，就给你某种程度的权限自由处理吧。不过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

「你居然想趁著宴会看看爱蜜莉雅大人与雷姆衣衫不整的模样……没想到昴也会想出这么像个男人的企图呢。」

「我没有那个意思啦！别说那种会让我看起来那么下流的话啦！」

「不不不，其实我不讨厌你这个样子喔。」

「我就说不是了嘛！」

虽然昴原本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就在稍微浮现出下流想法的情况开始策画宴会。

3

「就是这样。我想出了一场类似赏花的宴会，请各位踊跃参加！」

「赏花？」

一造访房间，爱蜜莉雅便对昴的突然发言歪著头表示不解。

今天爱蜜莉雅将银发绑成马尾，配合一身长长裙襬的装扮。虽然她将手指抵在樱花色的唇瓣上，但她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没有感到惊讶。

从此种反应能够看出，她已经习惯昴的突发奇想了。

「我没有听过什么赏花，不过感觉会很有趣呢。赏花……赏花啊……」

「没错。在我老家那边只要一度过冰季，就会有叫做樱花的粉红色花朵四处绽放。在那个时期的樱花树下热热闹闹地喝酒唱歌……那就是赏花！」

「咦？怎么感觉好像没看到什么花……」

「那就是赏花时绝对不能提出来的禁忌，总之那只是用来热闹一番的藉口啦。」

昴对她那揭露赏花本意的发言苦笑以对，然后将话题做出结论。

总而言之，发现酒窖获得奖赏的昴提议全宅邸成员一同赏花──应该说是藉著赏花的名义举办酒宴。

与其说是想要喝酒，昴比较想看看其他人喝过酒的反应。

尤其是爱蜜莉雅，很有可能会在喝酒后突然变得性感许多。要是真的变成这样，不就会增添她更加危险的魅力了吗？

「把酒和吃的东西带过来，把美丽的樱花当成佳肴享受，就是这次赏花最大的目的！绝对不会是我想看爱蜜莉雅酱酒后乱性的模样喔！」

「啊，我知道了。昴真是的，这样不行喔。」

「咦！？什么！？没想到我的计画会在这个时候就曝光！？怎么会！」

「小孩子是不能喝酒的，这样会没办法长高喔。」

「居然是跟我家老妈同样理由！？还有我已经不是会触犯王国法律的小孩子啰！今年已经要十八岁了！罗兹瓦尔也已经同意了！我可是个大人了，大人！」

「我觉得大人应该不会这样吵吵闹闹。不过原来昴已经十八岁了，真是让我意外……我还以为会更年轻呢。」

昴被似乎在某处听过的理由指责而大声嚷嚷，爱蜜莉雅则是对他微微露出苦笑。她多补充的那句话，正好指出了昴的长相并没有与岁数相符的稳重感。

「听说日本人在外国人眼中看起来比较稚嫩。顺便问一下我看起来像几岁？」

「十二……不对！十三岁！大概十三岁左右！」

「那不是比菲尔特还小嘛！还有后面重新修正没有什么差别啦！」

说起来这个判断与阿拉姆村的孩童没有太大差异。虽然昴反而想问问那些孩子在爱蜜莉雅眼中看起来像几岁，不过再问下去会没完没了。

「唉，真是累死人了。而且一直把我说得很幼稚，那爱蜜莉雅酱又怎么样？是很会喝酒吗？可以从菜单头喝到尾吗？」

「抱歉，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罗兹瓦尔给人一种酒豪的印象，但爱蜜莉雅的酒量完全无法想像。有可能是很会喝，不过也有不会喝酒的印象。

对于眯起眼睛刺探的昴，爱蜜莉雅只是支支吾吾地说著「这个嘛……」

「虽然我刚才说了那些话，不过我也没有喝过酒。啊，不过我已经是能喝酒的年纪了，不是十三岁喔。」

「这点我没有怀疑过，而且要是爱蜜莉雅酱只有十三岁，我就会犯罪了。」

「为什么昴会犯罪？」

「那是因为爱蜜莉雅酱可爱到会让人想犯罪……」

「而且说到酒，帕克也说不能喝喔。」

「明明有听见还故意视若无睹喔！？」

昴对于此种全新的置若罔闻法大表惊讶，但相较之下爱蜜莉雅没有任何反应，取而代之的是她颈边项炼有另一道声音打断对话。

「──这是当然的，酒是坏大人喝的饮料。莉雅永远都是我的可爱女儿，所以不需要去沾那种东西。」

随著这道过度保护的话语，由项炼溢出的光点形成小猫的形状。现出身影的小猫精灵坐在爱蜜莉雅肩上，用肉球不停按压著她的脸颊。

「我不允许把我家的孩子带坏，我会把莉雅面前出现的酒全部喝光。莉雅是不会随便送给你的喔，去去。」

「啊，你也想参加和喝酒啊。」

见到帕克不停挥著拳的模样，虽以爱蜜莉雅的监护人自居却似乎很想喝免费的酒，总之昴也对他似乎赞成赏花而松了一口气。

「既然帕克要参加，爱蜜莉雅酱应该也没问题吧？」

「咦？嗯，我没问题。虽然帕克说不能喝酒，不过我也很期待一边赏花一边吃好吃的东西。可是大家都能配合吗？」

「原本就是我和罗兹瓦尔一起计画这件事，所以罗兹瓦尔OK。只要罗兹亲可以拉姆就没问题，至于雷姆还得请她帮忙准备料理之类的事，所以得尽可能诚恳地拜托她。料理我也会帮忙准备。」

当初昴连蔬菜剥皮都是经历一番苦战，但多亏天生的小聪明，让他最近也能开始帮忙料理。与许多年来靠著蒸蕃薯而停滞成长的拉姆可说是截然不同，另外讲师的积极度也有差别。

「雷姆和昴一起做菜好像总是很开心呢。对了！那我也来帮忙做菜好吗？毕竟之前昴还怀疑我的厨艺嘛。」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那个疑虑还没洗刷乾净就是了。」

「唔，昴还真坚持呢。之前那个饭团不是做得很好吃吗？」

「是只有味道而已，不过艺术分实在很难给高分呢。」

以前昴有事上山时，爱蜜莉雅曾经替他做了便当──虽然内容只是很简单的饭团。先不论形状，尺寸可说是异常庞大，光是将那个约有孩童头部大小的饭团吃完就得耗费许多体力。

不是味道而是拿捏方面的问题，这是昴对爱蜜莉雅厨艺的评价。

「哼，既然这么说我知道了。我要在赏花的料理上让昴吓一跳，之后再说道歉都来不及了。」

「之前我已经被吓了很大一跳了！不过还是满期待的喔。」

对于气呼呼的爱蜜莉雅，昴则是漫不经心地回以傻笑。想对昴回以颜色的爱蜜莉雅颇为不满，不过她的料理还是让昴期待得无法自拔。

「所以呢？赏花要选在什么时候！」

「想到的日子就是吉日！不过再怎么说今天实在还没准备好，不过要是打铁不趁热很快就会退烧，所以与大家说过之后应该是过几天吧。」

具体行程应该会配合宅邸最忙的罗兹瓦尔，在他没有离开宅邸的那晚就是举行赏花之日。

「既然名目上是赏花，那果然还是选在森林的花田最好吧？原本如果有樱花就更好了，不过时间与世界都不太一样啊。」

「看著很多花喝酒啊……嗯，感觉还真风雅呢，不过要在森林赏花会有点小麻烦喔。」

「小麻烦？」

对于烦恼著会场的昴，帕克竖起尾巴如此插嘴说道。这只小猫用手洗著脸，对于昴的疑问说了声「其实啊」并继续说著：

「离开宅邸贝蒂就不能参加了，那孩子的任务是不能离开这间宅邸喔。」

「呃……碧翠子吗？虽然我不太懂原因，不过稍微偷偷溜出来应该没关系吧？应该说连这间宅邸的负责人都同意了耶？」

「虽然我知道昴想表达的意思，不过贝蒂在禁书库并不是罗兹瓦尔的命令，所以那孩子是不能离开宅邸的。」

面对帕克颇为强硬的语气，昴也被说服保持沉默。

对昴而言，窝在禁书库的碧翠丝与昴之间有著难以言喻的关系，不过要将她排除在外出去赏花也让昴颇为内疚，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毕竟那位少女总是不肯老实表达心情，要是她得知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出去赏花，肯定会拖拖拉拉地窝在房间胡思乱想。

「呃……碧翠子真是有够麻烦的！……咦？我怎么记得她曾经到村子来帮我疗伤？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例外中的例外。是我去帮忙求情的，她听到的时候还很惊讶呢。」

因为那是极为紧急的状况，或许该说是碧翠丝佛心大发。不论如何，生死关头与游戏实在是天壤之别。

「如果碧翠丝无法参加，那赏花就要取消了……没错吧？」

面对没有好方法而保持沉默的昴，爱蜜莉雅也是看似惋惜地垂下视线。见到她那长长睫毛下的眼眸露出寂寞神情，让昴的内心燃起必须想办法解决的想法。

无法离开宅邸的碧翠丝、必须离开宅邸才能观赏的花田。原本赏花只是用来举办酒宴的目的，重点是准备能完成原先目标的场所……

「──好！不然这个样子吧！」

一想到起死回生的方法，便让昴重重地拍了一下手。

见到昴浮现灵感的模样，爱蜜莉雅的紫蓝色眼眸也跟著散发出期待眼神。

4

──如此这般，在计划的两天后很快就到了宴会当天。

获得爱蜜莉雅的同意后，便开始加紧准备宴会，不过大部分都是多亏了雷姆对昴的提议大展身手的功劳。

「毕竟不能让昴丢脸，雷姆也会使出浑身解数的。」

雷姆一边以可爱表情无法想像的速度切著鱼与肉，一边说出这番令人值得信赖的话语。

即便是昴临时起意让她增加工作，多亏雷姆没有半点厌恶神情地帮忙，宴会才能毫无延宕地持续进行准备。虽然昴与爱蜜莉雅也帮忙准备料理与会场，但为了两人名声，还是别说究竟帮了多少忙会比较好。

不论如何，在宴会即将开始前，昴将会场的准备事宜交给雷姆等人处理，他则是为了完成某个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前往某处。

而那个地方就是──

「就是这样已经准备好了，只差你就全员到齐了。」

「……你还是一样，每次进来都说些莫名其妙的事呢。」

昴以准确至极的预感，找到了能在宅邸中自由移动的禁书库。

就连从前总是出现过度反应的碧翠丝，最近似乎已经放弃挣扎。虽然这让昴颇为得意，相反地也有种不太满足的感觉，不过今天昴决定先将此种感情摆到一旁。

碧翠丝坐在平常坐的梯凳上，昴装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你也太跟不上话题了，今天是宅邸成员准备赏花的日子。要是太早说可能又会被你念个不停，所以只有你是刻意留到今天当成惊喜！」

「你的话根本是前后矛盾吧！我是不知道什么赏花，不过贝蒂为什么非得参加那种胡闹的宴席……」

「你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两次说服只要节省成一次。而且反正你都会不甘愿地参加，就让我们都省点功夫吧。」

「可以麻烦你别装成一副知道麻烦又可以这么说的表情吗！气死人了！真是气死贝蒂了！你是哪里懂贝蒂啊！应该说……」

碧翠丝甩开昴试图将她带出去的手，然后从梯凳上跳了下来，以那淡蓝色的眼眸瞪著昴继续说道：

「不管是赏花还是什么，贝蒂都没办法离开宅邸。你们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贝蒂没办法去别的地方……」

「这可不行，要把你留在宅邸耍别扭去办宴会？那当然会没办法玩得尽兴，你还是为了我们牺牲吧，没有拒绝权。」

「你、你是哪有这种资格对贝蒂说这种话啦！？」

「啊～～啊～～听不见耶～～」

在发出怒骂声的碧翠丝面前，昴摀著耳朵故意装成没听见。他的态度让碧翠丝更加气得面红耳赤，昴则是对气冲冲的少女继续说著：

「我已经听帕克说过你有些麻烦事无法离开宅邸，所以我已经考虑过这个条件想好计画，为了这件事的准备也已经完成了，再来只剩你被我带出去就好。」

「────」

「说实话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管是看起来多快乐的活动，实际要出门前也是会麻烦到会想死。不过最后试著出来之后，再怎么说还是会很快乐也是事实，所以我决定一开始要从背后硬推你一把。」

绷著脸的碧翠丝没有任何回应，不过宛如放弃般的叹息与浑身无力的姿势就是她的答案。昴微微一笑，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将她带出禁书库。

两人就这样并肩穿过宅邸走廊，最后来到的地方就是──

「好好，快进去吧。我们两个是最后的参加者。」

「真是的，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昴推著不太甘愿的碧翠丝背部，并且推开眼前的门。瞥见少女突然睁大那狐疑目光后，昴不禁会心一笑。

「那么，今天就是让宅邸成员培养感情的宴会……第一届罗兹瓦尔宅邸主办『观星』宴正式开始！」

昴跳到吃惊的碧翠丝面前，张开双手如此大声宣言。

这里是罗兹瓦尔宅邸西馆的最上层──也就是被遗忘的舞厅。

在这个久违地经过装饰的舞厅，由敞开阳台吹来的风已经先早一步在此享受舞蹈。在过于宽敞的房间一角能够见到摆放的料理，不过由于参加者人数而显得不算丰盛，但相反地品质与外观可说是相当精致。

「……啊，昴他们也来啰，而且也有带碧翠丝过来！」

发现昴等人出现，先在会场内的爱蜜莉雅发出叫声。这道声音让其他成员也跟著出现反应，只见雷姆用小跑步赶了过来。

「昴，辛苦了。碧翠丝大人果然还是交给昴最好，真不愧是宅邸碧翠丝大人的专属负责人。」

「哎呀，这样说我会害羞呢。不过身为碧翠子专家，我也觉得这点程度是应该的。」

「贝蒂从来没听过有那种负责人或是专家！真是有损名声！」

虽然碧翠丝对两人愉快的对答表示愤怒，不过昴与雷姆皆心平气和地装成没听到。此种对待让碧翠丝气得浑身发抖，但有个小小影子缓缓落到她的肩上。

见到毛球出现在自己的脸颊旁，碧翠丝的表情顿时豁然开朗。

「哥哥！」

「嗨，也欢迎贝蒂过来。我还在想贝蒂会不会闹别扭不想过来……真不愧是昴，这么瞭解该怎么说服贝蒂呢。」

「才、才没有这回事呢！最瞭解贝蒂的人永远都是哥哥！没错，就是这样，贝蒂绝对没有说谎。」

「哈哈，我很高兴喔。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对于帕克和缓的回答，不知为何碧翠丝突然瞬间绷紧脸颊。但昴并没有发现这番对话，只是倾听著雷姆的会场说明。

「料理的准备与配膳，已经与爱蜜莉雅大人和姊姊一起处理完毕了。由于昴也有帮忙准备材料，花费的工夫反而比平常还少呢。」

「这样啊，不过装饰会场之类是增加工作没错吧？这真的得说抱歉，下次我会补偿你的。」

「没问题的，只要今晚让我比平常更多看看昴的睡脸就可以了。」

「嗯……？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睡脸？」

「不不，我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喔。」

虽然感觉是不能错过的发言，不过雷姆带著可爱的微笑瞒混过去。昴歪著头表示不解，然后走向阳台准备主持观星宴。

「昴，辛苦你啰。有好好把碧翠丝带过来，真是厉害呢。」

在夜风吹拂的阳台上，出来迎接的爱蜜莉雅笑著摸了摸昴的头。被白皙指尖抚摸的感触，让昴害臊地眯起眼睛。

「嗯～～有种想继续享受下去，又有种想强调我们是男女而不是小孩子的两难感。」

「──？我知道昴是男生，而我是女生喔？」

「意思就是，想把认为我是男生的意识中去除掉多余的部分……」

「毛。」

对于浮现下流想法的昴，与罗兹瓦尔并肩站在阳台边缘的拉姆紧瞪著昴如此说道。她的视线彷佛表达著「赶快开始吧」的意思，让昴不禁露出苦笑。

「昴，请用。」

「喔，谢啦。」

宛如抓准时间般，专心服侍的雷姆向昴递出银色托盘。托盘上放有装酒的酒杯，昴拿起一个酒杯并环视四周。

爱蜜莉雅、雷姆与罗兹瓦尔等人皆拿著酒杯，碧翠丝也是带著闹别扭的神情，在帕克身旁被迫拿著装有果汁的杯子。

「呃，今天感谢各位前来参加罗兹瓦尔宅邸『观星宴』，接下来是希望众人能团结一心并加深感情的宴会。首先由本人致上宴席时必定会提到的话题，那就是人生中有三个重要的袋子……」

「我说昴啊，你该不会要说很久吧？」

「不不，其实这是『胃袋、钱袋、带老妈与忍耐不是变成四个了吗』的搞笑梗啦……」

「毛。」

再度被锐利目光如此一瞪，昴只好无精打采地将主持棒交给主办人──也就是这间宅邸的代表罗兹瓦尔。

先前笑著在一旁观看的罗兹瓦尔则是轻轻拿起酒杯。

「致词太久只会让气氛变僵呢。所以我只说一件事──不论原因是什么，能像这样聚集起来就是同伴。之后应该也会有很多辛苦的事，让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克服万难，今天让我们对众星的加持乾杯吧。」

「──乾杯！」

在罗兹瓦尔这番令人出乎意料认真的致词后，所有人举起酒杯的声音也跟著响起。

酒杯的轻盈碰撞声此起彼落，酒宴便在和缓的气氛中揭开序幕。

5

接著，观星宴在既快乐且平稳的气氛下开始。

虽然名义上是庆祝的亲睦宴会，但具体上并没有要庆祝什么事，严格说来就是晚一步庆祝魔兽骚动顺利解决与伤患痊愈。

桌面上摆放的各种料理比平常更加丰盛，当然那并不是雷姆平时偷懒，而是今晚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各自拿起餐点大饱口福，仰望星空并稍微品尝美酒。

虽然在齐放樱花树下赏花的计画没有实现，但从阳台一望无际的清澈夜空，仍然能见到不输给樱花的漫天灿烂星斗。

在凉爽澄澈的空气与万里无云的广阔天空下，可说是满足观星酒宴条件的绝佳场景。对于自己源自「昴宿星团」的名字，昴也意气风发地准备在宴会上展现出这个小知识。

然而──

「嗯～～？昴你怎么了？总觉得……啊哈，你的脸变得好奇怪喔。而且居然变成这么多个，好奸诈喔。昴一定是想把全部甜点都据为己有吧～～」

「说我的脸很奇怪有够伤人的，而且我没有变成很多个！真是的，爱蜜莉雅酱这样不行啦。居然那么大口喝酒……」

满脸通红并带著高兴笑容的爱蜜莉雅瘫软地靠了过来，她嘟起嘴如此告诫昴后，便将手中的酒杯一仰而尽。

琥珀色的液体流过樱花色的唇瓣，白皙喉咙微微发出吞咽声并吐出热气。

「唔嗯……酒好好喝喔。好奸诈喔，居然偷偷隐瞒到现在。大家都没避开我偷偷摸摸……偷偷摸摸偷偷摸摸做这种事对吧？嘻嘻嘻……」

「哎呀真是的，她未免太可爱了吧！」

爱蜜莉雅坐在阳台地面，替自己的酒杯倒著酒。从已经有几个空酒瓶来看，爱蜜莉雅的酒量可说是十分惊人。

但她只是没有醉倒，变成现在这种模样算是挺快的。

「虽然是如同猜想，模样也和想像中没有差别，不过爱蜜莉雅酱果然不会喝酒又酒品很差……」

根据先前与爱蜜莉雅相处的经验，昴认为她的酒量不是极好就是极坏，结果就像是眼前所见──幸好没有开始脱衣服或吐得满地，这种不会造成困扰的可爱酒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过要她别喝也不听劝，这点确实是挺麻烦的。

「最好还是硬逼她别再喝下去，然后唱个摇篮曲把她哄睡。不过……」

爱蜜莉雅带著性感神情靠了过来，不过昴有个无法阻止她的理由。原因单纯只是他无法动弹而已。

至于说到原因就是──

「──昴。」

「嗯，有什么事吗？雷姆？」

「我咬。」

「这样很痛，雷姆。」

昴盘腿坐在阳台上，雷姆则是将头躺在昴的大腿上。虽然与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但只有脸色红得令人担心。

雷姆将昴的大腿当成枕头，不过动作可说是既缓慢且没有任何要求。就连目前也只是突然想到咬了一下昴的大腿，并没有出现很差的酒疯。

但是否能不能算是酒疯都是个问题。虽然雷姆确定已经喝醉，不过并不像爱蜜莉雅，她并没有喝半口酒。

「就算不是因为空气与气氛，没想到居然只会因为酒味就变得昏昏沉沉。不过她在煮菜的时候用酒怎么办？也会有需要替罗兹亲倒红酒的时候吧？」

或许该说，她从这场观星宴开始时就已经在配酒了。面对昴的疑问，在大腿上的雷姆只转动头仰望著昴。

「请不要看扁雷姆，昴、昴、昴。」

「居然用比平常多三倍的次数叫我。呃，这是怎么回事？」

「平常总是会绷紧神经处理重要工作，可是今天的快乐宴会一个不小心就放松了，所以都是昴的错。」

虽然她的神情看来凛凛有神，但说话却是不合逻辑。

应该说她话说到一半，便将手绕过昴的腰部并将头抵在腹部，此种让昴心惊胆跳的撒娇方式表示她已经完全酒醉。昴对于她出乎意料的一面感到颇为吃惊，但还是不经意地摸了摸雷姆的头，雷姆则是喉头发出咕噜咕噜声表示高兴。

「是猫喔！应该是鬼才对吧……话说我认知中的鬼应该都是很会喝酒，该不会这方面的考证在异世界就不管用了吧？」

「我是不知道你在比什么，不过鬼族在种族之间的确是比较会喝酒，小时候拉姆也常常在大人的酒宴上比酒。」

当昴对鬼的酒量歪著头匪夷所思时，背后突然传来拉姆回答疑问的声音。

「你居然一副理所当然地说出未成年时代喝过酒。虽然我是没意思过问鬼族的规矩……不过拉姆你的表情和说话逻辑没有变耶。」

「这是当然的，锻炼方式不一样。」

昴回过头一看，便见到拉姆坐在舞厅内的椅子上优雅地喝著酒。明明身上穿著女仆装，但充满气质的模样就像是个女贵族。她那随时维持自信的态度，以及颇为落落大方的气质或许就是让昴如此思考的主因。

而宛如女贵族的拉姆眯著眼睛，看著雷姆搂著昴腰部的模样继续说著：

「雷姆好像也挺享受这场酒宴，看来很不错嘛。」

「这样叫享受……看起来是很享受没错啦，不过雷姆体验到的真的只有气氛而已。还没摸到酒就变成这个样子了，雷姆在鬼村子里的酒宴都没有变成这样过吗？」

「……拉姆和雷姆算是处在比较尴尬的立场，而且拉姆不太希望雷姆混在只有大人的宴席中。」

对于拉姆垂下目光的回答，昴犹豫著是否该继续问下去。前阵子才刚问过两姊妹关于角的事，对她们来说，故乡的话题应该算是禁忌。

居然会完全忘了这件事提到这个话题，昴希望这是因为酒而让判断变迟钝的关系。

──从旁或许很难看出来，其实昴也喝了相当程度的酒。

虽然酒醉让爱蜜莉雅与雷姆展现出全新魅力是好事，但只可惜昴也算是会喝酒的人。

他还没有到喝醉酒就不会看现场气氛的程度，也让他对自己的体质感到颇为傻眼。

「酒的味道本身还不算太差……不过这场宴席上我学到一件教训，那就是不能随便给女孩子喝酒。」

「感觉这个结论也太极端了。」

拉姆如此说著并将酒喝进口中，令人惊讶的是她身旁有无数空酒瓶，她的恐怖之处似乎都点到态度与体质这类与能力无缘的地方上了。

「拉姆如同想像是个酒豪，那其他人……帕克也满厉害的。」

昴将视线转往会场的方向，桌面上的帕克让他不禁瞪大双眼。

即使先前发下「绝对不会让莉雅喝酒」的豪语，帕克似乎已经完全忘记那番决心，目前正泡在装酒的容器中享受美酒澡。

正面能够见到罗兹瓦尔手持酒杯与帕克谈笑风生，也能瞥见精灵与宫廷魔术师之间的融洽感情。接著──

「啊，碧翠子那家伙在做什么？」

昴四处环视寻找著小小身影，结果在隔壁阳台发现少女的身影。碧翠丝靠在没有任何人的阳台栏杆旁，她那长卷发则是随风摇荡。

对于她那似乎沉浸在寂寞中的模样，昴不禁发出叹息。

「好吧，稍微去逗逗她吧。爱蜜莉雅酱，不好意思雷姆麻烦你了。」

「嗯～～？我知道啰～～好好，雷姆过来吧～～嘻嘻，好可爱喔～～」

昴小心翼翼地将绕过腰部的手腕解开，将目光呆滞的雷姆交给爱蜜莉雅。爱蜜莉雅接过毫不挣扎的雷姆，似乎很开心地紧紧抱著她，并且摸著雷姆的蓝色发丝。两位楚楚动人的少女就这样互相磨蹭著脸颊。

「……好想拍照留念。」

「拉姆会负责烙印在眼中的。」

对于依依不舍的昴，留在会场的拉姆坚定地朝他点了点头。于是昴托付给拉姆的记忆，便走向伫立在阳台处的碧翠丝。

碧翠丝静静地望著星空，昴则是在她身旁靠著栏杆笑著搭话。

「别一个人躲在边边嘛，你孤孤单单的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了。」

「真是个没必要的中伤，不需要你多管闲事……而且当初说不给贝蒂喝酒的人就是你，不然你还要我做什么？」

「找你出来是一回事，毕竟你的外表年龄喝酒实在是不太能看吧？偷偷尝过酒的滋味后，我实在不敢想像你窝在禁书库喝酒的模样。」

这个宴会是为了让大家愉快度过时光，要是让这位幼女学坏就没有意义了，或许该说这种时候帕克才更应该跳出来阻止。

「结果那只猫居然泡在酒里面爽快豪饮，它是哪国来的土豪啊。」

「不准你说哥哥的坏话，而且哥哥的态度表示它是这么信任贝蒂，所以贝蒂根本不会感到寂寞……」

「哎呀，爱蜜莉雅酱与雷姆比刚才黏得更紧了……唔！」

「都来到这里还把贝蒂当成耳边风，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呢！」

「呃……不、不是这样啦！只是爱蜜莉雅酱和雷姆的姿势对男生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我不是看傻眼喔，只是想拿台照相机……！」

「根本没有说服力和连贯性嘛！」

在另一侧的阳台，能够见到爱蜜莉雅抚摸著雷姆的身体，雷姆则是发出咕噜声向爱蜜莉雅撒娇，两人的模样已经亲密到了百合的程度。

「没办法在现场真是太可惜了……！」

「你说够了吧。哥哥也被罗兹瓦尔带走，今晚的贝蒂还是比较适合孤单一人在夜风中发抖。」

「抱歉抱歉，看到客人闹别扭的心碎模样也会让牛郎很难过，真是拿你没办法耶。」

对面露不满的碧翠丝回以笑容后，昴学她一屁股坐在栏杆上，但在坐稳前醉得摇摇晃晃差点摔了下去。

「哇喔喔！超、超危险的！差点就变成烂番茄了！」

「就算你卖命玩这种把戏也不好笑，就算你像只虫子被压扁死掉，应该也没什么有趣的吧。」

「我可没有责任需要招待你到赔上小命啦！刚才真的很危险耶！」

昴擦掉冷汗，一屁股稳稳坐在傻眼的碧翠丝身旁。虽然没有受到欢迎，但她也没有逃走的意思，这就代表碧翠丝已经同意了吧。

「好，既然这样我来说个美丽故事给你听吧。其实我原本是想在星空下耍帅，对爱蜜莉雅酱说出这个浪漫话题炒热气氛，结果酒力太强让我的计画都泡汤了。」

「怎么听起来像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是啦！就是这样没错啦！不过先别管那件事，我是想说有关自己故乡星星的事，在那边星星可是有自己的名字和很多故事喔。」

对昴来说这可是相当正统的星空话题，他打算靠这个话题引起碧翠丝的兴趣与笑容。昴带著此种决心抬头仰望漫天星斗，结果不禁让他屏起气息。

其实每次昴抬头望著星空，都会顿时有种莫名困惑的感觉。

──毕竟头上的星斗，与昴所知的天体可说是截然不同。

不论是格外闪耀的北极星、附近的北斗七星、还有季节不同能够分别享受的夏季大三角与冬季大三角，以及猎户座和仙后座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讽刺的是，昴只要抬头仰望夜空就能立刻发现，这个世界的星群配置与昴所知道的世界截然不同。

「……你是已经忘光了吧，如果没事就快点去别的地方吧。」

「我没忘啦，只是因为太多有点犹豫……首先是那个，那个发出自我意识过度强烈光芒的星星就是北极星。基本上只要迷路就靠那个，那边大部分都是北方。」

「那边是南方，正好相反呢。」

「不然那就是南极星。」

「不然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很像是随便唬人的呢！？」

昴确实只是随口说说，但他将这件事藏在大胆笑容内继续说道。这种场合只要退缩就输了，虽然不知道是在比什么，昴认为这一定是喝过酒的关系。

面对碧翠丝怀疑的眼神，昴则是指著南极星说道：

「从那个南极星为起点寻找其他星星，把视线稍微往下应该能看到五个排成M型的星星吧？那个就是仙后座。」

「贝蒂听不懂那个欸幕是什么，也看不出有什么形状。」

「不是用看的，要用感觉的。呃，如果不知道M是什么，那用锚的形状去思考也可以。关于仙后座的故事，就是喜欢炫耀的卡西欧佩亚皇后，因为太过炫耀自己女儿安朵美达的美色而招致众人反感。」

「……没想到天空的星星有这么像人类的故事呢。」

碧翠丝对昴的话感到相当傻眼，此种混有叹息的感想让昴缓颊一笑。

「对吧？在我老家那边星星是被当成神，可是每个神都是充满问题又很像人类！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喔！」

「造神实在太夸张了。对于超越人类知识的象徵，用这种解释实在是很自作主张。」

「虽然说成超自然象徵的确很让人敬畏啦，不过看到类似条件的大精灵悠哉地泡在酒里，总觉得就没有半点说服力了。」

在昴的视线前方，能够见到罗兹瓦尔重新替帕克将喝光的酒杯重新添酒，说实话从此种胡闹的模样实在很难感觉到威严。

目睹同样景象后，就连碧翠丝也不禁露出尴尬神情回答：

「哥哥就很多层面而言都是超脱框架的大精灵，所以你别用大精灵的基准衡量哥哥的宽大胸怀，只有哥哥是特别不一样的。」

「辛苦你勉强找藉口解释。然后说到其他星星……好吧！既然这样不说别的，就来找『昴』吧！」

「……啥？」

对于弹响指头并露齿一笑的昴，碧翠丝投以哀怜的眼神，少女的此种态度让昴赶紧摇了摇头解释。

「等等等等！别用那么哀怜的眼神看我啦！不是你想的那样，虽然我的名字是叫『昴』，不过这原本是源自于星星的名字。『昴』是有很多星星聚集在一起的星团，我的意思是一起来找找看啦。」

「居然会把天上闪烁的星星当成名字，没想到你的双亲会做出这么残酷的事呢。」

「别兜圈子损我夸耀自己的名字啦！」

昴自己也并非是毫不在意，由于感觉快要碰触到此种自卑心，于是昴用轻佻的态度含糊带过并用手指著天空。

「你可能没什么兴趣，不过就当成某个酒鬼的玩笑话稍微陪我找找吧。」

「……贝蒂可没说没有半点兴趣。」

「────」

碧翠丝对充满干劲的昴如此喃喃说道。当昴对这句出乎意料的回答瞪大双眼，少女则是转过头别开视线，脸上还微微浮现出红润。

「怎么怎么啦！喂喂！真是个不老实的萝莉耶！真是拿你没办法！既然这样就继续来聊有趣的星空话题吧！」

「太大声了，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好好！我知道这样很可爱啦！」

碧翠丝的态度让昴相当愉快，于是饶舌地继续说著话。仰望著不熟悉的星空，完全不同的星星故事也无止尽地涌出。

随著轻快的心情，昴总觉得脑袋也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6

「──罗兹瓦尔。」

「哎呀？与昴偷偷约完会了吗？」

罗兹瓦尔晃动酒杯，对由阳台回来的碧翠丝笑著如此说道。这位小丑男的言行举止让碧翠丝不悦地皱起眉头。

「开玩笑可以只用你那身装扮就好吗？你的意思是贝蒂和那种家伙度过了快乐的时光？这一点都不好笑呢。」

「真是不老实，这种地方还是和以前没什么变呢。」

「这是当然的。除了哥哥以外，这里面没有人历练比我还深。不过话说回来……」

碧翠丝朝坐在罗兹瓦尔对面的拉姆瞥了一眼，罗兹瓦尔察觉这道视线的意图便收起下颚，拉姆则是无声无息地静静从座位起身。

拉姆将手中酒杯的酒一饮而尽，接著行了个礼走向阳台，阳台处能够见到昴、爱蜜莉雅与雷姆三人正融洽地呼呼大睡。

拉姆将事先准备好的毛毯各自盖在三人身上，对爱蜜莉雅小心翼翼、对雷姆充满慈爱、而对昴则是盖在脸上。

「不习惯喝酒的那群孩子还真是可爱呢，昴虽然看起来没事，不过也意外地差不多喝到极限啰。」

「就像是断线一样突然醉倒，步伐和说话方式也从一开始就怪怪的……模样与平常差很多，想不发现都很难呢。」

「不过你知道会醉倒还陪他说话，是因为你发现昴和平常不一样……是吗？」

「────」

「别用那么恐怖的眼神看我嘛，只是单纯开个玩笑喔。」

对于罗兹瓦尔意图捉弄的言外之意，碧翠丝疲累地长长叹出一口气。由于两人相识已久，这道叹息相对地显得既沉重且无力。

见到她那不符合稚嫩外观的动作，罗兹瓦尔则是无奈地耸了耸肩。

「今晚的宴会你不满意吗？」

「反过来问好了，你觉得贝蒂会满意吗？这么吵吵闹闹……对于不喜欢平稳生活被打断的贝蒂来说，这可是最让人生气的事。」

「是这样吗？看到最近的你实在没办法老实同意呢。你只是不得已接受名为安稳的寂静，原本的你应该是……」

「罗兹瓦尔。」

这道声音与冷淡目光打断罗兹瓦尔的话语，一股莫名尴尬的气氛顿时笼罩两人之间。但就在这个时候──

「贝蒂。」

「……哥哥。」

留在现场的第三者，也就是帕克仍然泡在酒杯中歪著头问道：

「贝蒂不太喜欢这次宴会吗？」

「……并不会，只要看到哥哥高兴，贝蒂就很幸福了。不过今天的哥哥酒臭味太重实在没办法抱紧呢。」

「喵～～」

酒杯中溅出飞沫，帕克则是沉进酒中。就这样直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再跳了出来将全身酒气吹散。

「怎么样？」

「还是有酒臭味。」

「那这样呢！」

听完碧翠丝的评分后，帕克的肉体连同胡须开始颤动并发光，转眼间再度形成小猫的肉体。这样就能将先前的影响完全恢复原状。

「不会宿醉真是方便的体质呢。」

「相对地吃下肚的酒和饭也会跟著消失，就这点来说，精灵的身体可是一点都不有趣呢。」

帕克对罗兹瓦尔简单明瞭的感想眨了眨眼，然后爬到碧翠丝的肩头上。碧翠丝先将脸颊悄悄凑到酒气消失的帕克身旁，接著便瞪著罗兹瓦尔。

「哎呀，表情这么可怕，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贝蒂只是想听听你真正的用意。今晚这场酒宴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像乾杯之前说的，需要让这里的所有人能团结一致面对接下来的问题──我决定要以这些成员达成长久以来的愿望。」

「────」

「你也做好心理准备吧。漫长契约完成的时候就快到了，至少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喔。」

以认真语调如此说道后，罗兹瓦尔拿著手中的酒杯走向阳台。隔著琥珀色摇晃的世界，罗兹瓦尔的双眸中映照出睡在地面的少年等人。

碧翠丝知道他的长久心愿，对此种决定并没有表达肯定或否定。而放弃选择也是碧翠丝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做出的抉择。

「……不论如何，我希望你的存在能够开花结果。这可是我众多谎言装饰的少数真正心声喔。」

「真是无趣的感伤。你是想同情我吗？」

「这叫做同理心。毕竟你和我可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共犯呢。」

罗兹瓦尔如此说著，将新的酒杯摆在桌面上并倒进酒，然后小丑便将酒杯推到少女面前。

「这是？」

「这是你的份。被招待到酒宴却没喝半滴酒实在太可怜了，会责备你饮酒的孩子目前已经完全在睡梦中了。」

罗兹瓦尔带著邪恶笑容，闭起单边眼睛向碧翠丝如此献酒。这番话让碧翠丝朝酒杯伸出手，但就在此前瞬间吹起了一阵风。

这阵由阳台吹进并含有夜晚气息的风，让碧翠丝脑中闪过先前的对话。

「────」

接著，少女将碰触到的酒杯推了回去拒绝饮酒。

「还是别喝好了。」

「你是想做面子给昴吗？这还真是令人意外呢……」

「别误会了，贝蒂不喝不是因为听那个小鬼头说的话……是因为母亲大人曾经说过。」

碧翠丝的答案让罗兹瓦尔保持沉默，见到此种似乎效果卓越的反应，让碧翠丝带著彷佛事不关己的表情摸了摸帕克的背。

从前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夜空下，母亲曾对碧翠丝喝酒的举动没有摆出好脸色，另外似乎也有被出声喝止过。

因此在禁书库停滞不前的自己，没有资格违背那天母亲的告诫。

「就只是这样而已……那家伙说的理由和贝蒂没有任何关系。」

碧翠丝说著这个藉口，丝毫没有将酒杯送往口边。

酒宴的夜晚逐渐拂晓。

主办者尝到酒的味道、快乐与辛劳，而少女们展露出各自的酒品，这个酒宴之夜就这样缓缓迎接早晨。

而只有星空无言地俯视这段平稳的时光。

短篇集 2 后记

各位好！我是鼠色猫！对不起！对大部分读者应该自称长月达平吧！

这次试著用相反的顺序自我介绍，两边都是本人的名字。有时候长月的签名会签错，而且鼠这个字总是会忘记怎么写而相当烦恼！

本次是短编集！其实本人在月刊COMIC ALIVE每个月连载《RE:ZERO》短篇小说，本集就是将短篇统整再度编辑的作品集。

多亏各位支持，短篇小说的连载也顺利来到第二年。这次只是将已刊载故事统整起来的简单工作！说实话当初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过实际要编辑成书并回过头一看……自己两年前的文章真是不够成熟！写得又差劲！有很大幅度的改善空间！这些问题让本人深深吃了一惊。

结果最后结局也是全部文章修正，根本一点都不轻松！

但修改后文章变得更加洗炼，内容肯定也有变好，希望各位能享受罗兹瓦尔宅邸的和平时光。

另外说到罗兹瓦尔宅邸的故事，漫画版第二章的第三集与短篇集是同月开始贩售！第二章的故事也是渐入佳境，请各位观赏逐渐加速的故事剧情与充满魄力的画风！

还有就是，《RE:ZERO》世界还有许多漫画家精心绘制的漫画精选集也是同月贩售！其中也是有许多既和平又快乐的故事！

也请各位搭配漫画版尽情享受《RE:ZERO》的世界！

那么幕后秘辛也告了一个段落，接下来请容我进入惯例的致谢时间。

首先是责任编辑I先生，能够事先预测到动画化时期的出版作业会相当辛苦，因此先累积短篇小说的选择可说是相当令人佩服。只可惜因为作者太过热衷于修正文稿，导致作业流程并没有想像中轻松！

接著是负责插图的大冢老师，这次也是出现了许多既和平又安稳的场景！真是太厉害了！没有出现半次敌人！这是经过十二册后才发现的令人震惊事实！多亏大冢老师绘制的可爱角色，让本书可说是充满了视觉飨宴。谢谢老师！

另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负责漫画化的マツセダイチ老师、枫月诚老师、负责设计的草野老师、宣传部门、以及各家书店等等，这次也是受到了各方诸多照顾。

最后，则是对将此书阅读到最后的各位读者献上最高的感谢！

不论是小说、漫画或是动画，今后也请各位继续支持《RE:ZERO》！

那么，希望能在下集再度与各位相会！

（2016年5月，在动画拨放期间每周被剥夺睡眠之随笔）

短篇集 2 插图

第九卷 序章『Re:Start』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录入：殉回仙梦

——置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中。

整个人被扔进分不清上下左右的世界里，彷佛在水中载浮载沉。

身体没法动，连带手脚的感觉和眼耳的功能都不能相信。

意识模糊，思考像是溢出脑袋般朦胧不清。

这里是哪里，自己是谁，发生什么事才变成这样，只剩下无止尽的疑问持续在黑暗中晃荡。

『——我爱你。』

因为身在这片漆黑中，所以声音强力地沁透整颗心。

明明没有耳膜可以震动，没有可以快速跳动的心脏，连灵魂都没法确定自身存在。

声音直接传达过来，整颗心灵被几近疯狂的感情给冲刷、恸哭。

被万分飘渺、勒紧心灵、化作粉尘的寂寞给充满填塞。

在几近炙烤灵魂的怜爱下，整个人变得不对劲。

如果有手指，那想要碰触出声者。

如果有嘴巴，那想要呼唤出声者的名字。

如果有双手，那想要拥抱出声者。

如果有双脚，那想要奔跑到出声者的身旁。

如果有身体，就绝对不会让出声者孤零零一人。

但一切都没能如愿，因为自己没有手指、嘴巴、双手、双脚和身体。

只有不变的心情。不，是超越心情的激情。

因为被给予温度，使得激增数倍的感情和怜爱，不出多久便转为罪孽。

——没能擦拭悲伤泪水的『怠惰』。

——想要互相交融合为一体的『色欲』。

——想要吞食殆尽、夺光一切的『暴食』。

——爱得渴求想要得到全部的『强欲』。

——对不允许自己如此不讲理和不合理的『愤怒』。

——轻蔑她以外的所有一切的『傲慢』。

——对包围心上人的世界的『嫉妒』。

伴随自觉，被纯黑覆盖的世界逐渐被压倒性的感情和爱给填满。

顿时，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间扭曲、被压扁——不可逆的时间开始回溯。

仅存理解。理解到一切又要重来。

黑暗尽头产生光芒，只要朝着那边走过去，世界就会再度开始。

『——我爱你。』

背对声音迈步。好想回头，可是却没法转头。

——可是，总有一天一定会抓住她的手。

『——我爱你。』

直到最后，怜爱的声音都持续呼唤。而菜月·昴——再度新生。

第九卷 第一章『名为温暖的福音』

1

「——小哥？」

「啊？」

突然被人叫唤，肩膀还同时被人摇晃的触感让昴回过神。

彷佛镜头的切换，映照在脑内的世界在瞬间产生变化。情报突然涌入压迫到大脑造成晕眩，昴因此忍不住眨眼。

——紧接着，贯穿昴全身、名为「理解」的战栗，其强大无法估量。

「怎么、会……」

以手扶额，昴被自己的心跳和体内的血流声给打垮。

原本连贯的意识出现几秒钟的空白，那是昴感受到品尝多次的「死亡」所造成的影响——菜月·昴的存在消失与重生。

死了，死掉了。昴再度「死去」。

还是在跟那个阴险狠毒的「怠惰」战斗时殡命。

「————」

跨越那样的苦难和困境后，最后还是失去性命。

消灭掉白鲸，之后讨伐队团结起来与魔女教作战，然后回阿拉姆村。

苦斗的尽头有着各种悲欢离合，但全都被葬送了——

「——啊姆。」

「呜哇呀啊啊啊啊啊——!?」

用手掌掩面断绝与外界联系的昴，耳朵被突如其来的感觉侵袭。

温暖的吐气和坚硬的触感夹着耳壳，昴当场吓到倒地。因这异常娇媚的感触而大吃一惊的昴，被嬉戏的黄色双眸给俯视。

那双眼眸的主人手指贴唇，搔首弄姿还甜甜一笑。

「谁叫昴啾在发呆，想说欺负一下，就得到这么开心的反应喵——害得菲莉酱都兴奋起来，几乎要上瘾了。」

抖动亚麻色猫耳，轻浮快嘴的样子令昴愕然失声，然后吞了一口口水后，呼唤她——他的名字。

「是菲莉丝吗？」

「不然看起来像谁？看样子这不是做白日梦而是出现幻觉哟？是吸了太多白鲸的雾吗……帮你好好诊断一下？」

「……不用，谢了。刚刚已经听到我想听到的话了。——没错，听到了。」

头撇离担心地看着自己的菲莉丝后，昴先深呼吸然后环视周围。

菲莉丝站在身边，他的周围则是围绕着其他人——不对，正确来说不是围绕在菲莉丝身边。因为他们全都是以昴为中心围坐成一个圆。

脚下是青青草原，头上是尚未光明的黎明天空。周围的人视线都集中在昴身上，左边还飘来强悍的兽气。

「……刚刚第一句话，是你说的吗？」

「——？在讲啥咧，小哥。你刚刚眼神整个死掉耶。拜托争气一点呗。」

狐疑地皱起脸的，是有着巨大身躯和狗头的兽人里卡德。

从他的话听来，他刚刚应该是看到昴在「死亡回归」发动那瞬间的表情。昴用手指抓抓脸，重新环视大家，点头说。

「我刚刚想到对心脏很不好的事。——还以为又回到水果店前面了。」

松了一口气后，垂下肩膀的昴用手掌抚摸地面。

冰凉的泥土和野草的触感，裸露在臀部底下的地面，都说明了这里不是王都。

这里是鲁法斯街道，还是在结束白鲸之役后正在开全员大会的时候。

也就是说——

「储存点更新了啊。」

历经九死一生。这个不好笑的笑话、不幸中的大幸让昴安心。

2

跟「最恶劣」的字面意思相反，「最恶劣」会有好几种可能。

骁勇善战，最后空虚败北，「死亡回归」每次的状况都极其恶劣。但是，最恶劣的——就是「死亡回归」的重生点始终固定，而回到讨伐白鲸之前。跟那最恶劣的状况相比，这次状况之恶劣还算好的呢。

至少是成功打败白鲸，一偿「剑鬼」十四年的宿愿之后。

「————」

「昴殿下，您没事吧？您的脸色不太好。」

直盯着昴看的「剑鬼」威尔海姆在担心他。「我没事。」但是，昴立刻摇头这么说，并绷紧松懈的思考和脸颊。

「死亡回归」所造成的精神冲击不能成为借口。因为现在，正是一行人在开「魔女教对策会议」，讨论商量重大之事的时候。

「——那么，趁着挂虑之事消除，来整理状况吧。」

让一度中断的会议再度进行的，是竖起手指的优雅骑士——由里乌斯。他细长的双眼里带着理性警戒和义愤填膺，接续道。

「接下来我们将前往梅札斯领地，对上等在那儿的卑鄙魔女教徒。歼灭他们并打倒统率他们的大罪司教是最理想的结果。只不过，最该优先确保的是无辜民众的安全。为了避免让他们被牵连，因此而准备了——」

「逃跑用的交通工具，已经拜托安娜塔西亚小姐他们集合旅行商人，获得确保。同盟与救援之事，都已在信件中交代清楚，现在使者应该已经把亲笔信送到宅邸了。……抱歉，我已经没事了。」

朝着制造时间让自己恢复状态的由里乌斯道谢，昴终于接上话题。

多亏了由里乌斯复述会议内容，昴掌握住在「死亡回归」前对话进展到哪里。应该是「连猴子都能懂的猎杀魔女教」概要已经说明完毕，并告诉大家自己事先准备好的「保险」为何。

只不过在前一轮回，已经确认那个「保险」将会成为「猛毒」：亲笔信会变成白纸招惹同盟生隙，招募来的旅行商人里头有魔女教徒。

而这方面的问题，全都得尽早拟定对策——

「——怎么表情像是在担心什么的样子？」

「不要擅自看透别人的脸色啦。你是医院的医生吗？」

「那是希望给正牌的医生从头调查到脚的意思吗？人家是没差哟??？」

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从两侧包夹深思的昴，你一言我一语地针对他的脸色作文章。这举动着实让昴的内心咬牙切齿。

现在出现新的问题和担忧，可是却想不到可以说明的好方法。

关于大罪司教的麻烦权能，还有新出现的多个问题，该怎么和信任自己的同伴解释呢——

「——不，我错了。我搞错了。对呀。我又忘了。」

「嗯嗯—？」

看到昴用力闭上眼睛、抓着自己胸膛，菲莉丝好奇地歪头，由里乌斯也在沉默中皱眉。这段期间，昴反省自己的愚蠢。

是要重复几次同样的过错，菜月·昴才会进步？

「————」

睁开紧闭的双眼，环视围坐成一圈的五十名讨伐队成员。

他们望着昴的视线里，虽然有紧张却没有怀疑，虽然有期待却没有畏惧，虽然有希望却没有失望。

明明都被讲了那么多次，被人指正提醒多次。

——虽说能像这样置身在此地，起头源自于雷姆的支持。

「……已经是沉浸在感伤的时候了？」

察觉到昴的表情和气氛的变化，由里乌斯佯装轻佻给予台阶下。

真是个机灵又敏锐的人物。不过，只有现在，就老实地跟他道谢吧。

给予在场所有同伴的感谢与信赖，也想给予他。

「抱歉从刚刚就一直有奇怪的言行。其实关于魔女教的说明，有要补充……不对，是刚刚察觉到的几个地方。针对这点，我想重新和各位讨论。」

没有必要为如何解释说明伤透脑筋，那只是浪费时间。

用不着隐藏，只需传达出应传达的事实，回应他们的信赖即可。

那是即使没法阐明「死亡回归」这件事，却可以带着结果透过「死亡回归」回来的昴，和同伴们共享未来的唯一方法。

让他们接受那荒诞无稽的事实。

——因为他们的理解和信赖，方是菜月·昴最强大的武器。

3

在前一轮回，与贝特鲁吉乌斯对决后，发现了几样明朗化的事实。

首先是送到罗兹瓦尔宅邸的「白纸亲笔信」，还有混在雇用来让村民避难的旅行商人中的「魔女教徒」，最后是「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的麻烦权能。

其中问题最大的是最后一项，那是讨伐大罪司教「怠惰」时的最大障碍——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拥有应该被称为「附身」的权能之力。

「有谁知道，那个，别人的意识盖过自己的意识，像是占据精神的能力？还是有什么魔法可以办到这种事？」

——这个世界的魔法，有许多造成的效果超乎昴的想象。

基本上是以四种属性的魔法为起始，还有碧翠丝的「机遇门」、罗兹瓦尔的飞行魔法以及算是魔法亚种的咒术，甚至还有名为加持的特殊能力。

既然这个世界有这样的特异能力，那「附身」也是大有可能。

基于这样的期待而把疑问道出口的昴，得到的答案是——

「别人的精神盖过自己？那是什么叫人难以置信的白痴想法喵。」

「……把我的最强武器还来。」

「讲啥喵？」

鼓起勇气打开天窗说亮话却马上被耻笑，导致信赖的根基大幅动摇。

看到昴两边的嘴角往下拉，含恨地瞪着自己，菲莉丝感到疑惑，不过由里乌斯代替他深思。

「会提出这个话题，代表你认为大罪司教很有可能使用这种异能。……没错吧？」

「对，就是这样。我称之为『附身』，应该不会有错。那家伙靠这能力窃取他人的身体来存活，从处处都可能见到他的名号就能说明了吧？」

「————」

由里乌斯沉默，似乎是在脑内探讨昴说明的内容。

不过这不是怀疑，而是铁铮铮的事实。唯有跟那狂人共有肉体过的昴可以如此断定。

被他的精神窃占肉体，两人互相争夺身体的支配权。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毫无疑问就是寄生在他人肉体上的精神体——可怕的邪恶本身。

「——以前，我在古代文献上看过类似的研究。不过是很荒诞无稽的研究。」

「真的吗？」

由里乌斯手靠着嘴角这么说，昴大吃一惊。美男子边探索记忆边将古代文献内容娓娓道来。「可能是失传魔法的研究，或是记录。在四百年前的『大灾厄』前后，世界失去众多事物。失传的魔法体系也是其中一项。而在残存记录上被证实存在的失传魔法中，有着接近你的说法的技术。」

「别装模作样了。你说的那个最接近的失传魔法是？」

「——灵魂复写技术。」

面对进一步追问的昴，由里乌斯告知的却是离魔法相去甚远的答案。不过昴没错过由里乌斯在说出口的瞬间掠过表情的嫌恶。

那是令人忌讳万分的研究。由里乌斯闭上眼睛继续说。

「以现象本身来说是非常单纯的技术。汇聚术者的记忆、经验、素质与命运，将之集结成『灵魂』，然后直接烙印在其他人的『灵魂』上。」

「那样的话，就能制造出一个记忆和意识被复写的人类……是吧。」

就像电脑里头的复制&贴上功能，只不过这边的档案和资料夹分别是记忆和肉体，复制后直接贴在名为「他人灵魂」的资料夹中，取代里头的档案。

如此一来，被覆盖的「灵魂」就会消失，仅留下被贴上的「灵魂」。

「但是，那是非现实的状况。魔法已失传，术式在理论上高度复杂到其他类别前所未见，要重现的话必须要有超越常人领域的魔法才能及执着。我不认为大罪司教会拥有这样的知识和技术。」

「不相信无法构成否定的理由吧，对上魔女教更是如此。」

「昴啾热血过头了。由里乌斯说得有道理呀。」

自己最有力的假设被由里乌斯否定，昴因此反咬一口，结果菲莉丝介入打圆场。「请继续。」他就这样代替面露尴尬的昴，催促由里乌斯继续。

「抱歉。做出结论之前的说明很长是我的坏习惯。——不单单是技术，还有术式失传等诸多障碍。首先，能够烙印术者灵魂的对象极为有限。这项技术并非可以自由窃占任何人的肉体。」

「哎哟，当然的啦。记忆也就算了，但要连每个门都覆盖的话可不容易。没有血缘关系的话八成行不通吧喵？」

「血亲关系是非常合情合理的条件。就如菲莉丝说的，要是和门不亲近就难以排挤被复写的灵魂。而且就算复写成功，肉体依旧会受到过去的灵魂所留下的影响。因此要经常留意，以免肉体被精神拉扯碍事吧。」

「……怎么听起来像是很多缺陷的魔法啊。」

听了两人的见解后，可以否定的要素实在太多了。

贝特鲁吉乌斯是使用失传魔法的高明魔法使者——虽然没有足以否定这个可能性的证据，但他选的肉体并非全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人。

毕竟，在他「附身」在昴身上的时候，这个先决条件就被瓦解了。

「不过，要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又太早了。」

「到底是哪一种啦！」

「你会这么激动叫我意外。知道类似的魔法这个前提条件是一贯的。而且，就算没有这个技术，应该还是有十分值得参考的点。」

「……例如？」

「跟灵魂复写一样，『附身』的条件应该也很严苛。」

由里乌斯的解释让昴微微皱眉，不过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

既然灵魂复写的条件是要有血缘关系，那么「附身」当然也会有条件。

「可以推测即使是魔女教徒……也不是每个都能施展那样的招术。」

「说不定，指的就是『手指』？」

「事先备好自己的预备肉体，真是恶心的打算。该说真像大罪司教会干的事吗。」

菲莉丝的结论得到由里乌斯的肯定，而听到的昴则是瞠目结舌。

两人在短时间内就把「附身」的诡计归纳出答案。虽说他们是讨伐队里头对魔法知之甚详的智囊，但这依旧是出乎意料的战果。

于此同时脑内冒出攻打大罪司教「怠惰」的正确方法，就是——

「将大罪司教的预备机体全数铲除……也就是必须先歼灭『手指』。」

「——让灵魂失去可以附身的肉体，届时就能说是大罪司教的死期了吧。」

听到由里乌斯强而有力的判断，昴打从心底佩服以及沮丧。

内心有一半深信这种绝望状况无法解决时，多亏他们看到了希望光明。而且还是跟之前发生的状况毫无矛盾，更没得抱怨的解答。

「优先排除潜伏在森林里的『手指』，再跟『怠惰』一决雌雄。——那就是结论。」

由里乌斯为会议作总结。他的话让坐着的讨伐队成员面露决心与觉悟。

应尽之事与应为之事一致时，将会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

带着不输白鲸战的战意，讨伐队再度凝聚为一体，一齐起身。

「——各位，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说。」

而昴呼唤住正（原文为“出阵”）气势高昴的他们，将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承受强烈的眼神，同时忍住歉意十足的心情，昴清晰地表达自己非说不可的事。

那就是——

「抱歉，不只『手指』，我八成也会是大罪司教转移的对象，这方面该怎么应对才好？」

「啊？」

那是上一轮会促成「死亡回归」的最直接原因，也是必须跨越的最后难题。

为此必须共享这件丢脸的事实，好商量对策。

4

结果，在「魔女教对策会议」做出最终结论之前就先出发了。

虽然还想继续讨论战术，但要是赶不上作战时间的话就是本末倒置——为了避免发生这件事，昴向由里乌斯提议。

「欸，由里乌斯。你带来的精灵可以用魔法让范围内的人的意识相连结吧。那个能拿来在移动时对话吗？」

真是好主意！这么想的昴讲的是在前一轮中可以共享意识的魔法「尼库特」。

面对误会的拉姆使出的牵制行为，由里乌斯当时使用魔法将讨伐队所有人的意识连接在一起。要是那招可以拿来运用的话就能在移动过程中继续开会。

面对昴的提议，由里乌斯微吃一惊然后看向菲莉丝。「不是菲莉酱哟喵。」察觉到视线的猫耳骑士挥手这么说，就走向地龙。

「什么不是菲莉丝？」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以为你并不知道我是精灵使者，所以才好奇你是听谁说的。」

「哦，这样啊。精灵骑士这词在这里是第一次出现啊。」

由里乌斯自称的精灵骑士头衔，是在前一回的后期听到的情报。现阶段的昴应该还只知道由里乌斯是一流的剑士。

但是，很少有机会能够让由里乌斯惊讶，因此昴得意洋洋地说：

「你比你想得还要有名喔。不过，会察觉到你让准精灵偷偷附在我身上，跟你的名气无关就是了。」

「——连这都看穿了吗。」

这次，由里乌斯的颜面上清晰刻画出无法隐藏的动摇。看到这反应昴笑了，但马上就转动脖子撇过脸。

因为由里乌斯看着昴的眼睛里，尽管只有一瞬间却掠过了忍痛的波浪。

「确实如你所言，我让我其中一朵花蕾跟着你。——依亚，过来。」

但那情感波浪立刻就隐藏在平静的后方。

由里乌斯一招手，红光就从昴的头发里头飞出。比火光微弱，比光芒温暖的她是由里乌斯带来的六只准精灵的其中一只。

「火之准精灵，依亚。我请她附在你身上。」

「要这样是没差，但好歹说一声吧。要是有什么万一她突然出现的话不就吓人了吗。」

「用不着担心。我的花蕾们很优秀。而且应该是没那样的机会。」

「放闪的话就免了。既然如此那——」

在未经自己许可下被人施加保险，昴忍不住抱怨，由里乌斯轻声谢罪。接受谢罪的同时，昴察觉到不对劲。

由里乌斯让依亚附在昴身上，这点跟上一回一样。

多亏了这只准精灵，才能在龙车爆炸事件中捡回一命，这件事记忆犹新。但除此之外，还有跟依亚的存在相关的奇妙记忆。那个感觉是——

「——由里乌斯。什么情况下，依亚会被强行赶出我身体？」

「……我不懂你这问题的意思。」

「这很重要。视情况而定，可能和攻略大罪司教有直接关系。」

昴直截了当的话，让由里乌斯在瞬间舍弃困惑，直接回答。

「让依亚附着在你身上的状态，可以说是让你作为精灵使者与她之间订了暂时契约。而要强制解除的话，除非是暂时契约者的你拒绝她，或是——」

「或是？」

「——订立了可以盖过暂时契约的正式契约。」

那简直就是这瞬间的昴所希望的答案。

是在说出口的期间察觉到了吧，由里乌斯的黄色双眸也亮起理解的光芒。但是他马上摇头说：「怎么可能……」虽然试图否定，但——

「不管多么荒诞无稽、就算觉得不可能发生，只要涂掉事实以外的事项，剩下的结果就是真实。——这是名侦探说的话。」

「这是真理。但假若如此……该怎么办？」

「这就是最后的一片拼图。剩下的我想在路上确认。——怎么分辨有资格和没资格的人。」

「明白了。那开会的方法由我负责。」

寡言完后点头，由里乌斯再度让依亚附在昴身上后就走向自己的地龙。头皮感受着准精灵的温度，昴也跨在漆黑的爱龙——帕特拉修的背上。

「跟上次相比，时间浪费得有点多。加把劲啰，帕特拉修。」

「————」

颜面高尚的地龙，用理所当然的眼神听取昴的要求。

然后讨伐队再度行军，从鲁法斯街道前往梅札斯领地。

「——『尼库特』。」

行军期间，由里乌斯使用共享意识的精灵魔法「尼库特」,并让讨伐队所有人都置于其影响下。魔法确实发挥了如昴所愿的意图。

只不过——

「——可恶，都忘了。」

『抱歉。我不认为依恩丽丝的调律会出错。——依亚也很亲近你，说不定你跟精灵亲和性很高。』

「这方面的话题现在先免了。等一切收拾完我再慢慢听你说。」

接受想法波动传来的谢罪，耳鸣的昴按着太阳穴。

「尼库特」发动的瞬间，昴这次一样被所有人蜂拥进来的想法给搞得头晕脑胀。这一点是忘了副作用的昴的疏失。

不管怎样，调整也告一段落，现在是边移动边专心开会的时候。

『那么，关于攻略大罪司教一事……该从何做起？』

因为不靠声音来传达想法，所以想法波动严格来说无法用声音区分发言。尽管如此，还是可以知道想法的发送者是谁，原因在于想法会展现出如颜色般的个性。

像现在的想法就是深蓝色，但内侧却暗藏鲜红的热情。——马上就能知道那是威尔海姆。

骑着地龙并驰的剑鬼表情严厉，朝着尚未见面的狂人高涨敌意。

『若昴殿下和由里乌斯殿下的推测正确，那就必须思索斩杀他的方案。不可视魔手，可以窃占他人肉体的权能，每样都是难以突破的障碍。』

「就是说啊……」

要攻略大罪司教「怠惰」，就必须跨越两种权能：「不可视之手」以及「附身」，不过两样的攻略线索都逐渐明朗。

但问题在于这两者的攻略方法，会妨碍另一者的攻略。

「贝特鲁吉乌斯的『不可视之手』只有我看得到，所以要跟那家伙正面对决时我非得在场。可是，我偏偏又是他『附身J的对象。我要是在场的话，身体就会被占据，结果就有可能让那家伙跑掉。」

『……昴殿下，其实在下有个腹案。可否听完考虑看看？』

汲取到昴沉思的想法，威尔海姆自信满满地打岔。他的话让希望在讨伐队中传开后，威尔海姆的想法波用力颔首。

『大罪司教的不可视之手，有个简单的方法可以使之现形。首先，在大罪司教的周围洒上粉尘沙土。』

『啊，那个感觉没法做为参考喵。』

途中菲莉丝来捣乱，不过威尔海姆没有理睬，继续说明到最后。其内容是昴也曾看过一次、利用沙尘形成的烟雾来封锁权能。

上一次这一招发挥了效果，所以毫无疑问是可以实现的战术。

但问题在超乎规格，除了威尔海姆以外无人能办到。事实上讨伐队成员个个摇头，连由里乌斯和里卡德都发送出『没办法』的想法。

『只要重复钻研，任谁都可以……』

『好好好，但现在没时间钻研五十年喵。证明威廉爷非人哉这件事先不管，要怎么做？』

撇开沮丧的威尔海姆不管，菲莉丝以会议的进展为优先。论心情昴是很想站在威尔海姆那边，但就态度而言菲莉丝才是正确的。

「这个嘛。」承受菲莉丝的问话，昴用这三个字当开场白——

「——果然攻略大罪司教和应付魔女教的对策，还有对宅邸和村庄的应对，都先按照一开始提议的方法。那八成是最妥善的。」

『————』

以想法波动传达的结论，令讨伐队全员各自产生不同反应。

同意，担心，信赖，忧虑——各色情感全都挤进来，不过总结来说他们都尊重昴的意见。作战就按照当初的预定来执行。

『——跟你确认一下，这样子真的好吗？你不后悔？』

只有由里乌斯，朝着内心还有点犹豫的昴投出做最终确认的想法。真是挫人气势的不识趣之举，但为了彻底斩断讨伐队的迷惘，这是必要的仪式。

而那不推诿、主动承担的姿态，正是使他成为骑士的信念。

「啰唆耶。提案和定案的人都是我，我怎么可能说出『还是算了』这种话咧。……那样会被爱蜜莉雅骂的吧。」

昴闭上眼睛，在眼皮底下描绘楚楚可怜的银发少女。

只能凝望的单相思，而另一方面几个小时前其实两人才重逢过，只不过自己被扔出那个世界。即使如此，她的侧脸、凛然的姿态、动人的声音，都没有变稀薄。

正因为可以鲜明忆起，昴才能下这个决定。

「我很高兴大家担心我，虽然讨厌我却还是给予我撒娇的机会，但真的不用了。因为我那看起来像是挤出来的勇气，全都是借来的。」

会被反复质问觉悟，是因为昴的意志左右了作战的成败。——才不是因为那么薄情的理由。正因为知道这点，才能点头。

「而且，要说事情到最后都会顺利照着走，未免太过乐观。只要想成抵达终点的路看起来有点危险，这么想就能轻易取胜吧？」

『……能夸下海口轻易取胜的昴啾，其实是大人物喵？』

「讲啥蠢话，我有自觉是小人物啦。就算我乐观以对，但为了最后能让我跟爱蜜莉雅酱来个热情拥抱，大家的力量可是不可或缺的哟？你们才是该要有扮演好我们两人的丘比特的自觉，好好帮忙啦！」

『是不懂你讲的那什么的自觉啦——不过，觉悟我们收到了。』

为了抹去沉重的气氛，所以昴耍起嘴皮子，而众人以由里乌斯为首点头以对。就这样，会议做出结论。昴凝视道路——地平线的尽头。

那儿是草原的终点，已经可以看见薄薄的森林绿意。只要脱离平原走过几条林径，就到了梅札斯领地。

内心躁动不安，甚至产生被挤压的痛楚，即使如此昴还是看着前方。

「————」

「哦？怎么啦，在担心吗？可爱的家伙。」

共享意识的魔法解除，大家自会议中被解放。这时担心昴的，是边跑边抬头看过来的帕特拉修。昴抚摸它的脖子，叹气。

然后探索身后挂在地龙鞍上的行李，确认目标物的触感。

手指在里头摸到的，是这次作战的关键道具。一想起那道具交给自己的经纬，即使现在胸口都还是会疼痛。

昴认为正因为有这痛楚，自己才能推开恐惧和不安前进。

「好，这次会好好照着计划进行吧。」

「当然，大家都是这个打算。放心，都这么细心沙盘推演了，用不着去思考失败后的事。我们准备万全，还有等事情结束后，我想跟你一同举杯庆祝。」

「不要在这种时候给我一口气把死亡禁句全说出来啦——！！」

身旁的由里乌斯不懂死亡禁句的概念所以才有此发言，却惹来昴的怒吼。

声音高亢响亮到彷佛传到远方梅札斯领地上空去。

5

——日光照在睡眠不足的眼皮上，伴随着细微的痛楚，爱蜜莉雅醒了过来。

「已经早上啦……」

在床上撑起上半身，眨眼数次。把垂在额头前面的银发拨到耳后，泅游在半梦半醒中好一阵子，再搭上浮现的意识轻吐一口气。

这几天都很浅眠。

昨晚也是在过了凌晨十二点几个小时后才入睡——因为进入夜晚的森林，重新调整防范魔兽入侵的结界，所以真的有入睡的时间应该只有两个小时左右吧。

脑袋沉重，思考像陷入泥泞般缓慢不已。

原本爱蜜莉雅就是容易赖床的人，更何况想到这几天来困扰她的许多问题，精神被疲劳和苦恼给削弱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王选候补者聚集到王城，公开表明信念是在一个礼拜前。

之后就回到宅邸，作为形式上的阵营代表窝在屋子里五天。

短短五天内所品尝到的压抑，已经十分足以把爱蜜莉雅击垮。

「我以为我明白……结果只是我自以为是而已。」

自己的不中用让爱蜜莉雅用力握紧床单。

回想这个礼拜的事，过往在瞬间掠过脑海。

被叫到王都，与候补人选面对面，在众目睽睽下表明信念，然后——

「——昴。」

道出被留在王都的少年的名字，爱蜜莉雅闭上眼睛忍住痛楚。

那个开朗却又容易受伤、不知为何总是为了别人拼死拼活、思想有点偏激的少年，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在王城大吵一架离开时，他那像是被抛弃的稚子表情还烙印在眼底，不断地苛责爱蜜莉雅的良心。

他会露出那种表情，会说出那种话，会听到不想听到的话，全都是自己害的。

「……不过，那样很好。」

彼此的内心互相撞击，最后导致两人分开。

可是，爱蜜莉雅不认为那场感情爆发是应该避开的。不如说，两人在那边分道扬镳才是正确的。昴不应该和自己在一起。

——因为，爱蜜莉雅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半妖精。

只要在一起，只要在身旁，就会让某人有相同的讨厌回忆。

这点就算是那内心温柔的少年也不例外。就是因为他在自己身旁，才会在与由里乌斯的决斗中搞得身心重创。

不想要有那种心情，不想让他有那种心情。

争论的结果，昴一定也会放弃自己。

最后的最后脱口说出的话，那句才是自己的真心话和遗憾。

以为如果是昴，就不会在乎自己是半妖精，可以像对待普通女生一样对待自己。原本对他怀有这样的期待。

——淡淡的、渺茫的、顺其自然又任性的期待。

「昴只能把我视为特别的存在。……他这么说。」

为了疏远他而伤害他，即便如此还是祈求救赎，忍不住对自己的任性感到失望。

无视自己身为半妖精一事，却不被允许的肤浅。

「——莉娅，眉头都皱起来啰。糟蹋你这张可爱的脸蛋了。」

爱蜜莉雅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时，突然有道声音对她这么说。抬起视线，一身灰色毛皮的小猫精灵映入眼帘。爱蜜莉雅浅浅一笑。

「早安，帕克。今天很早起呢。」

「早安，莉娅。今天早上……嗯，有点担心呢。」

「——？怎么了吗？」

「嗯—担心你早睡早起——骗你的。其实我真的很担心你。毕竟麻烦事接二连三发生，特别是昨天。」

帕克说起话来莫名含糊，听到的爱蜜莉雅低垂眼帘。

昨天发生的事——是让爱蜜莉雅睡眠不足和操心的最大原因。朝宅邸附近的村民伸手和好言劝说却被拒绝的痛苦记忆开始复苏。

村民并没有给予害怕或否定等残酷的话语，但光凭视线就足以划伤爱蜜莉雅的心。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

「就算知道会跌倒，跌倒了还是会痛会流血。理解结果和实际品尝是两回事，我是这么想的。」

爱蜜莉雅那宛如孩童的逞强，被帕克毫不留情地堵住去路。

不过，帕克并非使坏。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担心爱蜜莉雅，而且不会隐瞒事实和真心话，仅此而已，

「帕克你……」

「嗯—？」

「帕克你觉得怎么做才好？我……不对，不单是我，我想把大家的事做得更好。我想做好……」

「——随你高兴怎么做就好啦。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妨碍你的人就是我的敌人。」

虽是强大有力到超越任何人的同伴宣言，但却没法安慰现在的爱蜜莉雅。

那是预料之中的回答。帕克绝对站在爱蜜莉雅这边，但不会给予她问题的答案。他从头到尾都将判断交由爱蜜莉雅定夺。

帕克的价值观是以爱蜜莉雅为中心，除此之外的一切全都是次要的。

「就算你问我意见，你也没法舍弃那个村子吧？粉红色头发的女孩今天早上又去村子了，要等她报告吗？」

「……拉姆去村子了？她也一直都没休息呀。」

「那孩子做事比莉娅周到，找到工作空档就会休息。她很懂得管理自己的身体状况。」

听到帕克冷静分析拉姆，言外之意还责备自己没能做好身体管理，爱蜜莉雅感觉更加消沉。就实际状况而言，现在的爱蜜莉雅完全是仰赖拉姆。

——这几天，爱蜜莉雅留在宅邸代替罗兹瓦尔执行一部份的业务，因此必须以领主之姿负起宅邸和阿拉姆村相关的责任。

说是要和附近的有力人士交涉谈判，罗兹瓦尔对爱蜜莉雅说会有几天不在然后就出发了。肩负重责大任让人紧张不安，但想到往后的王选，若不能完成这几天的职责，那自己还拼什么王位。

这么想的爱蜜莉雅接受了职责，也为了摆脱把昴留在王都的罪恶感，她比平常还要认真地面对每一天——但前天，状况大幅改变。

「森林里有可疑的动静……？」

「是的。是连拉姆的千里眼都捕捉不到、叫人不快之徒。」

报告就跟平常一样平淡，但拉姆却为那不安稳的预感皱眉。

她的千里眼是能和其他人的视觉同步偷看他人眼中所见的异能。可是，即使有着重索敌和侦察的千里眼，却没能掌握在森林里营造出不稳气息的真面目。

「跟魔兽无关吗？」

「结界重新张设过，应该是没有关系……要怎么处置？」

「什么怎么处置……不能放着不管。既然我这边没法主动出击，那至少要避免让村民遭遇危险。」

「确保村民安全……那要让村民避难吗？」

「那样不错。——这屋子可以容纳所有村民。」

面对在森林里蔓延开来的不安稳，爱蜜莉雅和拉姆讨论之后做出这样的结论。

拉姆没有反对，对爱蜜莉雅来说是记不大却很有用的强心针。自己代理罗兹瓦尔的职务，要是说了愚蠢的意见的话，拉姆应该会毫不留情地针砭。

因此爱蜜莉雅怀着一定程度的期待，前往附近的村庄——阿拉姆村。

说服村民到宅邸避难，以免遇到危险。但是——

『我们听说王选的事了。——也知道你的身份是半妖精。我们不会听你的话的。这是全村的人的意见。』

村庄代表是位老婆婆，她这么说，拒绝了爱蜜莉雅的提议。

话中的否定和拒绝坚固不已。爱蜜莉雅为这答案受伤，受伤的自己也叫她惊讶。

被他人拒绝，对爱蜜莉雅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以前就品尝过无数次这种挫折。尽管如此，却还是发现自己还会心痛，同时察觉到。

——自己期待变化。

纵身跃进名为王选的洪流之中，朝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踏出一步，期待这样的举动会让周围的反应自然产生改变。

这两个月和村民的交流，也让自己增添了期待。

但是，爱蜜莉雅一直都仰赖可以妨碍他人记住自己面貌的魔法来跟村民互动。面对从未显露真面目的人，有谁会打从心底信任呢。

误以为和村民的感情变好，但其实他们的笑容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牵着自己的手，把自己带到村庄的少年。

爱蜜莉雅没有靠自己争取到什么，可是却还是误以为大家对自己的态度变好。

「……结果我到底是在干嘛呀。」

提议被否决，之后的要求也不被听从，再三请托也被顽固拒绝。对此失望不已的隔天，来自王都的变故又紧接着折磨爱蜜莉雅。

『这是我主人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大人瞩我送上的亲笔信。』

登门拜访，态度正经八百的使者递出信函，上头印有象征卡尔斯腾公爵家的狮子家纹封蜡。但收下书信后的内容，却让爱蜜莉雅忍不住胡思乱想。

库珥修是其中一名王选候补者，也是自己把留在王都的昴寄托照顾的对象。该不会是昴出了什么事，爱蜜莉雅连忙拆封读信——

「——信纸是一片空白。被人宣战，也难怪粉红发女孩这么生气了。」

那封信就放在房内的桌上。顺着爱蜜莉雅的视线察觉到她在想什么的帕克提起那封信——其实是白纸的事实，然后歪起小脑袋。

如他所言，寄来的亲笔信是白纸。不管是正面还反面都没写字。

白纸书信意味着寄信人对收信人没什么好说的意思。可是，这封信的内容和寄送经过，实在不像库珥修会做的事。

怀疑是不是哪个环节出错的爱蜜莉雅询问使者真正的意图，但使者坚持自己只是被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将信送达，所以没能得到想要的答复。

「把使者关在屋子里吧。有什么万一，就能拿他当交易的筹码。」

姑且不论拉姆这偏激的主张，总之先让使者安稳地留宿宅邸。

尽管如此，森林不安稳再加上白纸亲笔信，让爱蜜莉雅的烦忧更加严重。

结果，昨晚没法安然入睡，就去巡视周围的结界看有没有出什么问题，毕竟严密防范魔兽入侵是爱蜜莉雅办得到的工作。

忙到黎明才回房间，之后就是反复睡睡醒醒，直到刚刚。

留下睡着的爱蜜莉雅在屋子里，拉姆前往村庄是为了说服村民吗？就立场而言，爱蜜莉雅本来应该一同前往，起头告诉大家避难才是——

「可是，没有我比较好吧……」

把事情交给别人这种不负责任的心态，以及义务感催促爱蜜莉雅振奋。

但是内心里头被排斥的感受以及使状况恶化的不安，势力也同样庞大。

其实，要是爱蜜莉雅跟着去，村民八成会畏惧而拒绝提案吧。

这是事实，更是现实，是爱蜜莉雅一直以来感受到的歧视之墙。

不过，为了对抗这面墙，自己应该要到森林去——

「——哎呦，莉娅。好像有人回来啰。」

「……是拉姆吧。得去问问村子怎么样了。」

帕克的呼唤中断爱蜜莉雅的思考，她迅速更衣后步出房间。

平常对爱蜜莉雅的仪容很啰唆的帕克，这几天都没那么着重细节。这是他的贴心，因为现在就连打理行头都成了让爱蜜莉雅厌恶自己的事情。

「啊，我去看一下贝蒂。有什么事就叫我哟。」

「咦，嗯，知道了。帮我跟碧翠丝打招呼喔。」

出了走廊，帕克立刻这么说，然后离开爱蜜莉雅。话题的主角是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却完全不打算露脸、外表年幼的少女。

回想起来回到宅邸之后，就从未见过她。

「碧翠丝也在气我抛下昴吧。」

昴和碧翠丝感情很好，所以才会生气也说不定。

负面想法无止尽地泉涌。爱蜜莉雅叹气，快步走向玄关大厅。

现在先不管碧翠丝，自己和回来的拉姆还有很多话要说。

「——爱蜜莉雅大人。」

爱蜜莉雅一到大厅，宅邸的大门刚好从外头往内推开。从门板后头看到拉姆的身影，爱蜜莉雅轻声吐气。

「拉姆，抱歉事情都交给你处理。接下来我马上……」

「不，爱蜜莉雅大人。在那之前，请您先接见客人。」

摇头的拉姆打断开口的爱蜜莉雅，并从门前让出路来。「咦？」她的话和举动让爱蜜莉雅惊讶，旋即一道人影穿过大门现身。

「爱蜜莉雅大人，请原谅在下突如其来的造访。」

说完向爱蜜莉雅行礼的人，是体格健壮的年迈男性。眼熟的修长身段令爱蜜莉雅眯起眼睛，不过马上就从记忆中找到适合人选。

「呃，我记得……你是跟菲莉丝一道来的驾驶，对吧？」

「正是。在下忝列卡尔斯腾公爵家家臣末席，名为威尔海姆·托利亚斯。此次代替主人登门造访。」

报上名号的老人——威尔海姆严肃地说完，当场跪地行最敬礼。他那样子让爱蜜莉雅过意不去，连忙下楼想扶起威尔海姆，但却立刻察觉到异样。

老人身上都是血和泥巴，不像是平常的使者应有的姿态。

「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请原谅在下有失体面。在前往梅札斯领地途中，拜遭遇无趣的野兽之赐，成了这副模样。非常抱歉脏了您的眼睛。」

「我不介意，但得先治疗伤势……好像都痊愈了。」

「无需担心。现下最重要的，是正确传达吾主的旨意。」

威尔海姆督促尽快进入主题，于是爱蜜莉雅点头。

自称是代替库珥修前来的老人，让爱蜜莉雅想起昨晚收到的亲笔信。

「关于这件事，昨天已收到库珥修大人的信件。不过，信封里是一张白纸……我很不安，心想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白纸是吗？——原来如此，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

听到亲笔信的内容，威尔海姆眯起蓝色双眼。对这举动感到莫名畏惧的爱蜜莉雅不安地反问。不过，他立刻摇头说：

「没什么。说来羞愧，寄出的亲笔信与吾主原本想传达的内容有所龃龉。在下带来的方是主人真正的旨意，因此还请尽管放心。」

「真正的内容……这样啊，是搞错了吗？太好了，本来以为惹人厌了。」

由相关人士正面否定自己被敌视的状态，爱蜜莉雅安心抚摸胸口。

被村里的居民给敌视后紧接着就接到来意不善的信。虽然觉得不像库珥修之举，却又不安到忍不住去想会不会是蔑视半妖精的心态化为行动。

内心的不安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与软弱，就像现在的爱蜜莉雅。

「让您感到混乱，为此在下深深表达歉意。吾主库珥修大人绝不会做出如此轻率之举，也绝不会没来由地轻视爱蜜莉雅大人。若没能光明磊落、竭诚以待，吾主将会颜面尽失。」

「谢、谢谢。……那么，那个，亲笔信真正想说的是？」

格外戮力的激励，让爱蜜莉雅吃惊，但也有点高兴。

气氛稍微好转。威尔海姆依旧维持最敬礼的姿势，对爱蜜莉雅说：

「爱蜜莉雅大人，以及拉姆殿下。恳请留在宅邸的居民与村民集合起来，离开这一带前往避难。——这是库珥修大人的旨意。」

他的宣告，让爱蜜莉雅的微笑冻结。

6

——在爱蜜莉雅跨越一开始的震惊后，威尔海姆接着说明。

「最近，王国里的知名犯罪集团潜伏在梅札斯领地。得到这情报后，吾主以讨伐他们为目的编列军队，以在下为代表参战。」

「那些人躲在这一带的森林里……是这个意思吗？」

连拉姆的千里眼都无法看见造成不安稳的真面目，现在由威尔海姆曝光，爱蜜莉雅惊讶得瞠目结舌。

威尔海姆肃穆点头，拉姆也跟着点头如捣蒜，接着轻轻抚摸自己的粉红色头发，说：

「使者大人带来的讨伐队，为了抗敌已经在村子里布好阵。不过，若是恶名昭彰的强盗王真的开战的话，这一带很难幸免于难。」

「强盗王……！所以说，才要大家避难？因此才会连龙车都准备好了。」

为了把所有人都带离，预备让村民和宅邸居民搭乘逃跑的龙车早已进入村中。这点拉姆也已确认过并挂保证。

「在下可以承诺：只要各位顺利避难，讨伐队就会迅速歼灭敌人。一旦危险被扫除，各位就能恢复到安全的生活。」

以上是威尔海姆的说明，以及为了爱蜜莉雅他们而准备的避难计划。

整个计划妥善得无懈可击。佩服的同时，爱蜜莉雅却没法直接点头。当然事情摆在眼前，没什么好怀疑的。但是，却还是有疑问。

「不过，为什么库珥修大人要帮助这块领地呢？」

这里是梅札斯领地，而且爱蜜莉雅和库珥修还是互相争夺王位的政敌。出于善意而出手相助——应该没那么好，不会这么简单。

对爱蜜莉雅的疑问，威尔海姆压低声音解释。

「只能在这儿说，其实与那个犯罪集团……强盗王有着不能置身事外的孽缘。」

「孽缘……跟威尔海姆先生？」

「不单是我，也有年轻人特别热血沸腾。还有——」

威尔海姆嘴角微微上扬，但笑容马上消失，继续说下去。

「边境伯主动向吾主要求在此次王选缔结同盟，条件为让出艾利欧尔大森林的部分魔石采矿权……您知道吗？」

「——呃。……这样啊，森林的采矿权。有这回事啊。」

这番话让爱蜜莉雅微微动摇，同时接受说法。

就在自己一个人烦恼的时候，暗中活跃的罗兹瓦尔已经准备了最佳方案。不是觉得自己不被信任，但还是受到打击。

尤其条件中的艾利欧尔大森林——是爱蜜莉雅的故乡，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就算要避难也不是用说的就行了吧。要逃到哪？」

「这点也想到了。——延续方才的话题，爱蜜莉雅大人请前往王都。库珥修大人要求在王都召开同盟决议会谈。」

「这个……嗯，没问题。可是，能让所有人都到王都避难吗？」

搭龙车的话到王都大概要半天，对村中的年长者和孩童而言会是条艰辛之路。讨伐犯罪集团所需的时间不明，还要确定有地方可以收容村民，太多不确定要素叫人不安。

与其要留下这些不安离开宅邸，倒不如——

「驱赶藏匿在森林的强盗王一事，我也帮忙，这样或许可以更快解决。」

「……万分感谢爱蜜莉雅大人的考量。但是，这点……」

「别看我这样子，我对自己的战斗能力还算有点自信。我有很强大的精灵帮我，不会碍到你们的。」

不惜把不在场的帕克都拿来当保证，爱蜜莉雅坚持要一同作战。对此拉姆闭上眼睛，威尔海姆沉思片刻。

明明是不错的提议，为何两人的反应却如此糟糕。

「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没错，其实边境伯有下令要爱蜜莉雅大人尽速与库珥修大人会谈，因此要是没能办到，就是我失职。」

「罗兹瓦尔有这样叮咛！？」

挤出来的理由让爱蜜莉雅大吃一惊，然后看向拉姆征求答案，却见浅红色的双眸正瞪着威尔海姆的侧脸，而且瞪得很用力。

「——。——。——。是的，罗兹瓦尔大人有吩咐。」

「没想到会这样，罗兹瓦尔……！」

向罗兹瓦尔宣誓忠诚的拉姆，不可能撒下与主人相关的谎言。

明知爱蜜莉雅不会违抗，还认真起来封锁她的行动。避难和同盟，一定都在罗兹瓦尔的掌握中。

见爱蜜莉雅悔恨握拳，威尔海姆叹气，低垂视线说。

「跟爱蜜莉雅大人方才很不安一样，确实要让全村的人到王都避难很困难。就现状而言，能去王都的人数只有ー半。」

「那剩下的人呢了」

「另一半就由拉姆带路，前往『圣域』避难。罗兹瓦尔大人已先至该处，那儿不但有空间可以容纳村民，安全上也很有保障。」

「这、这样子啊。看来早就已经商量好了……」

爱蜜莉雅列举的不安与担忧，都已经被讨论过做出结论。

利落打碎接二连三的疑问，整个计划根本就没有爱蜜莉雅可以插嘴反驳的余地。

这样当然很好，但却让爱蜜莉雅饱受无力感折磨。

所有的疑问都备好答案，觉得不安的要素都被击溃，他们准备妥当到自己乖乖照着他们说的去做——

「那个，果然还是哪里怪怪的吧？怎么可能那么刚好……」

「——打扰了！！」

就在爱蜜莉雅又想发出疑问，声音却被门被粗鲁打开的声响盖过。惊讶地朝那看去，几乎是踹开大门滚进来的是一名少年。

头上戴着帽兜，白袍覆盖全身。他穿过瞪大眼珠的爱蜜莉雅面前，以干净利落的动作向威尔海姆行礼。

「躲藏在森林里的犯罪集团做出了诡异的动向，恐怕是要行动的前兆！现在已刻不容缓！要是那些渴求杀戮之辈出动了，这一带将会化为血海地狱——！」

「嗯，这样啊……比我们预料得还早行动。毕竟有这么多人进入村庄，被他们察觉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请下达命令，队长……不，『剑鬼』威尔海姆殿下……！」

「——爱蜜莉雅大人。」

少年用夸张的举动报告状况，而听了报告的威尔海姆严厉地凝视爱蜜莉雅。宛如刀刃的眼神，让爱蜜莉雅理解到危险已迫在眉睫。

事态已经有所变化，在这儿争论只是浪费时间。

——从刚刚到现在的话中，可以感受到几个疑问。

但是，拉姆察觉森林里有可疑气息是事实，亲笔信那件事和威尔海姆的禀性都有库珥修做保证。

最重要的，是罗兹瓦尔不在的现下，能够决定宅邸与村庄安然与否的人是爱蜜莉雅。

自己的决定左右了许多人命，而且还必须是自己做出的决定。

那是爱蜜莉雅现在的职责，是最优先要执行的使命。

「明白了。那就蒙受卡尔斯腾公爵的好意。要跟村民说明……」

「已经跟村民说明过了，爱蜜莉雅大人。」

拉姆亲口并清晰传达，最大桩悬而未决的事项已解决。

对此感到惊讶的同时，爱蜜莉雅接着看向屋子里头。留在宅邸的最后居民碧翠丝叫人挂意。要避难的话当然也要找她一起——

「——贝蒂说她要留下来。她说她会先用『机遇门』藏起禁书库，之后要避难就随便我们。」

「帕克！？」

突然回来的帕克传达相当于自己妹妹的意思。可是看着停靠到肩膀的小猫，爱蜜莉雅摇头不愿相信。

「为什么你答应了？都说这里很危险……」

「贝蒂她在禁书库反而比较安全。而且那孩子因为契约的问题所以不能离开宅邸。——懂了吗？」

「……拿那当借口，有够狡猾。」

帕克用洗脸响应爱蜜莉雅的不满。契约，对爱蜜莉雅和帕克还有碧翠丝来说，意义都很沉重。

高举契约为大旗，爱蜜莉雅也就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就是这样，我可爱的妹妹会留在宅邸。你们最好别打宅邸的主意比较好喔。贝蒂虽然是温柔爱撒娇的女孩……但却很不留情。」

「明白了，大精灵大人。」

威尔海姆接受帕克的忠告，肃穆一鞠躬。满意地看他行礼后，帕克就钻进爱蜜莉雅的秀发里，然后用只有爱蜜莉雅听得见的音量说：

「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会支持你的。」

「——全员避难。我不想让村民遭遇危险。」

精灵的话推了最后一把，爱蜜莉雅脸上的犹豫消失，做出避难的决定。

听到她的指示，拉姆拎着裙摆行礼，威尔海姆也用力颔首。

只有进来报告的少年背对爱蜜莉雅——

「——这才是你嘛。」

他小声地这么说，但爱蜜莉雅没有察觉。

7

——在宅邸的爱蜜莉雅等人一到村庄，就看到居民已经做好避难准备。

村人都老实地跟着讨伐队走，没人吵闹也没人面露不安，乘车的作业进行得十分顺利。

「威尔海姆先生你们好厉害。」

跟自己的手法相比，第一次见面却还能够得到村民信赖的他们，让爱蜜莉雅大吃一惊。

不过，最吓到爱蜜莉雅的，是听到乘车成员的分配名单时。就在她被带到避难用的龙车，准备坐进去的时候——

「——请多多指教，大姊姊。」

顶着一头泛红咖啡色头发的少女点头这么说，令爱蜜莉雅困惑不已停止入内。

眼前的少女，是在这村庄看过好几次的面孔。跟昴很亲近的孩子里头又最黏着他的少女，记得叫做佩特拉。

除了佩特拉以外，周围全都是眼熟的孩童。

而且还被告知他们都是要跟自己同一车的人。

「那个，这个安排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呢？太奇怪了。」

「不，这是严肃讨论后的结果。考虑龙车和人数，能和爱蜜莉雅大人一同搭乘的除了这些孩子没有其他人了。这是无可奈何的措施。」

身旁的拉姆如此回复爱蜜莉雅被掀起的不安，但她的答案和爱蜜莉雅的推测不同，只是让不安越来越严重。

——要在龙车这密室里头，和孩童们一同度过数小时。

先不论爱蜜莉雅的不安，这样的搭配根本欠缺对同车的孩子们及其家人的顾虑，只会让彼此觉得厌恶吧。

「能不能让我搭其他龙车呢？这些小孩就搭这辆……」

「——是在怕有人讨厌跟自己共乘吗？」

「————」

被看穿内心的爱蜜莉雅屏息。那句近似谩骂的话，出自跟爱蜜莉雅一行人前往村庄，并带她到龙车的帽兜少年。

有点激动、声音高亢的少年，逼近吃惊的爱蜜莉雅。

「你有问过这些孩子吗？搞不好只是你自己以为被讨厌而已吧？」

「那种事……不用问也知道。而且这也是为了彼此好。」

「六个小孩，一辆龙车……在这边就栽跟头，那要如何实现你的心愿？」

「你是——」

气势汹汹地说完，少年视线撇离爱蜜莉雅，单膝跪在佩特拉前面，让视线配合她的高度，然后沉稳地问。

「怎么样，佩特拉。你讨厌跟那位大姊姊坐同一辆车吗？」

「——唔。」

听到残酷的问题，爱蜜莉雅胸口生疼，面颊紧绷。

答案早已揭晓却还这么问，根本是在挖人伤口。尽管知道人类会伤人，但总是没法习惯被伤害的痛楚。

就跟帕克说的一样，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受伤，新的伤口就是会带来新的痛楚。话虽如此，这名少年为什么——

「不会呀。我不觉得跟大姊姊一起坐车很讨厌。」

「……咦？」

以为是幻听，爱蜜莉雅惊愕失声。

但是，佩特拉走向浑身僵硬的爱蜜莉雅，牵起无力下垂的手。是热热的手指触感。面对难掩惊愕的她，佩特拉害臊地微笑。

「大姊姊是盖地瓜章都会来的大姊姊吧？每次早上都跟昴一起来，然后看我们做广播体操。」

「那是……」

「虽然都看不到脸，可是我也知道大姊姊很高兴喔？我看到昴每次都很开心地跟大姊姊聊天。昴很喜欢大姊姊……所以说，我也不怕大姊姊喔？」

「……啊。」

听着佩特拉的话，爱蜜莉雅感觉鼻腔内生疼，忍不住轻叫出声。

眼睛深处有灼热感上涌，喉咙突然就哽咽，脸颊红通通的，耳朵热到像烧起来。

「大姊姊，一起上车吧？大家都说让大姊姊一个人就好，不过，我会牵着你的手。」

「——嗯、嗯。」

「你用不着觉得寂寞啰？」

「嗯……！」

天真无邪、与不讲理的恶意无缘的纯真眼神，救了爱蜜莉雅。

对爱蜜莉雅来说理所当然的疏远、必然会有的迫害、以及天经地义的歧视，在佩特拉的声音、眼神和温暖中都感受不到。光这样，就觉得胸口很难受。

「我也是—！」「我要跟大姊姊一起坐—！」「快点上车啦—！」

其他孩童跟着附和，还在爱蜜莉雅身旁跑来跑去。结果那些吵闹的小孩马上就被拉姆推上车，佩特拉看到忍不住嘻嘻笑。

「大姊姊，走吧？虽然他们可能会很吵。」

「……不会，没关系。这两个月来我已经习惯身旁有人吵了。」

爱蜜莉雅摇摇头，知道自己自然地流露微笑。

被佩特拉牵手、拉手，就能确切感受到他人之手的温度就近在身旁。

「拉姆，『圣域』那边的人就拜托了，请务必保护好村民。」

「明白。爱蜜莉雅大人路上也请小心。」

拉姆拎起裙摆恭敬行礼，爱蜜莉雅维持微笑，点头。

最后，爱蜜莉雅寻找促成这段互动的功臣。

「也得跟你道谢……咦？」

寻找激励自己、做了这种安排的少年。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白袍少年，让爱蜜莉雅好生困惑。

「跑哪去了？」

爱蜜莉雅讲得像是自己被扔下，只有拉姆不耐烦地耸肩。

8

——拨开树枝，踩踏草地，混在森林的绿意里压低姿势。

藏身在青翠茂密的草木丛里，「他」压抑呼吸和气息，与黑暗同化。

距离森林约一百公尺，有个小规模村庄，有人现在正把那儿的村民带走，让他们避难。为了让他们逃离试炼。

这是不被允许的。怎么可以发生这种不应该的事。为了不让事情变成这样，自己多么小心提防，还派了眼线观察他们的动向。

「他」压抑焦躁，继续藏身，这时有细微的脚步声和复数的黑影聚集到「他」底下。

加上自己总共四人，虽不足以发动试炼，但够绊住他们的脚步了。虽然预定提前，但这一切全都是遵从尊贵的旨意。

将手伸进怀里，「他」拿出一个手掌就能捧起的小手镜。只不过这个镜子的用处和妇女的化妆镜子不同，是拿来「跟别的镜子交流」。

——为了和远方的成对镜子对话的「流星」，对话镜。

这在少见的「流星」中是数量多、比较容易取得的道具，但可以持有的也只有极少数信徒。除了要确认过信仰的虔诚度，还要是司教大人的心腹——只有被选为「手指」的人才有的荣誉。

「————」

「他」默默地把魔力灌入对话镜，启动「流星」。

每隔几个小时，就要重复这样的行为。详细告知试炼的供品的情报，好为即将到来的试炼做准备。——事态紧急，因此非联络不可。

把情报告诉同伴，以及告知供品的行动大幅偏离预想。

他们察觉到「他」的同伴们的动向，很没规矩地就想逃跑——

「——原来如此。想说就只有联络同伴的手法还不明，『流星』还真是方便的东西呢。不过，不觉得看着对方的脸讲话沟通也很重要吗？」

「——呃！？」

蹲在身旁的同伴看着对话镜，丢了落落长的话过来。

「他」连忙转头，紧接着被十分异样的感觉侵袭。对方就在身旁，可是自己却掌握不住他的脸部特征，简直就像脑子在拒绝理解。

「不是靠脸，而是靠体质区分。这种情况，我对你们来说就像喷了同样香水的女子会同伴呢。恶心死了，混账东西。」

「白袍同伴」边说边站起来，嫌弃地这么说。

然后，在惊讶地僵直的「他」——魔女教徒凯地面前脱下帽兜，裸露罕见的黑发和眼神凶恶的三白眼。

「妨碍我和爱蜜莉雅的感动重逢的罪可是很重的喔，你们觉悟吧。」

再度胡说八道的黑发少年，露出挑衅的无畏笑容。

下一秒，包围少年的神奇术式解开。凯地眼中的少年容貌清晰成形，这才发现他的真面目。

是主导这个讨伐队对抗自己的背叛者——

「————」

最不能原谅的敌人现身，凯地像弹起似地站起。不需要朝身旁的两名同伴使眼色，大家会一齐攻向眼前的叛教者。可是——

「——太慢了。」

拔出腰部后方的十字剑的那瞬间，低沉的声音掠过耳际。

紧接着，银闪划过视野角落，左右两边的同伴边喷血边倒下。脖子遭到致命一击，很明显已经死亡。而凯地本身也——

「奉劝你不要抵抗。因为我不想给予无意义的痛苦。」

脖子后头抵着冰冷的利器，自己已失去先机。

站在自己背后的是身形修长的骑士，砍死两名同伴的是老年剑士。再加上站在他们背后的猫耳亚人，还有把他们带来的黑发叛教者——「菜月·昴……！」

「哦哦，虽然是理所当然，不过魔女教徒也会说话呢。帮了大忙。」

手被绑在后头，整个人被按倒在地的凯地瞪着叛教者——菜月·昴。

承受视线的少年额冒冷汗，看向三名同伴。

「按照计划进行是再好不过。多谢你们的协助。」

「不否认我原本半信半疑，但判读敌方行动到这种地步，我也不得不认同了。——要是他们按照你的期待起舞，那是再好不过了。」

「这根本不会搞错吧喵？村民避难的时间点比预定还要早开始的当下，间谍一定会慌张地想要联络同伴。」

骑士和亚人赞同少年的话，凯地的脑子却因充斥憎恨和无法理解而一片混乱。

不懂他们对话的意义。这简直就像一切都被——

「不要一脸听不懂的表情嘛。不过，不怪你啦。这次是我奔波得太高明。也要谢谢你帮忙扰乱情报。——虽说你没有双重间谍的自觉。」

「——？」

「很简单，你是间谍的事早曝光了。发现的方法是商业机密。总之，我特地弄了个陷阱让负责联络魔女教的你跳进去。」

透露片段情报给讶异到瞪大眼睛的凯地听，然后菜月·昴闭上一只眼。

接着告知。

「——两个小时，你跟同伴报告的是晚了两个小时的行程。」

竖起两只手指头朝左右摇摆，然后对着惊愕到眼睛瞪得更大的凯地说。

「这段期间，爱蜜莉雅他们会逃到外头，而且分散各处的『手指』会被打倒，同时我们会做好打败你们司教大人的准备。」

讲到最后，少年菜月·昴坦然一笑。

然后做出宣战宣言。

「——彻底品尝一切都被人抢先还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恐怖吧。」

第九卷 第二章『准备好的舞台后』

1

——时间回到讨伐队透过「尼库特」在开移动会议的时候。

「难得都知道有间谍潜进来了，如果让他散布假情报反将他们一军的话，就能争取到让爱蜜莉雅他们安全逃跑的时间。不觉得吗？」

『————』

前往梅札斯领地的路上，昴在公布一连串的情报后这么说。

用魔法共享意识的讨伐队之间，对这意见有了激烈的争论。面对这些想法波动，昴边点头边举起手，说：

「先听我说。就跟我们商量的一样，要铲除大罪司教就必须将『手指』全灭。可是，要打倒『手指』并不如字面那么简单，这方面也要花功夫。」

『利用你的体质，把每根「手指」引诱出来再打倒就好啦？』

「这个战术可行。可是，每个环节间谍都在，我方的动向会被摸透。就算率先解决间谍，要是他没有定期联络而被怀疑的话也一样。既然如此，就反过来利用间谍把情报送出去吧，当然是送假情报。」

昴边回应由里乌斯，边回想上一回最后村子被袭击的光景。

那时，森林里头剩下的敌人同时朝村子发动攻击。从来袭的人数来看不会有错。而且贝特鲁吉乌斯还附身在混进旅行商人的「手指」身上。

——也就是说，潜伏在我方阵营的魔女教徒是名叫凯地的旅行商人。

他透过某种方法和「手指」互相联络。恐怕他的任务有别于跟贝特鲁吉乌斯一块的魔女教徒，是负责打探收集附近的情报吧。

「所以说，就反过来利用。只要能骗过间谍，就等于骗过所有魔女教徒。」

『所以才会对去接旅行商人的拉吉安他们下达晚点会合的指令啊。』

昴事先作的准备让里卡德产生疑问，现在因这番发言而得到冰释。

为了去接协助避难的旅行商人，讨伐队就跟上次一样送出几名「铁之牙」的队员。

只不过，昴刻意在集合时间和人选上动了小手脚。在魔女教的间谍与讨伐队会合之前，要先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所以是在和时间抢胜负。

顺带一提，人选方面昴选了在上一轮壮烈牺牲的狐人，尽可能地让他远离战场。

『那个哪能说是提案，根本只是事后报告喵。昴啾性格真恶劣。』

『简直就像大小姐会搞的伎俩……会不得好死呗你。』

「菲莉丝就算了，里卡德你对雇主的评价是怎样？」

明明是服侍的对象，可是里卡德对安娜塔西亚的评价总是辛辣至极。紧接着大笑的想法就传了过来，于是就先视作单纯是他在耍嘴皮子。

不管怎样，间谍扰乱作战已经开始。认定这点后——

『对付间谍的对策我了解了。想问一下，情报的出处是……』

「我对魔女教的嗅觉……怎样，不行吗？」

『——虽然欠缺根据，但想成是同类就能接受。这是我的回答。』

面对词穷的昴，由里乌斯以内心简单易懂的想法回应。可能因为是他施的魔法吧，透过「尼库特」传来的他的想法，跟其他人相比十分不透明。

但是，他协助的念头里没有谎言，这点毋庸置疑。既然如此，现在这样就好。

『那样是很好，不过亲笔信的事要怎么办？要是任其呈现白纸一张状态的话就麻烦了。』

『咦—为什么？整张白白的话什么都能写，很方便不是吗？写吧！』

『姊姊请不要说话。』

下一个介入想法对话的，是「铁之牙」的幼猫姊弟。连在意念里头都还延续奔放闲散，但大家都和蔼地接受。

另一方面，弟弟堤比则是认真关注战术。感受幼猫姊弟的互动后昴缩起下颚，思考该如何处理白纸亲笔信这个间题。

毕竟多亏这个问题，讨伐队会被拉姆奇袭，进而失去宝贵的时间。

既然作战是在与时间赛跑，那就绝对要避免这状况发生。

『所以，要怎么做？』

希望听到应对方针的堤比，投出神经质的灰色想法。除了他以外的人，也全都专心倾听昴的回答。

居于思考中心的昴双手环胸，将对应白纸亲笔信的方法道出口。

方法就是——

2

世界刚开始清醒的清晨，拉姆察觉到难以理解的气息而抬起头。

她正在户外，走在从宅邸通往阿拉姆村的路上。把被村民排斥的爱蜜莉雅留在宅邸里，她正准备前往村庄说服和督促村民避难。

「————」

森林的微小骚动，让拉姆皱起漂亮的眉毛，思考了一下。

拉姆是失去角的鬼族。原本鬼族就对深山和森林的变化很敏感。有别于五官感觉的第六感，通报她街道那儿传来变化。

鼻子轻轻抽动，拉姆确认附近没有危险气息后，当场单膝跪地将意识集中在额头，发动异能「千里眼」。

所谓的「千里眼」，是能与其他生物的视觉同步，盗用其视觉的鬼族秘术。

原本能使用的人在鬼族中就只有一小部分，现在更只剩下拉姆。发动期间无法顾及自身周围是其缺点，不过用在索敌上却是难能可贵的能力。

让拉姆奉献忠诚的主人树敌颇多，也因此这份异能十分有用。

「————」

跟这种感慨无缘，拉姆集中发动异能，介入第三者的视觉。

可以介入的对象不只人类，只要是有视觉的生物都能毫无障碍地盗用其视力。只不过，仅限于波长相合的对象，因此这几天几乎没能掌握森林内的动向。

可是这次不同。拉姆察觉到村庄远方有许多波长相合的对象正在从街道那儿过来。于是她介入其中一个对象，观察其视野。

「————」

看到的是介入的人物所骑乘的大型骑兽——被称为莱卡的大狗。乘坐者个头娇小，忙不迭地环顾周围，但并非警戒也不是紧张

偷看他人视觉的能力，要是对方频频做出违背拉姆意图的动作的话，甚至会引发头晕。于是，拉姆立刻切换到其他的视觉——移动到隔壁适合的视觉里，重新观察状况。

很幸运的，这次的视觉是盯着笔直的道路看。视线高度跟前一个适合者差不多，也都骑着大狗。但好像有什么差别。

「……怎么会这么多。」

不过，映入眼帘的大量人影打消了方才产生的疑问。

人数约四、五十人，全员都全副武装。在街道上行军，大约再移动个十几（原文为“时几”）分钟就会到村庄。而且许多男性身上的铠甲都刻着显露獠牙的狮子的家纹。

那是卡尔斯腾公爵家的家纹，昨晚用白纸亲笔信做出宣战布告的阵营的图腾。

也就是说，这是王选敌对阵营发起的攻击行为——

「竟然趁罗兹瓦尔大人不在的时候……！」

必须当机立断的急迫状况，强迫拉姆理解到事态非比寻常。

敌方的目的若是加害爱蜜莉雅阵营，那就会连阿拉姆村都一同占领吧。必须在那之前先动手。将所有的手段全都使出来。

咬牙切齿的拉姆切换千里眼的视觉，准备跑向村子时——

「……啥？」

顿时目瞪口呆，发出不解之声。

准备开跑的脚步也停下，透过千里眼的拉姆用力皱起脸。

因为看到的光景令她难以理解。

「——毛？」

跑在武装团体前面，坐在地龙上的黑发少年高举招牌不停地转向，好让不管是前后左右的任何方位都能看见。

而招牌上用很大的字体写着：

——『信件有问题，是我不好。』

3

高举跟白旗没两样的文句，昴率领的讨伐队平安无事地抵达阿拉姆村。

只不过，现身迎接他们的是表情不悦至极的拉姆，昴尴尬地缩着身子站到她面前。一停下，拉姆就鼻子喷气，道：

「哼！才想说昨天送来白纸亲笔信，今天就出动武装团体？足见各位不够理解这里是哪位大人的领地。」

「不过，你没有先发制人。……代表还有商量的余地吧？」

「招牌上的话是对拉姆说的吧。用那种方法还可以知道的人就只有拉姆了。」

盯着昴放在旁边的木头招牌看，拉姆厌烦叹气。

招牌特地用雪白的颜料拼出I文字的谢罪文。在行军途中昴准备用以对抗白纸亲笔信的秘招，可说是相当诚实的应对。

「字丑得要死差点看不懂，还是砍掉重练吧。」

「那是你教我写的耶！应该看习惯了吧！？」

「很遣憾，那种事就跟某人忘恩负义一样早就忘了。」

「唔唔唔……！」

拉姆的话还是一样辛辣至极，让昴无法回嘴只能口拙。看到他这样的反应，拉姆双手抱胸，追问。

「所以？就拉姆所听到的，毛因为惹毛了爱蜜莉雅大人而被扔在王都……怎么现在还有脸回来？」

「你讲话真的很不留情耶！虽然没法反驳但我就是厚颜无耻地回来了啦！只不过不是空手而归！」

用手比向身后列队的讨伐队，展示从王都带回来的战果。

听了昴的话，拉姆眯起眼睛，眺望讨伐队后说：

「要自豪是没差，但目的不明只会吓得村民小心警戒。拉姆也很怕接下来会被怎样，小鸟般的心脏都快裂开来了。」

「你的意思是你心脏有长羽毛吗？这样说来心脏很强嘛？」

「再耍嘴皮子的话就割掉毛的鼻子喔。」

「隔了几天再见面心情应该要……鼻子！？」

简直就像野蛮人才会有的发言令昴按住鼻子后退，然后视线扫向拉姆背后的村庄。

一行人浩浩荡荡，村民当然也注意到讨伐队，不安地看着在广场列队的战士们。只不过——

「——喂，站在前头的人，不是昴大人吗？」

「真的耶。跟拉姆大人在说话的是昴大人。他回来啦。」

「啊—是昴耶—！他回来了―！」

注意到站在军队前头的昴之后，村民的警戒也就稍微减缓了。托此之福，原本对他们而言是陌生的军队，升格为「熟人率领的神秘军队」。

「好啦，之后还得把军队升格为『熟人带来的可靠援军』。」

「没那么简单啦。毕竟连拉姆都还不能接受。——谨慎地上了封蜡寄来的信件内容有误，这点拉姆可没法爽快点头。」

「那也是敌人的陷阱。……你有注意到有人躲在森林里头了吧？」

「————」

昴压低声音问，拉姆立刻老实地闭上嘴巴。

搭配上白纸亲笔信这件事，拉姆在警戒躲藏在森林里的魔女教一事从上一轮就很明显。虽然有点不公平，不过昴乘着拉姆的担忧继续推进对话。

「菲莉丝、威尔海姆先生，请到这边来！拉姆也认识这两位吧？」

两人顺从呼唤来到昴身旁。「嗯。」凝视并肩而站的菲莉丝和威尔海姆后，拉姆表情一变，端正姿势。

看到拉姆正襟危坐的态度，库珥修阵营的两人也恭敬行礼。

「在下代表库珥修大人前来，名叫威尔海姆·托利亚斯。」

「人家是库珥修大人的第一骑士菲莉丝。后面的人的团长是威廉爷，菲莉酱的任务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喵。」

严肃的威尔海姆，和自始自终态度都很轻佻的菲莉丝是完美的对比。面对这两极化的招呼，拉姆是礼貌地拎起裙摆鞠躬。

「如此客气礼貌的寒暄令小女子不胜惶恐。小女子名唤拉姆，于罗兹瓦尔·L·梅札斯边境伯的宅邸担任侍从长。」

自称为侍从长的拉姆厚颜无耻到让昴都皱起眉头，不过姑且忍住没有吐嘈。雷姆不在的期间，管理宅邸确实成了拉姆的职务。就昴个人来说是希望她头衔要改成代理侍从长，或是像一日署长那样讲自己是一周侍从长。

「总之，他们两位和身后的人都是我们与库珥修小姐阵营成为同盟的证据，这也是罗兹瓦尔的期望。没得抱怨吧？」

「既然是罗兹瓦尔大人的想法，那拉姆只能遵从。——只要想成毛完成了留在王都的目的就行了。收到白纸亲笔信的时候，还以为接下来会收到毛的头颅呢。」

「欸，可不可以不要有那么骇人的想法？为什么你的思考都这么野蛮？」

说着简直就像是战国时代的人才会讲的话，但拉姆完全无视抗议，而是重新面向两名援军代表。

「被迫和本宅的实习佣人一同行动，两位的心情拉姆感同身受。」

「除却言行与感情表达法比较古怪引人注目外，昴殿下是前程似锦。虽然年轻，却从他身上学会很多。」

「菲莉酱不像威廉爷束缚很多喵，就老实接受拉姆酱的话啰。唉哟，不过不否认是变得有点能用啦喵。」

听到威尔海姆和菲莉丝的评论，拉姆就着越发无可奈何的表情叹气。

对话听起来叫人颇不自在，但昴边抓脸边敷衍内心。然后立刻拍手，重新向拉姆详细解释状况。

「总而言之，击溃森林敌人的事就交给讨伐队。我想麻烦你帮忙其他事，可以听听吗？」

「看内容是什么再说。拉姆可不想轻易答应，导致遭受毛下流的毒牙攻击。」

「我从来没有用下流的目光看向你吧！？」

「不能说完全没有才叫男人喵。」

拉姆的毒舌和菲莉丝的捣蛋惹来昴严厉的目光，然后咳嗽清嗓。

然后趁着这绝佳时机说明自己的计划和事态的表里。

「我想拜托你选择避难地点和带领村民避难。在跟森林的敌人开战期间，我不希望牵连到村民。」

「知道毛想说什么了。可是，就算要逃也没有交通工具。」

「这方面我们有准备。再过一下子，从各地找来的有龙车的旅行商人就会来到村子里，大家就上他们的车，逃到外头去。」

「从各地找来……？怎么办到的？」

「——用钱。来源就不用我说了。」

昴的「保险」需要大笔金钱支撑，来源当然就是罗兹瓦尔的钱包，顺带一提这并没有经过当事人的同意。从昴的口气察觉到这点后，拉姆叹气。

「……明白了。拉姆也会说明的。毕竟事态非比寻常。」

「真的！？得救了！本来想说最坏的情况是等我出人头地的时候再还咧！」

「那一招仅限未来会出人头地的人才能使用。——不过，事情并非只有得到拉姆谅解就能解决这么简单。」

严格审视昴的将来性之后，拉姆用前所未有的严厉目光看向背后。用不着跟着看过去，昴也能知道拉姆想说什么。

——拉姆的背后，是还不了解状况而十分不安的阿拉姆村村民。

要让事态进展到诱导他们避难，最大的障碍就是说服他们。

在前一轮也曾发生过的事，而当时的结果如今回想起来也难受至极。在记忆中体验过的感情，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被迫体会到否定和歧视爱蜜莉雅的表层行径。

「————」

时间有限。这可是用假情报扰乱魔女教而争取到的宝贵时间。

尽管如此，一开始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才好呢？毕竟曾因说错话而栽跟头。

「如果昴啾不讲，那人家……」

「——菲莉丝。」

顾虑昴的威尔海姆，呼唤想要代替他说明的菲莉丝。剑鬼用眼神制止菲莉丝的贴心，然后看向昴。

「这是昴殿下应为之事。——懂吗？」

威尔海姆低声发问，昴闭上眼睛，然后用力点头。

向关心自己的菲莉丝行注目礼，然后昴就通过拉姆身旁，站到广场正中央。面前是一脸不安的村民，讨伐队的同伴们的紧张则是刺向背后。

第一句话，最关键的第一声。

还没决定要说什么。不过要抹去村民的不安与恐惧，就要说出最恰当的话。

「大家……」

「——昴大人。就别兜圈子说话了。村人全都知道。」

可是，昴尚未打定主意的开头就被挫了锐气。

打断昴的话的人站在村民的中间——白发小个子老人。虽然被村民叫作「村长伯」，但却跟村长一职毫无关系。平常的作为让人懐疑已经有失智症的老人家，现在的眼神和声音却清晰有力。

目光甚至压倒昴，老人摸着胡须继续说下去。

「会带着这么夸张的阵容来，想必是有要事。我们早就听拉姆大人提起。——说是森林里有可疑的气息。」

「不，这个……」

「请不要蒙混过去！我们也早就知道了。」

接续村长伯的追逼，发出沉痛之声的是隶属青年团的年轻人。在上一回以他的诉求为契机，让村民将不安与恐惧表露出来。而这次也一样。

「果然在森林里的是……！」

「领主大人应该要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才对！」

「为什么领主大人要支持半妖精……说出支持半魔这种话呢……」

以年轻者的悲叹为起头，村民纷纷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不安与恐惧。那是昴最害怕的反应，也是最想避免的。

即使用「死亡回归」回到过去，为了应对各种问题而奋斗努力，却还是抵达了不知该怎么做才能防止的最恶劣光景——

「————」

根深蒂固的歧视想法，没法在这瞬间完全除去。上一次也这么想，要是他们能够又妥协的话就轻松了。

一想到魔女教逼近而来的威胁，将现场的问题延后解决方是正确选择。

首先让他们不情不愿地接受，然后以避难为优先——

「——我所认识的那位女孩，为人逞强固执又牛脾气，可是却很怕寂寞而且让人担心到没人看着就不行。」

「————」

昴说出口的话，却跟方才内心所想完全相反。

村民很困惑，不懂他在说什么。讨伐队的人也有相似的反应。不过他们的表情很快就失去惊讶，转而倾听。

他们仔细谛听昴接下去讲的话。

「看到别人有难就无法袖手旁观的她总是损己利人，明明容易受伤，却净是选择会害自己受伤的方法。以为她很温柔具有包容力，却又像小孩一样对小事很坚持，还因为不敢吃圆椒而泪眼汪汪，不过笑起来的脸却很可爱……」

「到底在讲什么……」

「——住在宅邸里的半妖精，爱蜜莉雅啊。」

有人想要打断，昴则是平静回应.

那答案叫村民吃惊，而昴嘴角露出的微笑又更让他们惊讶。那个反应跟迫在眉睫的状况，以及议论纷纷的话语完全搭不上线。

「我明白大家很不安，也知道原因出在领主罗兹瓦尔……大人在王都支持半妖精的女孩为王选候补者。」

「————」

「那女孩的名字叫爱蜜莉雅。我想大家应该早就知道了，也知道她这几个月来都跟大家一起生活。」

昴的话让村民彼此交换视线。那了然于心的反应，代表他们都还记得。即使一直没有露出样貌和身份，但她跟昴一同出现在村子很多次，也一同度过不短的时间。

「我明白大家会害怕和不安。也知道像这种时候，乱糟糟的心情会想跟着最简单的认知走。」

把内心的感情宣泄向最近的事物，是为了保护自身内心的必要本能。昴不能责备这种反应，昴比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责备人。

即便如此，自觉和理解却会像责备一样折磨心灵。

就像昴这样子。就像现在村民的脸上有着压抑痛苦的色彩那样。

「不过，我想大家应该都懂。为了自己的不安找个代罪羔羊，根本就不可能真的轻松。」

「————」

「那个女孩，跟大家一起欢笑的女孩。她是个想要笑开怀的女孩。她应该有提醒过大家。我希望大家不要无视她的叮咛，伤害到她。」

自己的声音里头八成有着不安与悲叹。

有够不要脸，这种话竟然讲得出口，连自己都想揍自己一顿。最伤透爱蜜莉雅，无视、践踏她心情最力的人就是昴了。

当时的后悔，延续至今贯穿昴的胸口。

所以说，让人露出那种表情而后悔，以及可能害人有那种表情的悔恨，这些感情昴都不希望其他人感受到。

「拜托了。——求求你们。」

昴低头恳求村民。

那是跟正事毫不相干的请托，完全是在浪费重要的时间。

明明应该讲避难的事，但昴说的却是别件事。重复传达爱蜜莉雅是什么样的人，只会再度确认自己有多过份而已。

「————」

村民对昴刚刚的话不知该如何回应而伤透脑筋。就算他们也将这件事摊开来讲，观点和结论也只会正面互相撞击。

彼此都出现困惑和不知所措。——可是，出现的还不只如此。

「——佩特拉？」

听见轻盈脚步声，昴呼唤跑向自己的少女。

略带红色的咖啡色头发少女——佩特拉，是和昴很熟稔的村民。点头回应呼唤的少女站在昴旁边，转过身，简直就像和村人对立。

而接下来她说的话，证明了她不是「简直就像」，而是真的站在昴这边。

「为什么大家都不听昴的话？」

这话极为正直又毫无掩饰，正因如此成了锥心刺肺的谴责。

「昴明明这么伤脑筋，都快哭出来了，为什么都不帮他？」

「这是……」

「不只我，大家伤脑筋的时候，昴都会想办法帮忙吧？像今天也是，他不是跑来要帮我们吗？可是为什么大家都这样？」

佩特拉重复诉说的，是内心已经有障碍的成人办不到、只有小孩才能办到、名为纯洁的攻击。她悲伤地望着沉默的大人，然后握住昴的手。

「住在宅邸的大姊姊，就是每次都穿白色衣服的大姊姊吧？我们在做广播体操时，她都会拿印章过来。」

「……嗯，对呀。就是那个印章姊姊。她很想跟大家玩在一起，可是却不敢讲出口。那个大姊姊就是这样的人。」

回顾和平日子的过往，昴微笑回答佩特拉的话。

每天早上，昴都会带着爱蜜莉雅来村庄，和村民做完广播体操后，就会拿自己刻的番薯章在大家的纸上盖章。爱蜜莉雅也总是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在日常光景中和村民构筑羁绊，其中确实有着爱蜜莉雅的身影。

这样的事实让大人的脸上露出理解和犹豫。但是大人吞吞吐吐不想响应的问题，小孩们都抢着回答。其他小孩纷纷举手冲到昴身旁。

「我也觉得大姊姊很好！」「既然佩特拉说不怕那我也不怕！」「怎么可以只让哥哥耍帅！」「昴快哭了所以我要帮他！」「就—这么办—！」

孩子们一吵起来，之前的气氛就被他们的聒噪给赶跑了。被并肩站在昴那儿的小孩瞪视，原本互诉不安的大人们面面相觑。

还得推他扪最后一把。看他们犹豫的样子，昴往前跨出一步，不过双手都跟孩子们牵在一起，所以样子看起来跟帅气沾不上边。

「我不会要大家马上接受她。不过，我希望你们给她个机会。不要什么都先否定，尝试接纳她看看。」

「机会……」

「她是能跟大家和睦相处的女孩，请给彼此互相了解的机会。」

不擅长用话语表达的昴，松开跟孩子们牵着的手，为了显示自己有超越低头恳求的觉悟，在众目睽睽下跪下。

「————」

喧嚷传播开来，拉姆也目瞪口呆。

不过，只有站在昴后方的威尔海姆、菲莉丝以及讨伐队的成员默默地看着昴恳求。

这样够了。没有什么好丢脸的，更没有让自己犹豫的理由。

「——我知道各位有很多抱怨，但现在请先忍着。除此之外，还请让我们守护得以创造出这个机会的时间。」

「————」

「求求你们。——我就是为此才回来的。」

说不出话的村民固守沉默。

这也难怪——等同他们恩人的昴，竟然跪地磕头拜托他们。「让我们保护你们」，他这么恳求。

这样立场根本颠倒了。但是，这就是他们所认识的昴——

「——啊啊，昴大人真是难搞的人呢。」

说完还粗鲁抓头的人是谁呢？是一开始喊出不安的青年团成员。他一脸尴尬地走到昴面前，伸出手。

昴傻傻地看着那只手，焦急的青年干脆抓住他肩膀，拉他站起来。

然后，对着还没说话的昴说：

「被您那么拚命地说要保护我们……真拿您没办法呢。」

年轻人伤透脑筋的发言，就像一开始的不安一样传染开来。

以他的话为扳机，村民们声音颤抖，说：

「年纪大了就是这么讨厌，泪腺变得脆弱了……」

「真是伤脑筋的人。那是什么威胁法嘛，实在是。」

他们的话听起来像抱怨，里头却有着安心和温暖，让昴讶异得瞪大双眼。佩特拉指着额头还沾着泥土的昴，说：

「昴脸黑黑的。」

佩特拉的话，让无法压抑的发笑冲动传遍全村。

他们虽然觉得勉强，好像被迫上了贼船，但却还是听进昴的请求。

看着他们的笑脸，昴叹气。

这跟之前度过的日子是同样的光景。

「……谢谢大家。」

「——那是我们要说的话，昴大人。」

代为表达村民全体意见的村长伯这么说，这次昴真的差点哭出来了。

4

——要是就这样结束的话就成了佳话一则，但当然没那么好的事。

「觉得都没讲到关键，是拉姆的错觉吗？」

「啊、啊——哦！」

为了掩饰自己快哭出(原文没有“出”字)来而回到讨伐队这边的昴，被冷眼旁观状况的拉姆这么指责。听她这么说，回顾刚刚的话，还真的漏了说明关键要事。

话题始终都跟爱蜜莉雅有关，昴完全忘记让村民去避难的计划。

「糟糕，我搞什么……」

「才想说变得有点能干了，但毛终究只是毛。」

在拉姆失望的眼神中，没法辩驳的昴立刻折回村民那试图说明，但是拉姆却朝他摇头。

「有够没用。避难和相关补偿的说明就由拉姆代劳。毛就奸诈地回去吧。」

「咦，可以吗？是说没问题吗？」

「有问题的是毛吧。刚刚把气氛搞成那样，你有可能立刻切换到现实层面解释给村民听吗？你的个性应该没那么机灵吧。」

「说的是呢！虽然难为情，不过就拜托大姊了！」

「——？」

见昴朝自己又是敬礼又是奉承，拉姆虽然感觉奇怪，却还是走向村民。不愧是理解能力和洞察力都高到破表的拉坶，接下来的说明交给她就没事了吧。

这样一来，接下来的问题是——

「——昴，状况差不多有所发展了，想跟你聊聊。」

正在切换意识时，由里乌斯就跟昴这么说。昴点头，回到讨伐队的行列。为了让事情前进到下一个阶段。

「昴啾，刚刚的演说很棒哟～。菲莉酱也被感动了。」

「别再提了！还有不准说谎！再来还是别再提了！很丢脸耶！」

「害臊啊。虽说方才的话很有你的风格，不过正因如此才能打动村民的心……」

「就说别再提了！给我埋起来封印起来！快点讨论下一个计划啦！」

朝着恶意的化身菲莉丝和没有恶意的由里乌斯怒吼后，话题回到一开始。

接下来的发展就跟行军时所商量的一样。说服完村民，就和去迎接旅行商人的别动队会合然后避难。这中间要应对的就是扰乱魔女教的情报和——

「用花言巧语骗过爱蜜莉雅大人，把她跟村民一起赶得远远的……对吧喵。」

「那什么说法！就算内容一样但很难听耶！」

「因为人家不能理解咩—。为什么非得让爱蜜莉雅大人离得远远的？让爱蜜莉雅大人作战不但师出有名还增加战力。……没错吧？」

菲莉丝提出另一种作战方针，但其中有一点和昴的意见相左。两人争论的焦点，就在于爱蜜莉雅在这场战役中置身的位置。

昴不希望让爱蜜莉雅被卷入战斗，可是菲莉丝反对这个想法。

回想上一次在村庄的最终战斗，说服爱蜜莉雅参战的人就是菲莉丝。据说拉姆也有加入说服的行列，但菲莉丝准确地评论出爱蜜莉雅的实力。

爱蜜莉雅，有着能够和贝特鲁吉乌斯交锋的能力——

「——就算如此，我也不想让爱蜜莉雅和魔女教作戦。」

「唉—没有交集……」

虽然对不起厌烦而垂肩的菲莉丝，但昴没有撤回自己的意见。

只有这件事他不会让步。归根究底，不让爱蜜莉雅跟魔女教扯上关系是昴的任性——原因出在盘踞在胸口的讨厌预感。

那个预感一定是以在上一轮的最后打倒贝特鲁吉乌斯的爱蜜莉雅侧脸为理由。面对狂人死去，流下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泪水的她——

「——菲莉丝，昴殿下有他自己的想法。就像你期待库珥修大人该有何种样貌，昴殿下也对爱蜜莉雅大人有同样的期许。」

「威廉爷……」

「你也被期望过吧。应该可以理解那真挚的感情。」

插嘴的人是默默看着他们讨论的威尔海姆。老剑士的话让菲莉丝面颊一僵，下意识地触碰佩在腰间的短剣。

「就像你钦慕库珥修大人那样，昴殿下也希望爱蜜莉雅大人身心健全。——祈愿喜欢的女性平稳度日，对男人来说是再自然不过。」

「被讲到这么白，我该说害臊还是不好意思呢……」

手指搔脸的昴对威尔海姆的帮助一脸过意不去，不过没有否定。因为他说的是对的。而且，菲莉丝虽然一脸闹别扭，却也没有再多做反驳。周围的骑士们也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昴。

「总而言之！接下来的流程就按照计划！说服爱蜜莉雅的剧本已经做好了，为了增加说服力，要麻烦菲莉丝和威尔海姆帮忙！」

「明白。」「了??解。」

再次得到负责说明的两人的承诺后，昴为现场的谈话划下句点。只要拉姆成功说服村民，那剩下的问题就不多了。昴回头，说：

「对了，由里乌斯。之前的请托，要怎样……」

「——是在说我吗？那我就洗耳恭听啰。」

「————」

对话到最后突然有第三者的声音介入现场，全员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只有昴发现出声者的身份，很自然地抬头往上看，然后——

「哟，好久不见啦，帕克。过得可好？」

朝着飘在空中摇晃长尾巴的小猫——帕克笑。

突然出现的大精灵，让讨伐队涌现极度惊讶和紧张。斜视这样的反应，接受昴寒暄的帕克摸摸自己的胡子，说：

「嗯，我状况很好。现在的话，可以轻松让贴近我爱女的害虫消失。」

「冒昧请教，你说的害虫是……」

「不问就不知道？」

眼睛依旧圆溜溜的帕克，全身散发出压倒性的寒气。

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只有昴，整个讨伐队的人都紧张起来。马上把手按在剑柄上，以对战意敏感的骑士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沐浴在警戒的视线中，帕克气魄丝毫不减，继续说下去。

「昴，我有几件事想对你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打破与爱蜜莉雅的约定。不仅如此，还违背她的叮咛回来这里。这是我犯下的罪，

我不会辩驳。」

「————」

昴的回答，让帕克脸颊抽搐。能够说中精灵丢出的问题答——是因为昴曾经接触过帕克的愤怒。

那时候，面对气愤不已的帕克，昴什么都说不出口。自己因为乱来的行径伤害到爱蜜莉雅的心灵，最后还害死她。所以——

「你会为这件事气我是正常的。要是不给我惩罚你就没法气消的话，我愿意老实接受处罚.但不是现在。」

打破约定，践踏请求，昴重复跟当时一样的罪回到这里。可是，最后的过错——唯有害死爱蜜莉雅这点，绝对不会让它再发生。

为此，昴拥抱之前犯下的所有错误，回来这块土地。

「危险正逼近爱蜜莉雅。我说什么都要阻止。我要让意图让她遇到惨剧的命运翻转，让惨剧烟消云散。所以说，帮我吧。」

「……还真会哗众取宠呢。」

「对啊。我本来就很会哗众取宠呀。你不知道吗？」

帕克嗓音变低，昴则是闭上一只眼睛这么回应。听到他这么说，帕克将短短的双手抱在胸前。然后小猫小声沉吟，说：

「该怎么说呢……你好像变了，却又没变呢，昴。」

「因为人类的天性不是那么容易就会变的。」

「是啊。做法姑且不论，你重视莉娅这点似乎也没变。」

说完，方才支配这一带的强大压力消失。

从差点把人冻结的威压感中解脱，昴吐出长长一口气。不只他，讨伐队成员、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也一样。特别是菲莉丝，夸张地抚摸胸膛说：

「已、已经没事了？不会突然被杀吧喵？」

「放心啦。我们都有猫耳不是吗。还是我看起来是那么恐怖的精灵？」

俏皮地回应菲莉丝的忧虑后，帕克鼓起脸颊。可是一想到刚刚的态度，那个笑话就很难笑，不过精灵的怒意确实软化了。

「哎哟，打从一开始我就没那么生气啦。刚刚你对村民说的话我也都偷听到了。」

「你从那时候就在了！？那你不是就知道我的目的吗！」

「嗯，说得很棒喔。连我都忍不住要掉泪呢。」

「别再提了！给我认真讨论！我们是在为了爱蜜莉雅在讨论吧！」

虽然互动恢复平常叫人开心，但难为情的昴快速带过，然后转头看身旁的由里乌斯，愁眉苦脸道：

「你也是，既然成功叫来帕克的话就跟我说一声嘛。害我被吓到了。」

「我并不是刻意要吓你的。是因为大精灵大人出现，和我的花蕾们回来是同时发生。……还好对话稳妥结束，叫人暂时放心。」

「这点……我也深有同感。」

与由里乌斯同享安心的昴也感叹耸肩。

——把帕克请到村庄，是昴拜托由里乌斯的工作之一。派出准精灵当使者，在不让爱蜜莉雅知道的情况下把帕克带出来。

其目的在于为了让爱蜜莉雅答应避难，所以要先请求帕克帮忙。

「先是拉姆再来是村民，然后连帕克都拉拢过来的话……」

「莉娅会觉得奇怪，但不会反对吧。不过话说回来，准备得可真周密。」

昴的缜密计划让帕克苦笑，不过昴朝着小猫摇头。

「对手可是魔女教。既然以他们为敌，那不管准备多少都不嫌多。」

「魔女教……」

这单字让帕克稍稍望向远方，这反应看起来就知道里头有内情。其实在上一轮帕克就彰显出自己极度厌恶魔女教的态度。除了他们会加害爱蜜莉雅，应该还有更深沉的源由。

「——总之，就是要欺骗莉娅把她带离这里。具体的做法是？」

「你的说法！要是连你都这样讲的话也只好认了！」

不过，在触及源由之前，恢复成平常态度的帕克就转移话题。

想知道计划详细内容的帕克态度正经八百。疑问留待之后再想，现在要优先执行让爱蜜莉雅他们避难的计划。

「既然你也竖起耳朵的话，就代表你不知道计划吧。接下来……就是秘密武器登场。」

「秘密武器？」

朝着歪头的帕克装模作样的昴揭露王牌。

那是原本被塞在行李里的白袍。昴利落穿上身的袍子，为了原本的持有者而做得比较大件，因此昴就算穿上也没问题。

「而且，这些许的甜香可以增加我的干劲……！」

「那不能说是秘密效果，不过这好像是用奇怪的术式织成的袍子。」

「它确实不单单是为拥有爱蜜莉雅酶缺乏症的我有所贡献的袍子。」

这件白袍的原本持有者，不是别人，就是爱蜜莉雅。顺带一提，所谓的「爱蜜莉雅酶」是昴所发现、只有爱蜜莉雅才有的酵素。可以透过与爱蜜莉雅对话、接触、嗅闻遗香来摄取，一旦缺乏就会产生情绪不稳的症状。

不过爱蜜莉雅酶是讲好玩的，但袍子本身的能力就不是玩笑或演戏了。

「这件袍子是罗兹瓦尔亲手做的方便道具，是用『阻碍辨识』的术式编织成的。原本是爱蜜莉雅的东西……我没偷喔？」

获得袍子的经过昴根本就不想去回忆。那是自己跟爱蜜莉雅在王城内起口角时，她扔过来的东西。

之后昴一直带在身边，最后放进行李里，结果现在就派上用场。

「来源迟早会追究，所以那是要……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说明是很轻松，但你那了然于心的表情看了就叫人火大。」

「天性真是麻烦的东西。虽然我觉得你的天性也很复雑。」

由里乌斯那段彷佛看透的话，让昴夸张地鼻子喷气表达不满，最后视线移到帕克身上。

「就是这样，接下来要在爱蜜莉雅面前演戏。那演戏和一切都收拾完的说明或补充，就要麻烦你了。」

「演戏姑且不论，和好要靠你自己努力。那是昴的任务。」

「呃唔唔……」

在最后的最后被放冷箭，昴痛苦呻吟。跟爱蜜莉雅和好一事，本来就不能期待帕克帮忙，必须靠自己才能达成。

既然如此，其他事都能拜托帕克协助。也就是——

「除了这个，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帕克。」

「嗯—什么事？」

「那还用说。——帮忙说服留在宅邸的家里蹲啦。」

说完，为了处理剩下的最后问题，昴朝帕克眨眼。

「——那没出息的脸，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

一踏进房间，书库的主人就用杀气腾腾的声音迎接。耳熟能详的毒辣招呼语，让昴差点就笑了出来。

这里是个神奇空间。有着无数书架和塞满书架的书本，不存在于世上任何一处的书库——由图书馆员碧翠丝所看守的罗兹瓦尔宅邸禁书库。

透过被称为「机遇门」的转移魔法，宅邸内的某扇门会随机跟禁书库相连。原本昴是这么认为，但这次却出乎意料——

「没想到还能连到村子里的门。你其实是很厉害的魔法使者？」

「……如果只是想说这些，听从葛格要求还真是错误的决定。」

「刚刚只是在进入主题前给点话题。实在是很没耐性的家伙耶……」

得到超乎以往的辛辣回答后，昴有点伤脑筋地歪头。而和昴面对面、疲倦叹气的，是身穿华丽礼服的少女。奶油色的头发烫成长卷发，坐在木制梯凳上一脸不高兴。

碧翠丝——那是守护这个禁书库的图书馆员的名字。不过对昴而言，比较像是在宅邸跟自己一同炒热气氛的室友。

所以说昴觉得不能让她留在宅邸里。

——这是请帕克让禁书库和村子的门连在一起的状况。正确来说，是在帕克的呼唤下，碧翠丝使用「机遇门」的结果。

至少，她肯回应对话。对这点感到安心的昴开门见山地问。

「外头的事你知道多少？是说，有在听吗？」

「贝蒂本来就不会去听别人或其他事。原本跟屋子里的人关系没有好到会聊天。……不过还是知道个大概。」

「大概是指……」

「——魔女教。」

碧翠丝代替挑选字眼的昴道出那单字，而且是打从心底愤恨不已。

「贝蒂知道那些可恶的家伙在屋子附近打转，也知道你和葛格为了藏起那个半吊子小姑娘而鬼鬼祟祟地在做些什么。」

「这样啊。……不对，既然连这都知道的话那就好说了。不如说帮了大忙。」

事态发展比预料得还要顺利叫人吃惊，不过可以省去大量说明是件好事。特别是魔女教的威胁，需不需要说明可是差很多的。

因为魔女教在这世界是恶意的象征，足以比拟天灾——

「总而言之，状况就如你所说。瞒着爱蜜莉雅鬼鬼祟祟地做事这点我也不否认。我已经跟拉

「总而言之，状况就如你所说。瞒着爱蜜莉雅鬼鬼祟祟地做事这点我也不否认。我已经跟拉姆和帕克说过了，再来就是带你一起……

「贝蒂不去。」

「啊？」

本来想叫碧翠丝快点收拾行李，却没想到她一口否决。听到这话昴瞪大双眼，碧翠丝则是眯起眼睛。

然后，就着无法窥视情感的眼神，说：

「刚刚说了，贝蒂不去。贝蒂没打算离开这个禁书库，更没打算离开屋子。记住这点后，就快点滚出去。」

「等一下！讲那什么话……你是没看到状况吗！我从头跟你说明好了！」

「用不着说明。贝蒂要留在这里，也不打算跟你争辩。」

严肃地说完后，碧翠丝就继续看着放在腿上的书。专心盯着那本大得出奇的书的模样就跟平常一样，她是真的没有要去避难。

「所以要我撒手不管吗？还有不要擅自结束话题。」

「贝蒂的话说完了，是你自己想要继续，就算继续贝蒂也不会改变心意。你应该也不能浪费时间了。」

「唔……既然都知道这么多了就帮个忙啊。老老实实地让我把你带走。」

「贝蒂拒絶。不管是谁来——没错，不管谁来，贝蒂都不会让对方进入禁书库。」

看都不看昴一眼就这么告知的碧翠丝，散发出冰冷气势流向昴。昴知道有人在抚摸后背的感觉，来自于少女溢出的魔法力造成的余波。

「————」

碧翠丝是力量强大的魔法使者。不只「机遇门」，她很有可能隐藏着不输魔女教的实力。从刚刚的余波就能察觉到这点。

「——哼。就算如此，我还是要带你走。」

「还说这种话……」

「这跟你强不强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是女孩子，个头又娇小，这样就够了！我不想把你留在危险的地方，除此之外用不着什么理由！」

踩踏书库的地板，在压迫感侵袭之下，昴怒吼。

走向前还越说越激动的样子让碧翠丝讶异到瞪大眼睛。然后少女用宛如忍痛的表情，闭上眼睛说：

「……贝蒂不跟你走。麻烦不要再扰乱贝蒂。」

「我没错，是你错了。——我的答案就用这做结。」

「固执。——就是这一点讨人厌。」

昴大步走向这么悠悠低语的碧翠丝，抓住她纤细的手臂。不管是能力多高强的魔法使者，不就是个瘦弱的女孩嘛。

自己没法让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不想这么做也不该这么做。

「————」

强拉手臂，默默不语的碧翠丝的双脚从梯凳移动到地板。只要就这样穿越禁书库的门回到村庄的话，想必碧翠丝也没得抱怨。

「不管这里有多重要，都不值得你拿命来赌。」

「——唔。」

「碧翠丝？」

门就在眼前，碧翠丝却突然停下脚步。对这反应昴诧异地回过头——看到少女胆怯的表情，忍不住屏息。

碧翠丝轮流看着禁书库的门和昴。

「……还是不行。」

「什么不行……」

「因为契约啦。贝蒂是这个房间、禁书库的守卫。这点没法通融……」

「又是契约……」

「契约」这个词，已经堵在昴面前好几次。不只爱蜜莉雅，还束缚着碧翠丝，阻碍昴的行动。

「给我差不多一点，烦死了。给我临机应变啊。不要这么执着契约！」

「——哼！你根本就不懂契约的重量！对贝蒂和葛格来说，契约是多么重要……！哪像你这个人类！」

「人类人类的，讲什么……喂，等一下，碧翠丝！」

碧翠丝用快哭出来的表情挥开昴的手，然后举起另一只手朝向他。那个举动，跟她之前嫌昴很吵而把人轰出房间的时候一样。

如果是平常，当她比出这动作时下一秒就会释出魔力。可是这次——

「——呜呃。」

她犹豫了一下子。所以昴抓紧时机，再度握住碧翠丝的手臂。

「抓到……」

「啊——」

顿时，两人的视线对上。然后昴看到碧翠丝的眼中凝缩着强烈恐惧和拒絶，本来抓住她的手指不禁放掉少女的袖子。

被冲击吞噬，脚离开禁书库的地板是在一秒后。

「碧翠——」

「——再见。」

连呼喊名字都来不及，视野就扭曲。肉体被扭曲的空间吞食，整个人通过应该不存在的门，与禁书库的连结被强制中断。

「————」

昴大叫，但声音传不出去。只有光芒笼罩整个视野，什么都看不见。

不管是禁书库的门还是碧翠丝的哭脸，都看不见——

「——亲。」

看着眼前的门关上，少年的身影离开视线后，少女抱住颤抖的手臂，喃哺道。

「——母亲。」

小小的、泫然欲泣的声音只道出这两个字。

双眼好干，泪水早已消逝。尽管如此，脸上的悲伤依旧。

「贝蒂到底……还要这样几次……」

步伐摇摇欲坠，碧翠丝倒向放在房间正中央的梯凳，然后伸长手，朝梯凳的另一边——放在后方脚踏板上的书，抱紧在胸口。

「母亲。母亲，母亲……！」

像是依赖，又像是迷路的稚子，胸口抱着厚重的书，碧翠丝用像啜泣的声音持续呼唤。

被抱在怀中的黑色封面之书，始终没有回答她——

6

——视野扭曲，冲击来临。背后撞上坚硬物体，昴喘不过气。

「——呼哈。」

吐出短短一口气，让冲击离开。成大字形仰躺的昴看到的是蓝天，背后则是大地的触感。——突然，有人遮住蓝天。

「你每次都让人讶异，不过刚刚的在我的经验中程度特别大。」

「是吗，那我们扯平了。我毎次也被你装模作样的回答给气到火冒三丈。」

反过来映入眼帘的由里乌斯，让昴火大不起身还口出恶言。

地点在阿拉姆村的一角，被弹离禁书库后——被碧翠丝拒絶，透过「机遇门」转移后又再度回到村子里。

理解到这事实，昴用力摆动脚支起上半身，然后摇摇头。

「不知道是谁固执喔，那个不懂事的萝莉小鬼。……摆那种脸，还说什么不能一起来，可恶。这样子，只好来硬的……」

「最好不要喔。」

分离之际看到的悲痛表情，如今还在脑子里转。朝着战意高昴的昴泼冷水的，是从由里乌斯身后出现的帕克。

小猫精灵边摸自己的胡须边凝视浑身泥土和落叶的昴。

「全身都是（原文没有“是”）土。似乎被贝蒂轰出来了。」

「还差一点，气愤的我要先这样声明。不过，要说跟预期的一样那结果也一样啦。果然还是你去说……」

「那不行。我无法说服贝蒂。她没提到契约吗？」

「那是我近期最不想听到的单字排行榜第一名。」

帕克天真无邪的脸蛋，让昴皱起整张脸这么回答。

碧翠丝要留下是因为契约，帕克不说服她也是因为契约，昴和爱蜜莉雅闹翻的契机也是契约。契约、契约、契约——

「你讲，碧翠丝听。即使明白却还是不行？」

「嗯，不行。而且就算我讲了，贝蒂也不会听的。一开始我把你送进禁书库之前就说过了吧？——我救不了贝蒂。」

「————」

微微垂下眼帘的帕克这么回答，听了之后昴说不出话来。

说服留在禁书库的碧翠丝。昴一开始是想将这任务交给帕克。从平常小猫和少女的互动来看，他最适合执行这个任务。

但是明讲之后，帕克不肯答应这项提议，反而是把昴送过去。然后不出所料，说服失败了。即便如此，帕克看着昴继续说。

「——如果昴不行，那其他人都没办法。那就是贝蒂的回答。」

「你想说什么，我听不懂啦……」

圆眼珠里的感情，昴无法完全判读。小猫精灵维持不让人看穿感情的姿态，耸耸他小小的肩膀。

「算啦，贝蒂留在禁书库也不会坏到哪去。我不觉得有人能破除贝蒂的『机遇门』，而且宅邸里头也是有自卫手段。就放心相信吧。」

「你这么讲，想把她带走就是我的任性啰。」

「任性，是能够将之实现的独当一面之人才能说出口的希望。昴你呢？觉得自己已经独当一面了？」

「——大精灵大人。」

帕克毫不留情的发言让昴面颊僵硬。看不过去的由里乌斯插嘴。听到呼唤，帕克抱紧自己的长尾巴，说：

「对不起。我没打算使坏的。你想救莉娅和贝蒂的心意，我很感谢。我说真的。」

「大精灵大人的话虽刻薄，却是真理。——所以，怎么样？」

眼神撇离道歉的帕克，昴为由里乌斯的话皲眉。

「什么怎么样？」

「拉吉安他们率领的旅行商人差不多要到村子里跟我们会合了。要是你的判断正确，那里头会有魔女教的间谍。能用的时间恐怕已经所剩无几。」

放出假情报给魔女教，让爱蜜莉雅他们安全避难的计划——精密到从跟魔女教的间谍会合开始，就不容许出丝毫差错。

碧翠丝叫人放心不下，可是现在又没时间去带她出来——

「可恨的碧翠子。老老实实出来不就 」

「后悔应该留待之后。纵使结果不理想，你只要时间允许就会抵抗。——但是，我判断这里是分水岭。

在由里乌斯的针砭下，昴咬唇抱头踩脚。「啊—！」然后大叫一声，撇头向睁大眼睛的由里乌斯和帕克。

「……就执行计划吧。和旅行商人们会合，让村民避难。演给爱蜜莉雅看的情节就照之前说的。帕克，也拜托你了。」

「——这样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可是没办法呀。」

气愤得咬牙切齿，昴望向宅邸的方位——想着现在还留在里头得碧翠丝。

顽固又不懂事还很任性，但过去曾拯救昴的心灵的少女。

「让爱蜜莉雅他们逃到外头，不过，也不让敌人碰到宅邸一片瓦。要完全封杀魔女教，然后我要扯那个萝莉得电钻头来抱怨。」

那是现在的昴办得到的事。除了救出所有人外，还要报复碧翠丝。

暗自在心底发誓，昴有如要甩开踌躇般抬头看向帕克。

「帕克！爱蜜莉雅没注意到这一小时外头发生的事吧？」

「放心，她睡得……不能说很熟，但她正在睡。我担心她这么劳心劳力，所以就稍微吸多一点玛那好让她躺下睡觉。想想看，要是莉娅看到回来的昴被我变成冰雕的话一定会大受打击，这样很可怜吧？」

「可以不要突然讲出对心脏不好的话吗！？」

接受帕克那分不出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的昴，转身面对由里乌斯。美男子看到昴充满觉悟的表情，也主动收敛俊俏的脸庞。

「菲莉丝和威尔海姆大人，以及村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再来就只等你发号施令。当然，我也一様。」

昴用力点头，望向村庄中央。那边是已经听完拉姆说明，开始准备按照避难计划逃离的村民，以及从旁协助的讨伐队。

在那景象的一旁，各有任务在身的菲莉丝、威尔海姆和拉姆正在等昴。等着昴带他们前往宅邸，欺骗爱蜜莉雅——

「这全都是为了你，我不会这么说。因为这完全是我的任性。」

「我说过了吧。能够实现的任性，就不再是任性而是希望了。」

听到昴的喃喃自语，坐在他肩膀上的帕克这么说。小猫用肉球戳昴的脸颊。怀念的触感让昴微微一笑。

等着自己的是欺骗心爱少女的艰难作业，还有在那之前的短暂悠哉时光。

「那么，就开始吧。为了执行名为希望的奸计。」

——为了送走爱蜜莉雅、开心地迎接魔女教，一行人开始着手准备。

第九卷 第三章『自称骑士和最优秀骑士』

1

「——愿精灵赐福给你们。」

坐进避难用龙车后，即将离开阿拉姆村的爱蜜莉雅向留下来的讨伐队祈福，对昴来说就是被授与等同加持之力的祝福。

——时间切换到为了爱蜜莉雅而做好准备，用夸张戏码欺骗她，把她跟村民一同送出阿拉姆村后。

此时混在旅行商人里头的魔女教徒——「手指」凯地已被捆住，是昴充分发挥「死亡回归」效果之后的事。

目送一辆接一辆离去的龙车，昴瞥向加入撤离队伍的骑士们。

为了护卫避难龙车而跟着离开的，是从讨伐队里挑选出的十几名骑士。虽然被魔女教发现他们在避难的可能性很低，但以防万一还是做足准备。

龙车的目的地分为王都和「圣域」两处，后者是昴只听过名字的土地，但有拉姆挂保证安全无虞，那就应该没问题。避难人员的安全，应该是比即将与魔女教一战的昴他们还要妥当吧。

毕竟，爱蜜莉雅他们的护卫中有讨伐队的最强戦力。

「——昴殿下，祝您武运昌隆。」

「威尔海姆先生才是，拜托你了。」

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威尔海姆，跨在地龙上朝昴出声。

接下来的战斗，缺了威尔海姆可说是一种赌注。不过如果仅看即将到来的与贝特鲁吉乌斯的、决战，那剑鬼的存在并没有满足打倒狂人的要素。为此，在他明白这道理下请他担任爱蜜莉雅他们的护卫，而他也爽快应允。

「佩特拉他们也都接纳了爱蜜莉雅。」

如昴期望，孩子们都很开心和爱蜜莉雅共乘龙车。

被小孩拉手的爱蜜莉雅，为自己没被拒绝一事感到安心。忆起那光景，昴的胸口就充满温暖的感慨，同时涌上罪恶感。

「让她开心到没察觉到我的企图，顺势让她逃走。……我也变成很会玩弄人心的坏蛋了呢。以前被讲不懂人心看不懂气氛的时候简直就像骗人的。」

自嘲地扭曲脸颊，昴粗鲁地搔乱自己的头发。

用「希望爱蜜莉雅平安无事」做借口是很简单，不过利用她内心的安宁是事实。而且，拜托孩子们跟她共乘，其实背地却有着盘算。

「假如谎言被拆穿，要说谁可以制止爱蜜莉雅的话……」

如果是打从心底担心的某人的手，温柔的爱蜜莉雅一定不会挥开。

所以昴就拨着如意算盘，制作出让爱蜜莉雅和孩子们绑在一起的状况。

「要是之后被他们知道的话感觉我会被瞧不起，所以这辈子都要保密……」

帕克也认为这是个好方法。与其说他是帮忙演戏的演员，不如说是共犯的精灵也不会离开爱蜜莉雅的。

爱蜜莉雅的安全，比以前更有强大的保障。——昴想这么相信。

「——村里的人和半魔姑娘好像都走了咧。进行得很顺利捏。」

追忆的昴，身后传来粗鲁的卡拉拉基腔。回过头，扛着大砍刀的里卡德正走过来。昴瞪着兽人的狗脸说：

「不准叫我可爱的爱蜜莉雅酱半魔，你这半狗。」

「哦哦！被叫做半狗意外地很受辱咧！上了一课呢！」

用大笑轰飞讽刺的豪迈，令昴傻眼，只能苦笑。不过，昴立刻绷紧脸颊，跟里卡德并肩而站望向森林。

「那，怎样了？委托你的工作做完了？」

「你是说奇袭那些位置曝光，没想到会被攻击的家伙？要是这样都还失败的话那偶可以退休了。万事都粉（原文就是这样哦，卡拉垃基腔）顺利。多亏了地图捏！」

展示大砍刀上的模糊血肉，里卡德用手掌拍打插在腰际的地图。

「这么说来，地图上的记号就是他们的据点无误啰。」

「这么有计划又一丝不苟却让他们出乱子。你这是大功一件哟，小哥。」

里卡德露齿称赞。他腰上的地图本来是魔女教徒凯地所有。被昴盯上最后被缚的凯地，身上带着联络同伴的对话镜和地图。地图把梅札斯领地画得很详细，而且还标注了十个记号。

恐怕记号代表的就是魔女教的据点——这么猜想而差遣里卡德前往最近的一处去确认，结果跟自己想的一样。

像要证明里卡德的报告，跨坐在莱卡上的「铁之牙」成员接二连三地从森林里冲出来。朝气十足地顺着村内广场绕圈的他们，似乎都没有伤者。

「呀呵—！全都杀掉了—！」

「我们有抓到俘虏！姊姊别说让人误会的话。」

姊弟的对话虽然逗趣却很血腥，昴放心地抚摸胸膛。

不只胜利，还为没有少任何一人感到开心。不管胜算再怎么高，把人送去战斗的这一方始终都会不安。不过多亏了取得地图，减轻了大部分的不安。

「而且啊小哥，风水轮流转咧。」

「——？这话怎么说？」

「这玩意就掉在随便选的据点咧。」

里卡德从腰际取出某个东西，扔向感到疑惑的昴。昴马上接下，轻盈的触感让他目瞪口呆。那是手镜——就在刚刚自己才看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对话镜……而且还跟凯地拿的是一对的！」

「被抓到的魔女教徒就是用镜子传达偶们的情报。方才收拾掉的家伙就接到了情报，准备要

传给其他魔女教徒。……就这方面而言，刚好破坏掉他们的联络网咧。幸运也要有个程度呗！」

对这喜出望外的结果，昴惊讶不已，里卡德则是咧开大嘴大笑。

假如他的对策为真，那就是局势平手的情况下抢先在魔女教手中拿下一分。只不过，这个进展顺利的感觉，在上一轮也曾品味过——

「————」

「怎么着，小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咧。」

「……击溃据点时，有让人逃跑吗？只要跑掉一个优势就不在了。」

「也不想想为瞎米是鼻子灵的偶们去灭敌，当然没放走人咧。只不过……」

用力拍胸的里卡德突然尴尬地降低音调。

「虽然没有输，但其实除了镜子还有个问题咧。」

「我就知道！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是很致命……严重到会颠覆这次作战的冲击性问题吧！？可恶！我就知道太顺利了！！」

「啊你那个被害妄想是怎样咧！头头这么不安可不行滴！而且不要随便就往坏的方面想咧！」

面对脸色苍白死咬不放的昴，里卡德反省自己说过头。接着犬人抓住昴的头，想着要怎么说才能缓解昴那不会消失的疑心。

「听好咧？不是坏事。虽然直到抄了魔女教之前都还算好……啊—与其用说的，你自己看比较快。谁去把刚刚那家伙带来！」

被抓着头的昴皱眉，里卡德指挥同伴带了某个东西过来。一看到被搬运的东西，昴的表情从不安转化为怀疑。

——那是被莱卡驮在背上、全身被绳子绑得紧紧的人类。

「～～呃！」

那个人注意到昴和里卡德后，就发出不成声的呻吟。像是在抗议自己遭受的不合理对待，又像是在乞求饶命——

「在魔女教的巢穴里头发现滴。八成只是运气差被他们抓到而已，不过……干嘛，怎么咧？」

说明到一半里卡德感到惊讶，原因是昴的眼睛整个牢牢钉在被捆成肉粽的人身上。不过，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反应。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被五花大绑的人是——

「噗！」

昴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他指着手脚被绑、连身体都被绳子缠绕的青年，捧腹大笑。

「才想说你怎么没来，原来是被抓了呀，奥托！」

昴叫出倒霉到之前都没出场，到了最后才登场的人物名字。

2

——在痛快大笑后，昴松开奥托身上的绳子.

「非常谢谢您救了我……但我不是很想这么说。」

「喂——对救命恩人（原文是“团”）讲那什么话。要是传出难听的谣言，我们可很伤脑筋喔？」

「这个大坏蛋！你还算是人吗！啊啊够了，我对您感激涕零五体投地！多亏各位我才能捡回一命！我觉得自己根本到了鬼门关前一趟，可恶！」

清楚了解事情始末的昴故意威胁奥托，使他表达出自暴自弃的感谢。

奥托被发现的地方，就是里卡德他们袭击的魔女教据点。他被绑在山区洞窟深处内，即将被当作供品，结果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救出。

「不过，因为不排除他也是魔女教徒的可能性，所以就绑着带回来咧。」

「慎重是好事，但那种状况下，这家伙身上哪来的魔女教要素？在紧急时候可以方便拿来当供品！所以被好好爱护？」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那是什么态度！我是哪里惹到你吗！？」

旋转被捆绑红肿的手脚后，听到昴过份的发言，奥托大喊。不过，昴轻松带过他的怒意。

「那个先不提。你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抓的？有什么原因就讲出来。」

「这是，那个……是我个人很难讲的问题。」

「不想讲就算了。——换个话题，现在集中到这块领地的旅行商人，大半都是为了小钱小利而聚集到梅札斯边境伯宅邸。」

「话题哪有变啊！？根本就是明知故问吧！？对啦，就是那样啦！想说可以赚一票而跑来，却因为想先大家一步拔得头筹所以走路况差的路，没想到就倒霉地被那些家伙抓到的人就是我啦！好啦，要笑就笑吧！」

「这样啊……还好你平安无事。呿！害我都哭了……」

「那个廉价的泪水是怎样！不是觉得我很可疑无法释怀吗！！」

昴怜悯虚张声势自白的奥托，温和地看着他感叹自己的不走运。

看样子他的商人本性和有点乱来的行动力是与生俱来的。跟以前相遇时一样的印象，让昴暂时放心。

面对昴坏心眼的态度，奥托直接沮丧叹气。

「真是的……只是想跟救命恩人老实道谢，却没想到是这种人……」

「什么嘛—我毫无疑问是你的救命恩人，但不会摆架子的。你欠我一个人情！」

「总觉得我好像欠了你很大的人情，但老实说根本没那种感觉!」

听到昴竖起食指宣告自己欠人情债的宣言，奥托不开心至极地皱起整张脸。

「欠下人情债啊……」奥托勉为其难接受，而朝他笑的昴——同时也在审慎观察他有没有可疑的举动。

「————」

在旁边望着两人对话的里卡德，也在做同样的警戒。

光是从敌人据点被带出这点，奥托的立场就很不利。有鉴于旅行商人的头头凯地是内贼，所以在之前的轮回中与凯地有过接触的奥托也必须以严格的目光审视。

要是一个不留神相信人而被背叛的话，至今的努力就全都会化为泡影——

「……我也成了讨人厌的家伙呢。」

「你说什么？」

「我说幸好你平安无事。呐，咪咪，太好了对吧！」

「想—?哦一那个喔！哭得晞哩晔啦的哥—哥，有精神很棒喔！」

「不是讲好差点哭出来的事要保密吗！？」

随便把话题扔向咪咪，却没想到暴露了奥托被救出时的状况。「有—吗？」说出事实的咪咪歪头，奥托当场跪地。

「啊—不能怪你啦。放心吧，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就只有我跟你，咪咪和里卡德还有『铁之牙』以及讨伐队的人知道……」

「那不就是公开的秘密吗……？」

「总而言之，待在这个村庄的话就不用担心被魔女教攻击，所以你先在这边等。还有，除了哭得唏哩哗啦的事要请你节哀外，赚一票的事也请节哀。」

「节哀……该不会！？」

奥托的表情像是世界末日到来，愕然地环视村庄。

「该不会，大家都已经……」

「被魔女教抓到还能活下来，真是蒙老天恩宠……不，被魔女教逮到的时候你就已经被老天放生了。所以说，坚强地活下去吧。」

「既然要安慰人，就不能照料我到最后吗！？」

奥托跪在地上泪眼汪汪，昴拍拍他的肩膀，朝里卡德使眼色。

犬人鼻子皱起，然后点头。看样子在身经百战的佣兵眼中，奥托的悲伤证明他是安全人物，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对了，这里现在是对抗魔女教的最前线。要做的事很多……不过想不到有什么可以给你做的。可以对照其他旅行商人留下的商品目録整理一下货物吗？」

「请问酬劳多少!?」

「比我想的还要有干劲，叫我大吃一惊。会出，会出啦。哪个人带奥托过去。」

给予嫌疑被洗清的奥托工作后，就先把他的事摆在后头。取而代之，昴走向结束编队和整队的讨伐队，以及隔开他们的由里乌斯。

「遇到熟人了吧？重温旧情够了吗？」

在出声前，先注意到节接近的由里乌斯回过头来。听到他的话昴皱眉，视线投向在他后方前往货物区的奥托。

「大笑之后讲些蠢话，然后怀疑他背地有没有什么企图。我变得性格更恶劣讨人厌了。」

「多亏你的性格恶劣，我们现在才能毫无损伤。你可以为性格恶劣一事感到骄傲。——虽然我觉得不要跟别人说比较好。」

「你的性格也没好到哪去喔，这我敢保证。」

「好啦好啦，那边性格恶劣的两个人，可以让人插嘴吗—？」

昴和由里乌斯互呛时，菲莉丝歪头凑过来，贼笑道。

被归在同一类而感到不爽，昴嘴角夸张下垂。

「干嘛，性格恶劣的猫耳男。」

「唉哟—讲那什么话。菲莉酱可是为了大家而拚命努力竭尽心力的喵—」

「大家经常被你的拚命拯救。所以，知道了什么？」

「嗯—关于被抓的魔女教徒，可以分得出谁才是『手指』。」

由里乌斯一催促，菲莉丝的笑容消失，指向被讨伐队接管的小屋。里头有被俘虏的魔女教徒凯地，菲莉丝应该已经直接调查过他全身了。

在上一轮，菲莉丝无法阻止魔女教徒自杀，所以只能重复悔恨。为此，让他检查凯地的肉体，昴本来是很不安的——

「首先，教徒身上都有嵌入会化为猛毒的魔石以用来自杀。不过，只有『手指』的待遇很特别……在身上埋下爆裂术式来代替毒素。是用来自杀和牵连他人用的喵。」

「那与其说是为了封口，比较像是为了大罪司教的『附身』。假如要替换身体必须以前一肉体的死亡为前提，那在晕厥和被抓的情况下，就必须要自杀。」

「自杀用的……但是，八成也有由外部发动术式的方法吧。那种情况呢？」

「因为那样很可怕，所以人家就将术式整个剥下来，这样就没效了??」

由里乌斯的担忧，菲莉丝回答得轻松简単。看由里乌斯瞠目结舌的反应，想必是不容易办到的事吧。接着菲莉丝又继续说下去。

「再来是昴啾很在意的『手指』的特征。该说门那边有沉淀物吗，总之就是有奇怪的玛那块。有没有那个，八成就是『手指』和普通教徒之间的差异。人家认为大罪司教只能转移到有被植入那个的人身上。」

「就是一般会员和付费会员的差别，『附身』的条件就是这个嘛。那个玛那块你怎么处理？」

「溶解掉搅拌后让它排出啰。所以说，他已经不能叫做『手指』了喵。」

「还可以让身份失效啊！干得好！」

听了菲莉丝的报告，昴心情大好，抓住他的手用力上下挥舞。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调查到这种地歩，只能咋舌了。

「喵喵！讨厌，菲莉酱做事当然可以放心喵？不过，多亏了昴啾事先看穿魔女教徒会自杀，还有仅限于『手指』的特征。」

「不，这全部都是你的功劳。要是失败的话，你会超懊悔的。」

「那算什么。菲莉酱才不会为这些人感到懊悔咧—」

菲莉丝吐舌，挥开昴的手。他那态度令昴苦笑，同时内心暗自庆幸菲莉丝没发生像上一轮的状况。

而且多亏了菲莉丝的奋斗，假设几乎都成了实证。

「既然可以让『附身』的条件失效，那，那个俘虏也不会死啰？」

「就算上面的嘴巴说不要，体内的门却很老实……直接把他押回王都，当作宝贵的情报来源吧。现在他因为术式被剥掉所以痛到晕过去了??」

菲莉丝闭上一只眼，只说凯地没有生命危険。说起来，术式被剥除的痛楚昴根本就无从想像。然后——

「——已经抓到一个没法再乱来的俘虏，没必要再冒险了。懂意思吗？」

「事到如今，还觉得把重要的人跟他们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我会迷惘吗。」

菲莉丝的眼神在质问昴的觉悟，昴则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为了彻底打败大罪司教「怠惰」，就必须把包含「手指」在内的魔女教徒全灭。而且是照字面意思，执行彻底的歼灭战。

而这场不是由其他人，而是由菜月·昴发号施令才会开始的战斗。

「……呼嗯。昴啾真的变能用了喵。」

盯着握拳的昴的侧脸看，菲莉丝眯起眼睛低语。听到的昴苦笑，耸肩道：

「喂喂，能用的说法太过份了。一点都没被称赞的感觉。」

「又不是称赞喵。抱歉人家说的只是你变正常而已，少自恋了。」

即使脸蛋可爱，菲莉丝对昴的毒舌从未放水过。

他恐怕是昴在王都遇到的人之中最严厉看待昴的人了。而那一定是对欠缺战斗力的同伴而有的同类排斥。

虽然严厉，却又很正确地指出和厌恶昴的软弱。

「之前很讨厌喵。现在才比较正常。懂吗？」

「正常吗，了解。不过，蛮高兴的。」

「——因为那是让人去做不想做的事，甚至扭曲自身的信念。昴啾绝对不可以迷惘和犹豫，所以说，这份觉悟不可以动摇。」

对昴的俏皮话没有答腔，反而强硬地这么叮咛。这番话刺进昴有点松懈的心态，在名为觉悟的大海中投下叫做自觉的锚。

没错，不需要菲莉丝提醒。自己必须要有自觉往前进。

「准备十二万分周全。——昴，随时都可以出发。」

为昴制造契机，命讨伐队整齐列队的由里乌斯说。不只是他，蓄势待发的讨伐队和「铁之牙」，全都在等昴下令。

即将面临决战，大家士气高昴，战意开始以村子广场为中心膨胀。

「————」

碰触到这股战意，昴微微抬头，仰望天空。

虽然没法完全斩除不安要素，但已经让爱蜜莉雅他们逃走，还有威尔海姆护卫，又多亏了菲莉丝掌握了「手指」的身份，现在由里乌斯只等命令。

已经尽了人事，接下来就只能微笑着听天由命了。

「——上吧，各位。按照计划开始。」

视线从天空下移，昴朝正前方列队的讨伐队，说。

听到后，战士们默默地跨上骑兽，以行动响应昴的话。

「————」

「哦，谢谢啦，帕特拉修。」

不知何时期盼出场的漆黒地龙靠到昴的身旁。手掌抚摸它坚硬的肌虏，昴也跨上帕特拉修。

左右两旁是由里乌斯和里卡德的骑兽。一个人留在地面的菲莉丝目送他们，昴点头响应，站到队伍前头。

然后，下达最后的开战号令。

「好，这次是决战了。——给『怠惰』和命运女神好看吧。」

3

——对于贝特鲁吉乌斯的「附身」，昴建立几个推测。

第一，贝特鲁吉乌斯的「附身」是可以移转并夺取他人肉体的能力。

第二，贝特鲁吉乌斯转移的对象是被他称为「手指」的心腹，要打倒贝特鲁吉乌斯就必须打倒所有的「手指」。

第三，在失去所有「手指」的情况下，贝特鲁吉乌斯就会转移到可以充当「手指」的肉体上，而绝佳候补就是昴的身体。

能寄生在精神上的力量十分强大，要独自抗衡几乎是不可能。——就是这样。

「重新把条目写下，这已经不是故意让玩家第一次碰到就必死无疑的初见杀等级了。再加上还有『不可视之手』，凶恶程度破表，叫人笑都笑不出来。」

大罪司教的两个权能——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挑戦，昴有自信挑战一百次就被杀一百次。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带着记忆重回过去，持续寻找打开僵局的方法的话，根本就难以见到光明。魔女教这四百年来势力会广布整个世界也不是不能理解。

强化初见杀等级到这种地步的狂人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正因如此，才会有我。」

面对专门强化初见杀的敌人，就只能带着多次挑战过的经验再度挑战。

会「死亡回归」的菜月·昴，就是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的天敌。

走在翠绿茂密的森林里，昴前往去过多次的岩壁。

四周全都被绿意给覆盖，连方向感都变得不可靠。可是昴的脚步却没有犹豫。感觉、双脚，以及刻划在记忆中的经验，带领着昴往前走。

「——要开始了。」

心脏加快跳动，昴边苦笑边喃喃自语，然后轻拍胸膛两次。接着继续往前，然后就看到了目的地。

——之前昴从未抱着战斗的觉悟前往这个地方。

在上一轮，自己只是争取时间的诱饵，再之前的话分别是沉溺在杀意和自杀的愿望中。

但是，这次不同。只有这一次，跟之前不同。

昴是带着主动开战的决心才来到这里的。

为了替绵长的孽缘，以及反复持续的战斗划下句点。

「——你终于来了，宠爱的信徒啊。」

森林突然变开阔，欢喜狂颤的欢迎话语迎接现身的昴。

脱离森林后，眼前是高耸的整片断崖，而站在岩壁前方的是摊开双手站得直挺挺的消痩男子。他的目光炳炳有神，欢迎昴的到来。

这样的相会，已经是第四次了吧。

只要打过照面多次，不管对象是怎样的人，内心多少都会变得寛容。就像对待由里乌斯那样。——可是，只有面前这个男人，得不到这样的待遇。

「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怠惰』的——」

用因自残而染血的手指向昴，狂人道出既定的开场白。眼神带着疯狂的男子后仰吐舌，瞪大双眼——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黑色法衣迎风飘扬，大声报上名号的狂人拍打满是鲜血的双手。贝特鲁吉乌斯就这样踩踏地面，当场小跳步同时快乐大笑。

「多好的日子，多么美好的日子！没想到会在试炼之日迎接新的爱之宠儿！感动、感激、喜极而泣，快把我的胸口涨破了！！」

口沫横飞的狂人抱紧自己只剩骨头和皮的身体。那怪样让昴觉得嫌恶，不过他早已习惯在这人的面前修饰表情。

不仅如此，昴毅然进行事前决定好的战术。那就是————

「——初次拜见尊容，大罪司教大人！」

说完，昴奔向贝特鲁吉乌斯，跪在他脚下。接着左手贴着胸口，高举右手并低下头，做出最敬礼。

「在即将进行试炼前才会合，实在丢脸之至！但是，请务必让此身、此魂！加入教徒，成为司教大人的『手指』！」

昴雄赳赳气昴昴地夸张大喊。高声说完准备好的台词，于台面上表达出最大限度的敬意，然后等待狂人的反应。

「————」

面对昴的恳求，贝特鲁吉乌斯没有反应。他没说话，也没有动。沉默带来不安稳，昴吞了一ロロ水，提高警戒注意狂人的下一歩动作。

沉默就这样持演约十秒，接着突然被打破——

「——哦哦、哦哦哦！多么、多么纯真热情的信仰啊！」

声音颤抖，全身战栗，感激涕零的贝特鲁吉乌斯双手举向天空，仰天叫喊。

「用如此清澈的双眼高呼爱的信徒！未曾如此咒骂己身之怠惰！你！像你这种的虔诚的爱之宠儿！至今都看漏你的我太不道徳！还请原谅我这份怠惰——！」

昴面前的贝特鲁吉乌斯像飞扑一样，四肢朝地面撞击。

毫不犹豫就在岩石地面上五体投地外，狂人还不停地磕头。毫不留情的自我惩罚导致额头流血，但异于常轨的自残行为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现在知道那副身体是别人的，对这行为的厌恶程度便更胜以往。

不过要是他自残过头而死掉，那就麻烦了。战术是在台面下进行中——要是在这边身体被强迫交换的话，那一切就告吹了。

「请住手，司教大人！您这样子，魔女大人也不会高兴的！」

「啊啊，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是是是！我太怠惰了！犯下大罪！没能回报爱的虚伪！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偿还！」

「没那回事！比起心爱的信徒受伤的样子，魔女大人应该更喜欢看到信徒为了回报宠爱而拚命，以及执行试炼的意志才对！」

昴信口阻止磕头如捣蒜的贝特鲁吉乌斯。

但是，听到这话，贝特鲁吉乌斯忽然停止动作，瞪大双眼盯着昴看。他那干渴的双眸，促使昴用力点头。

顿时，贝特鲁吉乌斯就像附身之物脱离般，脸上流下一道清涙。

「——全都如你说的。」

「——呃！？」

在他异常平稳地述说后，昴突然就被他用力抱住。

生理上强烈的嫌恶感堵住喉咙，但狂人对这反应毫不介意。贝特鲁吉乌斯流泪，也不擦拭额头上的血，就只是凄厉大笑。

「啊啊，我搞错了，错得离谱！没错！试炼！现在的我被要求的不是自责不是自裁不是自残，是试炼！忘了这点而沉溺在自伤愉悦中的怠惰！是你的话让我清醒！感谢！感谢你！」

用力晃动抱住的昴，单方面表达谢意的贝特鲁吉乌斯往上看。

他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伤，把右手手指插入述说自伤是愚蠢行径的嘴巴中，依序咬烂拇指、食指、中指。

「怠惰的我毫无价值！勤勉方是这世界上最尊贵的德行，怠惰是这世界上最该被唾弃的不道德！既然如此，我要用勤勉，来跟自己的宿业怠惰做诀别！啊啊，啊啊，啊啊，为了回报爱！」

他的言行举止已经欠缺一贯性，理论已经不是支离破碎，而是毁灭状态。

反省自伤行为却又咬烂手指，耻于自身的轻举妄动后他笑出来。

充满疯狂的人性面，让昴难以忍受而早早探手入怀，但可惜掌中没有得到期望的反应。要执行战术，还需要些时间。

「司教大人。——能跟您谈谈试炼吗？」

深呼吸好隐藏内心，唯恐尴尬的沉默出现，昴単刀直入地问。

话题中的试炼——在上一回，没能从贝特鲁吉乌斯口中探听出详细的内容。因为叫做试炼，肯定是要测试什么。所以要打探出魔女教为遵从教义，要测试爱蜜莉雅的什么。

想找出到底是什么。毕竟爱蜜莉雅与魔女教的孽缘，在未来也会持续——

「跟司教大人会合时，就说什么也想听闻这次的试炼。」

「试炼……」

静静这么说的贝特鲁吉乌斯，表情忽然失去感情。

方才的狂躁消失无踪，用空虚的眼神看着昴的狂人，已经将染血的右手剩下的无名指和小指同时放进口中咬烂。然后——

「试炼，没错！试炼！就是试炼！执行试炼，必须测试！必须测试这次的半魔是否适合当容器，能否让魔女降生！」

强迫昴正面承受他破音的嗓子和血腥的口臭，贝特鲁吉乌斯当场跳起舞来。听到狂人的话，昴咽下惊愕和嫌恶，皱起脸。

「让魔女降生的…容器……？」

「适合的话就拥戴！不适合就排除！以半魔之姿降生于世，就是容器！是否适合魔女，能否分封魔女之爱！要以试炼！加以！测试！」

昴带着疑问的声音，由狂人高举双手以疯言狂语回应。听到这番话，昴彷佛接受天启。但理解之后是战栗。

容器，魔女，降生——这些词汇如果如同自己所解释的话。

「假如试炼的结果，半魔适合当容器，就让魔女降生在那肉体上……」

「在有朝一日必定来临的命运之日，魔女会再度——诞生于世！为了亲眼目睹那瞬间！为此我与『手指』准备万全……那就是我的爱！」

感动落泪的贝特鲁吉乌斯，度过在这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刻。面前这个狂人的样子，让昴打从心底想呕吐。

刚刚的话已表明一切。他们做出残虐至极的行为，大量虐杀人类，把昴的心逼到粉碎的地步——

「——没从爱蜜莉雅身上看到任何价值吗。」

对他们而言，爱蜜莉雅只不过是容纳魔女灵魂的器皿罢了。

复活魔女——这么庞大的目的面前，装魔女灵魂的容器有什么志向、是多温柔的人、多么努力拚命，都毫无意义。

那是对叫做爱蜜莉雅的少女无极限的侮辱，对因为她而心跳加速的菜月·昴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你这怪物。」

昴在一瞬间透露一句真心话，但贝特鲁吉乌斯没有听到。

假如是为了实现那个恶毒的目的，那过程中烧掉一个村庄也没什么。被他们亲手了结的性命都有各自的故事、梦想和明天，但那些都被践踏。

所以魔女教和贝特鲁吉乌斯，是菜月·昴的敌人。

「……司教大人，我已听闻您的高见。魔女教的理念，超越语言的觉悟，都让我佩服至极。这次的试炼，一定要成功。」

「哦哦哦哦！你果然很优秀！没错！我们要化为一体，専心一志地投入于实现夙愿！打从接受宠爱那一天，名为『我』的存在就只是全心全意回报爱的草芥……啊啊，莎缇拉！我是你的！」

昴表面上的赞同，贝特鲁吉乌斯别说怀疑，还欢喜接受。

「你才是应被尊敬的理想信徒！你那芳醇的宠爱气息，假如你有想加入『手指』的意思，那让我想立刻分给你因子。」

「既然如此，请务必让我成为您的『手指』！」

「这要求真是让我喜出望外！可是，可是……我的手指已经满十根了。比你更适合的……对了！」

贝特鲁吉乌斯原本数着染血手指，却突然想起什么而把手探进法衣。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本黑书——福音书。

狂人怜爱地抚摸书皮，目光在内容中奔走然后喘气。

「福音书中记载的文字，述说爱的一切，都引导我走向未来！因此这是一切……我应有的作为全都在这里！」

他边翻书嘴角边起沫，大笑说。

曾经抢走那本福音书的昴，知道黑书里头是根本无法阅读的奇怪文字。但是，持有者贝特鲁吉乌斯却看得懂，就像在看故事一样。而他就照著书中的记述来行动。

既然如此，真正的敌人就是制造出福音书记述的人——

「——揭示福音。」

用力阖上福音书的贝特鲁吉乌斯说了这么一句。狂人扭曲脖子九十度，腰部也往同个方向扭，毫无感情的双眼正凝视着昴。

那是最要警戒的贝特鲁吉乌斯发言。从以前的经验来看，就算对话勉强成立，这句话也会斩断所有对话可能。

既然身为魔女教徒，每个人都会有一本福音书。出处和获取方法不明的黑书，简直就像魔女教徒才有的身份证。

因此贝特鲁吉乌斯才会向昴索求身份证明。

在这边的回答，会大幅变动状况——

「——怎么了吗？」

看昴沉默，贝特鲁吉乌斯歪着脖子，垂淌长长的舌头。

只要拿福音书出来就行了，却连这样都没法做到，使得贝特鲁吉乌斯开始散发不安稳的气息。在寒冷彻骨的气息中，昴慢慢伸手入怀。

然后将拿出的东西递到贝特鲁吉乌斯眼前。可是——

「——这是？」

「如您所见，是『流星』，司教大人。」

贝特鲁吉乌斯瞪大眼睛仔细看着眼前的手镜——对话镜。那一定是狂人曾看过的道具。毕竟这个应该是由狂人亲手交给一名「手指」的东西，但现在却在昴的手中。这使得狂人困惑不已。

但是，惊讶还没到此结束。镜面在他眼前开始淡淡发光——

『啊—出现了出现了。哇，脸长得比听说的还要恐怖！』

透过镜子听到的，是跟状况完全不搭的可爱声音。从昴的角度看不到镜面，但贝特鲁吉乌斯应该有看到声音的主人，猫耳骑士才对。

像恶作剧又像戏弄人的状况——不过，这可是作战信号。

「你到底……不对！你做了什么！！」

『那么，咳嗯。——虎虎虎（原文是“老虎老虎老虎”，但是我实在忍不了……）！』

「——啊！？」

贝特鲁吉乌斯因为不了解发生什么事而生气时，镜子里的人——菲莉丝突然讲了这样的话。

狂人根本不懂他在讲什么，因此就由昴解释。

「就是我们奇袭成功的意思——(注1)」

※注1:源自于日本成功偷袭美国珍珠港后发派的电报暗号。

昴指着手镜，朝着瞪大眼珠的贝特鲁吉乌斯笑。

那不是方才装出来的笑容，而是昴本来的——像坏小孩才会有的笑容。

「啥，啊？」

「一脸不懂我在讲什么的样子呢。哦，放心就对了。」

面对动摇的贝特鲁吉乌斯，昴仍旧笑容满面，然后把手举到头上。

然后——

「——因为你说的话，对我来说也完全适用！」

「你说——！？」

昴将战意化为语言，弹响高举的手指。察觉到敌意的贝特鲁吉乌斯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但是，从旁边飞奔过来的影子动得比较快。

影子毫不犹豫地用力撞飞狂人的瘦躯。

「嘎、哈啊——」

惨叫飞出去的狂人，身子翻转后用力撞上岩石。

「————」

看着人飞出去还嘶吼，像在说等到不耐烦的，是把狂人撞飞的漆黑地龙。

无意义的对话结束了。做出这个结论的龙之咆哮在森林的空中回响。

4

重新收进怀里的对话镜传来热度。作战转移到第二阶段。

对这件事重怀觉悟的昴，朝着翻白眼的狂人比中指。

「我们刚刚讲的，我全都取消和拒绝，请多死掉啦。」

「你、你、你……」

「还不懂的话我就讲得简单一点。——经过我们审慎考虑，您与敝社的风气要命地合不来。因此，虽然很自私，但还是决定辞退您的内定资格。期望您往后的活跃与进步。就是这样。」

刻意恳切又礼貌地转换成更难懂的话。昴以此表明双方谈话破局，然后帅气地跨上靠在旁边的帕特拉修，握住缰绳后俯瞰狂人。

带着混乱仰望他的贝特鲁吉乌斯，慢了一点才想通状况，接着怒上心头大吼大叫。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是大罪司教！得到魔女恩宠的大罪司教！你也得到相同宠爱……」

「抱歉，你的话我已经听腻了。叫魔女啥的去吃屎啦，贝特鲁吉乌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拒绝爱！你明明有魔女的宠爱！拒绝恩宠的理由是什么！这一切都很合理！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抓头，激动地口沫横飞重复追问。那拚命的呼唤，该不会是想要说服昴吧。

若真是如此，那与贝特鲁吉乌斯对话也就毫无意义了。

「一看到你，就会联想到自己。不过，只有一句话我敢说。」

对狂人的妄言充耳不闻的昴，想起曾发生在心中的错综杂乱与失控。

主张自己才是正确的，将错都推给周围的人，然后像小孩一样发脾气鬼吼鬼叫。

原来如此，真的是不堪入目。负面教材在这边发挥到极致。

「疯的是你，现在我是对的。——到此结束了，贝特鲁吉乌斯！」

这不能说是「诀别」。

昴跟贝特鲁吉乌斯之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联系或羁绊。狂人也立刻理解到切都只是骗人的演技。紧接着他做出偏激又残虐的判断——

「蛮横暴行、狂妄之语！你的报应，就是被扯断四肢，灵魂奉献给魔女——去死！！」

感叹只有一刹那，贝特鲁吉乌斯的影子爆发性扩张，膨胀的漆黒层层交迭后化为手臂。然后以压倒性的密度和数量像瀑布般倒向昴。

为了如他宣告的扯断昴的四肢，扭断他的脖子，凌辱他的灵魂。但是——

「为什么——！？」

「鬼请到这来，朝拍手的方向来——我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跟魔兽斗过啦！」

接受昴拙劣的操作技术，帕特拉修自行察觉推断然后行动。聪明的地龙完美地避开迫近的魔手，飞也似地逃离被害范围。

敌我距离拉开。第一招就被整个闪过的事实，让贝特鲁吉乌斯无法掩饰惊愕。他瞠目结舌，张开像被撕开的大嘴，大叫道：

「刚刚的！动作是！？你看得见我！被给予的宠爱!?不可理喻，不可能有这种事！为什么我的

权能会被看见！？」

「谁知道？去问在我身上留下遗香的魔女吧。对喔，你跟我又不一样，没有拿到可以自由跟魔女见面的许可证呢？」

「——！那是什么……竟然犯下亲近魔女、亲近莎缇拉的不敬之罪！」

「我跟她感情好到心脏被她捏呢，就跟字面上的意思完全一样喔。」

昴在眨眼里灌注最大程度的嘲弄，挑衅贝特鲁吉乌斯。

顿时，狂人的忍耐度立刻到达极限，愤慨到脸红脖子粗的贝特鲁吉乌斯连自己的指头根部都咬烂。指甲、骨头、肌肉碎烂，牙齿断折的闷声响彻周围。

呼应他的激情，包围狂人的影子密度变浓，总数增加。对看得见不可视魔手的昴来说就是难易度往上翻。

可是，对魔手数量增加一事最感讶异的不是别人，而是贝特鲁吉乌斯。

「我给『手指』的因子回来了……！？为什么？手指怎么了!?」

「原来给予『手指』的魔女因子回来，你能用的手就会增加啊。那，答案不就很明显了？呐，动动脑啊司教大人！你真是怠惰呢！」

「——哼！——哼！！」

贝特鲁吉乌斯已经被混乱跟激情给翻搅，昴还一直挑衅和煽风点火。

要论激怒惹恼别人，没有人比菜月·昴更精通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对挑衅完全没有耐性的人，根本就是被昴玩弄在掌上。

跟计划一样，脸气成赭红色、激动不已的贝特鲁吉乌斯，差遣杀意之掌伸向昴，用力敲击地面意图取他性命。

「帕特拉修——！」

「不可视之手」宛如爆炸的攻势，被汲取昴的想法的地龙以惊人的准确度持续闪避。太过可靠了，真的是对它抬不起头。

就这样熬过第一波攻势后，昴做出决定。

「进入作战第三阶段！」

「不管你搞什么小花招！在我的勤勉之前一切都……啊！？」

为反击做好准备的贝特鲁吉乌斯，因昴接下来的举动愕然失声。

「竟然背对我……是打算愚弄我到什么地步才甘愿！」

「抱歉啦！不过你的呼吸臭到我生理上没办法忍受，臭到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昴命令帕特拉修离开岩区，朝森林方向跑。帕特拉修粗鲁地踏倒草丛，如疾风般跑过难走的路，远离敌人。

「想逃！门都没有！别想逃跑！」

贝特鲁吉乌斯呐喊，但身体却违背话语蹲在原地。但下一秒，影子一把抓住抱着膝盖蹲坐的贝特鲁吉乌斯，将狂人朝空中扔出去。

简直就像传球一样，其他魔手接下轻盈飞舞的身体，然后转投给下一只手——重复这样的举动，贝特鲁吉乌斯紧追逃跑的昴。

宛如恶梦的追踪，而且追着昴的还不只他。

「来、来、来，快出来！愚弄、嘲笑尊贵的魔女，践踏蹂躏试炼与宠爱的背德者，将他切割成肉片奉献给魔女！」

贝特鲁吉乌斯从空中发号施令，无声现身在森林里的是躲在悬崖下洞窟里的魔女教徒。虽然他们没有参与昴与贝特鲁吉乌斯的对话，但毫不犹豫就认定昴是敌人。他们像滑行一样追击昴跟地龙。

森林上方有贝特鲁吉乌斯，背后有魔女教徒猛烈追赶——

「来了来了来了要来了要来了要来了！帕特拉修，加油！」

「——！」

昴的指示欠缺具体性，所以帕特拉修就靠自己判断来应付这窘境。

快速刨地，地龙选择用身躯去撞破挡路的弱枝细树。踩踏树根，跨过洼地，边折断枝叶边笔直地以最短距离冲向目的地。

「没用！无意义！就要追上了！勤勉的地龙，你的挣扎一点屁用都没有，在我的勤勉之前消失殆尽吧！」

从远方倾注过来的除了疯狂呐喊，还有宛如瀑布坠落的魔手暴力。

喵准急驰的帕特拉修，犹如炮弹的几股破壊力命中森林。大树被连根拔起折断，爆炸的地面不断掀起泥土尘埃。

但是，地龙在狂人的憎恨下，迅猛地奔出爆炸气浪与烟尘。

「————」

高声叫喊的帕特拉修，身上并非毫发无伤。尽管如此，地龙仍钻过攻击之间的缝隙，保护昴和自己，彻底贯彻了昴拙劣的指示——

「抱歉都在仰赖你……你最棒了，帕特拉修！」

「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用用用！到此——为止！」

称赞爱龙的声音，被贝特鲁吉乌斯尖锐的笑声给盖过。指着底下的狂人，这么说的根据并非来自于「不可视之手」，而是逼近一人一龙身后的黒色集团。

「————」

手持模拟十字架的剑，魔女教徒以超越常人的速度追上地龙。比起贝特鲁吉乌斯单调的攻击，他们是更危险的威胁。

魔女教的剑刃就这样割开地笼的鳞片，夺取性命——在那之前。

「哇——！」「哈——！！」

重叠的大声咆哮，化为撼动大气的冲击波挖掘森林。

咆哮波——带有待征的声音卷起射程中的大树与岩石，使空气轰隆作响的冲击撞向魔女教徒。在冲击下喷出血雾的黑色集团被粉碎殆尽。

能做到这招的，就昴所知这世上仅有三人。

「呜喔——！哥—哥超—危险的！刚刚差点死透了！」

「离会合地点还差一点，真是危险。多亏姊姊的直觉。」

边大笑边跟昴并肩而行的，是跨在大狗上的兽人姊弟咪咪和堤比。两人的咆哮波解决了危机，昴转头举手。

「你们，刚刚，差点连我都干掉啦！不过多谢，我还以为会死咧！」

「哦—谢谢—！不客气—！耶—咿！」

「我了解你一团乱的心情。……在天上的，是大罪司教吗？」

不甩昴和咪咪的对话，瞪着天空的堤比紧张地问。戴着单边眼镜的幼猫眯起眼睛，视线紧抓着法衣在强风下翻动的狂人。

「那是什么，好厉害—!缩成一团的大叔在飞耶！好厉害——！」

「那么恶心的飞行方式，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嗯，对啊！在你们眼中看来是这样吧！」

看得见「不可视之手」的昴和看不见的咪咪他们，看到的样子不一样。

在他们看来，贝特鲁吉乌斯是蹲坐着飞在空中；但对昴来说，却是他让宛如触手乱舞的魔手不断把自己扔出去的恶梦光景——但不管哪边都糟到极点。

「不管怎样，那家伙的目标是我！按照计划，后面就拜托你们了！」

「明白。走啰，姊姊！」

「好啦好—啦!啊!哥—哥哥—哥！」

把跟在后头的魔女教徒交给他们，昴准备要继续上演逃离贝特鲁吉乌斯的戏码时，准备掉头的咪咪朝他举手——

「在这边赢了的话，就很帅喔——！」

「——哦哦！交给我吧！」

竖起大拇指回应咪咪，昴和幼猫们互相发誓会奋战后就各自飞奔而出。

吃了咆哮波而被分开的魔女教徒们，朝逼近的两人架起武器。接着四面八方冲出「铁之牙」——拉吉安他们跃入战斗，开始总体战。

背对干戈，昴指向头上的贝特鲁吉乌斯，挑衅道。

「来呀，司教大人！盯着幼猫而追丢我的话，可就颜面扫地啰！」

「——你、你这家伙、到底、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使出的攻击都被抵御住，即使是贝特鲁吉乌斯都忍不住面色铁青。事已至此，原本激愤到盲目的狂人也察觉到状况太不合理。

潜藏在森林各处的「手指」被各个击破，最有自信的「不可视之手」又被人看光光，就在刚刚教徒们又被埋伏给阻截，只剩下贝特鲁吉乌斯自己一人。

——这明显的异状，代表一切都在昴的掌握中并随之起舞。

「不应该是这样！福音书上！我的命运指标什么也没写！既然如此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接受宠爱，却又轻视魔女！挡住要执行试炼的我，扰乱我的计划还试图抵抗……！」

空中的贝特鲁吉乌斯握紧福音书高举，呐喊道。

对贝特鲁吉乌斯而言，昴的行动所衍生出的现状难以理解到极点。

「手指」被夺走，权能又不管用。虽然他还不知道，但爱蜜莉雅他们已经先行避难，所以他口中叫试炼的恶行早已在开始前就失败了。

——这对贝特鲁吉乌斯来说，不叫恶梦要叫什么。

「你……你、到底——……！」

「我重复四遍了嘛。——要说恶梦，我都看到死了呢。」

面对嘴角起沫、高喊不合理的贝特鲁吉乌斯，昴只是平静响应。

贝特鲁吉乌斯的混乱和气愤，昴不是不懂。

就算否定也没用。眼前的这瞬间，正是抵达恶梦尽头的未来——

「果不其然，果不其然果不其然果不其然果然果然果然—！你是『傲慢』——」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昴向咬牙切齿高呼憎恨和执着的贝特鲁吉乌斯报上姓名。

「是银发的半妖精——爱蜜莉雅的骑士。」

「——！」

「我是不知道傲慢还啥啦，我想要的头衔就只有这个。其他都不要！」

指着贝特鲁吉乌斯痛骂一顿，让他住嘴。接着，森林一口气变得开阔。

出现在正前方的又是岩壁——不过，跟先前遇到贝特鲁吉乌斯的岩区是不同地方。虽然这么说，但这里对昴来说不是第一次来的地方。

过去昴曾在这里死掉过——

「这里是……！？」

「我曾了结生命一次的地方。还有，也会是你生命结束的地方。——这儿就是这种地方。」

抵达目的地后，昴命令帕特拉修减慢速度。

在空中追过来的狂人，面对景色变化和昴的发言，恶狠狠的脸庞因警戒而扭曲。

「————」

抓着自己在空中运送的魔手松开手，贝特鲁吉乌斯降到地面。落地后，慢慢抬起头的狂人和站在悬崖前方的易正面对峙。

「假如诱导我来这里是你的目的……你准备了什么？」

「那还用说，天敌啊。——我跟你的共同天敌。」

贝特鲁吉乌斯低声问，爬下地龙的昴这么断言。

那话让狂人皱眉，昴则是闭上一只眼睛。接着——

「——说是天敌，我觉得讲得太过头了。」

第三者介入的声音，吓得贝特鲁吉乌斯像反弹一样扭脖巡视周围。

贝特鲁吉乌斯已经察觉到自己中了昴的计谋。警戒奇袭的大罪司教把手指放进嘴巴用力咬，察看周围。

可是，警戒敌方奇袭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刚刚的话，没想到有机会听到第二次。」

说完，声音的主人就从悬崖上直直坠向岩区大地。以看不出是要奇袭的姿态轻盈着地的美男子，用手指整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

优雅的站姿，令贝特鲁吉乌斯静默以对，瞪大双眼打量。

今天停更一天，数据线没带回来扫描仪的图片导入不了电脑。

不过，美男子没对狂人的敌意视线表达什么，只是站到昴身旁而已。昴瞪着那张清爽的侧脸，不高兴地皱起脸。

「干嘛，对我的宣言有抱怨？」

「没有，本来担心勾起过去回忆的你会不会害臊不已……但你的脸皮厚如金属。已经敢在我面前说说出口，让我佩服不已。」

「既然如此，我就一直在你耳边重复到你作梦都会梦到，怎样？」

「免了。那话听一次就够，被迫听第二次就会牢记到难以忘记。」

骑士拔出细剑，以锋利的讽刺回应昴的挖苦。

浅紫色头发迎风摇曳，近卫制服衣摆随风飘动的模样，让人想不起来过去有多么叫人烦躁不耐。原本讨人厌的身影，现在却可靠到令人生气。

「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的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报上名号的由里乌斯，笔直架起刚拔出来的骑士剑，剑尖直指狂人。

下一秒，浮现的六色光辉包围由里乌斯，璀灿夺目的向眼珠子快掉出来的贝特鲁吉乌斯展示自己的力量。

「——是要斩杀你的王国之剑。」

「精灵术师啊。……老是这样，每次都这样。」

听取介绍的贝特鲁吉乌斯用力咬牙。他的愤怒与其说是针对由里乌斯参战，更像是投射在靠着美男子的准精灵。狂人说完恶狠狠地瞪昴。

「这个，也是你的计划……！这等屈辱，我还是第一次尝到……哼！」

「没错，所以好好享受吧——为你干的好事收尾。」

咬紧牙根到冒出牙齿碎裂声的贝特鲁吉乌斯不断地煮沸恨意，而昴则是这样响应，然后抚摸帕特拉修的脖子，命它离开战场。

「谢谢你带我到这边。接下来就靠我们两人一决胜负。」

「————」

帕特拉修以鼻头蹭昴的头表示担心后，就缓缓地从岩区移动到森林里。看着它远去，昴深深吐一口气——

「——上吧，由里乌斯。」

「这样好吗？」

面对昴的呼求，由里乌斯质问他的觉悟。

昴点头回应，眼中宿着耿直的决心，开口道。

「不能退却，不能扭曲，不能输。我不想再失去谁了。」

「——我是曾经把你打到五体投地的人。当初那么做有我个人的理由和意义，直到现在我也能这么宣告，但那对你来说不过就是无关紧要的自以为是。」

昴的决心让由里乌斯诉说两人之间无法忘掉的孽缘。

他的话既唐突又不适合当下，还唤起痛苦的记忆。

那时的屈辱和苦痛，鲜明强烈复苏到像在掏刺胸腔内部。

「我并非要挖出过去要求雪耻。你的觉悟很沉，还有判断与行动形塑出通到这里的路。所以我想问你：在这局面中，把我放在身边，就能让你毫无担忧地一偿所愿吗？」

「————」

「你能相信我吗？」

由里乌斯问得十分含糊，既和现场气氛不合，又还带着幼稚。

但那是为了让昴意识到即使现在依旧在内心深处持续主张存在的棘刺，好认真面对彼此的必要仪式。

在王选会场，昴暴露了无与伦比的丑态，于是前往练兵场要洗刷污名，但别说挽救名声了，根本是在惨不忍睹的名声上又再添加一个污名，还被由里乌斯打到体无完肤。

之所以能够奋起振作，都多亏了一名少女舍身不断支持昴。

而振作起来后能走到现在，是因为希望支持一名少女往前走。

被两道光芒引导，抗衡命运，如果现在于心中描绘过去的想法的话，会是怎样呢？

那时候，那瞬间，那个熊熊燃烧的激情，会在昴的心中点燃什么颜色的光辉，拥有什么样的热度呢——

「——我啊，最讨厌你了。」

「嗯，我早就知道了。」

「你那优雅高尚的气质让我不爽，说话的方式也很无聊有问题。再来就是很明显地瞧不起我，还有第一次见面时，你亲了爱蜜莉雅酱的手吧。我往后可是会吻遍爱蜜莉雅酱全身的，这样不就等于跟你间接接吻了吗，开什么玩笑啊。」

回想起来，在第一次对话之前昴就讨厌由里乌斯了。

再加上被爱蜜莉雅无情对待，所以对抗由里乌斯的心结是一开始就有的，只是在王选会场变得更大，在练兵场爆发，火种之后也在不断闷烧！

就连现在这一刻，都还火烫到烘烤昴的心头。

「手脚骨折，头破血流，连恒齿都被打掉，就算知道治疗过就会好，但心灵受创是肯定的。你这家伙根本下手不知轻重。」

「事先声明，那样已经是我放水很多了。」

「真的吗，都放水了还这样。你果然是最惹人厌的家伙。」

自称是骑士却弱小无知又有勇无谋，丢人现眼的昴。

殴打昴，不论力量、能力、角色都彰显骑士生存方式的由里乌斯。

虽然被打的自己可怜得不得了，但去掉这点的话，这个男人活脱脱就是昴渴求的「骑士」本身——

「——最讨厌你了，『最优秀骑士』。」

「————」

「所以说，我相信你。你是非常棒的骑士，这一点我的羞耻心还是知道的。」

现场，还有之前在练兵场，没人比昴更熟悉由里乌斯的剑。

所以说，昴将命运托付给他。

因为知道那时的剑的重量。

「拜托了，由里乌斯。——因为我把一切全托付给你了。」

「————」

在伸手即可触及的距离，昴面对面地对由里乌斯这么说。

这话让由里乌斯闭上眼睛，几秒后才缓缓睁开。黄色的双眸映照着昴，由里乌斯用力颔首。

「——那么我将全心全意回报这份羞耻心。」

细剑高举向天，准精灵们祝福由里乌斯的决心。

像在剑的周围环绕，色彩鲜艳的准精灵们在空中飞舞。其中光芒格外强烈的是白色与黑色的准精灵——光芒増强，不久就强烈到彷佛要烙印在视野上。

而就在光芒粉刷背对悬崖的战场时，狂人动了。

「……闹剧演完了吗？」

在旁边看着昴和由里乌斯的互动，始终沉默的贝特鲁吉乌斯歪斜脖子。双目充血的狂人用染血手指指向两人，还生出无数漆黑魔手。

「不过就是多了一个精灵术师，是能做什么。区区精灵，胆敢阻碍我的、我的道路、我的爱、我的勤勉，真是不自量力！除掉你！剩下的人也要大卸八块！试炼只要重新再来就行了！因为我的勤勉里，没有象征怠惰的放弃和结束！！」

「————」

「啊啊，啊啊，啊啊，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

舌头伸长到要堵塞喉咙的地歩，扣挖自残的伤口到见骨，贝特鲁吉乌斯高声做出死亡宣告，接着「不可视之手」一举敲向两人。

蜂拥而来的魔手总数破百，就像海啸一样覆盖世界。那是要把他们像漂流木一样吞噬、压烂、扯裂——

「——亚尔·库拉利斯塔。」

——彩虹光辉闪动，一瞬间就斩断逼近而来的「不可视之手」。

极光乱舞，剑刃边产生乱反射光边闪耀划出轨道。碰到闪灿光芒的黒色妄念被整个消灭，理应发生的暴虐因此永远无法降临。

「……啊？」

「没什么，用不着惊讶。」

贝特鲁吉乌斯茫然失声，挥舞彩虹之剑的由里乌斯优雅地回答他。

「既然你的攻击可以接触到我方，那我方自然也能接触到攻击。既然能够彼此干渉，就没有集六属性的彩虹极光无法斩断的东西。」

与由里乌斯订立契约的六种属性准精灵寄宿在骑士剑上，散发彩虹光辉。刀身闪耀的极光，暗含与其美丽相反的恐怖威力。

可是，贝特鲁吉乌斯关心的不是那个。狂人嫌恶地摇头，在混乱的感情中流下血泪，同时指着由里乌斯，说。

「你、你应该看不见。『不可视之手』被砍断……那算什么！问题不在那边！你看到、看得到、你有看到，竟然看得到……除了我以外，竟然，还有两个人看得到！」

在昴之后，由里乌斯也能封杀「不可视之手」，这件事不是造成愤怒或混乱，而是让贝特鲁吉乌斯被强烈的恐惧侵袭，甚至两排牙齿打颤。

那是依赖被夺走、失去支撑信仰的心灵支柱的恐惧。

贝特鲁吉乌斯那模样，头一次让昴感受到他有人性——以及凌驾其上的「你看看你」的达成感。这次是真的、终于拔得头筹了。

「不知魔女宠爱的俗物，不应该看得见我专属的恩宠……才对！！」

尖叫到像要吐血。贝特鲁吉乌斯否定眼前的现实。昴为了让他重新看清现实，所以告诉他发生什么事。

「——看得到的是我，贝特鲁吉乌斯。」

「——呃。什么！？」

「看得见你的『不可视之手』的人是我.由里乌斯只是看得到我所看见的景色，虽然感觉比想象中还要来得恶心。」

——共享意识的魔法「尼库特」的真髓！

原本尼库特是能让范围内的人类的意识相连，还可进行简单的意念对话。

只不过，因为是高等魔法，所以使用上必须慎重。由里乌斯以前也说明过其危险性：「共鸣度太高的话会导致分不清自己与他人的意识界线，导致所有感受都混杂在一起。」

意识混杂，换句话说就是感官同步，要是把效果拉高到极限的话——

「在意识上就能共享，同时维持一部分的感官。——一开始你主动提议的时候我本来懐疑你是不是疯了呢。」

「办到了不是？男人就该大胆尝试任何事。」

靠着尼库特之力，昴和由里乌斯的五官感受在深层处全同步。

现在的由里乌斯看得到昴所见到的——贝特鲁吉乌斯的无数只「不可视之手」遮蔽森林的样貌。

而昴也一様，感受到涨满由里乌斯全身的玛那奔流以及准精灵传来的温暖波动。

本来是五官的感受倍增，让人错以为自己有十个感官。

「说是这么说，但这个状况我可不想持续太久。」

「我完全赞同。就算被拜托也不想再有第二次。」

昴扭曲嘴唇说，由里乌斯也讽刺笑着回应。

绕着极光的骑士剑正面应对狂人——连王牌「不可视之手」都无用武之地，可悲凄惨至极，却又叫人毫不同情。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你们你们你们你们你们你们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破口大喊的贝特鲁吉乌斯任意让杀意之影爆发。

无数魔手飞向四面八方，甚至没有锁定目标，就直接破坏森林、扒开大地、打飞岩壁。

顺从冲动的丑态，可怕得叫人想背过脸不去看，但昴握紧双拳让自己看到最后。

因为自己的视线绝对不能离开这场战斗。

从开战到分出胜负，昴都要将之烙印在眼底，共享给对方——

「这样说来，跟你成为命运共同体也没那么毛骨悚然了——快点了结掉他吧。」

「嗯，就这么办。」

斩断倾倒下来的漆黒魔手后，反手将逼近至侧面的手掌一刀两断。

看着漆黑魔手被烧毁成黒色颗粒后再被风吹散，由里乌斯笑了，说：

「靠你的眼睛，由我来斩杀。——吾友菜月·昴。」

第九卷 第四章『怠惰的末路』

1

——蜂拥而至的黑色压倒性威猛，被彩虹极光正面切割。

「——呃。」剑击闪耀，接二连三击落飘动的漆黑魔手。重复了几十回合。

由里乌斯散发着彩虹光芒的剑，是集合六属性魔法的必杀魔剑，即使是贝特鲁吉乌斯的「不可视之手」都能切割，让烟消雾散的影子化为尘埃消失。

原理不明，但是被彩虹新断的「不可视之手」应该很难修复，毎次魔手被剑击消灭，影子的密度就变淡，取而代之的是贝特鲁吉乌斯的怒色变浓。

「不好笑，开什么玩笑，不应该这样！用那种手法、小花招、骗小孩的把戏！轻蔑！我的爱！我的忠诚……!」

「真是了无风趣的邀约法。看得出来你不懂社交礼仪。」

嘴角起白沫的狂人让无止尽膨胀的影子之手敲击。可是由里乌斯用彩虹一一迎击，有时只用飘逸身法闪避。骑士在岩区这舞台上踩着优雅的垫步，边跳剑舞边支配战场。

尽管如此，冲过来的魔手数量经常超过十只，挟带无限敌意朝他敲击。单凭一把剑无法彻底防御，手脚当然逃不过，全都有多处（原文是“数”）擦伤。

「呃呜——」

望着战场的昴，肩头几度在锐利痛楚下跳动。

黑色手指擦过、削过大腿的痛苦烧灼昴的大脑。用力咬脸颊肉，忍住一瞬间窜出的哀嚎，用力握拳憋住肩膀撕裂开的热度。

以魔法共有感觉，使得昴和由里乌斯的五官感受现在正完全同步。

因此由里乌斯可以透过昴的视觉看到「不可视之手」，相反的昴也能够信任由里乌斯手中的强力魔剑。

「————」

可是，如果无视这个恩惠的话，这急就章的合作其实不安定至极。

由于视觉同步导致两人的视野重叠,右眼和左眼看到完全不同的光景，使得感觉经常处于混淆状态。共享包含触觉在内的感官不只会品味到由里乌斯战意昂扬的感觉，连他尝到的痛楚也会尖锐地刻画在昴的神经上。

风拂过肌肤的感觉，鞋底踩在泥土上的触感，口腔内混在一起的血液和唾液的味觉，在大脑嗡嗡响的耳鸣听觉，以及在赌命的极限状态时会对生死异常敏感的嗅觉。

要长时间处在两人份的五官感受下，对肉体造成的负担已经不能单纯说是加倍而已。

味觉、嗅觉、听觉、痛觉、触觉、感觉——现在全都叫人厌烦。

明明感觉很痒，手却够不着痒处的两难。别人的后脑勺在痒的感觉实在是难以形容。

「想要早点结束，毫无疑问是真心话呢……」

从体内抗议的不适感，让昴舔湿干掉的嘴唇喃喃道。

这份干渴应该也有传达给由里乌斯。现在可不是不小心产生生理现象的时候。

虽说这方案是自己主动提出，但这份嫌恶感却难以忍受。自己与他人的分界被扰乱，竟然会把人类的骨干给翻弄到这种地步。

但是，不能示弱。不可以示弱。不是被谁逼迫，而是昴本身就不允许自己这样。

要说为什么的话——

「——身体渐渐习惯了。昴，我可以提升速度吗？」

「嗯，我会跟上的，放心吧。」

在回答之前，由里乌斯就已纵身跃进无数魔手中。他以低到令人以为下巴会撞到地板的姿势钻过手掌群底下，然后彩虹一闪，将影群整个剿灭。

穿过魂飞魄散的影子缝隙，狂人命魔手追击由里乌斯。但是那在纵身的骑士剑击前却成了美丽的烟火——

「————」

由里乌斯让战况迈向优势，但动作却稍稍欠缺精彩。

这也难怪。因为挥去缠绕在骑士剑上的影子残渣的美男子，其凛然的面容中双眼紧闭，打从战斗开始以来就未曾张开过。

——为了将两人的视觉简化为一个，所以他将胜机完全委由昴的双眼。

要是两人共享同步化的视觉，世界的形貌就会重叠且模糊。因此由里乌斯闭上自己的眼睛，将视觉情报整个交给昴负贵。

那不是事先商量过才有的判断，但却正确无比。昴也知道这点。

但于此同时，领悟到这行为意图的昴激动起来。

「白痴，白痴，开什么玩笑！你真的是很惹人厌的家伙！！」

放弃自己的视觉，身在战场却把视觉交给昴，就是相信昴的目光不会离开战斗，是一种赌命的证明。

附带一提，将全副心神投入在昴的视野中可没想象中单纯。昴的视觉终究是昴的，并不会随着由里乌斯移动。

亦即由里乌斯是在「从后方看着自己战斗」的状态下战斗的。也就是说，就像游戏一样可以从第一人称视角切换到第三人称视角——

「跟游戏不同的地方，在于只要被抓到一次就GameOver了，这难易度太异常了！而且还得拿命来搏，什么跟什么。……我跟你都疯了！」

「你应该没闲工夫多话才对！」

脚踢岩壁的由里乌斯以一个跳跃回到瞪大双眼的昴身旁。骑士剑命中瞄准自己以及波及昴的魔手，以刺击击退来犯。

这段期间，不敢乱动眼神也不敢移开的昴只能为那精湛的本领屏息。

闭着眼睛的由里乌斯朝着这样的昴浅浅一笑。

「要人照顾的家伙。我知道你很拼命，但自我防卫一下如何？这样我根本就不能安稳地正面应对敌人。」

「这些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要是真遇到危险我就没法看东西了！你有看见映照在我眼里拼命铲除敌人的骑士大人吗！？」

「看得见闭上双眼的忧郁美男子。还可以从他的相貌窥见其家世良好。」

「我怀疑我跟你看到的世界真的是一样的吗！」

两人拌嘴，然后跳开逃离紧接着追过来的魔手。昴丢脸地滑了一跤，由里乌斯则是优雅地使剑穿过分裂开来的影子波浪间，再度朝狂人前进。

「——厉害。」

抬起跌在地上的屁股，昴忍不住如此感叹由里乌斯战斗的身影。

可怕之处，在于由里乌斯很快就适应不自然的肉体感觉，还准确提高剑在战斗中的命中度。那绝不是光靠感觉就能造就的。

残酷驱使自己的肉体到极限，以激烈的锻炼重复折磨身体累积而来的经验——

在战斗中与剑和性命相搏，研磨自己的技术和信念才有的成果——

所以他毫不畏惧更不怀疑，能够相信自己而挥剑。

「————」

没有别开目光，凝视战斗用力握拳的昴强烈悔恨。

无法并驾而驱的无力感，以及怠惰度日的悔恨。

菜月·昴重复累积这样的时间才成了现在的菜月·昴，这点叫人后悔。

后悔丢脸到无以复加，所以昴不能移开视线。

「——上。」

「嗯，上吧。」

昴并没有听到由里乌斯的低语，却还是回应。

手掌破皮，背肉撕裂，双腿和肩膀的痛楚殴打大脑。

紧咬臼齿到几乎要裂开的地歩，昴依旧没有移开目光。

奔驰，跳跃，滑行，踩踏，飞越，前进，钻缝闪躲，紧急止步，穿越，迂回绕进，横向跳跃，轻盈奔驰，转身，冲刺，跳起来，踢踹，飞檐走壁，动作越趋洗练。

「怎么可能……」

挥砍，斩落，突刺，斩飞，踹飞，流斩，殴打，挥扫，穿刺，割断，闪烁，下劈，击落，切割，砍入，剑击与斩击重复积累下，「不可视之手」逐渐还原成尘埃。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骇人的黑手笼罩整个天空，但带着极光跳出剑舞的骑士却美得叫人丢失现实感。

那情景梦幻到让人忘记这是互夺性命的战斗。

会这么想，恐怕是准精灵们的想法透过由里乌斯传达给昴吧。她们深爱由里乌斯，而且憎恨敌对的狂人。

准精灵难以容忍，无法接受狂人——邪恶同胞的存在。

「不应该、会这样！怎么会有这种事！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的权能……！我应该是被爱的，我应该是被爱的，我是被爱的！我爱着她！爱她爱到无以复加的地歩，我——！」

「我没法完全配合你支离破碎的言行。那个权能已经少很多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十分习惯透过昴的双眼战斗。」

贝特鲁吉乌斯高喊激情，由里乌斯依旧闭着眼，骑士剑架在面前。

「——差不多也该让我好好砍你一刀了吧。长久以来威胁王国……不，是威胁世界的一角『怠惰』,将在这送命！」

「办得到吗！哪会让你办到！把我……我！四百年！集魔女宠爱于一身，为了体现魔女的意志而勤勉努力！这样的我，怎可能被你这种带着废物精灵的愚蠢之徒给……!」

裸露斑斑血渍的牙齿，贝特鲁吉乌斯被由里乌斯讲的话气得七窍生烟。

但是，狂人的激动，让昴确信这是攻略「怠惰」所需的最后一块拼图。对精灵的嫌恶超乎异常，足以匹敌对魔女的执着——这就是答案。

「由里乌斯——」

「明白！——大罪司教，觉悟吧！！」

踩踏地面，由里乌斯如飞箭般前进。

贝特鲁吉乌斯张开嘴巴，叫出不成声的声音，张开「不可视之手」。散布到空中、地面、森林的魔手，像要包围似的从所有角度刺向由里乌斯——

「——亚尔·库拉乌泽利亚！！」

以咏唱咒语的由里乌斯为中心形成的彩虹漩涡，将漆黑魔手完全消除殆尽。

极光烧毁世界是在一瞬间。但是，仅那一瞬间，效果就非常显著。等同于眨眼的刹那，就将贝特鲁吉乌斯制作的包围网整个消灭。

由里乌斯与狂人之间，开启一条毫无障碍的路——

「喝啊——！」

受到极光余波的牵连，被卷入影子爆炸中的贝特鲁吉乌斯滚倒在地面。狂人用咬烂的手指抓住岩石，用叫人看不下去的样子站起来。

由里乌斯逼近至他眼前，锐利的突刺笔直地朝他胸口刺过去。

「不会、让你、如愿的！——乌尔·多纳——！」

张开双手表现出要迎接这一击的贝特鲁吉乌斯咏唱魔法。接着大地隆起，混着石片和黑土的岩壁从四面八方包围住狂人。

障壁把剑弹开。贝特鲁吉乌斯在岩壁后头放声狂笑，隔着石墙释放「不可视之手」，从死角给予由里乌斯致命打击。

「————」

如果应付魔手，就会给予墙壁后方的贝特鲁吉乌斯逃跑的机会。可是要是追赶贝特鲁吉乌斯就会被权能杀死。不管选哪一种，由里乌斯的剑都碰不到敌人。

——那是假如在这儿能战斗的只有由里乌斯一人的话。

「燃烧吧斗魂！叫响吧魔球！——我的认真快到有一百二十公里喔!」

弯曲身体，抬起脚，朝前跨大步同时旋转肩膀的全力挥棒动作——就着称不上速球的速度，昴投出红色魔石。

从未当过棒球少年的昴，只去过附近的棒球练习场，在那燃烧过投球之魂而已。其实他是只有控球是二流的投手。

——配合极限状态的集中力的话，要让魔石撞击到岩壁正中央是很容易的。

「……什么东西……!?」

包含在红色魔石内的破坏能源，越过由里乌斯后撞击岩壁——发出光芒和高热炸裂开来，爆炎用鲜红涂抹贝特鲁吉乌斯的视觉。

「该不会，这也是一开始就……」

「你的败因，在于轻视他的无能为力！」

贝特鲁吉乌斯惊愕到愣住，由里乌斯的声音从火焰后方传过来。

下一秒，撞破火焰飞过来的由里乌斯，剑尖贯穿呆立不动的狂人。

「——啊。」

突刺贯穿贝特鲁吉乌斯的胸口，彩虹极光从内侧烧灼他的全身。

撞上背后岩壁，身体还被贯穿的贝特鲁吉乌斯挥动手脚挣扎。狂人口吐血泡，滴着泪用不可置信的表情咬牙切齿。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本人我，这样的我，竟残竟然会……！」

「彩虹极光会将你连同灵魂一并切割。不管那具肉体是谁的，躲在里头的邪恶都逃不过——就这样消逝在彩虹的彼方吧！」

由里乌斯呐喊，骑士剑的光辉増加，沐浴在光芒中的贝特鲁吉乌斯无法使出「不可视之手」，只能像濒死虫子般丑陋扭动挣扎。

可是，挣扎的贝特鲁吉乌斯双目透出的疯狂没有减弱，他并没有放弃活下去。

「还没结束！不会结束的！不应该结束！我是这么勤勉努力！沉浸在怠惰的放弃中，安于怠惰的结束里，这是连去想都不被允许的！所以说，既然如此，说什么也要……！」

大喊、挣扎、蠢动、自己扩张伤口的狂人想要逃离剑。对他不厌烦的执着感到讶异，尤里乌斯扭剑使力，试图破坏他的心脏。

心脏被破坏的话就不免一死。——在那之前，贝特鲁吉乌斯痛下决定。

「我失去所有『手指』，这样下去免不了毁灭……但是。但是、但是！我、还有！还有、剩下的……容器！」

所有场合都被人捷足先登，贝特鲁吉乌斯的「手指」已经被毁灭殆尽。

之前带来领地的肉体无一幸免。——既然如此，就只能在现场找代替品。

「————」

转动染满疯狂的眼珠，视线越过由里乌斯捕捉昴。

昴的背脊起了鸡皮疙瘩。于此同时，贝特鲁吉乌斯的狂笑加深、变高——

「啊啊——大脑、在颤抖。」

说完，被由里乌斯穿刺的身体就像线被切断的提线人偶般下垂。双眼失去光彩，垂下的手脚丧失生气。

——该来的时候来了。昴伸手探入怀中，朝着由里乌斯大叫。

「由里乌斯!解除吧!」

「了解！」

响应昴的呼唤，由里乌斯按照协议解除「尼库持」。顿时，昴从重叠的五官感受不适感中被解放——但还来不及喘息，下一个就来了。

那是跟尤里乌斯的五官感受做替换、厚颜无耻要覆盖掉昴的异样存在。

在心头深处排挤自己、强夺肉体控制权的是肉眼看不见的寄生体——那家伙的高亢破音笑声，在昴的头盖骨里头响荡。

昴就这样用力往后仰背，将眼睛和嘴巴张开到极限后喝采。

「我、就、知、道！这个肉体是能够容纳我的容器！看你要怎样挡住我的路！这招根本没法防范！啊—啊啊，真是怠惰！」

感觉到贝特鲁吉乌斯就在身旁，彷佛坐在大脑隔壁。

「附身」的最终阶段——失去所有「手指」后，他就会窃取昴的肉体。

而昴没有对抗这暴行的方案。仅能任凭意识被狂人侵蚀，身体自由被剥夺。

|来呀，这是你朋友的身体！高尚的骑士砍得下手吗！？」

以被附身的昴为人质，用昴的脸舔嘴唇的狂人。他的话，让准备跑过来的由里乌斯停下脚步。

「——确实，我没法砍他。」

「我就知道—！」

「所以说。」

由里乌斯平静地说，同时展示左手给狂人看。右手握着骑士剑的他左手拿着发光的对话镜。那是昴在要被附身的瞬间，从怀里掏出来扔给由里乌斯的东西。

——发光的镜面上映照的，是开战之后就一直看着这场战斗的猫耳骑士。

「菲莉丝，轮到你出场了！」

『竟然让人家做这种事，昴啾是大笨蛋！之后要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由里乌斯一朝对话镜呼叫，镜面上的菲莉丝就尖着嗓子叫。那股气魄令昴=贝特鲁吉乌斯惊讶，然后顺从胆怯断然执行攻击。

可是，这种被「死亡回归」预测到的行动，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不可视……嗯！？嘎、啊啊啊啊啊——！？」

权能释放的瞬间，昴=贝特鲁吉乌斯扯开喉咙尖叫。原因在于体内爆发了无法理解的庞大热度与痛苦的奔流。

昴的身体虚脱，只剩下高烧到神智不清的感觉倒向地面。大脑沸腾，彷佛有人朝头盖骨里头倒滚水，炽热的意识反复闪烁。

而品尝到这痛苦的，还包括了共享肉体的贝特鲁吉乌斯。

「啊、嗄、哈啊……什、么、怎么、了……？」

大脑被煮沸消毒的新颖痛苦，让贝特鲁吉乌斯陷入混乱，喘息不已。昴收集回答他问题的力气，朝讨厌的灵魂室友吐舌头。

「好不容易抢到身体……却没、想到……啥都、没法做吧？」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怎么怎么怎么会会会会，我会！你知道我会转移到你的身上！？』

在脑内听到贝特鲁吉乌斯惊愕，昴器宇轩昂地咆哮：「当然啦！」

一个肉体却有两个意识。自己的话让自己说不出话来，感觉很奇妙。昴在内心对被迫隔着镜子做讨厌的事的菲莉丝道歉。

——剥夺昴的肉体自由的，是对话镜另一头的菲莉丝使用的魔法。

为了治疗，曾经接触过昴的门的菲莉丝，能够以水魔法让昴体内的玛那失控。在前一轮的最后，给予被贝特鲁吉乌斯附身的昴致命伤害的，就是他的这个能力。

对身为治愈术师感到自豪的菲莉丝，却被迫将力量用在夺人性命。尽管如此，他还是屈服于昴的请托，这个最后的陷阱才得以完成。

「这样一来，最后可以依赖的身体也不行了……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放弃？你说放弃？竟敢说放弃！就这样、抢了你的肉体，我放弃我为了我用我我为了我正因为我只有我是我—！？』

狂乱。超越平常疯狂的贝特鲁吉乌斯开始真正狂乱。

每一招都被识破，每一步都被击溃，即使如此贝特鲁吉乌斯却还是执迷不悟。昴叹气，边品尝体内血液还在沸腾的痛苦边下定决心。

「要是我就这样死掉……会害菲莉丝有心理创伤。……我也讨厌死掉，就用我自己的方法，来跟你决胜负……」

『你、又要……对我、做什么！还想对我干嘛！？』

从昴的话察觉到还有下一个战术，贝特鲁吉乌斯战栗，声音颤抖。

现在，因为贝特鲁吉乌斯就在脑子隔壁所以知道。从赖着不走的狂人那儿传来恐惧和拒绝，清晰到叫人觉得沉痛。

同样的话也曾对他说过，所以他知道昴的觉悟是认真的。

「害怕了？干下这么多勾当的你，事到如今也会怕啊。」

『一切都是为了爱！为了回报宠爱！我对你做了什么！？你老是挡在我面前妨碍我！你才是什么鬼啊！？』

不知昴的身份来历，贝特鲁吉乌斯只能恐惧。

就狂人来看，无法理解昴憎恨自己的源头为何。两人的人生未曾有过交集，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

『你的恨意根本搞错对象，我是好心被雷劈……你错得也太离谱了！！』

「……够了，再跟你讲话也没意义。人啊，就算开诚布公地谈，也是有无法互相理解的对象。更何况对方还不是人类，就更不用说了。」，

昴带着心灰意冷和失望的声眘，让贝特鲁吉乌斯惊愕不已。

狂人露骨的反应，在于昴的发言洞穿了事实。

『你、说、你懂……我的、什么！？』

「在把你引诱到这个岩区的时候，你的秘密就曝光了吧。——这个肉体本人是正式的精灵术师，虽说是自吹自擂但确实有这资格。」

昴从跟由里乌斯的对话中所看穿、推测到的「附身」的最后条件——

「你强行对有精灵术师资质的人订下契约，藉此夺取身体。这就是你的『附身』的真面目。大罪司教……不，精灵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竟然说我是——！！』

高声揭穿身份的声音，让躲在昴内侧的贝特鲁吉乌斯忘记恐惧破口大骂。

——昴察觉到贝特鲁吉乌斯的真实身份，是在考察前一轮发生的事和「附身」的条件时。契机来自于准精灵依亚。

在上一轮，原本寄宿在昴身体内的依亚，在贝特鲁吉乌斯「附身」上来的瞬间被弹出昴的身体。这不自然的事态，拓展了推测。

同族相斥——厌恶精灵，所以跟着厌恶使役精灵的精灵术师。

贝特鲁吉乌斯的「附身」，来自于邪精灵贝特鲁吉乌斯的非正规契约结果。因此他才会敌视已经跟精灵缔结正式契约的精灵术师。

暂时契约虽然可以被盖过，但正式契约却没办法。所以说精灵术师对他而言就是天敌。

昴钦选由里乌斯作为决战伙伴，借用他使剑的能力就是为了这个——

「被说中所以恼羞成怒了，是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期间沾染到人味了吗？」

『住口！不准说我！是精灵！不准拿我跟那种低等存在相提并论！我是超越精灵的存在！超越精灵，摆脱不可靠的自我意识，因宠爱而获得目的、被选上的存在！你这家伙！懂我什么了——！！』

超越极限的愤怒和嫌恶，让贝特鲁吉乌斯忘了夺占肉体，连珠炮地说。

其内容很讽刺地倒过来证明了昴的推测，越是否定，反而越自掘坟墓。

『爱改变了我！爱给予了我意志、给予我存在意义！这一切全都是魔女的恩宠！魔女的宠爱！所以说！所以说所以说所以说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此身、此魂，全都应当为魔女而奉献！』

「你的高谈阔论，我听够了，司教大人。——既然这样，就特别为你引见吧。」

『什么！跟谁！你在讲什么——！』

「——就是你朝思暮想的魔女大人啊。」

昴的话，将贝特鲁吉乌斯的激情连根拔除。

剩下的是愕然和呆傻。头一次看到贝特鲁吉乌斯疯狂的另一面。

甩开被漂白的发狂思考，昴主动拉拢那瞬间。

「——我用『死亡回归』——」

道出禁忌话语的瞬间，世界失去颜色，动作戛然而止。

——然后，那个前来迎接昴。

2

单方面被邀请至只有黑暗支配的世界中。

什么都没有的世界，无可依赖的空间，连自己的肉体都不存在的虚无空白。

肉体有无没有恋栈，世界有无不具意义，灵魂有无不必理解。

就只有丧失感，而这份丧失感里有着怀念的心情。假如能够感受到什么，那即使什么都没有，自己的存在也确实存在于此。

在连自我意识都含糊不清的黑暗中，突然产生变化。世界的颜色变了。

『————』

在无光的世界里，连黑暗都能涂抹盖过的漆黑人影。

是女性。就只知道这点。

脸和肢体都很朦胧，没有可以确切辨识的东西。可是，心却在沸腾。

与她的邂逅——不，这不是邂逅，是重逢。

这是祝福，这是恩宠，这是福音，这是真爱。

为了与她重逢，才会有时至今日的时光。

没有手指叫人焦急。现在就想走向她牵起她的手。

没有嘴巴叫人焦急。多想将思念化为言语告诉她。

没有身体叫人焦急。如果她希望，血肉骨头都能奉上。

只有灵魂叫人焦急。可以奉献之物，就只有这个。

『————』

她依然保持沉默。

但是，她的意识确实对着这里。光这样就够了。

一想到自己存在于她所意识的世界中，光这样心情就像上了天堂。

然后，互换渴求的「爱」，让灵魂永远成为她的——

『——不对。』

声音被失望和沮丧给彩绘。

毕竟是第一声，早已做好承受至高无上幸福的准备。

但是，听到那声音的瞬间，产生的却是不安到动摇存在的阴影。

为什么心情会变成这样？这里应该是给予自己不断渴求的「爱」的地方——

『——你，不是那个人。』

重复的失望，逐渐失去的热情，沮丧不久转为其他感情——愤怒。

『不是那个人的存在，为什么会在我跟那个人的地方——？』

声音愤怒到颤抖。

被愤怒、憎恶和诅咒的话语否定，灵魂被撕成粉碎。

被疏远的理由，被排斥的真正原因，「爱」传达不出去的现实。无法接受这些，拚命想表达难过与悲哀，为了安慰她的心而想费尽唇舌。

可是，却没有能诉说的嘴巴。没有能传达意思的手指和身体。现在，在场的就只有灵魂，而灵魂却被她拒绝，甚至连要奉献都不被接受。

『——消失吧。』

意识中的困惑、不解与悲哀，都没能传达给她。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对她而言，自己没有价值、没有意义、无所作为。

沐浴在拒绝和否定中，绝望被肯定，灵魂被凄惨粉碎。

意识被切离世界的框架，原本期望备至的重逢逐渐远去，像沉没般被切断。

她的身影远去。

令人这么心焦难耐的身影，消失到远方。

自己的难过，她根本不屑一顾。

她只静谧、专心地凝视漆黑的黑黑暗——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那儿已经没有人，只有一心一意复诵对某人的「爱」。

3

「——啊啊嘎啊！回来了——！！」

从以为会永远持续的剧烈痛楚中得到解放，昴的意识追上现实的速度。

道出禁忌的严刑峻罚，就是毫不留情要捏烂心脏的痛楚。用黑影凝聚成的手掌——跟贝特鲁吉乌斯的权能相似的手，恐怕跟魔女不无关系。

「嫉妒魔女」与昴之间，一定有着关系到「死亡回归」的因缘。又或者那跟昴被召唤到异世界有关。

「不管哪个，迟早都要搞清楚……不过，现在！」

挥别疑虑，昴活动痉孪的手脚后撑起身体，粗鲁地用袖子擦去弄脏脸颊的口水后，拚命地抓着身旁的岩石站起来。

然后，察觉到应该在自己体内的异物消失，目光转向岩壁。

「……不应、该……会这、样子的……不应该……这样……！」

在那儿的，是在血泊中爬行的贝特鲁吉乌斯。

拖着血迹，回到跟尸体无异的身体的他，哽咽哭泣。

他放弃「附身」到昴身上，解除强制契约后精神回到原本的肉体上。方才他跟昴共有肉体，所以应该也品尝到提起「死亡回归」就会有的负面滋味。

在附身状态下，痛苦也会共享。看透这点来跟他比耐力，就是昴所准备的对付贝特鲁吉乌斯的最终王牌。

「最差的情况，就是在你离开前一直使用……不过一次就够了——你可真没骨气。」

边喘气边逞强夸耀胜利的昴，双腿无力虚脱，但在倒下之前身体被人从后方扶住。昴朝着站在身旁的人的侧脸用鼻子喷气。

他的态度令骑士——由里乌斯苦笑，挥舞骑士剑走向贝特鲁吉乌斯。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

被血染湿的骑士剑刀身淡淡发光，准精灵再度于剑身上缠绕彩虹极光。

手持能切割万物的彩虹剑，由里乌斯笔直凝视贝特鲁吉乌斯。

「我爱你……我、我的爱……这份爱……」

重复胡言乱语，连爬行的力气都没有的贝特鲁吉乌斯，丝毫没有注意到由里乌斯。就算注意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吧。

被贯穿的胸口鲜血汩汩涌出，面如死灰的脸上贴着绝望。

「————」

终于，狂人在悬崖前面，背靠着岩石转过身来。

连表演疯狂的力气都没有了，贝特鲁吉乌斯就着木然的表情看着由里乌斯，然后视线下滑，望向站在骑士后方的昴——突然就感情爆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瞪大的双眼流出泪水，滂沱溢出的水滴慢慢濡湿脸颊。

那不是看过多次的欢喜泪水，而是一个劲地悔悟和太过激愤才流出的、无可救药的妄念证明。——狂人梦碎的证明。

贝特鲁吉乌斯流泪，仰望天空，试图抓住看不见的某物，叫喊——

「魔女啊……魔女啊！魔女啊——！我为了你奉献了这么多！为了你如此鞠躬尽痒！我把想得到的一切全都报答给你，可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舍弃我！？为什么！到底为什么！？魔女啊！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给我爱……给我宠爱……！？」

「你奉献的不是爱也不是信仰，更不是你本身。而是经过你身边、只是路过的人们。」

听到贝特鲁吉乌斯祈求救赎、死抓不放的怨叹后，昴这么说。

根本没有一听的价值。贝特鲁吉乌斯的爱，就只是独善其身、自以为是的偏爱。

威尔海姆也说过，频频喊「爱」根本就是狂妄的自以为是。

「——喝！」

由里乌斯急驰，剑逼向贝特鲁吉乌斯的残弱身体。

面对举起来的剑，贝特鲁吉乌斯只是用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望着。彩虹剑击再度刺入他胸口，光芒奔流炸裂开来。

寄生于他人肉体，贪图欧德的邪精灵——玛那的集合体、贝特鲁吉乌斯的本体被鲜艳的彩色光芒给连根烧尽。

骑士剑拔出，贝特鲁吉乌斯茫然地俯视流出热血的胸口。

然后无法聚焦的目光移向头顶，朝天伸手。

『——大脑、在、颤、抖。」

细瘦的身影朝天空放出一只「不可视之手」，彷佛要触及刺眼的太阳，不断地往上延伸。

可是那只手掌什么也没抓住。朝向虚空的手掌不久就削掉一大片悬崖表面，用力挖凿岩面使表面产生龟裂。

——是毫无意图之举吧。

那对贝特鲁吉乌斯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被最后的妄念给推动而有的冲动行为。

「————」

崩塌自贝特鲁吉乌斯的头上发生，被挖开的岩壁形成巨大碎片剥落。而正下方，就是望着天空，抓不到任何东西的贝特鲁吉乌斯——

「我，是被爱的——」

巨石压烂他的肉体，骨肉爆裂的声响响彻岩区。

接着响起地鸣，然后喷发出烟尘，贝特鲁吉乌斯的身子一瞬间成了瓦砾墓碑下的铺垫，填补了底下的空缺。

逃过山崩的由里乌斯，走向贝待鲁吉乌斯原本待的地方。

他的视线尽头，是巨石下方流出大量鲜血的光景。眼见此景，由里乌斯摇头，把手上的骑士剑收回剑鞘，转身。

「————」

昴也不发一语，走向那儿。

然后站在墓碑前，小声叹气。

没有感叹，没有成就感，更没有满足感。

就只有空虚的感慨漠然地在胸口扩散开来。

胜利和败北的概念，昴没不识趣到现在当场就讲出口。

就只有将掠过木然脑袋的话化做声音。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用这一句话，为这场战斗划上休止符。

——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怠惰」的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和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利乌斯与自称骑士菜月·昴的对决。

站在瓦砾墓碑前，昴轻吸一口气，说。

「——你，是『怠惰』呢。」

第九卷 第五章『——只是这样的故事』

1

——朝墓碑丢下最后的话后，昴背对狂人。

回过头，闭上一只眼的由里乌斯和佯装若无其事的帕特拉修站在一块。两者都浑身是伤，但态度都没表现出来，是由于他们的精神力强大。

不过身心的消耗都很显著，无法连疲倦都完全隐藏。

「唉，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啦。虽说只有一瞬间，但曾让那家伙进入我体内。」

邪精灵贝特鲁吉乌斯的「附身」有什么副作用，目前完全不清楚。只恳求回过神来，全身不要因为无意识中的自残行为而鲜血淋漓就好。

思考那没意义的事的另一方面，昴对奇妙的虚脱感感到吃惊。

被召唤到异世界后，遇到的最大强敌贝特鲁吉乌斯虽然好不容易被撂倒，但占据心头的与其说是成就感，虚脱感反而比较强烈。

「该不会是所谓的燃烧过度症候群吧。我可不觉得打倒这家伙会心平气和。……愚蠢透顶。」

自言自语到最后昴拍脸颊，用痛楚强行替换掉松懈的思考。

贝特鲁吉乌斯倒下了。但是昴的目的并不在这结束。还有最大的工作尚未完成：和爱蜜莉雅和好。

在王都吵架分开后，与库珥修阵营结为同盟并讨伐白鲸，在与魔女教开战前为了让爱蜜莉雅她们去避难而撒谎的真相——包含善后在内的事后说明，终于要为这一连串发生的事做个了结。

任意驱使肉体之后，堆了许多会消耗精神的事件。

「不过，没人受伤，也没人死掉。这样才是好的。失去平稳的日子后才第一次注意到……不，我打从一开始就这么想。」

平安无事是最重要的。即使昴这么想，但不讲理的那一方可不会这么好心。

话虽如此，那些慌张急促的时间也终于稳定下来。昴边转头边要走向由里乌斯他们——途中却停下脚步。

理由是贝特鲁吉乌斯爬行过的血痕上头，留着一本书。

「——福音书啊。」

是刚刚掉下来的吧，福音书的封面被血和泥土给弄脏。

昴把书捡起来，翻阅检视里头。内容还是跟之前一样，在昴的眼中就是象形文字集团。后半部也一样是白纸，在贝特鲁吉乌斯已死的现在是不可能问出内容了。

「只能先收起来了，是要找库珥修小姐还是罗兹瓦尔商量比较好呢？」

罗兹瓦尔的优先度较低单纯是好感度不够。这次大难临头他却不在家，所以虽是同伴，但对他的信赖感是显著下滑。期待他今后可以挽回。

「——昴。」

昴决定收起福音书时，走过来的由里乌斯呼唤他。抬起头，看到由里乌斯严肃的表情，昴皱眉。

不安稳的气息。由里乌斯点头，像在同意昴的不好预感。

「虽然这边才刚结束，不过赶快回村子吧。发生问题了。」

「……讨厌的预感真灵验。发生什么事？」

「是菲莉丝说的。」

说完，由里乌斯拿起发光的对话镜。侧眼瞥向持续与菲莉丝通讯的镜面。上头的美男子就着充满警戒的黄色双眸，说：

「避难用的龙车货物有可疑之处。——爱蜜莉雅大人有危险。」

这爆炸性发言，内容足以颠覆所有前提。

2

昴他们一回到村庄，就看到回到村子里的讨伐队都聚在一起。

他们发现到昴，便慰劳打败大罪司教的他们。可是要说举杯庆祝的话气氛太过肃穆，还带着浓厚的紧张感。

「现在不是庆祝作战成功办宴会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事快跟我说！」

「——好啦好啦，当然会。不过，在那之前要先看看你们两人的伤。」

昴要求说明，响应他的是从集团圈圈中走出来的菲莉丝。他虽然面带笑容，额头却冒着汗珠，近卫制服被血弄得脏兮兮的。

那样子让昴大吃一惊，菲莉丝则是看穿他的心思，点头道：

「没事。这不是菲莉酱的血，是治疗时弄脏的。而且都没有伤得很重的人喵。虽然有伤者，但没有出现死者。」

「这是好事……我的待会再弄！先治疗由里乌斯啦。」

「你的伤随便弄就好了喵。由里乌斯的不认真来不行。」

手指向主张自己只受轻伤的昴，菲莉丝发动治愈魔法。感觉痒痒的同时伤口痊愈，痛楚减退。过程只有短短十几秒，真的是本事了得。

「好，昴啾好了。由里乌斯……哇，很痛的样子。脱掉上衣，来。」

「麻烦下手轻一点。」

由里乌斯虽然若无其事地回答，但伤得其实很重。要痊愈得花时间，这从菲莉丝看过伤口就皱眉的反应便能得知。

昨天由于楼主个人的懒惰，停更了一天，今天有几位小伙伴帮楼主一起录入，估计这几天就可以结束全部工作了，大家可以一口气读完全本了。

「你的工作结束了。乖乖地静养吧所以说菲利斯，回到关键的问题。货物里头有什么？」

不管尤里乌斯正要接受治疗，昴心急地问。接收这问题，行使治疗魔法的菲利斯点头说。

「嗯，人家知道。关于这件事，去问发现的人最好奥托啾！」

先是菲利斯突如其来的指名，接着人尚在惊讶的昴面前分开，穿过骑士之间，几乎快要扑倒在地的灰发青年冲出来————

「奥托？」

「菜月先生！正等您回来呢！」

冲过来、忙不迭喘气的奥托，看到昴和尤里乌斯后，抚摸胸膛庆幸他们平安无事。

「首先，您们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老实说，跟大罪司教战斗无异是自杀行为不！比起这个，现在有更该说的话！」

「冷静点！慢慢说明。不过要抓紧重点简明扼要。」

「太难了啦！总而言之一堆话要说。其实比对过目录后发现了奇怪的事。」

「目录？你是说旅行商人留在村庄的货物吗？有什么奇怪的？」

压低声音的奥托忙不迭地翻开商品目录，然后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

「凯地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这名字，旅行商人凯地，穆塔多，因为是魔女教的间谍，所以被抓起来了。」

「那个我知道啦。对喔，你们认识呢。」

昴知道奥托和凯地在以前的轮回中有过几次接触，知道自己认识的人是魔女教徒，奥托也很惊讶吧。

但是，奥托毫不在乎这点，反而身体前倾逼近昴。「凯地先生是魔女教徒，这件事叫人吃惊，也很遗憾。但问题不在这。————他的龙车，被拿来让村民避难了吧？」

「————？哦，是啊。车主姑且不论，地龙又没罪。而且又没有多余的龙车，所以为了让所有人逃离，不得已只好拿来用。」

「然后，从龙车上卸下的货物跟目录，都跟我看的一样，对吧？」

「应该是没错」

对面拘泥细节的奥托，昴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果然。」对面肯定，奥托的脸上带了确信，然后用生硬的声音接着说。

「对比过留下的货物和目录后，村子里却找不到该有的东西。」

「该有的东西？」

「原本凯地先生的龙车上应该有大量的火魔石，但现在缺找不到。————数量足以炸飞七、八辆龙车，不可能凭空消失。」

————凯地的龙车并非前往「圣域」，而被用在前往王都避难的车队中。

听了奥托的话后，确认龙车的分配，接着昴做出这样的结论。

潜伏在旅行商人里的魔女教徒有三人，失去车主的三辆龙车就由讨伐队的人担任驾驶，而其中有一辆是艾米莉亚搭乘的车。这些昴都记得。

「是说，目录中的魔石真的有在货物里吗？虽然不是很想这么说，但魔女教徒的目录可信度」

「融入日常生活中，有事的时候才成为剧毒，是魔女教徒的恐怖之处。他们会巧妙地扮演好临时身份你那样是对不想看的东西视而不见喔，昴。」

「你又在这种地方讲这种正确言论知道了，是我不好。」

焦躁的昴被尤里乌斯严厉地拖回现实。昴反射性反驳，不过马上自我反省，旁边的菲利斯看向奥托，说：

「察觉到目录跟货物有出入的人会是奥托啾，是有理由的。」

「是的。魔石以外的货物全部跟目录一致其实，我曾亲眼看过实物。」

「你说看过，是指曾看过货物里有魔石吗！？什么时候！？」

自称是证人的奥托，对昴的疑问竖起手指。

「这次的召集避难用龙车布告张贴出来时，我跟凯地先生他们一起听到内容。所以为了比其他人抢先一步赶路在出发前计算路程时，我就偷偷确认过其他人的货物。」

「真精明虽然结果很随便。」

「那边用不着讲吧！？总而言之，货物我真的亲眼看过。那品质，即使只是猜想，威力也有十足保证魔石不在这里，我敢这么推测。」

说明告一段落后，昴苦着脸看向尤里乌斯和菲利斯。但是，他们两个也面露严肃，尤其是尤里乌斯，很气自己。

而他的愤怒，昴也能感同身受。

「可恶，疏忽了！可以用的东西就要拿来用的穷人个性反而坏事！」

「我有确认过上头没有施加术式但是，却没有想到龙车本身被施加了物理性的陷阱。对不起，是我的疏失。」

「不是你的错。是我该注意却没注意。」

警戒魔法陷阱的工作，尤里乌斯应该做的十分周全。既然他负责这方面，那物理性的机关就该由昴负责。

而最让人痛恨的，是昴本身在上一轮就亲身体验过龙车爆炸。

于之后知道「手指」身上有施加自杀的爆炸术式，所以一直以为龙车爆炸就是那个术式所引起的————

「那场爆炸并非术式，而是龙车的陷阱而且这次避难的龙车上也有。」

在龙车上偷藏魔石，当自己是魔女教徒的事曝光时就很好用。不但可以给予讨伐队莫大损失，还能通知同伴状况有变。

考量到魔女教偏执的恶意，就不难想象会有这样的安排。

「菲利斯！现在快龙加鞭的话，追得上去王都的避难队吗！？」

「会很赶。艾米莉亚大人他们已经出发一个半小时为了避免被魔女教发现，所以应该不会全速奔驰，但也不会慢慢行驶。」

一分为二的避难队里头，王都避难队重视的是尽快脱离鲁法斯街道，因此以速度为重。一旦离开梅扎斯领地进入街道，要追上就会变得困难。

可是，如果不处理掉陷阱的话，艾米莉亚和孩子们就会变成牺牲品————

「还是不够吗？都做到这地步了，我却还」

只有自己能干涉的事，左右了重要的人的命运。

昴即使用尽手段，命运都会处处铺设陷阱。简直就是细心地用荆棘铺在昴会走的每一条路上。

但是，朝着被命运不讲理死缠烂打的昴伸出援手的————

「————可以问一件事吗，菜月先生。」

举手打破昴的焦躁的人，是一脸认真的奥托。

眼中的觉悟，让他看起来跟方才软弱的样子判若两人。不过，他的骤变昴有印象。在真正跟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一轮世界里，昴前去找借酒浇愁的奥托商量，当时酩酊大醉的他也做出跟现在一样的商人容貌。也就是说————

「————你是想跟现在的我交易吗，奥托。」

「我不讨厌敏锐的人。————菜月先生，我现在是生死关头。我龙车上的货物因为错过贩售时机而价格暴跌！又错过能够一次逆转形势的赚钱机会而陷入绝境！就算说我保住小命是以外的收获，老实说都笑不出来。」

奥托的遭遇光听就觉得悲惨，与其说悲剧更像喜剧，但现在可没闲工夫打哈哈。昴点头，催促奥托说下去。

昴的态度，让奥托闭上眼睛，然后睁目提议。

「来交易吧。要是能够答应我的条件，那我跟你保证，会全力以赴带你到目的地————追上有问题的龙车。」

「值得上吗？现在才出发哪来得及！？」

「在说出来之前我想请你给我保证：答应我的条件。办到的方法是我的王牌，我不会轻易说出来的。就算被威胁也一样。」

「不管是什么条件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什么都做！」

昴抓住谨言慎语的奥托双肩，向他要条件。

已经重复四次轮回。讨伐白鲸，击败魔女教，期望可以办到的条件几乎都已达成。都走到这边了，要是一切都付诸流水，昴可没法接受。

————就用几乎没有气魄和毅力，完成最后的条件。

「我也不讨厌下决定很快的人。」

面对昴的当机立断，奥托边冒冷汗边挤出笑容。

刚刚那瞬间的谈判，对奥拓来说是左右人生的最大关键。见昴立刻做出决定，他也只惊讶刹那，然后立刻舍弃纠葛，接着————

「————请制造出能让我拜见梅扎斯边境伯的机会。还有购买我囤积的油价格由我出，如何？」

眯起眼睛的奥托用上忍本色试探昴。

一开始就先丢出最大程度的要求，然后慢慢让步，就是基础谈判术，趁着事情紧迫痛宰肥羊是商人的不二法则。

接下来，昴和奥托的激烈谈判战将要开始————

「又是那种随便都好的事！好，管你是油还是啥我都买，相见那个变态小丑的话我说什么都会帮你安排！谈判结束！」

「咦！这算什么，好可怕！」

既然谈判的开始跟之前一样，那解决的方法也一模一样————赌上奥托命运的买卖，再度一切如他所愿通过。

————出乎意料的不战而胜。觉不觉得光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4

「我让伊亚陪你去。藏在龙车上的魔石，如果是她应该找得出来。」

说完，尤里乌斯再次让贴着自己的红色准精灵附在昴身上。

淡淡发光的准精灵跟之前一样，和昴的门同步后就消失身影。

「虽说很有帮助，但这么简单就出借，这女孩不会生气吗？」

「伊亚很关心人，也很欣赏你。而且，我不想让什么准备都没有的你去了却后悔。其实我也很想同行」

说到这儿话语中断，尤里乌斯端正的脸庞显现遗憾神色。但是，在他身旁持续施展治愈魔法的菲利斯厌烦地嘟起脸颊。

「可以硬撑但不要说蠢话。玛娜都空了是能帮上什么忙？」

「藉助花蕾们的力量后，就是这幅丑态，让我对自己的才疏学浅感到痛切厌恶。」

街道准精灵的昴指着最后只能专心在治疗上的尤里乌斯。

「等全部收拾完，就是打到白鲸和魔女的庆功宴。你可是嘉宾所以别死了。」

「若我在这被谋杀的话，犯人不是你就是菲利斯。真是简单易懂的状况呢。」

「不要感情好地互咬喵。好了，还不快点去追艾米莉亚大人！」

瞪着拌嘴的两人，菲利斯指向村子入口。从互动里接收到两人的激励，昴竖起大拇指后就跑了过去。

「期待你的全力以赴。」

「尽量小心点。没死可以治疗好，死了就没得救了。」

吵他们的鼓舞挥手，昴和在村子入口处等待的奥托会和。

奥托把爱龙和帕特拉修接在自己的龙车上，做好追赶的准备。两头龙拉着附车斗的中型龙车————接下来，将要去追先出法的艾米莉亚他们。

「没忘记东西吧？时间宝贵，出发吧。」

「嗯。带路和其他事都麻烦你了，奥托。」

互望对方后点头，两人一起坐到龙车的驾驶台上。前面拉龙车的两头地龙体格差距相当大，让人会担心纤瘦的帕特拉修。

「因为地龙有『除风加持』，所以虽然有些许体格差距，但不妨碍跑步。两头都是雌的，就听到的感觉来看相处起来应该是不会太糟。」

从侧面看出昴的担忧，手握缰绳的奥托这么说明。「唔嗯————」他口中的「听到」这个字眼令昴沉思。

「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加持真厉害呀。虽然把它想成是才能就好了，不过没想到连怪医杜李德都有，所以吓了一跳。」

「动物的医生吗？虽然不知道在讲什么，但有加持的人身负加持的辛苦。特别是我的『言灵加持』，小时候没法好好控制。」

朝着感叹的昴微微苦笑，奥托说起自己的加持。

他的「言灵加持」，效果是「能跟所有生物对话」。多亏了这个加持之力才能去追艾米莉亚他们。————这是与他交易后的答案。

「一开始，我还想说靠那加持是要怎样追上咧」

「路上问鸟或虫就能知道最短距离。虽然会让我的地龙夫鲁夫勉强自己。但不只兽径，就算是悬崖沼泽池都能穿越。」

踏过称不上路的路，奥托才能先其他旅行商人一步，第一个抵达梅扎斯领地。但结果是成了魔女教的俘虏，所以他真的是终极倒霉男。

不管怎样，借用他的加持之力的话————

「要追上先出法的艾米莉亚他们，也只是小事一桩。」

「不，要说小事一桩也太只能说可以追上。其实说起来，能不能追上要看有没有加入刚刚的条件」

「要追上先出法的艾米莉亚他们，也只是小事一桩————！」

「您用那么开始的表情一口这么咬定，我很伤脑筋耶！？」

信赖的重量让奥托大叫，不过在这边胆怯的话那就说明都不用搞了。

昴手气笑容，该用认真的表情朝奥托低头。

「拜托了，奥托。我只有你可以依赖。」

「原来是灌迷汤啊，可恶。」

昴突然老实的态度让奥托委屈地这么说，然后像是看开一样叹气，接着他握紧缰绳，信心十足地朝两头地龙下达指示。接收指令的地龙加速。

「啊啊够了，就交给我啦！我会拼死命地卖人情，连骨头都不放过地大捞一笔啦」

龙车顺从自暴自弃的奥托，以非比寻常的速度奔驰。

从速度感受到强大，昴仿佛看到就在前头的艾米莉亚他们。为了追上他们，所以才全力奔走。

只不过————

「哎呀————！？」

龙车开头就突然就偏离道路，冲进森林里跑在兽径上。

暴冲的猛劲连「除风加持」都没法完全守护，龙车早早就脱离昴所凝视的道路，开始抄捷径。

————之后，不断跑在难走的路上，昴好几次都以为会死。

被召唤到异世界后已经死了超过十次的昴。知道奥托的暴冲毫不夸张，真的是不断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有勇无谋行径。

冲下几乎是垂直的悬崖这种无异是积极自杀的行为，度过看起来像要断掉的破烂吊桥（事实上真的一过就断），穿越魔兽群居地时候被成群的异形猛兽追赶，拿命来赌的次数根本不胜枚举。

「会死这次一定会死没有下次！」

「为什么，现在吹起很棒的风呢。老实说，连我都没想到自己做到这种地步这是只有没有退路的人才能使出的潜力！」

昴脸色铁青抓紧驾驶台，身旁的奥托却是完全变了个人。发言也变得很危险，不过要是为了回答多余的问题而使他的集中力中断的话那才恐怖，所以昴什么也没说。

「而且过程姑且不论，时间方面也是状况绝佳。」

穿越森林，久违地飞奔在貌似是道路的路上。刚好略过视野角落的招牌上，标示着梅扎斯领地与街道的边界。抵达街道的时间只花了平常的一半————叠加的辛劳有了价值，也伴随成果。但要做两次同样的事自己可敬谢不敏。

「街道冲进左边的树丛比较快！那边是最短的路！」

「什么是从，是森林吧？那好像连兽径都没有吧！？真的不要紧吗！？」

「————」

「回答我啊！！」

毫不理会昴的惨叫，奥托让龙车车头撞进森林入口。

只能顺其自然的昴双收交握，祈祷不要出车祸的同事连人带车进入森林。碾过树根的反作用力使得龙车弹起，昴咬紧牙根忍耐再度踏上的糟糕路况。

视野的一面被粗壮的树木埋没，只要搞错一步就会整个撞上。但是与脸色苍白的昴成对比，奥托看起来很开心。昴对旅行商人的简介都快被扭转了。

「旅行商人这么辛苦吗！？还不如在都市白手起家比较轻松」

「————菜月先生！」

用玩笑话掩饰紧张的昴，突然被奥托的叫声给打断。

声音里头的急迫感，让昴用视线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奥托手贴着自己的耳朵，东看西瞧，表情僵硬。

「森林很吵不对。鸟和虫大叫了一下，就突然没声音了！而且夫鲁夫也很紧张有什么、有东西过来了！」

奥托的声音充满警戒，昴也屏息环视周围。但是在高速通过的森林里，坐在摇晃的龙车上，丝毫没发现一丝异状。

没错，如果有些许异状————

「唔！时间宝贵但你还是安全为上。菜月先生请警戒后方————」

「不，没这必要了。」

奥托准备要改变方针时，昴莫名镇定的说。

昴的视线钉在龙车后方不断远去的森林风景上。

远去后消失在视野里的森林，简直就像被「那个」给吞食。

「————」

被这段的树木飞上空中，苍翠的森林被凄惨肆虐。

卷动破坏，掀起龙车刚跑过的地面，「那个」无视周围的损害，笔直的朝着龙车猛追不舍。

「快跑，奥托。————绝对不要被抓住！！」

「菜月先生！？」

制止想要回头的奥托，昴从驾驶台移动到后方的车斗上。然后在车斗中双脚叉开站立，朝着紧贴在后的「那个」露齿大吼。

「王八蛋————是要死缠烂打到什么地步，混账东西！！」

发出怒吼的昴，眼前是蠢动的庞大漆黑影子。

仿佛从实体流淌出魔手，已经失去人性的执着团块————

————培提尔其乌斯 罗曼尼康帝的残骸，边吞噬森林边从后方逼近。

————可怕，骇人，讨厌得要命。

被延时坍方砸烂的肉体，右半身失去了整只手和胴体。头发连着头皮被剥下，头盖骨整个被染红，被拉着移动的下半身失去胫骨一下的部分。下垂的四肢欠缺生命力，怎么看都只是具死尸。

但是，那具尸体却毫不挣扎，顺从偏执继续追赶着昴。

「————身——体——，我的——肉——体————！」

「这是什么执着。都不记得进到我身体时吃的苦头了吗！」

培提尔其乌斯宛如幽灵的叫喊，让昴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可是，他却驱使「不可视之手」，毫不在乎形体的狂人动作充满爆发力。要是放着不管，不消多时就会自行崩毁吧————

「要等时间到太危险了靠北！」

昴边咬牙边瞪着狂人逼近摇晃的车斗。

暴冲的龙车速度已经是非比寻常，但培提尔其乌斯却超越常识。邪恶的执着简直就像快要韶关的蜡烛灯火，释放最后的光辉。

「这叫精灵？哪里像了？精灵不是神圣的东西吗？」

「————菜月先生！后面有什么东西吗！？」

昴的感叹和奥托的叫喊重叠，他的位置无法看见龙车的正后方，所以看不见背后的恶梦。而这对奥托来说是一种幸福。

「只是有点大的黑色野兽在追我们而已。八成追到一半就会踩到尾巴。野兽的叫声和脸都很可怕，建议你不要看。」

「怎么觉得是你不想给我看！？你的话充满了让人在意得不得了的要素耶！」

「别管了，快点跑！我要是被咬死，接下来就换你被咬了！」

「唔噫——！那样很可怕！」

威胁操控缰绳的奥托，昴集中精神在这段险恶的路上。

但是，地龙的加速也有极限。万一撞到树的话就必定会被吃掉，在森林里头也没法让地龙再更快了。也就是说————

「绊住你是我的任务。在最后的局面出现稿酬桥段是要玩最后哦局面几次啦！你哪里是『怠惰』了！你这个没用的工作狂！」

「魔——女——莎缇拉——！请接、接收我的、爱、爱、爱——————！！」

「我和你都没有被爱啦！哪个恋爱喜剧会有人想捏爆喜欢的人的心脏啦！就算拜托我我也不要这种女角！」

抬起头的培提尔其乌斯眼球滑出眼窝，凄厉叫喊。

将死亡华为形体，被背叛的他还是持续高寒对魔女的「爱」。昴头一次真的觉得他那样子很可悲。

寻求肉体的执着，想要魔女的「爱」的妄想————里头是没有自身肉体的精灵，企求接触与被怜爱的渴望。

持续被无法满足的渴望给侵蚀，使得培提尔其乌斯的精神坠入疯狂。

————不过，也因此，这个存在不可能被肯定。

「我没有必杀技也没有超强魔法。不过，你的对手是我，我不会让你超前，绝对不会让你去追前面的人的」

「菜月先生，原来你对我那么！」

「可以安静一点吗！？刚刚是我帅气的时候耶！」

分不出奥托是来捣乱还是真心这么说，总之先让他闭嘴，昴重新面向狂人。

被尤里乌斯的剑减少，再加上花在让自己移动的份，「不可视之手」的数量不多。在头上游摆、可以用来攻击的手总共才七只————就跟一开始的时候一样。

用力抓地氧气烟尘的培提尔其乌斯逼近龙车。挥舞的魔手打断树枝，从上空往下敲的拍击破开地面。黑色手指稍稍擦过车斗后面，碰到的地方就少了一块。

为了让下一击可以准准确命中，所以他在测量距离。同样的威力要是直接命中车斗正中央的话，那龙车一定会翻倒，昴他们免不了一死。

————胜负，将在下一个交叉口出现。

「菜月先生，要离开森林了————！」

奥托出声，同时笼罩视野的绿意一口气消失。

想穿透一样冲出森林，龙车载倾斜的草原上下滑。追着龙车在地面爬行的培提尔其乌斯，也将倒树和延时直接吞进影子里，化做扭曲的邪恶本身咬住龙车后头。

————穿越森林，进入街道了。再过不久，就能追上艾米莉亚。

不能把培提尔其乌斯带到艾米莉亚和村民那儿。还不知道大罪司教的目的为何，但不想伤了艾米莉亚的心。

因此，所以，菜月昴要在这里燃烧生命————

「通过森林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喔！」

「为爱！为爱！只有爱，是一切————！！」

流淌血泪，张开缺牙的嘴巴，培提尔其乌斯狂笑。

听着尖锐笑声，昴便打开放在车斗后头的货物，拉出沉重的物体，里头的液体发出刺鼻的臭味。

抱着那个举起来，然后朝着染血狂笑的声音大喊：

「烧毁吧，培提尔其乌斯。」

「————！！」

与此同时，伸往空中的「不可视之手」化身为破坏瀑布往下挥。

————但是，昴的动作比魔手再快一步。

面露狞笑的昴将抱着的壶————油壶扔向狂人。碰撞的陶器破裂，内容物淋湿狂人的尸体。准备完毕。

漆黑魔手降落，为了将昴连同车斗一同摧毁。

昴不管它们，伸直右手比出手枪的形状，指头上有红光————尤里乌斯出借的「红」之准精灵。

「拜借一下力量啦，尤里乌斯 尤克里乌斯」

「你——这——家——伙————！」

「连恩塔尔 戈亚——！！」

不完成的咏唱和不成熟的魔法使者，以及未定契约的准精灵。

不完整的结合————只有意志而被统一的咏唱依旧得到力量。

仅管干涉世界的结果只有一簇火花，但没关系。

挤进燃料不足的玛娜和精灵之力结合，碎裂的绩效火花坠向培提尔其乌斯。被血和油涂抹的凶脸张开嘴巴————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这样子，根本惨不忍睹虽然我也没资格说人。」

痛到脸部扭曲道快抽筋，昴硬是站起来。退依旧在出血，但满身疮痍还是比较适合用来形容对方。

全身烂透还被火烧，培提尔其乌斯已经是濒死状态。他也不期望打长期战。彼此对峙只有一瞬间就会结束。

好的手牌不多，不如说很少好。再来昴的武器只有小聪明。

「肉——体——不会消失————不能、消失」

「都说了！就算进入我的身体你也只会吃苦头的！魔女又怎样啦！我跟你不是都被她耍得团团转吗！」

恶心的爬行姿势，断断续续的声音诉说要昴的肉体。面对不肯轻易放弃的培提尔其乌斯，昴大骂，想要挫折狂人的心。

可是面对这骂声，培提尔其乌斯却出现至今没有过的反应。

「————魔女、莎缇拉。」

声音突然变清晰，培提尔其乌斯抬起头。

样子破烂又裸露脸颊骨，但狂人的眼睛恢复理性。

没有对焦的瞳孔转动，然后捕捉到昴，接着疯狂眨眼。

「你、很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

「aa！？」

「接收、拥有、享受宠爱，却又否定爱——！然后把我、把我、把我把我把我——！逼到这地步，逼到我死我死我死死死死死——————！

培提尔其乌斯用力摆动脖子，同时支离破碎地放声呐喊。

虽然狂乱，但魔手却踏实地增加势力侵蚀斗车，逐渐夺取昴的踏脚处。要是他无处可逃的地方释放魔手，昴根本没有胜算。

恢复理性的狂人，不是以本能，二十靠理性追逼昴。形势恶劣逼昴后退，同时想到一个可能性，然后————

「魔女、魔女、莎缇拉莎缇拉——！我爱、爱、爱你——！我爱你！我是被爱的！莎缇拉，你、你不要、不要我了！我片刻都没忘、忘记你！就算你忘了，我也、没有、忘记！！」

泪水涌出。不是血泪，是真正的眼泪。

从以前到现在，培提尔其乌斯头一次正常的呼喊爱。

深情与热情，把培提尔其乌斯从疯狂深渊拉回现实。原本混乱的瞳孔，现在点燃明确的意志，并盯着昴。

「你很危险！你的存在、总有一天会威胁到魔女教！在那之前！在你的手碰到莎缇拉之前！在这里！现在这里！由我亲手！以我的勤勉！为了和『怠惰』的我诀别，为了回报爱去死吧！！」

培提尔其乌斯叫喊，承受不了解放魔手之力的肉体爆裂，慢慢毁坏。

但是，比起抢夺昴的肉体，为了不留下威胁魔女教的祸根，为了保护自己信奉的魔女，培提尔其乌斯决定杀了昴。

那是有一只和执行寄宿其中，和野兽有所区隔的行径————

「假如你一直是头怪物的话，就是我输了吧。」

昴的手从怀中抽出。看到他手中的东西，培提尔其乌斯瞪大双目。

他的反应让昴心生怜悯。不过马上咬紧牙根扼杀那刹那的感伤，然后把手高举过头。

在正上方的手上，拿着黑色封面的书————福音书被扔了出去。

「啊莎缇拉。」

培提尔其乌斯的嘴巴突出低沉平静的声音。

那是对怜爱得无以复加的对象，在安宁中加一呼唤的声音。

望着天空，用剩下的左手举向天空。魔手像是遵从他的意思伸向福音书，黑色手指碰到飞在空中的书。————紧接着，那个降临。

被扔出车斗的福音书即将被风席卷、吹走。因为受到风的影响。因为脱离了加持。也就是说————

「————！？」

抓到书的培提尔其乌斯，肉体被强风刮得猛烈地往后倒。拖着的脚打碎被挖开的车斗地板，半个身子被抛出龙车外。

离开「除风加持」，置身在强风与摇晃的抵抗中，最后被抛弃。

————过去前往王都的路上，昴也曾因为好奇而陷入同样的状况。

没有除风加持庇佑车斗。直接品味到全力奔驰的强风与路况恶劣的摇晃，根本难以保持原本的姿势。

「————哦、哦哦哦哦哦！！」

培提尔其乌斯失去平衡的瞬间，昴呐喊跨步。

忘记脚少掉一块肉的痛楚，像弹簧一样挑起。昴没有能够左右胜负的超强技能。————但现在是关键时刻，只有这点不会有错。

「————」

培提尔其乌斯不知朝着冲过来的昴叫嚣什么。昴听不见，只是不顾一切地压低姿势，以有如使出头槌的姿势撞进培提尔其乌斯的怀里。

「不可视之手」射出。伸出的手掌速度缓慢，在发挥极限集中力的昴面前看起来就像静止一样。歪头，粗鲁地避开，脸颊被手指擦过的同时昴逼近敌人。魔手强烈的压迫感，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

「————维鲁海鲁姆先生教我两件事。」

手掌被擦过。脖子的皮、脸颊和耳朵的一部分都想被老烙铁烫到一样痛。爆裂的灼热让思考白热化，在喉咙深处炸开的惨叫被咬牙忍下。

躲过了。稀奇。还没结束。

「我一丁点剑术才能都没有。」

痛楚中的灼热，安心中的松弛。

意识被两个要素给强奸，昴笔直凝视前方。

闪过一个手掌，又一个手掌朝昴的脸逼近————

「————还有被打的时候，不可以闭上眼睛的胆量！！」

大叫，低下头闪躲。脖子后方的细毛被削掉，但成功闪避。正面是培提尔其乌斯惊愕到紧绷的脸，昴朝他的侧脸出拳。

「————！！」

用尽全力一击揍向脸颊，培提尔其乌斯往后仰倒，身体脱离地板，差点就废除龙车外，然后————

「噢噢噢噢哦哦哦————！！」

培提尔其乌斯在被倒吊的情况下，还被龙车拖行。法衣勾到车斗边缘，身体就在与龙车相连的情况下与地板摩擦。

雪花飞散，骨肉爆裂，连填补缺损的「不可视之手」都剥落，名为培提尔其乌斯的存在正在瓦解，即使如此，他依旧在颠倒的视野中抬起毁坏的脸，用充满憎恨的双眸瞪着昴。

「还、还没、还没结、结束、没、没有结、没有结束、还没、还没！？」

「————不，到此为止了。」

朝着顽强过头的培提尔其乌斯这么说后，昴展示手上的福音书————培提尔其乌斯被揍的时候掉落，同时也是狂人最后的心灵依靠。

昴翻页，翻到后半部分的白纸处，用手指敲打页面。碰过伤口的手指沾着血，在福音书上留下朱红————

「————这里就是你的『结束』！」

在横跨左右的白纸上，用「l文字」写下大大的红纸「结束」。

目睹这一幕，受到冲击的培提尔其乌斯嘴唇打颤，眼中散发的激动泪潮太过复杂，让昴无法读取他在想什么。

然后，在那感情华为语言之前，结束降临。

「————！」

龙车用力弹了一下，构筑斗车的法衣脱落，破掉的法衣就这样————被卷入告诉旋转的车轮下。

被缠绕在身上的法衣拉扯，失去血和四肢的肉体一口气朝着车轮缩短距离。可以看见结局了。法衣破掉的声音混杂着血肉爆开的声音，在林中的瞬间培提尔其乌斯仰望昴，叫喊。

「————菜月———昴—————！！」

叫喊回声，然后就这样转为遗言。

喊着昴的名字，身体联通叫声被车轮卷入，碾压后碎裂，血肉与骨头的碎片四散，蹂躏生命。

肉体消失，而寄宿在上头的邪精灵的姓名也跟着壮烈消失。

「——————」

在最后的最后，一只伸向昴鼻尖的「不可视之手」————

手掌在转到昴的脸之前停下，从手指开始慢慢分解消失。那意味着培提尔其乌斯 罗曼尼康帝整整被消灭了。

「这次，就永远沉眠吧。————培提尔其乌斯。」

结束了。确定后昴瘫在车斗上。

顿时，一直忽视的痛楚苏醒。昴边呻吟边在车斗上滚动。

「好痛欧冠，糟糕，会死，他那个死人了。好痛，完蛋、完蛋了————！」

泪水涌出，锐利的痛楚停不下来，淌血的伤口产生的疼痛，就像拿针刺进体内一样。所以说胸口会痛，也不过是那伤口痛楚的延伸。

没什么好怜悯的，狂人、邪精灵、大罪司教————「怠惰」培提尔其乌斯没有值得同情之处。他恣意妄为地四处肆虐，最后死去。

高喊盲目之爱，将任性强加在他人身上，然后孤零零地死去。

培提尔其乌斯这样的下场，没有人有必要心生怜悯。

————只有一个人，除了昴以外，没有人有必要被这样的伤感给折磨。

「没有人可以理解你、你死是当然的。你葛屁是应该的。不管是谁、不会有人原谅你。————所以，我同情你。就这样。」

不被任何人理解、不被心爱的对象所爱，孤独的怪物。

培提尔其乌斯 罗曼尼康帝，这次真的消失了。

就只在昴的心中打下名为怜悯的楔子，这次真的结束了————

「菜月先生，你浑身是伤又很严重，不要紧吧？」

「怎么可能不要紧。从未治疗蛀牙麻醉退了之后就不曾这样大哭过了。」

从半毁的车斗移到驾驶台，昴边把药涂在伤口上边这么说。绷带和常备药是旅行必需品，所以龙车上也有，就跟奥托借用了。

眼泪汪汪地结束治疗后，昴把药还给奥托，指着龙车车斗说。

「龙车的修理我也会跟罗兹瓦尔说些好话那，我们耽误了多久时间？」

「没有耽误喔。不如说多亏了两头地龙认真地想要逃跑，所以情势超好到底是什么在追我们啊？」

「树懒啦。你不知道？就是手脚长长，会用奇怪的声音尖叫的动物。」

对昴耍迷糊的答案叹息，奥托放弃继续追问。见他那样，昴耸肩，然后盯着利法乌斯街道的地平线。

还在牵头，还看不到昴在追的身影————

「绝对会追上的。这次换我帮你了。」

「你认为赶得上吗？」

「赶得上！」

奥托的问话不是不安，而是质问昴的觉悟。

所以昴也扯开喉咙，边露齿一笑边回答。

「而且雷姆等好消息应该等得不耐烦了。不能回应她的期待就不叫男人了。」

「是您心仪的女性名字吗？」

「是迷着我的女生的名字啦！」

不是逞强也没有害臊，而是堂堂正正地这么说。

听到昴的答案，奥托有一瞬间傻住，然后立刻笑逐颜开。

「哦，那可不能只是妆模作样呢！」

高呼快哉的奥托挥动缰绳，一声乾响后地龙提升奔跑的速度。

龙车跑过、奔走、飞也似地穿越街道，不断急驰——

朝着地平线的尽头，像拉着逐渐远离的重要事物——

——菜月·昴一个劲地望着远方。

7

——龙车速度上升，剧烈摇晃和风声响彻车斗内。

「哇——！」

「没事。抓好。没什么好怕的。」

爱蜜莉雅坚强地朝挨着身子凑在一块、忍耐摇晃的孩子们微笑。「嗯。」看到这微笑，不安的孩子们不住点头。

真是坚强的孩子。爱蜜莉雅在心中感叹。每个孩子心中都充满不安，但没人诉苦抱怨，而是拼命咬紧牙根和恐惧奋战。

不能让这些孩子们看到自己不争气的样子。甚至让爱蜜莉雅这么想。

——不能，龙车是被地龙的「除风加持」的所守护。

但现在，爱蜜莉雅他们搭的龙车失去了加持。

失去加持影响的条件很多，不过「除风加持」的状况很简单，不是地龙停下脚步，就是脱离加持影响的范围。——而这次是前者。

曾经停车的地龙要再受到加持的庇护，需要一段时间。但这次连等待的时间都很宝贵。

「————」

在剧烈摇晃的车斗内，意识到自己双手僵硬紧握的爱蜜莉雅闭上眼睛。朝着被车篷包裹的龙车后方竖起耳朵，就能听见远处有激烈的交战声。

为了逃离潜伏在村庄周围的犯罪集团的威胁而避难，以这名目离开村子已过了两个钟头左右。在路上和拉姆带领的「圣域」队分开，爱蜜莉雅的王都队原本应该可以顺利避难——但十几分钟前，事态却急剧转变。

「爱蜜莉雅大人，稍微借用点时间。」

在休息片刻的龙车旁，爱蜜莉雅被负责护卫的老剑士叫住。

自称是威尔海姆·托利亚斯的人物是库珥修的家臣，与沉稳的态度相反，拥有卓越的剑术。这点连爱蜜莉雅也知道。

光这一点，感受到他声音里隐含战意就让爱蜜莉雅不安蹙眉。

「发生了什么事吗？」

「有点小事叫人挂意。因此，我将带几人前往排除。虽然无礼，但还请容许在下离开您身旁。」

「……没问题吗？」

「是的，只是驱赶野狗，小事一椿。很快就会追上您的。」

恭敬鞠躬的威尔海姆，措辞令爱蜜莉雅觉得不对劲。然后她立刻察觉到老人会这么说，是顾虑到身旁的小孩。

考量到威尔海姆的职责，就能猜到「野狗」的身份为何。

「不需要我吗？」

「————」

这样反问，对威尔海姆的贴心很失礼。尽管明白，爱蜜莉雅却没法不这样问。威尔海姆眯起眼睛。

惹他不高兴了。爱蜜莉雅心想。但是出乎意料的，老人微笑。

「请爱蜜莉雅大人继续搭乘龙车避难。孩子们就拜托您了。」

笑容中的感情不是失望或轻蔑，而是透明的憧憬。不解个中含义的爱蜜莉雅感到困惑，威尔海姆静静地背过身子。

「脱离加持后龙车将会剧烈摇晃。还请别放开孩子们的手。」

「威尔海姆先生，我……」

「果然是主从啊。——您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样啊。」

留下感慨深远的低语后，威尔海姆就和其他护卫离开了龙车队伍。

不明他低语里的含义，但是又没时间追问。

其他骑士立刻前来指示，一伙人又连忙上了龙车再度开始避难之旅。而且在失去加持的状态下，龙车的晃动剥夺了思考的从容。

——然后，事态回到剧烈晃动的龙车内部。

附有车篷的车斗内，爱蜜莉雅和孩子们全挤在一起。她坐在重叠的毛毯上，握住发抖的孩子们的手，持续警戒外头的状况。

为了有什么万一能够立刻动身解决。而负责传达外头的状况给爱蜜莉雅的是——

『——那个老爷爷在后面跟别人起冲突，现在开战了。』

爱蜜莉雅的脑内，响起了实况外头战况的声音。带着悠闲的声音，是没有现身但在观察外头状况的帕克。

『知道敌方的数量吗？』

『是我方的一倍……嗯，根本不要紧。那个老爷爷武艺精湛，似乎没有莉娅和我出场的余地。哇，又砍死一个。』

爱蜜莉雅没让战意和紧张表现在脸上，在意念通话中赞同帕克。

即使没有实体化，精灵帕克依旧有法子知道外头的样子。爱蜜莉雅边听他的话边掌握战况。

『要是无意义地实体化，有什么万一却欠缺能源就笑不出来了。而且出现的话，可能会被孩子们当成玩具。』

『加入帕克的可爱可以让孩子们忘却不安，那我觉得也不错。』

『别说出可怕的提议，我的女儿。总之，外头大概就是这种状况。』

在意念通话中拌嘴，同时爱蜜莉雅感谢帕克的报告，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僵硬，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气愤。

威尔海姆的剑术有帕克挂保证，但爱蜜莉雅也有战斗的能力。

威尔海姆拒绝帮助，是因为顾虑到爱蜜莉雅的立场。即使明白这点，只能被保护的现状依旧令她焦急。

没能做出符合立场的成果，权威就只会是纸老虎，还会被外人、自己人评为是花瓶候补人选，自己有符合王位的能力，这种话就算要说谎也说不出口。

然而立场成了枷锁，权威成了颈圈，连使用力量的决心都被驳回。

这样子，自己是为了什么——

「……昴。」

轻声呼唤黑发少年的名字后，爱蜜莉雅为自己的软弱摇头。

简直就像求救一样，自己没有资格叫他的名字。

现在，自己呼唤他的名字，不是为了要他帮忙，而是——

「大家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大姐姐都会保护你们！」

就像昴对爱蜜莉雅做的。只是从他的名字借用勇气。

爱蜜莉雅的呼唤，让缩起来的孩子们抬起头。泪汪汪挤在一起的孩子，听到了爱蜜莉雅的话后面面相觑，然后齐声道：

「我、我没事！」「大姐姐才是，不要担心！」「已、已经约好了，所以没什么！绝对不会放手的！」

一听就知道是在逞强，孩子们抓紧爱蜜莉雅的手脚。

双手和双脚，连肩膀和腰部都被环住，他人的体温让爱蜜莉雅僵住身子。不过，绝对不是厌恶接触的感觉。——只是同时注意到他们的话哪里怪怪的。

「约好……你们跟谁做了约定？为什么？」

「不可以放着大姐姐不管的约定。」「因为只要不在一起大姐姐就会乱来——」「没人看着就会让他担心。」

接二连三的回答叫爱蜜莉雅吃惊。简直就是过度保护自己、瞧不起自己——但很不可思议的，却又洋溢着强烈的关怀。

「————」

一想到这种说法就像某个人，爱蜜莉雅的胸口就抽疼。

一察觉到，就无法忽视胸口的疼痛。疼痛加速度地主张存在，轻轻地揪住爱蜜莉雅的心，让她眼泛不知所措。

被疼痛引导，爱蜜莉雅问出口。

「你们说让他担心……那个人是谁？」

「啊，不行，不能讲……！」

听到问话，脸色大变叫出口的是佩特拉。她鼓起红通通的可爱脸颊，拼命想要盖过声音，但已经来不及了。

「是昴——！」「昴说的！」「他说很担心怕寂寞的大姐姐！」「昴……啊，不小心讲出来了……」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说出那名字，最后一个人慌张地捂住嘴巴。「哎呦~」发现所有人都讲出口，佩特拉抱头呻吟。

但是，眨眼的爱蜜莉雅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样子。

「昴……？」

爱蜜莉雅本来就有预感。从孩子们的口气，就是感觉得到他的气息。

不过，不可能会这样。否定的心情战胜了揣测。毕竟，自己用过分的话语伤害了他，还把他留在遥远的王都。

昴最希望爱蜜莉雅伸出援手的时候，爱蜜莉雅却转身背对他。那无疑是重大背叛。

那昴的名字，为什么会在爱蜜莉雅寻求某人帮助的时候出现呢？

不应该会这样。不可以这样。

——爱蜜莉雅的人生，与期待无缘。

被背叛，被否定，被疏远。对爱蜜莉雅来说是正常的。

被相信，被肯定，被需求。对爱蜜莉雅来说是无法理解之事。

因此才会拒绝亲切善待自己、温柔豁出一切的昴。

爱蜜莉雅无法相信的，不是昴为自己付出的关怀。她无法相信，自己有让昴这么做的价值。

因此假如哪一天会被疏远，那不如自己先主动疏远对方。

在两人之间积累着的决定性事物瓦解之前。

既然如此，那为何——

「昴来过村子了？他回来了？」

在孩子们的尴尬沉默中，只有爱蜜莉雅傻住的呢喃。

现在龙车依旧剧烈摇晃动，护卫的骑士们依旧在和来袭者奋战。爱蜜莉雅有保护孩子们的使命，现在也该以此为最优先。

可是，爱蜜莉雅的心却受到超出龙车晃动的强烈撼动。

——假如昴有回村子的话，村民乖乖按照指示离开村庄避难，讨伐队的人们对于这块不熟悉的领地却显得过于熟门熟路。

这么多不自然的地方，只要菜月·昴一个人的存在，就能轻易连结到答案。

假如昴加入讨伐队，那拉姆就不会排斥他们。对村民来说，昴是拯救村庄的恩人，自然不会驳斥他的提案吧。

最重要的，是跟讨伐队一起留在村子，吸引敌人注意力好先让村民跟自己避难，这怎么想都很像昴会做的事。太有他的风格了。

那太符合爱蜜莉雅认识的菜月·昴的行径——

「为什么……」

自言自语染上无法理解和悲伤，蓝紫色的双眸因上涌的感情而微微晃动。

假如从头到尾都是昴的行动结果，那他的行为跟之前完全没两样。明明伤他那么深，疏远他，昴却还是这样子。

「明明我害他受伤难过……为什么，昴又为我……」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做到这种地步。

在王选会场，在练兵场，身心都受到严重伤害的昴被爱蜜莉雅这么问。

当时，昴没有回答爱蜜莉雅。

所以到了现在，爱蜜莉雅依旧不知道答案。

就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结束吧。爱蜜莉雅已经放弃两人的关系了。

「为什么……！」

「那还用说……！」

爱蜜莉雅的声音泫然欲泣，红着脸的佩特拉激动地说。

那反应简直就像知道这问题的答案，爱蜜莉雅看着少女。

但是，在两人开口之前，超越以往的晃动先一步袭向龙车。

「——！？」

龙车以迅猛的速度蛇形，里头的人的身体也被左右摇晃。爱蜜莉雅立刻抓住车斗，伸长手尽量将孩子们抱在怀里。

可是，龙车没有稳定的空闲，继续蛇形。简直就像在逃离什么。与此同时爱蜜莉雅的脑内想起声音。

『莉亚，后方有人用很快的速度过来了————』

帕克督促她要警戒，艾米莉亚抬起头，望向龙车后方。

车篷随风舞动，外头若隐若现。有什么东西逼近这辆龙车，迫使龙车蛇行。

「我……！」

必须挺身而出。艾米莉亚立刻就要采取行动。

但是，想站起来的她身体却被轻盈的重量给制止导致无法动弹。垂下视线，她看到抓着自己的手和衣服不肯放开的孩子们。

「不可以放！」「不可以出去————！」「跟他约好了！」

小孩各个紧抓艾米莉亚，不肯松手。

只要会开就能甩掉的束缚，但艾米莉亚却没动。瞪着由于的艾米莉亚的脸，佩特拉用快哭出来的表情大叫。

「大姐姐想让昴哭吗！？」

「————！？」

少女的叫喊造成激烈震荡。不只对艾米莉亚的心还有蛇行的龙车。

龙车紧急刹车，离心力来袭，艾米莉亚抱着孩子们荡到空中。她反射性地倒向毛毯上，保护孩子们免被坠落所伤。

被摇晃和毛毯吞没，艾米莉亚摇头，试图撑起身子。

「刚刚是什么……」

「莉亚，从正后方来了！」

帕克在脸旁边实体化，指着倾斜的车斗后方。

顺着他的声音和动作，艾米莉亚迅速跳起，将孩子们护在身后。同时释放魔力，冰冷的空气让车内的温度迅速下滑。

如帕克所说，有人逼近龙车。接着车篷被掀起。

然后，打算挡住来犯者的艾米莉亚，整个人傻住了。

「为什么————」

大口呼吸、肩膀上下晃动的少年爬进龙车。

他的样子让艾米莉亚困惑，蓝紫色的瞳孔剧烈动摇。

抖动双唇，忘记状况，艾米莉亚用微弱的声音呼唤那名字。

「————昴。」

呼唤了他的名字。

————回想起来，还真是凄惨的邂逅。昴心想。

被召唤到异世界不到一个小时，连左右都分不清楚而穷途末路的昴。

就这样走进巷弄，照惯例被小混混缠上而被打个半死。不过才掉到异世界几个小时就即将殒命。

就在一切都要结束的状况下，昴邂逅了她。

那时候她说的话，她的动作，她的气质，昴都清晰地记在脑海中。

因为一直忘不了，始终无法忘记。

因此菜月昴至今才能像这样用双脚站在这个世界活者。

「菜月先生，那个！！」

击退培提尔其乌斯的偏执，在利法乌斯街道奔驰的龙车————从驾驶台看出去的平原彼方找到目标的身影的奥托朝昴大叫。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在地平线蠢动的影子，昴也大叫。

「在那边！奥托，麻烦全力奔驰！」

「用不着您说也会全力奔驰啦！！」

用力抽打缰绳，两头地龙加速。

漆黑地龙壁纸凝视前方，昴知道它使尽吃奶的力气想实现昴的心愿。

————在第一次邂逅为她所救，之后硬是跟着她行动，从而了解她。

了解到她固执、逞强、顽固又温柔。

尤其他的侧脸，让自己没来由的害臊又心跳加速。

也记得那股甜甜的感情，因为自己的无可救药而被搞砸。

那时候发过誓。昴确实发过誓。

『我一定————会救你的！』

反复累计「死亡」，开辟命运，设法跨越苦难后，昴终于和她重逢，再度纺织羁绊，获得笑容。

那时候敲击胸膛的百感交集，昴永远不会忘记。

「————维鲁海鲁姆先生！！」

「昴殿下！？」

追上浮在地平线上的影子时，那里已经是其实与黑影互斗的战场。

已有许多尸体趴在地面，驰骋的勇健身影对昴的声音产生反应。

龙车的速度没有慢下。看到昴在突飞猛进的车上，维鲁海鲁姆惊讶瞪大双目。握着染血长剑的剑鬼，对昴来到这里产生疑问————

「艾米莉亚呢！？」

不过昴接下来的叫喊，以及黑瞳中透露的情感，让他立刻抛弃疑问。

接着，举剑指向龙车的方位。

「往那边！直直的！超大树那边去！！」

昴抬头，望向地平线的对面。

回过神时已经过了半个利法乌斯街道，都到与白鲸决战之地弗琉盖尔大树附近了。

「————」

昴只确认这点，龙车没有减速，直接通过战场。

不能听下脚步。没必要问他们平安与否。那样做是侮辱风斩的维鲁海鲁姆他们，更重要的是在离别之际就已经讲好了。

昴将艾米莉亚他们委托给维鲁海鲁姆保护。

而维鲁海鲁姆对昴说交给他吧。

因此，昴没有在驻足的必要，维鲁海鲁姆也没有必要质问他奔走的理由。

视线交错在一瞬间就结束，昴的龙车丢下维鲁海鲁姆。但是，魔女教徒可不会眼睁睁地放过他。

几名教徒牵制骑士，其他影子蹬地要接近龙车————

「————你们的对手是我。」

大意背对剑鬼的魔女教徒，被壁纸劈成两半。沐浴在血花中的剑鬼挥舞宝剑，满意地目送龙车远去。

「向恩人报恩的绝佳机会。而且幸运的是用不着说出口，委托的本人也很明了。————多么光荣啊。」

维鲁海鲁姆右手握着主人寄放的宝剑，左手接过部下扔过来的骑士剑。将双剑交叉，剑鬼的目光洞穿魔女教徒。

「男人去见女人却被打扰，那还得了。你们和我都浑身血腥味，不适合出现在重逢场合。————就爽快点，全部变成尸体吧。」

被宣告死刑的魔女教徒，本来应该没有感情，却浑身战栗。

在紧绷的紧张感中，嘴角泛笑的剑鬼身子前倾，冲刺。

那笑容宛如为浴血而欢的恶鬼，又像为年轻时犯下的错过苦笑的老人，总之皆为复杂。

「菜月先生，看得见了！并按龙车就是那个吧！」

抛下战场，龙车持续加速。驾驶台上的奥托放声大叫。

指着前方的他，身旁的昴也看到远离战场的龙车车队，心跳变快，昴焦急地握紧拳头。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察觉到要被追上的龙车车队出现混乱。车队开始蛇行，昴拼命地大喊。

「停下！是我！不是敌人！停下来，停下来————！」

「————昴殿下！？」

「停下来！有紧急事态！必须调查龙车里头！」

发现并排而驰又呼喊的人是昴，单人驾驶的骑士连忙让龙车紧急停下。地龙鸣叫回应指示，以即将翻车的势头硬生生停下，接下来的龙车也跟着降低速度。

然后————

「伊亚，出来！奥托，把帕特拉修从龙车上解开！」

停滞的时间叫人焦急，昴跳下龙车。离华丽着地相距甚远，粗犷地滚地然后难看地受身。接着立刻站起来，红色的准精灵伊亚就飘在眼前。

「伊亚，知道是哪辆龙车有陷阱吗？」

准精灵没有答话，但是却用高热主张自身存在，带领昴飞进停下来的龙车队伍，在其中一辆有车篷的龙车上头盘旋。

伊亚的反应，让昴毫不迟疑地跳进龙车。粗鲁地掀起遮盖车斗的车篷后，凝神细看昏暗的车斗内————

「————昴」

察觉到名字被银铃嗓音呼唤时，昴遭受到当场软脚的冲击。

在车斗内部呆愣着凝视昴的，是银发蓝紫色瞳孔的美少女。

数度追求那身影，祈求无数次，不断被挫折，尽管如此却还是无法放弃的少女。

感情溢出，无法压抑的冲动就快喷发。

可是，昴咬紧压根，在瞬间舍弃迷惘。

「伊亚！在哪里！？」

比昴慢一步现身在车斗的准精灵，如梦似幻地在龙车内飞舞，宛如火星的玛娜散落，红色准精灵在车斗角落用力发光。

藉由准精灵发出的红光，仔细看着她正下方，发现有一部分的木头地板颜色不一样。

「帕克！能够在不撞击的情况下扒开这里吗！？」

「才想说怎么会再见到你，结果突然就……嗯嗯嗯，是这么回事吗。」

昴单方面的呼唤，让师徒睁眼睛的帕克察觉到地板的异状。准精灵的反应让小猫眯起眼睛，挥动尾巴使用力量。

集结的玛娜冻结地板，昴立刻粗鲁地踏碎，然后把手伸进洞里面，手指感觉抓到东西后就用力拉出来。

「————找、到了！」

跟着吆喝声一同出现在地板下头的，是画有复杂花纹、材质奇特的袋子。似乎是用某种动物的皮制成，但摸起来却会触发本能的嫌恶。

「魔兽的皮袋————」

嫌恶的原因由帕克亲口说明，昴就在这时打开袋口。里头塞满了微微发亮的魔石，证明了奥托所言不假。

但是，魔石现在却升温，进入倒数计时的阶段。

「时间也太刚好……！帕克，能阻止吗！？」

「要阻止是没办法，不过抑制爆炸的话办得到喔。」

帕克摇头，看向艾米莉亚，像在展现王牌。他那举动，大概意味着要以真正的姿态才能办到。

虽然乱来，但帕克可以抑制损害。不过虽然可以————

「那不行！」

昴拒绝他的提议。

确实有那方法，单单就保护全员的话是办得到的。但是，取而代之的是帕克必须以大精灵的姿态现身，其强大的力量将在艾米莉亚与村人的关系间添加名为「畏惧」的裂痕。————连昴本人都被他那原貌给吓得全身发抖。

因为现在，艾米莉亚和村民好不容易才搭建出互相让步的根基————

跟王选会场不同。在这里战士她的力量，会妨碍到与村民的关系。

所以拜托帕克只能在最后的最后、真的束手无策的时候————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

回收的魔石超乎预期，一旦爆炸的话这一带将会华为怒火燎原的景象。里引爆已没多久时间了。很难拿到远处去丢。但是，交给帕克的话，又会在艾米莉亚的王选之路留下阴影。在突然正经地说生命是无可取代的之前，要想破脑袋挤出指挥。这次，为了艾米莉亚，能做到什么呢————

「————这样啊。」

昴自言自语。脑子里只闪过一个方法。

虽然怀疑是否能付诸执行，还可能被人笑愚蠢。可是以现在仅有的条件，若要说可能性或有胜算这种奇迹在，就只想得到这个。

想到的瞬间，昴的身体就像反弹一样行动。

抱起连要抬起都很困难的沉重皮袋，发热的魔石烧烫手臂和胸膛。无视这痛楚，昴跳出龙车。这时背后————

「等一下……」

艾米莉亚用颤抖的声音叫住昴。

不该停下的双脚停下。不该转身的身体转过去。不该看的眼睛直直地凝视她。没时间交谈了却还等她开口。

「昴。为什么……！」

那句「为什么」，灌注了这瞬间以外的所有「为什么」。

那是方才跳进龙车的瞬间的「为什么」，对于营造出这状况的「为什么」，还能追溯到更久之前————

——重复在王城某个房间的问答。

那时候，昴没办法回答爱蜜莉雅。

那时的自己没有整理好的数样感情苏醒。每一样自己都没有搞错。可是，也不是正确的。

就那么一次得到机会，然后又失去，最后延宕的场面。

与爱蜜莉雅重逢，得到交谈的机会，想要传达的心情和话多如山高。就像星星一样怎么数也数不尽。

千言万语浮现脑海，从喉咙深处上涌然后消失。

万千的感慨，重复积累的情感，全副身心都在苛求这瞬间。

想说什么。想传达什么。

要选什么字句。要用什么态度面对。

「为什么……？」

她再度发问。

昴轻吸一口气。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你喔，爱蜜莉雅。」

——那是昴这样遍体鳞伤还活着的唯一意义。

9

一口气说完，就用力钻出车篷跳出龙车。

太阳光烧烫眼皮的瞬间，黑色巨躯想要遮蔽日光似地站在昴面前。是帕特拉修。爱龙在昴呼唤之前就先察觉一切，转身背对他。

跳上它的背，将发出高温皮袋夹在自己的肚子和帕特拉修的龙鞍之间。然后握住缰绳，地龙一路朝太阳的方位奔跑。

背后是被昴的行动吓到的奥托，还有坐在驾驶台上呆掉的骑士。拨开车篷的小孩和爱蜜莉雅跳出车斗大叫。

听得到声音。他们在呼唤昴。但是昴没有回头。没时间回头。

应该传达的心情，想要道出的话语，全都灌注在那一句话里了。

那儿已经没有昴应该做的事。现在，只剩下这件应尽之事。

「————」

帕特拉修化为风，景色一口气被撇下。

「除风加持」的效果还没发动，摇晃和强风毫不留情地袭击昴。可是漆黑地龙以灵巧的动作守护主人，昴也将现存的信赖全盘托付给爱龙。

隔着皮袋感受魔石的高温。好烫。即使现在也在平静地增温。离爆炸的时刻很近。昴用肚子、帕特拉修用背感受，但一人一龙都紧盯着前方。

痛到晕眩的视野尽头，是横塘的目标物「那个」。

——「那个」是从根部被折断而倒下的传说大树。活了悠久时光的传说之树的木路，以及倒下旁边、失去头部的魔兽尸体。

光要从巨大的魔兽尸骸身上只运走头部就有得忙了吧。为了防止被留下的庞大身躯会腐烂因此有施以冰镇，附近都飘荡着冷气。

驱使帕特来旭跑向变成冰雕的魔兽尸体，昴扫视横躺的白鲸正中央。那儿有承受剑鬼斩击而生的致命伤。

「——喝！」

在最接近尸骸的时候，昴跳下帕特拉修。

然后拿起热度变得更高的皮袋，毫不犹豫地塞进魔兽的伤口内。巨大尸骸内的伤口很大，即使被冰冻了，空隙依旧足够把整个皮袋塞入。

「————」

处理完皮袋，就立刻转身。昴再度跨上帕特拉修，抓住缰绳立刻回转，绕过尸体，跑到倒下的大树背后。

载着几乎是悬挂着的昴，帕特拉修在草原上奔驰。地龙踏出两、三步后，魔石就超过燃点发出光芒高温，光芒膨胀。

只感觉得到急驰的摇晃和风。翻转的身体分不出上下，撞到某处才知道自己逃到了目的地。身体撞上树干，帕特拉修蜷起身子罩住昴。

——下一秒。

「————！！」

剧烈冲击与暴风，以为耳膜会破掉的爆炸声响彻街道，热浪穿越白鲸尸体和大树，

将昴和帕特拉修的皮肤烤焦。

爆炸的光芒毫不留情地穿越紧闭的眼皮，刺痛眼球。但是，昴紧紧抓住压在身上的重量，咬牙忍耐痛苦。

冲击波把身体内外搞得一团乱，有强大树根的大树差点就要被拔离地面。不过，这样的破坏奔流很快就会收敛——

「——？」

不知过了多久，发现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昴抬起头。

觉得有出声，但耳鸣嗡嗡作响所以听不见。觉得有睁开眼睛，却因为爆炸的烟雾而看不见。

伸出手，触碰身旁地龙的肌肤。虽然不清楚温度，但手掌传来生物该有的起伏。它还活着。昴安心地放松肩膀。

「——！？」

紧接着，有湿湿的触感爬上什么都看不见的脸上。

重复无数次的触感，应该是帕特拉修的舌头吧。像狗一样表达感情的方式让昴苦笑。还有，因为舌头太过粗糙，感觉像被锉刀擦脸似的。

但就算想制止，手也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

而且好累。体力整个用光，已经连一步都走不动了。

稍微休息一下不会遭天谴吧。

「——！」

肌肤感受到大气微微摇晃，昴忍不住转动脖子。

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但不知为何感觉很舒服。

什么都听不见。现在，什么都——

「——昴！」

啊啊，什么啊。——这不是听见了吗。

用安心吐气划下句点，昴的意识就坠入深深的沉眠中。

10

——回过神时，昴的意识又被引导至黑暗世界。

一望无际，只有意识在徘徊，失去肉体的菜月·昴飘荡在虚空中。

这个世界不论何时都没有地面，自然也就没有天空。

就只有无尽黑暗广布，只要醒过来就会忘记的泡沫之梦。

『——我爱你。』

但是，在这什么都没有的虚无空白世界里，有位只能在这里相遇的『心上人』。

『心上人』总是为昴带来甜美麻痹的疼痛，以及像是含着苦涩的喜悦。

『——我爱你。』

黑暗散开，编制成影子，『心上人』在昴的身旁现身，呢喃爱语。

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心上人』一定是用难过泪湿的脸纺织爱意。

想碰她。苛求她。昴的心反射性地被那么吸引。

想回应爱，想报答爱。被奉献爱情，就必须以爱情回报。

然而——

「——昴。」

听得见。与『心上人』不一样、惹人怜爱的声音，正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只有意识理解。跟这个被黑影充填的梦中『心上人』不同，来自白光世界的怜爱之声正在呼唤昴。

在理解这点的同时，黑暗远方同时生出不应存在的光芒。

『——我爱你。』

「——昴！」

声音同时传来。想要回应影子的爱。必须回应光芒的爱。

『心上人』的声音，来自远处光芒的声音——回过神来，意识被光芒吸引。

昴的内心，因『心上人』被留下而感到悲伤。

影子编织的双手伸长，但却碰不到不存在的身体。只有声音伤心地渴求远去的昴，无数次用颤抖的声音呼唤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求求你，昴。」

重复的爱语，以及带着纯粹心愿而呼唤的名字。

回想起来，自己的存在。

回想起来，必须做的事。

回想起来，必须去的地方，以及必须说的话。

所以说，不能待在这里。

所以说——

「——下一次，我一定会去见你。」

不存在的嘴巴，应该没法传达的想法，朝着远去的『心上人』告别。

发誓将再会，道别的语言。『心上人』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就这样，昴的意识被涂抹影子世界的光芒包围，缓缓溶出。

『——我爱你。』

最后只留下这一声，菜月·昴就被弹出泡沫之梦——

11

意识从沉眠之海中浮起，打破名为清醒的水面后睁开眼皮。

醒转的泪水像毒药一样渗透眼球，在朦胧的视野中看到缓缓摇晃的蓝紫色。

在近到呼吸相触的距离下，有着夺人目光的美貌。粉红色嘴唇吐出的气真的碰到自己——让人慌张得想死。

「脸也太近了吧！？」

「哇！啊！昴，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近距离的蓝紫色，就是爱蜜莉雅的双眸。察觉到她的脸就在鼻息相触的近距离，意识立刻窜起。望着慌张失措的昴，爱蜜莉雅似乎不知他内心的波涛汹涌，反而安心地抚摸胸膛。——还有，角度太奇怪了。

「睡着的我，和超近的爱蜜莉雅酱。还有，这个宛如天堂的枕头触感……」

「用不着讲的那么奇怪，是大腿啦。睡起来不赖吧？」

「我不知道有什么枕头比这更奢侈享受了。扣掉我拼命的奖赏还有剩呢。」

毫不客气地躺着，昴哈哈大笑。结果，爱蜜莉雅抿紧浅笑的嘴唇，静静地凝视昴的笑脸。

气氛变了。为了在确认彼此平安无事后，交换彼此的想法。

「那个，我有很多事想问，可以问吗？例如……对了，帕特拉修还好吗？我记得晕过去之前它有在舔我的脸。

「真是的，想问怎么样的的人是我耶。……那头地龙，在你昏过去后还在舔你。想要把你们分开结果它就吼叫凶人，要不是奥托跟它解释，它可能都不会离开你。」

「喂喂，是有多忠心啊，帕特拉修。迷上我咯。」

虽然才接触两天，但一起闯过的战场数量却是最多的。假如库珥修要给自己消灭白鲸的奖赏的话，那除了帕特拉修外不作他想。

「那孩子的烧伤很严重，不过似乎没危及到性命。应急措施我先做了，现在它跟威尔海姆先生一起由菲莉丝治疗。」

「咦！菲莉丝也到了？」

从爱蜜莉雅的口中听到菲莉丝的名字，昴同时感到安心与惊讶。和王国顶尖治疗术师会和是好消息，但他会在这就代表——

「该不会，我睡了很久？」

「两、三个钟头左右吧？多亏了对话镜才能和菲莉丝他们会合，受伤的人也都平安无事。放心吧。」

微笑的爱蜜莉雅手中拿着原为魔女教持有的对话镜。

为了和留在村里的讨伐队联络而被昴回收的镜子。用这个和菲莉丝他们对话，才得以顺畅会合吧。

「那么，大家都聚在一块啰。」

「菲莉丝正在治疗……尤里乌斯也是。我吓了一大跳。毕竟，根本无法想象昴和尤里乌斯会在一块。」

「那是有比山还绿比还高的理由。从头说明的话，就会加入唠哩唠叨的个人主观搞得事情变很长……」

吓到爱蜜莉雅的两个关系，难以用语言说明。话说回来，事到如今昴也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

复杂的感情纠葛在一起，如果要单方面评论他的话——

「我，讨厌，那家伙，永远。」

「怎么突然用单字讲话？」

「我用我的方式，试着把对他的感情拼命用语言表达出来。……大家在哪？」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而改变话题。这样的态度让爱蜜莉雅微微苦笑，然后接着说。

「这个嘛，在菲莉丝治疗完大家之前都在休息，不过差不多要结束了。等解决了，大家又要前往王都。因为好像有很多事情得和库珥修小姐谈。——多亏昴的努力。」

「哦哦~我超努力的。在敌营的紧张气氛中，使尽浑身解数故弄玄虚和虚张声势，才得以抵达狭窄的正确之路。就算只是回想我的胃都要痛了！」

「嗯，真的……很谢谢你。」

爱蜜莉雅老实感谢，让隐藏害臊的昴藏不住害臊。

不过，功绩就是功绩。已经没有必要隐藏。

「这样啊。……我，终于回来了。」

看看周围，两人在拉起车篷的龙车车斗内。

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沉默中听得见的只有沙沙作响的风声。简直就像世界只剩两人而已。——很意外的，跟那时的状况一样。

浑身是伤，从意识不清的状态下清醒过来，世界就剩下两人。

「感觉，好像做了很久的梦……」

其实，从那次的别离到这次的轮回——在抵达本次最终轮回期间发生的事毫无真实感，就像在做梦一样。

「噩梦……不，不对。」

「那是好梦吗？」

爱蜜莉雅歪头，接着昴的话问。

听到后，昴闭上眼睛，回想足以断言是噩梦的反复时间。

绝望的状况几度来临，光是想要从脑袋抹消的场景就想起好几次。

一味做出愚行，任性妄为，强如傲慢于他人，严重背叛他人期待，被失望与绝望打击，精神被粉碎，一度被疯狂支配，自暴自弃想要扔下一切，就没有现在的昴。

所以就算是日日如噩梦，净是痛苦难过的事，也不能别开目光。

「——是美好的真是。」

那绵长宛如噩梦的时间，只留在昴的脑内。

可以把那视为过去。不过，不能当做是梦。

自己的行为所产生的悲剧结果，招致的惨剧结果，全都要纳入怀中。

因为那是被「死亡回归」这样超乎常识的能力给囚禁，并用这股能力开辟未来的昴应该背负的十字架——

「……事情，你听了多少？」

「几乎没听说。尤里乌斯叫我来问你。」

「那个家伙，真的很多管闲事。」

他以为这样是贴心吗？朝着脑内的美男子骂脏话后昴吐气。

接着，慢慢从爱蜜莉雅的大腿上起来，和她的视线交会。

——为了接续那时候中断的对话。

「那一天，你问过我『为什么』吧。为什么要帮助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嗯，我问过。结果你说因为我曾救过你。……可是，我不曾那样过，完全没有。每次都是我被昴救，我却什么忙都不曾帮上。可是，昴却为了我而受伤……」

「不，那时候我失……」

我失常了。想这样说，却又没法完整说出口。

才不是什么失常。那时候的菜月·昴是个软弱愚蠢又想到自己的男人，这才是正确的。

只会一味要人接受自己那把想法强加于人、自以为是的感情。

高声主张那么自私的爱的男人最终下场，昴再清楚不过。因为亲眼看他、送他一程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昴。

足兹证明奉献爱情的正确方式的剑鬼身影，昴也看在眼里。

「那时候的我，都只想到自己。我承认。我嘴巴说是为了你，其实只是沉浸在『为了你而努力的自己』这样的角色里而已。我自以为那么做你就会接受。」

「昴……」

「对不起。我利用你好沉浸在愉悦中。你那时候说的全都是对的。我搞错了。……不过，也是有没搞错的事。」

是有为了自己而利用爱蜜莉雅的场合，但只有一件事不能让步。

「我想帮你。想成为你的助力。这是千真万确，不是骗人的。」

「……嗯，我知道。」

昴说，爱蜜莉雅点头。

然后蓝紫色瞳孔摇摆不定，眨眨眼后凝视昴。

接着——

「——为什么，你要帮我呢？」

几个小时前她也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的问话再度出现。

现在也跟那时一样，爱蜜莉雅渴求答案才出现这段话。而昴的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我喜欢爱蜜莉雅，我想帮助你。」

正面回望爱蜜莉雅的双眼，昴清楚地告知。

——结果，昴的行动原点就是这么简单。

想要成为她的助力，想要待在她身边，想要帮助她，想要看到她的笑脸，想要陪在她身边，想和她一起活到未来——

因为整个人从头到脚、身心灵全部喜欢爱蜜莉雅。

因此昴就算倒霉得要死，实际上也死过很多次，即使会受伤被厌恶难受想哭，都还是爬着咬着抓着硬是回来了。

明明就只有这个答案，却绕了很大的圈子。

昴也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厌烦。

「————」

听到昴的答案，闭着嘴巴的爱蜜莉雅选择沉默。

但是，沉默没持续多久。她的表情突然瓦解。先是咬住阖上的唇瓣，接着瞪大的蓝紫色双眼湿润。

简直就像快哭出来却又不知道哭法的小孩子一样。

「我、我是……半精灵。」

「我知道啊。」

颤抖的声音立刻得到这样的答复，爱蜜莉雅用力摇头。

「银色头发的半妖精……因为跟魔女的外表相似，所以被很多人讨厌和嫌恶。真的很多人讨厌我。」

「我看到了。我知道。那些家伙都没有眼光。」

只凭外表判断人，而且理由还是长得像古早以前的大罪人，真是蠢毙了。

没看到爱蜜莉雅的任何本质，谁有权利讨厌她？

「因为很少跟人来往，所以也没朋友。没什么常识，不懂人情世故，所以会讲出奇怪的话……还有，因为跟帕克订契约所以几乎每天发型都不一样，想成为国王的理由……非常非——常的自私……」

述说自己的缺点，却连不必要的事都讲出来，还可从中窥见她的软弱。

连这种没自信又胆怯的样子，对现在的昴来说都很可爱。

因此，昴温柔地摇头。

「不管别人怎么讲你，你自己怎么想自己，我都喜欢你。我最喜欢你。超级喜欢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想一直跟你牵着手。」

「啊……」

「假如你可以说出十个讨厌自己的地方，那我可以说两千个喜欢你的地方。」

不让想意图疏远自己的爱蜜莉雅逃跑，昴牢牢地盯着她，表明自己的真心。

爱蜜莉雅微微张嘴，看着昴的双眼转眼间就积满泪水。斗大的泪珠于眨眼的同时溢出，在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上画出透明的轨迹。

「我这样对你，因为我想视你为『特别』的。」

『……这与让我开心的特别对待，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

昴伸手，轻轻按住流淌的泪水。摸着脸颊的手上头，重叠了爱蜜莉雅的手掌，交换彼此热烫的体温。

「为什么是两千个？」

「因为要表现我的心情，连乘上个一百倍都还不够啊。」

昴露齿一笑，爱蜜莉雅也又哭又笑。

那笑容十分耀眼，连滴落的泪珠也像是宝石，一个微笑就能得到这样的满足感，自己是有多好打发啊。昴忍不住笑自己。

就这样，爱蜜莉雅边笑边用脸颊磨蹭昴的手掌——

「——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说喜欢我。」

在爱蜜莉雅活到现在的时间里，「特别」就等同于歧视。

所以她极度害怕被人视为「特别」。尽管知道她这种心情，昴还是视她为「特别」。

就算其他人不会，这个世界就只有昴会，是昴才有的「特别」。

「这样、好吗？我……我总觉得你一直在做让我开心的事。这么幸福的心情，太奢侈了……」

「有什么关系。就尽管奢侈吧。幸福这玩意儿不会嫌多的，要是多到满出来的话就分送给人就行啦。」

所以说——

「慢慢来吧，爱蜜莉雅。慢慢地、一点一滴地、轻松自在地喜欢上我就可以了。走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会努力让你迷上我的。」

「——」

呜呜。爱蜜莉雅的喉咙轻声作响。

她就这样红着脸垂下目光，手贴在自己的胸口，静静地凝视对着自己的昴。然后——

「——谢谢你，昴。谢谢你救了我 。」

爱蜜莉雅微笑，朝昴这么说。那跟过去被传达的话一样。

注意到这件事后，昴笑了。爱蜜莉雅也意识到同一件事而笑了。笑着笑着，泪水突然从她的眼角开始奔流。昴伸手，像梳理一样温柔地抚摸她那头美丽的银色长发。

温柔地一直安慰哭个不停的少女、心爱的她——

——濒临傍晚的天空下，异世界人和银发半魔靠在一起互相传达心情。

漫长地持续，反复的苦难与绝望。

跨越那些后，终于得到平静安稳的两人时光。

这是一个只为了得到这段时光的故事。

绕了好大一圈，不断擦身而过，持续迷茫困惑，就是这样的故事。

一名没自信的少年，朝一名没自信的少女表达心情。

幕间『存在的片刻』

——喀啦喀啦。龙车发出平静的声响。

在被加持这保护的龙车内，昴初次享受真正安稳的旅行。

他搭龙车的经验同场都很忙乱，这么平稳的旅程还是头一次。第一次前往王都时，也是他唯一的搭龙车经验。原本应该要很安稳的旅途，却被他自己的乱来行为而搞砸了。

然而，这个初体验现在却——

「总觉得……佩特拉你靠太近啰？」

「因为大姊姊很奸诈，独占你到刚刚，可以吧？」

佩特拉说完，滴溜溜的眼珠仰望苦笑的昴。

她坐在昴的左边，从出发到现在都一直靠着昴不肯离开。

「那个，那样说不对哦，佩特拉。刚刚我是跟昴……对，我们只是在讲重要的事……」

「咧——！我是绝对不会输给大姊姊的。」

艾米莉亚红着脸找借口，但佩特拉根本不听她的话。不过看到她们的态度并不是认真的厌恶彼此，比较像是打打闹闹的延伸。看着这样的互动，昴微笑。

「艾米莉亚酱，小孩子说的话，笑一笑带过就行了。」

「不行啦，正因为对象是小孩子，所以不可以用那种因陋就简的态度。」

「都没听人在用因陋就简这个成语了……」

「哼，你又这样子打哈哈了。」

艾米莉亚嘟起嘴唇表达不满，被当成小孩子对待的佩特拉也扯这昴的袖子一脸不服气样。「抱歉、抱歉。」昴微微微苦笑，向他们道歉。

现在，他们跟孩子们坐上另一辆龙车，一同前往王都。除了佩特拉以外的小孩子全都累到睡着了。老实说，他们的鼻息和佩特拉的肢体接触解救了昴。

毕竟现状要是与艾米莉亚独处的话，昴会不知如何是好。

在说了那么多丢脸的话和告白后，虽然很帅气的说会等待她的答复，但冷静下来回顾后，就觉得脸烫到要喷火了。

「昴，你表情怪怪的耶？怎么了吗？」

「在想多亏了你，帮了我大忙。哦，这么说来你有好好遵守不让艾米莉亚酱一个人的约定呢，真厉害耶～」

「嘿嘿嘿——」

温柔抚摸仰望自己的少女的头发，昴朝佩特拉表达双重感谢。

要是这些孩子不管艾米莉亚的话，她一定又会勉强自己而受伤。事情没变成那样，昴至今的努力能有回报，都多亏了以佩特拉为首的大家。

真的受惠于周围的每个人。受惠太多了。

「事情告一段落后，必须答谢的对象太多了……」

超感激库珥修阵营，也要感谢安娜塔西雅阵营的「铁之牙」支援，还有惹人厌的尤里乌斯。跟白鲸有关的幕后工作多得有塞尔张罗最后的关卡也欠了奥托人情。该做的事太多了。

「必须去思考的事情多的像山呢。」

歼灭白鲸与「怠惰」的论功行赏，以及与库珥修阵营同盟之事。追究罗兹瓦尔不在本宅的责任，以及补偿阿拉姆村和诸多事后处理。

前途多难——尤其对昴来说，最大的险山在于「商量」。

「呃，那个，艾米莉亚酱。……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说。」

「恩，什么事？」

昴畏缩开口，回过头的艾米莉亚眼中充满信赖。

一看到那双眼里的感情，自己成就的事就有了真实感。与此同时，想到之后的发言会然后那双眼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就觉得很恐怖。

昴不能逃避，要告诉艾米莉亚的问题——当然就是雷姆的事。

在这次轮回里，没人像雷姆给予如此专一的协助。

雷姆的深情与奉献温柔的治愈昴一度受挫的心，唤回能够再和命运对抗的力气。

——要是没有雷姆，就没有现在的昴。

正因如此，对雷姆的感情又是另一种特别。

那和对艾米莉亚的感情不同，是没法比较的巨大情感。

因此，在这个时间点昴下定了决心。即使知道这是个差劲的想法。

「是非常难以启齿的事，不过希望你听我说。当然，跟拉姆报告同一件事后我有觉悟被她揍飞……但第一个要先跟艾米莉亚酱说。」

「……嗯？」

吞吞吐吐又还来个奇怪的开场白，让艾米莉亚面露难色。

他的样子让昴的决心变钝，不过他还是振奋与魔女教作战的勇气来巩固觉悟。

脑子以最高速度运转，动员以「死亡回归」培育的一切来导出最佳解答——

「其实……是雷姆的事。雷姆她，对我……就、就是自然而然的吧？所以，哎哟，当然说了很多啦……」

感觉额头冒汗，昴拼命地选字拣词。

不管是勇气觉悟还是「死亡回归」的经验值，在史上最差劲的告白前都派不上用场。

不知为何已经像是在找借口了，昴结结巴巴又满头大汗，这时艾米莉亚举起手说：

「等一下。昴，你镇定一点。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你很拼命。乖，你是好孩子所以慢慢来。」

「好孩子是什么让人高兴不起来的评价啦！不，是我太不像男人了。啊啊，这边就直接讲啦！就像我说喜欢艾米莉亚一样，雷姆也说喜欢我，所以说！」

凭着气势讲到这里，就讲不下去了。

那样全力坦白心情后，还以为昴要告白什么的艾米莉亚应该也很惊讶。一这么想就怕她有什么反应，所以昴提心吊胆地窥视着她的反应。

「——」

可是艾米莉亚的反应跟昴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听了那些话后她蹙眉，手指贴着嘴唇沉默思索。那是在玩味昴的发言，蓄积对昴的怒意。——完全不是那样的气氛。

「昴。」

「是。」

被叫了名字，昴直直地看着艾米莉亚。

艾米莉亚也正面面对昴有所觉悟的眼神，只不过带着困惑。见她这种反应，昴反而无法理解。

然后下一句话，才是真正超越了昴的理解——

「——雷姆……是谁？」

断章 「菜月·雷姆」

1

——万里晴空下，诺大的哭声震天价响。

是母婴的哭声。而且是卯足全力的哭喊。

能够使劲全力表达自己的感情，是婴儿的特权。怀抱这样的感伤，为自己这种不年轻的想法感到愕然。

「这是对年轻的憧憬……我也应该童心未泯地像丝琵卡那样嚎啕大哭吗？」

「一个大人在人来人往的地方那么做的话，我可不会为你说话哦！？」

昴对年龄的有感而发，让身旁的少年夸张吐槽。这时，听到这对话、昴怀中的婴儿——叫做丝琵卡的母婴大吸一口气。

「啊——！！」

「呜喔喔！丝琵卡哭了？喂，瑞吉尔，你是哥哥吧！想想办法啊！」

「讲那种话的你连想办法都不肯才是最糟糕的啦！」

两个男生在大街正中央绕着婴儿团团转，互推责任给对方。

「又是老样子啊。」骚动本来吸引行人的目光，但一发现闹得一团乱的三人是谁后就全都失去了兴趣。结果状况依旧是母婴哭泣，两个男生在旁边慌张。

置身在好笑又吵闹的光景中的昴伸掌掩面。

「女孩子哭的这么惨，却连一个出面帮忙的人都没有……可恶，人心竟然荒淫到这种地步！」

「现在不是对世间情感到绝望的时候了！这样下去，等她回来的话会被骂到臭头的。」

「你说谁回来，会怎么样啊，瑞吉尔。」

「那还用说当然是……」

被叫做瑞吉尔的少年酱到一半就愣住，然后回过头。顺着瑞吉尔的视线，看到站在少年后方的人影后，昴挑起眉毛。

「哦，买完东西啦？」

「是的，毫无拖延。……你们这边似乎很辛苦呢。」

「不会，丝琵卡超有精神的。这种的，等大到会自己跑来跑去的时候会是把男人耍的团团转的类型。这么早就能看见成长成小恶魔系的未来性，我很兴奋喔！」

被喋喋不休的昴抱在怀里的丝琵卡，朝着站在前面的女性伸出宛如枫叶的小手。知道他要换人抱的昴感到寂寞。

「话虽如此，要是又害她哭就伤脑筋了。就这样。交给你了。」

「尽管放心。」

虽然口气不脱淘气，但昴交出婴儿的动作缺十分柔和。

像捧着宝物一样的动作，然后要接过丝琵卡的女性浅浅一笑。然后，她将丝琵卡牢牢地抱在怀里，轻轻摇晃身体哄婴儿。

「好啦，爸爸和哥哥都很没用哦。丝琵卡也要快点长大来骂他们哦。」

「喂喂，不要从她还听不懂话的时候就开始实施英才教育好吗？」

在淘气过后，想象未来手交叉的她和丝琵卡两个人怒气冲冲地把自己和瑞吉尔夹在中间骂的景象——

「哎呀，想一想也不坏耶。不坏耶，不赖哟！不如说幸福的未来景象让人超级想笑的。」

「我才不要咧。被妹妹骂，那我这个做哥哥的脸往哪摆啊。」

「在你跟我一样惊慌失措的时候早就没有颜面可言啦。我看见，我看见了……喜欢妹妹到疼过头宠过头的你，未来被吃的死死的样子。你这个妹控大王！」

「不要因为自己怕老婆就以为我跟你一样！我觉得不会变那样的！」

昴双手一张一握煽动情绪，瑞吉尔冒着青筋反驳。但是，听到瑞吉尔的发言，抱着丝琵卡的看法少女蹙眉。

「瑞吉尔。——方才在外头讲话就一直是这种口气吗。叫人看不下去。」

「呜，可是，不过……」

「『可是』和『不过』都是妈妈讨厌的话。而且，你刚刚讲的话也是错的。」

毫不留情地斥责欲言又止的瑞吉尔，她亲了一下怀中的婴儿脸颊后，说：

「爸爸才没有怕妈妈。是你爸爸随时随地都把妈妈摆在第一顺位。」

红着脸颊，说出比在大庭广众之下嚎啕大哭还丢脸的话——

威风凛凛地这么说的母亲，然后瑞吉尔举起双手投降。昴也为这宣告感到难我感情，搔了搔脸颊。

面对心爱的家人的反应，她幸福地按着长发。

雷姆那头宛如反射天空的漂亮蓝发，在微风的抚触下轻柔摇晃。

2

卡拉拉基都市国家，都市巴那的一角——在有游乐器材的公园角落，坐在长椅上的昴呆呆地望着公园内的样子。

前面是蓝色头发倒竖的瑞吉尔，跟朋友们快乐地在公园内跑来跑去，虽然盛气凌人地顶撞父亲，但现在的样子却可爱的复合他的年级。

「在来就是那个像是杀人犯的凶狠眼神，可得想想办法。」

「不行哦，那个凶狠眼神也是瑞吉尔的一部分。即使非常开心或高兴，不知道的人第一次看到他时都以为他在不爽或想坏事的脸。——那就是瑞吉尔的特征啊。」

「我听见咯，妈妈你的补充很伤人耶！？」

玩着昴引进并蔚为风潮的游戏「冰鬼」，目前被鬼抓到而成冰雕状态的瑞吉尔发出怒吼声。昴和雷姆一同朝着可爱的儿子挥手。

冒青筋不爽的瑞吉尔，其凶狠的外貌跟年幼时的昴如出一辙。

「也就是说，那家伙未来已经可以想象就是我的翻版。我要是那家伙的话会不寒而栗吗？」

「那不就是现充吗，太叫人不爽了。啊，那人就是我喔！」

手拍头吐舌的昴，然后雷姆噗嗤一笑。

「要是这样不否定还笑里藏刀的话，雷姆会得意忘形喔？」

「那算是捧杀吗。我只是说出实情而已。我，真是，现充。」

更何况，假如昴要认真对雷姆口蜜腹剑的话，那这种程度还远远不够。

不过，午后的公园也是有街坊邻居在闲逛的。要是开始放闪，就很容易成为明天八卦的话题主角。虽然那样也不坏，但现在想好好享受这份幸福。

玩耍的而已，温柔的抱着女儿的妻子，在旁边的昴总觉得睡意跑出来了。

「——哎呀。」

「如果想睡，请靠雷姆的肩膀。因为怀中现在被丝琵卡独占了。」

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头靠在不知何时坐在隔壁的雷姆肩膀上。极静距离感受雷姆的香气和体温，昴边微笑边看向丝琵卡。

不逊父亲的黑发，还有不输母亲的可爱脸蛋。纯洁纤细又惹人怜爱的小生命。

「我说，丝琵卡，虽然是我的爱女，确实轻易占领我圣地的可怕谋士呢。」

「要独占雷姆的胸部，请等到晚上。」

「我们现在在白天的公园里，说话要当心哦……」

大胆的发言另昴惊讶，说话的当事人倒是红了脸颊。

「我的老婆超可爱。」

「因为每天都被深深的爱着。」

凝视彼此的话会让人心痒痒的，昴就照着雷姆的话把头看着他的肩膀。轻轻摇晃的蓝发叫人格外舒爽，昴下意识地用脸磨蹭。

「这样很痒，亲爱的。」

「啊，对不起，因为太舒服了，丝琵卡要学着乖一点。静不下来的只要瑞吉尔就够了。呜哇，瑞吉尔好孩子气喔——」

「我听到咯，笨蛋老爸！不要一直扯到我！」

「瑞吉尔，妹妹睡着了，小心一点。」

「我不能接受啦！」

冰雕状态的瑞吉尔大叫，但没有家人为他说话。再补充一下，没有人帮助冰冻的瑞吉尔，他完全被定位为任人玩弄的角色。

虽然外表和言行举止都和昴很像，却不会被附近的小孩子排斥，真是人品够好。

「丝琵卡以后不能变那样哦～那是哥哥的风格。哎呀，像妈妈的你前途一片光明。再来只要祈祷你别被像我这样没用的男人抓到。」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取代你，雷姆的老公是世界第一。」

朝着挂保证的雷姆苦笑片刻的沉默落在两人之间。但那绝非讨厌的沉默。在明媚的日照中，远眺被朋友开玩笑的儿子，靠着抱着女儿的妻子假寐。——那是甜蜜幸福的时光。

「——昴。」

突然被叫唤名字，昴睁开眼睛，抬起视线，就和雷姆浅蓝色的双眸对上，看着她充满光泽的双眼，昴扬起嘴角。

「那个称呼，好久没听到了。你一直都叫我『亲爱的』不然就是『爸爸』。」

「——」

做起来的昴这么说，雷姆抿紧颤抖的嘴唇。

雷姆这样的表情，在几年前「刚逃跑时」很常看见。虽然雷姆有隐藏，但还是被昴发现，因为他一直看着她。

沐浴在风中，昴眯起眼睛。今天提议全家在出的人是雷姆，昴觉得她这么做有什么用意在。要说为什么的话——

「自那以后，到今天已经八年了呢。」

「……昴早就注意到啦。」

「毕竟，那一天对我……不，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转折点吧？注意到又想起来就忘不了了。——不能忘记。」

屈服于命运的日子。舍弃一切，跟雷姆一起逃走的那一天。

打算放弃了所有，却只有一个人怎样都无法放弃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决定，以及只有她的爱——因为有她，昴现在才能这样。

「昴……」

怀念的称呼，自两人逃到卡拉拉基以后，雷姆就刻意不在使用。那是跟抛弃的事物诀别的仪式吧。

直到今天，都未曾刻意去问她那么做的用意，雷姆也不曾跟昴提起。而那个持续至今的仪式，就在今天解除——

「不后悔吗？」

「后悔？」

「是的。对逃跑的事，放屁的事，舍弃的是，带着雷姆的事……」

「你这样讲我超生气的。好脆带着瑞吉尔和丝琵卡回老家去好了！啊，瑞吉尔还是算了，他留下来。」

看到对面的瑞吉尔一脸凶神恶煞，但昴却用「我们现在在讲重要的事」把儿子推落深谷，接着重新看向雷姆。

「我说呢，事到如今都过了八年了才讲这个太慢了，但我也不知道在这边讲十遍或几百遍会有多少效果。」

「是。」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就是你。我的太太就只有你，你的老公就只有我。你不是那种会妥协接受我这种男人的随便的女人。」

两人互相凝视，昴用手指轻弹雷姆的额头。然后脸凑近惊讶的她，说：

「就像那一天的誓言一样，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你，我的一生都是你的，我会为了你鞠躬尽瘁，只为了你而活。——现在还增加了为了我们的孩子这个项目。」

雷姆皱起鼻子，闭上眼睛。昴夺占她的嘴唇。

只有接触的亲吻，在极近距离呼吸的昴微笑。只有这点即使年岁增长也没改变。就像个恶作剧的小鬼头。

「这样，能安心吗？」

「……对不起，雷姆永远都会不安。毕竟，雷姆越来越喜欢昴。虽然觉得已经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光，但却越来越幸福。喜欢和幸福一直增加，所以很不安。」

眼眶泛泪诉说幸福的雷姆轻轻摇头，然后和昴额头碰额头，交换彼此的微温。

「很怕现在这样接触的你，哪天就不见了。」

「放心吧。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不见的。只要你还没对我感到厌烦，我就不会离开你。」

「雷姆是不会对昴感到厌烦的——」

「那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我爱你，雷姆。」

昴再度吻住没法处理心中情感的雷姆。

趁她惊讶而僵硬时潜入深处，然后互相热情地缠绕舌头。品味过牙齿和唾液的触感后嘴唇离开，昴朝着呼吸有点急促的雷姆继续说：

「别说妥协这种笨蛋话，你知道这样讲会变成怎么样吗？瑞吉尔和丝琵卡就不是出自于爱情而是同情而生的小孩咯？丝琵卡是我跟你在计划中诞生的爱的结晶，瑞吉尔则是猛烈燃烧的爱情与年轻造成失控而生下的孩子哦。」

「……瑞吉尔出生时真的很辛苦呢。」

面对手叉腰说教的昴，回顾过往的雷姆甜甜一笑。

「明明好不容易在卡拉拉基找到住处和工作，想要好好整顿生活的时候呢。」

「没有啦，因为年轻所以冻未条嘛。」

「昴明明工作完也很累，可是一到晚上就活力十足。」

「没有啦，因为年轻所以体力很多。」

「正式被雇佣和怀孕几乎是同时发生，那时候雷姆真的是一片空白。」

「不是很想承认，年轻的自己造成的过错……」

雷姆怒涛般的反击，让昴望向远处感慨深远地低喃。

对面被昴当成过错产物的瑞吉尔苦着脸，不过似乎忍受着没有插嘴。真是能干的儿子。

「不过，雷姆怀上瑞吉尔的时候，真的很高兴。」

「是呀，我也很高兴。一开始听到的时候不但流鼻涕还有点失禁，为了确认是不是做梦还叫你打我结果演变成流血事件。」

雷姆也因为惊慌失措而使出全力，威力大到昴猛烈撞上墙壁后住处都倾斜，等级高到让昴以为会启动「死亡轮回」的地步。

不管怎样，都让昴清楚地想起雷姆告诉她怀孕时的事。那时候涌上昴心头的温暖想法也跟着复苏。

「不对。」可是，雷姆却摇头这么回应昴的话。

「雷姆的开心，一定跟昴的不一样。雷姆的开心……是因为这样就不会失去昴而有的喜悦。」

「——」

「瑞吉尔，是雷姆和昴之间以确实的形态而生的羁绊。说法虽然很糟，但是有了孩子就代表雷姆和昴之间有了密不可分的确切事物。……所以雷姆很高兴。」

不安的日子，或许一直压在她身上。

舍弃以往累积的所有？就只有我自己和对方一同逃到新天地，在只能彼此扶持的日子里，雷姆始终活在不知哪天会失去昴的恐惧中。

雷姆对自己的没自信程度跟昴有得拼。

对自我评价过低的雷姆而言，跟昴在一起的生活是幸福与不安互为表里，祝福与恐惧不断折磨人的日子。

为这样的时间打上休止符的，是两人所诞生的新的生命——

「不相信？」

「不。雷姆比世上任何人都相信昴。

「不是啦。不是不相信我是你不相信你自己吗？」

昴否定的话，令雷姆轻轻倒抽一口气，然后点头。

昴在他心中占有的地位大得不恰当。而跟昴并肩而行，对雷姆来说让她更加相形见拙倍感不安。

——严重到她根本发现昴也怀着同样的不安。

夫妇都是千锤百炼的看清自己主义者。昴这么苦笑，雷姆则是鼓起脸颊。

「没关系，雷姆是笨蛋，被嘲笑也没办法……」

「不是不是，只是再次这么认为。我跟你的本性方面很像，所以说我太太果然是全世界第一可爱。」

昴出其不意的告白瞬间让雷姆惊讶，然后红了脸，这反应让昴胸口一暖，确切感受到自己深爱着雷姆。

在这世界上自己最喜欢、最爱雷姆，甚至愿意高声叫出这份心情。事实上自己偶尔也会这么做。两人在邻里附近是知名的火热夫妻。

「——瑞吉尔，丝琵卡。」

「嗯？」

雷姆忽然说出两人心爱的小孩的名字。

「没有。」昴好奇，雷姆则是这么说，然后视线朝上看着昴。

「两个都是星星的名字，是昴所居住的地方给星星的命名。」

「对。我的父亲的个性基本上叫人遗憾，但他帮我取名叫昴这一点我是非常佩服。我很喜欢这名字，昴也是星星的名字哦。 」

小学时，有作业是要调查自己名字的由来，昴因此知道自己的名字来自夜空中的星星。之后，看星星图鉴就成了昴的兴趣。星星的名字他大约都知道， 所以为什么要取名的时候他总是——

「用星星的名字来取。我在网路上的昵称也是星星的名字，就算要取假名八成也是从星星来取，这在某种意义来说，就是一闪一闪的名字！？」

「是不懂那什么意思，不过从星星的名字来取名感觉很棒。就算生第三个，一定也是这么取吧。」

「现在就讲要生第三个太快了吧？丝琵卡还在喝奶耶？」

「除了喂奶以外都可以交给瑞吉尔。昴以为是为了什么，雷姆才会在瑞吉尔长大之前都小心不要生第二胎的？」

「虽然是在我背后做的不显眼，不过雷姆对瑞吉尔也很牢饭麻！？」

妻子平常对待儿子的方式另昴苦笑。他拍拍屁股站起来，然后朝仰望自己的雷姆伸出手。

「差不多该回去了。在外头要在意别人的视线，都没法尽情恩爱温存。」

「就是说啊。雷姆很久没有想要全力以赴地恩爱温存。」

「现、现在的我跟得上鬼的体力吗……」

害怕地喃喃自语完，拉过雷姆的手把人整个抱满怀。「哇！」把惊讶的她连同丝琵卡一起抱紧，昴享受家庭的温暖。

「好啦，回家吧。回我们家去。」

「好，亲爱的。」

一手提着购物篮，一手牵着雷姆的手。慢走在前方的昴半步，抱着丝琵卡的雷姆挨着他走。

然后走向公园正中央，现在仍冻结不动的儿子身旁。

「喂，一个人在玩雪的儿子。因为冰鬼没啥进展让人看得很无聊，所以我跟妈妈和妹妹先回家。你今晚就在朋友家过夜吧。」

「赶人的方式太明显啦！应该说，双亲在大白天的公园直接接吻亲热很丢脸耶。」，

「活该??在这边嫉妒辛苦啦。抱歉了，瑞吉尔。这位雷姆小姐是我专用的。」

「很吵耶！」

朝着挑衅的昴怒吼的瑞吉尔，其实当儿子的资历也不久。他立刻深呼吸，说：

「我要冷静。不可以被老爸的步调带着走。冷静，冷静……很好，冷静下来了。那，你跟妈妈讲什么？」

「你的名字的由来啦。例如，一开始你的名字本来是要叫维加的。」

「听起来很强！为什么最后没用？」

「因为一想到名字的典故来由就觉得不恰当。就算是我，也不忍心儿子交一个一年只能见面一次的恋人。恋人很重要。我的老婆世上最可爱，」

「是的，是昴的雷姆。」

「能不能不要在聊我的时候顺便耍帅放闪呢！？」

面对放闪的双亲，原本冷静下来的瑞吉尔跺地破口大骂。而他这样的吐嘈动作，被一同玩冰鬼的孩子们发现。

「啊——瑞吉尔动了！他打破规则了！」

「呃！」

一直放着瑞吉尔不管的孩子们，这时纷纷指责他违反游戏规则。瑞吉尔喉头紧缩说不出话来，昴拍拍他肩膀。

「打破冰鬼游戏规则的人要接受处罚。在被搞到没法哭没法笑之前都要被鬼搔痒。——加油吧。」

「不要一脸认真地掰些随便的规则啦……喂，干嘛啦，你们！等一下！不要把这男的话当真啊！等、呜哇啊啊啊——！！」

孩子们蜂拥过来，瑞吉尔拼命逃窜。可是却被包夹，最后被压在地上，接着无数手指逼近——

「再见了，儿子啊。你是个好儿子，可惜有个坏爸爸。」

「瑞吉尔，爸爸跟妈妈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商量，所以入夜之前不能回来喔。还有，禁止使用角，也不可以弄破衣服。」

「给、给我记住，你们这对薄情双亲——！」

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手指搔痒，瑞吉尔像惨叫的笑声响彻公园。哥哥这样的笑声，让丝琵卡开心地笑出来。

从她的感受力来看前途有望。丝琵卡的成长，一定会将瑞吉尔在菜月家的立场变得更固若金汤吧。

以有点扭曲的形式对疼爱有加的儿子表达爱情后，昴牵着雷姆的手迈开步伐。

前往和重要家人一起生活、洋溢安适与幸福的家——

「昴。」

「嗯？」

手突然被拉，停下脚步的昴回头。

顿时，强风吹过昴和雷姆之间。忍不住闭上眼睛，等风变小后才缓缓张开。

——雷姆的蓝色长发随风飘逸，闪闪发亮，像是融在日光中。

雷姆把头发留长是为了跟谁对抗，如今的昴已经了然于心。而连想到长发女性时，第一浮现脑海的人就是面前世界上最重要的她。

长发静静流泄，重新抱好怀中爱女的雷姆对着昴笑。

那对昴来说是可爱得无与伦比的最心爱微笑。

「雷姆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幕间『我要开动了』

1

——委身于行驶在街道上的龙车摇晃中，雷姆一心只想着他。

在刺眼的朝阳与温暖的风中眯起眼睛低着头的雷姆，缓缓抬起头。

面前排成队伍的是要回王都的龙车群。龙车上载着参加白鲸讨伐战的伤者.只接受最低限度治疗的重伤者也不少。

但是，队伍的气氛没有阴霾，而是洋溢达成宿愿的成就感。

对他们来说，现在回王都是凯旋而归。伤口的痛楚在达成长年悲愿的满足感面前连屁都不如。事实上，若将被切下来的白鲸头部运回王都的话，人们将会称赞这场奋战并盛大欢迎大家吧。

与他们的感慨成对比，雷姆惦记着不在现场的少年。

「——你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呢，雷姆。果然还是很担心吧。」

「……库珥修大人。」

听到声音看看隔壁，坐在雷姆旁边的人是库珥修·卡尔斯腾。

轻铠甲底下裹着绷带的她，行为举止让人感受不到伤势的影响。但是她英气澳然的面容也留有些许疲倦。

不是骑乘爱龙而是搭乘龙车，也是怕周围的人担心。

不过，库珥修一个眨眼就舍弃疲倦，朝雷姆点头。

「菲莉丝和威尔海姆，以及同行的讨伐队勇士个个都是精锐。里卡德他们『铁之牙』也会帮忙吧。……而且很难不认为安娜塔西亚·合辛没有布其他局。虽说魔女教的战力是未知数，但我方的阵营不容小觑。」

「就算这样还是担心，是自私吗？」

「不安的火种怎么灭也灭不完的。如果原因出在自己，那只要凭自身觉悟和钻研就能处理吧。但是，如果出在他人那就很难。——我不擅长安慰，抱歉。」

雷姆忧愁满面的样子，让库珥修察觉自己失言，低垂眼帘。

顿时，感受到之前表现超然的女性就近在身旁，雷姆不禁微笑。看到她微笑，库珥修点头。

「这样很好。菜月·昴也说过，雷姆适合笑脸。虽然旁人听来是在讲情事，但没想到并非蠢话呢。」

「库珥修大人笑起来的话，感觉气质也会不一样的。因为平常就很威风凛凛……微笑起来的话一定会很棒。」

「……是吗。我是不擅长笑的女人。对此感到后侮，现在也还是一样。」

对雷姆的建议，库珥修别开视线这么说。她的嘴角虽然刻着笑意，却是自嘲，称不上是徽笑。

库珥修展现出的些微自我嫌恶叫雷姆吃惊。

总是威武可敬的库珥修，对没有自信的雷姆来说是理想的女性之一。当然最理想的除了姊姊拉姆以外别无他人。

不过，在提起这件事之前库珥修隐藏笑容，改变话题。

「菜月·昴他们……因为爱蜜莉雅的出身，从一开始就预料到魔女教的威胁。梅札斯边境伯应该也为此而有所准备吧？」

「罗兹瓦尔大人的想法，雷姆猜不透。所以说，就算探问也没用的。」

「真严格呢。既然现在是同盟，稍微说溜嘴也可以的。」

开玩笑的说法，是对雷姆的关怀吧。其实，多亏库珥修像这样找她聊天，雷姆才免于沉入不安的泥淖中。

而且，库珥修的推测十分确实。假如是罗兹瓦尔，对这件事必定备有对策。昴的行动帮上罗兹瓦尔的话，他不幸被贬到谷底的名誉一定也会恢复。

不，他在讨伐白鲸中帮了大忙，名誉别说恢复了，应该是威震八方。

——英雄菜月·昴。

对心灵与未来都被他拯救的雷姆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评价，往后昴也会继续树立光辉灿烂的功绩，以及获取相对应的评价吧。

而如果可以置身在他的光彩旁边、不时回头就可以看到的位置上的话，那雷姆就别无所求了。光这样雷姆就心满意足。

想昴的时候，雷姆的心里总是充斥复杂的感情。

既温暖又舒畅，但也有不安难受和担心受怕。

而能像这样不停地让内心不仅于一喜一忧的人，也只有昴。

「昴真是……让人很伤脑筋的人。」

浅浅一笑，朝着脑内浮现的思慕之人喃喃自语。

从她的侧脸得知她放心的库珥修，把自己的长发拨到背后，默默地凝视龙车前进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突然眯起。

「——呣。」

库珥修小声沉吟，和雷姆察觉到怪声而抬起头时同时发生。

琥珀色的瞳孔紧盯前方龙车，雷姆察觉到的怪声也从同个方位传来。两种异常紧接着连接到一个目标。

——库珥修正前方的龙车，突然「崩溃」了。

跟字面意思一样整个崩溃。整辆龙车突然就被压倒性的冲击给吞食，不留原型飞了出去。在雷姆听来，那崩溃的声音听来就像雨声。

血花四溅，龙车在一瞬间大变为满是鲜血的惨状。

地龙和龙车，包括车内的伤者，一个不留，全都被毫不留情的破坏给粉碎殆尽。

「——！敌人来袭！！」

在刹那间平息对此事态的惊愕，库珥修朝队伍高呼警戒。讨伐队的战士们也立刻察觉异状，纷纷拿起武器预防来袭。雷姆也再度无视肉体的疲劳拿起铁球。——然后，在血雾之后看到人影。

空手，毫无防备，毫无警戒。却有着毫无慈悲毫无邪念毫无人为毫不客气的悪意——

「——碾过去！！」

库珥修朝驾驶座大叫，听到的骑士用缰绳鞭打声代替点头。地龙嘶吼加快速度，龙车为了碾过猎物而呐喊。朝着伫立不动的人影直直冲过去，准备将毫无闪避动作的对手给撞飞——

「库琪修大人——！」

雷姆叫喊，一把抱住库珥修的细腰就从龙车往旁边跳出去。手碰不到驾驶台上的骑士，雷姆憾恨地咬牙，紧接着听到人声。

「真是的，麻烦别这样啦。我什么都没做却要碾死我，真的太过份了，不像是正经的人会做的事。」

声音平稳到像在午后的公园悠闲散步。

其实如果是在公园听到这段话，雷姆也不会战栗到这种地步吧。但是这段话却是在鲜血飞溅、龙车碎散的惨状下说的。

——乍看，是个没有特征的人物。

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长不短的天然白发。搭配头发的白色衣服既不豪华也不寒酸，脸也没什么特征，整体来说就是外观平凡无奇的男人。

但事实上，碰到这男人的地龙，维持着呐喊奔驰的势头就这么被切成两半，连驾驶台上的骑士也跟着被粉碎的龙车给一同破坏得无从区别。

而最叫雷姆战栗的，不在于男子对惨状视若无睹的态度，而是粉碎龙车的他「只是站着不动」

男子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着，就打赢了正面撞过来的龙车。

「我要道谢，雷姆。你救了我。……但是，状况称不上好啊。」

被抱住的库珥修从雷姆僵直的手臂中站起身来。她警戒空手的男子，沉痛地望向龙车四分五裂后的血泊。

「竟然对我的臣下做出这种残酷至极之事。……你究竟是谁？」

眼中寄宿锐利战意，库珥修厉声询问男子。听到这问话，男子手摸下巴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不认识我。不过，我认识你。因为现在在王都……不，举国都在庆贺你们做的事。毕竟是下一任的国王候补人选嘛。该说是世态人情，或是头衔什么的？就连对

那些东西没兴趣的我都能想你背负了多荒诞离奇的觉悟呢，很辛苦吧。」

「废话少说，————回答我的问题。下一次我就动手了。」

「讲话很过分呢~。不过，没有这等狂妄可没法背负国家呀。虽说这份感性我是一点都无法理解就是了。唉，因为喜欢而想背负王薇这种重责大任的想法，我实在没法理解。啊，但我不会因为无法理解就否定喔？我啊，跟那种狂妄无缘，我跟你不一样」

男子无视库鲁修的要求，涛涛不绝地讲个不停。但是————

「————我说过没有下次了。」

库鲁修冷冰冰地这么说，同时她的手挥出风之刃。

组合风之魔法与「风见加持」的剑技————库鲁修的「百人一太刀」。

不可使的斩击砍向男子，当事人甚至会在没察觉到被砍的情况下殒命。

库鲁修初次出征————通过卡尔斯腾公爵领地出现魔兽「大兔」的时候，在领地出现损害之前就先将之驱逐，成就这佳话的就是被称为「战乙女」的剑力。

连白鲸的厚重皮肤都能割开，对击落那巨躯做出莫大贡献的剑击————跟那头魔兽的质量相比，男子的肉体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

但是————

「在人家讲得正爽快的时候看过来，你是接收怎样的家教长大的啊？」

男子歪头，轻轻拍了拍承受斩击的身体。

遭受足以伤害白鲸的斩击，男子却纹风不动，。他的肉体————不，别说肉体，连衣服都没有被砍过的痕迹。

斩击被防御住了。结果很单纯，但却是完全未知的现象。

库鲁修倒抽一口气，雷姆也为这超脱常识的结果而浑身僵硬。两人面前的男子夸张叹气，不耐烦地把刘海往上撩。

「我说啊，我在讲话耶。我正在讲话哟？打断这件事，都不觉得奇怪吗？我是不打算主张自己有讲话的权利啦，但是人在讲话就改乖乖听完，这不是常识吗。是听不听是你们的自由，我不会抱怨，但是那个不让我说的判断不会太过分了吗？是有多自我本位啊？」

男子快嘴边说，边不开心地用脚尖敲击地面。然后直接指着沉默不语的两人，更加不悦地咂嘴。

「现在又不说话，到底是想怎样啊。有听到吧。有听到嘛。我在问话耶。被人问了就要回答啊，不就这样吗。结果又不讲话。不想讲话。啊啊，自由。那是你们的自由。那就是你们使用自由的方法。好啦，随你们高兴。不过呢，这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吧？」

男子前倾，双眼中能疯狂的光芒加强。然后————

「是在轻蔑我的权利————我不多的私人财产吧？」

恶寒窜上雷姆背脊的下一秒，男子动了。举起原本垂下的手，掀起一阵微风。

紧接着，以男子的手臂为直线的路径上————大地、大气、世界割裂开来。

「————」

转啊转的，克鲁修被切断的左臂在空中飞舞。

手在随时可挥出不可视剑击的姿态下飞出，喷涌鲜血后坠落地面。库鲁修的身体在冲击下失去平衡，剧烈的痛楚和出血导致她开始痉挛。

「库鲁修、大人————」

傻了几秒的雷姆回过神来后立刻冲向克鲁修，然后将手贴在冒血的伤口上，挤出所剩无几的玛娜全力止血和治疗。

被切断的伤口，骨肉乃至神经全部断得很鲜明，干净利落到会令人看得出神。对这恐怖的锋利，甚至会让人忍不住涌现与危急的场面不符的感叹。

「菲利、斯呜，啊啊，呜？」

在雷姆的怀中，库鲁修的视线一面泅游，一面恍惚地呓语。她的右手抓住雷姆的脚，力道大到腿骨都快裂开。

咬牙忍耐库鲁修的挣扎，雷姆警戒眼前的男子。

无法理解男子如何攻击防御，他的招术雷姆完全无从掌握。考虑如何保护受伤的库鲁修逃离男子，这么想的雷姆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在这种状况下，其他骑士们竟然没来参战。

「啊啊————不管吃多少都不够！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没法放弃活下去。吃、喝、咬、啃、咬住、咬断、咬碎、暴饮！暴食！啊啊，谢谢招待！」

直觉到这点的同时，背后传来高亢的少年嗓音。

跟面前的男子有着相同的性质的恶寒，使雷姆愕然，同时转过头。然后在停在背后的龙车群正中央，看到用脚踢到地骑士的染血少年。

深咖啡色的头发长至膝盖，个头很低的少年。身高差不多跟雷姆一样矮，年龄大概小个两三岁吧。脏兮兮的头发底下是衣服破烂的矮小身躯，裸露的手脚被泥巴和污垢，以及大量的溅血给污染。

倒在少年脚下的骑士没有人有反应。在白发男子承受库鲁修攻击的时候，周围的骑士们全都被这名少年只身一人给消灭了。

「你、你们是」

毫不觉得有过战斗气氛，雷姆傻住，嘴唇发颤。

前后被拥有异质气息的对手包夹，雷姆抱着库鲁修后退。从库鲁修伤口流出的血染红平原，空气像嘲笑雷姆的恐惧般逐渐转冷。

接着像是说好一样一起点头，两人都露出十分亲切又万分暴力、宛如恶魔的笑容，同时报上名字。

「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强欲』的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

「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暴食』的莱伊巴登凯托斯。」

2

魔女教——————还是大罪司教。

听到这单字的雷姆整个人僵住。毫不理睬她、处在亢奋状态的少年————莱伊巴登凯托斯环视倒地的骑士们，着迷地舔着嘴唇。

「果然，像这样亲自过来食用也不错呢~。想说来看看我们被做掉的宠物结果大丰收。とてもいいです，很棒，不错，真棒，很好喔，不错喔，，很棒不是吗，真是太棒了！我们的饥饿很久没被满足了！」

「老实说，你这种地方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不能满足于现在的自己呢？我说啊，人就只有两双手，只能拿得到两只手能拿的东西。明白这点的话，自然就能抑制私欲了不是吗？」

「我们不需要说教，我们讨厌说教。你说的是对是错我们一点兴趣都没有。除了这个饥饿感以外的事，我们都不在乎。」

「暴食」巴登凯托斯吸口水，「强欲」柯尔尼亚斯耸肩。

两名大罪司教同时出现，让雷姆拼命运转差点停止的脑袋，试图打破现状。

就战力而言，要击败眼前的两人是不可能的。

库鲁修的血是止住了，但状态依旧危险。骑士们生死不明，称不上战力。雷姆所剩不多的玛娜又都花费在治疗上。就算鬼化应战也看不见胜算。

「————」

窥探周围，没看到同行的「铁之牙」成员。他们负责运送兽人佣兵团的伤者以及白鲸的头部。恐怕是负责指挥的黑塔罗趁隙让「铁之牙」逃脱。要是争取得到时间，他有可能会带援军回来。

————就算如此，实在不觉得能来得及救人。

「你们是因为白鲸被打倒才来的？为了替那魔兽报仇」

「啊啊，麻烦不要误会喔。我们有兴趣的不是死掉的白鲸，而是杀死白鲸的家伙。杀死了那个随心所欲四百年的家伙。原本期待成熟可食用时能一并吃掉却超乎想象！」

巴登凯托斯裸露格外尖锐的牙齿，激动兴奋地乱甩头。

「爱！正义感！憎恨！执着！成就感！积累许久、持续煮沸的这些玩意儿通过喉咙时的满足感！这世上后还有比这更棒的美食吗！？没有了，没有呢，没有呀，没有咯，没有啦，没有了吧，就说没有了，就是因为没有了！暴饮！暴食！我们的心，我们的胃袋是如此的欢喜！」

他在说什么，根本听不懂。

像是挣脱拘束，巴登凯托斯不断扭动身体。干巴巴的笑声中，雷姆默默地转移视线，察觉到实现的雷古勒斯厌烦地挥手。

「放心吧。我跟那边的家伙完全不一样。我会在这里完全是偶然。我看起来像他那样饥渴吗？那种没品的私欲跟我无缘。跟那个经常没法满足的可悲家伙不一样，我呢，对现在的自己就很满足了。」

摊开弃掉库鲁修手臂的双手、雷古勒斯在雷姆面前一派开朗面容。

「斗争什么的，我很讨厌。只要能一直持续这种平凡无奇沉稳安宁的时间就够了，除此之外我不奢望什么。这样是最妥善的。我的手很小，没法拥有太多欲望。就我个人而言，光是要守护我的死人财产就要竭尽全力了。」

雷古勒斯握拳，沉醉在自己的演讲中。手挥一下就能夺走地龙和多数人的性命，还让一名女性受了致命伤，却仍只顾大放厥词。

不管是在为让人无法理解的食欲而牛神的巴登凯斯托，还是大肆宣传自私主张又沉浸在自我满足的雷古勒斯，全都有问题。果然这些家伙是魔女教徒。

怒意沸腾上涌，雷姆原地站起。

将仿佛死了般陷入沉眠的库鲁修放在一旁，雷姆拿起自己擅用的武器。残余的玛娜捐出涡流，在雷姆周围形成数根冰住。

看到这样子，巴登凯托斯和雷古勒斯表情一变。

「有在听人说话吗？我都说我不想动手了耶？听到了却还这种态度，那就是无视我的意见，也就是侵害我的权利。————这样就算是无欲无求心胸宽大的我，也不能原谅喔。」

「你想说的就这样吗，魔女教徒。」

面对歪头的雷古勒斯雷姆秉持毅然态度放声，雷古勒斯对此感到扫兴，雷姆则是震动铁球链条，眼睛泛着坚强光芒。

「总有一天，会出现消灭你们的英雄。那个人一定会让你们知道你们的自私无赖和自我满足制造了多大的不幸。雷姆心爱的那一名英雄，绝对会这么做。」

「嘿~英雄。有那种人，我们也很期待。能够让人相信到这种程度，想必对我们来说会很美味吧！」

喜出望外地拍手，巴登凯托斯有如品评般等着雷姆。

那不是看敌人的目光，不是遑论看女人的目光。那股视线中的情感专一而纯粹，只有对食材垂涎三尺的恶鬼才会有。

面对疯狂的自我和暴力的饥饿，雷姆器宇轩昂地抬头挺胸。

「罗兹瓦尔 L 梅扎斯边境伯的首席管家」

原本报上头衔作为战斗开头，但雷姆中途摇了摇头。

然后报上现在这一瞬间，真正想要的头号————

「而今只是一名爱慕者。————总有一天会成为英雄、我最爱的人菜月昴的侍者，雷姆。」

美丽的白角伸出额头，收集充斥在大气中的玛娜然后赋予雷姆活力。

全身的力量高涨，握着铁球的手律动，冰柱蓄势待发。

睁开眼睛，认识环境，感受大气，只在脑海中描绘他的身影。

「觉悟吧，大罪司教。————雷姆的英雄，必定会制裁你们！！」

挥动铁球，冰柱射出，与此同时，雷姆的身体像射出一样跃起。

为了迎击，巴登凯托斯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巴。

「啊啊，好气魄。————呐，我就不客气地开动了！！」

要碰到了，要撞上了。在这一瞬间，雷姆心想。

希望在知道失去自己的时候，他的心能泛起涟漪。

————那是雷姆最后的心愿。

第九卷 第六章『各自的誓言』

1

——躺在床上的少女表情安稳，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看着镶嵌在眼皮周围的睫毛，朦朦胧胧地心想还真长啊。平常刻意紧绷的表情，化做睡脸后可以窥见与年龄相符的稚嫩。

回想起来，自己从未见过她的睡脸。

她永远比昴早起，总是严以律己。那份固执难得解除，成就了可爱的容颜。事到如今昴才注意到这点。

不管是惊讶还是害臊，闹别扭或是快哭的表情，还是和好之后展露的微笑，本来以后应该会有许多机会看到的。

「——雷姆。」

即使呼唤名字，触碰她白皙的脸颊，她也没反应。

睡在床上的雷姆身上穿的不是眼熟的工作服，漂亮的蓝色头发上也没有戴着白花发饰。女仆战斗装——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了。

「你在这里啊。」

在静止的房间里虚度时间的昴被人叫唤。

慢慢转过头，站在房间入口的是身穿深蓝色礼服的女性。拥有一头美丽长发的女性，就着楚楚动人的端庄举止走过来。

不过，步伐却带着些微困惑，与生俱来的高贵给人哪里不对劲的印象。而这也让昴察觉到异样。

「她……」

「什么都没变。明知道帮不上忙，就只能看而已。我真是有够没用，太没骨气了。」

「没那回事。她应该会觉得开心吧。」

女性虽然胆怯，还是朝着低头的昴好言相慰。但是，构不成慰藉的话让昴忍不住睨了她一眼。

「……对不起。我多嘴，惹你生气了。」

「……我才要说抱歉。我这样只是迁怒而已。这样子会被雷姆骂的。感觉她会说『不可以这样子对待人喔，昴』。」

朝道歉的女性低头致歉，昴模仿雷姆的口气说话后虚弱一笑。

脑子里，她的声音就照着刚刚的发言说了一遍。可是声音没有传给任何人。也没有人吐嘈昴那完全不像的模仿。

昴无意义的搞笑行为，让眼前的女性沉痛地垂下眼帘。手下意识地伸向自己的左手——宛如支撑般，用右手抱住刚接上去的左臂。

在沉默笼罩的室内，觉得不能继续下去的昴摇摇头。

沉浸在失望中很轻松，感到无能为力而停下脚步很简单。但那不是雷姆信任的男人应该做的事。

「怎么了，不是有事找我？」

「是的。有事想商量，大家都到休息室了。所以，那个……」

昴察觉有事而一催促，女性便一脸得救的表情这么说。但是，讲到一半就结巴，尴尬地僵着面颊。看她那样子，昴指着自己说：

「我是菜月·昴啦。」

「……对不起，菜月·昴大人，对吧。我记住了。听说您是我的大恩人，却还对您这么失礼，真的很抱歉。」

「没办法啦。你现在要记的东西太多了，别放在心上。」

女性真心觉得抱歉的态度——这样端庄娴熟充满女人味的举止，屡屡让不协调感刺激胸膛。但昴还没神经大条到说出口来。

「那，之后见啰，雷姆。」

回过头，昴温柔抚摸睡着的雷姆的头。她的胸膛微微上下起伏，碰触到的身体也有温度。她的性命和肉体确实都在这里。

——对脱离每个人的记忆的她而言，这是她仅存之物。

「在休息室对吧。抱歉让大家久等，走吧。」

「是，就走吧。菜月·昴大人。」

女性微笑响应。举止里头带有的楚楚可怜女性美格外醒目。

讨厌承认这点，昴背过脸，将真心隐藏在亲切笑容背后。

「非常抱歉还劳烦你刻意过来叫我。——库珥修小姐。」

呼唤已经判若两人的她的名字。

2

——昴回到王都的时候，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

『——雷姆……是谁？』

爱蜜莉雅觉得莫名其妙，歪着头对昴这么说。

假如能从这样的举动或话语中找到一点爱蜜莉雅在说她不擅长的玩笑话的证据的话，昴也会跟着起舞耍嘴皮子。

但是，昴却没法从她的样子里头找出那一丝希望，再加上爱蜜莉雅也没向愣住的昴说：『逗你的啦——开玩笑的。」

佩特拉和其他小孩也一样，没人记得雷姆。

在龙车内目睹这样的事实后，让昴死命催促龙车奔向王都。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不可能有这种事。昴拼命说服自己。

毕竟一切都很顺利。自己应该做到尽善尽美了。有保护到所有重要的人，达成目的，跨越悲伤痛苦和一切，纵使心灵曾数度被切割，但自己还是挣扎着完成上述项目了。

明明应该是如此——

「————」

昴一踏进休息室，先到的人视线就集中到他身上。会感受到坐立难安，是自责的念头所带来的被害妄想吧。

在休息室里的人有爱蜜莉雅、菲莉丝和威尔海姆三人。加上昴和带路的库珥修的话，现场总共有五人。

「……啊，还好回来了。库珥修大人，抱歉请你去找人。」

「不会。没关系的，菲莉丝先……」

「——叫菲莉丝就行了。菲莉酱和库珥修大人交情久远，事到如今加上小姐的话人家会很寂寞的。讨厌，不要那么坏心啦喵。」

迎接回来的库珥修，菲莉丝随性地这么说。他现在脱掉了近卫骑士的制服，穿着短裙，一派女性装扮。

被菲莉丝牵着手，一脸困惑的库珥修被拉到他身旁坐下。

「虽然没法轻松地就像以前那样，但我会努力。菲莉丝……嗯，菲莉丝。」

「不用那么急没关系啦。菲莉酱无论何时都是库珥修大人的同伴，永远都会待在你身旁。而且人家从现在的库珥修大人身上发现了新的魅力。」

握着坚强的库珥修的手，菲莉丝不改欢闹嚷嚷的态度。看菲莉丝这样子，昴的内心五味杂陈。

面对个性彻底改变的库珥修，菲莉丝完全不打算改变应对的方式。他的笑容底下隐藏了怎样的挣扎，实在难以想象。

「昴……」

驻足的昴被爱蜜莉雅投以关怀目光。在忧虑的视线下，昴吐气，自然地坐到她隔壁。

「没事，我已经冷静下来了，爱蜜莉雅酱。——我没事的。」

声音很温和，保持着平静。可是，视线没跟爱蜜莉雅对上，不自觉交握的双手正在发抖，这些昴都没察觉。

「——那么，既然昴殿下和库珥修大人都回来了，就开始讨论吧。」

在讨厌的沉默来临前，威尔海姆低声开口。

威尔海姆带头主导话题很少见。察觉到这是剑鬼拙劣的关心，菲莉丝无可奈何地接过推动对话的角色。

「那，就照威廉爷说的……首先，从再度确认状况开始吧？」

说完，就开始谈起这次讨伐白鲸与大罪司教「怠惰」的始末。

——雷姆和库珥修率领的讨伐队所遭遇的状况很单纯。

与昴一行人分开，切割下死亡的白鲸头部的他们，在回王都的途中被别的魔女教徒袭击。结果还没抵达王都，讨伐队就有一半死伤——同行的「铁之牙」在副团长的指示下及时逃脱才幸免于难。

「逃走的『铁之牙』从王都带了救援回来……但大罪司教不见了，剩下的只有牺牲者和……」

「跟我有相同遭遇的人而已。」

接着菲莉丝的话讲完，库珥修懊恼地皱眉。表情上透露的苦闷，源自于自己的不争气吧。

毕竟现在的话题对她而言，听起来就像别人的事。

「自己的记忆被消除……这也是大罪司教干的好事吗？」

「八九不离十。至今有许多人跟库珥修大人一样有同样的记忆障碍的报告。本人的记忆突然消失，用治愈术也无法复原。之前原因都不明，但想到『怠惰』的状况……」

「魔女教和大罪司教——让人失忆一定是权能的一种吧。」

用力点头的人是抱胸的威尔海姆。老人严肃的面容中，如刀刃的眼光射向库珥修。感受到视线的库珥修忍不住缩起身子。

「不，只是表示库珥修大人也包含在内。让您感到害怕，实在万分抱歉。」

「……我才要说对不起，抱歉我是个窝囊的主子。我也会努力想起威尔海姆大人的事。」

威尔海姆大人。被库珥修这么称呼的老剑士侧面窜过些微痛楚。

自己奉上剑的主人惨不忍睹的样子，以及对让她害怕的自己感到耻辱，激起了侍从的责任感吧。昴也有同样的后悔，所以能够明了威尔海姆现在的心痛。

「好不容易收拾掉『怠惰』，却马上就遇到别的大罪司教，情况有够恶劣的呢。算了，爱蜜莉雅大人宣布参与王选的当下就知道魔女教会大肆活动了。」

「……果然是我害的吧。」

被菲莉丝的话题矛头指着，爱蜜莉雅微微低垂目光。「对呀。」菲莉丝毫不犹豫地肯定她沙哑的低喃。

「身为半妖精的爱蜜莉雅大人，魔女教是绝对不会放过的。平常都安静得很诡异的家伙，会有那么大的动作跟这绝对脱不了关系喵。」

「厌恶半魔，还试图伤害的团体……对吧。」

「用厌恶这种讲法太天真了。他们对杀掉爱蜜莉雅大人，根绝半妖精一事相当执着。这次的事……不过是其中的一部份。」

「一部份就这么过份了。昴也——」

用颤抖的声音呼唤昴的爱蜜莉雅语塞。不过，话语的后续透过四目相交传达出去。爱蜜莉雅一定是想这么问。

『昴也恨我吗——』

「——。无聊。菲莉丝，注意你的说话方式。讲得简直就像爱蜜莉雅的错。错的从头到尾都是那些人渣吧。」

昴保护被言外之意刺伤、被自责苛责的爱蜜莉雅，瞪向从刚刚就一直针对爱蜜莉雅的菲莉丝，同时反驳。

「你搞错责备的对象了。因为误会伤了同伴的感情根本无济于事。」

「呼嗯??昴啾说起话来说服力就不一样呢。这是所谓的经验差距？」

「——！」

这讽刺摆明了是针对昴。所以昴咬紧牙根，忍不住要站起来开骂。但在那之前——

「菲莉丝。——刚刚的发言不能听过就算。快道歉。」

在昴双脚使力之前，库珥修先责备了菲莉丝。

身穿礼服的她绷紧先前的柔弱表情，用以前的英勇锐利眼神严格谴责自己无礼的骑士。

「就如菜月·昴大人所言，应该咎责的对象很明确。还有，你没有资格嘲弄述说正确意见的人。懂吗。」

「……是，库珥修大人。」

在严厉责备之后会变得稍微柔和，就是现在的库珥修的做法。其言行处处有着以前的风貌，让昴大吃一惊。

菲莉丝也难掩惊讶，朝昴和爱蜜莉雅低头认错。

「爱蜜莉雅大人，在下为失言向您谢罪。昴啾也是，对不起??咩。」

「你啊……不，算了。比起这个，先回归主题吧。库珥修小姐丧失记忆的事隐隐约约知道个梗概。再来就是雷姆……存在从他人记忆中消失的人。」

听完菲莉丝像开玩笑的谢罪后，昴进入主题——雷姆的状况，这对昴而言才是真正的主题。

「我先声明，雷姆并非是我的妄想或类似的东西。那女孩是我们这边的人……很重要的人。打白鲸的时候要是没有她就没法打倒。」

「昴殿下……」

为记忆的龃龉感到焦急的昴，让威尔海姆也降低音量。

与失去自身记忆的库珥修不同，雷姆是从他人的记忆中消失。讨伐队遭遇到的记忆损害分成这两种症状。不过，雷姆所遭受的遭遇，昴他们知道类似的案例。

「跟白鲸的『雾』效果雷同呢。被那个雾消灭的人，也会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

「白鲸和『暴食』有紧密的因缘，是昴殿下探听到的情报。假如能做出和那只魔兽一样的事，那么袭击库珥修大人一行人的大罪司教恐怕就是『暴食』了。」

「大罪司教的权能啊。……菲莉丝，调查过雷姆的身体了吧？」

现在也安然睡在床上的雷姆，肉体的外伤已被菲莉丝治疗完毕。除了治疗伤势之外还另做诊断的菲莉丝，摇头回应昴的话。

「坦白说，没有异常——就这结果来说才叫异常。不管做什么都不会醒来，就跟只有身体睡着一样。完全就是『睡美人』的症状。」

「……你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比喻令昴挑眉。但是，抬头发表意见的是爱蜜莉雅。

「我曾听过。记得是一直睡着不会醒过来的病……没错吧。而且睡着的期间不会变老，也不会肚子饿。」

「在王国是案例很少的疾病。陷入『睡美人』状况的报告有好几起，但都没听过有人醒过来。除掉记忆方面的事，症状十分酷似。」

补充爱蜜莉雅不足之处的人是威尔海姆，不过声音里头有着切身之感。或许他的知己也有人罹患「睡美人」病。

不管怎样，雷姆的状况与「睡美人」之间的关连还脱离不了臆测领域。

「详情只能从『暴食』那儿问出来了。结果，与魔女教的冲突不可避免。虽说已经有所觉悟。」

窥探爱蜜莉雅的侧面，昴再次述说与魔女教对峙的觉悟。

魔女教对半妖精的执着，日后也会在爱蜜莉雅的人生之路上落下阴影。即使去掉雷姆这件事也无法避免冲突，所以说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样的话，昴啾你们就要杠上魔女教呢……这样啊。」

看昴这样，菲莉丝似乎有点疲倦，叹气道。

然后——

「说好的同盟之事……就取消啰喵？」

「————」

——菲莉丝说的话让休息室的空气无声冻结。

有一瞬间，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理解到内容时，激情在昴的体内一口气热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按照刚刚的走向会要取消同盟？」

但是，跟熊熊燃烧的内在相反，昴用平静无比的声音反问。菲莉丝不是什么都不想就随便说话的人。至少昴是这么相信的。

所以说，没被破口大骂反而让菲莉丝一脸意外。

「没什么，就这样的意思啰。同盟是对彼此有利才缔结的东西。……可是，我方的利益被抵销了，所以就算帮助你们也没意义了喵。」

「森林采矿权怎么说？确实我们帮助你们打白鲸，你们帮我们消灭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算是扯平了……」

「——继续同盟的话，就等于要帮助被魔女教盯上的爱蜜莉雅大人了哟？还是说昴啾可以保证不会再让库珥修大人受到更多的伤？」

「这个……」.

菲莉丝问的话让昴踌躇该怎么接下去。

看库珥修变成这样，就不能否定菲莉丝的担忧。因为昴也还背负着跟他一样的伤。

因此，对菲莉丝的发言唱反调的人不是昴。

「我反对你的意见，菲莉丝。」

坐在椅子上的威尔海姆，朝着菲莉丝的侧脸这么说。被自己人反对，菲莉丝瞪向剑鬼。

「为什么威廉爷反对？库珥修大人被『暴食』攻击变成这样，继续和爱蜜莉雅大人他们合作有什么意义？」

「要理由的话……对上『暴食』，代表有机会为吾等主子报仇。」

「——。意思是那比库珥修大人的性命还重要！？」

威尔海姆始终平静反驳，终于让菲莉丝的感情爆发。菲莉丝俯视自己的手掌，气愤咬唇。

「继续跟魔女教扯上关系，一定又会发生跟这次一样的事。看现在的库珥修大人，到时候她会没法保护自己。——我也是，完全帮不上忙。」

「菲莉丝……」

菲莉丝朝着自己雪白纤细的手指投以近乎憎恨的感情。触及到他愤怒的一部份，昴终于理解到他的悔恨。

折磨菲莉丝的，是昴也一样拥有的无能为力感。

虽然重视库珥修却无力守护她。菲莉丝憎恨这样的自己，特别是已臻极致的治愈魔法也没法治愈现在的库珥修——

「库珥修大人应该也很难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所以说，根本不会想要战斗吧？是吧。对吧？」

像求救般转向库珥修的菲莉丝，表情已经瓦解。失去维持到方才的平常心，现在快哭出来的侧脸将软弱隐藏在纸糊的壳里。

这一切，全都出自于不想让库珥修受伤的心——

「记忆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就算现在没办法，我也一定会用我的魔法解决。所以说，危险的事……」

「——菲莉丝，谢谢你担心我。」

库珥修温柔地对顺从真心倾诉的菲莉丝微笑。

可是，在微笑的后头，并不是认同侍者的要求自危险中脱身。那儿只有坚强的意志和觉悟。

面对菲莉丝的恳求温柔却又坚强地拒绝，并怀着觉悟决定战斗。

——没有记忆的她，心中确实残留着消失的库珥修·卡尔斯腾的意志。

连昴都知道。身为她的首席骑士的菲莉丝不可能不知道。

库珥修把手放在菲莉丝颤抖的手上，接着毅然地看着昴他们。

「现在，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完全没办法想起从前的自己。对大家而言，一定很困惑，不知如何对待我。……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先感谢各位尊重现在的我。」

「库珥修大人……」

「我明白菲莉丝是真心担心我，想要拉着我的手脱身。照着你说的去做，就能走在安全的路上。……可是，」

库珥修轮流看其他三人，最后温柔凝视泪眼婆娑的菲莉丝。

「在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被人带着走，我讨厌这样。如果要选择，我不希望是按照别人的意思，而是靠自己来判断。——我打算继续这样努力。」

——即使没有记忆，人类的意志依旧高尚尊贵。

人的意志与本质，如果不是来自于记忆，那是存在于哪里呢？看着失去自己的过去却依旧坚强的库珥修，昴没法不去这么想。

就是以前的库珥修说过的「灵魂」吧。

「——呜，呜呜……！」

「既然库珥修大人这么说，那谁也别想取消同盟了。」

「是的。给爱蜜莉雅大人和菜月·昴大人添麻烦了。」

哭得唏哩哗啦的菲莉丝已经没法参与对话。威尔海姆取而代之承接话题，抱着菲莉丝的库珥修朝昴他们道歉。

「不，没关系。……我们也称不上是口径一致。要和到『圣域』避难的拉姆他们会合，还有得跟罗兹瓦尔好好商量。」

「十分感谢。菜月·昴大人也同意这个结论……」

「——啊啊，就这样吧。再来这次的事，安娜塔西亚那边怎么样了？」

同意持续双方阵营的同盟关系，谈话的最后，昴端出这个名字。

白鲸与「怠惰」，间接与这两者有关，但没被邀请至最后会谈的人物——如何应对安娜塔西亚·合辛，对双方阵营而言都是难题。

「……由里乌斯姑且不论，安娜塔西亚大人绝对会利用这个状况的。」

吸着鼻子、红着眼睛的菲莉丝，在库珥修的怀里厌恶地说。

就现状而言，要是库珥修的状况公诸于世的话，原先被誉为「王选的种子候补」的风评将会剧烈动摇。就算拿消灭白鲸的功勋来比也是个大问题，安娜塔西亚不可能不善用这点。

「不过，要论功行赏的话，他们也有参加吧。库珥修小姐的事瞒得住吗？」

「那就看我们这边了吧。昴啾你们……在我们决定怎么应对之前，先帮我们保密就行了。这点，就加在同盟的条件里。」

只有最后的部分嘴动得很快，菲莉丝讲得像是要撇开昴似的。

对于同盟关系，一开始说要取消后来又擅自增加条件，总之态度自私任性至极，叫人想要抱怨，但——

「好啦，知道了。——看在你的哭脸上就免了。」

像这样用恶言相向作结，才符合昴和菲莉丝之间的关系。

因为他的无能为力和被重要之人安慰的心境，昴都痛切地感同身受。

3

「威尔海姆先生，方才谢谢你帮我们说话。」

在休息室的对话结束，留下在房间哭泣的菲莉丝和安慰的库珥修两人后，昴叫住走到走廊上的威尔海姆。

「不会。」回过头的剑鬼用让人感受不到连续作战的疲惫，继续说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如说，在关键场面在下帮不上忙。」

「没那回事啦。要是没有威尔海姆先生的话就没法打倒白鲸，之后我也没法找到能让我安心托付爱蜜莉雅他们的人。非常感谢。」

结果不能说是十全十美，但这是昴的真心话。

可是面对昴的感谢，威尔海姆的表情开怀不起来。他是个重情义，对他人受伤会感觉有责任的人。面对太过温柔的剑鬼，昴硬是挤出笑容。

「状况称不上稳定，但还是可以去夫人的墓看看吧？虽然还没法说安心，但至少干掉大仇之敌。」

「——」

听到昴用来改变话题的话，威尔海姆的脸颊微微一僵。

这反应让昴惊讶，但在困惑之前，威尔海姆做出更惊人之举。——他突然朝昴深深一鞠躬。

「昴殿下，在下必须感谢您。」

「等等，请别这样！其实应该是我向你道谢……」

「不。没那回事。方才在下并非考虑到您才为您说话。只是基于肤浅的个人理由才主张与爱蜜莉娅大人继续同盟，而且还隐瞒自己的真心。在下为自己的厚颜无耻感到羞愧。」

不明白威尔海姆自省的意义，昴只能头上冒问号。

在昴面前，威尔海姆突然卷起自己的上衣袖子。左肩连接身体的地方用绷带缠绕，现在都还在渗血。

「很痛的样子。不过，只要给菲莉丝治疗的话……」

「这道伤好不了。这是带有『死神加持』的刀伤，会使对手无法痊愈。」

「治不好……那，威尔海姆先生你！」

面对沉重摇头的威尔海姆，昴愕然难以置信。

无法痊愈的伤，昴能想象那份恐惧。假如没法阻止出血，那就等于生命已被限时。

可是，跟被焦躁感袭击的昴不同，威尔海姆一派镇定。

「在下的命在这时候不是问题。」

「怎么可能不是！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伤……」

「这并非最近受的伤。是很久以前的旧伤，只是再度裂开。——而这个事实，对现在的在下来说意义重大。」

听着威尔海姆平静的声音，昴发现自己正浑身颤抖。

颤抖逐渐传染给手脚，不知何时连牙齿都没法咬合。然后马上理解到原因出在面前的剑鬼身上所散发的浓密恐怖的剑气。

剑鬼平静地说。

「受到『死神加持』的伤，当持有此加持的人在附近的时候威力会增强。要是接近加持者，原本愈合的伤口也会再度裂开。这个伤就是这样。」

「那，以前让威尔海姆先生受伤的人就在附近……」

「在我的左肩留下这道伤的，是前代『剑圣』。」

这话，让昴屏息看向威尔海姆。

他凝视昴的眼眸中，寄宿着平静燃烧的火焰，然后说。

「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吾妻之剑所开的伤口。——为了确认这个，在下必须不断追踪魔女教。」

4

什么都没想只是随处走走，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雷姆睡觉的房间前面。

只要有空，昴就会去看她。即使自觉自己依赖沉眠不醒的雷姆也一样。

「虽然你说我很强……但没有你，好像就连逞强的我也都找不着了，雷姆。」

躺在床上的雷姆，姿态不分黑夜白天都没有变化。

有呼吸。心脏也还在跳。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活动迹象。明明在，却又不在。雷姆的存在如今只存于昴的心中。

「————」

坐在雷姆的床边，看着她的睡脸，昴回想。

——为了取回清醒的雷姆，「用短刀刺喉」的记忆。

想不起来那瞬间的事。跨越一切困难，所有人团结一致所掌握到的最佳方案——自己毫不犹豫就放手，也是事实。

假如要失去雷姆，如果会进入没有她的未来，那不管要跟「怠惰」交手几次，要重复地狱多少次都无所谓。昴真心这么想。

短刀刺破喉咙，在鲜血、痛楚、热度与空虚感中失去自我的感觉——那些感觉消失时，透过「死亡回归」回来的昴，面前依旧是睡在床上的雷姆。

「……没想到会在我自杀前就先自动存档了。想得可真仔细，混账。」

接关地点改变了。昴本来想说是哪里搞错了而意图再次自杀。

可是，突发性的行动，在察觉到就算使用「死亡回归」也救不了雷姆的矛盾下中断。昴扔下短刀崩溃了。

就算用「死亡回归」回到与贝特鲁吉乌斯决战之前，那个时间点也已经跟雷姆他们分头行动几个小时——再怎么挣扎也追不上在归途中遇袭的雷姆。

万一真的追上了，也没有任何可以打倒新的大罪司教的方案。而且等于回到原点，放过贝特鲁吉乌斯的暴行，牺牲掉爱蜜莉雅他们。

想救雷姆就会牺牲爱蜜莉雅，想救爱蜜莉雅就会牺牲雷姆——两边都不牺牲，那就连救出人的可能性都会被盖过。

察觉到是这么残酷的选项后，昴就没法再杀害自己。

而现在也只能在毫无对抗的策略下，一直陪着雷姆——

「——你果然在这。」

背后突然传来银铃嗓音，昴肩头一震后回过头。浅浅一笑看着昴的，是这几个小时都独自一人的重要少女。

自己有什么脸可以说她是自己的重要之人。实在是丢人现眼。

「爱蜜莉雅啊。……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吗？我跟那女孩……跟雷姆小姐应该也有关系吧？」

「雷姆小姐、啊。」

爱蜜莉雅走过来，站在昴旁边看着雷姆。抚摸银发的她，口中加了敬称的名字听起来怪怪的。

「原来，」听到昴的话，爱蜜莉雅说。

「我以前是直呼这女孩的名字啊。」

「因为爱蜜莉雅酱是罗兹瓦尔的贵宾。她是拉姆的妹妹，这就不用说明了吧？，」

「嗯，我懂。毕竟，她跟拉姆长得一模一样，所以不会有错的。」

看着雷姆的睡脸，爱蜜莉雅的脑子里八成浮现了拉姆的样貌。外貌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姊妹，除了头发和瞳孔的颜色，以及眼神和胸部大小外，其他都没什么两样。

——事到如今，拉姆也忘记雷姆了吧。这让心头一阵难受。

「昴，你都没睡吧？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喔。」

「我不觉得累。因为什么都没做。」

「可是，其实你是想做些什么的吧。像那样内心一直在努力，身体会先累培的。所以说求求你，去休息吧。」

听到她的恳求，昴终于看向爱蜜莉雅。进到这房间后，两人的视线头一次交会。蓝紫色瞳孔透露的忧虑让昴吐气。

因为终于知道爱蜜莉雅来这房间是要做什么。

「我真丢人。」

「不，没那回事。昴帮了我很多。真的喔。」

看昴自嘲，爱蜜莉雅摇头。打从一开始她就是担心憔悴的昴才来这房间的。为了温柔地接触勉强自己的昴。

爱蜜莉雅弯腰，坐在椅子上和昴对视，拼命地说。

「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说这种自以为了解的话。昴的心情，我想了解，可是……我觉得忘记这女孩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不管说什么，都会伤到昴。」

「————」

「可是，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明白。——雷姆的事，不要一个人抱着烦恼。也让我分享你的烦恼吧。」

「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突如其来的这番话，昴凝然睁大双眼。

因为爱蜜莉雅的要求，完全超乎昴的意料之外。

「可是，你完全不记得雷姆……」

「是不记得，但我可以想要做点什么吧？她不是重要到让你表情这么悲伤的人吗？我也想要帮忙，我会这么想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

「就像昴帮我一样，这次我也想帮昴。假如昴受伤了，我会想要做些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毫不犹豫就被寄予的信赖，以及不需任何怀疑的亲切之情。

爱蜜莉雅刻意来说这些话，让昴的倔强头一次被融化。这才发现，顽固的自己真的很笨。

「……爱蜜莉雅酱，好厉害喔。」

「会吗？我觉得昴更厉害。」

「不，没那回事。——有你真好。」

听到昴这么说，爱蜜莉雅傻住。分不出她那样是懂还是不懂，昴苦笑。

然后自觉到嘴唇弯曲成笑容的形状，昴终于发现。

——在知道雷姆睡着之后，刚刚是头一次发自内心的情绪。

「爱蜜莉雅，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可以面向后面吗？——我有点想哭。」

「嗯，知道了。」

面对昴的请求，爱蜜莉雅什么都没问就背对他。

被这份体贴拯救，昴看着自己的膝盖，放任情感上涌，吸着鼻子流淌泪水。

在一直熟睡的雷姆面前，被自己的无力给打垮然后浪费时间。害得爱蜜莉雅担心自己，但自己甚至没发现被人担心。

因为记得雷姆的人就只有自己，所以担心雷姆的人也只有自己，想救雷姆的人更是只有自己。就这样自以为是埋头烦恼。

自己的愚蠢，让昴不断吸鼻子。

然后——

「————」

在只有啜泣声的房间里，昴被突如其来的温暖给哽住喉咙。

身后隔着椅背抱住昴的爱蜜莉雅，温柔地抚摸他的头。

「————」

什么话都没有，什么话都不需要。

就只有被温柔救赎，昴将自己的不争气和泪水一并流光。

然后发誓。

「——我一定会让你恢复的，雷姆。一定。」

昴朝她这么说。

走在你前方，你所着迷的男人，会让你看到他成为顶尖英雄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自己才走到一半。

「我一定……你的英雄一定会去接你的。——等着吧。」

那是对自己起誓，也是对名为命运的敌人宣战。

对挡在菜月·昴面前，顺从恶意为所欲为，污染绝对不容侵犯之物的人，给予迎头痛击吧。

不是由其他人，而是由菜月·昴本人。

「一定。——我一定会的！！」

从零开始的时间里，不考虑欠缺重要的人以及雷姆的状况。

所以一定要拿回来。

失去的每一天，曾和你走在一起的时间，未来走在一起的时间。

再一次，把你的手拉到我身旁——

《完》

第九卷 后记

嗨，大家好，总是承蒙关照，我是长月达平/鼠色猫。

从Re：Zero第四卷开始的第三章〈再访王都篇〉终于完结(注2)！

※注2：这里的第三章指的是WEB版连载当时的章节区分。

应该是没有从后记开始看的读者，不过作者不知自重，就算在后记都会稀松平常地讲正文的内容，所以还没看过的人请在这边往右转！

那么，假设大家都向右转过了，就进入正文的内容啰。

本作品《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这个故事，是因为我想写从第四卷开始的第三章内容而开始创作的作品。关于这点我在第三卷还第四卷，第五卷或是第六卷就讲过了，不过书籍能出到这里真是叫人感激涕零。

其实，到这第三章结束为止发生了很多事。像是改编成漫画，动画完结时几乎是同时描绘完同样的场面。——这可是难能可贵的体验。

托此之福，动画的质量精细完美，我也收到很多「我是从动画知道Re：Zero」的讯息。即使动画完结，今后Re：Zero这作品仍会以书籍形式继续下去。在打倒强敌「怠惰」之后紧接着现身的强敌！尚未解开和明朗化的诸多谜团！还有重复再会与别离的菜月·昴的故事！

若今后也能让您继续享受、追随这个故事，是我的幸福。

哎呀，作者塞进了特大的悬念式结尾，就是为了让人引颈期盼下一卷第十卷的到来啦！

动画没描述的「在那之后」的部分，大家看了有什么感想呢，我等各位的信喔！

好了好了，那么跟完成的笑脸一同进入惯例的感谢话！

责任编辑I大人，本作在网络小说时代最吸晴的要素第三章，终于来到完结。这完全要归功于I大人的尽心尽力。往后会接着特别恼人的剧情，但之后也要互相帮忙度过难关，还请多多指教！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现在才说太慢了，但动画里的角色们真的都很华丽耀眼。我可以肯定地说因为有大冢老师的角色设计，动画才这么受欢迎！下一章，登场的角色又会增加，但这是作者最期待的事！我会引颈期盼！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漫画版的マッセダイチ老师和枫月诚老师，设计师草野老师，各家书店和营销人员，真的承蒙大家照顾了！

还有容我借用这里，向倾注心力在Re：Zero动画的各位表达感谢。

监督渡边政治先生。担纲动画制作的WHITE FOX公司。吉川纲树先生。田中翔P。脚本的横谷昌宏先生，中村能子小姐，梅原英司先生。角色设计的坂井久太先生。音乐的末广健一郎先生，OP＆ED的铃木このみ小姐和MYTH＆ROID——请让我向多到这儿写不完的诸多人士献上由衷感谢。

当然，我对饰演角色的声优们也有道不尽的感谢。谢谢你们！

而最后，要向捧起这本书、陪伴故事走到这儿的读者们给予最大等级的感谢。

即使动画之梦实现，这次要努力让下一个新梦想实现——从今以后，不管是小说、漫画还是动画，都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那么期待在下一卷——全新开始的第四章与您见面！

谢谢！

2016年8月 长月达平《动画完结，不过Re：Zero才到中间，才正要展开！》

第九卷 插图

第十卷 序章『坟墓』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录入：等不到天黑 依然蓝天OR白云 逗你玩hey 烈羽 初音酱~ 殉回仙梦 压榨苦力的大老师

——遗迹的冰冷清新空气，营造出奇妙的清凉气氛迎接昴。

每踏出一步，鞋跟踩出的声响就会产生回音。格外高亢的脚步声，对昴来说是焦躁的原因，同时也是心灵依靠。

仿佛能让置身在连前方数公尺都看不见的黑暗中的自己变得确切肯定。

「————」

周围完全被黑暗笼罩，原本摸着走路的墙壁触感已经消失良久。不管怎样走都走不到尽头，昴甚至错以为自己其实根本是静止不动。

只有脚步声否定这份不安，不断告知昴自己一直在走路。

仰赖脚步声一直走。不能停住，不可以停下。就算放弃已在内心扎根，即使输给背负的负担，也必须咬牙继续走下去。

不这样的话，自己要怎么面对她——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欲望基础吗。颇有意思的呢。」

人声突然响起。

因那声音而驻足的瞬间，无止尽的永远唐突地拉开幕帘。

以为会无止尽延伸的黑暗在眨眼间消散，理应无色的世界被鲜艳彩绘。脚下是绿地，头上是连云朵都没有的蓝天。昴这才发现自己站在方才不存在的草原上。

被柔和的风吹拂刘海，他惊讶到连喉咙都哽住了。

「——啊。」

「别在那种地方玩，到这边来如何？」

声音自呆若木鸡的昴身后传来。

回过头，那是一座略高的丘陵。丘陵上立着一支大型遮阳伞，影子底下是白色餐桌和椅子——以及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

那是一名给人纯白印象，仿佛只有她身上的颜色脱落的少女。

长至背脊的头发，暴露在服装外的少量肌肤，全都白得惊人。只有裹着细瘦肢体、宛如丧服的漆黑礼服，以及可以窥见高知性的黑色瞳孔，证明了如梦似幻的少女确实存在。

白与黑，仅用这两色就表现出的极端美貌。

只消一眼，任谁都会被魅惑的魔性美貌——可是，昴的灵魂却因为她而产生前所未有的恐惧。

就连第一次遇到白鲸，都没有受到这样的压迫感。

「唉呀，吓到你了？」

「————」

近在眼前的少女让昴发不出声。对此，少女眯起眼睛，一会儿后了然于心地点头。

「哦，对喔。说起来，我都还没有自我介绍呢。太丢脸了。因为太久没和人说话，一不小心就性急起来了。」

跟音调不同，表情几乎没变的少女轻轻耸肩。

接着，朝着犹因战栗而沉默的昴，手贴自己的胸膛，平静地报上名字。

「我叫艾姬多娜。」

说完，少女嘴唇微绽，浅浅一笑，又继续说——

「讲『强欲魔女』这个名号，比较多人听过吧？」

第十卷 第一章『千辛万苦抵达的地方』

1

——阴郁的天空，简直像反映出昴现在的心境。

「我会想念你们的。」

昴站在豪宅的大门前，身旁穿着礼服的女性寂寞地这么说。

一头披肩散在背后的浓绿长发和琥珀色的修长凤眼，令人印像深刻。见她微垂眼帘伫立的柔弱身影，昴依旧无法拭去不协调感。

——即使知道千金大小姐的姿态，方是现在的库珥修·卡尔斯腾的真实样貌。

「能让库珥修小姐这样说，我是很感激啦……」

昴边抓头边移开视线，看向正前方。

库珥修宅邸前面并列了多辆龙车，里头坐的都是为了逃离贝特鲁吉乌斯率领的魔女教而来王都避难的阿拉姆村村民。如今「怠惰」大罪司教已被打倒，宅邸和村庄的安全获得保障，因此他们和昴一行人接下来将要穿越街道回到村子——回罗兹瓦尔宅邸。

老实说，除却魔女教之外，问题依然堆积如山，库珥修性格大转变也是其中一例——

「说来窝囊，就算待在这里事情也不会有进展。就只是拖拖拉拉又一直接受照顾而已。」

「假如是菜月·昴大人和爱蜜莉雅大人，就算一直呆在本邸我也不会在意的……不过这样不行呢。」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们彼此的课题都很多吧？特别是跟白鲸和『怠惰』相关的功劳，要是一个弄不好，贪得无厌的商人团队可是会把好处整碗端走喔。」

摇头拒绝库珥修的好意，昴叮咛她提防安娜塔西亚阵营。在讨伐白鲸与「怠惰」这件事上，可说是三名王选候选人携手合作才有的实绩。但就现状和结果而言，只有安娜塔西亚阵营是赢家。

达成四百年来无人能成就之霸业的库珥修阵营——然而，首领库珥修所蒙受的损害极大，而且主导讨伐「怠惰」的爱蜜莉雅阵营也一样。

其损害或许不像库珥修他们那样致命，但至少对昴来说是巨大无比的伤痛，即使现在仍旧在倾诉痛苦。

另一方面，候选人和骑士都健在的安娜塔西亚阵营，在两方面的战役都贡献了莫大的功劳，阵营损害也压抑在最小的程度内。

因此，往后也必须要密切留意安娜塔西亚阵营的动向。因为形势逼人低头，所以爱蜜莉雅阵营和库珥修阵营同盟一事希望能够对外保密。

「为了讨论未来的方针，还请让我们全员返家。我们必须找后盾罗兹瓦尔商量，而且不安的村民也很想回家。」

「家人分散开来想必很难受。还请好好照料他们。」

柔和微笑的库珥修，视线投向坐进龙车的村民们。

村人有一半到王都避难，另一半走不同路线前往别的地方避难。如库珥修所言，有些家庭被拆散开来，因此希望能够让他们尽快重逢。

「事情办完了我们就会回到王都。所以感觉是暂时分开而已。」

「是，我会等着的。届时希望能够报答这次的大恩。」

「太夸张啦。我们是互相帮助，还收了酬劳呢。」

朝向毕恭毕敬的库珥修苦笑后，昴指向并排的龙车前方。那里有一辆特别高级的龙车。车体跟一头美丽的漆黑地龙相连。

那头黑色的地龙正是昴帮忙讨伐白鲸的酬劳。

「真是无欲无求。打败三大魔兽之一，酬劳却只是想收养一头地龙。」

「它可是我的救命恩龙。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一同出生入死的次数却是最多的……或许对帕特拉修而言是麻烦事就是了。」

「——用不着担无谓的心。」

两人望着地龙——帕特拉修谈话时，投以温柔否定并走过来的是老剑士威尔海姆。

确认完龙车状况的剑鬼，朝两人点个头后讲述意见。

「在地龙中被誉为心高气傲的黛安娜种，几乎没有在短时间内就和人类如此亲密的例子过。昴殿下和那头地龙，似乎相当意气相投。」

「是这样吗。我不过是在讨伐白鲸前灵光一闪选了它而已。」

意气相投是事实。选中帕特拉修，简直可说是天命。

假如当初选的是帕特拉修以外的地龙，就没法与白鲸和「怠惰」交锋了。昴多次陷入绝境，都是靠这头聪明的地龙才能得救。

「所以说，除了你以外的地龙已经无法满足我了……！」

昴靠近地龙，带着感谢抚摸它的脖子。结果帕特拉修高尚的侧面凑过来，用坚硬的鳞片磨蹭昴的手。

「呃啊啊啊！鳞片刮手比想像中还要来得痛！我现在知道萝卜被锉成泥的心情了！」

「呼嗯，地龙会像这样嬉戏，引人发笑呢。这也是依赖深厚方有的举动。」

「真的吗？你确定不是猫把老鼠翻过来玩的那种关系吗？」

手快被地龙削掉的互动，对威尔海姆来说只是如同孩子的嬉戏吗？在剑鬼微笑的视线中，昴尴尬地抓抓脸。

「算了，跟帕特拉修的相处模式以后再研究……暂时也要跟威尔海姆先生分开一阵子了，真是很遗憾。还请好好养伤，保重身体。」

「让您担心了。——现下似乎距离拉开来，几乎没有出血了。虽说不晓得是否该称之为幸运就是。」

威尔海姆的左肩上——有他的妻子，也就是前代剑圣所留下的伤。

旧伤裂开这件事，使复杂的感情席卷剑鬼的眼眸。伤口重现意味着什么，只能去问袭击库珥修的大罪司教了。

大罪司教「暴食」——假若剑鬼之妻的死出自于白鲸以外的原因，那最可能有关联的人物就是他。而且考量到魔女教的教义，他们迟早会和爱蜜莉雅阵营起冲突。因此毫无疑问的，他们是同盟阵营的敌人。

必须打倒他们，取回失去之物。其中又以库珥修的记忆至为重要——

「昴啾。——雷姆酱已经固定好啰，来确认一下吧。」

正在思考的途中被出声叫唤，昴转头看向从龙车探出身子的人。是有着亚麻色的招牌猫耳，库珥修的首席骑士菲莉丝。

看他招手，昴便走向龙车，往里头看。宽敞的车厢内，最里头的座位被移除，改装上简易床铺。

床上躺着一名少女，她的模样让昴心口生疼。

蓝发少女穿的不是熟悉的女仆装，而是浅蓝色睡衣。少女陷入了绝不会清醒的长眠中，除了昴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记得她是谁——

「——这样，就用不着担心雷姆会在中途被甩下床了吧？」

「那可是人家最关心的地方。毕竟菲莉酱可是治愈术师，对患者可是很温柔的……虽然称雷姆为病患感觉哪里怪怪的。」

昴望着看起来安详的睡脸，看着这一幕，菲莉丝耸了耸肩。

他的口气虽轻佻，但侧面却有着没有藏好的憔悴和对自己的失望。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悔恨并非是昴的专利，菲莉丝也很懊悔己身能力不足。

特别是重要的主人身陷险境，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拯救。

「真的要带回去？」

「嗯。就算在这儿静养，雷姆也好不了……啊，这句可不是在讽刺喔。」

「知道啦。昴啾才没性格恶劣到这种地步喵。」

因为说法不太好听，所以昴补充解释。菲莉丝苦笑，接着眯起眼睛，指着昴说：

「不说这个了。需要静养的不只是雷姆酱哟。昴啾也要。」

「我也要？」

「对。你都忘记自己一开始是为了什么而留在王都啦？这次跟『怠惰』对战让你又勉强使用门……身体不觉得没什么力吗？」

「不，没什么地方异常。」

面对菲莉丝的问话，昴旋转脖子和肩膀回答没事。外伤都已治愈，肉体没有不安的要素。而关于菲莉丝所担心的门的问题——

「原本我就不仰赖魔法生活。就算没有魔法也没差啦。」

「那是非魔法使者的人才会有的想法喵。就菲莉酱来看，不能使用魔法可以说是状况告急……唉，你本人不在意就算了……」

面对毫无危机感的昴，菲莉丝也放弃跟他多费唇舌，叹气道。

「不过，一样不可以勉强自己。虽然门里头的毒素姑且是清干净了，但并非治癒。人家想想……至少要让门静养两个月。」

「两个月啊。哈！对十七年来没用过魔法的人来说，难度很低啦。」

虽说这样斗嘴，但回想起来，自己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也不过才两个月。虽说就体感时间来说是四个月左右，但实际上才过两个月——回顾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两个月的静养期就很难判断难度是高是低了。

「唉哟，再怎么样事情也不至于接二连三找上门……我刚刚是不是乌鸦嘴了啊！？」

「很遗憾，菲莉酱可不擅长治疗脑袋哟。」

菲莉丝狠心抛弃浑身打颤的昴。那冷谈的反应，让昴觉得闲聊差不多也该告一段落了。于是他朝菲莉丝伸手。

「干嘛喵？」

「谢谢你帮了那么多忙，感觉都没有跟你表达谢意。不只是伤口和门，打白鲸和『怠惰』的时候若没有你就会卡关……雷姆的事，也要谢谢你。」

「……这不是挖苦和讽刺吧，但人家只想得到这些。」

「我自己说出口后也觉得很像那样。」

但那是纯正的感谢心情。确实，自己曾跟菲莉丝意见相左、立场相对，也因彼此的定位问题而交恶过。可是总括来说，昴对他的感激大过愤怒。

面对昴伸出的友谊之手，菲莉丝安静地俯视半晌后——

「……你的手指好细！手掌好小！连『只有手像男孩子』这样的展开都没有吗！」

「菲莉酱这么楚楚可怜，手怎么可能会长成那样子呢~」

纤细的手足与白里透红的肌肤，毫无疑问都是美少女才有的特征——

「但却是男孩子，真是的，为什么这么可爱却是男生啊。」

「因为，菲莉酱适合这样子，库珥修大人也期望这样喵。这才是最能让灵魂璀璨生辉的方式……人家只是全心全意地去回应而已。」

「可是现在……」

现在库珥修不记得了，才刚开头，昴就硬生生打住了。

这种事用不着昴说，菲莉丝也很清楚。倒也不是说出口之后就会怎么样的问题。但被这种自以为了解的语气戳到痛处，他应该也觉得敬谢不敏。

「——不管王选如何演变，我一定会保护好库珥修大人的。」

「……咦？」

不意间，这句话冰冷的敲响了昴的鼓膜。

是冷到没有情感的自言自语。明明刚刚才交谈过，却还是迟了一下子才意识到那是谁的声音。

低着头的菲莉丝，双眼被刘海挡住而看不见，但他的手掌很烫。

「菲莉丝……？」

「所——以——说，昴啾也得守信用喔喵？」

但刚刚那股危险的气氛只存在一瞬间。在说不出话来的昴面前，菲莉丝猛然抬起头且态度依旧，双眼还闪着恶作剧的光辉。

「不然的话，就让昴啾体内的玛那失控发狂而死喔喵！」

「可以不要用可爱的脸蛋和声音讲吓死人的话吗？」

菲莉丝松手，笑着跳下龙车，然后对他一鞠躬。对此感到扫兴的昴，将菲莉丝在刹那间展露的态度给置于心头。

那是菲莉丝的决心、觉悟，以及悲壮的真心话。

而且昴不能置身事外。——他这么觉得。

「啊，昴。雷姆的床弄好了吗？」

紧接在菲莉丝下车后，爱蜜莉雅也在大门前现身。绑着银发辫子的她走向已经准备妥当的龙车。

「没问题吧？可以出发回宅邸了？」

「没问题。靠我和帕特拉修危险驾驶也没问题。就来个翘孤轮吧。」（校对：“翘孤轮”就是仅后轮着地的骑车技巧）

「我不是很懂，但有不好的预感所以禁止你『俏姑轮』。」

「真遗憾。本来想用危险驾驶来执行让爱蜜莉雅酱小鹿乱撞的吊桥效应大作战的。」

昴以平常的口气回应，同时拍龙车强调没有问题。听到答案的爱蜜莉雅眼神微微动摇，但产生的情感终究没化为语言。

「好，结束。虽然依依不舍，但差不多该出发了喵。」

尴尬的沉默，被菲莉丝拍手打破。集注目于己身后，他立刻将聚集起来的视线让给身旁的库珥修。

「来，库珥修大人。最后由您向爱蜜莉雅大人他们说些话。」

「嗯，好的。」

接手菲莉丝交过来的场面，库珥修往前踏出一步。昴和爱蜜莉雅也端正姿势，面向后头跟着菲莉丝和威尔海姆的她。

「首先，虽然已说过很多遍，不过还是要向两位献上深深的谢意。失去记忆的我还能保住性命，失忆前的我愿望得以实现，都多亏了两位。谢谢你们。」

「哪、哪里……我根本没做什么能让库珥修大人道谢的事。这几天的事我几乎都被排除在外……」

「身在中心却被排除在外是事实。可是，因为我非常活跃，所以尽管放心。我的功劳通通都是爱蜜莉雅酱的功劳。」

「昴啾干的蠢事也都算在爱蜜莉雅大人头上啰。」

「不要挖我的伤口！」

昴声援感到过意不去的爱蜜莉雅，结果马上被菲莉丝拿王城的糗事来揶揄。昴一大声起来门前就欢笑一片。

能把那件事当成笑话来说，那是直到数日以前都没办法想像的。

当然，忘掉那犹如爪痕的警惕并非好事——

「没事的。从今以后我也会和昴好好商量，一起做事的。」

「————」

只有一个人没笑。爱蜜莉雅眼泛真挚这么说。

不管昴的行动结果是什么，她都正面接受。那是她认同昴的证明。现在的昴，待在她身旁已经是名正言顺。

「近期内想必还会再会吧，希望爱蜜莉雅大人和菜月·昴大人能永远相亲相爱。」

对他们的互动浅浅一笑，库珥修以诚实耿直的眼神看向两人。

即使失去记忆，她仍与以前一样清高。比任何人都还要让「诚实」二字绽放光芒的她，与谎言和虚情假意沾不上边。

想必这点有彻底传达出来吧。爱蜜莉雅低垂眼帘，抖颤双唇。

「我和库珥修大人，是对立的候选人。即使结为同盟，有朝一日也会恢复敌对状态。」

「是的。为了不输给爱蜜莉雅大人，我今后也必须勤奋努力。」

「而且，我还是半妖精，还是银头发……您不怕吗？」

「爱蜜莉雅，这个……」

不解她想说什么的昴，在看到她的侧脸后闭上嘴巴。

发问的爱蜜莉雅眼神认真又拼命，从旁就能得知她的心情，也就无法在这个场合轻易介入。

而且，昴了解库珥修。——她的灵魂仍旧光明磊落。

「——灵魂的存在方式，决定其存在的价值。人应该活出对自己，对他人而言都光辉璀璨的生存方式，以不辱没灵魂。」

「————」

「听说这是以前的我说过，像是口头禅的话。怎么说呢……像这样以客观的身份去听，就觉得这说法很妄自尊大呢。」

面对过去的自己所说的话，库珥修忍不住流露笑意。听到这番话，爱蜜莉雅抿紧嘴唇，默不作声，似在推敲她的真心话。

「爱蜜莉雅大人，您觉得自己的生存方式可耻吗？」

「……不觉得。不管周围的人怎么看我，就只有自己不可以讨厌自己，我就是这么想着活过来的。」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悔恨和恐惧的了。磨练自己，累积努力，坚持贯彻自己的存在方式。——您有出色的灵魂。」

说完，库珥修毫不犹豫就朝爱蜜莉雅伸出手。

「能认识您，我很开心，也从未觉得恐惧。」

「——！」

仿佛胸口生疼，爱蜜莉雅僵着脸俯视库珥修的手。库珥修也不催促，就静静地等待她的反应。

不久，爱蜜莉雅畏畏缩缩地触碰了库珥修的手掌，最后握住。

「请保重。期待近期与您再会」

「但……不，我也是。下一次，我一定会让自己能够在库珥修大人面前抬头挺胸。在那之前。愿您平安健康。」

两名王选候补人互道珍重，并许下于此再会的承诺。

从旁看着他们许诺，昴的心中满足了一项成就。那是昴痛苦、挣扎、受伤，好不容易才到手之物的具体形象。

虽然没能全部拾起才抵达这里——

「甚至连自己这样一路走来成就了什么都忘了，一味后悔。我才不想把这件事怪罪在你头上呢。」

转头瞥了龙车一眼，昴将睡在车内的少女身影烙印在眼底。

在这值得祝福的场面，不可以用雷姆作为低头的理由。雷姆不会期望那样。——这么想是一种自私吗？

「菜月·昴大人也请保重。期待您今后的活跃……也衷心期望她的状况能早日好转。」

「能让我大活跃的事态，老实说不要有会比较好。我是只有在大家都帮忙到不可开交的极限状态下才派得上用场的人……雷姆对库珥修小姐来说，也不能算无关紧要。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库珥修微笑，也朝昴索求握手。觉得把手叠在她伸出的手上很害臊，因此昴选择用拍击手掌代替握手。

清脆的击掌声响起，昴和库珥修的接触结束。

看看被拍的手掌，库珥修眨眨眼，但也只有一瞬间。

「请务必再造访。」

说完，主仆三人深深一鞠躬，恭送昴他们离去。

2

踏上归途的龙车内，被尴尬沉重的气氛盈满。

「————」

大型龙车是库珥修连同帕特拉修一同赠送的报酬。宽敞到足以容纳十人的车厢内，可说是空荡无比。

毕竟里头现在除了昴和爱蜜莉雅，就只有睡在简易床铺上的雷姆三人。昴坐在「睡美人」旁边，坐得比较远的爱蜜莉雅也因顾虑没有意识的雷姆而没有开口，只有尴尬的气氛蔓延整个车厢。

「……这样看来，让小鬼头们坐其他龙车是错的。」

去程搭同辆龙车的村庄孩童，回程时搭其他龙车。村人可能顾虑他们不希望被人听到讨论王选的事吧，结果成了反效果。

必须说的话确实很多，但却没什么契机——

「——请问，你们是不是因为没话题聊而伤脑筋？总觉得这份沉默很沉重，连我都受不了了。」

「打破沉默的你那说什么话啊。是说，你在喔？」

「一直都在啦！我当然在的不是嘛！有没有想过我是为了什么帮助菜月先生，还被魔女教耍得团团转啊？！」

「兴趣？」

「哪有这种几条命都不够赔的兴趣啦？！」夸张地口沫横飞的，是从驾驶台探头进来的青年——在与魔女教的最终战中出手相助的旅行商人奥托·思文。

昴朝着毛遂自荐担任回程驾驶的他露出坏心笑容。

「开玩笑的啦。你的目的是要和罗兹瓦尔见面，还有要我们买你的商品，我没忘啦。」

「诚挚地拜托您。我的人生真的就赌在这一把了。」

看着干劲十足豪赌一把的奥托，昴只觉得未来他会被罗兹瓦尔玩弄在股掌间，虽说因为他帮过自己所以才会想要协助他。

「我本人不好说什么，不过胜算很低……」

「我听到啰？！是隐瞒了什么吗？！」

自言自语被听见，昴朝着瞪大眼珠的奥托耸肩。看着两人互动的爱蜜莉雅，讶异地张大双眼。

「你们两人的感情好得没话说耶。吓到我了。」

「根本称不上感情好啦。我对这家伙来说，只是救命恩人罢了。」

「因为不能否定反而无法释怀啊！」

奥托被魔女教抓住，即将被当成祭品时被讨伐队救出，因此昴算是救了他一命。严格来说，他的救命恩人是佣兵团「铁之牙」才对，但他没那么钻牛角尖。

不管怎样，托奥托的福，车内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然后感谢的同时，接下来要跟你暂时分开了。」

「啊，等一下！讲了这些后又马上把我当碍事者——」

昴关上驾驶台与车厢间的对话窗，硬生生打断奥托的叫喊，然后转过头来一脸像是完成大工程的样子，和惊讶的爱蜜莉雅四目相接。顿时——

「噗！」「哈哈哈。」

双方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接着龙车内有好一阵子都是两人的笑声，最后笑声终于收敛时，昴说：

「察觉到气氛尴尬还默不作声，超不像我的。」

「对呀，很不像你。我所认识的昴，应该是随时都精神百倍又老是乱来，完全不管别人的心情，就是要大闹一通。」

「你的话可以翻译成我是假装有精神又不懂看气氛的人耶！」

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没法否定那样的评价。苦笑着抓脸的昴重新朝爱蜜莉雅身旁慢慢坐下去，对此爱蜜莉雅眯起眼睛。

「……昴像是理所当然地坐在我旁边呢。」

「——？唉呀，这样很奇怪？」

「不会啦。一开始会觉得心烦意乱。现在觉得不这样的话反而怪怪的。」

摇头的爱蜜莉雅，抒发对昴待在身旁的感想。

尽管之前在宅邸用餐时，每天与微精灵交流时，还有其他日常生活各式各样的场合，昴都欢天喜地，不是站就是坐在爱蜜莉雅的旁边就是了。

「那些令人心酸的努力终于结出果实。我感激涕零了……！」

「你又这样打哈哈了……希望你不是在故意逞强。」

听到昴握拳的自言自语，爱蜜莉雅不开心地鼓起腮帮子。接着她稍微挪移腰部，看向里头的简易床铺。

「雷姆的事，你一直很挂意。这件事用不着隐瞒。」

「啊哈哈……」

爱蜜莉雅忧虑的眼神堵住了逃避之路。昴无力干笑。承认了。

「我很在意。非常、非常在意。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办才好，想破头了还是在想。我想把爱蜜莉雅视作第一顺位……但这果然不是能排顺序的事。对不起。」

「我不会为了这种事生气。在库珥修大人家里的时候不就说过了。」

昴所抱持的烦恼与不安，她也想一同分担。

没错，想起爱蜜莉雅说过的话。就开心到要掉泪。

可是——

「她是很重要的女生吧？」

「很重要，超级重要。跟爱蜜莉雅酱同样重要。」

「……你说了非常自私的话。你有自觉吗？」

「有喔。老实说，我觉得自己低级到应该以死谢罪。可是，这是我的真心话。」

毫无虚假的心情，清楚确实地传达给爱蜜莉雅。

就算被骂差劲，雷姆的存在确实在昴的心中大到不能倒。而且不夸张，他对爱蜜莉雅的心情也一样庞大。

所以说，爱蜜莉雅不生气最好，接着就是不断祈祷雷姆可以恢复。

假如可以找到方法，那不管是怎样的试炼，昴都想挑战看看。

「——一定可以的。可以找到恢复的方法的。」

「爱蜜莉雅酱？」

昴那自私至极的理由，爱蜜莉雅以浅笑回应并点头。她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银发，眼神笔直地看着抬起头的昴。

「基于任性的理由行动，在这层意义上我跟你都很像……我也是，基于自私的理由才参加王选，这我有自觉。」

「自私……只是希望消除岐视，希望世界变得公平而已不是吗？」

昴回想在王选会场表明信念时，爱蜜莉雅诉说的愿望。

身为半精灵的爱蜜莉雅，在这世界上遭受毫无理由的岐视。这样的她希望世界能够公平，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昴这样的想法，却被悲伤的她摇头否决。

「不是的。我的出发点，是更私人的事……」

「————」

「……对不起。我没法用话语说明。我不希望对昴有所隐瞒，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语塞的爱蜜莉雅，为无法顺利表达心情感到焦急。而昴也不想硬是问出没法成形的答案。

假如盘据在她胸口的初始情感，与王选密切相关的话——

「——等与罗兹瓦尔会合，再把一切说出来吧。」

「这样子，你就愿意原谅我？」

「什么原不原谅的，你又没做错事。不如说，问题出在我说话的方式……而且雷姆的问题，罗兹瓦尔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就昴所知，最通晓这个世界光鲜表面与肮脏面的人物，非罗兹瓦尔·L·梅札斯莫属。那个打扮成小丑的怪人推荐爱蜜莉雅参加王选，这方面的理由和他的盘算，也到了差不多该表明的时候了。

还有，就是他那心里不知怎么打的算盘，为何让他全然不插手这次的魔女教袭击。

「不过，那个是回到宅邸之后的事……」

「嗯？」

「我想听昴亲口说雷姆的事。——假如你不讨厌的话。」

——一瞬间，这个提案让昴胸口生疼。

但不是因为觉得爱蜜莉雅的提议很冷漠，单纯是出自于不安与犹豫。

雷姆拯救了昴，用拙劣的言语有办法形容她吗？

「啊——虽然有点长，不过就说给你听听吧，毕竟雷姆对我来说，就跟爱蜜莉雅酱邂逅后的这两个月一样，都有着同样重要的回忆。」

将感伤藏在话语后方，昴诉说这两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在王都与爱蜜莉雅相遇，在宅邸睁眼时就看到雷姆与拉姆——

「————」

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而爱蜜莉雅始终安静听着昴说话。

最后在抵达梅札斯领地之前，话语都不曾停歇。

3

「——两位，就快到目的地啰。」

驾驶台上的奥托这么报告，是在离开王都半天后的傍晚时分。

对话窗传来的报告，让昴中断话语看向窗外。

「哦，真的吗？比想像中还要早呢。」

「或许是两位聊得太愉快了，再加上路途顺畅，所以速度飞快。因为在早晨出发才得以在天暗之前抵达，这样村民们也能暂时安心了。」

「太好了。在到村子前都没发生什么事，叫人松了一口气。奥托，你辛苦了。」

跟探出身子的昴并坐，一同望向窗外的爱蜜莉雅慰劳奥托。对此奥托貌似惶恐地手扶脑袋说：

「哪里。能让爱蜜莉雅大人这么说真是光荣备至……要是菜月先生也能稍微老实一点慰劳我就好了。」

「别这么说嘛。我的个性就是很难讲出真心话，要体谅我呀。」

「畅所欲言到这种地步，还有脸说这种话？」

「你喔！」被随便对待的奥托提高音量，结果昴对奥托的态度惹来爱蜜莉雅的斥责。

「对不起喔，奥托。昴这个人的坏习惯就是戏弄喜欢的人……」

「等一下等一下，这其中有误会！我可没对爱蜜莉雅酱做过这种事喔？」

「可是，就有对碧翠丝做过吧？」

「考量到对方的萝莉值，与其说是误会，应该说有语病！」

有戏弄的价值，是碧翠丝和奥托的共通点。但是，那并非昴表示好感的一贯方法，单纯只是待人的问题。

「菜月先生，爱蜜莉雅大人。」

「干嘛？我现在正忙着解释爱蜜莉雅酱误会我的地方……」

「要到村子了……可是样子怪怪的。」

「————」

突如其来的低沉呼唤，让昴和爱蜜莉雅面面相觑，然后连忙顺着奥托的视线望向道路的尽头——目的地阿拉姆村。

熟悉的村庄风景。毫无人烟的村子，样子跟最后见到的光景一致。就是让村民避难、远离魔女教威胁后的无人光景。也就是说——

「——去『圣域』的拉姆他们还没回村子？」

这是抵达后分头绕过阿拉姆村一圈的昴等人做出的结论。

一同回来的村民也因为找不到在避难途中分头移动的其他村民——逃往『圣域』的村人，而面露不安。

「拉姆有说过，从这儿到『圣域』大概七、八个钟头。留在王都三天的我们都回来了，他们却迟迟未归……」

「不可以太快下结论。有可能只是要在确认村子彻底安全之前慎重行事。」

「都知道状况了，那个罗兹瓦尔却还采取消极手段应对？在之前的魔兽骚动中，他马上就使用魔法解决了。这次却小心成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可以用魔法飞天的罗兹瓦尔，就算谨慎行事，应该也能轻松侦察自己的领地才对。就算他不来，会用「千里眼」的拉姆应该也在他身旁才是。

当然，魔女教被打败的事应当早就传到他们那儿了，可是却没人回宅邸。这意味着——

「回不来……莫非他们在『圣域』发生了什么事？」

昴和爱蜜莉雅的意见一致，互看彼此。

两人的担忧，与回到阿拉姆村的村民如出一辙。他们以为回到村庄就能和家人重逢。考量到他们的心情，就必须早一刻确认发生什么事。不然的话——

「对了，爱蜜莉雅酱……你知道『圣域』在哪里吗？」

「咦？昴你、你不知道吗？」

听到昴的问题，爱蜜莉雅大吃一惊。两人这才察觉到根本性的问题。没人知道关键的「圣域」的所在的位置，可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大问题。

「都事到如今了才发现这问题，不过『圣域』到底是怎样的地方？」

「我也不清楚……罗兹瓦尔说就像是秘密基地。还有……」

「还有？」

「……没事，没什么，对不起，早知道我就先问清楚了。」

含糊带过的爱蜜莉雅道歉，昴摇头然后反省自己。

虽说当时急着让村民避难，但愚钝至极的人是昴。最糟的情况下，翻遍宅邸应该就能掌握到关于「圣域」所在处的线索吧。

「既然如此，先回宅邸一趟。我也想先安顿雷姆……奥托，你也没地方落脚吧。跟我一起来。」

「唔哇咦？住边境伯的宅邸？我、我睡龙车比较轻松！」

「吵死了，老老实实地被牵连吧。——抱歉！大家都在这边稍等片刻！」

迫使哭求的奥托听话，昴向村民这么说。这样的说法无法消除所有不安，但他们还是坚强地送昴三人离开。

在村民的目送下再度驱使龙车行驶十分钟——街道尽头处就是庄严无比、叫人怀念的罗兹瓦尔宅邸。

「远远望去已经很大了，但实物又还要更大……越来越觉得跑错地方了。」

「才来到这边就被吓到。真正吓人的家伙都还没回来呢。」

昴故意说给被豪宅威容吓到退缩的奥托听的时候，龙车正穿过正门进入院子。只要龙车就这样停在玄关前面，那心心念念的宅邸就真的在等待自己。

「其实应该就跟爱蜜莉雅酱一样。分别三天而已……」

仰望宅邸的昴感慨地这么说。他的心头感到十分复杂。

就事实而言，昴上次回到宅邸，是在演戏好让爱蜜莉雅离开的四天前，可是就心情来说，他不愿认为那是回家。

为了王选而前往王都，在那边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所以现在自己才会在这。

唯有体验过那些事情的这瞬间，才能真正叫回到宅邸。

「我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菜月先生在想什么姑且不管，龙车停在龙厩比较好吧？睡在床上的雷姆小姐……」

「——雷姆我来抱。你什么都不用做。」

察觉到自己无意识地尖起嗓子发出生硬的声音，昴闭上嘴巴。以为自己做出不错提议的奥托，听到这回应也苦起一张脸。

只要跟雷姆有关的事，昴就会过度反应。来这里的路上，他应该早就知道爱蜜莉雅和奥托有多么关心雷姆才对。

「……抱歉，龙车和帕特拉修就麻烦你停在宅邸后方。我先到屋子里头做准备。」

「明白了，用不着在意我，菜月先生。」

接受道歉的奥托前往龙厩，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这段时间，昴背起雷姆下龙车，跟爱蜜莉雅一同前往宅邸玄关。

「我突然想到，出门时不记得有锁门。小偷什么的不会跑进去吗？」。

「看门的人……虽然不算，但有碧翠丝在，我想是不用担心。『就算敲门，贝蒂也不会出来迎接的。』」

不触及昴与奥托的互动，爱蜜莉雅讲了一个不合自己个性的笑话。

很难想像那个碧翠丝会满脸欢喜地出来迎接他们，想起最后分开时，更是觉得如此。但就算这样，测试一下也没损失。

「说不定，会冲着帕克飞奔出来喔。」

「真的那样的话就好笑了。」

含笑这么说的爱蜜莉雅半开玩笑地敲敲大门。尖锐坚硬的声音在宅邸内响起，但果然没有来自主人或是佣人的任何回应——

「——来了，请等一下。」

「——咦？」

本不该有，却出现了回答，让昴和爱蜜莉雅同时愣住。接着在两人回神之前，宅邸玄关大门缓缓开启。

「——欢迎回来，爱蜜莉雅大人。属下引颈期盼您的归来。」

站在双开大门后的女性捏着裙摆屈膝，以完美的礼仪迎接两人。

一头闪亮金长发，宛如宝石的清澈翠绿瞳孔，修长的身段被古典风女仆装包裹，以完美的穿着体现出清纯可人的女人味。

年龄约二十岁上下，不论从何处看都是无可非议的女仆——唯一的问题只在于她并非罗兹瓦尔宅邸内唯二的女仆。

看到没见过的女仆让昴浑身僵硬，但紧张感立刻就解除。因为在昴身旁一同愣住的爱蜜莉雅皱起一双姣好的眉，说：

「法兰黛莉卡？」

「是的。」爱蜜莉雅直接道出对方的名字，而女性也有回应。然后她——法兰黛莉卡放掉捏着裙摆的手。

「度完老爷恩赐的假期后，我，法兰黛莉卡·鲍曼回来了。」慢慢抬起头的法兰黛莉卡朝着两人亲切微笑。

看到她的微笑后，昴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长途跋幸苦了，让我先带您到房间……」

「脸好可怕——！」

菜月·昴的叫声，大到连罗兹瓦尔宅邸上空都在响荡。

——法兰黛莉卡的微笑，被她那异样地主张着存在感的满口尖牙给糟蹋了。

4

对于在评鉴女仆上眼光独到的昴来说，法兰黛莉卡是完美女仆。

中规中矩的女仆装，洗练的言行举止，任何动作都没有一丝多余，看着她站得直挺挺的姿势，就忍不住跟着正经起来。

以机能性来说，是满分女仆。——就外表而言，除掉嘴巴的话就是满分。

「昴你这个笨蛋！怎么可以这样说女孩子！快点道歉！」

「请，请别这样，爱蜜莉雅大人。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自己的容貌会吓到初次见面的人了。我不在意啦。」

「不~行~！做了坏事就要道歉。伤害到人的话更要道歉。对吧？」

爱蜜莉雅气到脸红嘟嘟的，当事人法兰黛莉卡也是一脸伤脑筋。不过跪坐在会客室地板上的昴也非常清楚爱蜜莉雅的意见是对的。

所以他朝着法兰黛莉卡深深低头，表达反省之意。

「不，爱蜜莉雅酱说的很对。刚刚完全是我的错。」

「这个……」

「第一次见面就突然说那么过份的话，真的很抱歉。不管要煮要烤都任凭你随意……要是能尽量选不痛的方式我会很感激的。」

昴的道歉简洁却又婆婆妈妈。

对初次见面的女性失言，就算被法兰黛莉卡报复也是无可厚非。

008

「那个，法兰黛莉卡，听我说。昴并不是坏孩子，他只是习惯讲话不经大脑而已……」

听到昴致歉，爱蜜莉雅也跟着补充。虽然觉得不像是在为自己辩护，但她肯为自己说话的心情叫人开心。

他们两人的样子，让法兰黛莉卡沉默半晌——

「——呵呵，爱蜜莉雅大人和昴大人都很好笑呢。」

「法兰黛莉卡？」

「我都说我没生气了。而且，爱蜜莉雅大人要昴大人道歉却又袒护他……真的很好笑呢。

用袖子遮住嘴巴的法兰黛莉卡快乐地笑着原谅昴。她要跪地的昴站起，然后说：

「而且，不问就永远不知道情况是怎么回事。我被叫回来的详细理由，还有老爷为何不在……以及这位跟拉姆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是谁。」

「————」

法兰黛莉卡的视线朝向沙发——睡在上头的雷姆那儿。「跟拉姆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的说法证明了她跟双胞胎姐妹共事过。

「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听说有个女仆在我刚进宅邸不久前辞职了。」

「辞职这种说法不正确喔。我只是因为私人原因请假而已……不过比想像中还要早回来。」

「因为是在昴来这里之前……大概三个月吧？还能再见到面，我很开心。」

爱蜜莉雅为再会感到开心，对此法兰黛莉卡微笑。笑的时候又用袖子遮住嘴巴，这应该不是基于昴的无礼话语，而是她的自卑感作崇。

昴越来越为自己的失言感到丢脸，但法兰黛莉卡没有追究，而是用手比向屋子。

「被叫回来，但宅邸却成了空城……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所幸老爷的办公室里留了一封信，才让我掌握了状况。」

「信？」

「是的，是拉姆留下的信。明明是她叫我回来的，却用这种随便的方式做交代……真有她的风格，这样说会不会太宠她了。」

法兰黛莉卡苦笑，笑容中有着经年累月的亲切，昴从中感受到她与拉姆之间有着信赖关系。同样的关系一定也建构在与雷姆之间——

「——拉姆叫法兰黛莉卡回来的理由是？」

挥别在胸中萌芽的感伤，昴催促法兰黛莉卡。话虽如此，答案已经很明白，就是前些天宅邸被魔女教盯上。

也就是说，拉姆叫法兰黛莉卡回来是要充作紧急状况时的战力——

「我回来时，厨房和庭院的树木都乱得不得了呢。」

「好迫切的理由！爱蜜莉雅酱！？」

「等一下，昴，不是拉姆的错。毕竟屋子不知为何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得很奇怪……虽然我也想帮忙。」

「啊，爱蜜莉雅酱，问题不是在那……」

「不是喔。拉姆说过：『这种程度请交给拉姆。拉姆会想办法的。』」

「那家伙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耶！……不，什么会想办法，根本是打从一开始就想把工作全丢给法兰黛莉卡吧！虽然判断正确，但好歹要努力做事呀！」

太像她会做的事了，昴的脑子里可以看到拉姆鼻子喷气的骄傲样子。昴这样的反应惹来爱蜜莉雅的苦笑。

「不过，真不可思议。法兰黛莉卡不在的期间，拉姆一直都很努力。为什么却会只在那几天做不好呢……啊。」

说到这儿，爱蜜莉雅自己找到了答案。法兰黛莉卡不在的期间，宅邸是如何维持原貌的呢？不就是因为「某人」和拉姆一同守护宅邸吗。

「少了那个人，拉姆无法一人维护宅邸的状况，只好拜托法兰黛莉卡……是吗。」

——不，应该说这点虽然没有直接确认，但基本上可以这样认知。

「雷姆的事，在带她到房间之后我再顺便跟法兰黛莉卡说明。爱蜜莉雅酱可以去接在外头等到天荒地老的奥托吗？」

「嗯，知道了……不要紧吗？」

「只要爱蜜莉雅酱肯笑给我看，大罪司教都会被我揍飞啦。」

爱蜜莉雅表情阴郁，昴笑着逗她。然后她就按照昴说的离开房间，前往有奥托等待的宅邸入口。

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昴重新面向沙发。

「好啦。她是拉姆的妹妹雷姆……你八成对她没印象吧。」

「很遗憾，是这样没错。不过这身份是毋庸质疑的。」

重新背起雷姆的昴问，法兰黛莉卡点头。对此昴叹息，轻抬下巴示意走廊。

「路上再跟你说。我想让雷姆睡在房间……她自己的房间。」

「明白了，请这边走。」

法兰黛莉卡没讲多余的话，打开房门像是引导。而昴就跟她一同前往宅邸东栋——雷姆的房间。

「雷姆和拉姆在我眼中，是感情相当好的姐妹……」

路上，昴开始讲述法兰黛莉卡不记得的事实。

雷姆这名少女的过往人生，还有她是多么惹人怜爱的女孩。

就是回宅邸的路上，在龙车内对爱蜜莉雅说的话——

「————」

对法兰黛莉卡述说的同时，昴的脑袋重复多次自问自答。

——一定有还有更好的路线。

在那场战斗中，以为自己做到最完美了。可是所谓的完美应该要没有一丝破绽，方能抵达最棒的结果。但昴却疏忽了。

——要是自己再聪明一点。就会察觉到。

例如，请库尔修的使者送给爱蜜莉雅的亲笔信。那封信被替换成白纸。成了误会之因的时候，昴推论是魔女教的陷阱，但其实那是错的。

在那个时间点，魔女教应该没能掌握昴一行人的思维，更没有机会替换亲笔信。而且比起把信掉包，直接出手施暴才是魔女教会做的事。这点昴比任何人都清楚。

既然如此，亲笔信会变成白纸的真相就只有一个。

「亲笔信的内容是雷姆写的。委托他人寄出的是我，库尔修小姐命使者送信……结果只剩下递交信件的事实，内容却不见了。」

这是为了弥补雷姆的存在被世界抹除而杜撰修正后的结果。

应该要察觉到的。假如有更认真看待亲笔信变成白纸这件事的话，假如有仔细考察看穿真相的话，应该就会察觉到发生在雷姆身上的悲剧。

纵使那悲剧是发生在已经无法挽回的时间点——

「——有点让人难以置信呢。」

自问自答得到往常的答案，同时，听完他诉说的法兰黛莉卡平静地这么说。话语里头没有否定的声响。她环顾周围，说：

「这里是她的……雷姆的房间吧。虽说被收拾得很干净。」

两人进入的房间——雷姆的个人房被收拾得就跟客房一样，一丁点私人物品都没有。那是以前也曾见过的光景。在雷姆被白鲸夺走，自己巴着一口气回到这里的过往轮回中。

那时候，雷姆的存在也被大家遗忘，个人房也像现在一样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雷姆消失所造成不自然之处，由拉姆做了相对应的处置吧。」

昴轻柔地将雷姆的身体放在没有一丝皱折的床上。

轻微的呼吸以及体温，证明她还活着。沉睡不醒却又不需要进食、排汗排泄，就是「睡美人」的症状。

「昴大人，必要的照顾由我来……」

「我想做。拜托让我负责。一开始把雷姆带回宅邸，是我必须做的……不，是我想做的事。抱歉这么任性。」

昴不辞辛苦，为了睡在床上的雷姆尽心尽力。他这番话，让原本伸出手的法兰黛莉卡收回手，眯起眼睛。

「不，怎能说是任性。不如说，让人有点心头一紧。虽然眼神像杀人犯，但却很温柔呢。」

「我的心也会被无意间的轻视给伤到的耶！」

被讲到眼神而大声起来的昴，惹来法兰黛莉卡的戏弄笑容。昴立刻发现她是在回敬自己方才的失言，而且还拿刚刚的话作为和解的条件。

「暂时不用照料雷姆。她不需要进食和洗澡……不过，请尽可能地关心她。我想拜托的就只有这个。」

「明白了，既然是拉姆的妹妹，就等于是我的妹妹——不知老爷和拉姆回来，会有什么反应。」

「罗兹瓦尔我是不知道啦……拉姆的反应我不想去想。」

原本是感情很好的姐妹。姐姐溺爱妹妹，妹妹敬爱姐姐，彼此间洋溢着爱情。

不想看那关系破碎崩裂，即便是无可避免的现实。

「老爷和拉姆的事我都知道了。他们会不在屋子里，是因为推举爱蜜莉雅大人为王选候补导致魔女教出动……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王选的事，你是在离职前听说的？」

「爱蜜莉雅大人莅临这儿是半年前的事。那时我还在这里工作。能够请到假，也跟这不无关系。」

站在整顿雷姆周边事物的昴身旁，法兰黛莉卡替床铺以外的地方做入住准备。这段期间跟她对话而感觉不对劲的昴皱起眉。

「你不是辞职，而是留职，还说跟王选不无关系……」

「——为了王选整顿老爷身边的人，就是我的任务。」

「整顿身边的人？」

「一旦推荐半妖精爱蜜莉雅大人为候选人，一定会招致争端。在事态演变成那样之前，老爷先将身边的人送到别处。宅邸也只留下能够自己保护自己的拉姆……拉姆和雷姆这两人吧。」

这就是昴一开始被带到宅邸时所感受到的异样的解答。

考量到罗兹瓦尔宅邸的大小，就会觉得宅邸佣人只有拉姆和雷姆两姐妹实在很不合理。实际上多亏了能力强大的雷姆，宅邸才能维持运作。

「在老爷的指示下，大多数的佣人都被送到其他雇佣处。我在这做很久了，所以也帮忙处理。最后连我自己也离开宅邸……虽然到头来像这样又回来了。」

「————」

法兰黛莉卡会回宅邸，是失去雷姆所导致。虽说是已经导出答案的事实，但听到刚刚的话后，疑念也在昴的心头萌芽。

那就是罗兹瓦尔的行动，在王选准备阶段及之后都明显地违背常理。

「请问，法兰黛莉卡。你对这件事了解到多少？」

「请问是什么事，昴大人？」

「就我刚刚所听到的，罗兹瓦尔为了王选而做了许多准备。半妖精和魔女教的关系似乎是常识而且跟危险攸关，这我已经知道了。但是——」

在这边停顿，昴继续紧盯法兰黛莉卡。

「关键的魔女教对策在哪？雷姆和库珥修小姐都说不可能没有，但是我却不觉得有。不然的话，为什么会……」

在昴的脑内复苏的，是被魔女教蹂躏、屠杀的阿拉姆村村民，以及与他们战斗而牺牲的拉姆与雷姆——梅札斯领地的惨状。

那惨不忍睹的光景发生时，对策在哪里？罗兹瓦尔甚至根本不在现场。

「假如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话……！」

「很遗憾，我没法得知老爷在想什么。对老爷来说，能够赋予信赖的人，举世只有两位而已。」

「两位……？是谁，罗兹瓦尔信任的人？」

「——拉姆和守护禁书库的大精灵大人。」

法兰黛莉卡说的，是有可能了解罗兹瓦尔想法的两个人。不是单方面了解，若是对罗兹瓦尔忠诚到不惜牺牲性命的拉姆，确实值得这份信赖。

不过另一个人，听在昴耳里可是晴天霹雳。

「禁书库的大精灵……」

「在这宅邸里头。有个用魔法隔绝开来的空间。那就是禁书库……是大精灵大人用自身的魔力，将秘密中的秘密自外界隔离。」

法兰黛莉卡正经八百的说明，让目瞪口呆的昴语塞。是能想到符合的人物，只是没法将之视为答案——

「名字是？」

为了求得真确的答案，昴这么问法兰黛莉卡。昴的反应可能跟她预料的不一样吧，法兰黛莉卡对这个问题表现的有点无趣，接着回应。

「——碧翠丝大人。她是担任这间屋子的禁书库图书馆员的大精灵大人。」

5

——转动门把的瞬间，不知为何很肯定自己猜对了。

像这样走在屋子里头，意识就会突然被门给吸引。于是走向那扇门，一碰到门把，方才的不对劲就转为确信。

接受「就是这里」的事实，朝开启的门后看过去——

「哟，好久不见了。」

跟以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的禁书库，就出现在轻轻扬手的昴面前。

被书架埋没的大房间里，充斥着旧书特有的独特气味。没有窗户导致房内昏暗，静谧的气氛也没有任何改变。不单单是房间的样貌，还有这间书库的看守人也一样。

坐在充当椅子的梯凳上，看着放在大腿上的书的少女——碧翠丝。

「——想说屋子里怎么那么吵，原来是你回来了。」

碧翠丝稍微抬起眼，蓝色的眼睛映照昴的身影后这么说。口气百无聊赖，然后目光又马上回到书上。

「既然你回来了，可以当作这一阵子的骚动是告一段落了吧。」

「嗯啊，多亏你的福……是说，你也真难搞。都怪你不肯乖乖听话一起离开，害得我在作战期间一直冒冷汗！」

「谁理你呀。原本就没有被你担心的理由。」

碧翠丝的口气说明了她完全没在怕，而昴也毫不退让回嘴。

魔女教即将来袭，昴催促碧翠丝跟大家一同避难，却被拒绝。虽说就结果而言，宅邸没有受到损害，但那是只看结果。

「有很多人都很担心你，尤其是爱蜜莉雅和拉姆。你之后可要和她们道歉喔。」

「道歉？贝蒂向她们？是谁为了什么有那种必要，实在无法理解。」

「无聊的坚持……既然你那么固执，那就由我来向大家道歉。我会说你是感激涕零地吸着鼻水道谢的。」

「不要捏造事实！眼泪那玩意，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流过了！」

面对昴的挑衅，碧翠丝的声音比平常还要高亢。承受这反应，昴为涌上胸口的奇妙感慨眯起眼睛。

自己正在和碧翠丝交谈。经过含义深刻的别离后，即使现在有很多话想问她，但一讲起话来，两人还是像以前一样闹哄哄的。

为此感到安心万分的昴无力吐气。

「稍微改编一下就在跳脚。偶而大哭大叫也不赖哟？」

「不愧是在喜欢的女生大腿上嚎啕大哭的男人会说的话，真是含蓄呀。」

「那件事差不多也该忘记了吧！？」

当事人爱蜜莉雅也很在意吧，昴则是连回想都不敢。

当时的他又是勉强又是压抑，最后感情溃堤而出时，是爱蜜莉雅承受住了。

一想起那时候的事，脸颊就会烫到像火在烧。跟热度同样火热的事迹，同时也是在心头深处闪耀生辉的重要记忆。

为了带过那复杂的感情漩涡，昴大声咳嗽改变话题。

「……不管怎样，彼此都平安无事是再好不过。就这点先达成共识吧。」

「什么共识，根本就你自己讲出来的。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很任意妄为。」

「对呀，每次都是我自作主张。跟你讲话时大概都这样。还记得吧？在宅邸玩躲猫猫时，还有打雪仗时……」

开启无止尽话题的昴，让碧翠丝眯起双眸。在她蓝色的瞳孔的直视下，昴说出共同回忆同时添加肢体动作。

慎重地选字用词，翻遍整个记忆箱子，好触碰到真相。

「后来的魔兽骚动也是这样。那时候诅咒的事，真的多亏你的关照。」

「够了吧。」

「结果反而被咬了更多诅咒在身上，真的是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了解除危机，于是闯进森林解决沃尔加姆——！」

冷漠的声音炸开来，强制打断昴的碎嘴。

仔细一看，声响源自于碧翠丝的大腿——原本敞开的书本被粗鲁合上。从中感受到碧翠丝的不耐，昴尴尬地抿着嘴唇。

接着，碧翠丝用锐利的目光瞪向沉默不语的昴。

「快点进入主题——你这个胆小鬼。」

「……好啦。」

虽然被骂却无法反驳，因为她的见解正确无误。

昴想用各种手段拖延结论、持续温水煮青蛙的对话，而碧翠丝直接弹劾他软弱的心灵。

想问的话早就存在心中，只剩下用舌头化为语言的勇气。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听着心跳声。然后，问出口。

「你……你和罗兹瓦尔，对这次的事把握到什么地步？」

端看这问题的答案，两人有可能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对话。

「————」

听了昴的问题，碧翠丝垂下眼帘。

衍生的沉默既重又觉得漫长，昴像喘气般吐气。

「……碧翠丝。」

她没有回应。对此感到焦急的同时，昴也察觉到心中的矛盾。

自己希望碧翠丝说什么呢？——连在自己心中都没有这个问题的解答。

是希望她就是掌握一切的幕后黑手吗？还是希望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知少女？或者两都皆非？昴连自己希望的是哪一个答案都不知道。

不久后——

「假设……你希望贝蒂怎么回答？」

「我不要假设！而且，这跟我希望你怎么说没有关系。我想要的是这问题的答案。YES或NO。我要更直接的答案！」

预料外的回复，让昴忍不住大声起来。但是面对这样子的昴，碧翠丝不改冷冰冰的态度。

「谁叫你这么干劲十足，贝蒂不知道你在讲什么。贝蒂又不是你的老师，如果你以为贝蒂会亲切地告诉你，那就大错特错了。」

「唔……！别岔开话题！有人说你可以知道罗兹瓦尔在想什么。真抱歉喔，我看到你的态度然后深有同感。」

「是谁说那种话……哦~那个回来的半兽姑娘说的吧。」

半兽，说了这个不能听过就算的单字后，碧翠丝用那张可爱的脸宠咂了咂嘴。接着闭上一双眼睛，手指着昴。

「确实，那小姑娘的看法是有点正确，但是贝蒂和罗兹瓦尔的关系跟这次的事无关。贝蒂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你一个人留在宅邸里。而这屋子里头又没有任何对策。」

「贝蒂好歹可以保护自己，所以才留下来，跟罗兹瓦尔没关系……只是贝蒂不认为，这次的事他什么也没考虑过。」

碧翠丝的回答，让昴再度回顾记忆。不过回顾的战斗记忆中，丝毫不见罗兹瓦尔的对策。

雷姆、库尔修、法兰黛莉卡、碧翠丝，大家脱口给予的答案中，都没有。

「单纯只是我跟你、身边的同伴和大家，都过于相信他了吗？想说他不可能束手无策就面对魔女教……对了，都忘了！」

一瞬间，仿佛天启般想起一件事。昴顺从那启示，慌张地摸索怀中，递出另一个想问碧翠丝的问题。那就是——

「碧翠丝，这个，你看看这个。」

——那是封面和内容都被血弄脏的黑书皮书本。

前持有者恶名昭彰，被视为有问题的书本。其内容被诡异的术式影响而无法阅读。若未具备持有的资格，便会被视为无用之物。

「这个，跟魔女教的意图应该大有关系。既然你说你看不出罗兹瓦尔在想什么，那至少告诉我关于这本书……」

「——福……？」

在拿到也看不懂的焦躁感下，讲话像是连珠炮的昴顿时停住了。原因在于盯着他手中书本看的碧翠丝眼神充满震惊。真的是戏剧性的反应。

她一脸无法置信的样子，嘴唇微微颤抖。

「为什……偏是你拿着这本书……」

「……是我抢来的战利品。从包围这屋子的魔女教的首领那儿拿到的。」

「那持有人呢？」

「——死了啦。被车轮碾毙。是我杀的。」

面对碧翠丝细琐的发问，昴没有移开目光，据实以答。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严格来说不是人类，而是寄生在他人肉体上，随心所欲操纵人体的邪精灵。因此要将他的死亡视为杀害或许有误。

但昴亲自送贝特鲁吉乌斯一程，夺取了他的性命。

不这样的话打不倒他。灵魂这么理解，然后带着「杀意」杀了他。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是菜月·昴第一个亲自下手杀害的对像——

不能说没有犹豫，下手后也不能说没有后悔。但即便如此，因为自己并没有向其他人逞强过，所以至少不能对自己的心灵说慌。

杀害贝特鲁吉乌斯和被他杀害，这些都是深深烙印在心底，绝不会忘记的事。

「————」

可是，面对昴感慨万千的话，碧翠丝却毫无反应。

她凝视昴手中的福音书，喃喃自语道——

「你也丢下贝蒂了吗，裘斯……」

「——？你说谁？」

「……没事。不说这了，既然你杀了大罪司教……『怠惰』的话，那魔女因子怎么样了？」

「魔女因子……？」

这次轮到昴对碧翠丝的话摸不着头绪。

魔女因子是至今听过好几次的单字，可是每次都是贝特鲁吉乌斯讲的，所以没想到在他死后还会用到。

面对这样困惑的昴，碧翠丝眼中的混乱加剧，低头不语。

「喂，你这个万事通不要对什么都不懂的家伙使用专门术语啦。那个魔女因子是啥鬼？听起来就只觉得是灾难的起头。」

009

「你不知道？真的假的？既然如此，你是为了什么杀死『怠惰』？还有，罗兹瓦尔在做什么……？」

「只是拍掉烧上身的火星而已！还有，罗兹瓦尔那家伙在『圣域』啦！那家伙在想什么，我才想问咧！」

对话搭不起来使得昴耐性尽失，破口大喊。顿时，被他的激动扫到的碧翠丝表情消失，衍生出的沉默让昴不知所措。

没有强烈愤怒或悲伤，而是混乱和一切全都脱落的表情。那样子让昴压抑呼吸像在喘气，取而代之，换碧翠丝深深叹气。

「——你想要的答案，全都在那个『圣域』。」

「什么？」

「罗兹瓦尔的想法，福音书的意义，魔女因子的答案，全都在那里。想要的话就去那边。地点的话半兽姑娘会为你指路。」

「等一下！干嘛突然这样？明明刚刚都还在摆架子，为什么突然就全盤托出啦？还有，就算不去『圣域』你也知道答案啊。」

「——贝蒂不说，贝蒂有不说的权利。」

听到这顽固的回答后，昴说不出话来。因为有印象她以前也曾这样拒绝自己。

这跟为了避难而想带她离开宅邸，手却被她甩开时一样。

——也就是说，结果也相同。

「——！？又想赶我走！？像上次一样吗！」

背后的书库大门传来风压，是空间被超乎常理的力道扭曲而造成的。扭曲形成风缠绕住昴，试图把他拉到门外。

这就是充满强制力的魔法「机遇门」。

「已经揭示通往答案的道路了。别再向贝蒂撒娇。你的任性和傲慢真的叫人火大。」

「碧翠子……碧翠丝！」

叫喊，伸手。可是碧翠丝用拒绝的视线和态度拍开。

梯凳上的少女闭上眼，微弱地摇头。

「贝蒂不是你的方便道具。」

「————」

「不是你有事情想问，高兴问什么就给你问的人……贝蒂不是那么方便的人。」

她那像是挤出来的声音，让昴没法接话。

那不是被说中心事而有的震撼，而是像毫无防备的地方给人狠狠揍了一拳而感到惊愕。

接着，扭曲空间而生的虚无，将昴站稳身子的抵抗夺走。他就这样被吸进背后的门，被扔出去，被拒于门外。

远离门，远离禁书库——远离碧翠丝这名少女的心。

「——为什么，你又一副要哭的样子啦！」

昴最后这么问，但看着地上的碧翠丝没有回答。

「——我说！」「哇啊——！」

门打开，昴整个人飞出去然后往后滚。地点是宅邸走廊，被「机遇门」毫不留情转移离开的结果。

只不过，这次被「机遇门」给牵连的人不只有昴——

「为、为什么菜月先生会从我刚刚出来的厕所里头跑出来……」

「————」

「是说，是打算坐在我身上多久！可以请您移动尊臀吗！？」

被当成垫背倒在地上的奥托一脸的悲惨地控诉。可是昴现在整个脑子都只有碧翠丝在最后一瞬间所露出的表情。

为什么那么悲伤的样子？答案也在那里吗——

「——只要去『圣域』，就能知道了吗？」

「我是不晓得能知道些什么，说真的能不能请您快点离开？」

昴不满地这么喃喃自语，一直被无视的奥托在底下发出悲痛之声。

6

「说实在的，究竟为什么您会从厕所里滚出来呢？请不要说是因为厕所里头有隐藏门或是通道之类的恐怖答案。」

「白痴，才不是那样咧。只是想跟你一起去小便。结果这份心情引发出微小奇迹罢了。」

「这种称不上答案的答案才恐怖吧！」

前往会客室的途中，昴随便搭理因「机遇门」而撞在一块的奥托，同时为跟碧翠丝的对话最后以徒劳告终而咬牙。——不对，不能说完全徒劳，就如碧翠丝说的，她指出了通往答案的道路。

只不过，过程中增加了不安与疑问。但至少是个提示。

「唉……前途多难啊。」

「怎么了，突然叹气。常言道叹气会把好运叹走喔？」

「因为你的前途太叫人不安，所以我才代替你叹气。」

「那叹掉的不就是我的幸运吗！怎么可以这样擅自做这种事！」

不表明复杂的内心，而是耍嘴皮带过的昴惹火了奥托。不管怎样，在两人拌嘴废话时。脚步已到会客室。

「唉呀，昴大人也在。马上为您备茶。」

本以为回来的只有奥托，但发现昴也在之后，法兰黛莉卡就朝新的杯子倒茶。鼻子嗅闻温润的茶香，昴于坐在沙发上的爱蜜莉雅身旁坐下。斜眼偷瞄她的时候，两人的视线正好对上。

「昴跟奥托一起回来，感情很好呢。」

「已经说过很多次这是误会了。我跟那家伙的关系，在按照约定买下他的油之后就结束了。不要扭曲事实啦！」

「那算什么，直到最后都不老实还恶人先告状的无谓演技。」

目睹背过脸的昴所上演的傲娇戏码，奥托虚脱无力。这段期间，昴浅尝一口递过来的茶，轻吐一口气，结果爱蜜莉雅轻笑道：

「明明跟闹得不愉快的尤里乌斯和好了，却还是偶而会像这样使性子呢。」

「坚持已见的方叫男人，我就是拥有这种古老感性的人。还有顺带一提，我跟尤里乌斯才没和好。我，讨厌，那家伙，Forever——」

「是是是。」

一提到那个美男子昴就嘟起嘴唇，但爱蜜莉雅压根儿懒得搭理。虽然觉得这种解读方式并非自己所愿，但这么发展下去，就算费尽唇舌也只会加深误会。

「感情好到吵架，这种想法违常吗？」

「『违常』这种说法没怎么听过有人在用耶……而且吵架的话，一般人应该会觉得是感情差才对吧。怎么会变成例外呢？」

「那我跟昴也曾大吵一架过，算感情差啰？」

「……爱蜜莉雅酱，你口才变好了呢。」

被爱蜜莉雅反将一军后，昴一脸尴尬。对此爱蜜莉雅眯起眼睛，然后小声地问：

「——是说，跟碧翠丝好好讲过话了吗？」

爱蜜莉雅不是问「见过面了没」，而是问「讲过话了吗」。

正是相信昴去过禁书库才会这样问。虽然对这是否能称为信赖还有疑问，但能否回应这份信赖，彼此可说是五五波。（校对：五五开的意思

「见过了。我见过碧翠丝了。可是要说好好讲过话嘛……很难这么说。」

「……这样啊。不过，果然你见得到她。住在这里的期间，我跟拉姆一次都没见过碧翠丝，有点遗憾。」

爱蜜莉雅吐舌闹别扭的样子可爱无比，只是昴的声音有气无力——这点似乎传达给她了，蓝紫色的瞳孔透露犹豫，不知是否该继续话题。

而有人发出些微的陶器碰撞声音。

「真的能进去碧翠丝大人的禁书库啊……」

「怎么，怀疑吗？」

对她感到意外的模样，昴耸肩以对。法兰黛莉卡摇头，感慨地说：

「我在老爷这儿工作超过十年，回想这段期间与碧翠丝大人相遇的次数，会怀疑是正常的。听了我说的话后您说：『我照惯例去找一下碧翠子，马上就回来！』然后就飞奔出去了，所以我根本没机会确认。」

「啊~这个嘛，关于这点，我是没办法找借口……大概啦？」

「老实说，我还以为您要花个几小时才能见到碧翠丝大人……」

想起来没有说明就自顾自地出去的过程，昴缩起身子反省。「不过，」见昴这样，法兰黛莉卡接着这么说，同时别有含义地凝视爱蜜莉雅。

「之后爱蜜莉雅大人就在这不停跟我解释昴大人有多么可靠，因此我是怀着期待与不安在等待的。」

「咦？」

「慢着！法兰黛莉卡！？」

她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昴的困惑与爱蜜莉雅的狼狈瞬间重叠。连忙站起来的爱蜜莉雅红着脸，拼命朝昴摇手。

「那个，不是的。我确实跟法兰黛莉卡说了你的事，不过她说得太夸张了……」

「不，我也跟着一起听了，您确实说过菜月先生不容小觑。」

「连奥托都这样！」

不只法兰黛莉卡，连奥托都出卖自己，爱蜜莉雅的脸红到了耳根子。接着她手贴红通通的脸颊，不住地往昴那儿偷瞄。

她这罕见的反应，让昴用力握拳。

「为什么，我居然没能当场听到……！」

「那种话哪可能在你面前说得出口！丢脸死了……够了，法兰黛莉卡！继续说下去啦！」

「唉呀，以前明明会装傻蒙混过去的，这下看不见您可爱的样子了呢。」

法兰黛莉卡遮着嘴巴笑，目光从发脾气的爱蜜莉雅转移到昴身上。

「就这样，听了爱蜜莉雅大人讲了许多昴大人的事……不，是非常非常多的事。」

「法——兰——黛——莉——卡！」

「好的好的，明白了。——因此，我们决定不管昴大人能否找到禁书库，都不能在这停下脚步。」

「不能在这停下脚步？」

像谜语一样的话让昴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皱眉表示不解。爱蜜莉雅轻触他的肩膀，点头接着说下去。

「我相信你能见到碧翠丝，但是她是否会回答问题又另当别论吧？毕竟，你们两个都很坚持已见。」

「说法太过可爱，不过确实如此，所以？」

「我们跟村民约好了，我也有很多话想问罗兹瓦尔。所以就拜托法兰黛莉卡——告诉我们『圣域』的所在位置。」

「————」

爱蜜莉雅为了贯彻原本的目的并采取行动，这让昴一时之间说不上话。

她心心念念的「圣域」就是碧翠丝所说的通往答案的目的地，一切的疑问解答都在那里，少女当时用悲伤的表情和语气这么说。

她还说「半兽姑娘」会为昴指路。也就是说——

「——法兰黛莉卡知道『圣域』的位置啰？」

「我输给爱蜜莉雅大人的毅力。虽然被叮咛要尽可能守密……不过对两位隐瞒就不妥了。」

「那个~其实我也在现场耶……」

「对两位隐瞒就不妥了。」

「没打算更正啊！」

撇开法兰黛莉卡和奥托演出的相声不谈，昴为自己不在的期间事情已经有所进展感到惊讶。结果手放在他肩膀上的爱蜜莉雅担忧地问：

「昴，没事吧？我擅自作主，不要生气喔？」

「不，不会，这又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我是白跑一趟，所以这样反而帮了大忙。」

「真的吗？太好了。既然如此，我想拜托昴一件事……」

面对动摇的昴，松了一口气的爱蜜莉雅低垂眼帘继续说。听到她说「拜托」这两个字，昴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因为以前，也曾像这样在某件事开始之前被她「拜托」过——

「等一下！你的拜托该不会是……要我在宅邸里头等你？」

「咦？」

「如果是的话先暂停！这边要先商量好！我的身体状况确实不能说是完全好了，也被菲莉丝明令说不能乱来，但人生又不是只有战斗！不如说我的强项是打头脑战，虽然这样讲是有语病！」

昴越说越激动，爱蜜莉雅惊讶得瞪大眼睛。

但是，现在是需要气势的场面。目前状况就跟当初去王都宣告参与王选时一样，可是两者有决定性的不同，那就是昴自身的心理准备。

这次不是有勇无谋地跟着爱蜜莉雅。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阻止我也没用。我要跟你一起去。别想把我丢下……」

「怎么可能丢下你。一起去吧。」

「我不要被丢下来啦不要不要不要……你刚刚说什么？」

激动到连语言都变得贫乏的昴一脸像被痛殴的样子反问。看到他这样，爱蜜莉雅把原本碰他肩膀的手贴在自己胸膛上，说：

「我说，一起去吧。我一个人会很不安。」

「————」

「我决定仰赖你，我需要你帮忙。」

——爱蜜莉雅平静的诉求，让昴大受冲击，说不出话来。

他傻傻地张着嘴巴却没发出声音，使得爱蜜莉雅的表情被不安笼罩。蓝紫色的瞳孔迟疑不决，她边摸自己的银长发边说：

「那个……我又说了奇怪的话了？」

「……我的干劲按钮由爱蜜莉雅酱掌握。是开是关，只要你的一句话就会自动执行。真叫人受不了。」

昴用手掌掩面，为爱蜜莉雅的倾诉叹气。「咦？咦？」被摸不着头绪的话语打乱内心，爱蜜莉雅陷入混乱，昴这才伸出舌头说：「回敬你的。」

因为现在的昴正在品尝玩弄爱蜜莉雅心情的滋味。

「——似乎已经做出结论了呢。」

「对呀，不好意思放闪了。实在是忍不住。」

「放闪……？」

法兰黛莉卡本来是要重启话题，却听不懂昴话中的单字。身旁的爱蜜莉雅也冒出问号，不过立刻就端正姿势，凝视法兰黛莉卡。

视线得到首肯，法兰黛莉卡以碧绿双眸望着两人。

「如方才所述，我对告知『圣域』位置一事没有异议。不过希望给我些时间作准备……两天左右吧。」

「准备……说的也是。一起出发的话屋子会没人看守。确实应该……」

「不，我会留在宅邸里，不跟你们同行。前往『圣域』是爱蜜莉雅大人和昴大人的职责。我的职责是管理宅邸。」

「你说，你没要跟我们一块去！？那我们要怎么去『圣域』？」

没料到她没有要一起去。昴感到惊愕。

法兰黛莉卡的协助并不是带路到「圣域」只是告知位置而已。难怪爱蜜莉雅会不安。了解到方才对话的真相后，昴同时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奥托·思文自信满满抱着胸膛，傲然而立的态度。

「那边的人，为什么那么自大的地撑鼻孔？我们在讲重要的事耶。」

「哼、哼、哼，你的洞察力不够喔，菜月先生。说起来，在谈重要大事的时候我却在场，都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这件事不适合给局外人听到。这栋豪宅有地牢吗？」

「我才没要求转换成这种想法啦！」

「禁闭室的话有喔。而且可以保证相当舒适。」

「也请法兰黛莉卡小姐别那么顺就接下去好吗！」

虽是开玩笑，但禁闭室的存在象征着罗兹瓦尔宅邸的黑暗面。

不管怎样，上了两人贼船的奥托这下无精打采地垂下肩膀。

「好了，你们两个，不可以这样排挤奥托。」

义愤填膺代替奥托出声的是爱蜜莉雅。手插腰生气的她，轮流瞪向携手整人的昴和法兰黛莉卡。

「难得他主动说要帮忙，你们这样太过份了。奥托要是不帮忙的话，去『圣域』不就变得很困难吗？」

「哦哦……！听见了吗，菜月先生？这才是应该要有的回答呀！」

「啊啊，终于能高声叫出久违的E·M·T了E·M·T！」

「伊！恩姆踢……？」

昴嚷嚷着很久没说的自创词，导致奥托的困惑量写下今日的最高纪录。

毫不理睬他的混乱，昴从爱蜜莉雅的发言中掌握了事况。

「也就是说，到『圣域』之前都有奥托辅助。坦白说，驾驶龙车我完全只能交给帕特拉修，所以算是帮了大忙啦。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那种别有用意的说法。就这么不欣赏我的善意吗？」

「说来抱歉，除了长相恐怖的水果摊老板以外的商人，我都不期待免费的善意。当然单讲人性的话，善良是好事，但面对用善意以外的事物作担保的商人，事情反而更简单好说。」

卡德蒙、安娜塔西亚、拉赛尔，跟王都有关联的商人接二连三浮现脑海。性格上奥托比较偏向卡德蒙，但商人特质终究还是偏向后两者——

「你是何居心我早就看出来了。是想佯装大方，稍微帮助爱蜜莉雅，好给她的后盾罗兹瓦尔好印象吧？对你来说，接近我们的理由与其说是要我买下你的油，跟罗兹瓦尔接触才是重点。」

「呃。不会吧，竟然神清气爽地把别人的如意算盘揭露到这种地步……」

「奥托……真的是这样吗？」

「爱蜜莉雅大人的纯真眼神刺得我好痛！对不起！就是这样！可是我不打算做其他坏事，这点还请相信我原谅我！」

输给纯真，想正经却正经不起来的奥托担白了。这态度让昴摇头叹气，拍拍爱蜜莉雅的肩。

「算啦，别太责备奥托了。打从心底只基于善意为某人行动，对爱蜜莉雅酱而言很简单，但其他人很难办到。」

「我不觉得自己有那么伟大……昴也是吗？」

「我为爱蜜莉雅酱鞠躬尽瘁，百分之百是暗藏鬼胎。既然动机不纯到百分百，也算是很纯粹啰？」

想让对方有好印像。解读人际关系上的行动，原点都出自于此。话是这么说。倒也不能简单地断言这就是一切的动机，他的人生观没有干枯到这种地步。这是程度上的问题。

人类没有简单到能用一句话来表述。——就只是这样罢了。

「所以说，我对企图心显而易见的你其实好感度很高，放心吧。」

「被菜月先生这样讲反而不能释怀……」

用淘气笑容回应沮丧的奥托后，昴重新面向法兰黛莉卡。

「我知道奥托会帮忙了。就让我们三人听听要怎么去『圣域』吧。」

「明白了。——以前，两位可曾听过老爷提起过『圣域』？」

法兰黛莉卡这么询问并排坐在沙发上专心听讲的他们。昴和爱蜜莉雅面面相觑后，说：

「坦白讲，几乎没听过。都是很片断的资讯，像是距离这里数小时的秘密基地……但既然被拿来当作优先避难的选项，我想讲的应该就是『圣域』。」

「我的话……以前罗兹瓦尔曾说过一次，那对我来说是有朝一日必去的场所……」

「有朝一日必去的场所……？」

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昴惊讶地看向爱蜜莉雅。对此，爱蜜莉雅低垂视线，像是过意不去。不过，在昴质问之前——

「很像老爷会说的话呢。」

法兰黛莉卡带着浅笑说完，闭上眼睛。然后她当场拎起裙摆，深深行礼。接着——

「接下来要说的是，是不得泄漏的『克雷马尔堤圣域』的地点与进入方法。以及去到『圣域』后绝对不可以忘记的名字。」

「————」

「请注意嘉飞尔这号人物。在『圣域』里，是爱蜜莉雅大人您们必须最小心接洽的人。」

张开的翠绿瞳孔中带着复杂情感，法兰黛莉卡开口道出这个名字。

第十卷 第二章『通往圣域的路上』

1

——与法兰黛莉卡商量的结果，前往「圣域」的时间订在两天后的早晨。

「老实说，只能等待叫人焦急……」

双手抱胸念念有词的昴会这么焦虑也是无可厚非。毕竟，说要指路的法兰黛莉卡对于需要两天时间做准备这点毫不退让，使得昴无法无视她的意见。

「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圣域』就是用那个作为特殊结界来保护自己。结界会排斥外来者，使其迷路。故通称为迷路之森。要消除结界所带来的影响，就必须花两天的时间作准备。」

以上，就是法兰黛莉卡向昴解释、少之又少的说词。

一开始只觉得对「结界」这词汇小题大做的昴，在听了法兰黛莉卡的说明后，总算能够理解和接受。「圣域」这个地方，确实有其特殊性。

「接纳有问题的亚人族的……地方啊。」

道出被告知的特殊性后，昴用力抓自己的头。

就种族来说，人类与亚人之间存在鸿沟，可说是奇幻世界的约定俗成。这点在这个世界也不例外，露格尼卡王国也有不少轻视亚人的言行。这是活到现在的昴所做出的结论。

轻视亚人——在这股歧视心态中，又以对半妖精的敌意最深厚。

尽管如此，在王都可能有实施平等政策或其他措施，在商业街和贫民窟都能看到相当多的亚人族。只不过在贵族街和王城就都没看到了——

「阅读史书，就会知道被称为『亚人战争』的内战发生不到百年。这么说来，也曾听莉莉安娜唱过跟这相关的歌。」

莉莉安娜是旅行途中顺道到罗兹瓦尔宅邸的吟游诗人。短暂停留在宅邸的她所唱的歌曲中，确实有接触到这方面的历史。

「现在想想，『剑鬼恋歌』很像威尔海姆先生的别名呢。说不定，他的称号『剑鬼』就源自于那首歌……」

将脑中描绘的剑豪英姿，和印象中的英雄传说重叠后，昴心满意足地点头。

——就事实而言，尽管「剑鬼恋歌」歌咏的主角正是威尔海姆本人，但昴内心的小人物情节作祟，让他觉得名留历史的人物和自己认识的人并不一致。

「——啊，昴大人，您果然在这。」

就在昴的思绪偏离主题时，随着房门小声开启，这声音也跟着进入房内。回过头，和从门缝偷看里头的少女对上视线。

用蝴蝶结装饰泛红咖啡色头发的少女，羞怯地进入房间。

「差不多要出发了，您却不在房间，就想说您是在这。」

「当佣人当到习惯早起了……是说，我的立场正确来说还是佣人，但这方面的事都略过没谈呢。」

「不过我觉得，昴比起……昴大人比起制服，更适合奇装异服。」

「虽然很小心说话，不过用字遣词还得再学学。」

朝着慌张重新改用尊称的少女苦笑，昴从椅子上站起，伸了伸懒腰。用圆溜溜的眼珠凝视他这么做的，是身穿女仆装的幼小少女——佩特拉·莱特。

在阿拉姆村生活的佩特拉，是从以前就很亲昴的孩子群中的女孩。而她现在会这样穿着女仆装是有理由的。

「再怎么说，从村子招募女仆才两天……你进宅邸工作其实才一天而已，就已经能不迷路找到我。才这年纪就下定决心离开亲人身边，很伟大呢。」

「我已经十二岁，早就是……已经是能完成工作的大人了。昴大人也请将我当成成人对待。」

「等你成为敬语大师，从法兰黛莉卡那儿得到真传的话我就考虑。所以说你目前的头衔——实习女仆的实习两个字拿掉之前，你都会被我当小孩对待的。」

取笑装早熟的佩特拉，昴摸摸她的头。本来以为她会逃掉，却没想到她叫了一声「呀——」后开心地搂住自己。

010

不管怎样，佩特拉进这宅邸当女仆的经过很单纯。

为了管理广大的宅邸，法兰黛莉卡觉得凭自己一人力有未逮。于是她向阿拉姆村募集帮手，而应征的人就是佩特拉。

一开始对年幼的她感到不安，但佩特拉在个性和适应上都非常优秀。

「跟昴大人相比，是个前途无量的能干孩子。在我至今带过的孩子里头是首屈一指……啊，昴大人请坐下。」

在这两天内，负责指导佩特拉的法兰黛莉卡下了这样的评论。事实上，在短时间内就能详细掌握宅邸事务的佩特拉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甚至知道空闲的昴在下意识就会去哪里——

「是来对雷姆小姐道别的吧？」

「……嗯，是啊。虽然不打算在那边待太久，可是就是想来看她。我不在的期间，就麻烦你照料雷姆了，佩特拉。」

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昴同时凝视室内——躺在个人房床上的雷姆。她的样子不管来几次、待在她身边多久都没有变化。尽管如此，只要有时间，昴还是会来看她。

「……昴大人，该出发了。」

拉拉沉默的昴的衣袖，佩特拉为道别时间划下句点。就着她的关心，昴最后又说了这么一句——

「——那，我出门了。乖乖待在这儿等我喔。」

对着雷姆的睡脸这么说后，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房间。

「昴大人在意的人很多，很辛苦呢。」

「这样讲，好像我是个见异思迁的人呢。不过，心情确实像这样分成两边，所以没法讲什么借口……」

前往集合地点——玄关的昴，被佩特拉这番惊人的直击发言伤到退缩。「在意的人」，是极其委婉的说法吧。

不过，佩特拉会这么说，跟两人目前采取的行动有关。

「虽然知道但还是要说，我这边没结果，你那边呢？」

「这边也全都是客房……真的有那么神奇的房间吗？不会是骗我的吧？」

「你会怀疑也是难怪，不过碧翠丝的存在你也是知道的吧。就是之前在屋子里头玩躲猫猫的那个电钻头萝莉。」

「不是说礼服，而是讲电钻头……」

对昴的形容面有难色的佩特拉关上最后开启的房门。这样一来，这层楼的门都开过了。很遗憾地，还是没能找到通往禁书库的门。

「认真躲起来的话还真是麻烦透顶……那家伙搞什么鬼呀。」

一脸苦涩的昴责备着在那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少女。

即使决定要前往「圣域」，但这跟碧翠丝最后的态度是两回事。这两天昴尽可能逛遍宅邸寻找少女，但却没有任何成果。

所以始终不明白她和「圣域」的关系，以及那悲伤表情的真相——

「没法和雷姆说话，又没法见到碧翠丝……我在干什么啊。」

「昴大人？」

「算了，总之帮我定期注意一下碧翠丝。偶尔像这样打开门看看，说不定就会随机遇到。」

「……请问昴大人，您拜托我的事不会太多了吗？」

昴厚脸皮地委托一堆事，即便是佩特拉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在新环境里要记的东西很多，昴却还是忍不住增加她的负担。

「我知道，抱歉。不过，我只能拜托你。真的很抱歉。」

「……只能拜托我？」

「嗯，对啊。」

法兰黛莉卡对雷姆关照有加，但对碧翠丝却有着过多的敬意。要是拜托她关心现在的碧翠丝感觉有点不妥。就这点来看，佩特拉接近碧翠丝的年龄外观，对她应该也不会过度恭敬。

考虑了各种条件后，碧翠丝的事就只好拜托佩特拉了——

「嘿嘿嘿~真没办法。既然都说到这种地步了，那就交给我吧。」

「哦，真的吗？帮了大忙。佩特拉是好孩子呢，好乖好乖。」

佩特拉的态度突然软化。昴边摸微笑少女的脑袋边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碧翠丝就不会落得无人关心的地步。

只要一次就好，要是有机会和她说上话就好了。

「——昴大人，佩特拉。这边。」

两人边说话边走向玄关大厅，爱蜜莉雅和法兰黛莉卡早已等在那里。法兰黛莉卡行礼，佩特拉连忙也跟进。

「佩特拉，还好你找到昴大人。很厉害喔。」

「是，法兰黛莉卡姐姐。昴大人的事请尽管吩咐。」

「哇，这么自信满满呀。」

看到佩特拉自傲地挺着胸膛，爱蜜莉雅和法兰黛莉卡相视一笑。接着爱蜜莉雅朝着来到身旁的昴歪起小脑袋，说：

「早安，昴。睡得好吗？」

「爱蜜莉雅酱才是，没有因为太过期待远足而睡过头吧。虽然好像有一个人干了这种蠢事……」

「啊，你是指奥托？是的话别担心。奥托早就起了个大早，现在正在宅邸前面为龙车作检查呢。」

「什么啊，害我白担心他了。不过，也是啦……毕竟，那家伙是赌上了人生。」

和罗兹瓦尔的商谈，很有可能左右了奥托的商人人生。为了人生最重要的大事卯足干劲是理所当然的，而这份拼劲现在非常可靠。

「然后就是先想想，要怎么安慰会在最后悔恨自身能力不足的那家伙。」

「能不能不要在我回来叫您们的时候就讲这种没营养的话！？」

刚好回到大厅来的奥托，边瞪大眼睛边吐槽。一大早就听到让人舒爽的悲叹，昴大口深呼吸，说：

「好啦，该有的对话都有了，可以出发啰！」

「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吗！啊~算了，都没差了啦！」

在爽快付诸流水的奥托的带领下，所有人走向宅邸前院。龙车已经停在玄关前方，漆黑地龙和蓝色地龙都早已准备就绪。

特别是黑色地龙——帕特拉修朝昴伸鼻子，吸引他注意。

「老样子，还是这么爱对我撒娇。」

「可是，当事龙只是说『可以摸摸我哟？』而已耶。」

「心高气傲的龙种设定，真的只剩下设定了吗……？」

奥托靠着「言灵加持」担任不同物种之间的翻译官。而他说的这番话，让昴满脸疑问。

大家众口一致说帕特拉修很难伺候，可是对第一次见面好感度就爆高的昴来说完全感受不到，现在也只是伸出手，它就自己伸长脖子磨蹭。跟外表相反的亲人态度让嘴角都失守了。

「理由我是完全不知道啦。我该不会是在前世救过你的命吧？」

投胎转世的概念姑且不论，地点在异世界，所以要跟前世扯上关系是不太可能。就先当成单纯只是合得来吧。而这对昴来说是屈指可数的幸运。

「当然，对我来说最幸运的事是邂逅了爱蜜莉雅酱！」

「咦？对不起，我没仔细听。可以再说一遍吗？」

「不是顺势讲出口的话就会害羞到不好意思讲第二次啦！留到明天吧！」

被天然呆的个性阻挠，昴垂头丧气。爱蜜莉雅则是一脸莫名其妙地说：「喔。」不过她立刻切换心情，重新面向法兰黛莉卡。

「那么，宅邸的事就拜托了。雷姆和佩特拉，还有碧翠丝都要麻烦你了。」

「请交给我。爱蜜莉雅大人路上也请小心。——还有，请拿着这个。」

跟昴所拜托的事情一样，爱蜜莉雅也重新拜托法兰黛莉卡注意。接受要求的法兰黛莉卡行礼，最后从怀里掏出了某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项链——镶着透明蓝色辉石的项链。

「只要有这个，就能穿越森林的结界，进到『圣域』里头。剩下的就是由地龙带你们到我所说的地方。」

「这颗石头就是通过结界的条件吗……这个要花两天？」

看着法兰黛莉卡手中的辉石，昴道出朴实的疑问并歪头。似乎是罕见的辉石。这两天都没外出的她是从哪拿到的？

听到昴的疑问，法兰黛莉卡遮着嘴巴笑说。

「严格来说，不能说是花两天做准备……只能说并非无缘罢了。总而言之，『场所』和『资格』都齐了。再来就是要有觉悟和坚强的意志。」

「很夸张的说法呢。我不讨厌就是了。」

「嗯，重要的事我们知道了。我们会小心不要弄丢的……法兰黛莉卡？」

见法兰黛莉卡说得如此认真，爱蜜莉雅深深点头，但接着皱眉。这是因为接过辉石的手被法兰黛莉卡用力握住。

「————」

刹那间，翠绿与蓝紫的视线互相缠绕，法兰黛莉卡的脸颊微微一僵。只是她用闭眼的举动带过让脸颊僵硬的冲动，接着平静地放掉爱蜜莉雅的手。

「爱蜜莉雅大人，『圣域』就拜托您了。还有，我说过的话，请千万别忘记。」

「嗯、嗯，没问题。就是『圣域』是什么样的地方和……」

「——请务必注意嘉飞尔。」

「嗯，知道了。要注意嘉飞尔。我绝对会注意的。」

慎重地接受被再三叮咛的事后，爱蜜莉雅将辉石收进怀里。看到这样的举动，代表即将要出发——

「那个！昴大人……这个，可以请您收下吗？」

红着脸举起手的佩特拉，朝昴递出某个东西。按照法兰黛莉卡递交物品的流程交出去的，是条毫无特征的纯白手帕。

原本就因为法兰黛莉卡的样子而吃了一惊的昴，对这招出其不意讶异地反问：「这是？」

「在送行时接受他人送出的白色手帕，要在旅行途中弄脏然后还回去。——虽然现在不太有人这么做了，不过这是自古以来祈祷旅行平安无事的习俗。」

「哦~原来是这样啊。明白了。谢谢你呀，佩特拉。我会平安回来还你的。」

被教导递交白色手帕的意义后，昴把手帕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听到回应的佩特拉垂下红通通的脸，快速地躲到法兰黛莉卡的背后。

「唉呀？怎么突然这种反应？忽然到来的叛逆期让我好寂寞。」

「见您这样子，昴大人实在没资格责备爱蜜莉雅大人呢。」

「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法兰黛莉卡叹气，昴和爱蜜莉雅则是同时歪头思索她在讲什么。但结果还是没人回答他们的疑问，两人就这样被推向准备好的龙车。

「好了好了，两位请快点。因为『圣域』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到了晚上就会变得很危险。」

「知道了知道了。村民的事就拜托了。还有，储备的美乃兹要趁还没变坏的时候处理掉喔。」（美乃兹是昴教他们做的蛋黄酱）

「把这两件事拿来相提并论，到底是怎样啊……」

被厌腻的声音推着背，昴和爱蜜莉雅坐进龙车，然后隔着窗户看向外头。一大一小的女仆仪态端庄，并排仰望龙车。

「我会祈祷诸位平安无事。也请替我向老爷和拉姆问好。」

「昴大人，要好好保护大姐姐喔。还有，话很多的人也请加油。」

「对我的评价不会太过份了吗！？」

毫不理睬奥托的反应，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两人静静地行礼，做出最完美的送别。

背过送行的身影后，龙车用力奔驰出发。

「那，出发了！奥托，多指教啰。」

「没法接受啦，这种对待！」

从头到尾都被草率以对的奥托，徒留叹息在宅邸。

2

「你打哪知道那么古老的习俗的？」

龙车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后，法兰黛莉卡这么问佩特拉。

在身旁鞠躬行礼的年幼少女，睁着大眼睛害羞地回答：

「我听家母说的。她说以前就是用这招抓住家父的心。」

「不好对付这点不输令堂呢。不过，当事人没察觉到就是了。」

「没关系。就算不知道，只要看到手腕上的手帕时就能想起我就行了。」

预料之外的坚强回应，反应出佩特拉的积极。法兰黛莉卡苦笑。十二岁，就这种年纪来说是早熟了。——让她想起拉姆。

「那孩子也是自幼就是个女人了……只不过工作能力是天差地远。」

「法兰黛莉卡姐姐？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想起你的前辈而已。她现在应该在『圣域』，是个要人费心的问题儿童。」

想起与主人同行，将身心性命全都奉献出去的少女，法兰黛莉卡忧虑地吐气，手自然而然地碰触胸口前口袋。

「——。好啦，虽然爱蜜莉雅大人他们不在，不过碧翠丝大人还在屋子里。你也要在一个礼拜内记住最低程度的基础喔。」

「是！正合我意！」

「回答得很棒喔，你这孩子……」

佩特拉一脸欢欣地举起手，开心地跑进屋子内。微笑地看着她积极的模样，法兰黛莉卡最后又朝着龙车离去的方向看过去。

美丽的翠绿双眸轻轻晃动，像是抗拒淹到胸口的情感，法兰黛莉卡用纤细的手指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张信纸。然后——

「——这样一来，一切就如老爷吩咐。再来就看爱蜜莉雅大人如何跨越『圣域』了。除了祈祷以外，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

手指摩擦读过无数遍的信件边缘，最后朝向自己的脖子伸去。可是那儿没有她寻求的触感——

「爱蜜莉雅大人，请务必……务必要当心嘉飞尔。」

3

「——所以说，帕克那家伙果然一直都没出面啰。」

「……嗯，就是那样。我叫他很多遍，也觉得契约的联系还在……这么久没见到面的情况不多见，所以我很担心。」

在朝着「圣域」突飞猛进的龙车内，昴正和爱蜜莉雅对话。

在「除风加持」的影响下，车厢内丝毫没有噪音也没有摇晃。而在如此静谧的空间内，两人交换的是前往「圣域」的干劲——才不是，是发生在这几天内的异状之一，帕克不在的现状。

爱蜜莉雅的契约精灵，自称父亲的小猫已经多日不见踪影。跟使用「机遇门」藏身的碧翠丝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么说来，回宅邸前我就没有看到他了。所以是离开库珥修小姐那儿就这样？」

「嗯……是回到宅邸后吧。其实我想跟他商量『圣域』的事，却觉得声音没有传给他。」

「帕克会偶而不在吗？」

「这个嘛——在跟我订契约之前很常这样……可是自从我们订契约之后，频率就骤减。所以说几天不见就让我很不安。」

爱蜜莉雅说到跟帕克订契约之前的事，让昴抱起双手。

虽是理所当然，爱蜜莉雅和帕克也是有过没有牵绊的时期。对昴来说，两人总是在一起，所以分开行动就令人觉得格外不对劲——

「帕克不在你身边时，你知道他在哪里做什么吗？」

「八成是为了世界和平在努力。」

「简直像对父亲的工作有不切实际幻想的小孩，不过不在身旁的话反而是本末倒置了。」

爱蜜莉雅的过度期待姑且不谈，帕克在这世上最重视的就是爱蜜莉雅。然而现在却丢下她自己在别处活动，怎么想都有问题。

「而且帕克要是不在，在战力上就会出现隐忧。奥托不走武术专家这条路，我的身体又都快散了，爱蜜莉雅酱没有帕克的话，战斗起来会很吃力吧？」

「你的身体快散了，实在是不能听过就算的话呢……」

夸张的形容让爱蜜莉雅眯起眼睛看他，昴则是挥手用笑容带过。

「真是的……不过，放心吧。就算帕克不在，我还有跟微精灵们订契约。有他们在我还是可以战斗，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们的。」

「讨厌，好有男子气概……！等着瞧，你那句台词总有一天会由我说出口。」

「知道了。我会非——常期待地等着。」

爱蜜莉雅竖起手指，周围出现淡淡的光晕，微精灵们现身。

跟帕克比起来，力量应该是天差地别，但依然是很棒的战力。虽说仰赖同行者中唯一的女性，还是自己心仪的女孩子，实在是很丢脸的事。

「可能会发生什么……法兰黛莉卡有忠告。」

「——嘉飞尔对吧。」

顺着昴的挂虑，爱蜜莉雅压低声音道出这名字。

嘉飞尔，在这两天里由法兰黛莉卡亲口说出许多次，是要警戒小心的对象。其实这个名字早在法兰黛莉卡来之前，昴就听过好几遍。

「罗兹瓦尔讲过很多次，说要去见这个人。这么说来，这次拟定去『圣域』避难的作战计划时，拉姆也曾讲过这名字……」

可以信任的对象。拉姆讲这名字的口吻给人这种感觉。可是这样一来就跟法兰黛莉卡的忠告相矛盾，使得昴难以下判断。

拉姆与法兰黛莉卡。毕竟这不是单纯采信哪一方的问题。

「以交手时间长短来看的话，拉姆压倒性获胜，但她平常的态度让人否定这点……！」

「要是能向法兰黛莉卡问得更详细一点就好了……可是偏偏她立下誓约，跟『圣域』有关的事能说的有限，所以也没办法。」

「那也是我相当不能释怀的地方。就算说是誓约……」

用力往后靠在座位上，昴不满地碎念。

其实法兰黛莉卡对「圣域」的事说得不多。她告诉昴他们的就只有「圣域」的特殊性及危险人物的名字，以及地点而已。虽说有帮忙他们通过结界，但所谓的协助也就仅此而已。

「出发前也是，一直念着要注意嘉飞尔，就这件事讲个不停……那间宅邸的人平常讲话都话中有话吗？」

「我想不是。法兰黛莉卡最多就只能做到这样，在不打破誓约的前提下给最大限度的忠告。我们应该感谢她。」

「假如她没被誓约绑着的话，就能大力感谢她了。」

「就算闹别扭也不可以打破誓约。约定是神圣不可侵犯，绝对不容毁弃的。不管是誓约、契约还是盟约，就算重量不同，但都同样坚固。」

爱蜜莉雅竖起手指左右摇摆，说明的同时像在叮咛。

约定，只要出现这个字眼，爱蜜莉雅就说什么都不会退让。什么誓约契约还盟约的，对昴来说就只是文字游戏。两人对此的认知根本是平行线。

「随随便便打破誓言，这种话我是不会说啦……但总可以看时间和场合吧？」

「不~行。约定……约定是很重要的。原本约定就没有让人遵守的强制力，但人类还是会信守承诺，为了守护它而努力对吧？就算没人看到、没人注意到，还是相信对方会这么做，并完成它。」

手贴胸膛的爱蜜莉雅凝视不信服的昴。她的口气柔和，绝不是在责备——正因如此，听起来才痛心。

「就是因为这样相信，才能为了完成约定而努力。所谓的约定，就像是在彼此之间缔结信赖的仪式吧？」

「那时候真的很对不起——！」

在感觉不到晃动的车厢内趴地叩首，昴当着爱蜜莉雅的面磕头。面对昴用额头摩擦地面的谢罪行径，爱蜜莉雅手贴嘴巴，回答：

「啊。那个，我并不是在责备你。确实，昴以前没遵守跟我之间的约定，不然就是突然态度大变，所以我也曾生气啦。」

「好痛好痛！耳朵好痛！」

「再来就是过于感情用事，我也有反省。不能马上和你和好，是因为我也在逞强。对不起喔。」

「好痛好痛！胸口好痛！」

「再说，我是精灵术师，契约对我来说是切身之事。对精灵术师而言，与精灵的契约非常重要……没错，约定很重要。昴果然要好好反省。」

「好痛好痛！心灵好痛！」

想起当时的纠纷了吧，爱蜜莉雅开始闹别扭。昴立刻磕头。

在王城的候客室里，爱蜜莉雅那么激动的理由如今也已明朗化。——因为昴毫无自觉、神经大条地践踏蹂躏爱蜜莉雅心中最重视的部分。

「有反省吗？」

「反省了。反省得比海还深，比山还高，比天空还宽广。比宇宙还壮大。」

「那就好。就原谅你吧……虽然我不知道『雨咒』是什么。」

朝着羞愧不已的昴点头，爱蜜莉雅手指点唇，浅浅一笑。那微笑中不带怒气，可爱的举动让昴也跟着笑容满面。

笑着原谅那一天的决别，昴深深感谢能够这么做的爱蜜莉雅。同时又重新想起自己必须为那一天的事道歉的对象不是只有她。

「——好像进入森林了。」

埋头思考的昴，被爱蜜莉雅的声音给拉回。她看向窗外，从风景的变化得知目的地近了。

——位在苍翠森林的深处，被特殊结界守护的「圣域」。

那里有昴应该要道歉的拉姆和罗兹瓦尔在。

「嗯，拉姆姑且不论，也该向罗兹瓦尔道歉。只不过就算反过来朝着他的侧脸揍一拳我觉得也会被原谅就是了。」

「……嗯，对呀。」

「先用『你知道少了你之后我们有多辛苦吗』这种话当开头，接着再把那家伙的鬼主意连根挖出来！我好歹有这样的权利吧？」

「……嗯，对呀。」

「——？爱蜜莉雅酱，你思考的脸蛋也很可爱。我可以抱你吗？」

「……嗯，对呀。」

虽说是漫不经心的回答，但昴没有勇气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然后扑上去。只能盯着脸颊僵硬、眼神带着强烈紧张的她，问：

「爱蜜莉雅酱，你该不会是在紧张吧？」

「——！好厉害，你怎么会知道？」

「你的事我全都知道，我是很想这么说，但现在任谁一看都知道的。」

朝着惊讶不已的爱蜜莉雅苦笑，昴用手指捏捏自己的脸颊缓解气氛。看到他这样，爱蜜莉雅也摸摸自己的脸，然后察觉到自己的表情僵硬。

「抱歉害你担心了。一想到马上就快到『圣域』……要到只有亚人族的村落，就忍不住……」

「……哦，这样啊。我才要说对不起。我根本没想到这点。」

察觉到爱蜜莉雅紧张的原因后，昴为自己的不贴心感到羞耻。

在法兰黛莉卡的说明中，「圣域」不是单纯的亚人族聚落，而是「有问题的亚人族」生活的聚落。所以有可能那里会有——

「可能会有跟爱蜜莉雅际遇相同的半妖精。」

「……我不曾遇过其他的半妖精。虽然不太想到这种事，可是『圣域』里头可能会有。」

爱蜜莉雅的声音紧张到发抖。但是，不知道她紧张的原因是出于期待还是不安。一定连爱蜜莉雅本人都不知道吧。

要确认的话，除了到「圣域」亲眼目睹答案外，别无他法。可是——

「——呃！爱蜜莉雅！？」

「咦，啊……这是……！？」

接着车厢内发生异状，让两人同时叫出声来。

异状的发生点不是其它人，就是慌张失措的爱蜜莉雅。她的胸前衣服突然发出蓝光还鼓起，光芒一瞬间就将龙车内部染成蓝色。

被光芒吓到的爱蜜莉雅把手伸进衣服——拉出正在发光的蓝色辉石。

「石头在发光……昴！」

「这是怎样……我有很强烈的不好预感！爱蜜莉雅，借我！」

散发强烈光芒的蓝色辉石简直就像要爆炸前的魔石，于是昴立刻把石头抢过来。然后冲到龙车窗边——

「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再捡起来就好了！现在先丢到外……咦，啊！？」

「——啊。」

在要把危险物品扔出去之前，听到微弱呻吟的昴回过头后愕然失声。

「爱蜜莉雅！？」

回望的视线尽头，是虚脱无力倒在地板上的爱蜜莉雅。她趴在地上，手脚软趴趴地横放在地，整个人失去意识。怎么会毫无前兆就突然这样——

「不，难道这个就是前兆？可恶，爱蜜莉雅，你没事……！」

爱蜜莉雅和辉石，要先处理哪一个？一瞬间不知如何判断，不过昴立刻决定以爱蜜莉雅为优先，于是跑向她——

「——啊？喂！？」

才刚踏出步伐，蓝色的辉石就绽放更强烈的光芒，包围昴的全身。

判断失准，根本来不及后悔。下一秒，世界就消失了。

「爱蜜莉雅——！」

昴伸手大喊。

可是不管是声音还是手都没能碰到倒地的她，接着联系就中断了。

「————」

只是一眨眼的事。感觉光芒散去，昴转动脖子，但什么都看不见。

世界消失——不，是被强光照耀而导致视力暂时丧失。这是在重复眨眼后，朦胧的视野逐渐凝聚出轮廓而得知的答案。

只不过，即使恢复视力，也无法收拾混乱的情形。

要说为什么的话——

「——这里是哪里啊？」

昴人不在龙车车厢内，而是在不曾见过的森林里。

4

「——唔！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爱蜜莉雅呢！？」

愣了一下子，昴立刻环顾四周，努力地掌握状况。

前后左右全是让人觉得置身在密林内的树木。脚下是恣意蔓延生长的青苔，丝毫感受不到有人涉足过。

「我捏……脸好痛！这不是梦……！」

删除逃避现实的选项，昴大致理解到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手中的蓝色辉石，目前已经失去方才的强烈光芒，但跟眼前这状况绝对脱不了关系。恐怕这颗石头，就是昴在这儿的原因——

「——空间转移。就像是碧翠丝的『机遇门』那样。」

原理不明，但应该是用相近的术式把人转移过来。这是在跟碧翠丝交流中亲身体验过多次「机遇门」而有的推测。

问题在转移的理由和目的，还有要跟被分开的爱蜜莉雅他们会合——

「最后，就是爱蜜莉雅倒地这件事。不赶快回去的话……！」

快速定论后，昴决定首要的目的为寻找爱蜜莉雅他们。

假如转移是透过「机遇门」之类的魔法，那昴移动的距离就不会太远。至少应该不会在世界地图的两端。所以说，他们应该是在同一片森林的某处。

「连碧翠丝要到阿拉姆村都要竭尽全力。这种石头更不可能让我飞到那么远。」

归纳出结论后，焦躁的昴低头看手中的辉石。

转移的原因出在辉石上。一瞬间犹豫要不要丢掉，但最后还是收进怀里。拿着走是有其危险性，但如果丢掉之后又要用到就可怕了。

而且还不知道法兰黛莉卡要爱蜜莉雅带着这辉石的用意。

——这个转移跟她有关，还是无关呢？现在连这都不知道。

「可恶！思考留待之后。至少要借由太阳的位置来确认方位……」

扫除多余的思考，昴运转脑袋，试图增加一点会合的可能性。想说至少先走到森林比较开阔的地方，正准备踏出脚步时——

「……啊？」

紧接着，抬起头的昴就跟出现在面前的人影四目交接。

「————」

和没有感情的双眼相对后，出乎意料的冲击让昴的思考完全停止。假如对方有恶意，那将会是致命的可乘之机。

但很幸运的，对方毫无反应。即使昴后退了也一样。

「你……是？」

退后一步的昴终于看到对方的全身，从而理解到对方是少女。

长长的淡红色头发，看起来是十出头岁的年幼少女。细长的双眼和挺直的鼻梁，只要碰到好像就会散掉的虚渺白色肌肤。个头只到昴的胸部下方，娇小的身体罩着白色像是贯头衣的服装。

洋娃娃——那不单是指她的美貌，还有她的气质给人的感想。毫无感情的眼睛加上面无表情，薄弱的存在感和意志力，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

只有一个特征强烈惹人注意。那就是——

「耳朵好长——你该不会是妖精？」

「————」

面对昴的问话，少女表情不变，也没回答。

可从浅红色头发探出来、比普通人类还要长又尖的耳朵，完全肯定了昴的疑问。

有可能遇到爱蜜莉雅以外的妖精。先前菜刚谈过这话题，却没想到这么早就真的遇上，这让昴的思考到达惊讶和混乱的顶点。因此——

「啊……！等、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少女动作如鬼魅，背向昴就走掉。因为太突然，所以反应慢半拍的昴慌慌张张地追着离开的少女。

「等等！等我一下……！你……你跟『圣域』是什么关系……！」

少女脚步轻快，健步如飞地穿梭在茂密的树林中。在不习惯又不好走的地方拼命追着她的昴由于才大病初愈，没多久就开始喘气。

「可恶……混帐家伙！」

这座森林和「圣域」的关系，还有少女的身份——

发问只会浪费体力，但昴咬紧牙根，朝双腿灌注气力。

就这样，拼命追着逃跑的背影几分钟后，昴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

「——！离开森林了……不过这是怎样？」

停在开放空间里，昴边大口喘气边弯曲膝盖，擦去从额头流下的汗水，抬起难受地皱在一起的脸颊，看向前方的奇妙建筑物。

堆积石材组合而成的，是建筑样式极为原始的遗迹。

外表大部分都被绿色藤蔓和青苔覆盖，些微裸露的墙壁都已龟裂。虽然不清楚完工日期，但建筑物有一半都被森林吞没，假如一开始并没有被森林覆盖的话，那屋龄应该不下百年。

静悄悄伫立在静谧森林中的遗迹，是神殿还是——

「像是坟墓。一瞬间我还以为是金字塔咧……不对啦！」

扔下对遗迹的感想，昴慌张地寻找原本在追寻的少女身影。气息、体味、足迹等痕迹一丝都没留下。很明显的，自己追丢了。

「惨了……被转移也就算了，连线索都给逃掉了……！」

昴粗暴地抓头，为自己的马虎打从心底感到失望。但是，现在可没空灰心丧气。虽然可当线索的少女消失了……

「我对这遗迹能期待什么……吗？这种像神殿的气氛，也不是说不像『圣域』这玩意啦。」

带着些许的希望观测，昴慎重地接近遗迹。接近后更加仔细观察，但对这个石砌建筑的印象没有太大改变。

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人为加工过的痕迹，更没有人居住过的样子。

「喂——有没有人在啊？如果这里是『圣域』的话，就来个人回答我吧——！」

朝着遗迹和附近的森林大喊，但只有回音空荡地回响。没能得到期望的反应而叹息，昴接着转身绕着遗迹周围走——

「——有入口啊。」

绕了遗迹一半时，昴发现了被青苔覆盖的阶梯。他小心翼翼地踩在上头免得滑倒，然后望进开口里头的昏暗空间——应该是通往遗迹内部吧，而这就是入口。

当然，遗迹内部没有光源，从入口看进去的通道是一片黑暗。就算战战兢兢地朝里头出声，也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寂寞地回传而已。

坦白说，毫无好兆头。但人家不是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

「我是没有想要虎子啦……不过，既然刚刚的女生把我带到这里，那我怎么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就撤退呢。」

都来到这了，昴也不怀疑少女与遗迹之间的关连性了。假如透过辉石转移和少女有关，那这遗迹一定也跟「圣域」有关连。

只不过，本来要被转移过来的，是原本戴着辉石项链的爱蜜莉雅——

「既然如此，我代替爱蜜莉雅过来是预料之外的事……前途未卜，就看对方怎么出牌了。」

被转移的时候，昴他们的应对就已经慢人一步，看不出能和爱蜜莉雅会合的可能性，那乘着对方的心接受招待才是上策。昴如此判断。

「————」

昴屏息，咬紧牙根，踏进遗迹内。

右手贴在墙壁上，是为了避免在黑暗中迷失道路。触感与其说是贴在石壁上，更像是摸在任意攀爬的细小藤蔓上。被藤蔓覆盖到摸不着原本墙壁的通道，简直就像是生物的血管——带来让人错以为闯进了名为「遗迹」的巨大生物体内的奇妙氛围。

「————」

在黑暗中能听到的，就只有自己的呼吸、很吵的心跳声，以及脚步声而已。

没有光源意味着视觉没法奏效，冰凉沁骨的空气连嗅觉的机能都夺去。假如精神强烈依附在听觉上的话，便会在不知不觉间丢失摸着墙壁的触觉。

舌头觉得沙沙的，是空气中混着沙子或灰尘的缘故吗？从中感受不到味觉，昴的意识比重越来加强在听觉上。唯有脚步声、心跳声、呼吸声是依靠。

只有这些是世界与自己的联系，唯有这些可以证明自己并非在永恒中——

焦虑增加，内心着急，灵魂寻求解放而骚动。

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在寻找谁，全都变得暧昧不清。

不能停下来，只有这个想法在强迫自己。不可以放弃，有人一直在这么说。负担沉重到要咬牙忍耐，结果意识在不知道不觉间变得混浊。

持续响起的声音，和触碰到的温度，以及寻求的愿望全都混合在一起——

011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欲望本质吗。颇有意思的呢。」

——在黑暗中，菜月·昴听见「魔女」愉悦的声音。

5

——然后，故事回到开头，昴在山丘上和魔女对峙。

「————」

微风掠过颈项，昴再度确认爬满背脊的恐惧。把整片背弄湿的冷汗非比寻常。压倒性的压力丝毫没有趋缓。

面对坐在白色椅子上，只是在喝茶的少女——艾姬多娜。

「这么警戒我，我很受伤呢。我不过就是个年幼可爱的女孩耶？」

「……抱歉，面对刚见面就自称是『强欲魔女』的人，不警戒才奇怪。」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这又是我的疏失了呢。」

手背贴着嘴角，艾姬多娜快乐地轻笑。面对少女这个没有企图的举动，昴依旧不忘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而被汗水浸湿的手掌一张一合，就算要当场扑向对方也没有问题。

问题恐怕在于，不管哪一种准备，在艾姬多娜面前都是毫无意义。

「想问的事像山一样多，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会触怒对方，于是就默默地观察对方怎么出招……态度简直就像想要饲料的雏鸟。」

「————」

「忽视吗。唉呀呀呀，我真的受伤啰。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一介柔弱女孩。被男生用那种目光看待，可不是什么都不会想的。」

「在你心中，女孩这字眼的旁注标记是『死亡禁语』吧？事先声明，从刚刚开始，我心中的危险感应器反应就非比寻常。」

自来到这个世界就不断品尝到「死亡」。从这样的体验而萌生出对危险的嗅觉。虽然死亡的次数并没有因此减少，但意识依旧经常保持警讯。

所以说，眼前这名少女的危险度足以匹敌白鲸和「怠惰」——不，是凌驾其上。

「你会警戒很正常，不过你的胆小拿我没辙。至少希望你在茶冷掉之前坐到位子上吧。」

说完，艾姬多娜示意自己对面的空位。中间夹着白色餐桌的空位似乎是为昴所准备。桌前也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入座，喝茶，跟自己聊天——这就是艾姬多娜的要求。

假如拒绝，事态也不会有进展。不仅如此，还很有可能会恶化。所以对昴来说根本就无从选择。

「我只问一件事……我应该是在黑暗的遗迹里头。这里是哪里，你几时把我转移过来的？」

「转移……哦，阴魔法的招术。很遗憾，是你误会了。你并没有体验到肉体方面的空间移动。你只是被邀进我的城堡参加茶会。」

「你城堡的茶会……？」

艾姬多娜的话让昴皱眉，重新看看丘陵四周。

被风吹拂的草原，以丘陵为中心无边无际地延伸。四面八方到地平线都毫无遮蔽，世界洋溢着开放感，简直就像幻境。

这种缺乏现实感的光景，让艾姬多娜的主张充满说服力。

「可是，没有城堡呀。你的领地除了这些担保品桌椅外，还有其他的吗？」

「呵呵呵，你真有趣。在我面前还能扯东扯西的人，除去其他魔女之外没有几个。真没想到，死后人数还会增加。」

笑着回应，扳着手指数数的艾姬多娜对昴的那张嘴皮子很满意。

她的反应，还有无法忽视的「死后」这两个字，都让昴皱眉。

说起来，她都自报头衔了。配合现在超乎常理的状况，已经毫无必要去质疑艾姬多娜的身份和能力。

「啊啊，可恶！知道了啦！我坐下来！就喝一杯茶嘛！」

进退维谷的昴自暴自弃地坐到艾姬多娜的对面，像抢夺一样拿起茶杯一口气喝光。

不是水也不是茶，更不是红茶，是味道很不可思议的饮料，但不会让人不舒服。

看昴这么强硬的举动，艾姬多娜头一次惊讶地睁大眼睛。

「居然一口气喝光魔女端出来的东西，你还挺有勇气的。」

「哈！事到如今才在怕什么。第一，假如你要杀我的话，那我下一秒就会变成黑炭了。一杯茶用不着警戒啦。」

朝着微笑的艾姬多娜挥挥手后，昴说「谢谢招待」，接着放下茶杯，问道：

「不好喝也不难喝，这到底是什么茶？」

「因为是在我的城堡生成的东西呢。要说的话，就是我的体液。」

「你都给人喝些什么东西啊！？」

脚踢椅子站起来，昴跪下来作呕，试图吐出刚刚喝下的液体。见他反应如此夸张，艾姬多娜呵呵笑着。

「真意外。我觉得自己的外表没那么恶心呀。」

「就算是美少女的体液，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喝下去就是讨厌！是说就算有所觉悟，但听到体液这种单字谁喝得下去呀！我的癖好很普通啦！」

唾液和汗水这种分泌物又不是能让我兴奋的物质。昴心想。

虽然他不是没想过假如是爱蜜莉雅或雷姆的体液的话，自己会怎样就是了。

「可恶，吐不出来……！喂，这不是对身体不好的东西吧？」

「放心吧。只是十二万分地容易被身体吸收。毕竟是体液嘛。」

「我才不是在说什么好话，少那种脸！」

艾姬多娜的态度不知为何很自豪，让昴认输。顿时，持续到方才的紧张感变淡，昴的应对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而艾姬多娜则是接着说：

「就算如此，你果然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在我面前还能像这样保持正常就是证据。」

「这算什么啊。是在讲自己太美，美到一般人看到眼睛会烂掉吗？我先说清楚，我经常用对我来说才是极品美少女的女孩来保养眼睛。所以说就算看到你，会觉得你可爱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不，一般人一站到我面前就吐了。很有趣吧？」

「哪里有趣了！？」

打从刚刚就一直出现叫人不安的字眼，昴感到身心俱疲而瘫坐在椅子上，然后重新看着眼前的魔女。

色素脱落的白发，宛如丧服的黑色服装。残留着危险的稚嫩气息，她的容貌艳丽得不可思议，那美貌确实让观者内心骚动不已。

只是那股不曾稀薄的压迫感，一直提醒昴她绝非常人。

「好啦，虽然光这样聊天对我来说就很新鲜欢喜，但你不这么认为吧？不是有想问的事吗？」

「……对，没错！虽然刚刚被气氛给带着走，但就像你说的。你……不，在那之前，这里是哪里？我本来在诡异的遗迹里的，为什么会跑到你的城堡来？」

以转移为开头，昴试图在遗迹里头找到「圣域」的线索。但到底是怎样转移，才会进到艾姬多娜的城堡——「强欲」魔女的领域内？

「说起来……你真的是魔女吗？就我听到的，这个世界的魔女全都被嫉妒魔女给杀掉了……」

「会有这个疑问，还有那个常识都是在所难免。除了『嫉妒』以外的六名魔女都被消灭，我也不例外。只不过，这里是我的坟墓。」

「坟墓……在你的墓穴里？」

艾姬多娜平淡的回答，让昴忆起踏进遗迹前的感觉——建筑物壮观肃穆的氛围，给人像是神殿或是坟墓的感觉。

那股感觉是正确的。遗迹确实是坟墓，只不过是魔女的坟墓。

「这里是我死后灵魂被囚禁的魔女坟墓。被邀请进这个城堡的不是你的肉体，而是精神。要说的话，这里是我的梦中。」

「只有精神进来，这种事有可能吗？我的身体在外头睡觉吗？」

「为什么不可能？你不是知道一个跟这相似的空间吗？」

「————」

艾姬多娜的反问令人屏息，昴为自己的反应感到讶异。

想不到有哪里像这样，然而为何自己的心会莫名犹豫呢？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不过，你说的话也没有错。」

艾姬多娜没有说谎。可是昴的回答也没有欺瞒。

当她说这里是梦中的时候，昴惊讶的同时，也能够理解。仿佛只有内心可以理解到这个世界的印象是由已知的概念构成。

为什么可以这么想呢？翻遍记忆的任何一处都找不到理由。

「这里是梦中，也是你的坟墓，这个我姑且知道了。那要怎么做才能出去？」

「从梦中醒来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有强烈的起床念头，或是从外部被叫醒。不过这里是特殊梦境。如果我不想醒，你可能就醒不来。」

「——呃！那，你该不会……！」

艾姬多娜毫无感情的发言令昴战栗，视线益发锐利。

梦中，魔女城堡，这些字汇的重量突然增加。假如被囚禁在这里的是昴的精神，那昴的肉体和灵魂都等同于她的掌中物。

「是不打算让我逃到外面吗……？」

「不，没有呀。如果想回去我可以让你回去哟？毕竟又不是我叫你来，是你自己随便跑进来的。」

「你都不管我的紧张感吗？认真小姐都没呼吸了耶？」

「认真小姐跟你不一样，没有站在我面前。她不是在树荫下呕吐吗？」

艾姬多娜比自己还毒舌，昴的步调完全被打乱。结果她到底是想干嘛才来跟自己接触的呢？

还是说，魔女真的只是招待昴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而已——

「你说叫我来的不是你。也就是说，外面的妖精跟你没有关系啰？……这个石头也是？」

手伸入怀中，拿出蓝色辉石。虽然她说只有精神受到邀请，但自己身上还是带着这样东西。

只不过，艾姬多娜听了他的问题，只是手肘撑着餐桌，说：

「很遗憾，就算气色良好，我终究是死人。坟墓外发生的事我并不清楚。所以你所说的妖精和这颗蓝色辉石，都跟我无关。这样满意吗？」

「谜团还是谜团，我对这点不满意。不过，我想问的就这样了。」

把辉石收入怀里，昴点头后站了起来。辉石造成的转移现象与魔女是否有关还不清楚。但已经没有理由在这久留。

昴的首要目的：与爱蜜莉雅会合这件事，即使在这里喝茶聊天也不会达成。

「总而言之，能回去就让我回去。我超担心外头跟我走散的女生。既然有空喝你的体液，那我更想早点见到她。」

「我是没关系啦，但你可以吗？」

「你指的是？」

「离开我的茶会呀。——能跟强欲魔女聊天的机会，除了你以外的人可是求之不得呢。」

被这样一讲，昴才发觉。

被邀请到这里来之后，始终没有消失的奇妙压迫感——感受到艾姬多娜的存在后就一直觉得不对劲的真面目。

「————」

艾姬多娜深不可测的深黑瞳孔正闪着诡异的光辉，仿佛想要知晓昴的一切。

——不对劲的真面目，来自于艾姬多娜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兴致盎然地观察眼前存在的魔女视线，正是压迫感的真面目。

「你到底是什么？……你知道我想知道的事的答案吗？」

「你在质问我知识所在之处呢。——你果然是很有趣的存在。」

张开急速干渴的口腔，昴挤出声音丢出问题。听到艾姬多娜只是嘻嘻笑，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就勒紧昴全身。

「既然要一问一答，那就只需要彼此而已。多余的闲工夫就省了吧。」

顿时，大气扭曲，广阔苍穹和草原的景色开始崩解。天空龟裂，草原溶解，地平线的对面纷纷碎裂成粉尘。

在无声瓦解的世界里，昴为了抓住唯一确切的物体而碰触桌子，但就连桌子都像沙子一样粉碎。感受到不存在的摇晃后，昴闭上眼睛。

「只要言语就够了。你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我就肯定你的强欲吧。」

然后感觉到梦之城堡只剩下丘陵，还有两人的座椅。

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昴看到坐在对面的魔女。除了她和白色椅子外，其他多余的事物全都从这世界被消除。消失的草原只剩下沉甸甸的黑暗，只能肯定一旦掉下去就回不来了。

对此昴感到脊背发寒，心情大好的艾姬多娜快乐地一拍手。

「好啦，你想问什么？要问为了拯救世界苍生免于饥饿而创造出异于天命之兽的『暴食魔女』达芙妮？还是想用爱充满世界，而给予非人者情感的『色欲魔女』卡蜜拉？抑或者是感叹世界充满争斗而用暴力治愈所有人的『愤怒魔女』密涅瓦？或是只想带来安稳舒适就把龙赶到大瀑布对面的『怠惰魔女』赛赫麦特？不然就是因为年幼天真毫无慈悲不断制裁罪人的『傲慢魔女』缇丰？」

听都没听过——不，是不存在于现今世界，失落的历史残骸。

听着接二连三被道出来的魔女之名，昴无言以对，艾姬多娜又朝他笑说：

「还是为了渴求一切智慧，连在死后世界都化身为依恋不舍的求知欲的『强欲魔女』艾姬多娜？」

手贴自己胸膛，像在自嘲的她又接着说。

「——或者是消灭所有魔女作为自己的粮食，与世界为敌的『嫉妒魔女』。为了那个讨人厌的她而来的？」

6

强烈的「死亡」气息，化做少女的形体端坐在菜月·昴眼前。

面对证明自己是魔女的艾姬多娜，昴最后得到的是这种绝望的理解。和存在的隔阂到达这种程度，以及对手的敌意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面对无法逃离的恐惧时，人类的情绪很容易就被封锁。

「糟糕。似乎威胁过头了。从以前我就老是这样，兴致一起来嘴巴就管不住。魔女的性情真是麻烦。」

见昴沉默不语，坐着的艾姬多娜自我反省。可是反省并没有带来任何变化。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在察觉之前都下意识忽视了的压迫感的真面目，不可能再度剥落。

「——这样的认知叫人寂寞。不过你应该马上就会开始熟悉了，这样一来，不敢直视我的脸的状况会稍微改变，我原本是这么期待的。」

绝对的隔阂，只要存在就会有距离，这是不变的道理。

艾姬多娜的奇怪发言，让昴浑身打冷颤，同时也皱起苦瓜脸。但是，看到昴不能理解的样子，黑瞳带着期待的艾姬多娜歪头。

没有色素的美丽白发自她的肩膀流泄而下。看着这一幕，昴度过以为是永远的苦行时光——然后突然结束。

「——哈啊？」

「嗯，比想像中还要快呢。适合者果然熟悉得快。帮了大忙。」

「你……在说、什么？」

心满意足点头的艾姬多娜微笑，昴则是边擦拭冷汗边按着胸口。心脏像是突然想起要跳动而剧烈博动，手脚则是倾诉着近似麻痹的疼痛。

直到方才，恐惧还把人绑得死死的，现在却没事了。简直就像魔法。

「你喝了茶吧？就是用那个让魔女因子活动，增强你的抵抗力。如此一来，你也能和我对话。唉呀呀，这完全是为彼此好喔？」

「慢着慢着慢着……虽然听过，但那个单字我不能听过就算。你刚刚说你的体液有什么作用？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希望你不要误会了。我并不是要危害你才让你喝茶。不如说，我喜欢你这个存在……有点害羞呢。」

艾姬多娜因述说好感而害臊到脸颊微微泛红。但对现在的昴而言，她的反应来得不是时候。昴想要的，是她的用意。

「你在最近几天，杀了魔女因子的持有者吧？对方一死，魔女因子就选择你作为新的附身容器。你进入坟墓还能平安无事，也是多亏这点。」

「被邀请到这个梦之城堡的条件是要有魔女因子……是这个意思？」

「不对，能够进入坟墓的只有具备资格的人。你是例外中的例外。说起来，你好像是跳过很大一段步骤来到这的。——连本来应该知道的事都不知道，像是我的事，坟墓的事，还有圣域的事。」

「——！你知道圣域吗！？」

紧咬着出现的单字不放，昴逼近艾姬多娜然后抓住她肩膀。细瘦的肩膀被碰触，美丽的魔女在昴皱着脸的直视下别过眼神。

「……你是勇敢还是大胆，经验少的我难以判断。」

「不要扯开话题！既然你知道『圣域』的话那就好说了！这里……不对，外头。你知道遗迹外头的森林吗？那边是圣域对吗？」

「真冷淡。不过，既然都被问了，就回答你吧。——正是如此。如你所愿，遗迹外头是圣域。正确来说，用来保护这个坟墓的地方就叫做『圣域』。」

「既然如此……！」

离开梦之城堡，冲出遗迹，跑过森林的话就能和爱蜜莉雅他们会合。不只爱蜜莉雅，只要能遇上「圣域」的居民，应该就能脱离遇难状态。

这样一来，把昴引导至这里的精灵，果然是圣域的居民啰。

「想到外头的欲望忽然变强了。只要跟你说就能出去吧？」

「咦？哦，这我敢保证……虽然敢保证，但要是你就这样跑掉的话，那我会很寂寞的。是说，你没事要问我吗？」

「抱歉，现在比起跟你聊天，我更想和在外头的爱蜜莉雅会合。而且……」

听到不满皱眉的艾姬多娜说的话后，昴搔搔鼻头。

「你很不清楚外头的事吧？出场是相当有派头啦，但老实说我没有什么想问你的……」

「……咦？骗人的吧？不可能。毕竟，我可是强欲魔女哟？世界上的所有人、骑士、掌权者，全都想要我的知识而在找我。在你面前的我容许你自由发问，结果却这样？」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艾姬多娜的头一次瓦解。魔女慌张地挥手，用尽词汇试图挽留昴。

「冷静下来，好好对话吧。我确实对现在的时代不熟悉。可是相对的，我可以夸口过去时代的知识量没人能比得过我。历经四百年，早已风化不存于任何人记忆的真实历史……你可是有机会知道喔。」

「可是，我本来就对魔女没啥兴趣。就算听了也全都是死人的过去。必须思考的事不但堆积如山，还等着我去处理……」

「怎么这样……！」

对话进入正式告别的阶段，感到不过瘾的艾姬多娜眼泪汪汪。立场完全颠倒，昴让魔女的压迫感扑了个空。

演变成这样，「强欲魔女」面子尽失。没了恶意，她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女生。

确实，不是没有想知道的情报。像是她所说的魔女因子，还有负责保护这个坟墓的「圣域」。还有、还有、还有——

「——例如那个。你对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很清楚吗？」

「大罪司教？呼嗯，很抱歉我没听过这单字。能不能详细说给我听？」

「这样立场颠倒了吧……唉，不知道就算了。」

艾姬多娜疑惑的态度让昴微笑——好隐藏胸口的痛楚。

「——啊啊，好啦。」

本来有期待，却被爽快背叛。所以说留在这也没用了。

既然她不知道大罪司教，那应该也不会了解权能及其损害和对策。

——所以她不知道拯救雷姆的方法。

「差不多该到外头去了。下次再跟你泡茶聊天吧。」

「面对死人，还是魔女，竟然那么轻易就订下约定……」

昴急着要离开而说的话，让艾姬多娜目瞪口呆，然后叹气。她像是放弃挽留，挥挥手，昴就觉得后头有风。

回头一看，在崩塌的虚空无底黑暗中，出现一扇门。

「穿过那扇门，外头的你就会清醒。真是的，第一次办到这种茶会。」

「抱歉没法配合你的招待。顺便问一下，出了这个遗迹……这个坟墓后，要往哪边走才能遇到圣域的居民？」

「我应该说过，外头的事我不清楚。所以说，当然也不知道聚落的位置。」

「讲的这么干脆爽快，万事通的称号要往哪摆啊你……」

是在报复吧，艾姬多娜挺起尺寸普通的胸部。沮丧的昴朝她挥手告别，准备离席。

一开始强烈警戒，但意外地，与魔女的茶会是安稳落幕——

「——那么，既然你要离开魔女的茶会了，最后就要支付代价。」

在最后一刻，魔女扔出不安稳的要求。

那话剧烈搅拌内心，感到恐惧的昴只转动脖子回头看。

魔女艾姬多娜不带恶意，只是和蔼微笑——

「……先跟你说，我可是万夫莫敌的穷光蛋。」

「魔女要的报酬不是金钱。我对你的要求是誓约。这场茶会的事禁止对外人透露，这就是我的条件。对被同样的契约束缚的你来说很简单吧？」

「同样的契约……」

禁止说出知道的事实。艾姬多娜说的就是——「死亡回归」。

「茶会的招待，魔女因子的固定。能够认识有趣的你很幸运，对我来说回馈很大。对了，最后让你带个纪念品走吧。」

抚摸白发站起来的艾姬多娜，细白的手指伸向昴的胸膛。昴不知为何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她慢慢做出这个动作。

不能拒绝也没法挥开，任凭手指以近乎奇妙的姿态滑动。

「就给你挑战这个『圣域』的试炼的资格吧。」

「圣域的……试炼？」

「你现在还不懂，但等了解这个场所后，你会发现个中的价值。届时，你对我会有什么样的感情……还真叫人期待万分呀。」（校对：个中=此中）

收回触碰胸膛的手指后，艾姬多娜用舌头轻舔那只手指。那样的举动妩媚得叫人直打哆嗦，昴再度认识到她的魔女性质。

不管表现多亲切，就算用少女的脸庞微笑，眼前的人毕竟是——

「你，果然是魔女呢。」

「——嗯啊，没错。我可是非常坏的魔法使者喔？」

艾姬多娜边说，边用那只手指轻推昴的额头。

就像仰天倒下般，昴往后退，下一秒就被开启的门给吞进去。

「————」

从逐渐消失的光芒，坠落至黑暗中。

宛如被梦给弹出，菜月·昴的存在浮现——意识在外头清醒。

7

醒转的瞬间，昴一开始感受到的是抵着脸颊的坚硬粗糙感。

「……啊、呜。」

用像是睡呆的声音呻吟，昴自觉到自己是趴卧着。眨眼数次，朝意识和视野注射现实后，花了数秒才清醒。

手撑在地面，慢慢支起身体——

「这里是……唉呀……？」

抠掉沾在脸颊上的泥土，昴在黑暗中凝神细看。仔细一看，自己倒在古老遗迹的通道——进入后约十公尺的地方。

背后是遗迹的入口，日光正从那儿照进来。托此之福，用不着担扰怎么脱难，不过这种遗迹探索还真是拙劣。

「总而言之，得先到外头。和爱蜜莉雅他们会合……」

甩甩沉重的脑袋，手贴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留在这遗迹已经没用了。「圣域」在外头。为了找到走散的爱蜜莉雅他们，就得先到外头。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那么确定——

「总觉得，好像被谁叮咛……」

「——哟。正大光明地从那种地方出来，好大的胆子啊，外来者。」

「啊……？」

没有多想就走到遗迹外头，眼睛被阳光刺到眯起来的瞬间，突然就被人叫住。

习惯黑暗的视野一片朦胧。慢慢等视线对焦后，昴发现自己正站在遗迹较高的地方，俯瞰周围的景色。

——遗迹前面有一台龙车，还有坐在驾驶台上一副可怜样的青年。

「菜、菜月先生……」

「奥托？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不对，这不重要，爱蜜莉雅呢！？」

「在龙车里！在、在那之后可大事不妙了！我、我……！」

出人意料的重逢让昴声音高亢，但奥托却用更尖锐的嗓音叫回来。

也多亏这样，确认了爱蜜莉雅平安无事，昴安心地垂下肩膀。奥托想说什么，但现在先不管他。目前的问题是——

「——俺比那个吵人的小哥先讲话的吧。」

站在龙车旁的人影，咬牙切齿地对昴这么说。声音的主人把脸转过来，昴耸耸肩膀。

「真巧，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哼！那就好说了！就是所谓的『与其思考不如关节肿』啦。」

「关节……肿？」

对方不但用奇怪的俗语回自己，还朝皱眉的昴踏近一步。

粗鲁的口气和充满敌意的眼光，对方的外表也不脱剽悍之姿。

竖起来的金色短发，额头上有醒目的白色伤疤。锐利的翠绿双眸狰狞无比，身上套着一件只能用野人来形容的肮脏破衣服。拱背的他身高以男性来说算低，可是矮小的他全身却流淌着不容他人侮辱的浓烈气息。

而且最重要的，这个人还有一个极具个性的特征。那就是——

「不要吓到啦，喂。你们运气真的很背。哪边不好进偏偏走这条，才会像这样被本大爷发现啦！」

男子边说边眯起眼睛，咧嘴一笑——露出极具特征的满排尖牙。

昴觉得最近才看过那笑容。

「要恨就恨你们的不走运吧。给我变成『往左右两边冲的被虐狂』吧！」

「慢着！你听一下我们的话……」

「『不管怎么翻都是卡尔朗的蓝色皮肤』……谁鸟你们啊！」

完全不听对方制止，张牙舞爪的男子踏出一步，下一秒就整个人消失。

昴因冲击屏息，察觉到时衣领已经被整个揪住。诧异地往旁边看，瞬间就来到身旁的男子正用狰狞的眼光瞪着自己——接着双脚悬空。

「哦、啊——！」

视野颠倒，品尝到强烈的浮空感，昴知道自己被扔了出去。他就这样朝着龙车一直线飞过去。要是就这样用力撞上车体，难免会受伤，但——

「怎么会——？！」「叭、呼——！」

惊愕之声并非出自昴，而是用手掩面，从指缝看到一切的奥托。

昴也以为自己不可避免要撞上龙车导致全身骨头碎裂，可是却发生宛如奇迹的偶然——不，是必然的应对拯救了千钧一发的危机。

「帕特拉修酱厉害得不得了啊！」

奥托大声称赞，漆黑地龙放声鸣叫，夸耀自己的功绩。

拯救昴免于撞上龙车的，正是帕特拉修的绝佳判断力。地龙巧秒地拉动自己拉着的龙车，让昴碰撞的地方变成客车的门。结果昴穿过门飞进车厢，最后由座位承接撞击力道。

「可恶，刚刚的……欸，慢着，帕特拉修！」

从座位上滚落，偷看车厢外头的昴看到地龙边咆哮边冲向男子。扭动身躯自行挣脱与龙车的连结后，帕特拉修将主人被加害的愤怒寄托在牙齿上，咬向男子的脖子——

「哼！昏头的判断。好地龙……不，你是好女人。」

可是，地龙的狠咬失去目标，只捉到男子伸出的左手。即使如此，帕特拉修还是用力咬住，转动脖子想将他的手给咬断。

——但它的脖子和嘴巴，都输给男子的臂力。左手文风不动。

「俺不会伤害你的，睡一下吧。」

地龙惊愕到瞳孔变细，夸耀武力的男子则是如此告知。然后他把手贴在地龙的粗脖上，在手被咬着的状态下将地龙的身躯放倒。力道柔和到称不上豪迈，但让地龙安静地昏过去。

「把帕特拉修摔出去……！？」

「好、惊人的本事。哇噫！？」

昴和奥托怀疑自己看到的光景，而男子高高一跃跳向龙车驾驶台。奥托连忙架起手来应对。

「请、请不要小觑我！我好歹是旅行商人！也是有做好在旅程途中被歹徒袭击时的对策！思文家传歹徒击退术的威力……大概有用！」

「吵死了，门外汉。看在地龙的份上就赏你个半死不活吧。快睡。」

奥托虽然架势十足，但额头被男子用手指一弹就倒地了。与其说是指枪，更像是弹额头，可是威力只稍看连一声都来不及吭就仰躺倒下的奥托便能明了。

先是帕特拉修，顺便解决掉奥托，这样一来就没人能阻挡对方靠近龙车了。

「——唔！」

昴咬唇回头看车厢内。车厢里头原本用来给雷姆躺的简易床铺，现在躺着别的少女——爱蜜莉雅。

是昴转移后，奥托让她躺在那的吧。爱蜜莉雅还没恢复意识，昴说什么都得保护她。

「感谢地龙的奋战吧。你们会被俺打到半死不活，再扔到森林外。因为俺发过誓，这里的事不会对任何人说！」

在昴做好觉悟的同时，男子裸露利齿走进车厢。他高举的手前端闪着尖锐的爪子，漂亮地抢去了「半死不活」这番宣言的说服力。

面对即将行凶的男子，昴摊开双手保护爱蜜莉雅，大叫：

「慢着！你是法兰黛莉卡……跟罗兹瓦尔有关的人吧！？」

「——呃！啊~？」

男子整个表情皱起来，挥出的手就停在昴的鼻子正前方。接着他上下打量昴，眼中带着同等的惊讶和怒气。

「……为什么你的嘴巴会跑出那些家伙的名字？」

「你说为什么呢？好~好想想看啊。」

「——想过了。不知道。打倒你再想。」

「思考时间别那么短好吗！我们也跟罗兹瓦尔有关啦！」

见对方认真地往前踏出一步，昴连忙举起双手告知。男子听了，咬牙敲响锐利的牙齿，沉默思考半晌后——

「——啊~？该不会，睡在里头的女人就是传闻中的爱蜜莉雅大人？」

012

「你知道爱蜜莉雅的名字？」

他竟然用敬称称呼睡着的爱蜜莉雅，这次换昴被吓到了。对此男子双手抱胸，得意洋洋地点头道：

「对啊，俺听过。罗兹瓦尔那家伙照顾的银发半魔，对吧？」

「——是半妖精。在她本人面前，别再用那种称呼。」

「哼！是怎样。连说话来劲都不行喔。」

昴的视线在听到歧视字眼后变得锐利，男子则是两排牙齿上下敲击，然后转身背对他。接着男子就走到龙车外，抓住被昴撞到变形的门，硬是重新固定好。

那粗鲁的行为让昴的肩膀颤动，而他只是耸肩回头。

「放心吧。本大爷已经没劲了。被拉姆破口大骂，本大爷可敬谢不敏。」

「那种心情我感同身受……但你没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叫喔。」

「啊~？」

即使男子摊开双手表达毫无敌意，但昴还是没有松懈警戒。面对这态度，男子思考了一下，然后貌似理解地点头说：

「哦——本大爷是嘉飞尔。应该听过吧？」

「你就是嘉飞尔……」

嘉飞尔，是在宅邸时不断被叮咛要小心的人的名字。

竟然一开头就遇到当事人，这眼花缭乱的发展令昴忍不住揉捏眉心。嘉飞尔见状咂了咂嘴，恶狠狠地瞪着昴，说：

「是说，本大爷也有想问的。你怎么知道俺跟法兰黛莉卡有关系？」

「……你是认真这么问的？」

听到昴反问，嘉飞尔不开心地敲响牙齿。那无言的肯定让人觉得虚脱，昴抓抓头后回答。

「只要看脸就知道了吧。」

——整排利齿的造型，证明了他和法兰黛莉卡有血缘关系。

第十卷 第三章『久候多时的重逢』

1

「我根本就是白白挨打嘛。这份怒气该往哪里发泄才好！？」

「很吵喔，你这个驾驶。别在意那种小事啦。本大爷都道歉了。」

「你几时道歉啦？该不会是刚刚那句『不好意思啊，傻子。情急之下就动手啦』就算是了？那不叫道歉，叫更进一步地骂人吧？」

坐在再度开始行驶的龙车驾驶台上，奥托果敢地反驳嘉飞尔。竟然敢朝方才攻击自己的人表现这种态度，奥托说不定意外是个大人物。

撇开昴这样的感慨，奥托仰天长叹道：

「车厢发光后，爱蜜莉雅大人就晕倒了，菜月先生不见了！可以想想我到底被逼到什么绝境吗？尤其后面又被一个活脱脱是山贼的人给抓到！」

「这个真的很抱歉，谢谢你帮忙。多亏了你爱蜜莉雅才平安无事。我要感谢你。」

「哦、哦哦……没有啦，既然有心怀感谢的话就好说了。还好啦……」

「白痴……」

奥托抱怨分开后的辛劳，昴怀着真诚的谢意道谢。

其实，不难想像奥托当时心境有多混乱。之后他保护了爱蜜莉雅，还平安地和昴会合，可说是立下感谢不完的大功劳。

「不过呢，那个活脱脱是山贼的人，该不会是在讲本大爷吧？」

「还有其他人吗！硬生生停下龙车，用爪子威胁人，硬是要我驾龙车到菜月先生那边……」

「对了，这我也很好奇。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那的？」

既然是被辉石之力转移的话，理应很难掌握所在位置才对。自己又没做出生狼烟这类标记自己位置的举动，那为什么大家会在遗迹会合呢？

听到昴的疑问，一同搭上龙车的嘉飞尔用手指搓了搓自己的鼻子。

「那个啊~只是本大爷嗅到外来者罢了。没想到竟然让人跑进坟墓里头，老实说俺可是很着急的。」

「——你用鼻子闻我的气味找到我的？是很特别的气味吗？」

他的话不能说听过就算，昴的声音变得有点低沉。

包围昴的独特气味——那是被称做魔女遗香的特殊体质。本来只有雷姆和魔女教徒能感受得到，搞不好嘉飞尔也闻得到。

可是嘉飞尔摇头否定他的疑问。

「不好不坏，你的气味很普通。本大爷只是顺着没闻过的气味找过去而已。就所谓的『梅伊梅伊也会有繁忙期』啦。」

「……对不起，我跟你之间的语言翻译机能好像出现了Bug耶？」

接连跑出来的神秘俗语让昴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但嘉飞尔却皱起鼻子像在质问昴在讲什么。之前都还不曾遇过字词句子没法互通的情况，但来到这里后突然就感受到了异世界翻译机的极限。

不管怎样，昴的担扰和嘉飞尔的鼻子似乎无关。这样一来，下一个疑问就是遗迹，或者说转移——也就是方才车厢内发生的异状。

「——啊、呼。」

微微吐气后，睡在简易床铺上的少女睁开眼睛。

「啊……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撑起上半身，眨眨蓝紫色双眸。昴赶紧过去，牵起她的手，像要确认她的体温和存在。

「你没事就好。不对，我真的以为你怎么了……」

「昴……？奇怪。」

仰视安心的昴，爱蜜莉雅一脸不知发生什么事的表情。不过，当她环视车厢发现有陌生男子后，就立刻跳了起来。

接着将昴推到背后，与嘉飞尔对峙。

「——你是谁！？事先声明，我不会让你碰昴一根手指头的！」

「等一下等一下，爱蜜莉雅酱！我很高兴但内心很复杂，总之没事啦！」

「哼！还以为你只会睡觉，醒来还挺敢吠的嘛，有意思……！」

「你也是不要突然就干劲十足好不好！冷静点！坐下来谈！」

出人意料摆开备战架势的爱蜜莉雅，激起了嘉飞尔的斗争心，导致形势一触即发。昴连忙介入两人之间，抓住爱蜜莉雅的肩膀。

「放心吧，爱蜜莉雅酱。在你睡着的期间发生很多事，但已经尘埃落定。那家伙是嘉飞尔。这样你懂了吧？」

「嘉飞尔……他就是？法兰黛莉卡说的那个人？」

听到名字后，爱蜜莉雅眨眨眼，盯着嘉飞尔看。结果嘉飞尔挻起胸膛说：

「没错。本大爷就是嘉飞尔，世界最强的男人。」

「没错没错，世界最强的……咦？你刚刚说什么？世界最强？你没醉吧？」

「我是说啦。有什么好奇怪的？」

本来只是想跟爱蜜莉雅说明，却没想到出现意料之外的夸大言论，让昴大吃一惊。这反应让嘉飞尔感到意外而皱起鼻子。

「罗兹瓦尔提起本大爷的名字，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在我听来，他比较像是在说你是有力人士……该不会有力人士，指的真的是孔武有力的意思？」

假如罗兹瓦尔是以武力的意义称嘉飞尔为「有力人士」的话，那这还真是奇迹般的落差。不过现阶段这种可能性浓厚，而且又没有确切证据能证明他是否为我方的人。

法兰黛莉卡叮咛他们要小心，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以这种形式碰面。

「容我重新整理一下。你是住在『圣域』的嘉飞尔，跟罗兹瓦尔有关，拉姆和阿拉姆村的人也都在圣域里。我们可以这么相信吧？」

「要怀疑是你的自由。不管怎样，你们都越过结界了。事到如今可没法回去了，对吧？」

「咦，我们已经穿越结界了？什么时候？」

说穿越了结界却毫无真实感，爱蜜莉雅惊讶得张大双眼。顺带一提，昴也同样惊讶，但嘉飞尔朝两人继续说下去。

「喂喂，饶了大爷我吧。不就是因为接近结界才会睡着吗。」

「是因为结界所以才睡着……？这么说来，那颗石头会发光也是……」

「是在同一个时间点。所以说，这个会对结界产生反应啰！」

以车厢内部辉石发光为契机的话就说得通了，昴弹响手指。原本收在怀里的辉石在掌中滚动，爱蜜莉雅看着后也用力点头。然后——

「——？你怎么了，嘉飞尔？」

爱蜜莉雅疑惑出声，连带使昴抬起头。顿时，就看到视线尽头的嘉飞尔用复杂的表情看着辉石。

简直就像那个蓝色光辉让他有不好的回忆似的——

「八成是因为这颗石头而倒霉遭殃过。而且我也很在意为何通过结界时只有爱蜜莉雅酱昏过去，我和奥托却都没事。」

「跟那石头无关啦。结界只对爱蜜莉雅大人有反应是正常的。毕竟结界是用来测试污秽血统的。」

「——呃。」

「喂，嘉飞尔。你说污秽血统是怎样！」

嘉飞尔的话让爱蜜莉雅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对此感到愤怒的昴质问他那么说的用意。

「不要让我说那么多遍。你对半妖精……」

「哼！只有你们才那么咬文嚼字。本大爷可没说过爱蜜莉雅大人是特别的吧。污秽血统又不是只有半妖精。俺和其它人也是呀……就混种啦。」

「混种……你是说混血吗？」

爱蜜莉雅问，嘉飞尔无声肯定。听到这里，昴才理解到事先所听到的「圣域」特殊性，以及「有问题」的亚人族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圣域』是给混血亚人族居住的地方啰。」

「正确答案……不过说起来，你们既然要来『圣域』，怎么没听法兰黛莉卡提起这些事啊」

「不能讲得很详细，她很坚持这一点，所以只在能说的范围内叮咛我们……你的事也是因为那个誓约，所以我们只知道你的名字。」

「誓约、誓约……呿。哼！真好听的借口。跟她的饲主一个样。」

嘉飞尔咂嘴说的话，与其说恶意，更像是在骂人。

他和法兰黛莉卡有血缘关系是毋庸置疑，但感情似乎不是很好，法兰黛莉卡会拒绝告知他的事，说不定是——

「你跟法兰黛莉卡，感情不是很好喔？」

「爱蜜莉雅酱！？」

「如果是问感情好不好，答案是不好。还有待会的事跟那家伙没关系。接下来的事是我们和穿越了结界的你们这些家伙的事。」

爱蜜莉雅直接了当的探问吓到了昴，不过出人意料的，嘉飞尔很冷静地回答。他坐满座位的同时，用下巴示意窗外。

看这动作就知道。——目的地「圣域」已经到了。

「欢迎莅临，爱蜜莉雅大人和两名随徒。」

有加敬称的欢迎场面话——但语调中却不含一丝一毫的敬意和好感，而这么说的嘉飞尔惹来昴和爱蜜莉雅的诧异视线。

于是他敲击牙齿，有如要表示周围这一带似地将双手摊开

「罗兹瓦尔装模作样地取了『圣域』这个名字……不过这里跟那个名字并不相称。只是废物聚集生活的地方，不管用的实验场。」

「实验场……？」

「——废物？」

被彼此不同单字勾动心弦，昴和爱蜜莉雅同时皱眉。见两人如此，嘉飞尔不像法兰黛莉卡，毫不遮掩嘴巴就露齿笑了。

「本大爷啊，觉得这里要叫『强欲魔女』的坟墓才对啦~」

「——强欲魔女！？」

听到这话，「没听过这个人」的昴歪头表示疑惑，不过取而代之反应夸张的人，是听见车内对话的奥托。

他狼狈不堪地从驾驶台望向车里头。

「请、请、请、请问……这里真的跟『强欲魔女』有关系吗……？」

「等等慢着等一下！因为你惊讶过头我才反应慢半拍，不过『强欲魔女』是什么人啊？魔女不是就是指『嫉妒魔女』吗？」

让世界陷入恐怖深渊，如今也依然被畏惧的最可怕灾厄「嫉妒魔女」。

昴所知道的只有那位冠上了「嫉妒」名号的魔女，除此之外的都没听过。意想不到的单字出现，最坏的可能性掠过昴的脑海。

「该不会，每个魔女都有一个魔女教吧？魔女有七人，大罪司教也各七个？拜托不要。光是打倒一个你们知道就有多幸苦吗！？」

「那也是很可怕的事，不过用不着担那个心。只不过，在这儿提到『嫉妒』以外的魔女，是大问题中的大问题……」

最恶劣的猜想被否定，让昴松了一口气，但奥托的担心没有消失。对此昴大感莫名其秒，于是身旁的爱蜜莉雅替他说下去。

「其实呢，在很久很久以前，不过也才四百年前啦……那时候除了『嫉妒魔女』之外，还有六名魔女。不过所有人都被『嫉妒魔女』杀掉了……」

「应该说被吃掉。事实上，被『嫉妒魔女』吃掉的其他魔女几乎没有留下记载。不过，也是有例外啦。」

「这里就是例外之一吗？所以才说出现其他魔女的名字很麻烦？」

爱蜜莉雅说，嘉飞尔补充，而昴最后的疑问由奥托负责。他叹口气，就着不想说的口气不情不愿地说：

「我实在不想聊这个话题，其实就是魔女教徒的习性啦。如您所知，他们信奉的只有『嫉妒魔女』……完全不承认其他魔女的存在。光是听到其他魔女的名字，就会无法接受而激动地大肆破坏。」

「无法接受就搞破坏……」

「在南方的佛拉基亚帝国，就曾有『嫉妒魔女』之外的魔女之名甚嚣烟上。说是出现跟魔女有关的『流星』，但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南方帝国，魔女教——在昴的记忆中，这两个线索可以交集在某件事上。那是在讨伐贝特鲁吉乌斯的时候，同行的由里乌斯他们所说的话。

「该不会是在说，大罪司教毁掉一个都市的那件事吧？」

「正是如此。到底『流星』的传闻是真的，还是只是想沾光而胡说的……不管哪一种，代价就是整座都市灭亡。之后，魔女的话题在各处都成了禁忌。」

奥托将讨厌的话题归纳起来，昴也深有所感而点头。昴也超讨厌魔女教的，但刚刚的话追加了让他更厌恶的要素。

「那种等同祸害的话题，跟别人说不会太危险吗？」

「俺又不是在外头讲的。讲这里是『强欲魔女』坟墓的是里头的老太婆。『从听到的那头就开始烂的佩罗米欧』，烦死了。」

「我对是什么烂掉很有兴趣啦，不过你也不知道详情啰？」

「想知道详情，就抓着罗兹瓦尔的领口问啊。——是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说啦。」

「——？什么意思？罗兹瓦尔怎么了……」

「不好意思打个岔，似乎到村……算村庄吗？好像抵达部落了，可以直接进去吗？」

嘉飞尔的话别有含意，爱蜜莉雅本想追问，但驾驶台的奥托抢先一步报告一行人已经抵达目的地。于是大家看向外头。

「这里就是『圣域』……」

爱蜜莉雅低语，昴也吐出同样感叹，并眯起眼睛。

穿越绵延长远的森林，就是存于开放空间的寂寞部落。跟「圣域」这个称呼给人的印象相比，实在是穷酸无比，也欠缺神圣的印象。

部落入口处倒着长满青苔的石塔，点缀在远处的石造住居每处外观都爬满藤蔓和苔藓，看起来都古老不已。

跟遗迹给人的感觉很像，但要对这个部落下一个直截了当的感想的话——

「飘荡着郁郁寡欢的气息……」

「先跟你们讲喔，里头的家伙更是叫人郁闷喔？每一个都是屎脸的老头和老太婆。可别跟着变得『人和凯格尔莫都会老』啊。」

「头一次出现好像懂意思的俗语，不过听起来像是骂人的话。」

连对自己居住的部落，嘉飞尔的嘴巴也毫不留情。虽然也有可能是谦虚客套地形容自己的故乡，但从他的语气里丝毫感受不到那种客气。

他是真的不喜欢这里，不喜欢「圣域」。不管怎样——

「继续走，找到适合停车的地方……」

「——回来啦，嘉飞，很慢呢。」

「啊。」

大家对「圣域」的印象留待后头再说，当龙车准备要进到部落更深处的时候，车上的人都因为耳熟的声音而吃了一惊。

声音来自于龙车路线上，部落深处传来的。

出现在那儿的，是一名站得直挺挺的少女。一看到她，嘉飞尔就敏捷地跳下龙车，举起手开怀地笑了。

「哟~还特地出来迎接，真是稀奇。那家伙终于葛屁啦？」

「假如你说的是真的，拉姆就会发火迁怒，让这个地方变成寸草不生的荒地。之所以没变成那样，都要感谢罗兹瓦尔大人。」

「很屌的理由！俺都听不懂呢——！」

少女穿着眼熟的女仆装，如往常一样毒舌，但嘉飞尔反而格外开心。远远看着他们互动，昴不禁安心微笑。

「哦——听起来那个女生就是姐姐啰。原来如此……虽是理所当然，不过真的长得跟睡着的雷姆小姐一模一样呢。」

头一次见到少女的奥托感慨地低喃。如他所言，现身的人是容貌与雷姆如出一辙，但个性完全不同的人。

出来叫人的，是罗兹瓦尔宅邸内没在做事的佣人拉姆。这是睽达几天后的重逢。

「——拉姆」

昴把身体探出龙车，用力挥手，拉姆注意到后眯起浅红色瞳孔，接着刻意耸肩。

「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巴鲁斯，迟到得这么严重，叫人失望。以为巴鲁斯会早点察觉不对劲而赶过来……啊啊，这么期待的拉姆真像个笨蛋。」

「既然都说不知道了，那就把这个设定贯彻到最后呀！还有罗兹瓦尔也是，你们的要求都太难懂啦。待会我会当面对他本人说！」

拉姆的态度没变，昴也像以前一样反驳，结果拉姆用鼻子喷着气当招呼语。接着她的视线移回昴身边的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大人，欢迎您的莅临。罗兹瓦尔大人在里头等候多时，还请由拉姆带路。嘉飞就把龙车和驾驶随便带到看是哪里都可以。」

「待遇真差！那就那边吧。喂，驾车小弟。俺带路，跟上。」

「是、是说我吗！？这是我人生至今碰过最差劲的结识过程！」

明明报过名字却被唤作驾车小弟，再加上还要跟嘉飞尔独处，奥托看向昴他们寻求帮助。

面对他求救的视线，昴了然于心，深深点头回应。

「我会帮你捡骨的！」

「那句话绝对不是好的意思吧！？」

留下宛如哀嚎的悲叹，奥托连龙带车被嘉飞尔强行带走，离别之际，帕特拉修担心地以鼻子接近昴，但只要有她跟着，奥托应该就不会有事。虽说把人委托给地龙照顾听起来很奇怪就是了。

「帕特拉修酱十二万分地可靠呢。」

「而且不管再怎么担心奥托，都还是会有不安要素残留……好啦。」

目送驾驶和地龙离开，昴回过头看拉姆。她默默地望着他们的互动，面无表情回应昴的视线。

「干嘛？」

「……没有，想说你很有精神。最后分开时状况很险恶吧，之后又都没有联络，其实我很焦急不安。」

「这很正常，如巴鲁斯所见，拉姆今天也楚楚可怜又健康。一同到『圣域』避难的村民也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点可以放心。」

「这样啊，那真是……嗯，真的叫人松一口气……松了一口气。」

「——？」

安心地垂下肩膀，但语尾莫名地无力。拉姆诧异地看着这样的昴。对此，昴咬紧牙根，试图将涌上喉头的情绪转化成语言。

「————」

「那个，拉姆。一直站着说话很奇怪吧？可以带路吗？」

昴没法马上出声，于是爱蜜莉雅代替沉默的他对拉姆这么说。这让拉姆微微皱眉，不过她立刻行礼说：「明白。」然后转过身。

没有追问深究，爽快迈步的姿态很有她的风格。

「昴，不要紧吧？我擅自插嘴，你生气了？」

「不会，没事。是我太丢脸了……到了这节骨眼却还怕问拉姆认不认识雷姆。」

无力摇头的昴，在爱蜜莉雅的关心下苦笑。

害怕去确认。透过爱蜜莉雅和佩特拉她们品尝过许多次的空虚感——都还是不能习惯。不仅如此。若从拉姆口中听到，威力会是最大等级吧。

其实都到这地步了拉姆却没问雷姆在哪，就足以证明她不记得雷姆。

「爱蜜莉雅？」

「害怕是正常的。我不认为那样很丢脸。」

握住低头的昴的手，爱蜜莉雅以真挚的声音和眼神对他这么说。蓝紫色瞳孔透出的，是深深的忧虑和莫大的慈爱——让人稍微有种被拯救的感觉。

收集丢失的勇气，直到觉得下次可以问出口。

「走吧。——希望雷姆的事，还有其他事情，全都可以好转。」

「……了解，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充当肉盾保护爱蜜莉雅的。」

两人牵着手，朝着拉姆的背影，朝「圣域」深处迈开步伐。

比起害臊而松手，现在更需要对方的温暖和勇气。

——虽然昴始终没察觉到，得到勇气的人不是只有自己。

2

——那个住处在「圣域」里头，是还保有最初形状的建筑物之一。

以石材堆叠成的住处，大小以昴原本的世界的标准来看的话，相当于一户平房。屋内简单地隔出几个房间，住起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之前看到的都是罗兹瓦尔宅邸和王都的贵族街这类豪宅，因此昴对这种规模的建筑物涌现了亲切感，但撇开他的感想不说——

「唉~呀，是爱蜜莉雅大人和昴，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呢。」

带着诡异笑容朝两人挥手的罗兹瓦尔，在临时住所散发的异样感觉非比寻常。

奇特的小丑化妆，以及古怪的言行举止，他的存在感有别于普通人，平常在家也都是这样，怪异到极点。

——只不过，现在那股异样感和怪异感，对现在的他而言都只是小事。

「首先，爱蜜莉雅大人平安无事，就是最大的好事~啰。事情听拉姆说了，要是您出了什么意外，那小的我也没脸活下去~了。」

「真这么想的话就该更积极应对……不对，比起那个，你现在是怎样？」

爱蜜莉雅平安无事让罗兹瓦尔放心，不过昴他们却只觉困惑。

毕竟罗兹瓦尔躺在床上，浑身缠绕着渗血的绷带，以惨不忍睹的样子迎接两人。他赤裸的上半身全都裹着绷带，看起来就是受了重伤快死的样子。即使如此，脸上的妆依旧完美无比，与其说坚强，不如说是异常。

不过，举止像平常一样滑稽，让人感受不到他身负重伤。

「唉~呀唉呀，你问这个呀？我终究只是一介凡人，像这样暴露丑态实在是很难受，不要探问理由，才叫——温柔哟？」

「哪有可能啊！你到底是怎么了，罗兹瓦尔。竟然受这么严重的伤……还有，你……」

面对没有打算打哈哈带过却还是耍嘴皮子的罗兹瓦尔，爱蜜莉雅真的动怒了，却莫可奈何，毕竟他伤势严重到让人犹豫是否该靠近。虽然有事想问他，却又不想勉强他。

就在爱蜜莉雅内心交战时，有异色瞳的罗兹瓦尔闭上蓝色的那只眼睛，说：

「该从哪儿说起好——呢？关于我的伤……要说是光荣负伤，还是事情发展不得已呢，好伤脑筋要怎么回——答呢。」

「请不要岔开话题。我是很认真问你的，也请你认真回答。」

「呼嗯……看样子，爱蜜莉雅大人心情不是很好，屈尊降贵到这种地方，也难怪~啦。」

爱蜜莉雅盘问的口气，让昴顾觉得哪里怪怪的，这点罗兹瓦尔也持相同意见。听到他的提醒爱蜜莉雅一阵支吾，然后自省叹气。

「关于这里……不对，我想是从碰到结界开始，内心就一直冷静不下来。这里是什么地方？明明被称做『圣域』，我却完全不觉得哪里神圣了。倒不如说，气氛像……」

「魔女的坟墓，这样称呼的话，您——就懂了吧？」

「——！」

罗兹瓦尔一道出「圣域」的别名，爱蜜莉雅立刻吃惊地倒抽一口气。

由嘉飞尔以外的人说出这个字词，忽然意义就加重不少。只不过，那也意味着该探听的情报随之增加——

「慢着，先整理一下想问的事吧。要是照着现在这样子，话题走向会变得乱七八槽跳来跳去，搞得没法做出结论。」

「唉——呀，真是踏实的提案。一阵子不见，昴的心境也产生了变化？」

「那个一旦讲起来可是又臭又长，但结果我可是很自豪的……啊，只有一个要先说。」

指向想要敷衍的罗兹瓦尔，昴用力瞪着他，说：

「我们阵营和库尔修小姐缔结同盟了。这就是丢下我不管的结果，满意了吗？」

「——哦哦，满意——至极。你真的是千载难逢的意外收获。」

「……是吗。」

得到超乎预料、灌注真实感的肯定，昴惊讶的同时也完全同意他的说法。

虽说早已猜测到，但昴被留在王都后的奋斗结果，果然都在罗兹瓦尔的掌握中。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是被利用，所以一点都不有趣。

更何况这个事实益发突显他对付魔女教的策略严重不足，就更让人火大了。

且先把这股不满放在一旁，昴依序整理出要问的问题。

「首先是阿拉姆村的村民。听拉姆说是平安无事，但真的是这样吗？」

「尽管放心吧，虽然我这身狼狈欠缺说~服力，但我好歹是领主，所以为了他们拼命谈判，才得以开放大圣堂充当避难所哟。」

「大圣堂啊。待会再问那儿的细项，接下来是……」

「刚刚说的『魔女坟墓』是什么意思，告诉我。」

爱蜜莉雅介入昴的质问，选择这个作为第二个话题。

这原本就是要问的内容之一，所以昴没有意见，只是觉得声音略显生硬、质问人的态度不太像爱蜜莉雅。

听到爱蜜莉雅紧张发问，罗兹瓦尔浅浅一笑，闭上一只眼睛。

「没什么意思，就跟字面一样，这里是过去被称为『强欲魔女』的人——魔女艾姬多娜的死亡之处，对我来说是该称之为圣域的土地。」

「魔女艾姬多娜……」

罗兹瓦尔的回答和声音，让昴屏息。

他的回答平静沉稳，却充满像是搔刮内心的难受。那不是平常的小丑声色，很明显的里头有痛彻心扉的情绪在。

还有就是讲到艾姬多娜名字的瞬间，罗兹瓦尔头一次表情正经八百。

「————」

他的侧脸，让随时待在床边的拉姆悄然低下眼帘。昴丝毫不察她的反应，反而是手贴胸膛。

为什么，对艾姬多娜这名字有莫名的感慨？明明是「未曾听过」的名字。

「昴，没事吧？怎么了吗？」

「不，没事……比起这个，现在我们知道这里是魔女死去的地方。可是，为什么罗兹瓦尔你要管理有这种过去的地方？你跟魔女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这块土地代代都由我梅札斯家当家继承并管理。代代的当家……当家要承袭『罗兹瓦尔』这名字，是我们家族的传统。也就是说，继承历代『罗兹瓦尔』之名的人，也会跟着继承『圣域』。」

在昴的要求下，罗兹瓦尔阐述与魔女之间的关系。听到这说明，爱蜜莉雅碰触自己的嘴唇，皱起漂亮的眉毛。

「历代的……所以说，『强欲魔女』与梅札斯家从以前……」

「——艾姬多娜。」

「咦？」

突然被只有名字的语句打岔，爱蜜莉雅顿时呆住。「艾姬多娜。」看着她的罗兹瓦尔像确认般又重复了一次。

「称呼她——的时候，请说名字，『强欲魔女』这种称呼，感觉很邪恶，不好——听吧？念起来也冗长拗口~嘛。」

「这样啊，我懂了。所以说，这里是艾姬多娜过世的地方，与她有往来的梅札斯家族从很久以前就在管理这块土地……对吧？」

「对，就是这样。不过说管理其实言过其实。由于艾姬多娜设的结界，迷路之森不会对没有按照正式程序走的外来者放行。除此之外，结界还会对特定的血统发挥特殊效果。这一点，爱蜜莉雅大人也感受到了吧？」

「碰到结界后就昏过去是真的。不过，嘉飞尔有说，碰到结界会伤脑筋的就只有像我这种混血，昴就没事吧？」

「不，其实我也不能说是完全没事……」

「咦？怎么说？」

昴抓抓脸低语。爱蜜莉雅惊讶地抬起头。

因结界效果而丧失意识睡着的她，不知道昴历经了转移。路上又没机会讲出来，所以昴很犹豫要不要说。

毕竟，转移的事一定会提到辉石与法兰黛莉卡的关系。

告知嘉飞尔是危险人物，把辉石寄托给爱蜜莉雅，不仅如此还企图让爱蜜莉雅转移，法兰黛莉卡究竟有何目的？

与法兰黛莉卡相处也不过才两天，但实在不觉得她有敌意。

「昴，有什么就说出来。我们不是说好重要的事要互相讨论的吗。」

「是没错啦，可是这件事……」

「——昴。」

被真挚的眼神和声音倾述，昴只好放弃抵抗。然后从怀里拿出蓝色辉石，向室内所有人告知经过。

——辉石对结界产生反应，只有昴被转移到「圣域」里头的另一个地方。在那儿碰见一名少女，在她的引导下去到遗迹，进去里头然后就失去了意识。之后就遇到嘉飞尔，然后就被带到这里。

「石头是法兰黛莉卡在临行前给的。一定就是这个对结界产生反应，然后触发转移。既然原本带着石头的人是爱蜜莉雅……」

「那目标应该就是爱蜜莉雅大人，巴鲁斯是想这么说吧。」

代替阐述事情的昴做出最后结尾的人是拉姆。昴点头赞同，同时想起在森林遇见的年幼少女。

就像毫无情感的洋娃娃少女。她没有加害昴，还用逃跑的方式引导他到遗迹——可是会不会是因为对象不是爱蜜莉雅，她才这么做？

「其实本来应该是因为结界而失去意识的爱蜜莉雅大人被辉石给转移的。这样看来，飞走的人是昴真是很侥——幸呢。」

「还好平安无事地会合。身体也没异常……也没受伤。」

旋转手脚确认自己健康的昴朝着爱蜜莉雅笑。但是，面对笑容的爱蜜莉雅低下头，战战兢兢地问罗兹瓦尔。

「法兰黛莉卡说过，要穿过结界就需要那颗石头。所以才会让我带在身上……那是真的吗？」

「……非常遗憾。想穿越结界，需要的是走正确路线，而非道具。那颗石头，证明了法兰黛莉卡有某种企图——呢。」

罗兹瓦尔的回答令爱蜜莉雅喉头作哽，肩膀无力垂落。这是当然。根据刚刚的话，几乎可以确定法兰黛莉卡欺骗他们。

「你跟法兰黛莉卡认识很久了吧？听说超过十年。」

「……那孩子还小的时候我就雇佣她——了。工作能干，不曾做过违逆我意图的——事。」

昴代替爱蜜莉雅发问，罗兹瓦尔遗憾地摇头。然后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向旁边，拉姆接受这目光并严肃点头。

「法兰黛莉卡的企图以失败告终，感觉很棒……这当然是开玩笑的。」

「真的是开玩笑？不是认真的？」

「是开玩笑。不过，制裁方面不会以玩笑作结。——法兰黛莉卡是与现今『圣域』的状况息息相关的人物。」

对拉姆来说，法兰黛莉卡是共事多年的同事。知道同事背叛的她，却没有对此表现出一丝动摇，只是淡淡陈述。

「圣域的状况，指的是什么？现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爱蜜莉雅大人不觉得不可思议吗？逃往『圣域』的村民，还有我跟拉姆都没回宅邸，而是继续留在这里。」

「咦？我以为……是因为罗兹瓦尔你受伤的关系。」

罗兹瓦尔扔出的疑问，爱蜜莉雅的答案是因为他受伤。

事实上，躺在床上的罗兹瓦尔伤势很深。就算想回宅邸疗养，要是状况没有恢复到最低限度的话，一样是动弹不得。

只不过，罗兹瓦尔却摇头否决这个原因。

然后——

「——现在，我——们所有人，全部被软禁在这个『圣域』里，我和拉姆，还有阿拉姆村的村民……啊，还有进来这里的你们。」

「——啊？」

出乎意料的爆炸性宣言，让昴和爱蜜莉雅两人一起愣住。

3

「……软禁，这个，什么跟什么。听起来很危险耶。」

从一开始的冲击重新振作起来的昴，只挤得出这句话。听到他这么说，爱蜜莉雅也压抑惊愕，沉痛地凝视受伤的罗兹瓦尔。

「那该不会，你的伤跟这……」

自然而然就将先前的发言和受伤的姿态连结在一起，爱蜜莉雅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思考发展到跟她一样的昴，也没法掩饰战栗。

「让罗兹瓦尔竭尽全力甚至受了重伤，还软禁大家的家伙就在这个村子，实在是叫人笑不出来的状况。」

手抵下巴的昴，一想到竟然有这种超乎想像的强敌，就感到焦躁。

罗兹瓦尔已经是王国的顶级魔法使者，其实力在之前的魔兽骚动时就已经充分证明。而有人能伤他到这种地步，实在是难以置信。

到底是谁可以办到这种事——

「——干嘛，还在那边唠唠叨叨啊~。不要让受伤的人太勉强啦~。不是说『推发的斑点鸟嘴是黑黝黝的』嘛。」

「——喝！」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到，昴连忙转头。视线尽头是站在房间入口的嘉飞尔。他环视房间一圈，然后对着爱蜜莉雅吹口哨。

「喂喂，不过就突然打招呼而已。为什么要那么火大？」

「因为在刚刚的话题里面，觉得最危险的人就是你，所以小心起见。」

嘉飞尔看似愉快的敲响牙齿。爱蜜莉雅则是正面对着警戒他，仿佛在保护背后的昴和罗兹瓦尔。

被爱蜜莉雅保护的状况又出现了，不过昴惊讶的是别的问题。那就是——

「我说你，奥托怎么了？你们不是一块儿吗？」

「啊~？那个吵死人的小哥喔。那家伙的话……我不知道喔？」

嘉飞尔挑衅地抬起下巴，原本就锐利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的话让人感受到深不可测的威胁，刺激昴背上的细毛竖起。

爱蜜莉雅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所以把身子压得更低。

——一触即发，两人之间不免一战的气氛高涨。

「哼！好啊，想干架的话老子奉陪……哒啊~！？」

「一点都不好吧，搞清楚状况，笨蛋嘉飞。」

但是，在爆发之前，气氛却被猛烈敲打铁盆的声音给破坏。

以毫不留情的一击击沉嘉飞尔的，是在两人对峙期间绕到他身后的拉姆。俯视痛苦的嘉飞尔，拉姆叹气道：

「爱蜜莉雅大人和巴鲁斯也是，过早下结论的样子叫人看不下去。罗兹瓦尔大人的伤和嘉飞无关……虽然看起来是单细胞生物，但还懂得明辨是非。」

「……真的吗？」

「真的与他无关——哟。刚刚我才想这么说呢。」

罗兹瓦尔若无其事地这么说，爱蜜莉雅讶异地放下手，然后连忙冲向跪在地上的嘉飞尔。

「对、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一定是把奥托吃掉了！」

「爱蜜莉雅酱的想像力好惊人！我都没想到那种地步耶！？」

怀疑奥托有生命危险是事实，但刻意没有提到那部分。

昴也跟着慌乱的爱蜜莉雅观察嘉飞尔的样子。在拉姆豪迈的一击下，嘉飞尔甩甩头，咧开大嘴回应两人说的话。

「那个小哥哪能拿来吃啦~。他吵死了，说什么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所以俺就把他留在龙车那了。」

「谁叫你讲那种话。奥托那家伙，就算人不在也会引起骚动……」

装模作样的态度衍生出误会，差点就引发危险大惨剧。事情没有演变成那样，都要多亏在爆发前一刻遏止气氛的拉姆。

「得救了，拉姆。差点就要流不必要的血……是说，盆子都凹下去了耶！？」

「这是为了制止嘉飞而一定会有的损害。下次开始就不用盆底，改用盆角打。」

拿着凹盆甩来甩去的拉姆，早已为了下次的机会做好准备。

丝毫不睬拉姆的态度，被打的被害者嘉飞尔朝房间角落的椅子用力坐下，然后边摸头边看着拉姆说：

「拉姆，觉得错了就奉茶呀~」

「拉姆去外面捡一下落叶，请稍等。」

对自大的要求嗤之以鼻后，拉姆就真的走到屋子外去了。她要用捡回来的落叶做什么叫人在意，但更在意的，是嘉飞尔用格外热情的目光看着离去的拉姆背影一事。

「看你们在村子的互动就有想到了……怎么？你喜欢拉姆？」

「她是好女人吧？身为雄性，本来就会被强大优秀的雌性吸引呀~」

「我还公的母的咧，又不是在挑小鸡的性别，就别叽叽叫啦……」

嘉飞尔坦然地回答昴的问题，不过他的情路可说是多灾多难。拉姆对罗兹瓦尔的爱情可是根深蒂固，到了像诅咒的地步。

不管恋爱是什么玩意，都会有这样的一面——

「对了。从刚刚的反应来看，你们还没讲到关键吧。你要变成破烂垃圾是你的自由……不过好歹跟爱蜜莉雅大人讲清楚吧~」

「——我？」

拉姆不在后，嘉飞尔就边抖脚边改变话题的焦点。

在他的话中竟然出现自己的名字，着实让爱蜜莉雅吃了一惊。但嘉飞尔才不管她，而是恶狠狠地瞪着罗兹瓦尔。

「这个女的穿越结界的时候，就把我们一同牵连进去了。而现在是怎样~？和乐融融地谈笑风生……你们是来玩的吗？」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火大……不过可以想像你说的牵连大家的事，跟我们谈到的软禁不无关系。」

嘉飞尔虽然还一副要咬人的样子，不过昴一这么说，他就眯起眼睛。

而在仿佛面对猛兽的压迫感中，昴边整理刚刚说的话边说：

「若是根据罗兹瓦尔说的，那么软禁并非是靠蛮力行使的。你的外表和言行举止虽然很那个，但应该不是……」

一瞬间，先前被嘉飞尔扔出去的互动掠过昴的脑内。

「……不是那么乱来粗鲁的人……」

「昴，你刚刚很犹豫喔？」

难得被爱蜜莉雅吐嘈，不过昴笔直凝视嘉飞尔。「继续啊。」对方承受昴的视线，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俺有在听啦~。假如你不是半魔随从底下毛贼的话。」

「是半妖精。下次我会叫罗兹瓦尔烧你屁股的。」

面对堂堂正正借用他人之力来报仇的昴，嘉飞尔感到扫兴。昴朝着他竖起手指，指向外头，示意整个「圣域」。

「继续，既然删除掉以蛮力软禁这个选项，那还想得到其他方法吗？老实说由于情报不够所以没办法……但有一个我很在意的单字。」

「……结界吗？」

「就是那个。爱蜜莉雅酱真是冰雪聪明。」

昴大力赞同虽然有想到，但对自己的意见没什么自信的爱蜜莉雅。

被软禁在「圣域」的原因，如果不是来自于嘉飞尔的蛮力和罗兹瓦尔的伤势的话，那有可能就是结界——原本用来守护「圣域」的特殊术式。

假如只是单纯的结界，或许还没法直接推理出这个意见。

「一碰到结界，爱蜜莉雅就昏了过去。嘉飞尔说过，那不是只有爱蜜莉雅这样。——在这个圣域生活的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也就是说，昴认为是因为结界导致罗兹瓦尔和村民被迫留在这里，所以才回不去宅邸和村庄……对吧？」

「又说对了！总觉得今天的我跟爱蜜莉雅酱根本是心灵相通！」

考究相吻合，昴开心地要求击掌。但是歪起脑袋思索的爱蜜莉雅却没有配合，所以昴只好沮丧地放下手看向嘉飞尔。

「我猜想的就是这样……正确答案是？」

「……还不赖，你的毛贼评价被拿掉了~鳖三。」

「那个评价也蛮那个的，不过算了，我会朝着升等慢慢努力。」

接受他婉转的肯定后，昴边点头边凝视罗兹瓦尔。结果，在旁边听了昴和爱蜜莉雅的推论后，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张着的黄色瞳孔带着欢喜。

「唉~呀呀，真的是士别三日要刮目相看啰。昴和爱蜜莉雅大人有了如此积极的变化，真是可靠。这样我狠心放任也有了价值。」

「关于那个『放任』，之后我们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不要以为你受伤了，我的愤怒铁拳就会变轻。」

「好——可怕喔。」

见罗兹瓦尔心情大好而得意忘形，昴用力握拳威胁他。他有没有认真看待先不管，但他的话让人焦躁是事实。

至于他本人不在期间的魔女教对策，关于这部分之后一定要严刑逼供出来。

「不过，现在先以结界的事为优先。从反应来看，那就是软禁的原因？」

「严格来说不算正确，不过骨干是对的。我们被迫留在『圣域』的原因，是出于与结界相关的事。」

「与结界相关的事，代表结界不是直接的原因？是说，这算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会碰到结界的只有混血……人类与亚人之间的混血。」

结界具有夺去「混种」的意识，还有让入侵者在森林迷路的力量。但是，对已经进到结界里头的纯血人类无害——因为结界本身没有禁锢罗兹瓦尔他们的能力。

「可是，结界却成了软禁普通人类的理由……」

「——所以就是会被结界影响的人，妨碍人类离开啰~」

疑问的答案就由当事者本人亲口揭开。如此强悍的断言惹来视线，金发「混种」用翠绿瞳孔睥睨昴他们。

「嘉飞尔……」

「本大爷的话很简单。只要有结界，我们就是没法到这个『圣域』的外头去~。可是你们就没差……这样太不公平了吧。」

「……所以，你是因为想出去却出不去，所以软禁罗兹瓦尔他们好泄愤啰？甚至让他伤得这么重？」

问题的程度顿时变小，昴对这好笑的动机动怒，可是听到昴的追问，嘉飞尔却不愉快地皱眉道：

「随你高兴怎么讲。不过~这家伙跟你都无法置身事外吧~？」

「……因为同样的理由，所以你不打算让我们出去？」

「不~不~！事情更单纯啦！你重要的公主殿下跟本大爷和老太婆他们不能到『圣域』外头的理由都一样啦！」

「啊……」

高声大笑、指着爱蜜莉雅的嘉飞尔说的话，让昴哑口无言。

在被指摘出来之前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可能性的自己真是个白痴。就如嘉飞尔所说，只要「混种」接触到，结界就会发挥效果。这点爱蜜莉雅已经亲身体验过。现在的她也成了被「圣域」囚禁的一份子。

「那个不能想办法解决吗？像是……对了！既然是碰到结界会昏过去，那就由不会受到结界影响的人类把混血种运送出去……」

「啊，昴你好厉害！说的对。用这方法的话大家都能到外头……」

「——很愉快的提议，但建议放弃比较好。老身可不想变成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被第三者打岔的情况。

而且声音还是来自没听过的人，昴他们看向屋子入口。站在那儿的是个头跟嘉飞尔一样娇小的人影——「咦？」昴看到后忍不住叫出声。

浅红色长发，像洋娃娃一样的美貌和又尖又长的耳朵，总觉得在哪见过。

那特征毫无疑问就是昴在森林遇到的妖精少女——

「你是刚刚的……噗啊烫烫烫烫烫！？」

「来，巴鲁斯。有人想要的茶。」

才刚为再会吃惊到要说话的昴，脸颊突然贴上一个热茶杯，结果被烫到尖叫还在地上打滚。看到他这样子，元凶拉姆俯瞰他，还嘲笑地说：

「太夸张了。身为男人还这样，丢不丢脸啊。」

「这跟是谁一点关系都没有吧！？我的脸被烫到了耶！？你以为我没事吗！」

被毫不留情谩骂，促使昴撑起身子眼泪婆娑地抱怨。拉姆的暴行又不是今天才开始，但刚刚的行为是至今以来最不讲理的。

拉姆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拿出湿抹布贴在怒上心头的昴脸上，悄声说：

「——刚刚妖精的事，要保密。」

「啊？」

近距离接触的同时被这样耳语，昴瞪大眼珠整个人愣住。可是拉姆却不再提这件事，而是拿其他茶杯递给嘉飞尔说，说：

「粗茶。」

「平常也能这么客气有礼吗？」

「用捡来的树叶泡的。拉姆肯亲手泡茶就要心怀感激地喝光。」

面对对自己有好感的男性，拉姆说的话十分无情。

「昴，没事吧？要不要用冰块冰敷一下脸？」

「嗯，啊，还好，我没事。拉姆的不讲理我习惯了，这根本是家常便饭。」

「这、这样啊……原来平常我看不到的时候，你都被这样对待？」

适当回应担心的爱蜜莉雅，结果反被认为之前过着悲惨的佣人生活。但是，昴的意识没在在意这个，而是专注在拉姆的耳语上。

妖精少女的事要保密。不过，从此而生的疑惑马上就被洗清。

「老身听说嘉宝又把外面的人带进来了……没想到是这么吵的小鬼头。」

说完，方才现身的妖精少女面露和蔼。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是方才在森林撞见的妖精所没有的感情——而且格外老成的气质，两者给人的印象搭不起来。虽然难以置信，但她们应该是不同人吧。昴惊讶地愣在原地。

「呃，你是……」

「抱歉迟来招呼，爱蜜莉雅大人。老身是琉兹·毕尔玛。算是这个部落的代表，就如外表所见是把老骨头。」

「呃、哦……就如外表所……位老人家……」

行礼后报上名号的少女——琉兹的话让爱蜜莉雅面露困惑。

昴也有同感，毕竟琉兹怎么看都只是尚未成年的女性，所以觉得疑惑的人不只一个人。

看起来不超过十五岁的外表，可爱端庄的容颜。披着白色长袍，袖子和裤管长到看不见手脚是萌点所在。再来就是跟外观年龄不相称的言行举止——

「该不会是萝莉老太婆……！虽然我知道有朝一日会遇到，但还是被刻板印象给蒙骗了……」

「第一次见面就叫人老太婆，你这小子比嘉宝和罗兹宝还要无礼呢。」

「我好歹在老太婆前面加了个萝莉当修饰语，这就从骂声转为称赞了。在我故乡，那可是被人乱尊敬一把的身份喔，我说真的。」

随口敷衍的同时，昴试图掩饰内心的混乱。

琉兹和森林少女在外表上完全一样，但气质很明显不同。而且拉姆还命令自己不得透露少女的存在。

有隐情。昴的本能正在响警铃。

「呼嗯……算了。你就是巴鲁斯……也就是巴鲁斯宝。」

「嘉宝这名字，很像电视局用来播天气预报的那对兄弟耶，不过我的还是洗衣精品牌呢。总之，我的正确名字是菜月·昴。只有这个要记清楚了。」

对方透过拉姆知道的是错误名字，于是昴重新自我介绍。「知道了知道了。」而琉兹对此就像老年人一样边敲腰杆边回应。

「这边的不机灵嘉宝，老人家来了，你不让座吗？」

「明明每次都不高兴被当成老太婆，就只有这种时候才端出老人家的架子……」

「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

咂嘴后，嘉飞尔就把原本的座位让给琉兹。而且还先轻轻拍打椅子上的灰尘，甚至伸手扶她让她比较容易坐下，简直就像待奉太后。

「总觉得，你看起来就像操着乡下口音的小混混似的。」

「吵死了，鳖三~。你又知道本大爷的什么……呜喔！好难喝！这草的味道嘛！」

拉姆冲泡的落叶茶令嘉飞尔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昴透过这一幕顺势重新修正话题。

「所以？加上琉兹小姐，让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我提出的好主意行不通的根据是？」

「刚刚琉兹小姐好像说了很可怕的东西……」

爱蜜莉雅瞥了琉兹一眼，说。昴也点头。

「没有灵魂的躯壳，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混种』只要碰到结界就会失去意识。不过，这种认知不算是正确。正确来说，是结界会反弹『混种』的灵魂。」

「反弹灵魂……？这是？」

被结界夺去意识的机制经过解说过后，爱蜜莉雅依旧无法理解的样子，但听完就理解的昴却忍不住战栗。

「也就是说，若是有混血硬是要穿越结界，肉体跟灵魂就会分开。结果落得灵魂被留在结界里头的下场……变成没有灵魂的躯壳，就是这个意思吧？」

「呵呵，你这小毛头理解力不错呢。总括来说就是那样。」

昴用自己的方式解释出的答案，让琉兹佩服笑着称赞。听到这里，爱蜜莉雅也惊讶地看着罗兹瓦尔，说：

「可、可是，这跟罗兹瓦尔的伤有什么关系？既然结界的力量只会对混血造成影响，那罗兹瓦尔的伤就是被别人……不是嘉飞尔吧？」

「就如方才拉姆说的，他懂得明辨是非。虽说假如是他的话，确实能让我伤成这样——这点我不否定——喔。」

「真的假的……」

「真的喔。」

面对爱蜜莉雅的疑问，罗兹瓦尔耸肩以对。他的回复连昴都傻住，拉姆也简短肯定。既然有罗兹瓦尔至上主义者同时又是现实主义者的拉姆挂保证，那自称「世界最强」的嘉飞尔的实力就不容小觑。

而这对话的言外之意，即是「光凭力气无法脱离软禁状态」。

「虽然本大爷觉得那样做会比较爽啦……拉姆，表情别那么恐怖嘛！总而言之不是本大爷啦。那家伙的伤，是被『试炼』拒绝所造成的。」

也不管人惊不惊讶，嘉飞尔淡淡陈述，粗鲁地推动对话。昴将战栗与口水一同吞下，让心情稍微平复后，说：

「……先是『圣域』、魔女和结界，接下来是『试炼』吗。问题不要一个接一个出现啦。」

开启的新话题数量越多，问题也越多。对此昴面露不悦，罗兹瓦尔则是隔着绷带抚摸自己的胸膛，说：

「说的也是——啦。可——是呢，这应该是最后的情报了。有资格的人去挑战『试炼』，就能获得解放『圣域』的权利。我身上的伤，就是背离此前提的证明——啰。」

「背离『试炼』的前提……？」

「前提是要有能够干涉结界的血缘——也就是『混种』。除此之外的人胆敢挑战『试炼』，肉体就会被拒绝，进而被撕裂。」

「——！」

昴和爱蜜莉雅震惊得同时倒抽一口气，原因出在罗兹瓦尔自行松开绕在身上的繃带。血渍斑斑的繃带被敞开，露出受伤的上半身。——那实在是惨不忍睹。

他的上半身有无数仿佛自内侧爆裂开来的裂伤，现在依旧还在渗血。可能治愈魔法没什么效果吧，伤口本身就像是活的——

「简单来说，就是要你们接受我们的要求啦~」

说完，嘉飞尔朝向惊愕的昴——不，是指向爱蜜莉雅。要解决牵连「圣域」的事情，就必须要有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对指向自己的手指屏息，嘉飞尔继续说下去。

「解开包围这个『圣域』的结界。所以你——去接受『试炼』。不解开的话谁都没法出去。——包括你自己。」

4

一踏进被称做大圣堂的地方，昴就感觉到气氛为之一变。

不是不好的变化。之前没有对话的安静空间产生惊讶，接着是注目和喜悦涌过来。

「昴大人！」「哦哦，幸好您平安无事！」「其他人还好吗！」

昴一露面，暂居大圣堂的人们——为了逃离魔女教的魔爪而和拉姆一同到「圣域」避难的阿拉姆村居民就蜂拥而至欢迎他。

他们看到昴之后就变得比较有精神，跟在村子分开时相比没有太大变化。看样子在「圣域」里头是没有遭到恶劣对待，昴为此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是怀疑罗兹瓦尔的说词——

「毕竟要各位来这避难的人是我。大家都平安无事，这点最重要。」

「昴大人才是，还好没怎样……村子和您那边的人呢？」

「哦，放心吧。危险人物都被轰走，去王都避难的人也都回到村庄了。没人受伤，全都活跳跳的呢。」

「哦哦——！」

昴拍胸膛挂保证，居民们的表情一齐变得开朗。

用笑容回应他们的反应，昴同时环视大圣堂。石砌建筑物有着高耸天花板，里头充满不辱圣堂之名的清凉空气和静谧。

在昴的认知里，这样的气氛很接近教会里的礼拜堂。圣堂的场地相当大，可以一口气容纳约五十名的避难居民。

老实说，不方便的地方应该很多，但他们都没有向昴抱怨，反而都说：

「好担心田地和家畜喔。而且也离开孩子太久了。」

「领主大人的伤不要紧吧？他为了我们而受重伤……」

不是对日常生活被迫改变而闹委屈，他们单纯担心明天的发言让昴更加心痛。

担心分隔两地的家人，还有负伤的领主。他们的忧虑无边无际。但就是为了终结这种状况，昴才会到这来的。

为此，昴大声咳嗽，将村民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

「呃，各位，请听我说！就如同我刚刚说的，攻击村子的危险份子已被赶走！另一支避难队伍也已回到村庄，正等着各位回去！」

一讲到「等着各位回去」，村民的表情就罩下不安的阴影。这是当然，他们也知道自己被迫留在「圣域」的始末。

也知道罗兹瓦尔为此而受伤，还有目标是解放结界却又没能成功。

可是——

「各位都知道，要离开这里很难。不过不用担心！为什么呢？因为有人为了要让各位回家，所以勇于挑战『试炼』！」

「有人……该不会……大人您！？」

「等等、等等……不是，不是我。如果我可以的话，几次我都会去……」

村民被干劲十足的话给感化，但他们的反应让昴抓头苦笑。

真的没有骗人。如果自己能当挑战者，那绝不会逃避「试炼」。

但是，结界却将昴撇除在外。因此要挑战「试炼」的人是——

「大家应该也认识的人。——王选修补者爱蜜莉雅，由她挑战『试炼』。」

「————」

昴的宣告，让村民们再度静默。对此点头回应的昴，朝着圣堂入口——在那边等待的少女招手。

犹豫一下，爱蜜莉雅慢慢站了出来。银发在风中摇曳的她，紧张得脸颊僵硬，然后站到昴身旁，环视村民。

一度曾被拒于门外的她，而且还是在没有「妨碍辨识」的斗篷下面对村民，这是需要勇气的。但爱蜜莉雅还是咬着嘴唇，当场深深鞠躬，说：

「抱、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我将代替领主罗兹瓦尔·L·梅扎斯来挑战这个『圣域』的『试炼』。虽然我不是很可靠……但我一定会跨越『试炼』，让大家离开结界的。」

一开始战战兢兢、很没自信，可是最后越讲越快，还很肯定。

听到爱蜜莉雅的宣誓，村民们在困惑的同时面面相觑。他们与爱蜜莉雅的关系很复杂。为了要让村庄远离魔女教的威胁，他们曾拒绝过爱蜜莉雅伸出的救援之手。而那道鸿沟依旧存在。

昴只是强行盖上盖子，暂时让大家看不见鸿沟而已。可是村民和半妖精爱蜜莉雅的鸿沟，如今赤裸裸地画出界线。

「————」

爱蜜莉雅没有抬头，一味等待村民的反应。用力咬着嘴唇的侧脸，有着淡淡的恐惧以及做好被拒绝的觉悟。

但是，有人朝爱蜜莉雅踏近一步——阿拉姆村的村长、经常摸昴的屁股的老太婆。感受到有人接近的爱蜜莉雅一抬起头，老婆婆就点头道：

「前些天，您也是向我们低头，可是我们拒绝了您。但是，您现在又再度向我们伸出了手。这是为什么？为了王选吗？」

「————」

「我的意思是您为了得到领民的支持，不惜低头拯救我们。这是很正常的事。假如您这么说的话，我们也不介意。但我们害怕的是，不明白您这么做的用意。」

「不明白用意……？」

「因为您是半妖精，所以我们排斥您。而且我们也不懂身为半妖精的您这么做的理由。所以说，我们想知道。」

爱蜜莉雅的眼神因困惑而动摇，老婆婆则是盯着她的脸看，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想知道，您是否是我们无法理解的魔女。」

被直接拿来跟魔女比较，但话中又希望自己给予否定答案，叫爱蜜莉雅吃惊。这样的经验对她来说八成是第一次。毕竟人们对她的岐视通常都是直接恶言相向，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吧。

「————」

爱蜜莉雅的目光，在瞬间转向待在她身旁的昴。那视线像是在求助和寻求答案，昴只是点头，默默地推她一把。

现场的人要的是爱蜜莉雅本人的话，别人说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我……我现在没自信可以回得冠冕堂皇。我想不出……具有充分说服力，让大家接受的话。」

在昴的首肯下，没有把握的爱蜜莉雅开始说话。虽然拙劣，但她用自己的话表达出为什么想这么做。

「就只是，我这几天……虽然时间短暂，但我跟各位在外头的家人一起相处过。因此，我重新体验……人必须在一起。」

爱蜜莉雅就像在探寻般触碰自己胸前，用手指摩挲没什么亮度的结晶石。她的家人应该是沉眠在里头，但现在却无法跟他交谈。

可是，想念家人的心情是没有差别的。爱蜜莉雅环视所有村民的脸。

「我想让你们回到自己的家人身边。虽然我没有在村子里立下这个约定……但我在自己的心中发誓，我想完成这个念头。就这样而已。」

「————」

「我没想过寻求各位的支持。可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跟各位……就是……打好关系……大概就是这样。」

爱蜜莉雅讲到越后面语气越微弱。而听到她的话，村民们都默默无语。就这样，沉默延续了几秒、十秒左右。

「爱蜜莉雅大人。」

「……有、有！」

「我知道这样讲很自私。——不过，就麻烦您了。」

没法理解意思的爱蜜莉雅，顿时露出傻住的表情。但一看到面前的老婆婆低下头，马上知道了意思。

「啊……我、我才是，虽然学疏才浅，但请多多指教！」

「学疏才浅都没听人在用了。」

突然冒出少见成语，昴像平常一样吐嘈并苦笑。爱蜜莉雅没法从容地答腔，而是忙着应对之后零星向自己搭话的村民。看着她，昴心满意足地离开人圈，走向大圣堂入口。在那里——

「爱蜜莉雅大人似乎改变了一点呢。多亏巴鲁斯灌输了什么？」

「是她自己思考得来的结果吧。就算我有说什么，她也不是把下决心要做的事交给别人负责的人。」

「……是呢。刚刚是拉姆不好。」

昴的应对让原本说话有点冷冰冰的拉姆道歉。她难得会道歉，所以昴吃了一惊。而拉姆则是眯起浅红色眼睛。

「怎样？只要觉得做错，拉姆也是会道歉的。只是那种事几乎不会发生。」

「那种自信满满的态度，我偶而会由衷羡慕。」

「哪能说是自信。拉姆往往是正确的，这是自然界的真理。」

拉姆双手抱胸，肯定自己到已非单纯过度自信的地步。昴只能耸肩。

「这样一来，爱蜜莉雅大人要面临『试炼』，还得到村民们的支持声援……一切都如罗兹瓦尔大人所想。」

「别用那种讲法。爱蜜莉雅可没打那种如意算盘。」

「所以，黑脸就由自觉阴险的自己负责？巴鲁斯真是勇气可嘉。」

弯曲讽刺人的薄唇，拉姆故意揶揄昴。但是眼神和声音里头都不带有认真嘲弄的感情。有的，是忧虑吧。

真不像你。昴没这么说。因为拉姆的温柔就只是很难看出来罢了。

「你也会担心爱蜜莉雅喔。有点意外。」

「……拉姆是慈悲与慈爱的集合体。而且，要是爱蜜莉雅大人大为活跃，罗兹瓦尔大人牺牲自己也就有了意义。会担心是正常的。」

「罗兹瓦尔也是会挺身而出的呢……」

拉姆怅然若失的话语，惹来昴的苦瓜脸低喃。罗兹瓦尔在「圣域」的行动及其用意，在昴的心头激出惊叹。

罗兹瓦尔没有资格还去挑战「试炼」，导致他被术式阻碍，最后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在这有勇无谋的挑战背后，蕴藏着常人想像不到的疯狂算计。

为了解除「圣域」的结界就必须突破「试炼」——罗兹瓦尔率先挑战这样的规则并受伤，这样既可表现出自己意图克尽领主职务，又能强化印象：「试炼」是连罗兹瓦尔都无法挑战成功的难关。

毫不犹豫伤害肉体，好抬高自己的评价和名声的举动——

「然后，再名正言顺地让飒爽登场的爱蜜莉雅挑战『试炼』、解放『圣域』……」

「这个『圣域』的居民，以及被囚禁的避难民众……全都会感谢爱蜜莉雅大人吧，甚至会觉得半妖精身份只不过是小事。」

「人心才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掌握的东西……而且，爱蜜莉雅也没有这种打算。这种事，我和你不明了于心的话可不行啊。」

他望着在大圣堂中央，用僵硬笑容与村民交流的爱蜜莉雅。

心中明白罗兹瓦尔的想法。要在未来的王选胜选，这是必须的挑战。爱蜜莉雅以前听罗兹瓦尔说「圣域」是她有朝一日必去的场所，昴现在也能了解其用意了。

只是尽管知道，还是没法举双手赞成。这也是昴的坚持。

「话说，巴鲁斯……身体的真的没有异常吗？」

「啊~嗯，没啥问题。而且关于这点，从讲到转移开始我就没说谎。虽然罗兹瓦尔全身是伤，但我只是晕过去而已，有点说不过去。」

「幸好巴鲁斯的门都是有气无力的那种。」

「因为是事实所以我没法反驳！」

被讲得这么直接，昴忍不住大声起来，当场大幅扭转腰部。

「我说，转移后所遇到的遗迹竟然就是『试炼』的地点，真的让我吓一大跳。没资格的人进去就会下场凄惨……根本就是初见杀的陷阱嘛。」

「看过罗兹瓦尔大人的伤了吧？要是和一般人一样受惠于身上的门，你早就得到惨痛的惩罚了。爱蜜莉雅大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进去，不知会变怎样喔？」

「……你认为这是法兰黛莉卡设计好的吗？」

昴压低声音，把一直抱持的疑问说出口。拉姆则是想了一下，闭上一双眼睛说：

「难说喔。就环境证据而言，显示法兰黛莉卡有某种企图。事实上，爱蜜莉雅大人之所以逃过千钧一发的劫难，都多亏了巴鲁斯崇高的……格外崇高的牺牲。」

「不要重讲一遍啦。不对，那根本不构成牺牲，所以重讲是没差。假如真的有所牺牲的话，那就算撒谎也要说是崇高。」

「我会妥善处理的。——关于法兰黛莉卡，先跟巴鲁斯讲清楚。」

做了开场白之后。拉姆先用锐利的目光确认周围，好像怕被别人听到接下来的话。——不，不是好像。

她朝昴靠近半步，然后压低声音说：

「这里的居民，有些并不赞成解放『圣域』。」

「——。怎么说？」

「就跟瞒着琉兹大人和嘉飞的妖精一样，法兰黛莉卡的行动也是……解放『圣域』，只是由琉兹大人主导、成员有嘉飞等人的强权派所主张的理念。但是也有不希望解放『圣域』、选择窝在结界内的人。」

「窝在结界内……那会变怎样啊？」

听了拉姆的忠告后，昴皱眉，不明白为何有人做出这种选择。

居住在「圣域」的居民，假如跟嘉飞尔说的一样全都是「混血」的话，那想当然耳他们会因为结界而无法外出。只要结界在，就永远无法离开。

「就是不想改变。对想留下来的人来着。和外头的交流维持在最低限度的现状才是理想的。不管是内部的人还是外部的人刻意打破现状……对他们来说就是个麻烦。」

「你认为法兰黛莉卡可能暗中协助那些人？」

「有这个可能。拉姆只是根据现在仅有的情报做出这个推测。」

拉姆对死咬着希望的昴下断语，仿佛要他别被情感迷惑了判断。可是她的话让昴扭曲嘴唇，内心没法不抱着焦躁感。

手自然而然地就去碰绑在手腕上的白色手帕。

「那是？很古老的咒语呢。」

「是佩特拉……啊，就是村子里的可爱女孩。我出发前她给我的。法兰黛莉卡雇用她当新的女佣，好帮忙打理宅邸……所以我才担心。」

假如法兰黛莉卡怀有恶意，那佩特拉就是人质。要是出于善意说要帮忙的少女出了什么事，那可不是愧疚道歉就能解决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留在宅邸的雷姆。昴曾向法兰黛莉卡述说过，对宅邸的人和昴而言，雷姆有多重要。

不过面对昴的担忧，拉姆只是叹气说：

「那点小事，尽管放心吧。法兰黛莉卡不至于危害新人。她没有残忍到那种地步。用不着担心那个女孩。」

「……你是相信法兰黛莉卡还是不相信？哪一个？」

「拉姆不知道她的想法，可是不会怀疑她这个人。」

只这么肯定地说完，拉姆的视线就从昴身上撇开。她双手环胸，朝着圣堂深处——爱蜜莉雅的所在处微抬下巴。

「小心点，巴鲁斯。对反对解放『圣域』的人而言，最确实的做法就是危害爱蜜莉雅大人。不知道谁是敌人，所以要常保持警戒。」

「所以才要瞒着琉兹小姐和嘉飞尔吗……要说那两人反对解放，那他们也太会演戏了吧？」

「就算不是他们，跟他们相关的某人也有可能这么做。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谁知道知情的人嘴巴有多不牢靠。」

言外之意，就是叮咛他别跟任何人说。昴顿时哑口无言。

不管怎样，在「圣域」度过的期间，拉姆的忠告非常重要。特别是在不知道反对解放派的人是谁的情况下。

「其实。琉兹小姐跟那个女生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不觉得是琉兹本人，但相貌相同的两人不可能没有关系。长长的耳朵表明了她的种族，昴有好多事想要问她。

只不过要探问事情，现在还不是时候——

「晚上罗兹瓦尔大人会空出时间。这样满意了吧。」

「看到他的伤谁还敢抱怨啊……虽然我还是怀疑那也在他的算计内。」

「那才叫太会演戏。诊断罗兹瓦尔大人的是嘉飞……你觉得他有那种配合罗兹瓦尔大人想法的脑袋吗？」

「对迷恋自己的男人讲话那么毒啊你！」

「反正他是白费工夫。」

最后那句话才是毒辣至极，昴很同情不在场的嘉飞尔。

「晚上啊。」

同情结束后，只在嘴巴里低喃约好的时间。

整理完围绕着「圣域」的情报后，白天想问却没法刺探到的事，就留待晚上罗兹瓦尔准备的问答时间再讨论。

——只是那个时间订在爱蜜莉雅接受「试炼」之后。

「——太阳快要下山了。」

拉姆看向圣堂外头，仰望自晚霞逐渐转为黑暗的天空，喃喃道。

——夜晚来临。

为了解放「圣域」，而要以「试炼」测试人的夜晚，即将来临。

5

日落后的「圣域」，气氛跟白天完全不同。

原本就是跟萧条贫村没两样的部落，入夜后又只备有最低程度的灯火。要是没有家家户户的微弱光芒，基本上在外头走路就只能靠星光。

因此在部落中央燃起篝火，照亮通往坟墓之路的今晚，可说是史无前例的夜晚。

「幸好你平安无事跟我们会合。有火真是太棒了！对吧，奥托！」

「这种话，您有种就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呀，可恶！」

夜晚的「圣域」，在被篝火照亮的广场上，气到脸红脖子粗的奥托破口大骂、用力跺脚，颤抖的手指指着昴。

「想说您们讨论一下，结束完就会来接我，结果却是这样！要是我自己不主动，根本就是要我待在龙车那儿到早上吧！？」

「就算你这么说~跟嘉飞尔讲要留在龙车那儿的人是你自己吧？有帕特拉修和你的爱龙在，应该不会寂寞才对……虽说忘记你这件事是事实啦。」

「就是这事实害我饿到前胸贴后背啦！」

昴的大方回应，让仰赖篝火突破黑夜来到这里的奥托愤慨不已。

抵达「圣域」后，先把龙车停靠在勉强算是龙厩的地方，然后做好精神准备，却没想到被讨论到白热化的人们给忘个一干二净，最后只能自食其力跟他们会合。

顺带一提，时间已是半夜，早就过了大圣堂的居民们的晚餐时间。

「虽然不能说不是美味的晚餐，但倒也称不上奢侈哪。」

「还奢侈咧，我根本是待在贫困之地呀！我真的很恨啊！」

「抱歉抱歉。之后我再好好道歉……现在先专心在这边吧。」

把奥托逼近的脸推回去，昴边苦笑边看向别处。跟着看过去的奥托，眯起眼睛凝视站在广场中央、被淡淡光芒包围的少女——

「是微精灵和爱蜜莉雅大人。我不在的期间，究竟遇到什么刁难？」

「刁难喔……别讲得好像她老是承担麻烦事嘛。」

「怎么，讲刁难有错吗？」

「没有错呀。而且还是只有她一个人能挑战的超级大刁难。」

朝着了然于心的奥托鼻子喷气，昴接着走向爱蜜莉雅。闭上眼睛接受微精灵祝福的少女，感受到他而抬起头，张开唇瓣。

「微精灵的加油，有收好收满吗？」

「嗯，有喔。不过，还想要最后一个。」

「我的可以吗？」

「我想要昴的加油。拜托了。」

「加油，不要输。E·M·T（爱蜜莉雅酱·真的是·挑战者）——！」

接受昴干劲十足的声援，爱蜜莉雅噗嗤一笑说了声「谢谢」后，目光就望向接下来要前往的坟墓。

身旁一样仰望着坟墓，觉得遗迹给人的印象跟白天大不相同的昴舔唇道：

「光是坟墓这点，晚上的诡异感就跟白天完全不能比。爱蜜莉雅酱不要紧吧？」

「是有点不安，不过没什么。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用力握紧纤白的拳头，爱蜜莉雅使劲吐气。看她那样子，担心她会不会精神抖擞过头的同时——

「哼，气势不错嘛。不这样的话，也没啥好期待了~」

「嘉飞尔和琉兹小姐。」

听到声音而回过头，看到从广场入口走过来的两道娇小身影——一边是女孩，一边是青年，但他们两人正是「圣域」的代表。

嘉飞尔他们后头还跟着拉姆，看样子要见证爱蜜莉雅挑战「试炼」的人，就只有这些。

「观战者就只有这些，有点冷清耶。」

「因为阿拉姆村的人夜晚禁止外出。深夜连灯都没有……」

「而且要是引发不必要的骚动的话就麻烦了。老人家晚上很难对抗睡虫的。」

「然后早上又像个笨蛋一样早起嘛~」

听到昴的感想，两人轮流回应。拉姆他们到了坟墓前，也各自端正好姿势。

拉姆是受伤的罗兹瓦尔的代理人，嘉飞尔和硫兹是「圣域」的代表，再加上爱蜜莉雅的随从昴以及局外人奥托。

只有奥托在现场的必要性十分薄弱——

「我会见证你的挑战到最后。村民是真的很想帮你加油打气，只是由我当代表。」

「嗯，谢谢。昴和村民……还有其他看着我的人，我一定会努力回应你们的期待。」

「——？」

只有讲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爱蜜莉雅的视线是朝向广场外侧。昴对此感到疑惑，但又没时间追问。

爱蜜莉雅轻轻吐气，然后重新面向坟墓，踩上入口的阶梯。

接着下一秒——

「——坟墓发光了。」

说话的人是奥托，但在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惊讶。

五人看着爱蜜莉雅挑战的坟墓，其墙壁就像欢迎挑战者一样发出淡淡的光芒。绿色磷光在黑暗中照耀着魔女的葬身之处。

「这是拥有挑战『试炼』的资格，以及坟墓认同爱蜜莉雅大人的证据呢。」

仰望被磷光包围的坟墓，琉兹说出面前出现美景的原因。昴他们无声凝视，只有爱蜜莉雅毫不犹豫地走上阶梯。

然后到了楼上，黑暗深邃的坟墓入口迎接她，等待时机。

「——我走了。」

昴觉得自己听到她小声这么说。

渐渐看不见爱蜜莉雅的背影，她就这样进入坟墓的通道。包围坟墓全体的磷光还在，那恐怕是象征「试炼」开始。

差点把罗兹瓦尔的身体扯成碎片，昴也曾失去意识昏倒的地方，如今换爱蜜莉雅踏进里头。心脏仿佛被抓住似的，不安掠过心头——

「放心吧，巴鲁斯宝。坟墓确实接受了爱蜜莉雅大人。证据就是坟墓像这样发光。不用担心会像罗兹亲那样被四分五裂。」

「四分五裂这种说法可真是骇人……不对，对不起，明明你在为我担心。」

「呵呵，既然都道歉了，就不会那么生气哩。我对嘉宝的教育法可能太松懈了。」

看到女童露出老成笑脸，感觉很不协调的昴苦笑。琉兹边说边斜眼看向站在远处、盯着坟墓的嘉飞尔。

他双手抱胸，牙齿互撞，用脚尖轻踏地面，看起来冷静不下来。

「我有想过。」

「嗯？什么？」

「能够挑战这个坟墓的『试炼』的，就只有受到结界影响的『混血』吧？那不就代表，琉兹小姐跟嘉飞尔有那意思的话，也是能挑战的吗？」

「单论挑战的话，理论上是可行。不过，却无法解放『圣域』。这是住在『圣域』这块土地上的居民，绵延传承给下一代的契约。」

「……又是契约啊。」

昴听到讨厌的字词而皱起的脸，琉兹对此挑眉。

「唉呀，昴宝讨厌契约？」

「印象不好啦。附带一提，这几个礼拜我对『试炼』这个单字也只有讨厌的记忆。因为我在这个世界最讨厌的家伙一直提起。」

「那可真是不凑巧呢。和精灵使者小姑娘在一起也挺辛苦吧。」

精灵术士重承诺，是公开的事实吧。琉兹的话就是证明。

事实上，因为契约和盟约这类的理由，昴跟爱蜜莉雅曾经一度诀别。当然，那次是自己不好。这点在昴的心中已有定论。

「理解跟好恶是两码子事。今后我也会在字典上划红线做重点的。」

「很固执呢……算了，巴鲁斯宝这种年纪的小童，有这种坚持也是可爱之处。」

小童，被这样称呼让昴怪不是滋味，同时也看到轻微的焦急略过琉兹的侧脸。

那恐怕是挑战「试炼」的机会被抢先夺去，只能委托外人解除结界，暗藏在她心中的无力感吧。

这么一想，也就能理解为何嘉飞尔现在这么焦躁了。虽然认识的时间很短，但考量到他的性格，他是打死都不会把事情拱手他人的类型。

「————」

就这样，昴不由自主地默不作声，等待爱蜜莉雅回来。

嘉飞尔还是一样，琉兹也默默地站在昴身旁。视线稍微离开遗迹，很惊讶的，奥托与拉姆之间正在进行友好对话。

自觉跟拉姆友好对话的经验少得可怜的昴来说，这是很不得了的事。

待会向奥托探问对付拉姆的话术诀窍吧——就在想这种无聊小事的时候。

「——啊？」

目睹到变化，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

大家会反射性地重复眨眼，是因为方才的光源消失。亦即，原本被炫目磷光包围的坟墓沉默了。

「光芒消失了啊？喂，这样不要紧吗！？」

「『试炼』持续的期间，坟墓的光应该不会中断才对……」

「也就是说，发生前所未有的状况啰！爱蜜莉雅！」

异状来得突然。昴呼喊大叫，立刻朝坟墓冲出去。琉兹朝他的背后伸手，紧张大喊。

「等、等一下，巴鲁斯宝！你没有进坟墓的资格……！？」

「啊~？怎么一回事！？」

琉兹的声音在惊愕中中断，紧接着是嘉飞尔感到莫名其妙而说的话。拉姆和奥托也一样惊讶，昴也微微屏息。

——昴的脚踩上阶梯的瞬间，坟墓发出绿色磷光，再度绽放光芒。

「跟爱蜜莉雅大人一样……菜月先生！」

「能够进去是如我所愿！大家待在外头！有什么事我会出声大叫的！」

「巴鲁斯——！」

挥别叫唤的声音，昴冲上阶梯，然后一口气冲进坟墓。

遗迹的空气冰冷干燥，反射脚步声的通道跟外墙一样都有着绿色磷光，因此可以清楚看见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内部样貌。

每往前踏出一步就会有奇妙的感觉触动胸口。眼前这光景，自己似乎早就见过。脑子就这样被似曾相识的记忆给折磨。

「当然会知道这里吧……我白天才来过一次……唔！」

那时候的记忆就是原因所在，推开脑内想要跺地的冲动，继续往深处里头走。

遗迹内部的空气凝滞，带着尘埃的气味侵犯鼻腔和嘴巴。每呼吸一次就感觉肺部的状况变差，但还是边甩头边往里头、深处、更深处走——

「——房间？」

总算到了通道终点，昴面前出现一个通往小房间的门。早已敞开的腐朽石门，放弃阻止入侵者的职责，所以昴能畅行无阻地进入。

「————」

进入的房间，是个四面墙壁都是石壁的狭窄空间。很不可思议的，这个地方没有被藤蔓和青苔侵蚀，经年累月风化的遗迹维持原状。在窄小石室里头，又有一扇通往深处、但这次是关起来的门，而门前是——

「——爱蜜莉雅！」

少女整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银发披散在地面。

从房间入口看不到她的脸，昴拼命地跑向她。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知道要立刻抱起她离开坟墓——

『——首先，面对自己的过去。』

下一秒，好像听到有人在耳边这么说，昴不禁屏息。

「————」

甚至无暇思考那声音是哪来的，全身就失去力气。

膝盖弯曲，在毫无预警的状态下，全身就像个人偶一样倒下。拔腿冲刺的势头就这样让他整个人在地面滚动，最后呈现大字形的身体偶然横倒到爱蜜莉雅身旁。

「————」

突然想起，以前也曾像这样倒在她身旁。

在忆起那是第一次的「死亡」记忆之前，昴的意识就被黑暗吞噬——

6

——每次从睡眠中清醒，昴都会觉得像是憋着气把脸探出水面。

感觉像是从名为无意识的海洋中，为了名为现实的空气而浮出水面。然后将现实充分吸进清醒的肺部里，昴的意识就会醒转——

「Good——Morning，儿子呀——！」

「汉姆拉比发颠！？」

本来充满诗情画意的清晨醒转，被强大冲击力道给破坏殆尽。

从正上方压下来的重量将体内的空气挤出去，昴边发出青蛙被碾扁的哀嚎，边拨开棉被用力咳嗽。

「喂喂喂——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不过是叫儿子起床的爱情俯冲重压！每次都说过，疏忽大意可是会导致野火燎原喔？」

「咳咳！咳咳……不要对、睡着的人……抱有那么高的期望……是说、刚刚……」

发生什么事啦？眼泪汪汪的昴抬起头。

从床上伸出半个身子，对方就站在他面前，手指着天花板。

然后——

「怎么又来了。那种表情简直就像大清早就看到全裸的老爸！」

边说边摆出健美姿势的，是大清早就半裸的老爸——菜月·贤一哈哈大笑，祝贺儿子清醒。

第十卷 第四章『亲子』

1

在刺耳的哈哈笑声中，昴切身感受到了一如既往的早晨来临。

置身在自己的房间里，贴着墙壁的是塞满漫画和轻小说的书柜。童年时代用到现在的书桌，上头散落一堆杂乱的小东西，传达出主人的兴趣多元性。房间里头还有打电动专用的老旧大电视机，而眼前是已经看到不想再看的半裸老爸。

坐在万年不折的被褥上，菜月·昴置身在这样的早晨风景中。

「——————」

只是，身在熟悉风景中的这件事，莫名让心头颤抖——

「喂——不准忽视我！敢无视我的话我可是会哭的喔？这一把年纪又有血缘关系的亲生老爹我！有办法忍受这种状况吗？我可没办法，会羞愧致死！」

「那我也一样啦！我被刚刚的重压给压死了。所以永远起不来啦。」

昴随便搭理半裸父亲说的话后就盖上棉被。面对儿子这么冷漠的态度，父亲——贤一不满地碎碎念：

「什～么～嘛～是叛逆期吗！可恶，虽然早就知道有朝一日会来，却没想到会是在今天早上。应该要连早餐都不准备，把时间挪来跟儿子对话的……喝！」

「你边讲边抓人的脚干嘛……喂，慢着，好痛！很痛痛痛啦！」

「很——好，我决定今天跟你好好商量一下！首先用肉体说话！挣脱我充满爱的四字固定技吧！呜喔、呜喔喔喔喔————！」

躺在跟昴反方向的贤一使出关节技，昴的脚被弯成阿拉伯数字的四的形状。无法反抗的痛楚让昴尖叫，对此贤一嘲笑道：

「哼哈哈哈！怎么样怎么样？你就只有块头变大，每天努力锻炼，但对上一个中年人就陷入苦战，丢不丢脸……啊，等一下！好痛！好痛痛痛！」

「白痴！当你使用对上反击技就没辄的四字固定技的时候就代表你上年纪啦，老爸！我只要翻个身就能把伤害回敬给你！我要报你的四字固定技定我的仇……啊，等一下！翻身又翻身不算……好痛！好痛痛痛！」

两个大男人就在床铺上夹着双脚切换攻防。每当被害者和加害者角色互换就会有惨叫，吵闹声就这样支配早上的菜月家。

而有人介入大清早就上演父子斗殴戏码的两人之间————

「——我说你们两个，妈妈我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想早点吃饭啦。」

悠哉的嗓音和状况外的敲门声闯进房间，互相施展关节技到眼花缭乱的两人停止动作。痛到泪眼汪汪的他们看向房门，那里站着一名女性———眼神凶恶的中年女性。

眼神乍看之下感觉好像很不爽，其实却是个内心啥都没在想的人。这十七年来打过的交道让昴清楚了解她这个人。

从眼神凶恶这点来看，就知道她是昴的母亲，菜月·菜穗子。

听到菜穗子说的话，贤一边吐舌头边跳起来，说：

「这可不行！抱歉抱歉，忍不住就沉浸在跟昴的肢体接触中了。其实你可以先吃的。」

「———？家人都在，为什么要一个人先吃？大家一起吃比较好不是吗？」

贤一的贴心，让菜穗子歪头面露不解。她并非讽刺或挖苦，而是说真心话。听到妻子的回答，贤一用力点头数次。

「说得好，说得对。不愧是我老婆！就是这么冰雪聪明。早餐要大家面对面一起吃才好吃！」

「味道都一样吧。大家一起吃饭的话，碗盘不就可以一次收拾干净了。」

「啊，是在讲洗碗呀。什么啊，对不起。一个人有点太嗨了。」

表情像是讲了至理名言的贤一，被妻子的直接给击坠。菜穗子对因为一句话就垂头丧气的丈夫感到莫名其妙，接着看向昴，说：

「好啦，昴也来吃饭。今天为了你，妈妈可是有加把劲喔。」

她那浅浅的愉快微笑，只有亲密的人才懂。

2

「哦哦，好棒喔，昴。你盘子里的菜色超特别的。好像绿色森林。」

换好衣服跟昴一起到一楼的贤一这么说。站在戴着时髦的装饰眼镜的父亲旁边，昴望着餐桌叹气。

「多谢直截了当的见解。嗯，真的有森林的感觉……是怎样，妈妈。为什么只有我的盘子里堆了满满的豌豆？」

如贤一所说，昴在餐桌的既定位置——盘子内是以大量豌豆装饰的特别菜色。顺带一提，昴不喜欢吃豌豆。虽然绿色蔬菜都不喜欢，但其中最讨厌豌豆。

「就那个嘛，有一天你不是说讨厌豌豆吗？我觉得不可以挑食，就想趁这个机会让你多吃一点好克服坏习惯。」

「竟然仰赖连何年何月何日都不记得的记忆，就想矫正我的偏食。不过你说到机会，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哼哼，太青涩了，昴。今天这个日子……不，不管是哪一天哪一个时辰，都是一辈子只会造访一次的重要时光。所以说今天也是不特别的特别……」

「讲『现在』就好了。」

昴推开轻盈跳舞还加进对话的贤一，一脸放弃样就座。然后，先把堆了满满豌豆的盘子推离自己。

「不管怎样，为我着想的心情我感激地收下，但豌豆就免了。就算世界末日来临我也绝对不吃。」

「真是的，尝都不尝就拒吃可是人生一大损失。啊，孩子的妈，我讨厌番茄，所以帮我吃掉沙拉里的番茄。」

「不愧是我爸爸……一句话的前后可以完全矛盾。」

丈夫把沙拉里头的番茄给老婆，取而代之从老婆的沙拉里头抢走水煮蛋。菜月家的夫妻之间总是直来直往。斜眼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昴，朝豌豆盘以外的菜色双手合十。今天的早餐是豆腐味噌汤和加满蜂蜜的蜜糖吐司。

「我每次都这么想，为什么菜色都是中西合并？」

「妈妈我觉得味噌汤的配料要是海带。还有我喜欢在面包上涂草莓果酱。」

这根本不算答案，而且跟今天的菜色相矛盾。但就算指出这点，菜穗子也只会面露莫名其妙的表情吧，所以也就懒得刻意指正了。

「嗯，这个味噌汤……孩子的妈，一下子不见手艺又提升啦？」

「你知道？其实昨天我录了中午的三分钟料理节目。」

「你一定没看。」

贤一随便讲的话，菜穗子却回答得正经八百。

而且因为菜穗子的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因此她说「有录影」就代表她真的有录影，只是八成不曾再看过第二遍。

「那个先不管，这个豌豆盘要怎么办啦？从刚刚就一直是我推给爸、爸推给妈、妈推给我的状态。」

「因为妈妈讨厌豌豆。连看到都讨厌。」

「那你还说要人克服挑食？」

「啊，不过不要搞错了。妈妈讨厌的不只有豌豆，像这种小小圆滚滚的食物全都讨厌。只要一入口就觉得想吐。」

「不仅哪边都没有搞错，你这样只会让不信任感越来越强耶！？」

令人震惊无比的发言让昴虚脱，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把豌豆盘推给贤一。

「那妻子的责任就让丈夫一肩扛起，善后就交给爸了。」

「不要讲那么残忍的话嘛，昴。我们是时下罕见感情融洽的家人吧？也就是说，你跟妈妈讨厌的东西我也讨厌呀。」

「这个绿色森林根本是没人会幸福的关心嘛！」

最后贤一露出恶童脸说：「既然这样，就用在炖饭里让它消失吧，嘿嘿嘿。」于是决定豌豆由他处理。昴则是说只要不是自己一个人那就愿意帮忙处理，只有菜穗子坚持「看到就讨厌」所以完全拒绝。

结果，在说好两个男人收拾豌豆的情况下，结束了早餐时光。

「谢谢招待。」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好，把碗盘拿到洗碗槽洗，到学校竞争来帮助消化吧，昴！」

「麻烦那种催促人上学的手法别再用了。——我要睡到中午。」

贤一堆完碗盘后让牙齿反光做出冠冕堂皇的邀约，但昴有气无力地摇头并这么回答。然后就在双亲的目送下边抓头边走回自己房间——双脚突然自动停下。

「……好烫。」

太阳穴附近好痛，昴用力揉太阳穴。眼皮底下有光芒闪烁，还可以听到有火烫之物在胸膛里头炙烤的声音。

——哪里怪怪的。这个早晨有一点怪怪的。

「————昴？」

后脑勺感受到双亲凝视停下脚步的儿子的视线。父亲的视线，母亲的视线。昴其实知道这两股视线里灌注了什么样的情感。

无法回头。只是脸好烫，想要逃跑——不，就如字面意思，逃回自己房间。

「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心情会变得这么奇怪……？」

手贴胸膛，心跳快到连自己都觉得恐怖。昴几乎是瘫软地跪在棉被上，将无法沉着的意识集中在墙上的时钟上。

时间是早上快八点——学校的上课时间是八点半，从家里徒步到学校大概二十分钟。现在换衣服的话，虽然可能会迟到，但不至于赶不上。

「——————」

但是，昴没有换穿制服，只是在棉被上凝视时钟的指针。

秒针每一秒都在动，只要分针动十次，就过最后期限。

现在才去的话，就赶不上第一堂课。不管怎么挣扎都绝对没办法。

「……所以说，没办法。没错，无可奈何。」

假如在痛下决心之前还有一点时间的话，就有可能去上学。可是现实给昴的时限非常严苛。

但那时限过了。所以，今天不必再被选择逼迫，可是——

「……平常的话，这时候早就静下来了呀。到底怎么了？」

呼吸紊乱，心悸持续，昴拼命压抑颤抖的身躯。

每天都来一次的恐怖仪式早就结束了。即使知道明天早上在同一时间就会被完全一样的恐怖袭击，但至少今天的过了。

今天早上已经没有人可以责备自己，催促自己，逼迫自己。

去学校——强逼昴选择这个单一选项的苦痛时间结束了。

拒绝上学，成为拒学者已经几个月，每次都被自我嫌恶和自卑感给折磨，靠确认上学时间已过来获得安心。这样的过程昴已经重复很多次了。

所以说，昴应该十分明了只有这份解放感是救赎才对。

「为什么就只有今天……」

罪恶感和自我嫌恶紧紧黏着自己，没有消失。

不明白让人想要狂抓胸膛的焦躁感出处，在不知道如何平息紊乱呼吸的情况下，昴只能任由冷汗爬满全身，在被褥上难受挣扎。

——回想起来，今天早上从醒过来的那瞬间开始，就有什么怪怪的。

爸爸贤一用各种手段叫昴起床是一直以来的事。就算儿子不上学，成为名符其实的饭桶，他对昴的态度也没有改变。

——可是，每当跟父亲肢体接触还有对话，都会因有别于关节技的理由而疼痛。

母亲菜穗子少根筋又叫人摸不着头绪的关心，即使就像今天早上那样派不上用场的情况压倒性居多，却始终以昴为优先。十七年来一直如此。

——然而，今天早上母亲的视线，让昴萌生超乎往常的寂寥与自责。

跟平常一样没有变化，可是却觉得父母和自己哪里怪怪的。

「怎么啦？到底是怎样啦？发生什么事？昨天又没怎样……痛！」

回顾昨天，试图寻找今天早上的不对劲原因，但脑内深处却火花四射。思考被中断的痛苦，简直就像在抗拒触碰记忆，感觉实在很奇怪。昴对此翻白眼，再度挑战记忆之海——然后放弃。

昨天跟前天，还有更早之前，昴都无所事事虚度时间。每天都一样。

今天早上的莫名胸疼，也没什么特殊理由。只是今天罪恶感化作疼痛主张自己的存在罢了。没能好好看双亲的脸，也一定是因为这样————

「——可以打搅一下吗，昴？」

声音穿门进来，还没回应，房门就被开启。沉重叹气后看过去，是踩着月球漫步进入儿子房门的贤一。昴忍不住手贴额头。

「……在回应之前就先进来，那出声的意义何在？」

「喂喂，在有着坚固父子羁绊的我和你之间，有那种必要……不！有必要！对不起，青春期就是这样。抱歉，十分钟后我再来！」

「不要恢复正常后做出这么现实的结论啦！我又没在做什么！」

这种关怀几乎要让父子羁绊产生裂痕了。「真的吗？」眼见昴声音大起来，贤一疑惑地再度踏入室内，然后朝着坐在被褥上的昴双手抱胸。

「嗯，算了。刚刚的事就当作我跟你之间的小秘密。」

「哪来的秘密啦！直接来就行了啦！反正你只是要来突袭睡回笼觉的我吧！」

「知道了知道了。——好啦，那就进入主题。其实呢，昴，我今天放假不用上班，吓到了吧？」

「……哦，知道了。星期一早上老爸还在家的情况很少见。所以？」

「不要那么急着下结论嘛～。父子之间的对话就跟拳击一样，先从刺拳开始。」

贤一傻笑的态度，让昴感觉话题被延到后头了。

不进入正题，而是用开玩笑的言行来给予自己和对方觉悟的时间。昴也会这样，这是他待人接物的一种习惯。

习惯相似果然是因为父子亲情——才怪，是有更无可救药的愚蠢理由。

「————痛！」

涌起那股感伤的瞬间，锐利的痛楚再度窜过昴的头。开始隐隐察觉到痛楚的原因，但是昴把视线从贤一身上移开。

「……所以？刺拳就算了，充当老爸右直拳的话题是？」

「嗯，这个嘛。昴有喜欢的女生了？」

「我又不是国中生！」

「哎呦，反应这么强烈，简直就像在昭告天下喔？」

「得意洋洋地在讲什么啦。我除了傻眼悲叹叹气最后还无话可说。」

想要掩饰感伤，却遭到意料之外的一击。但是，那其实是离题的针砭。

有没有喜欢的女生，这样的关心对现在的昴而言根本没有意义。贤一应该不是关心这个，也不应该关心这个。

「呿！真无趣。你小时候我曾说过吧？女孩子对那种『过了许多年我依旧遵守跟你之间的约定』这种场景没什么抵抗力，所以说就先从和有未来性的女孩们一个个缔结十年后约定开始做起吧！」

「纯真的我真的听进去，成了和镇上的女生们打勾勾的没信用男生。没守约就要吞针的话，我八成会在活着的状态下掉进针山地狱吧。」

「……要是你遗传到我的俊俏脸蛋就好了。偏偏遗传到妈妈的眼神和漫不经心，还有爸爸的短腿跟油嘴滑舌。你怎么那么不会点天赋值？」

「去对还连着脐带的我说啊……」

讲着无力可回天的基因话题，父子聊得热络不已。然后就在话题走歪的时候，昴再度把话题拉回来。

「所以？结果是要讲什么啦？我待会还有睡回笼觉的重大使命。所以有事请在哔一声后和楼下的妈妈说。」

「不要这么流畅地赶人嘛。而且，跟妈妈讲她也感觉不到。我老婆兼你老妈是世界上洞察力最低的女人，所以才不能放着不管呀。」

自然而然就在放闪，青春期的儿子只觉得厌烦。

看到昴低垂脑袋，贤一歪了歪脖子，笑得像是恶作剧的小孩，说：

「嗯～唉，算了。天气这么好——到外头来个父子Talk奢侈一下吧。」

3

「哦，贤先生，怎么一大早就出来闲晃？终于被炒鱿鱼啦？」

「讲那什么话。没有我的话世界根本没法运转哪。我怕我太勤劳抢了大家的工作，所以偶尔忙里偷闲放个假啦。」

贤一比中指回嘴，骑着脚踏车经过的附近面包店老板哈哈大笑。两人继续亲昵互呛，直到老板消失在转角处。

「真是的，我偶尔放个假，可是每个家伙只要看到我就说我失业。要养心爱家人的我会那么蠢吗。就算我被炒鱿鱼，也会在消息走漏之前找到新工作的。」

「……身为被养的人，我会祈祷别发生那种会让心脏差点停止的惊喜的。」

手插进运动裤口袋，看着父亲和面包店老板聊天的昴耸肩道。见儿子这样，贤一边调整眼镜的位置边说：

「喂喂，在自己房间里就算了，把你拉到这种阳光普照的清爽早晨下怎么还是那副臭脸。要是被盘查我可不管喔。」

「假如真的被盘查，那都是这个时候硬把我拖出来的老爸的错！我……都说不要了却还硬是把人拉出来。」

「明明之是作作样子抵抗一下，讲那什么话。再怎么说昴都最喜欢爸爸了嘛。放心吧，我也爱你，仅次于妈妈而已！」

两人继续散步，心情大好的贤一拍昴的背，力道大到昴都皱眉。不过超乎背部疼痛的胸口痛楚更叫人在意。

因为只是这样肩并肩走路，胸口就痛到像是要被捏烂。

「用不着那么警戒。又不是要跟你说什么可怕的事。只是父子之间的对话而已。」

「父子之间的对话呀。」

「正是如此，父子之间的对话。——我说昴啊，如果可以选，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都十七岁了却被问这种问题，很恐怖耶！」

不知道是第几次出乎意料的话题，让昴发抖大叫。贤一朝着这样的昴露齿一笑，说：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虽然我跟你妈还是热情似火，不过到了这把岁数已经没在做生小孩的事啦。你可以独占我跟妈妈的爱情，尽管高兴吧。」

「哦~好好好，我很高兴……真的是开玩笑？」

「够了哟你。被你那么讨厌，会让人像被丢出话头一样干劲十足哟？」

终于出现不是玩笑话的可能性，昴只好用沉默来反对那个可能。视他凶狠的视线为抗议，贤一哈哈笑后点头。

——昴和父亲走在离家里有点远的散步路线上。

他们家附近就是蛮有名的河岸地，沿着堤防种了一排樱花树，因此春天时会变成观光景点。不过现在不是赏樱季节，在堤防上盛开的是叶子而不是花瓣。斜眼看着樱花树的昴，就跟父亲漫步在镇上。

「贤先生，一大早就出来晃啊。要打小钢珠的话，会不会太慢出门啦。」

「唉呀，贤一先生。该不会是被中午的咖喱香给诱出来啦？」

「讨厌，贤先生在呀。真有意思。很不妙吧？虽然很有意思。」

气候宜人的平日上午，在城镇散步的父子不知被叫住了多少次。

——不对，被叫住的不是父子，只有父亲贤一而已。

而且是不分男女老幼，真不知贤一的人面有多广。商店街的店铺老板，出来丢垃圾的家庭主妇，现在很少见的109辣妹女高中生等等——

「贤小子，好久不见啰。还是一样跟池田腻在一起吗？有吗？」

「池田那家伙，十年前赌赛马赚了一票，之后飞到泰国去音讯不明啦。不过每年过年、夏天、冬天、盂兰盆节、圣诞节、父亲节和母亲节都会寄卡片来。」

「那么频繁寄信的人不能说是音讯不明吧……」

忍不住就吐槽，昴连忙堵住嘴巴。听到他的低喃而看向他的，是和贤一聊天的胖胖老人家。绿色的工作服上缝着河岸地的名字，感觉像是这一带的管理员。

跟贤一认识很久了吧，聊得很愉快的老人家睁大眼睛看着昴。

「贤小子有带同伴不稀奇……不过这孩子该不会是？」

「嗯，没错，我儿子。不对，这边要说爱子才正确！」

「哦哦，果然是这样！看得到你年轻时的影子……不，不太像。他不像你。是像妈妈吧？」

「这个嘛，哈哈……很常被人这么说。尤其是眼神特别像。」

在平凡的五官里头，最具特征的三白眼就是遗传自菜穗子。昴和贤一在外表方面的遗传，顶多就只有短腿的长度吧。

昴配合话题答腔，老人频频点头。

「不过我吓到了。那个贤小子的小孩都这么大了。我也老了呢。连去救溺水的池田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想那个池田先生也已经不是在河里玩水玩到溺水的小孩子了。」

「我也这么希望，不过你爸爸和池田不是那种随着年岁增长就渐趋稳重的类型……走在这镇上就能知道，他们是到处惹事生非的坏小孩吧？」

「……嗯，还好。」

昴的回答很含糊。听到的老人家似乎有点讶异地皱眉。不过紧接着对方眉心的皱纹又变得更深。

「这么说来……今天应该是星期一。怎么这个时候你跟爸爸在一起？」

「——呃！」

不想被问到的问题，不想听到的话，在在都让昴的心脏剧烈跳动。（录入：在在=处处，各方面）

接着造访的，是方才在自己房间也曾有过，像要穿透脑袋的尖锐痛楚。痛到差点要抱头的昴闭上眼睛，挤出「不好意思」几个字后就背对老人。

「啊，喂，昴！抱歉啦，大叔。下次再慢慢跟你聊！」

「哦、好……我好像说了不应该的话。帮我向那孩子道歉啊。」

背后的对话都没进到昴的耳朵。

总而言之，昴为了找寻可以平息剧烈心跳的地方，试图逃离仿佛要压爆头盖骨的痛楚，因此快步离开堤防。

「又没说什么需要道歉的话。——再来就是那家伙的问题了。」

昴也没听到追在后头的贤一如此低喃。

4

「来喔，是冰凉有劲、灌注爱情的可乐。为了让它变得好喝我事先用力摇过……很想这么说，但我根本没那种闲工夫。」

「……灌注爱情的工程，从自动贩卖机拿过来的期间不都有机会嘛。谢谢。」

接过可乐，手掌品味罐身的冰凉，昴把手指扣在拉环上。不过这时他想了一下，先把罐口朝向没人的方向才使力拉开拉环。——顿时，可乐以惊人的力道从开口喷出，罐子里的内容物少了三分之一。看到这样，贤一忍不住……

「啧！」

「啧屁啊！用想也知道会这样！啊~手都黏黏的啦！」

甩甩淋到可乐的手，昴对贤一幼稚的恶作剧咂嘴，然后拿起变轻的易开罐对准罐口，一口气治愈干渴的喉咙。

刺激舌头的碳酸滋味，要是能够连闷在胸口的不快感都冲掉的话就好了。

「欸，冷静下来了？」

「……还好。」

苦着脸回答完，坐在长椅上的昴把椅面坐满。看着长声叹气的儿子，站在他前面的贤一也打开自己的罐装咖啡，喝了一口。

逃离散步路线后，父子到了一个冷清的儿童公园。平日早上的公园当然没有其他人，也因此得以从奇怪的窒息感中获得解放。

现在虽然还是会头痛，但已经收敛到可以对话的程度，也想早点改变话题。

「……对了，你只是去自动贩卖机而已却去了很久，怎么了吗？」

「嗯？哦，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到自动贩卖机之前遇到一个逃学系女高中生。跟他讲要去学校，然后请她喝饮料互换电子信箱地址后就送她走了。」

「真不敢相信这么短的时间你就能跟人互换电子信箱地址！」

讲得像是去一下厕所就拿到女高中生的电子信箱地址，手腕之高明叫人无话可说。看昴这样，贤一歪起脖子说：

「会吗？其实很简单就能要到啊。我手机里的通讯录，女高中生的人数已经将近三位数啰。」

「我的就算把一些官方地址加进去，灌水也才二位数。老爸，你不会被奇怪的罪名给逮捕吧？」

「白~痴，女高中生那种小鬼头哪能激得起我的情欲。我的爱情目的地老早就定好了，除了家人以外没人勾得起我的欲望啦。」

「那种分类不是把我也列入范围内了吗！」

「……唉哟，因为有爱嘛。有机会不是吗？」

「有你个头啦！谁才是白痴啊！」

昴破口大骂，贤一又发出下流的笑声。

跑进耳里的笑声没品至极，但不知为何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而且贤一的行为总是那样。

他的行径全都超脱常识又超过，还添加过剩的演出，照理来说大家应该对他敬而远之才对，但很奇怪的，每个人都对他有好感。

像今天难得跟父亲一起走在外头，就有切身感受。

——只是，光是在外面散步，就理解到自己与父亲的决定性差异，以及难以弥补的差距。

「——呃。」

「你好像真的不舒服呢。昴，不行的话我背你回家吧？」

「我才不要你背，也用不着回家……反正就算回去，也是一样。」

更何况家里还有母亲菜穗子，昴会觉得更不舒服吧。

毫不间断的痛楚，原因逐渐明朗。如果跟猜测的一样，痛楚会在父亲贤一跟母亲菜穗子都在场的情况下运作到极致。也就是说——

「——终于连身体都在对我说教了呢。」

持续逃避的行为所产生的罪恶感，终于让身体开始哀嚎了吧。

日复一日在房间抱着膝盖，把窝在壳里的责任都推给时钟的秒针。简直就像脑子里的某个人对昴的这种怠慢大声嚷嚷似的不快感。

——我不知道你是哪里的谁，但你懂我什么了。

「我说啊，昴。换一下话题——你有喜欢的女生？」

贤一又把之前没结论的问题拿来问安静不说话的昴。

一点都不有趣的话题。第一次是苦笑回呛，但这次第二次不知为什么感觉很火大。

『——昴。』

「——蛤？」

抬起头，寻找在耳边轻喃的声音来源。可是不管怎么看都没找到声音的主人，除了昴以外，在公园的人就只有面前的贤一。

而贤一也对昴突然发出怪声感到讶异。

「怎么了？一脸像是被不存在的美少女叫到名字的样子。」

「简直就像那样所以我也没什么好回嘴的……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叫我？不会是老爸你偷偷学会模仿美少女的声音吧？」

「爸爸我是有很多小伎俩，但没有学会那个。好，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我不是在制造话题啦！……真是的，什么跟什么。」

是宛如银铃响彻心坎底的美妙嗓音。十分温和，让胸膛燃起热度的声音，具备的力量让昴忘却间歇又持续的头痛。

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可是那声音拯救了昴。

「欸，我刚刚问的你还没回答。你有喜欢的女生？」

「……从刚刚就这样。假如真的有，听到名字你也不知道是谁呀。」

「不知道的是你吧。搞不好你喜欢的女生的信箱地址就在我手机里头哟？」

「原本的热恋都会瞬间冷掉啦。」

昴一口说死，贤一就不满地抱怨：「什么嘛~」斜眼看着他那不像中年人该有的举止，昴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可乐。

「用不着绕圈子啦。干嘛不直接问我……为什么不去学校。」

「人家难得有体贴之心，偏偏儿子就不懂得看气氛。——算了，我的确想谈这个，所以也没搞错啦。」

「……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们。」

「用不着去想那些。我隐隐觉得事出有因，如果是啥都没想的无脑行为，那我也就认了。」

昴小声起头，贤一也喝光咖啡坐下来。凉风缓缓吹过并肩而坐的父子之间。

双方就这样凝视前方，不看对方的脸说话。

「一般人怎样想我不知道，但我不认为学校是一切。基本上说这种话的我，也是没认真上学的人。连毕业典礼都翘掉。」

「所以高中毕业证书是小你两岁的姑姑毕业时帮你拿的。那件事我听到耳朵都长茧了。」

「那在茧厚到塞住耳道之前给我听好。正因为我是这种人，所以觉得不想上学的话不去也没差。虽说到了这把年纪，有事会想当年要是好好上学的话就好了，但你还没法了解吧。」

偷瞄贤一凝视远方的侧脸，昴在心中暗骂父亲卑鄙。

平常老是耍赖又言语轻浮，但在这种时候就把滑稽样给藏起来。真是奸诈狡猾，害人快哭出来了。

「有啥不好？现在的人平均好像可以活到八十岁。有八十年的话，就算懒散个一、两年，只要还年轻就能挽回。很幸运的，我的收入不错。这个啦。」

贤一用手指比出一个圆圈，然后露出没品的笑容。昴没有附和，但父亲毫不在意，点头如捣蒜。

「也是有活着却遇到找不到答案的问题过。我的情况，是会先忙得团团转找答案。我是不知道有没有在房间里头打转就能找到答案的方法啦。烦恼的期间我不会抱怨。不过假如死心的话，是有可能会讲出来就是了。」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今天突然跟我讲这些？……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今天就只是豌豆纪念日而已。」

「装得满满的那个呀。」

刚刚才喝光可乐的嘴巴迅速干渴起来。

昴像喘气一样呼吸，同时等待父亲回答。贤一不睬他的焦急，而是几度转了转脖子。

「嗯——为什么咧？刚好我放假，总觉得很想在早上来个干布摩擦，过程中想到早上的星座占卜说水瓶座状况绝佳，今天早上你的气色……不知道为什么，给人感觉就像可以聊聊这个话题的样子，看起来变得稍微比较像样了。」

「我的脸看起来不错？」

「就神情啦。脸没变，就只有眼神跟妈妈一样的坏人脸。」

三白眼姑且不论，昴手贴自己的脸，反刍贤一刚刚说的话。

老实说，父亲说的话，昴根本毫无头绪。气色看起来不错，代表有所变化。可是昴到今天的生活方式，哪里产生了变化的要素呢？

完全没有。所以说一切都是贤一误会了。昨天跟今天什么都没改变。

这样就好，也打算这样。假若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贤一和菜穗子会察觉到的。——察觉昴到底在期望什么。

「——呃啊！」

才这么想，冲击就贯穿脑子，让昴眼冒金星。

心跳快得要命，血液流动声大到耳朵都听得见。眼前的世界变得朦胧，涌上来的呕吐感，起因就是再度于胸口深处主张存在的那股不适。

尖锐的头痛和胸口深处的不适，每一项都在向昴倾诉什么。

「喂喂，你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没事吧，昴？」

看不下去的贤一担心地伸手搭在昴的肩膀上。感受到手掌的昴抬起头，边冒汗边要回答——

『——很辛苦呢。』

「——！？」

再度振动耳膜的银铃嗓音，让昴全身发热。

充满慈爱和关怀的嗓音。嗓音仿佛要融化紧绷的心灵，干涉昴的苦楚。痛楚和压迫感都被膨胀的热度给逐渐吞噬。

听到这嗓音就会焦急。那是曾追求的东西。紧抓不放，放手，拿回来——

『谢谢你，昴。』

「你是……」

银发迎风飞舞的样子，烙印在眼睛里。宛如宝石的蓝紫色光辉笔直地凝视昴，嘴唇发出的声响，这一切都让自己涌现出怜爱。

『你救了我。』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在讲什么？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你是谁？

『——昴。』

呼吸停滞。喉咙发烫。眼睛深处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蓄积。

『愿精灵赐福给你。』

手指颤抖。双脚无力。肺部痉挛，灵魂开始大喊。

『我觉得你更厉害就是了。』

发抖的手掩面，紧缩的喉咙忍住哽咽，瞳孔开始滴落涌上的热意。

『——为什么你要帮助我呢？』

——那个答案，如今已在自己心中。

找到的瞬间，席卷体内的激情与不适全都消失无踪。

头盖骨的挤压，直逼而上的呕吐感，让世界变模糊的晕眩，逼迫自己快点做出选择的心跳，全都因菜月·昴的答案而平息。

抬起头，用袖子擦去快要滑落的泪水。

像是要甩开只留在袖子上的眼泪痕迹，昴用力握拳。

然后——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

「是吗？冷静下来就好，别让人太担心啦。」

「嗯，抱歉。关于这个，还有刚刚你问的。」

放下父亲支撑自己肩膀的手，昴把头转向他。

坐在隔壁的父亲一脸担心。这么说来，今天明明交谈过很多次，却都没有好好地看过他的脸。

连在这种地方都逃个不停啊。昴对自己的弱点苦笑，然后说：

「我有喜欢的女生了。——所以，我已经没事了。」

边描绘烙印在眼睑的银色面容，菜月·昴边面对自己的过去。

5

「我有喜欢的女生了。我也有了。」

再度说出口，昴意识到自己的心走出去了。

脑袋清醒，绵延持续如诅咒的痛楚消失。现在的昴，只有着面对父亲贤一告知一切的觉悟。

面前的贤一眨眨眼，对着和方才的对话接不上的告白感到吃惊，同时说：

「……这样啊。」

他语气平静，倾听儿子的声音。

昴被这样的态度救赎。明明一直知道有个会这样倾听自己的人，但昴始终闭口不说。所以说，现在要了结这样的状况。

——因为现在有人会推自己一把，督促自己办到。

「我曾怕过什么，曾不知为何萎靡不振，这些我全都想起来了。——不对，我全都知道。知道却装作没看到……只有我自己察觉到的软弱，却期待有人能在我装作不知道的期间发现……」

不能用「别人」来带过。因为内心清楚知道那是谁。

「——我希望被爸爸妈妈痛骂一顿。」

「————」

「我是个渺小到无可救药的低能笨蛋，还是自命不凡的废物。我想被你们这样骂……我希望你们放弃我。」

默默凝视儿子的贤一，眼神没有动摇。

映照在他眼中的自己十分软弱又可悲，所以，才能继续讲下去。

「我从以前不管什么事都喜欢用小聪明来完成，像是念书啦运动啦，轻松完成大家没法立刻完成的事，让我觉得办不到的人才比较奇怪。」

幼时的傲慢，可以说是自以为无所不能吧。

小时候的昴不管是运动还是念书，成绩都比常人好。简直就像天经地义似的，脚步比别人快，比别人聪明，自然而然就成为同龄孩子之间的中心人物——

『果然是那个人的小孩呢。』

附近的大人们总是这样称赞、评论昴。

被评价为「那个人」的儿子，是年幼的昴的自豪。

父亲——菜月·贤一从儿子昴的眼光来看，也是充满魅力的人物。

常哈哈大笑，爱聊天，很会哭，也会生气，行动力强，卖力工作。

父亲的身边总是有许多人，被众人仰慕，是笑脸的中心人物。而这样的父亲公开说自己最重要的人就是母亲和昴两名家人。

这对昴来说是莫大的骄傲，是维系着傲慢优越感的特权。

有朝一日想变成父亲那种人——那对昴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心愿。

「可是，有一天……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不过我记得赛跑输给别人。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再是第一名。跑得比我快的人，脑袋比我好的人不断出现，我的第一名越来越少……让我觉得很好笑。」

好笑的地方，在于越往父亲的方向迈进，昴头上的星星就越远。那些闪耀的星星，对昴来说每一个都是接近父亲的路标。

而星星消失了让他倍感焦躁。但即使这么焦躁——

『果然是那个人的小孩呢。』

只有这句话是昴的救赎，是紧抓不放的希望。

即使赛跑输人，念书输人，这句话已经支撑着昴幼稚的矜持。

昴不再先练习跑步和做作业，而是率先做出蠢事。

跟朋友一起偷偷跑进晚上的学校，在镇上拉着划白线的器材到处乱跑，把附近皆知的危险野狗赶离大家的聚会场所——像这样子拼命让大家不厌倦，东奔西跑好守护自己的存在意义和骄傲。

「用功念书实在蠢毙了。跑得快有什么好骄傲的。像我这样让大家开怀大笑的人才厉害，才叫真正的强。」

为了守护这种自以为是的骄傲，只能不断奔波。

挺身面对每个人都怕的事，亲自挑战每个人都讨厌的事，为了避免失去自己的立场和地位，时而慎重小心，时而大胆无谋，持续地挑战。

「不过，一直这么做的结果，当然就是下一票得做更大的事。比之前还小的话就不能做，因为我不想被人觉得无聊。」

所以昴的行动只能变得越来越过头。

菜月·昴必须持续当个比任何人都勇敢、奔放、自由，被大家憧憬的存在。

然后绷紧心神，掩饰自己已到极限。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状况，只是一味地不停做下去，持续欺骗自身和周围的人，自己的本事还没到顶。

因为自己是菜月·贤一的儿子——菜月·昴。

「我以为自己什么都办得到。我告诉自己什么都办得到。就这样变成一个为做而做的笨蛋，什么都不去想，只顾着作乱……」

然后就像扑火的飞蛾，丝毫不觉会被烧死，只是一味追求亮光。

但是昴不是飞蛾，昴的朋友也一样。朋友们非常清楚这点。

——没什么特别的契机，不过跟着昴乱来的朋友变少了。

「我当时觉得他们都是蠢蛋。这么好玩的事情，没跟我一起的话就品尝不到。那些家伙活该去后悔，过着无聊没事干的时光。我的眼界可是比他们还高呀。」

一直抬头追着星星，就不会看丢自己头上的繁星。

散布天空的繁星逐渐消失，昴只能拼命追着剩下的星星，只看着闪耀的它不断奔跑——结果突然发现。

「我身边没有人了。」

这也难怪。纵使不顾周围又自命不凡的昴一开始的作为能够吸引觉得他有趣的人，但他们跟不上昴一味挑战创举的行径。

而昴不但没有察觉，还嘲笑离开的人是胆小鬼，剩下的人都对昴的想法开始感到不安和疑惑，于是离开。这种状况反复发生后——

「原本星空是那么的灿烂，最后所有的星星我却全部看丢了。」

追丢星光，身旁一个朋友都没有，只有自己被留在夜晚的黑暗中。这时候，昴终于发现。

——自己根本不是特别的人。

『果然是那个人的小孩呢。』

原本让年幼的昴感到自豪的魔法句子，不知何时变成了诅咒。

被诅咒侵蚀心灵，失去安居之地，被逼到呼吸困难。

「只要到外头，走在镇上就知道。不管去哪里，不管看向何方，都有爸爸你留下的痕迹……这是当然的。」

昴狭窄的世界是由对父亲的憧憬构筑而成的。他渴望看到同样的光景。

对不管去哪都追求和父亲一样的昴来说，即使环顾狭小世界的任何一处，都感受得到父亲的痕迹。

后来世界开始蜕变为让昴害怕的样子。

于此同时腐蚀昴心灵的，是他自己察觉到的己身平凡，以及耻于被双亲和认识双亲的人知道的心情。

不可以被人知道菜月·贤一的儿子菜月·昴是畏惧他人目光而龟缩起来、害怕广大世界而抱头发抖的胆小鬼。

小学和国中时期，昴彻底让自己变得不醒目。

知道昴的幼稚园和低年级是什么样子的同学，对昴这样的改变感到不解，但多愁善感的孩子们不会知道同龄朋友内心的黑暗。

而对于没得救的问题，昴巧妙应对。学校生活过的毫不起眼的他，在家里依旧维持着过去的奔放。

「现在想想，那种生活方式叫人害怕。不过，我也这样度过国中……虽然是在地人，但可能因为偏差值的关系吧，同班同学几乎都没跟我上一样的高中。」（录入：在地人=本地出生的人，对当地熟悉的人）

消极度过多年的昴，也对环境的剧烈变化抱持些微期待。

上了高中，在没人知道自己过去的环境里，产生新的人际关系——在那边，应该就不用被人当成菜月·贤一的儿子看待。

那挤出来的一点点勇气，成了昴的脚偏离道路的决定性契机。

「但我却在高中自我介绍时失败到颜面扫地的地步。这也难怪。国中小都没在好好经营人际关系的人，哪有可能到了陌生环境人缘就好起来。呼吸急促下拼命搞笑的结果……就是自曝其短。」

但连出丑都不知道的昴，其下场不言可喻。

待人接物的方法，昴只有父亲这个范本。所以要在新环境构筑关系，也只能拿父亲当参考。

——幼年时期可以一笑置之的行为，在第二性征开始发展、精神也在变化的同学眼中，成了剧毒。

在新环境中踏出的步伐，第一步不但踏偏了，还离得很远。就这样，昴被视为不懂看气氛、特立独行的人，在班上被孤立。

过着不是被排挤，而是被当成空气的学校生活。有一天早上，昴突然起了一个念头。

「我不想去学校。刚好那天有事，所以爸妈你们都不在家，即使过了起床时间我还是赖在床上……等我清醒时已经是上课时间。吓一大跳的我连衣服都没换，站起来的时……

发现自己的身心都极为稳定。

「之后我就拖拖拉拉。原本一个礼拜跷学一天，变成三天一次，之后变成两天一次……最后不到三个月，就再也不去学校了。」

之后的日子就不需要再说。

自从不去学校，昴的内心就充满安心。虽然意味着从在校的痛苦时间中获得解放、但是这并非最大的理由。

没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菜月·昴就这样成为固执己见的拒学高中生。

看到昴这样子，不会有人认为「果然是那个人的小孩」。更重要的，是儿子这种丢人现眼的样子，会让父母放弃去「爱」。

——但即使变得如此悲惨又难看，双亲还是爱着昴。

这是最恐怖的事实。这世上没有其他事更能让昴害怕。

所以说，希望他们别再爱自己，希望他们讨厌自己，希望他们痛骂自己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人渣。

这样一来，菜月·昴才能放弃菜月·贤一和菜月·菜穗子两人——

「我们不爱你了，我们最讨厌你了，像你这种人……不是我们的小孩。我多希望你们这么说然后舍弃我。我非常希望你们放弃我。」

期待根本没用的星星存在，怀抱虚无的希望仰望天空。

希望他们放弃软弱又不像样的昴，舍弃根本不配成为菜月·贤一的儿子的愚蠢之徒。

——这是连昴本人都不曾注意到的内在想法。

不承认自己软弱和愚蠢，所以别过头不看，连事后处理都想推给人去做的丑态，令自己都感到厌恶。

尽管如此，还是有个让昴不轻视自己、不放弃自己的支柱在。

『放弃是很简单。——可是，不适合昴。』

原本张贴在眼皮底下的银色面容，这次有淡淡的蓝色光晕重叠。

它在昴的心中吹进暖风，让无力的手脚发愤再起。

『雷姆，深爱着昴喔。』

这样说的她，推动已经放弃一切的昴。

在昴无力继续走下去的时候，是雷姆抬起他面朝下的脸，牵起他的手，抱住他的背，亲吻他的额头，给予他勇气。

『从现在开始吧。从一……不，从零开始！』

被银色光辉给吸引进而获得热源，被青色温暖给推动进而迈出步伐，原本行尸走肉的菜月·昴再度从零开始了。

因为察觉到这件事，因为想起这件事，因为下定决心从零开始迈步——所以必须和零点以前的负面过去做个了结。

『是。——雷姆的英雄，是世界第一的英雄。』

「————」

听完昴冗长的独白后，贤一闭上眼睛像在沉思。

——结果，昴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都是把自己干的烂摊子推给别人收尾。

因为没有放弃自己的勇气，因为不希望成为自己的世界中的最大恶棍，因为想当悲剧主角，所以就一直在等谁能来当坏角色。

他相信这样做——总有一天贤一会破门让一切终结。

在日复一日的愚蠢怠惰中，期待有人来了结现状。

心情处在这死胡同的时候，就到了这个异世界。

而连在这个地方，昴都还在发挥自己的自以为是，终于——

「——昴。」

闭上眼睛的贤一，站到昴面前，呼唤儿子的名字。

听到声音而回到现实的昴，仰望眼前的父亲。不管被说什么，不管被怎么想，都打算如实接受。贤一对着这样的昴说——

「父亲头锤！」

「啊哒啊唔！？」

头顶受到出乎意料的打击，昴眼冒金星的同时向后仰去。贤一用力指向在剧痛下泪汪汪的昴，说：

「看到了吗，昴。这就是灌注我爱情的父亲头锤，愤怒的一击。」

「明明就是下压踢！哪里是头锤了！这什么假动作？」

「刚洗好澡就做伸展的效果啦。我脚抬很高吧？」

贤一当场开始做起伸展操，松弛髋关节。父亲的态度超乎预料，快哭出来的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昴所期待的，是更不一样的——

「不过呢，昴。你啊，很那个……很呆啦。」

「呜、哦咦？」

真是明白好懂的形容词。见昴不出声，贤一双手环胸，又说：

「说起来，虽然很多地方都叫人不爽，不过最令人不爽的就是那个了，那个。明明想被我讨厌，却用拒绝上学这种伎俩。还以为这样子爸爸哪天就会忍到极限痛骂你一顿……真的是白痴耶你。」

「我无话可说……」

「话说回来，假如希望我放弃你，就该更主动一点呀。不过就是窝在自己的壳里头，有谁会就这样忍心舍弃自己的小孩啦。想要被我讨厌，至少要毫无理由地残杀一半的人类才行。这样的话我就会讨厌你。」

「那种坏人就连在少年漫画里头也找不太到好吗！条件太严苛啦！」

「——你所说的事，对我来说大概率就是严苛到那种程度喔。」

听父亲这么断言，昴不禁沉默。

「听好啰？你这个像蜗牛的笨蛋，连吊起来的香蕉都拿不到的大白痴，就算是想吸引他人的注意，采用加重自残行为然后在部落格沾沾自喜未免也……」

「我才没有笨到蠢到呆到那种地步咧……」

「就算你是笨到蠢到呆到那种地步，我都不会讨厌你放弃你。这很正常吧？因为我是你老爸，你是我儿子呀。」

像是不耐烦似地叹气，贤一说完挺直背脊。昴呆坐着，望着父亲，然后贤一闭上眼睛。

「即将踏进笨蛋领域，就快变成白痴，朝着呆子直线奔驰的儿子。如果希望我用力矫正儿子的这种扭曲性格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啦……」

「————」

「不过，看起来是没必要了。因为你好像已经从挫折中重新站起来了。」

不知从凝视的表情中看到什么，听了贤一的话，昴慢慢站起。父子面对面，儿子的表情令父亲嘴泛微笑。

「早上我也这么想，没想到刚刚又突然变了。你那张脸，是怎么了？」

「……我说过啦。因为我有喜欢的女生了。」

——银色光辉牵起菜月·昴的手。

「而且，还有女生说喜欢我这种人。」

——蓝色的温热光芒，轻轻推菜月·昴前行。

「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菜月·贤一的儿子。我在她们面前，可以做自己，可以只是菜月·昴……不对。」

摇摇头，凝视傲立于眼前的父亲。

「不管在谁面前，我都是菜月·昴。之前我不过就是擅自觉得自己背负着奇怪的招牌，然后被不存在的重量给压垮。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点。」

「太慢了。一家之主可是我。我户长的位置都还没让出去，少擅自背着成年人才背得起的招牌啦。小心我敲你喔。」

「你刚刚才用脚后跟敲过我脑袋耶！」

即使对还在抽疼的事抱怨，贤一也毫不愧疚，而是笑着说：「抱歉抱歉。」然后又立刻眯起眼睛。

「先不管这个，你说你有喜欢的女生，还有女生喜欢你，这是怎样？劈腿脚踏两条船？凭你？」

「讲那什么话！我自己也觉得很恶劣啊！可是没办法呀！一等星有两个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正经起来也不会被原谅，但这就是昴现在的真正心情。

喜欢爱蜜莉雅，也喜欢雷姆。两人让昴奋起、前行。即使像这样面对贤一，面对自己的过去，她们也给予自己不逃避的力量。

过去在昴头顶的满天星斗——现在有两人绽放出不输给星空的光芒。

那是昴在房间外头，意外被召唤到异世界后拼死拼活、痛苦悲伤、哭泣叫喊、大骂生气、欢笑喜悦，才得到的星空。

「唉，算了。假如可以不让她们哭泣就能解决的话……不对，是别让她们哭。办得到的话我就不反对。你似乎也有诓骗人的才能呢。」

「假如有的话，高中自我介绍的时候哪还会失败呀。我没法像老爸你那样啦。」

「没那回事喔？你可是我的儿子。而且你似乎对我有很多误解，不过最过分的还是那边。」

「那边？」

摇了摇正搭在交叉环胸的双臂上的指头，贤一回应狐疑的昴。

「嗯。你明明在妈妈面前那么奔放，在爸爸面前却很懂得看时间地点场合啊？在你面前我总是全面释放家人爱，所以你可能不知道；但在大家面前模仿爸爸这种待人接物的方式，当然会把人家给吓跑呀，真是。」

「喂喂喂……」

「很正常吧？谁会接近第一次见面就嗨翻天的家伙。在那个阶段，在打好感情之前都要正经八百。纽扣要等到天气有点热才解开。只要从开学的四月忍到六月就行啦。」

事实叫人震惊。其实父亲是个会视接触的对象而采取正经态度的正常人。

不知道这点，还以为模仿父亲就能变成人气王，自己是有多肤浅啊？

「我苦恼的时间算什么……」

「就叫你别在意了。你对伟大至极的我怀抱那种憧憬，我却没察觉，是我的疏失。真的很抱歉，我对你来说是重要到无以复加的人！」

「虽然是事实，但不想承认的心情也是真的！」

拍拍叹气的昴的肩膀，贤一跟平常一样践踏蹂躏纯真的部分。

回呛的同时，昴觉得胸口里头沉重坚硬的某些东西逐渐消失。仿佛黑暗散去，黎明接近，曙光打开视野的感觉。

将任性自私又自以为是的自己赤裸裸地坦露出来，结果是昴被救赎了。

像这样与过去相对，和自己以往的软弱诀别，对未来的自己怀抱希望，以现在的自己踏出步伐，昴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骄傲。

所以说——

「哈哈哈，别害羞嘛。你毕竟是有我血统的儿子。一定可以变成有我一半帅的人才。」

「只有一半吗？一般经过世代交替，遗传基因会更精炼才对吧。」

「可是，你有一半是妈妈给的嘛~。就算搭配了我的帅气，也会被菜穗子的成分给抵销，最后叫人不抱期待……」

「妈妈对不起，我没法回嘴！」

没法为不在场的母亲辩护，昴双手合十朝虚空道歉。看到他那副模样，贤一笑着耸了耸肩。

「不过，这样担子稍微减轻了。再来就是未来的事。从现在开始吧。」

「哦，嗯。那个，给你添了麻烦真的很……」

「如果觉得抱歉，好好花时间报恩就行啦。将来好好养我跟你妈吧，长男。」

——因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昴无法动弹。

「————」

为自己之前的作为谢罪的觉悟，以及坦白自己现在的心情的决心。

这些都有达成，昴终于化解长年来的疙瘩，以为可以带着开朗的心情面对父母。

在坦露自己过去的一切后——

「——呃呜。」

所以，被讲到「未来」的事的那瞬间，涌上昴全身的是——

「……对、对扑起。」

「昴？」

「对……不、对不起……对、对不起……对不起……对扑机……」

贤一困惑地问，但昴看不到他的脸。

滂沱溢出的眼泪堵住昴的视野，将世界的形状变得暧昧不清。以手掩着脸，拼命擦去流出的泪水。可是不管怎么擦，泪水就是源源不绝溢出，止也止不住，停不住。不愿停下来。

013

「对不起—……、我……已经、无法向你们……很对、对不、起……」

——察觉到了。

内心的某处，老早就察觉到了。

被召唤到异世界后，沐浴在阳光下，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的那瞬间开始，昴就知道那宛如就是启示。

——自己一定已经没法再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这样子向父亲忏悔，坦白累积在胸口里的黑暗情感，却还是被原谅，往前走的觉悟还得到支持。不光只有这样，还养育自己到能够这么做的地步。

「然而我、我……什么都没法回报……我们肯定已经、没法再见面……对不起、对不、对不起……对不起。对扑机。对不起。」

泪水没有停。激情差点让人当场跪下。

昴能站着没有碰到地板，都多亏了某人从正面抱住嚎啕大哭的自己。

那是又硬又大的手掌，牢牢撑着几乎跟自己一样高的儿子，还一面轻拍背部，哄着有如稚子般哭喊的他。

「——不管过多久，你都是要人担心的儿子呀，真是的。」

6

「冷静下来了？」

「——嗯。对不起。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真是的。看看我的衬衫，胸口这边都被鼻水和眼泪给弄得脏兮兮的。丢人现眼到没法在附近晃啦。」

手指弹了停止哭泣的昴的额头一下，贤一扯开嘴角笑了。

昴用哭肿的脸凝视他的笑容，悲伤与歉意并存的眼神让贤一吐气。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哭天抢地，不过应该会觉得很丢脸，所以我帮你保密。可要好好感谢我喔。」

「……嗯。感谢你。我真的发自内心、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还要感谢你。」

「被说到这种地步果然会害臊呢。」

父亲边抓脸边害羞地笑，昴无力地低垂视线。见儿子这种态度，贤一耸肩，像在赶虫子一样挥挥手。

「好啦，爱哭鬼快点回去。爸爸还想再散步一下，会逛久一点再回去。跟哭过的你走在一起，别人会用奇怪的眼光看我的。」

「……明明是老大不小的父子了，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是吗？」

「真是的。跟现在的你一起回去，要是被朋友散播什么奇怪的谣言会害我丢脸。」

「那句话因人而异，有可能会成为致命伤，小心使用啦。」

反射性地吐槽父亲的发言后，昴的心因乡愁而疼痛。

咬紧牙根硬是压抑住，昴朝贤一扬起手。

「那，我先回去了。爸你小心不要被警察盘查啦。」

「很可惜，这一带的巡警我全都认识。没办法回应你的期待啦。」

「我才没期待咧。」

再次被父亲不变的态度给拯救。对此昴感到自我嫌恶。

处处都仰赖他人，希望被谅解。真的是无药可救。

「——————」

不想再把这份软弱曝晒给贤一看。

昴大口深呼吸一次，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背对父亲。接着快速迈出步伐，想要尽快离开时————

「————诶，昴。」

背后传来贤一的声音，双脚不自觉停下。

「你也碰上了很多事吧。所以，我要说的就只有一句。」

「——————」

「加油喔。————我很期待，儿子。」

害怕被期待却让人失望。

会不会背叛父亲的期待，这样的不安一直紧抓着昴不放。所以说，父亲的期待对昴来说就是恐怖的象征————

「————哦，交给我吧，老爸。」

依旧背对他的昴伸直了手，朝天高指，放声说：

「我名叫菜月·昴，是菜月·贤一的儿子。————所以说，什么都办的到，什么都会去做。你的儿子可是很厉害的。」

「嗯，我知道喔。毕竟有一半是我做出来的嘛！」

贤一完全信任的笑声投向昴的背影。

听着父亲的笑声，昴的嘴角在不经意间也冒出笑容。

就这么背对着他，迈出步伐。

双脚没有发抖，内心也没有动摇。就只是看着前方踏实地走。

——————让一直以来自己望着的背影的主人，今后将会看着自己的背影。

光是这样，就带给自己这么多力量。

昴边这么想，边迈出不曾停下的脚步。

7

——穿上被熨得平整的西装衬衫，脚套进几乎可说是新的西装裤。在镜子前面和深绿色领带苦战后终于系好，最后披上深蓝色的西装外套。

「学生菜月·昴完成……大概三个月不见了吧。」

确认镜中的完成样貌，昴像是完成一份工作般叹气道。

映照在镜子里头的昴，穿着久违的学生制服。高中制服走西装风，每天早上都在跟领带搏斗的回忆也随之复苏。用手指弹一下鼓起的领带结，背对镜子拿起书包。

这样子不管怎么看，都是准备好要上学的模范高中生。

「虽然遗憾，但看现在的时间，不要说班会，第三节课根本已经要开始了。这算哪门子的模范学生啦。」

抓抓头苦笑，昴轻轻伸个懒腰后离开房间——出去之前，他回过头。

对不曾搬过家的昴来说，这个房间是唯一被称作「个人房间」的地方。自上国中以后住了超过五年的房间。

——而这是最后一次涉足这个地方了。

「————」

昴没说话，只是静静低头。

这么一个举动，灌注了五年来的心情。

长长的鞠躬结束，抬起头的昴就着清爽的心情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到一楼，推开客厅门，然后——

「唉呀，想说你来问我制服放哪，八成是要拿去烧，所以我做了很多准备……结果是白做了。」

「儿子问制服放哪竟然是为了烧毁？而且老妈还事先为烧毁做好准备，这是什么阿撒不鲁的发展……？」

迎接更衣完毕的昴的，是想法破天荒并感到遗憾的母亲菜穗子。母亲身后的厨房隔了一块小空间，里头做好了烤肉的准备。

和贤一分开后，昴回到家里，问菜穗子制服放哪。面对挥别过去、表情爽朗的儿子问的这个问题——母亲的反应却是这样。

「察言观色这点我是已经放弃了，但能联想到那边去还是叫我意外……」

「嗯嗯，很适合你。这打扮可以抵消凶恶的眼神，看起来很稳重。」

「是老妈正以现在进行式夺走我的稳重啦！」

「——？干嘛那么生气？要不要跟妈妈一起舔美乃滋？」

一脸莫名其妙的菜穗子，将餐桌上的美乃滋递出去。

——菜月家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美乃滋家庭。

贤一和菜穗子不用说，昴当然也有专属的美乃滋瓶，吃饭的时候、刚洗好澡、甚至刚起床后，吸吸美乃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风景。其实，在异世界有感美乃滋不足的昴，就运用现代知识成功重现了美乃滋。

因为美乃滋与菜月家是密不可分又不可或缺的道具。

「可是，我现在没那种……」

「这样啊。」

盖子部分写着「す」的美乃滋瓶，是该物属于昴的证据。递出美乃滋却被退回，菜穗子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说昴不是真的那么喜欢美乃滋。」

「————」

「爸爸跟妈妈都很喜欢，你只是跟我们一起舔而已。」

她把昴的美乃滋瓶放回餐桌，边旋上瓶盖边说。听到这里，昴讶异地倒抽一口气，接着挤出声音问：

「你、你有什么根据……」

「那不然，世界和美乃滋，昴你选哪一个？」

「当然是世界啦……」

「看吧。」

「这例子太烂了吧！一脸得意洋洋地讲『看吧』是怎样啦！在这个选项选择美乃滋的家伙不是真的喜欢美乃滋，而是讨厌世界吧！」

对菜穗子远超乎常理的意见大声反驳后，肩膀上下起伏喘气的昴瞪向桌上的美乃滋。——内心一点都不平稳。

昴有着自己绝对是美乃滋狂的自负。如果被问到被丢到无人岛的话想带什么东西去，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美乃滋。

但是，要说为何会执着美乃滋到这种地步的话——

「仔细一想，有着恋父恋母情节的我真是个Family控呢……」

「有加Super吗？」

「这边的Super Famicom是超·家人Complex的简称啦，很烦耶。」

毫无意义的对话让昴苦笑，吐出一口长气。接着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美乃滋。

「啊。」

「——嗯，美味！果然地道的美乃滋就是不一样！这个味道不在国内就享受不到！那边的虽然也不差，可是要拿来比的话，还是这边的大获全胜呀！」

昴一口气吸光几乎满瓶的美乃滋。带着酸劲的味道溜过舌面，接着是像烧灼喉咙和胸口的热度贯穿身体。

这才是美乃滋成瘾者爱不释口的美乃滋醍醐味。

「虽然对美乃滋的爱输给你们，但我好歹也是美乃滋狂。这我敢向至今吸过的所有美乃滋瓶盖发誓。」

顺带一提，昴房间的橱柜里保存了他至今消费过的所有美乃滋瓶盖，数量多达七百七十六个——

「然后，用这一个做出七七七的幸运数字，之后就收藏在我的橱柜吧。」

「哦，你收集到三个七了呢。前些日子你爸才刚达成四个七，超开心的。」

「对美乃滋的爱情就跟字面一样差了一位数呢！」

菜穗子开心接过美乃滋空瓶。虽然母亲的评语稍微糟蹋了成就感，不过昴立刻绷紧表情。

「那么……我差不多要走了。」

「啊，如果要去便利商店的话帮我买泡芙，我想吃。」

「在看到我的打扮以后可以先运用一下想象力再做发言吗！？」

昴摊开双手强调身上的制服，对此菜穗子笑说：

「开玩笑的啦，你现在要去学校？妈妈是很高兴……不过可别做些特立独行的事喔？可以明天做的事就明天再做喔？」

「拜托别这样挫儿子刚拿出的干劲好不好。我本来就很严以待人宽以律己了，傲慢的劣根性都深入我的骨髓啦。」

「要是你真是那样的孩子，妈妈就用不着那么辛苦了。」

昴话中带着自虐，不过菜穗子却一脸呆样还歪脖子思索。听到这答复，昴眯起眼睛，但菜穗子伸伸懒腰，说：

「嘿咻——那妈妈去拿外套，你等一下喔。」

「叫我等一下……你该不会要跟来吧？脱离家里蹲后由妈妈带着上学，这已经超越惩罚游戏的等级了！」

「没到学校啦。只是顺道去便利商店买美乃滋和泡芙而已。你这么爱撒娇不行喔。」

「唉呀！？变得像是我拜托你一起去！？」

让人无法接受的走向让昴瞪大眼珠。「对啦对啦。」母亲敷衍回应后就进了卧室。状况正逐渐变成妈妈陪同上学的戏码。

「唉呀呀呀……拜托饶了我吧。」

嘴巴这么讲，脸颊却在安心中松弛。

——安心的原因，在于能够稍微延长跟母亲告别的时间，现在的昴已经可以自觉到这点了。

8

「好久没这样子和你走在一起了呢。」

「是吗。晚上出去买东西的话不是也像这样吗。」

「唉～。我说啊，刚刚的对话怎么看都不是发生在晚上，而是白天吧。麻烦好好听人家说话，不然就推敲话里的意思嘛。」

「察言观色的能力被老妈纠正叫人不能信服啦！」

菜月·菜穗子的察言观色能力之糟可是天下第一，迟钝程度根本就是世界级加鬼上身。

这是菜月家的两个男人的共同见解。事实上，跟菜穗子说话时，只要有举例或掺杂幽默感，对话就几乎无法进行下去。而且她本人还没自觉，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突破天际的天然呆，跟她讲话的压力要用马赫来计算。

————即使知道，昴还是喜欢跟母亲聊天。

「还好今天很温暖。你跟爸爸聊了什么？」

「哦，跟妈妈的对话的初级问题『前后句连接不起来』出现了。其实也没特别聊什么啦……」

并肩走在前往学校的路上，昴在母亲的询问下歪起脖子。

要详细提及与贤一的对话的话，就不可避免提到昴丢人现眼的内在与自卑感，以及嚎啕大哭的地方。这些昴可不想讲出来。

虽然是很重要的对话，但那是只有当场才能宣泄的感情。而现在却要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跟着眼泪再度播放出来吗？不要比较好吧。

「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就是聊些池田先生和以前的事。」

「哦，池田啊。因为赌赛马赚了一票而移居到泰国，被当地的嫩妻给骗个精光，所以现在从事劳力工作，全身被晒得黑黑的。」

「后半段的悲惨剧情我第一次听见耶！？」

「不义之财果然不能放在身上呢。他写来的信中有说现在虽然身体很操劳，但内心很充实。」

「在陌生之地的体验让他脱胎换骨了呢，池田先生……我也好不到哪去啊！」

昴跟池田先生的差别只有一个是在异世界，一个是在国外，但遭遇没有差别。对于这位只有小时候看过的男人，不知为何拥有强烈的同族意识。

昴暗暗祝福他能挺过难关，身旁的菜穗子则是「嗯～」地沉吟。

「所以说，因为聊到以前的事才想去学校的？」

「嗯嗯，是啊，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因为有许多回顾的契机嘛。」

「绝对不要做出像你爸的言行喔。」

「——————」

昴想要含糊带过话题，菜穗子却以沉稳的口气拉回。

面露微笑像要开始哼歌的母亲，只有目光锐利但其实什么都没在想。可是却让昴觉得自己被抢占先机。

「昴是个很拼的孩子，硬是勉强自己做很多事，因为爸爸乱来的兴趣很多，所以你有很多机会接触到……很累吧。」

「妈、妈妈……你什么时候知道……」

「我说呢，昴。」

应该一直都有隐瞒住的真心，被菜穗子给清楚点破。

见昴挤不出一句话，菜穗子走到他前面转过身，面向他。

「不是常言到，小孩子看着父母的时间，比父母想象中还要来的长吗。」

「——————」

「可是呢，反过来也是喔。父母看着孩子的时间也比小孩子想象中还要来得长吗。妈妈也是一直看着你，比你想的还要久哟？」

昴只能呆若木鸡。

一直以为自己完全瞒过母亲，其实全都是白费功夫。自己根本是装作没人了解自己，自以为孤独和不幸。

「小时候曾帮你用过肛门栓剂，所以我连你的屁眼都看过。你的身体我没看过的地方就只有内脏而已。」

「那个，不好意思。原本的对话走向很棒，只要天然呆不要发作。」

关于内脏，别说亲人了，连自己都没啥机会看到。虽说昴在偶然的机缘下曾看过自己的内脏。

不管怎样————

「美乃滋的事，还有不去学校的原因……」

「只要是妈妈能给的都会给你，可是妈妈不管做什么最后都会搞砸。不过————」

盈盈一笑后，菜穗子凝视儿子的脸。

「不是妈妈或爸爸，有人帮过你了。我认为那是好事，应该要感谢那个人。」

「……嗯，是啊。那个人，教会了无可救药的我什么是无可救药。那个人，对无可救药的我说我并非无可救药。所以说，我现在才能像这样迈步。」

令自己自觉到自身的愚蠢，然后肯定这样的自己，昴才能像这样面对过去——面对父母。

「她们是很棒的女孩。配我真的太可惜了。」

「不过，你不会让给别人吧？」

「那是当然。不是我配不配得上的问题。与其让给别人，就算配不上也要让她们变成我的。然后就是要累积我的价值。」

「嗯嗯。————果然是那个人的孩子呢。」

这句话，对昴来说意义有多么重大。

母亲深知儿子没对任何人阐明过的内心。菜穗子一定都看透了。假如她是在知情的情况下这么说的话。

「我有做到吗？我真的够格称作那个人的孩子吗？」

「没问题的。毕竟，你的一半是妈妈给的，要是变得有爸爸一半帅的话就算过关啦。」

「你有自觉你组成我身体的基因是不良品？」

「有爸爸一半的帅气后……那剩下的一半变成昴不就好了？」

昴大叫，菜穗子不为所动，用简单的说法揭示出道路。

听到的昴愕然失声，整个人傻住。

「所以说，你能用自己的方式加油的话就很棒了。妈妈是这么想的。」

「————————」

「话说回来，跟你一起散步的爸爸怎么了？你丢下他？」

「现在才问！？糟糕，跟妈妈对话的中级问题『突然想起的过去疑问』出现了.」

要是在这边仔细说明与贤一分开的经过就徒劳无功了。结果在讲述自己痛哭之事之前，昴无视前后文，说：

「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吗。」

「没错。就想着要变得像爸爸那样，然后变成昴。」

虽然疑问被忽视，但昴作出的结论让菜穗子很满意。突然，走在前面的母亲停下脚步。两人来到分岔路，菜穗子指着右边的路，说：

「那，便利商店在那，所以妈妈就跟你走到这……你一个人不要紧吧？」

「担心到这种地步……我真的伤的很重呢，嗯。」

没法笑菜穗子过度保护自己。之前消沉的昴令人惨不忍睹，看在眼里的母亲想必是忧心忡忡吧。所以说，为了让母亲放心，昴说：

「不要紧啦。该做的事和想做的事已经牢牢地咬合在一起。我现在已经没有当家里蹲的理由了。」

「是吗，那就好。那，加油吧。」

听了昴的回答，菜穗子开心点头，接着脚步雀跃地朝右边的岔路走。昴要走的是左边，所以在这就要跟母亲分别。

就要分开了。而且分离时间会比母亲所想的还要来得久————

「————妈妈！」

没法默默地目送背影离去，昴大声叫住母亲。

踩着小跳步要去买美乃滋的母亲停下脚步，整个身体转过来面向儿子。昴将一如往常的母亲的身影烙印在眼中。

「啊……」

要道别，想要说出道别的话，可是却又犹豫了。

要是现在不道别，母亲就不会知道跟儿子的这一别会是很久很久，昴也用不着看到母亲感叹再也见不到面的样子。假如不希望母亲最后的是哭脸，那在这边闭嘴比较好不是吗？

像这样披上一层名为体贴自己和对方的欺瞒之皮————

「————我有非得去做的事情，所以会跟你分开很久。」

但菜月·昴的心不允许这样。

「——————」

听到他说的话，菜穗子默不作声。

昴在她产生其他反应之前继续说下去。

「我会去有点远、没法联络你们的地方。我想这会让你们担心，但我不是去做危险的事……可是我也没法这样肯定。硬要讲的话，就是我要从危机四伏的地方救出一个处境危险的女孩子。」

昴越说越快，罗列能说的情报，想说的话不断溢出。

「我知道又会让爸妈你们担心，毕竟在昨天之前我都还待在你们看得到的地方，但这次是要去你们看不到的地方。不过，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想着你们，不会忘了你们……」

「昴。」

「我已经不会去想『要是我不是你们的小孩』就好了，也不想做让自己讨厌自己的事。虽然没资格说要你放心送我离开……」

「昴。」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菜穗子忽然就在身旁呼唤。

抬起头，母亲就站在面前。然后————

「昴。————没关系的。」

「……没、没关系？」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所以说用不着那么拼命地找话说。」

「你说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妈妈啊。」

————哪有那么欠缺理论却又绝对无法违逆的根据啦。

眼睛深处热起来。这种感觉，在不到一个小时前才刚品尝过。

自己到底要像小孩子一样哭泣几次才够呢？像这样流泪无数次，就能让心灵变成无动于衷的钢铁吗？

「哭、哭得像……小孩子一样……逊毙了……」

「假如想哭就哭会很逊的话，那所有生下来的婴儿全都很逊啰。」

「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嗯，我知道。在爸爸跟妈妈面前，你不管到了几岁都永远是小孩子……所以想哭的时候就哭吧。」

世界模糊不清。泪水溢出。用袖子擦拭的同时藏住脸，以免让母亲看到自己的脸。菜穗子也尊重他的想法，没有试图窥探。

她只是伸长手，轻柔地抚摸昴的短发。

「……对不起，妈妈。结果我最后还是没法为你们两人做些什么。」

「并不是希望你做什么才生下你的喔？是想要为你做什么才生下你的。因为想要爱你，妈妈才会生下你。」

————假如她说的是真的，那昴早已领受数不尽的爱。

「假如想为我们做些什么的话，那就把这份心情给别人吧。如果能跟喜欢的女生生下你们爱的结晶的话……那不就是最棒的情况了吗？」

「……嗯，真的是呢。」

「对吧。妈妈说的话不会有错的。」

菜穗子心满意足地笑，用手指拨昴的刘海。

这样子感觉痒痒的，昴皱起哭脸，笑着回应。

哭哭啼啼、讲出真心话还被安慰，甚至因此感到畅快的自己真可笑。

「啊啊讨厌。一直哭很丢脸耶。」

「哭有什么不好。你出生的时候哭的可响亮了。一开始任谁都是哭得不成样子。遇到很多事，在各种状况下哭泣。」

「————」

「而哭了那么多，最后可以笑的话，那就全都没问题了。重要的不是一开始和途中，而是最后。」

「也就是说，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和那种接受的方式又不同了。这是妈妈出给你的作业。」

回答的机会一定不会到来。

名为作业的别离招呼，接过这作业，昴把它藏在心中。总有一天答案会出现，自己自然而然就会知道吧。

「————」

实在是不干不脆的离别场景。

儿子好不容易放弃当家里蹲，却告别说要离开到不知是哪的地方。但父母别说抱怨了，还用笑脸送他离开。

真是的，真的。是自己不配的双亲，是自己不配的环境，也是一直以来发自内心喜爱的场所。

「————那我走啰。」

「嗯，去吧。」

甩甩头，最后勉强使唤脸颊做出笑脸。

留下难看的笑脸给母亲，昴转身背对她，迈开步伐。

通勤路已至佳境。再来只要顺着这条岔路走到底，然后过一段上坡路，就能看见学校————

「啊，对了。昴、昴，忘记这个了。」

才刚鼓足干劲准备勇往直前，背后却传来缺乏紧张感的声音。

014

差点跌倒的昴没有掩饰自己的虚脱，回过头。

在做后的最后，母亲朝着不安的昴举起手————

「————路上小心。」

然后轻轻挥手，微笑着这么说。

————被召唤到异世界前的最后一晚，要去便利商店之前，母亲也曾做同样的动作送昴出门。

不过那个时候，昴因为心情不好或是其他因素，什么都没回就直接开门离开。

「————」

所以说，这是可以拭去那天后悔的最后机会。

跟妈妈对话的高阶问题：不管话题走得多偏，最后一定可以到正确答案。

想到这点的瞬间，脸颊就不再勉强，而是生出真正的笑容。

「————我走了！」

9

学校里头，没看到任何一名学生或老师。

从校门口走向鞋柜区，打开紧闭不好开的门，在那边换上室内鞋后踩向亚麻地板。

三年六班，座号二十二号，那就是菜月·昴在学校的称呼。

年级最高的三年级教室在一楼。自己的脚步声在无声的走廊上回响，昴没花费任何时间就到自己教室，然后站在门前，深呼吸。

「——————」

手抓住门把往旁边拉，一口气打开教室门。

顿时，责难的视线集中在迟到还光明正大走前门的昴身上————

「————比我想象得还要快呢。」

并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

久违的教室，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空荡荡的座位。靠窗的最后一套桌椅就是昴的座位，除了那里以外，就只有中央的一个位置被填满。

然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连同椅子一同转向上学的昴。

「欢迎。————与自己的过去面对面，这段时间有带给你什么吗？」

抚摸自己的白发，「强欲魔女」眨着充满好奇心的双眼问。

第十卷 第五章『踏出的一步』

1

——坐在教室正中央的白发少女浅浅一笑。

承受她的视线，昴朝走廊外探出上半身，再度确认整条走廊上都没人，然后重新面向教室，抓抓头。

「首先，我有话想说。」

「嗯，我这不是在听吗。你在想什么，我可是很有兴趣的。」

「你穿这套制服很好看呢。」

昴指向双眼绽放好奇心的魔女，陈述对服装的感想。

这个感想让魔女呆了一秒，然后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谢谢。你这样讲，那刻意在你的记忆中重现也算有价值了。这服装在你的记忆中印象特别深刻，应该是你很喜欢吧？」

从座位上起身，拎着裙摆的少女——艾姬多娜转了一圈展示给昴看。背上的白发跟着动作摇摆，怎么看就是符合外貌的少女。

灰色裙子搭配深蓝色西装外套，装饰在胸前的红色蝴蝶结以颜色标示跟昴相同的年级，与外套底下的白色衬衫刚好相得益彰。

「只不过，我比较喜欢长裙。因为掀起来的时间长，比较能激发想象力。」

「原来如此。那下次就预先做好被你掀开也能如你期待的准备吧。」

「才没那种机会咧！还有，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大家都穿制服。在这里这种服装可是既定装扮。就像近卫骑士那样。」

嘻嘻笑的艾姬多娜，似乎只把昴的说辞听进一半。朝着她以鼻轻哼一声，昴直接坐在艾姬多娜正面的空位，与她面对面。

「本来还以为你会更惊讶呢。」

「如果有心要隐瞒，就该在背景下点功夫。上学的路上也是，学校里头也是，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平日的午后，即使考虑到这点，这个世界的人烟也太稀薄。简直就像除了对昴来说是必要情报以外的部分，都被削减掉了。

「这世界对我而言太过亲切了……这里是怎样？我进到被称做是你的坟墓的地方，然后呢？」

「拥有资格的你进入了坟墓，所以『试炼』就开始了。就这样而已。没听说吗？首先会面对过去。」

肯定昴的想像后，艾姬多娜手放身后歪头道。

美少女的头发迎风摇曳，身穿制服的她自然地融入有清爽凉风吹进来的教室里。她不经意的一举一动，都像是要对自己的心设下陷阱，于是昴刻意不看她。

「我渐渐想起来了。你对我第一次遇到你的记忆做了什么？在接受这个『试炼』之前，我完全忘记你了。」

「我应该说过，茶会的代价，就是禁止对外人透露与我相会一事。与其相信你的嘴巴，直接对记忆下手还比较快。哦，如果你担心其他的记忆有没有被操纵，你大可放心，我绝对不做那么无聊的事。」

「……让我相信你的话的根据是？」

「端看你是否能理解魔女的本质吧。我是知识欲的化身，强欲魔女喔。」

抱着自己的手肘，艾姬多娜让人无法看出藏在她黑瞳里的感情。

能否信任魔女，根本是连想都不需要去想的蠢问题。自己都已经被「嫉妒魔女」和魔女教给搞得那么惨了，想必艾姬多娜也一样。

「不过，姑且在脑子里为你开一个专区。毕竟给我『试炼』的资格是事实。」

「为我破例吗，总觉得是让人有点雀跃的评价。真不可思议。被你那样一讲，我有点开心喔。」

「只是从不能吃的稀奇古怪区，移到可能可以吃的稀奇古怪区罢了。」

面对艾姬多娜加深笑意的反应，昴丢出话牵制她。闻言，艾姬多娜「呿」地嘟起嘴唇，然后眯起细长的眼睛。

「任谁都会对过去有后悔。只要活着，就不可能不后悔。今天后悔昨天的事，昨天后悔更久之前的事，然后到了明天又后悔今天的事。——因为人类有后悔的机能。」

「别讲得那么悲观。把后悔转换成反省，用昨天的反省来对今天下手，用今天的反省来突破明天，不也是人类的机能吗。」

「——就是这样！」

空气弹响的音色，来自于声音高亢的艾姬多娜用力拍手。她逼近惊讶的昴，脸凑到呼吸都要碰到的距离，然后张开快要交叠的嘴唇。

「单纯的文字游戏，终究有点误解。不过，是悲观还是乐观地对待过去，出现的答案就差异甚远。大部分的人都对过去持悲观态度，否定曾走过的道路。而且眼神不愿直视否定的过去，也不打算隐瞒。」

「喂，你的脸……太近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昨天的自己，绝对比今天的自己还要无知。今天的自己，在知识上一定输给明天的自己。知识的总量和回忆的数量即使只增加一，过去也输现在，现在也输未来。这是事实！」

昴被她的气势压过去，诉求也被无视。艾姬多娜滔滔不绝，双手用力拍桌。

「因此面对过去的时候，人们会迷惘、困惑、感叹、痛苦。在这上头摸索答案，其结果若是有引导出答案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答案我都会予以肯定。不管是背离过去，或是吞食过去做为基础，都一定是跨越过去的证明和答案。」

「……那就是这个『试炼』的目的？不，是达成条件吗？」

「面对自身的过去，不管肯定还是否定，都会抵达答案。恐惧、嫌恶、龟缩的人无法跨越『试炼』。不过，能够接受过去，或是痛下决心一刀两断的人，我就予以称赞。为此我可以给予无数次机会……这就是『试炼』！」

看到昴点头同意，艾姬多娜讲得更加铿锵有力，甚至高举拳头。但马上就回过神来，红着脸颊咳嗽清嗓。

「啊！有、有点兴奋过头了。不好意思让你看到丑态。」

「不用放在心上。如果有口臭的话就不好说了，不过气味是柑橘系呢。不说这了……假如你说的是跨越『试炼』的条件，那我算是破关了？」

「——从头看到尾的我，认为是得到充分的结果了。」

手放胸膛，艾姬多娜像在享受红茶芬芳的香气，心满意足道：

「过去的心理创伤的象征，以及过去的罪恶感来源，两者你都找到了答案。对这件事，我想以如雷掌声称赞你。」

「从头看到尾……你连我流鼻水大哭的样子都看到了！？」

「对扑起那一段，连我都忍不住热泪盈眶哟。」（校对：“对扑起”艾姬多娜说的时候忍不住笑出来了XD）

「闭嘴啦！不准对其他人说，丢脸死了！」

坦露憧憬与后悔、与双亲的别离场景，却被变态偷窥，叫人怎能平静。她那好奇心，无疑在那瞬间侮辱了昴的家人。

「只是很可惜……你面对过去的苦闷，已经得到答案了呢。」

「啊～？」

「不管是怎样的答案我都欢迎。不过，我认为抵达答案的过程也有其价值。本来很期待你挣扎烦恼到最后所导出的答案……虽然想要完整享受那过程，偏偏『试炼』启动得慢。」

艾姬多娜无精打采地叹气。听了她的话，昴皱眉，然后慢慢察觉。

她渴望的「试炼」挑战法——昴只身面对过去的心理创伤，也就是双亲，辗转苦思想破头到最后才跨越。如果她想看的是这些，那就深表遗憾了。

「无药可救的废柴如我，还是有女生叫我英雄。事到如今就算没和过去面对面，我也已经能接受自己的无能。」

「跟看破是不一样的形式呢。就我来说，想法落空可不有趣。要是在外头遇见让你变成了这样的女孩，帮我跟她说魔女在发她的牢骚。」

多么可怕的威胁句子。本来想这样酸她，但昴屏息。因为领悟到：面对不想认同的理解，持续撇开目光也是有极限的。

艾姬多娜的存在，无人的世界，从记忆中重现的制服，光这些就算是笨蛋也会知道。

「虽然没必要问，不过这个世界果然是……」

「嗯啊，没错。这是仰赖你的记忆忠实重现的虚构世界。所以说——你真正的双亲当然还是不知道你在哪里干什么，仍继续担心着下落不明的儿子吧。」

「不过，真的全是虚构的？有出现好几件我不知道的事……」

「你真的不知道吗？你不曾看过双亲的熟人寄来的信吗？知道父亲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老人，你真的不曾见过吗？你真的完全不曾怀疑过，父亲跟你所想的不一样吗？」

艾姬多娜用连续追问来痛打昴试图抓取一丝可能的天真。

「你真的打算隐藏内心不想被人知道吗？被人知道就会变轻松的真心、不管怎样都还是希望被爱的利己感情，你敢说你没向虚构的父亲、妄想出的母亲渴求过吗？」

脸凑近沉默以对的昴，艾姬多娜的语气慢慢变成像是在耳语的奇异声响。然后，在呼吸拂掠过脸庞的距离下，她说：

「那未免太理想、太方便了。——不这么认为吗？」

「————」

艾姬多娜用温柔的话语，怜爱地挖掘昴的心，然后嫣然微笑。

这跟之前看起来符合年龄的笑容不同，是不吉利的魔女的微笑。与微笑一同渗透过来的魔女诱惑，促使昴闭上眼睛对抗魔性，然后——

「别用这种不完全燃烧的报复，把我的父母当笨蛋了，艾姬多娜。」

「……什么？」

「我的答案全都传达出去了。我爸和我妈都有收到。没能说出口的全都说了，他们也叫我加油和对我说路上小心。」

站起来，手撑桌面，逼近艾姬多娜的脸到额头快要互碰。看着魔女的黑眼珠惊讶地睁大，昴拍自己的胸膛。

「他们的声音和笑脸，全都撕碎我的想像。——我的父母器量可没小到我那小小的想像可以容纳的地步。少瞧不起人。」

「————」

「我全都传达给他们了。我不会被你的话给迷惑的啦。」

用语言之刃砍回去，昴鼻子喷气后再度坐回椅子上，粗鲁地翘起二郎腿，恶狠狠地瞪着艾姬多娜。一脸傻眼的魔女吐气道：

「讨厌，导出的答案都没有能让烦恼趁虚而入的机会，你这样会让魔女哭哟。」

「真是遗憾。因为我最喜欢我爸和我妈了。」

虽然挺着胸膛这么下定论，但花了多久时间这点却说不出口。

面对昴的态度，艾姬多娜摇头，似乎是放弃了。

「这次『试炼』是真的结束了。让人想期待下次的课题。」

「哦……等等，下次的课题！？这是怎样，试炼不就一个吗！？」

「唉呀，我一开始不是说过吗？『首先会面对过去』。这个要先记在脑子里……」

「不要讲那种像是国文老师才会说的话！那种一如计划的表情也叫人火大！」

见昴对延长战预告感到惊讶，艾姬多娜一手撑着桌子，露出坏心的笑容。

「坟墓的『试炼』总共有三个，要解放『圣域』就要突破这三个『试炼』。终于能跟你讲这件事，我很开心喔。能够让你吓成这样，我很欢喜雀跃。」

「就算是因为茶会的事不能说，摆出那一脸雀跃样是……」

好不容易开办茶会，访问者的态度却很冷淡，所以不满的欲望累积了不少吧。虽说这次跟上次不同，多了一些想问的事——

「反正，试炼的内容或导出答案的方法，是不允许作弊的吧？」

「当然。剥夺人家死后的乐趣，不是太残忍了吗。」

「不要讲得像是老人家的乐趣啦……」

服了这魔女风格的答案后，昴慢慢站起来。

已经没有想跟艾姬多娜说的话了。这个虚构的世界就算待久了，得到的也只会有依恋。依依不舍的别离已经结束，这样就够了。

「欸，艾姬多娜。」

「干嘛？哦，是要抱怨，还是要揍我一拳？你确实有这样的权利。毕竟我这么做让你空欢喜一场，不过，我也是女生，脸的话……」

「谢谢。」

「————」

听到这话，艾姬多娜的表情冻住了。

愕然瞪大眼睛的反应，让昴感到痛快。

「就算不是真的，即使不是跟他们本人说话，但我能把想说的都告诉他们，都是托你的福。所以说，谢谢。」

「……搞不懂你这个人。你很有意思，到了叫人害怕的地步。」

不是玩笑也不是谎话，艾姬多娜头一次发自内心这么说。

对她的话耸肩以对，昴露出顽童的笑容。

「能让魔女大人害怕是我的光荣。——所以，要怎样离开这个世界？」

「这世界已经完成职责，早就开始消失，除了这栋建筑物外全都不留原形。——出了建筑物，你应该就能回到原本的坟墓了。」

「那可真方便。」

听了艾姬多娜的答案，昴看向窗外，远方的天空像海市蜃楼一样扭曲晃动。虚构的世界因为完成任务，所以消失到梦幻的彼方去了。

推了昴一把的父亲，还有目送昴离去的母亲，也一起消失。

「重要的事，你们全都告诉我了呢。」

涌上心头的感情，眼睛深处发热的感觉，让昴用力以袖子擦眼睛。当他抬起头，眼中已毫无泪水的余韵。

接着背对魔女，走向教室出口，准备让这个世界结束——

「对了，只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清楚。你似乎期望我挑战接下来的『试炼』……不过我不能回应你的期待。」

「……怎么说？」

在出去前停下脚步，只转过头的昴所说的话让艾姬多娜皱起姣好的眉毛。昴朝她竖起手指左右摇摆，说：

「完成『试炼』好解放『圣域』不是我的任务。我只是偶然拿到准考证进来考个纪念。你的期待，会由其他人实现。」

想起也接受坟墓的挑战、接受同样「试炼」的爱蜜莉雅。解放「圣域」是她的任务。昴的挑战只是例外，被期待的话会很困扰的。

所以只留下这句话，朝应该是最后一面的魔女挥手道别。

「——果真如此吗？难说喔。」

没听见艾姬多娜这意味深远的呢喃，菜月·昴被白光包覆。

然后，脱离「试炼」的世界——

2

清醒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是跑进嘴巴的尘埃苦涩味。

「呜恶呸！呸呸！奇怪的东西跑进嘴巴……恶呕！」

舌头除了口水，还尝到像是小石头的东西，昴边作呕边跳起来，拍拍身上的脏污看看周围，这里是充斥昏暗的空间。

冰凉的空气，霉味和酸败味——这才想起了自己是在坟墓里头。

「对了，我接受『试炼』……」

意识终于追上清醒，昴回想昏倒期间发生的事。

被带进『试炼』，与双亲再会，和「————」交谈，然后回到现实。这一连串的事——记忆应该没有缺损，都记得很清楚。

「连痛哭流涕的丢脸样都没忘记……唉呀，太好了。」

与父母道别，是充满乡愁与悲伤的记忆，也是通往觉悟与决心的仪式。

细心玩味没有忘记的事，突然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冲进坟墓的。答案就倒在自己的身旁。

「爱蜜莉雅！」

单膝跪地，观察倒卧在冰冷地板上的爱蜜莉雅。还有呼吸。对此感到安心的同时，又为她表情痛苦的睡脸揪心扒肝。

「——啊、呜。」

脸在悲伤和恐惧下扭曲，额头还冒冷汗的爱蜜莉雅痛苦不堪。她时而摇头像在抗拒，又像是在拼命逃离什么似的——

「不想看见的过去……必须对决的事物，爱蜜莉雅正和这些交战吧。」

虽然不知道过了多久，但爱蜜莉雅比昴更早进来，可是昴却先回来，代表她的「试炼」进度缓慢。

微弱的呻吟像在求救，侧脸看起来就像快哭出来了。看她那样子，昴屏息，用手指碰触她脸颊想缓和她的痛苦。刹那间——

「——呃。」

「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纤细的身子像被雷劈到一样颤抖跳动，反应之剧烈让昴伸手将她整个抱入怀里。

然后朝着几乎是痉挛般颤抖着的她不断呼唤。

「爱蜜莉雅！振作点，爱蜜莉雅，爱蜜莉雅！」

「——呜。昴、昴？」

「——！嗯，对，是我。你认得我？太好了。」

昴摩擦她的背部，拼命呼唤。在他怀中始终痛苦不堪的爱蜜莉雅表情终于和缓，然后慢慢睁开眼皮。

意识慢慢恢复，还能叫出第一个看到的人的名字，让昴安心吐气。

「这里、是……那个，我……」

「慢慢来就好，不用慌张。这里是『圣域』的坟墓里头。你身负重责大任所以才进来这里……唉哟，一直这样真抱歉！」

想起自己一直抱着她，说明到一半的昴连忙放开爱蜜莉雅，然后边抓脸边要朝着迷迷糊糊的她继续说话时——

「——爱蜜莉雅？」

「对、了……我接受、『试炼』，然后……」

失去意识前的记忆复苏，爱蜜莉雅忆起「试炼」的事。但是，她的反应明显有异，让昴内心担忧不已。

仿佛想起刚刚怎样发抖，爱蜜莉雅抓紧自己的肩膀，脸上血气尽失，两排牙齿直打颤。

发抖的原因不是因为冷，而是出自于绝对的恐惧与拒绝。

「不、不是……不是我……不对！我都说不是我了，我都说了……」

「怎么了，爱蜜莉雅？冷静下来。爱蜜莉雅，看着我，爱蜜莉雅！」

015

「讨厌……不要用那种眼神……不要、不要不要，不是的……不要把我——」

对昴的声音充耳不闻，爱蜜莉雅手掌掩面当场蹲下。哭声转为哽咽，银铃嗓音哀戚得令听者心疼不已。

见她瘫坐在地上，不知发生何事的昴只能说：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跟着。有我在。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没事的。」

他只能一个劲地安慰、守护、疼爱发抖痛苦的爱蜜莉雅，用整个身体紧紧抱住她，不断温柔地抚摸她的背。

这段期间，爱蜜莉雅依旧像是听不见昴的声音，一个劲地哭着说：

「……救我，爸爸。救救、我……帕克，帕克……帕克……」

不是呼唤身旁安慰自己的男子，而是不断呼唤不在场的精灵的名字。

3

「——终于冷静下来，刚刚才躺下休息。」

被投以询问的目光，走出房间的拉姆悄声这么说。顾虑身后房间的态度，表现出里头的状况有多严重。

听到她的答案后安心的同时，又忍不住看向关上的门。

「真不像你，巴鲁斯。虽说平常就是一副散漫样，但加上现在的阴沉，变得让人不想看第二眼。」

「多谢鸡婆……抱歉，让你担心了。」（鸡婆在这里中应该是碎碎念，多嘴管闲事的意思）

「哼！」拉姆鼻子喷气回应，然后迈出步伐。跟在她后头的昴，临走前最后一次看向房门后咬唇。

要后悔几次能力不足，累积几次失败，心才能变成钢铁呢？

「——唉呀？爱蜜莉雅大人已经没事了——吗？」

斩断对合上的门的眷恋，追着拉姆走进建筑物深处。踏进最里头的房间，就受到躺在床上的罗兹瓦尔的欢迎。

地点是在「圣域」深处的建筑物，也是罗兹瓦尔养伤的地方。据说这是琉兹的房子，目前出借给领主使用。

——在坟墓里精神错乱的爱蜜莉雅也被送到这栋建筑物，就是基于这个原因。

「是啊。现在在房里睡了。多亏了拉姆，应该是不会做恶梦」

「是香料的催眠作用。平常应该行不通，现在的话是因为大精灵大人不在身旁。」

拎着小袋子的拉姆为昴的回答做补充。用的香料跟以前幻惑昴的时候不一样，所以昴很惊讶原来是有好几种香料。

当然，用不着担心她会毒害自己人，不过——

「我以前就怀疑你一直拿毒药给我吃……」

「茶的原料用过头就成了毒，只是以此为素材罢了。是要记恨到几时，小心眼的男人。」

一脸没事样地说完，拉姆就侍立在罗兹瓦尔的床旁边。事实上，室内是刻意制造出昴跟罗兹瓦尔一对一的局面——其他相关人士都请走了。

「虽然嘉飞尔抱怨连连，但琉兹小姐非常明事理呢。」

「毕竟她是年长者～嘛。讲道理是讲得通的。也比嘉飞尔了解假若不协助我们就无法达成目的……啰。」

罗兹瓦尔的话，让昴想起在坟墓分开时那两人的样子。解放「圣域」是嘉飞尔等人的夙愿，要是我方不肯配合的话，他们会不惜使出强硬手段，不过——

「假如有意愿解放的话也是会帮忙的，对吧。还真复杂的立场呢。」

「爱蜜莉雅大人出现的时候，彼此利害关系就达到一致。对方也就不会——像之前那样顽固……听说，你带了——同伴来？」

「同伴……哦，是说奥托吧。那家伙今晚会睡在大圣堂。原本就是他说想见你才会跟到『圣域』来的，不过……」

「不——过？」

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昴抓抓头。奥托不在的理由很单纯。

「接下来要谈我们阵营内部的事，我不希望只是半个局外人的他之后无法回头。」

「原来如此，很聪明。不想让朋友被卷入麻烦事，就是这——样吧。」

「说我们是朋友实在有点那个……不过，就是那样啦。」

简单说明而已对方就迳行解释，昴也没特别否定，就只是耸耸肩，然后重新谈起正事。虽然是在缺少当事人爱蜜莉雅的情况下——（迳行=直行，任性而行）

「——你说延到入夜才要跟我说的大事是什么？」

4

「主导讨伐白鲸，击退攻击宅邸和村庄的魔女教并打败大罪司教。与候补者库珥修大人缔结同盟，带着这些功绩回来——呀。」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罗兹瓦尔的语调很沉重，涂白的眉心挤出皱纹。

他所说的，是早上阵营内部对谈时，昴一开始认为应该共享所以说出口的资讯，也是罗兹瓦尔不在的期间所发生的激战始末。

由自己亲口说出听起来就像骗人的活跃事迹，但全都是不容否定的事实。

「在避难前没详细听取……当时还以为只是妄想呢。」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就算想隐瞒都没办法。所以我就以不夸张也不谦虚的方式全部说出来了！来，尽情称赞我吧！快！」

「好啦好啦，很伟大很伟大。」

「很敷衍耶！」

面对突然改变态度的昴，拉姆的反应一如往常的轻率。不过讽刺的力道变得有点钝，应该是因为报告的事也让她吓一跳吧。

而这一点，安静下来努力理解事情的罗兹瓦尔也一样。

「——真是喜出望外的结果。」

感慨深远地低垂视线，罗兹瓦尔像叹气一样这么说。

他的反应，让原本以为他会在称赞中掺杂逗趣的昴有点傻住。接着，异色瞳映照着昴，罗兹瓦尔说：

「昴，宣告王选开始时的事，你还记得吗？」

「——。哪忘得了。有可能忘记吗。我一字不漏地全都记得。」

突然被提醒的，是烙印羞耻与自嘲的讨人厌记忆。

即使在场的人大多都把那件事当笑话看，也只有昴不能忘记。那时的过错，是有勇无谋的笨蛋屁孩搞错了重要的事物。

但是，听到昴的答案后，罗兹瓦尔严肃点头道：

「既然如此，我想这样回报你的功绩：就让当时你所说的话成真。——平安无事离开这里之际，将任命你为骑士。」

「————」

「与公爵一同讨伐白鲸，和杀死一名大罪司教的功劳都值得被称赞。你的名字将会被人称为『骑士』菜月·昴。再也不会有人取笑你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夸口说要成为爱蜜莉雅的助力。

作着美梦的屁孩在现实面前几度受挫，绝望，沉沦于疯狂，被复仇心掌控而蔑视一切，最后被深深的爱情所救——所以现在才会在这里。

那段时光全都由罗兹瓦尔所保证的「名誉」，证明了其价值。

——还有现在不存于世人记忆里，只在昴心中的雷姆的功绩。

「……我感激领受。假如这样能让那场战斗萌生意义的话。」

「那是值得夸奖的功绩。你取得了站在爱蜜莉雅大人身旁的权利，凭自己的力量。」

「……才不是只靠我自己咧。」

低语微弱到只有自己听得见。昴的反应让罗兹瓦尔皱眉，不过昴用力闭上眼睛，接着让脖子骨头喀喀作响后，说：

「你这么正经的话会害我失常呢。虽说我很感谢话题有往前踏一大步。」

「那还真是意外——呢。我随时随地都是很认真的哟？而且这个时间也是跟你约好的。——这次终于可以和你面对面谈话了。」

「……是你们吧。还有原本该来的爱蜜莉雅。」

「不～对哟？毫无疑问，是『你』。」

未被理解的那股毛躁感，让背过脸的昴微微屏息。

将对方意图订正的发言又加以订正，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他肚子里怀着鬼胎时，就会只用黄色左眼看人。

他的视线和刚刚的话，让昴在讨厌的预感下问：

「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刻意排除爱蜜莉雅？」

「那不是当然——的吗？坏主意只能由推心置腹的共犯商量而成。让不被信任的对象参与，我的胸怀可没这么天真。」

「你是说爱蜜莉雅不值得信任？突然讲些什么话呀你！？」

背部倚着靠枕，泰然自若这么说的罗兹瓦尔激怒了昴。这是当然。因为他谁不说，偏说爱蜜莉雅不值得信任。

而且这么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爱蜜莉雅的后盾罗兹瓦尔·L·梅札斯。

「送爱蜜莉雅参加王选的人是你吧！可是现在却又说不信任爱蜜莉雅……！」

昴气到想要逼近他，却在这时中断了话语。接着粗鲁地揉自己的眉心，把「冷静点」当咒语不断对血气上冲的脑子说。

谈到一半就立刻恼怒是自己的坏习惯。就是因为这个性急的脾气，害自己在王都绕了许多次远路。叮咛自己深呼吸，吸气，吐气，重复两、三遍。

「……依序说下去吧。从共犯那边开始，全部讲清楚。」

「好呀。如果那样合你的意的话，那我说的就会是你抱持的疑问的答案。」

自行平息怒气的昴，让罗兹瓦尔很满意的样子。瞪着双臂在胸前交叠的他，昴无声催促话题继续。

「首先，先解释我所说的『你是共犯』的真正意思……其实很单纯。就是希望你跟之前一样，继续帮助、支撑爱蜜莉雅大人。就你的心情所及，持续到那位大人坐上王位即可。」

「这个用不着你说……那你做什么？」

「当然一样啰。全力支援爱蜜莉雅大人赢得王选，站上一统王国的位置。你瞧，你跟我的目的一样，不就是共犯吗？」

「假如意图只有这样，那讲合作伙伴不就得了。共犯的意思差太多了。」

听到罗兹瓦尔讲述的条件，昴依旧沉着嗓子紧咬不放。

理由十分妥当，实在无法构成罗兹瓦尔说的「共犯」要素。而且说起来也没必要瞒着爱蜜莉雅商量讨论。还有——

「你说的话都很矛盾。假如你是认真要让爱蜜莉雅坐上王位的话，那你来『圣域』之前犯下的疏漏要怎么解释？」

「疏漏，是——指？」

「还用问！爱蜜莉雅参与王选的事一旦公诸于世，魔女教就会出动是众所皆知的事吧！每个人都说罗兹瓦尔一定会有应对的策略……可是我怎么都没看到？如果这不叫疏漏，那什么叫疏漏！？」

漫不经心的态度惹来昴的愤怒回呛，同时也把一直放在心里的疑问说出口。假如这成了导火线，那不满就只会源源不绝地涌出——

「归根究底，你隐瞒魔女教的事没跟爱蜜莉雅讲吧？爱蜜莉雅根本不知道魔女教的事。她甚至没有自觉参与王选会引发什么事。如果知道的话一切应该就会不一样！那样的话，就不会……！」

越说越激动的昴，脑里浮现地狱光景。那是看过许多次的地狱。

村民们被残杀，孩子们死得凄惨，被佩特拉的尸体损耗心灵，被拉姆的尸体刨挖灵魂，雷姆的死甚至夺去了悲伤的能力，最后连爱蜜莉雅都死了——

「……有你在的话就没事了。如果有你在，就不会发生那种事。可是，为什么，你却不在？」

「巴鲁斯……」

声音夹杂藏不尽的悲伤，沉痛到连拉姆都脸颊僵硬。

昴没有流泪，可是脸整个皱在一起，朝罗兹瓦尔倾诉。唯有见过那个地狱的昴，得以这样控诉罗兹瓦尔。

「要是你留下来，保护大家的话……我……」

「可是，你代替不在的我完成任务了。这是不愧对骑士之名的功勋……」

「——！谁跟你讲这个了！」

对方才被保证的骑士授勋一事的感激，瞬间消失无踪。

那场战役的结果，价值确实足以被封为骑士。可是战役本身对现在的昴而言是过错的象征。要是可以没有那场战役的话——

「冷静下来，巴鲁斯。」

「拉姆……！」

在昴忍不住往前跨出一步时，拉姆挡在他面前，庇护身后的罗兹瓦尔。极近距离下瞪着他的浅红色瞳孔带着平静的怒意。

「纵使罗兹瓦尔大人现在是负伤之身，凭一根手指头也足以制止巴鲁斯的冒犯……但在拉姆面前不允许有人对罗兹瓦尔大人不敬。」

「你能接受吗？被留在宅邸里的你，也一样被当成弃子喔！罗兹瓦尔夹着尾巴逃离了魔女教的攻击！我有说错吗！？」

「这与接受与否无关。拉姆容许罗兹瓦尔大人的一切行为。就算拉姆被无情对待或舍弃也一样。」

「——那你能原谅雷姆为这种蠢事而牺牲吗！？」

无法理解拉姆的忠诚，但她的回答促使昴的愤怒爆发到最大等级。

以看时机为借口，不断延续、逃避提及事实的机会：被世人所遗忘，只存于昴心中的雷姆。

长年服侍的主子，以及最重要的双胞胎姐姐，也都——

「——？不知道巴鲁斯在说谁，但牵拖跟拉姆无关的陌生人名字没有意义。对拉姆来说罗兹瓦尔大人就是一切，除此之外都是次要的。」

昴顺从感情奔放脱口而出的话，换来拉姆毫不犹豫的断言。

即使没有预期，但这正是拉姆的记忆中已无雷姆存在的证据，强迫昴正视一直逃避、不想听见的现实。

「————」

失去力气的昴，把原本往前跨出的一步拉出更大的距离，往后退去。他垂头丧气没有反驳的样子使拉姆皱眉，罗兹瓦尔沉重摇头。

「拉姆，退下。这场对谈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只是被允许出席，但不准发言。懂了——吗？」

「……是。非常抱歉多嘴了。」

拉姆鞠躬，再度侍立于罗兹瓦尔身旁。看着这互动，昴的心中仿佛穿过极度空虚的风。

为干渴的现实而沮丧的昴，让罗兹瓦尔眯起双眼道：

「今晚我会诚挚地回应你。这是我决定好的。所——以说，我会用实话回答你的问题。」

「————」

「为什么我隐瞒了应该对爱蜜莉雅大人说明的情报，为什么我在魔女教攻来的时候不在宅邸——两者的答案是同一个。」

脖子使力，昴抬起头。至少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接受这问题的回答。

而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对昴说：

「——因为我刻意诱导事态，往我不需要对上魔女教的状况发展。」

「……啊？」

看着他坦荡荡地这么说，昴却无法理解意思，整个人呆住了。

咬碎，咀嚼后吞咽，在脑子里尝过这句话的味道后，内容沁入灵魂。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那样、简直是，是那个吗？你逃跑了？你真的是因为怕魔女教会来，所以就……你为什么这么做！」

「无法理解？身为王国赫赫有名的智囊，屈指可数的实力派，能够以超越魔女教淫威的暴力驱逐他们的我，逃避与魔女教应战，那么让你惊讶？」

「那当然！如果你在，事情就能轻松解决……」

「——所以说啰。如果是我解决的话，这次的事，爱蜜莉雅大人和你就无功无劳了吧？那样就没意义了。」

「嗄，咦……？」

他在说什么，昴是真的不了解。

他干脆开玩笑把自己当笨蛋的发言可能都比这回答像样百倍。但是罗兹瓦尔却不知昴的愿望，依旧闭着一只眼睛继续说下去。

「效果很惊人——吧？现在阿拉姆村居民对爱蜜莉雅大人的态度，跟击退魔女教之前完全相反。从不愿理解的魔女相关者，转为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而贡献心力的恩人……对你的评价，不也类似这样吗？」

「你、你……你明白你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

冲击之下，喉咙深处在颤抖，昴的声音变得不甚清晰。可是跟声音混乱无缘的部分，也只是让罗兹瓦尔歪头表达不解。

那样的态度，让昴打从心底怀着无法了解的恐惧。

罗兹瓦尔刚刚这么说：他是在知道魔女教的威胁，而且预期他们会攻过来的情况下，反过来利用那场人祸来获取民意。

可是，那终究——

「那是看结果吧。只是刚好结果变这样而已。如果全部由你解决，确实爱蜜莉雅……她跟村民的关系或许还是会那样。可是！」

想起来的，是傍晚前在大圣堂所看过的光景——爱蜜莉雅和来「圣域」避难的居民交谈，被托付希望的场景。

或许那确实是罗兹瓦尔的目的没达成就不会实现的光景。

「这根本是结果论！你以为因为你不在、你没说，害死多少人！？确实，牺牲是控制在最小程度了。那是我们拼死拼活才能这样！可是不是零，还是有人死了呀！」

「对于我方出现的牺牲，我表达哀悼。敌方的死是当然的。就算是我在，魔女教也会一个不剩地全都变成飞灰。你是希望我道歉——吗？」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样！我才不要你道歉！」

嫌恶又无力地摇头，昴对罗兹瓦尔的话表达排斥。

为什么听不懂呢？为什么不了解呢？罗兹瓦尔的意见太过冷酷无情，没有人性。要说是「为达目的，笔直前进」的话，是很好听。

可是走的路太过笔直了，笔直到完全无视挡在路上的所有障碍。

「……那假如我是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你要怎么办？假如变成爱蜜莉雅和村民都没人得救的结果呢？」

事实上，昴亲眼目睹过那种结果好几次。不如说，那原本是必然的结果。

假如把希望托付给菜月·昴，事态就会迎向最差的结束。大部分的路线都会变成这样。

「——我相信你哟。」

至少，想认真了解这问题的答案。

因此听到罗兹瓦尔的回答，昴只能失望得不禁发笑。

「……你没心要认真回答嘛。」

「或许跟你期望的答案有出入，但我是讲真的喔？我已经决定今晚不骗你。不能说的事我会说不能说，不利我的事我会闭上嘴巴不说。但是说出口的话绝非谎言，只有这点我可以发誓。」

罗兹瓦尔口气严肃，可是对他的不信任感强烈到没法相信他的话。从开始到现在的对话，已经让昴无法将他的话照单全收。

即使昴因不信任而静默不语，罗兹瓦尔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我再说一次吧。——我会下这次的判断，是因为相信你。如果是你就会为了爱蜜莉雅大人奔走，尽力和库珥修大人缔结同盟，赌上性命击退来袭的魔女教，我相信你会达成上述的功绩。」

「你懂我的什么了！？不过才认识两个月，我看起来像是能够完成什么伟业足以让你信任的人吗！？」

情绪激动起来。那些只有讲起来好听、听起来舒服的华美词句根本是鬼话连篇。

狰狞露齿，三白眼变得更锐利的昴指着罗兹瓦尔咆哮。

「根本不可能吧。跟你分开的时候，我是货真价实的废物。那个废物多少变得比较像样一点，是因为之后发生的事。而且那些事情，除了我记得以外，可以说根本没发生过。——你是相信我的什么？」

没法对话。假如对方没有意思认真回答的话，那对谈就没有意义。

面对呼吸急促的昴，罗兹瓦尔的态度没有一丝动摇。既然如此，他的眼神就是他的答案，说明了他没有要订正发言和传达事实的意思。

016

「……看样子，今晚的对谈似乎到此为止了——呢。」

仿佛看透昴的内心，罗兹瓦尔宣告对话结束。昴也没有异议。至少，在他真心想要上谈话桌之前都是如此。

「在你心中我的评价暴跌，让我遗憾至极……附带一提，我想应该是不用确认，但今晚的事还请对爱蜜莉雅大人保密。」

「我不会说的。哪说得出口。而且，不管你打什么算盘，背地里用什么表情暗自窃笑……现在能有今天，都是爱蜜莉雅自身选择的结果。」

挑战坟墓「试炼」的决心，还有跟支持自己的村民约好解放结界，以及今后朝王选迈进的觉悟，全都是爱蜜莉雅自己选择的。

绝对不是为了照着罗兹瓦尔的坏主意走而有的。

「虽然你现在气成这样，内心却理解现状是正确的。就是为了爱蜜莉雅大人的王选之路，不该和我与村民起冲突。」

「————」

「你变成熟了。——果然，你很适合当我的共犯。」

「……你这家伙，会不得好死的。」

「我早知道了。我一定会下地狱。正因如此，在那之前，必须尽可能在现世横行霸道啰。」

罗兹瓦尔以猎食者的目光，怜爱地看着因为无法为所欲为而喘气的昴。用带着敌意的一瞥回敬他的视线后，昴转身背对他。

对话结束了。连一秒都不想多待在这里。但是——

「最后我只再问一件事。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心要认真回答。」

「是什么？诚实回复的誓约还有效。不管什么事都尽管——问吧。」

「是碧翠丝。」

这名字一出现的瞬间，罗兹瓦尔的表情就失去从容。但立刻恢复悠哉小丑态度的他，只在口中低喃碧翠丝的名字。

「你十分在意她～呢。所以，想问什么？」

「来『圣域』这里之前，有机会跟她说上一次话。虽然没能谈到什么大事……但她说，我的疑问全都可以在这儿找到解答。我可以理解为是『只要你有心认真回答我，我就会知道』的意思吗？」

在禁书库对话告终之际，快哭出来的碧翠丝对昴这么说。法兰黛莉卡也说过，碧翠丝是罗兹瓦尔少数信任的人。

既然如此，罗兹瓦尔会知道吗？碧翠丝的表情为什么会那么悲伤？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也有事想问你。」

「……啥事？」

「你为了救爱蜜莉雅大人而进到坟墓里，但似乎有什么因素让坟墓的处罚规范没有运作……你在坟墓里有遇见谁吗？」

罗兹瓦尔的问话，昴只沉思了一下。

昴为了救出爱蜜莉雅而冲进据说很危险的坟墓里。其实那时候昴在里头接受了「试炼」，不过这件事他没有跟罗兹瓦尔说。

在对谈中，虽然也是因为错过了告知的机会，可最大的原因出自于对他的不信任感。

连魔女教来袭都被罗兹瓦尔用作提升爱蜜莉雅人望的机会。要是他知道了昴能够挑战坟墓，天晓得他又会策划什么。

说起来，他这个问题的意图也很奇怪。昴在坟墓又没遇到「————」。

「你想问什么？在坟墓里耶，是能遇见谁啦。僵尸吗？」

「『江狮』是什么我不知道啦……不会，这答案就够——了哟。然后你问我的问题，答案也很单纯。就是还不到说的时候。」

「哼！结果是这样吗。那就是迟早有一天会说啰。」

「这就要看你了。可以的话，希望是在能够利用今晚誓约的时候——啰。」

「——？」

虽然听起来饶负深意，但罗兹瓦尔似乎没打算进一步说明。

回顾对谈，从开始到最后都是在搪塞，叫人强烈失望。开头说的骑士授勋，也只是为了让昴听话的布局吧。

「那么，昴。下次再慢慢聊——喔。」

「————」

离去之际，最后还要听罗兹瓦尔像讽刺的话，于是昴用力关门当作泄愤。

5

「——昴？」

明明小心翼翼地进到房内，却还是被叫了名字，让昴抓抓脑袋。

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和坐在床上的少女——从沉眠中醒过来的爱蜜莉雅对上视线。

「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有，你来之前我就醒了。昴超安静的，吓了我一跳。」

「已经成习惯啦，不出声音走路。不过目的没达成。我本来想趁你睡着的时候恶作剧的。」

「恶作剧……？在脸上涂鸦之类的？」

「太简单啦！不过，我确实没有勇气做得更过份了……！」

见歪着脑袋的爱蜜莉雅完全没朝男女情事那边想，昴的气势也跟着减弱了。不管怎样，先坐在平安无事醒过来的她身旁，然后确认她的状况。

脸色和呼吸都很正常，脸蛋也很可爱。看起来没有问题，身体状况恢复成平常状态。

「对不起喔，昴。我在坟墓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失去理智。」

「咦，哦，没关系没关系。不说那了，你倒下的时候有没有哪里撞到？果然还是要片刻不离地守在身边彼此才能安心呢。」

「——嗯，可能喔。」

「嗯？」

满心以为耍嘴皮子可以得到平常的答覆，但爱蜜莉雅的反应让昴皱眉。她低垂眼帘，看起来像在沉思，还抓着昴的衣摆。

像是在无意识中不安地拉人靠近自己。昴凝视着她这样的举动……

「——？啊！」

顺着昴的视线，发现自己抓着运动服衣摆不放的爱蜜莉雅大吃一惊。她松开手指，红着脸慌张地摇手。

「不是、不是的。唉呀，好奇怪？我怎么会那样子……」

「唉呀呀呀，爱蜜莉雅酱终于下意识地积极追求我啰。老实说出来就好啦。放心把一切全交给我就行了。」

「不是，根本不是那样啦。我八成是在发呆。」

「否定得太快了，发呆是怎样啦！？」

听了昴半开玩笑的发言，爱蜜莉雅摇头又害羞苦笑，昴则是没有追问。之所以不想问，是因为她现在的举止在无意识中表露出不安的缘故吗。

而且，那当然跟今晚的「试炼」不无关系——

「可以问你『试炼』的事吗？你在里头看到怎样的过去？」

「——！昴，你怎么会问这个？」

「如果是难以启齿的事我就不问。我也有不想说出口的过去。」

「不、不是那样……为什么你会知道『试炼』是看见过去？」

爱蜜莉雅瞪大蓝紫眼睛，对此昴喉咙喷出「啊」的音。

确实，「试炼」的内容要进去坟墓里才会知晓。因此，内容只有挑战者才有可能知道。当然，这边只要说自己跟爱蜜莉雅一样在里头接受过「试炼」就行了，但——

「————」

回望爱蜜莉雅颤抖的双瞳，昴将事实硬生生地吞下去。

跟爱蜜莉雅接受同样的「试炼」，而且已经成功跨越。他害怕要是这么告知，会把受挫的她逼到走投无路。而且要担心的还不单单如此。

因此，昴闭上眼睛，让不在场的人去当黑脸。

「罗兹瓦尔那家伙，知道『试炼』的事却不说。说什么面对自己的过去还啥的，不过详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这、这样啊……罗兹瓦尔还有说什么吗？」

「我想想，『试炼』总共有三个，看到过去是第一个，就这些吧？」

「有三个啊……」佯装不知情的昴说的答案，让爱蜜莉雅垂头丧气。

至少她没怀疑情报源自于罗兹瓦尔。其实自己是从「————」那里听来的，但很难说明，所以就撒谎了。

「数量姑且不论，今天的挑战……进行得不顺利？」

「……嗯，似乎如此。虽然有努力，但途中就突然结束了。」

「我想是因为我把你叫醒才会那样，对不起。这么说来，一开始就有说会被来自外部的接触给叫醒。」

「那是谁说的？」

「——。是谁咧？」

扭动脖子，昴加深眉心的皱纹。很自然就有这种想法，可是这构思是从哪里得到的呢？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所以结论先往后延。

「先切换话题吧。今晚没办法了。不过，据说再去挑战也会被接受，因此可以无限次挑战……所以说，再来就看爱蜜莉雅酱的心情。」

「我的心情？」

「看你的睡脸我就知道那不是快乐的过去。可是，解放『圣域』不是由你来做就没有意义……我是这么想的。——所以说，还要挑战吗？」

「————」

大口倒抽一口气，面临选择的爱蜜莉雅陷入沉默。她颤抖的手指摸向垂在胸口的绿色结晶石——毫无反应的唯一家人。

看到爱蜜莉雅语塞，昴安静等待她的结论。

假如，万一，要是爱蜜莉雅对挑战「试炼」却步，害怕面对过去的话，那自己有个点子。

找其他有资格的人去挑战「试炼」就行了。不是其他人，就是菜月·昴——

「——昴是笨蛋。」

「嗯啊，不管你怎么回答……怎么突然骂我！？」

「被你用那么温柔的目光和声音这么说，我哪说得出自己做不到呢。我脑袋不是很好……可是至少知道这是我的任务。」

「爱蜜莉雅……」

「别宠我，相信我吧。虽说今天的我可能没有说服力啦。」

吐露坚强决心后，红了脸颊的爱蜜莉雅低垂视线。可是她的话让昴口吐长气，然后摇头说：

「哪有啊。」

爱蜜莉雅说她会做，既然如此，那么她一定会挑战成功的吧。并非只有今晚的她，这是一直看着她的昴发自内心的信任。

「什么嘛，管它是要补考还啥的我都奉陪。我会相信你，等着你的。」

「嗯，谢谢。」

面对对着自己笑的昴，爱蜜莉雅也终于取回微笑的力气。楚楚可怜的微笑里头有着正面积极的决心，让昴看得有些出神。

「不过，为难阿拉姆村的居民了……这样很过意不去。」

答应一定会解除结界，让他们回村庄。虽然希望他们不是知道爱蜜莉雅失败就翻脸的人，但他们的灰心气馁是在所难免。

不过关于这点，昴有一个点子。所以——

「这件事，可以交给我处理吗？」

「你想到什么了？」

「大致上啦。不会给爱蜜莉雅酱和村民添麻烦的。」

「……明白了。我相信昴。」

面对昴拍胸脯的提议，爱蜜莉雅眯起眼睛点头。昴对她立刻下判断一事感到有点惊讶，爱蜜莉雅则是浅浅一笑。

「事到如今，我不会怀疑昴的。——我相信你。」

「————」

这番话，让昴安静闭上眼睛，在心中用力诵念。

爱蜜莉雅的信赖，来自昴迄今的行动结果——尽管是照着罗兹瓦尔的构图在走，但未来不会再让他如愿的。

「——谁受得了一切都如你所愿啊。」

至今为止度过的时日，不容许罗兹瓦尔的意志介入。

菜月·昴必须在「圣域」证明这点，这就是他的任务。

6

——昴对爱蜜莉雅说的「想法」在三天后开花结果。

「不管怎么说，竟然能说服嘉飞尔。」

正在确认自己的爱龙与帕特拉修是否有与龙车牢牢连结在一起的奥托说。听到背向自己的声音，昴先用「哦」做开场白。

「花了一点时间，不过听得懂人话这点帮了大忙。」

「就我所见，他不像是会听我们说话的那种人。」

「……明明是商人却没看人的眼光呢。」

「对吧！被迫陪着到这种地步，重复做些吃苦不讨好却没赚头的事，就连我都不信任自己的眼光了！」

昴深有所感的一句话，让奥托越讲越大声，话中还重复挖苦。

不过他想挖苦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他陪同来「圣域」，是因为昴要实现为他和罗兹瓦尔牵线的约定。

「可是过了三天，不对是四天！一次都没见到面，还要回那个村子……」

「不好意思啦。可是在事态平息下来之前都没法和罗兹瓦尔说话嘛。假如你想在肃杀的气氛下被引见的话我是可以勉强试试看啦……」

「不用不用不用！请不要那样！我讨厌被卷进奇怪的气氛里！」

介绍之所以会拖延这么久，一方面也是因为奥托这么迟疑犹豫。

对此抓抓脸，昴看向龙车对面——集合在「圣域」入口，数辆来自阿拉姆村的避难龙车。总数五十位村民，再加上帮忙的旅行商人七人和龙车七辆，成为一个移动的大家庭。

——接下来昴和奥托准备要带领他们回阿拉姆村。

可是要回村庄，就必须解除包覆「圣域」的结界。而这点尚未达成。

「爱蜜莉雅大人从进入结界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解开结界才能离开的选项。所以说，就让失去当人质价值的伙伴回村庄……真妙啊～」

「——嘉飞尔。」

眺望村民做撤离准备时，凶暴的金发人物接近昴。平常眼神就可怕到可以媲美昴的他，瞥了奥托一眼。

「呜噫！」

接触到视线的奥托小声惨叫，无精打采地退到龙车的另一边去。虽说第一印象带来的冲击很大，不过他还在奥托心中植入了强烈的不好对付的感受。

「不要太欺负他啦。那家伙可是很宝贵的……宝贵的什么？」

「连你都不知道，本大爷哪有可能知道。是他自己要吓成那样的。」

皱起鼻头，嘉飞尔不开心地双手抱胸。不过，虽然看似粗鲁的举止很多，但这样反而凸显出他是个意外会注意小事的人。

多亏这几天的许多接触，让昴得知这点。

「该不会，都是你在照顾来避难的村民……」

「啊～？没办法呀。又不能勉强老太婆他们，而且很多人不想接近外人……演变成麻烦事又叫人敬谢不敏——」

「所以说，我的提议就正中你下怀啰。」

「还好啦。就是所谓的『马林加的流放』啦。」

果然还是让人怀疑刚刚对话到底算不算成立。不过昴忽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重新向嘉飞尔低头致谢。

这次的解放人质，没有嘉飞尔的协助就无法实现。

「够啦，难看死了。又没要你鞠躬。」

「不，再怎么说还是该道谢。虽然我想你们也有很多内情，是因为有实际利益你们才会接受他们，不过……」

要是「圣域」收留外来者，收留越多，意味着消耗的资源也越多。

部落虽然也是有田地，罗兹瓦尔也有定期安排物资运进来，但这个非常时期拖得越久，对两边的居民都不好。

因此，昴就找嘉飞尔提起这件事，请他担任与琉兹和其他居民的沟通桥梁，释放人质这件事才像这样早早迎来了曙光。

「所以说，感谢你。村民们心里虽然觉得有点复杂，但都很开心。——而且最重要的，是可以给罗兹瓦尔一点颜色瞧瞧。」

「哦～本大爷也觉得很爽。就接受你的感谢吧。」

昴用恶人脸笑得开怀，嘉飞尔也敲响牙齿开心地笑回去。

这次的提议是昴构思并促成，之后再向罗兹瓦尔报告。由于是跳过拉姆直接和嘉飞尔互动，想必罗兹瓦尔会懊悔不已。

自前些天的夜晚对谈之后，昴就彻底采取不配合罗兹瓦尔的顽固态度。至少在他正式道歉之前，昴没打算原谅他。

结果，就是连累到奥托——

「——昴！」

对话才停一下子，突然就有银铃嗓音呼唤昴。回过头，挥着手的爱蜜莉雅正走过来。

「……之后再聊吧。路上的时候。」

察觉到她接近，嘉飞尔只附耳说了这些就离开。他大步离去，换爱蜜莉雅取而代之占据昴身边的空间，歪头说：

「那个，我打扰到你跟嘉飞尔说话了？」

「哪有，别担心啦。又不是在讲什么重要的事，当然是爱蜜莉雅酱最优先呀。」

「那样我是很高兴啦，不过现在先以村民为最优先吧」

眉尾下垂，露出伤脑筋微笑的爱蜜莉雅请托，昴点了点头。这段期间，她依旧不放心地在意着准备回家的村民要搭乘的龙车。

她内心有多复杂，昴也感同身受。

「本来是想等到结界解除，大家挥着手道别离开的……」

「……对不起。都怪我这么多天了却还没法跨越『试炼』。不过，不能让大家因为这样而没法与家人重逢。」

声音里带着自责，爱蜜莉雅像是对自己的力不从心感到懊悔，咬着唇。

——挑战「试炼」三天，坟墓的机关也逐渐明朗化。

跟昴记得的一样，「试炼」可以挑战无数次，只不过每晚只能挑战一次。而爱蜜莉雅每天都去挑战——然后重复失败。

昴也一直目睹她每晚在坟墓面对过去，被已逝去的苦难给挫折心灵、积累泪水与憔悴的样子。

重复痛苦的过去，以及累积挫折和失败。虽然只能想像，但她的心灵究竟承受了多大的损耗呢。

「不管怎样，禁止急躁和勉强。自古以来怀着这两种心情的人都没法顺利行事。我送村民回去后，马上就会折返的……不过等我回来也是明天了。今晚就先别挑战了？」

留在「圣域」的爱蜜莉雅，今晚没有昴跟在身旁。为此，昴数度提议延期挑战「试炼」，但爱蜜莉雅都坚强摇头。

「没事的。虽然确实有点焦急……不过是我自己说要做的。我不想让村民和『圣域』的居民失望。」

「……是吗。那我懂了。我也不会再多说了。」

「谢谢。还有就是……要关心村民，也要注意法兰黛莉卡。」

再次确认彼此应做之事后，最后爱蜜莉雅不安地这么补充。

她的担忧——法兰黛莉卡的想法目前仍旧不清楚。假如听从拉姆的忠告，法兰黛莉卡就是反对解放圣域那一派的人，因此无法预料她会对回到宅邸的昴他们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假如法兰黛莉卡对爱蜜莉雅大人有敌意，那宅邸现在就会唱空城计。」

「……是拉姆啊。你来干嘛？」

介入两人对话的，是穿越龙车行列后走过来的拉姆。

昴对拉姆的态度也跟对罗兹瓦尔一样刻薄带刺。包含雷姆的事在内，昴还难以决定要用什么态度面对选择站在罗兹瓦尔那方的她。

但拉姆一脸不知昴内心纠葛的表情，眯起细长的眼睛说：

「打招呼呀，巴鲁斯。拉姆只是代替罗兹瓦尔大人来送行。领民要出发却不能亲自到场，领主是万分过意不去呢。」

「竟然有脸讲那种话……」

「还有，要传话给要回宅邸的巴鲁斯。既然在意法兰黛莉卡，就更应该先问呀。」

昴对这场面话咂嘴，但也嗅到拉姆身上有着重要的情报。老实说，称了她的意的话，自己会咽不下这口气，不过——

「既然很在意法兰黛莉卡，那该怎么做？」

「爱蜜莉雅大人真老实。巴鲁斯也学着点。」

与多余的矜持无缘的爱蜜莉雅催促道。拉姆先是讽刺然后停了一下，接着以平静的语气朝屏气凝神的两人说：

「假如与法兰黛莉卡应对会不安，就拜托碧翠丝大人吧。」

「拜托碧翠丝？我说啊，你有仔细听人讲话吗。我应该说过，难度太高了啦。依现在的状况，要遇到她可没那么简单……」

「要听人讲话的是巴鲁斯吧。乖乖安静到最后。——确实，很难跟碧翠丝大人说到话。因此，要利用罗兹瓦尔大人的传话。」

严肃的语气让昴吞下话，并催促她继续。在视线下拉姆舔唇，说：

「回到宅邸，就这么说：『罗兹瓦尔说了，发问吧。』」

「发问……？」

「详情拉姆也不知道。不过碧翠丝大人听到的话……状况就会改变。罗兹瓦尔大人是这么说的。拉姆只是转达而已。」

丝毫没有意思要接受提问，拉姆一派事不关己的脸扔出这些话。面对这态度，昴也只好反刍她的话，但还是不知道意思，所以皱起脸。

「听到这个，碧翠丝就会听我说话……是这样吧？」

「谁知道？是看巴鲁斯吧……村民要平安无事地送回去。」

最后只叮咛这点，拉姆就转身离去，表达自己的事情办完了。

这态度叫人愕然，同时昴粗暴地抓头。

「拉姆……不对，罗兹瓦尔隐瞒了什么吧。」

「————」

「爱蜜莉雅？」

「咦？啊，嗯，没什么。我没事。」

瞬间切换掉忧愁的表情，爱蜜莉雅挺直脊梁重新面向昴，然后再次对他微笑。

「拉姆转达的罗兹瓦尔的忠告，虽然不清楚可以相信几分……但不要勉强喔。——愿精灵赐福给你。」

接受精灵术师重要的送别话语，昴也严肃点头回应。

「虽说现在的我这么说也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没那回事啦。——我走了。爱蜜莉雅也要加油喔。」

不要勉强，不要急躁，将这些话换成鼓舞。比起负面的担心，传达正面的信赖，才能稍微成为她的助力。

「——嗯。昴也是喔。」

爱蜜莉雅点头接受，跟出发的准备完毕几乎是同时。

7

在爱蜜莉雅和顺道来的拉姆的目送下，昴一行人的龙车从「圣域」出发。

从「圣域」到阿拉姆村，顺利的话要不到半天。路途的不安要素只在拒绝「混种」出入、使人迷路的结界而已——

「正确的顺序俺知道，只要是纯血人类就不会被结界影响。毕竟也不想要彼此留下不必要的遗憾嘛。」

「所以，为防迷路，你就来担任带路向导。这点我是很感激啦……」

在龙车内，嘉飞尔斜靠在座椅上，一副豪迈舒适样。而坐在他对面，一手支着脸的昴叹气。

「与其说指路，你现在更像在打瞌睡吧。是放弃职务了？」

「才没有咧，是你那边的黑色地龙脑袋太聪明了。明明只走过一次就完全掌握啦。」

「我家的帕特拉修真的是除了看男人的眼光以外都很完美……」

得到嘉飞尔的保证，昴为爱龙的高规格感到出神。只不过它选了昴当主人，或许有着迷恋废柴的特质。

不管怎样，基于上述的理由，现在车厢内是昴和嘉飞尔独处的状态。在驾驶台上的奥托保持一贯的态度：「你们的对话不关我的事」。

因此，话题自然就转向被延后的「主题」。

「那么，在你出去外头之前，有话想先跟你说。你洞察力似乎不糟，应该想像得到吧。」

「……抱歉，我洞察力好不好众说纷纭。这个姑且不论，重点在你的问题有多少。你想拿什么当话题，你不讲我就不知道。」

「那样就麻烦了。那，本大爷就帮忙解决你的问题吧。」

说完，嘉飞尔就坐正，张开双腿，以锐利的视线看向昴。与其说洞穿，仿佛要切割人的视线让人退缩，昴屏息以待。

「有种开头就不是很好的预感。要问什么？」

「欸，鳖三。——你在坟墓里接受『试炼』了吧？」

「————」

嘉飞尔声音低沉，用宛如野兽低吼的重低音质问昴。

对此昴眯起眼睛，嘉飞尔则是挥手说：

「不用隐瞒。俺没要责怪你。没资格的家伙受惩罚的情况仅限一次。第二次以后就能自由进出……这种推测，不试试看就不知道吧。」

「用罗兹瓦尔去试，我这么说的话，你大概就不会罢手了吧？」

「这本大爷也想试试啊，但被拉姆杀掉俺可敬谢不敏。」

别扭地耍嘴皮子，嘉飞尔敲着牙齿窃笑。

如他所言，昴注意到自己能进坟墓的理由在于「因为是第二次」这个推测。虽然是没有方法可以确认，才打算顺势逆向操作的。

「假如那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出招？」

「慢着，等一下。你不想承认这点，本大爷有猜想到。所以说，这终究是假设，大爷我就用让你容易点头的说法讲吧。就是所谓的『刚姆和格姆的中间人』啦。」

他每次都丢出奇怪的惯用句当关键台词，对此感到异样震慑感的昴，觉得口中干渴，决定先听听他的提议。嘉飞尔见他点头，道：

「很简单。假如你有接受『试炼』的资格……就由你代替爱蜜莉雅大人接受『试炼』吧。为了我们解开结界吧。」

「——喂！慢着，那样不行！那样前提会无法成立。」

嘉飞尔的提案——由昴代替爱蜜莉雅来挑战「试炼」。

那确实是数度掠过昴脑海的想法。事实上，昴已经完成了三个「试炼」中的第一个，剩下的障碍还有两个。被要求挑战的话，也是有应战的气概。

但是他想避免。否则爱蜜莉雅至今的努力就等于付诸流水——

「别误会了。本大爷和老太婆只要能从『圣域』中解放，才不管是谁干的咧。」

「是没错……」

「让爱蜜莉雅大人去做，被老太婆他们和人质他们感谢是你们那边的事。管它是要跨越讨厌的过去还是要剥一层皮，全都是你们的事。——跟我们这边无关啦。」

嘉飞尔的话，昴无法反驳。

他的意见，只要斟酌「圣域」的状况，便可说是再自然不过。就跟他说的一样，让爱蜜莉雅接受「试炼」和期待她跨越「试炼」，全都是己方阵营的事。

见昴被正确见解打到低头不语，嘉飞尔叹气后继续说。

「——说起来，真的有必要去跨越过去吗？」

「咦？」

「这三天，本大爷跟你一样，看着爱蜜莉雅大人挑战『试炼』。那么挫折的样子也是啊。而且每次出来都是那种失去冷静的样子，叫人看不下去啦。」

皱起鼻头的嘉飞尔提到爱蜜莉雅在「试炼」后悲伤到无法自拔的样子。

不管重来几次，爱蜜莉雅都无法跨越「试炼」。不光如此，每次回来也都是心灵受挫，整个人陷入混乱吵着要帕克，最后没力气了才睡着。

这样的情况叫人心痛，可是只要跨越了之后——

「我相信爱蜜莉雅一定可以跨越『试炼』。所以说我……」

「要抱着期待是你的自由。可是，爱蜜莉雅大人真的能跨越过去？哭着说好可怕才是她的真心话不是吗。本大爷是不知道她以前怎样啦。」

「爱蜜莉雅的真心话……」

嘉飞尔蛮不在乎的话，让昴受到仿佛被泼冷水的冲击。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昴尊重爱蜜莉雅挑战「试炼」的意志，也决定舍身支持她的决心。不管那是多么痛苦的障壁，只要爱蜜莉雅不屈服持续挑战，自己就会持续伸手拉她一把。

——却丝毫没发现鞭策发抖的双腿进入坟墓的爱蜜莉雅，其内心的呐喊。

「————」

听了嘉飞尔的话，昴这才头一次想到这个可能性。

——假如她希望有人帮忙。假如她渴求有人救她。

——假如她心里其实是期待有人代替自己应战。

——那么那个人，舍昴其谁呢。

「……回去以后，必须摊开来说的话又增加了呢。」

「啊～？」

「没事啦……接不接受你的提案姑且不论，你刚刚确实解决了我心中的问题。很意外，你果然是个好人耶。」

「哼！少讲蠢话了。本大爷不过是想提升一点几率罢了。」

他焦躁地敲响牙齿，翻脸背过昴。不是那种隐藏害臊的可爱反应，而是真的很讨厌的样子。昴不禁苦笑。

「你咧，出去『圣域』之后想做什么？」

「……干嘛？突然问这？出去后要做的事？」

「你做这么多，就是希望解开结界到外头去吧？那不就是有想要在外头做的事吗……」

「————」

不经意的一问，嘉飞尔却整个人傻住。简直就像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或是他根本没想过这类问题。

「……那是能自由进出的人才会有的想法。假如能随心所欲想上哪就去哪，根本就没法了解本大爷和老太婆他们的心情吧。」

不一会儿，嘉飞尔缓缓这么说。内容让昴觉得自己失言了，但站起来的嘉飞尔可没给他道歉的机会。

「结界快到了。本大爷也只能陪你们到这。之后好好干呀。」

「喔……是说马上就要到家了呢。不能说不会不安啦。」

错过道歉的机会，昴摸着绑在手腕上的白色手帕，苦笑道。出门时佩特拉给的布已经有点脏了，满心盼望着与原持有人再会。

要回宅邸叫人不安。但还有凌驾于上、必须确认状况的使命感。

当然要确认佩特拉是否平安，更重要的还有一直昏睡的她是否安泰——

「……啊～可恶。没办法了。」

「嘉飞尔？」

用力搔抓金发的嘉飞尔粗鲁咂嘴。他朝向对他的动作感到讶异的昴，手伸进自己的裤子，然后——

「——带着。」

「这个……跟法兰黛莉卡给的是一样的石头？」

嘉飞尔递出来的，是收起来的饰品——绳索尽头是嵌着蓝色辉石的首饰。辉石跟法兰黛莉卡给爱蜜莉雅的石头看起来是一模一样。

成对的蓝色辉石，证明了嘉飞尔跟法兰黛莉卡关系匪浅。

「本大爷没打算说我们这边的事。只不过要是你回不去的话，我们会很伤脑筋。所以说这个先借你。要是有什么万一，就给法兰黛莉卡看。」

「……出发前就带着这个，不会又被结界弹飞吧。」

「不要就还来。只是说带着这个可能会有用。」

嘉飞尔伸手像要取回昴手中把玩的辉石。昴避开他的手，慎重地收起接过的辉石。

不知道嘉飞尔和法兰黛莉卡之间的事。不过他们两人之间恐怕有血缘关系——会拒绝「混种」的结界就跟字面意思一样，在两人之间形成无法跨越的障碍。

假如法兰黛莉卡对结界有什么企图的话——

「我去确认法兰黛莉卡究竟想干什么。所以说呢，等我的好消息吧。」

「哼！有什么事会是好消息啊，不到『太阳沉到巴鲁鲁摩罗罗伊』就不会懂啦。」

至少要来个正面积极的别离。对昴的话，嘉飞尔头一次露出与勇猛强悍无缘的笑容。只不过——

「——夕阳要往哪里沉，还是一样都不知道呢。」

他是想用那个神秘惯用句怎样推昴行动，昴还是不知道就是了。

8

昴回到罗兹瓦尔宅邸，是在离开「圣域」后八个小时——与嘉飞尔在路上分开的六小时后，傍晚之前的事。

「不一起去真的可以吗？」

不安地压低声音的，是把龙车停在阿拉姆村的奥托。

平安无事将「圣域」避难组送回村庄的昴和奥托面前正在上演的，是分离好一阵子的家人感动重逢。

奥托会压低声音，就是怕打扰到他们的重逢喜悦吧。

「哦，宅邸我一个人回去就好了。要是没事的话我马上就会传送意念给你，你收到后就来跟我会合。」

「菜月先生的杂念很多，能否收到重要意念我很担心……就别开玩笑了，我是很认真的。假如是顾虑我的话……」

「完全没那回事——我是没法这么断言……总之你的存在是保险。」

「保险？」奥托歪头回应边抓脸边这么说的昴。昴朝他点头，然后解释。

「知道我们许多事的人就只有你。所以假如你判断我出了什么事，希望你不要勉强，直接去『圣域』报告就对了。」

「……就算是假设，我还是不希望发生不吉利的事。」

「嗯啊，拜托了。就拜托你了，我们阵营的专聘商人殿下！」

「嗯，交给我……是说，什么时候擅自把我编进你们阵营了！？」

被课以没印象的职务，奥托的声音不禁拉高。昴苦笑后，离开村庄。他跨上帕特拉修，如风一样奔过通往宅邸的道路。

「————」

「怎么，在担心吗？没事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抵达门口，帕特拉修用鼻子蹭跳下来的昴。抚摸爱龙的脖子回应它值得赞赏的举动后，昴带着地龙走向宅邸玄关。

时间已过傍晚，橘色阳光洒向位居山间的罗兹瓦尔宅邸，东方的天空开始渐渐有夜晚的气息靠近。

「……首先是第一关。」

站在门前，昴握着门把这么说。深呼吸，然后鼓足力气朝建筑物内发出客人来访的声响。

接着等待内部的反应好半晌——

「——第一关失败。直接移到第二关。」

理应在屋内的佣人没有任何反应，昴忍住叹息，慢慢地推门板。只是轻轻使力，门就开启了。竟然没有上锁，也太不小心了。身体滑进轻易打开的门缝里头，昴侵入宅邸内。

「————」

被门分开之前，地龙直到最后都在担心昴。昴将它的关心记在心底。

边留意这点，边看向暌违三天又回来的屋子。宽敞的玄关大厅一片闲散，至少附近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发前拉姆说的话。——假如法兰黛莉卡有敌意，那她已经不在宅邸里了。

最坏的情况是法兰黛莉卡行踪不明，但没关系。问题在——

「她是一个人走，还是带着雷姆和佩特拉……哪一个。」

两边都不希望，但尤其不想去思考后者的可能性。手腕上的手帕，和嘉飞尔托付的辉石。靠着这两样东西，昴进到宅邸内部。

「——？」

一股不对劲令昴皱眉，那是在他决定要大声呼喊家人之前。

没看到应该在的人，怀着视走惯的宅邸为未知领域的心情，昴在窥视本栋走廊时目击到奇妙的光景。

——触目所及，是走廊上的门全数开启的样子。

「……不像是为了通风呢。」

就昴所见，被敞开的仅限于房门，走廊的窗户都没有人碰过的迹象。是已经打扫干净，整顿完备的万全状态。

没想到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的佣人能力在这边得到证明，不过，这个结果所欠缺的完整性，如今却刮痛昴的胸口。

哪里怪怪的。感觉很恶心。有什么太不自然了。

「————」

被异样感和讨厌的恐惧给爬满全身，昴用力压抑它们，深呼吸。

有异状，是异常事态，现在已经感受到了。多次深陷危机的昴，生存本能正敲锣打鼓告知宅邸里发生了某种问题。

假如顺从一开始的判断，昴就该立刻离开宅邸跟奥托会合，告知同伴宅邸发生异状，然后想方设法才是上策。

——假如这个宅邸内，自己想救的人没那么多的话。

「————」

内心理解自己在乱来也很有勇无谋，尽管如此还是必须确认。

昴去带同伴回来要花许多时间，这段期间会大量削减宅邸里的她们存活的可能性。这是没法放在天平上衡量的事。

「优先顺位是……」

像确认般紧握手腕的手帕，昴的脑子运转到快要沸腾。

留在宅邸内跟昴有关的人物共四人，每个都是女性。其中以法兰黛莉卡的优先度最低。就现状而言，她的立场对昴来说很不明确。而且她可能有战斗能力，应对问题的能力也很高。

就这样一一配合状况确认优先度，激动发抖的双腿往前踏的大脑里头只浮现一个人——雷姆。

「————」

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躺着不能动，毫无意识的雷姆完全没法抵抗。连存在都被他人忘记的她，对所有敌人来说其「存在价值」用不着确认，也没有放着不管的选项。

再来，有个好处是，依现状来说，她也是宅邸内所在之处最固定的人。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

应该正睡着。没有移动她的理由。雷姆现在还睡在那个房间。

——齐备这么多的条件，那最先去确认她的状况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脑子里重复着用不着对别人述说的借口，昴前往宅邸东栋——雷姆的个人房间。

肺部痉挛使得呼吸混乱，不安地急促跳跃的心脏掐紧了胸口在抗议，焦急地迫使踉跄的双腿加快脚步，小心慎重地避免被异常给追上。

「————」

本栋走廊上的门全都是开着的，即使进入目的地东栋也一样，连雷姆个人房所在的楼层也相同。雷姆的房间位于走廊尽头，路上的房门也全都敞开。

「可恶……雷姆！」

从靠近自己的楼梯走上去后咂嘴，昴朝着走廊尽头跑过去。

自窗户照进走廊的夕阳颜色浓厚，静谧的空气带着一丝甜香。半个身子被染成橘色的昴，纵使呼吸急促仍加快脚步。

心脏成了警铃，眼睛深处有着不知是酸痛还是疼痛的感觉在跳动。大脑被涌上来的恐惧强奸，变得只能思考一件事。

现在，不管怎样，要先确认雷姆平安——

「——呜、喔！？」

思绪急躁，再过两个房间就到目的地的时候，昴的脚突然绊到东西。身体顺势撞向地面，只好伸手往前撑，昴痛恨自己的驽钝。

撑在地毯上的手握成拳头，转动脖子回头看到底是绊到什么东西还缠住脚。放眼看过去是刚刚通过的房门，还有脚底下掉了一条细长的东西。

在夕阳的照射下，难以辨识带着湿软光泽的东西原本是什么颜色。但是，那条细长物体没有中断，一直延伸，目光追随到终点后昴终于察觉，那什么也不是。

——那是从昴裂开的侧腹掉出来的东西。

「——啊？」

运动服的右腹部被漂亮地切开，里头的粉红色内脏从中流泄而出。

大量的鲜血浸湿脚下，右脚绊到的东西是自己的小肠或大肠，总而言之就是内脏缠住脚，变得像是抓着宿主一样。

「……哦噗。」

认知到这件事的瞬间，喉咙被涌上的血块堵住，视野染为鲜红。

想用发抖的手指将输给腹腔压力而溢出的内脏推回体内，但是手没力气，双腿也失去力气，注意到时自己早已整个人倒在地毯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腹部被切开一道会要人命的——

「——我说过了吧？不是约好了吗？」

突然有声音响起。

倒地的昴头部那边有人在说话。

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了。意识混在溢出的内脏和流出的血液中向外扩散，为了拉回远去的世界，昴拼命吹着血泡。

结束了。直觉这么告知。

内心的某处能够理解，但昴拒绝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没有得到什么，没有捡起什么的话，不能结束，不可以结束。至少要带一样东西回去，有什么、有什么、有什么有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

高亢的脚步声产生波纹，黑色影子站在把通道染成殷红的鲜血之泉内。

黑色服装，身段细长，绑成辫子的黑长发，怜爱俯视死亡的娇媚眼神。

对这些有印象，还有「肚子被砍」的感觉，让昴理解到对方是谁。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在雷姆的房间前面？

「——我说过，在下次见面之前，可要好好保养肠子喔。」

那是超脱常轨的爱之宣言，任谁都无法理解的杀戮者的纯爱。

灵魂指头只触及这个，菜月·昴的意识开始朦胧。

模糊，模糊，模糊，暗沉，暗沉，暗沉，终于。

一切都消失，结束，然后——再度开始。

——菜月·昴的第四次轮回即将开始。

《完》

第十卷 后记

来了来了来了，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也就是鼠色猫！这次感谢您购买&读完Re：Zero第十卷！

唉呀！？这个招呼语总觉得最近才刚写过的样子，是既视感吗！？

是说，一开始就被既知感袭击，但才不是既视感呢。因为这次的Re：Zero第九和第十卷是连续两个月发售！

动画已在九月结束，之后的内容可以紧接着看第九和第十卷真是太棒了，不过这个好处不适用在作者身上。因为那代表我日日都在赶稿。

「动画结束后出书速度就能提升了！」这一切都是一不留神讲出这种话的作者的错。不，不对！这能说是错吗，如果说这是错的话，就对不起期待着故事的各位读者们了！没那回事！

想用连续两个月发行小说来讨诸位读者欢心，是长月的作家灵魂的赏赐！还有责任编辑说的「可以啦可以啦！是长月先生的话就办得到啦！」火热激情的赏赐。怎么样啊，看吧，我办到了！

请忘记方才的戏言，连续两个月出书真的很辛苦。长月本身的作业量不用说，连续出书造成了许多负担。

而且Re：Zero这次从第十卷开始进入新章节！所谓的新章节就是换了新舞台，也会出现新角色，得以让负责插图的大塚老师设计许多新角色人物图出来。当然，完成的角色图全都是杰作，就算是大塚老师是超人，应该也是非常辛苦吧！

「动画结束后出书速度就能提升了！」到底是哪个家伙说出这么随便的话！是我吗！就是我。

大塚老师真的很抱歉。女仆佩特拉和制服艾姬多娜超级可爱。这是看过第十卷的人的全体意志，下一卷第十一卷也请多多指教。

还有，第四章和网路版的内容变动很大，若除了插图还能让读者享受到故事的乐趣的话，是我的荣幸了。

后记比以往还要没有重点，但进入感谢话语的话就会收敛了。因此，进入致谢的部分把。

责任编辑I大人，动画辛——苦——您——了——还有第九卷和第十卷！第九卷是第三章结尾的描写方法，第十卷是第四章的构筑方法，都受到您狠狠的照顾。我会以不输给第三章的热情冲过去的，因此第四章也请多多指教。

插图的大塚老师，后记中间也曾说到，这次真的很感谢您绘制许多角色设计图。魔女啦、小混混啦、幼女啦还有女仆，全都可爱得无以复加。今后他们的苦难和活跃还有赖您的帮助！

第十卷 插图

第十一卷 第一章『女仆·女仆·女仆』

台版 转自 百度re从零开始异世界生活贴吧

图源&扫图：比企谷丿八幡

录入&校对：香草录入组（蕾姆酱、极光、初音酱、皓月星空、家千名、殉回仙梦、逗你玩hey、zhang960303、A.Jeanne d'Arc）

1

——要再组成失去的性命，总是给菜月·昴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

「死亡回归」的能力，让死亡的瞬间与复活完全衔接，没有落差。

意识还停留在「死亡」的前一刻，就只有时间和肉体恢复到原本的状态。这股意识和现实的落差，化为澎湃巨浪耗损昴的灵魂。

就连这次回到冰冷坚硬地板上的瞬间也不例外。

——在最初的剎那间，剖开意识的是不适感。

「——呜、恶！？咳咳！喔恶！」

在意识到现实之前，先因口中的异物感剧烈呛咳。泥土味和苦味在舌头上重叠，使得昴边咳嗽边用力睁开眼睛。

「这、这里是……」

发出沙哑的声音，置身昏暗中的昴凝神细看，撑起身体。眨眼几次让眼睛习惯黑暗后，发现这里是老旧石室——是曾经看过的遗迹内部。

「我在、坟墓里吗……？」

独特的霉臭味记忆犹新。这里毫无疑问是「圣域」的坟墓。

手抵粗糙地板，整个人站起来后。昴开始理清混乱的记忆。每次「死亡回归」后，大脑的处理速度都追不上流进来的情报量。

应该是在自己带著在「圣域」避难的阿拉姆村居民，回到村庄和罗兹瓦尔宅邸的时候。原本预定要跟法兰黛莉卡摊牌，却没想到宅邸空荡荡的，不安直上心头。

就在担忧应该在宅邸内的碧翠丝、佩特拉，尤其是雷姆的安危时——

『——我说过了吧？不是约好了吗？』

叫人打冷颤的艳丽之声直接触抚神经，令昴的喉咙冻结。

沾满鲜血、极尽悖德与愉悦精髓的嗓音。眺望性命逝去而高潮、陶醉叹息的同时，嗓音吐露她单方面的「约定」。

触碰被割开、掉出内脏的侧腹。当然，「死亡回归」后的身体毫发无伤。可是那伤痕不是留在肉体，而是深深刻划在灵魂中。——不对。

「肚子会被砍，最主要的原因是对方在宅邸里头……」

手指从右侧腹划到肚子正中央。伤痕虽然消失了，但腹部被割开这点，对昴来说是历历在目的事实。

而且做出这种事的人，是昴初来异世界时所遭遇的第一障碍——

「——『猎肠者』在此再度登场啊。……拜托。饶了我……吧。」

额头冒汗，用手背拭去汗水。

浮现在脑海里的，是留著跟自己一样的黑色头发，浑身漆黑的美女。挥舞凶恶刀器，两度夺去昴性命的杀人犯——艾尔莎·葛兰希尔特。

「为什么那女的会在宅邸里……不对，那个之后再讲。」

先停止整理「死亡回归」带来的情报，昴接下来将意识切换到「现实」。

自己是「死亡回归」到哪个时间点？地点在坟墓内，想得到的时间点有两个——而在这狭窄石室醒过来的话就只有一次。

「是在坟墓里接受完『试炼』后……还是之前？是哪个……哪个都没差！比起这些，是我接受『试炼』后的话……」

意识与现实像雷击般结合在一起，昴反射性地转身。在狭窄的石砌小房间里，寻找的人影就倒在背后的地板上。

「——爱蜜莉雅！」

一头银发洒落地面，雪白脸颊痛苦扭曲。

昴跪在她身旁，想要碰她的脸，却又犹豫。

「————」

要是碰了她，爱蜜莉雅的「试炼」就会因此结束。由于外部介入。「试炼」所展现的过去会像泡沫破裂般在瞬间消失无踪。

就算爱蜜莉雅拼命地想跨越过去。也一样会被迫结束。

「可是，已经知道今晚她没法成功……！」

摇了摇头扼杀犹豫，昴把痛苦的爱蜜莉雅抱在胸前。顿时，她的身体往后弓起。颤抖数次后开口道：

「昴、昴……？」

「嗯，没错。是我喔，爱蜜莉雅。你没事吧？」

在模糊的意识中认出昴的爱蜜莉雅呼唤道，昴回以微笑。而被微笑和温暖包围的她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现实。

就这样，她接受自己置身的状况以及「试炼」的结果，接著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而昴就只是静静地陪著她。

「——啊。」

至少温柔地包覆以免她心灵崩溃。在爱蜜莉雅冷静下来之前，昴始终紧紧抱著她，没有放开。

2

「对、对不起……总算是、冷静下来了……我、我们谈一谈吧。」

被送回琉兹的房子，坐在供客人用的房间内，爱蜜莉雅抽抽噎噎地说。

蓝紫色双眼微微红肿，方才的混乱与悲哀还鲜明地残留。尽管如此她还是试图表现坚强，因此昴也不想插话。

「那个，对不起喔……在坟墓那边麻烦到你。而且，刚刚……」

「那是我想做的，所以你用不著觉得麻烦到我。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昏倒的时候有没有哪里撞伤？现在的话我可以帮你温柔摸摸喔。」

「嗯。倒下来的时候好像撞到屁股。所以有一点痛……」

「咕嘟。那、那么，我就帮你那边好好地……拉姆小姐？杖刺到我的背了哟！？」

举止刻意夸张化的昴，背部被拉姆手中的杖尖用力抵著。被点名的拉姆一转动杖。昴便发出惨叫当场跳开。

「你、你这家伙！做过头了吧！？你看这个，都流血了！」

「爱蜜莉雅大人，身子状况还好吗？用不著隐瞒，请尽管跟拉姆说。」

「能够无视我到这种地步反而很了不起耶，你这家伙！」

担忧爱蜜莉雅身体的拉姆，对抗议的昴投以看虫子般的目光，「哼！」地一声嗤之以鼻。看著他们的互动，爱蜜莉雅虚弱微笑道：

「……谢谢你们两位。我身子没事。……所以，要报告里头的事。」

嘴角带著笑容，可是眼皮、脸颊和声音却藏不住疲惫与不安。

围在她身旁的都是为了「试炼」而聚集在坟墓的人——除了昴和拉姆，还有嘉飞尔跟琉兹，以及不知为何也在场的奥托。

沐浴在大家的视线中，爱蜜莉雅断断续续地告知「试炼」的内容，还有以失败告终的结果。到这边都跟上一次一样。不同之处在于——

「那么，进入坟墓的菜月先生平安无事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奥托举手发问。上一次昴是含糊带过，隐瞒了自己接受「试炼」，而且还保有挑战「试炼」资格的事实。会这么做。全都是为了避免让同样接受「试炼」的爱蜜莉雅承受不必要的压力。

——而萌生的点子让昴改变这次的答案。

「理由很简单。一如各位所见，遗迹发光，就是我也有接受『试炼』的资格。所以说，我在里头也接受了『试炼』……而且还完成了。」

「——啊？」

昴的发言让大家错愕，接著受到剧烈冲击。

特别是同样挑战「试炼」却失败的爱蜜莉雅，受到的冲击格外地大。蓝紫色双眼瞪大，颤抖的宝石将昴映照在眼眸中。

点头回应她的视线。昴环视还在惊愕的人们，继续说下去。

「抱歉吓到你们。不过，老实说我运气很好。因为『试炼』的内容我偶然在事先就已经有所折冲了。……虽然不能说是轻松通过。」

「呼嗯。竟然是斯小子啊。不过，这可真是……变复杂了呢。」

回想起在被称为「试炼」的世界里与双亲度过的时间，昴的心头窜过一阵痛楚。

而认真看待昴的话、皱起眉毛的是「圣域」的代表人物琉兹。外表年幼、内在老练的她严肃地这么说，而抱著自己手肘的拉姆则是眯起浅红色双眼。

「复杂吗……确实。不过，假如那不是巴鲁斯的戏言，就会是硕大的成果。如果是真的，结界就会解除。嘉飞，结界的状况怎样？」

「……本大爷和老太婆根本没感觉到制约有变化。」

「胆敢说谎。找死。」

「结论下太快了啦！！」

拉姆难得显露急躁，抱头忍受她毒舌的昴突然察觉。

「……怎么了，嘉飞尔？表情那么恐怖。」

「——没事啦。……因为结界根本没解开呀。」

「关于这点，我接下来会说明。你们太心急了。」

原本皱著鼻头瞪著昴的嘉飞尔别开视线。觉得那态度令人纳闷的昴转头看向爱蜜莉雅。爱蜜莉雅还是一样眼泛不安与困惑，说：

「……告诉我们，昴。你跨越了『试炼』却没产生变化。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与其说看到，应该说知道。很奸诈的是，『试炼』不只一个。完成第一个后还有两个，总计有三个『试炼』。」

「还有两个……」

爱蜜莉雅眼中的不安加深，昴也心疼不已。第一个「试炼」是面对过去，光这一个就让她精神耗弱至此了。听到还有两个。让她觉得快晕过去。

「你还真清楚。这些事，是在坟墓里听谁说的吗？」

「听谁说的……？不，并不是『谁』说的。……『试炼』开始的时候，我在脑子里听到自己的声音。但我认为，与其说那是他人的意志。大概更像是受到别的东西的影响。」

不是被告知，感觉更接近是被强迫理解。因为没印象在坟墓里遇到「谁」，所以这么考虑比较自然。

「『流星』里头也有只要碰触就会知道使用法的东西。可能就是那类物品吧。」

「唉呀，我是没机会碰过像，『流星』那么贵重的东西呢……」

「是呢。看你一脸穷酸样就知道。」

「我和拉姆小姐见面也才过半天而已耶！？」

拉姆很快就掌握到对待奥托的方式。撇开两人的对话，昴坐到床上和爱蜜莉雅并肩，然后跟她对上视线。

「爱蜜莉雅，我有一个提议。虽然你可能会不喜欢。」

「提议……？是什么……？」

「——由我代替你挑战坟墓的『试炼』，并且完成它。」

「————」

昴说出口的话让爱蜜莉雅剧烈动摇。这话对她来说是出乎意料；对昴来说，要道出口则需要勇气与觉悟。

——昴代替爱蜜莉雅接受「试炼」，解放「圣域」。

那是在前一次路线里，回阿拉姆村的路上和嘉飞尔对话后所萌生的想法。

当时每晚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屡战屡败，即使如此，昴还是每天送她去接受「试炼」。于是嘉飞尔在龙车里质问昴，她是否真有必要一定要跨越过去。

当然，虽然没法坦然接受，但这质问却犹如晴天霹雳。

这话的价值在于提醒昴其实还有这个选项。

「我想成为你的助力。我不知道你在过去看到什么，但是，既然会让你那样痛哭流涕、面露痛苦的话……那我想出手帮你。」

「……昴。」

「接受『试炼』解放『圣域』，由我来应该也行。这样你就用不著痛苦地去和过去做妥协了。」

昴缓缓摇头，平稳诉说。爱蜜莉雅则是视线游移不定。

能了解爱蜜莉雅内心的纠葛。面对痛苦的过去，心灵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如果可以弃守这职责，她当然想直接放弃交给昴。但尽管有这样的念头却没这么做，是出自于她高风亮节的精神，以及不会舍弃背负之物的责任感。——最重要的，是她温柔的心：担心未来的「试炼」会像伤害自己那样伤害昴。

所以说，如果那份温柔成了她的枷锁，那就得告诉她没有必要——

「——闭著嘴巴听～就给老子擅自做决定呀～」

就在要除去枷锁的那句话发声前，身后传来极度不悦的声音。出声者牙齿互撞铿锵作声，皱著鼻子拱起背，继续说下去。

「本大爷啊，反对让公主殿下……让爱蜜莉雅大人以外的家伙接受『试炼』。至少！就是绝——对不想让你解开结界啦～」

「啥——？」

这对昴而言，是嘉飞尔带来的第二次晴天霹雳。可是第二次的冲击跟第一次的根本无从比较。

因为发言者和发言内容接不起来，昴陷入强烈的混乱。见昴如此震惊。嘉飞尔再度将这不可理喻的现实推到他面前。

「听不懂的话，那就重复一遍啰？本大爷不认同公主殿下以外的人去接受『试炼』。这点就算是老太婆来说情俺也不会退步，这就是老子的条件啦。」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

嘉飞尔的不屑发言，让昴拼命挤出声音。可是内心早已被惊讶和混乱给搅和得一塌糊涂。

这也难怪。毕竟昴的提议是出自上一轮的嘉飞尔的意见。

「可是，你现在却讲这种话……」

「啊～？本大爷反对你很意外吗？不然要恭喜你吗，混帐。」

「你才是少在那边不开心啦。有权利抱怨和皱眉的应该是我才对……」

明明在上一回有探询过昴接受「试炼」的意愿，现在却当场驳斥这个提议。嘉飞尔何以改变心意，昴看不出原因。

「我心中有挥之不去的感情涡流……是说你为什么反对？对你来说，解放『圣域』应该是越快越好吧？」

「又不是快还慢的问题。王八蛋～是道理的问题。对吧，老太婆。」

「就叫你别用那么不可爱的称呼叫人……总之，老身也没法反对嘉小子的话。虽然他的表达方式有问题就是了。」

「连琉兹小姐都……」

不只嘉飞尔固执己见，连年长者都反对，使昴困惑不已。

假如是看似喜怒无常、翻脸像翻书的嘉飞尔的话，是有可能因为时机不同而改变意见。但是，琉兹不像是会这样的人。

面对昴恳求的眼神，琉兹挥挥衣袖，说：

「斯小子想说的老身懂。结界当然是越早解除越好……但是可以的话，老身想尽量照罗兹小子的想法走。」

「罗兹瓦尔的想法……」

「——解放『圣域』此地，是爱蜜莉雅大人应亲力亲为之事。」

「——」

听到琉兹眯起眼睛这么说，爱蜜莉雅倒抽一口气。她手贴胸膛，垂下眼帘，声音颤抖。

「果、果然……不是我来就不行。……我果然必须做到。」

「不，爱蜜莉雅用不著……」

「没、没问题的！昴才是不要勉强自己。有一点……没错，只是因为有一点突然所以我才被吓到，要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话……」

「试炼」的内容是要面对过去，知道这点的话就能事先做心理准备。

虽然爱蜜莉雅这样逞强，但上一回已经证明光凭觉悟是无法攻克「试炼」的，至少从现在开始的这三天，爱蜜莉雅的心灵都会败给自己的过去。

正因为知道这点，昴的眼神才会带著悲壮之色。

明知道爱蜜莉雅很痛苦，到了不想看、不忍卒睹的地步。

所以说——

「昴……是、是不是觉得信不过我？」

「——咦？」

心神才稍微偏离，就听到爱蜜莉雅不安地这么问。

昴吐出吃惊的气息，而爱蜜莉雅当场轻轻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让你看到不堪的一面……所以你才会觉得没法将『试炼』交给我……才会说要代替我。」

「不是，不是因为这样。只是没有必要勉强自己面对过去……」

「可是！不面对就无法跨越『试炼』！要、要是连这都办不到，哪当得了国王。……村里的人和『圣域』的人也会无法外出。」

对昴的话充耳不闻，爱蜜莉雅抱著自己的肩膀坚持己见。像是要责备窝囊的自己似地，指甲嵌进了细瘦的肩膀里。

「昴很宠我，但我不能一直这样子。在不久前，昴才为了我而弄得遍体鳞伤……所以说，我怎能再让这种事发生呢……！」

「……又没关系，不会怎样的。或许我表达方式不好，不过这是互相帮助，所谓的人尽其用吧？只是我刚好跟『试炼』很合得来而已。因为我似乎还算有希望达成，就由我来做吧。哪天一定会有你非得努力的时候到来。」

「那个时候，那个机会，不就是现在吗？因为讨厌所以就背过脸不去看，把问题丢给昴自己逃避……那我会变怎样？」

——逃避并不可耻。要是能这么吶喊该有多好。

逃避讨厌的事，不去看痛苦的事，背对难过的事，如果这样呼吸能变得比较轻松的话就应该这么做。昴至今也是这样活过来的。

所以说，这样的生存方式——就算会被人责备是懦弱，可是自己没理由被人说三道四，应该可以据理力争才对。

「————」

然而，昴却无法肯定爱蜜莉雅的懦弱。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话，只能静默。对此，爱蜜莉雅用力闭上眼睛，面朝下。抿紧嘴唇。

那模样刺痛昴的心，几乎就要在脑袋空空的情况下出声——

「——今晚，就先到这边吧。」

简短这么说的人既非昴也不是爱蜜莉雅。出声者静静地绕到爱蜜莉雅背后，粉白手掌轻贴她的嘴巴，然后——

「……啊。」

浑身无力、失去意识的爱蜜莉雅往前倒。

昴连忙抱住她，确认她是睡著后安心吐气。接著，凝视这么做的人——拉姆。

「你做了什么？」

「只是让她闻一下可以冷静下来的香料。要是粗鲁以对，巴鲁斯会生气吧。」

「你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强迫……但却是最妥善的方式。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因为爱蜜莉雅大人的事而被巴鲁斯道歉还真是奇怪。大精灵大人几时出让爱蜜莉雅大人的保护者位置了？」

「我没那个……」

意思。本来想这么说，却知道那样的辩驳毫无说服力，所以只能垂头丧气。

不知何种原因，帕克突然不再现身。这样的状况使得昴比平常还要关怀爱蜜莉雅是事实，因此也知道勉强面对「试炼」的她心神正被消磨殆尽。

而且这一点，爱蜜莉雅本人也有自觉。

「哼！看样子～话就讲到这边啦。」

语塞的昴，和失去意识的爱蜜莉雅。望著他们的嘉飞尔觉得无聊而从鼻子喷气。虽然不满他的态度，但没法反驳。

今晚的对话到此结束，这是不容否认的。只不过——

「跟公主殿下的对话就等到明天……但愿啦～」

听著嘉飞尔接下来的话，昴没法回嘴任何一个字。

3

「——借一下时间好吗？有事想请教。」

在被篝火照耀的夜晚聚落里，昴朝著走在前头的人影出声。

「啊～？还有什么话要说啦。」

被叫住而转过身的人影有两个——嘉飞尔和琉兹。昴抓抓脸颊，朝著不开心的嘉飞尔和看不出表情的琉兹说：

「不要一副要找架吵的样子嘛。我只是想问问而已。」

「问问吗。若是老身答得出来的话当然没问题。斯小子要问什么？」

斥退一副要咬人的嘉飞尔后，琉兹接受昴的提问。感激这态度的同时，昴歪起脖子。

「说起来，那间房子原本是琉兹小姐在住的。那让爱蜜莉雅他们借住的期间，琉兹小姐要在哪过夜呢？」

「……混帐，问这个是要干嘛，啊～？先声明，敢对老太婆下手就试试看，本大爷绝对饶不了……好痛好痛好痛！干嘛啦，臭老太婆！？」

「少鬼扯淡了，嘉小子。说到底，怎么会以为这把老骨头会有年轻人要夜袭，只要动脑袋就知道他只是单纯问问吧。」

拧了嘉飞尔的腰一把，琉兹厌烦叹气。当然，嘉飞尔的狐疑是错的，但琉兹的夜袭老人发言也叫人难以认同。

不管怎样。刚刚的疑问跟原本的问题在目的上是完全不同。昴轻咳一下，说：

「方才两位反对我的提议，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可以告诉我吗？」

「……就如刚刚说的一样。解放『圣域』必须是爱蜜莉雅大人亲力亲为。因为那是罗兹小子的期望。」

「你有说过是罗兹瓦尔的想法。关于这点……」

在上一轮回与罗兹瓦尔激辩的记忆复苏，不明究理的昴皱起眉心。

魔女教的威胁，以及借由「试炼」解放圣域——罗兹瓦尔直言这些都是布局，好用来作为爱蜜莉雅的功绩。昴也同意这有助于王选，但是这种点子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想出来的。

「琉兹小姐你们支持那家伙的想法吗？」

「别搞错了。本大爷跟你一样讨厌那家伙。可是啊，事情没那么简单啦。」

「斯小子的心情老身懂。老身也不觉得那有多舒坦。可是，身为聚落的代表，立场上就必须考虑到结界解除后的事。」

听不懂琉兹的话。昴皱起脸表达不解。见状，嘉飞尔不耐烦地搔了搔头。

「我说啊～就算结界解除，住在这里的家伙们又不会消失。生活和住所改变后，连左右都分不清的老头子和老太婆是要谁来照顾啊？」

「——。原来，是这样啊。结界解开后，就算被正式迎入领地内……但受罗兹瓦尔照顾这点还是没变。所以说，琉兹小姐你们才会这样。」

「违反罗兹小子想法的话会危害到我们的立场，所以只好对不起斯小子你们。」

「……总觉得，越来越不能信任罗兹瓦尔了。」

在前一轮好感度就已经缩水，现在说的话让胸口更觉恶心。听了昴的答腔后，琉兹苦笑，嘉飞尔则是再度用力敲响牙齿。

「总而言之，我方的要求已经讲了。接受『试炼』的必须是公主殿下。这跟有没有资格无关，本大爷就是不爽你接受『试炼』。」

「能不能别用公主殿下称呼爱蜜莉雅，听起来像是讽刺。」

「不准用半魔又不准用公主殿下吗？抱怨也太多了吧。而且，被保护得那么周到。不叫公主殿下要叫啥？说啊，骑士大人？」

嘉飞尔挑衅地这么说，并弯曲腰杆，由下往上观察昴的反应。接受挑衅的昴沈思片刻，接著竖起食指指向他。

「刚刚的骑士大人那一句，可以再说一遍吗？」

「是有哪边好感动的啦。王八蛋……」

站在害臊的昴和傻眼的嘉飞尔之间，琉兹举起手，捂著嘴巴小声打呵欠。

「斯小子，聊得差不多了吧？老人家不擅长熬夜。剩下的明天再聊。」

「用那种外表讲这种话，不协调感十足呢……不过，明白了。抱歉叫住你们。」

「哼！『蒙蒙的亚贲刚姆』。你呀，少给老子靠近坟墓。」

「虽然不懂意思，但知道你的意图。我今晚已经对坟墓敬谢不敏了。」

目送想睡的琉兹和直到最后都讲话带刺的嘉飞尔离开。孤零零的昴抬头——仰望多星的夜空。要说满天星斗又嫌云太多，但因为地上没有光害，所以星星格外闪耀。自然而然就涌现心灵被洗涤干凈的感觉。

「虽然相对于变得这么爽朗的心情，状况非常严苛……」

令人眼花缭乱的一天以及「死亡回归」，使得身心俱疲。但是，昴拍打脸颊鼓舞自己，然后转向临时住处，接著——

「那么，方才的对话，你怎么想？让我听听局外人的意见吧。」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会说对方是局外人吗？当你说出想听局外人的意见时，让我觉得我在立场和意见上都该另当别论了。」

「我是用我的方式来关心你的立场嘛。从头到尾都把你当成局外人的话，之后不就有借口能帮你开脱了吗？不要让我讲出来啦，笨蛋。」

「那我从头到尾都参加你们的会议根本是白费功夫嘛，你那什么体贴啦！」

跟昴对话的，是从临时住处走出来的奥托。八成偷听到刚刚对话的他毫不胆怯，还丢出开场白。

「可是，真要我说听完的感想的话，嘉飞尔他们的话很正确吧？」

「————」

「边境伯的目的我懂，也了解爱蜜莉雅大人身为王选候补者的立场。确实就算是菜月先生代为进行『试炼』，功劳也会算在爱蜜莉雅大人身上……但现在这么做的话，能够得到居住在此地的当事者们的理解——换言之，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吗？」

「这个道理我也懂。不管怎么想，由爱蜜莉雅来解放『圣域』，一切就能进行得很顺利。可是……」

「——巴鲁斯认为爱蜜莉雅大人没法通过『试炼』？」

第三人轻易地道出昴支支吾吾、不敢说的犹豫。转过头一看，是整顿好爱蜜莉雅的寝室的拉姆。她的话，让昴苦著脸摇头。

「不能说没机会。可是，你也知道要在短时间内得到成果很困难吧？而结界的问题，不容我们花太多时间处理。」

「是啊。至少，希望是在王选分出胜负的三年内结束。」

「你那花的时间也太久了吧！」

尽管他觉得这是拉姆最擅长的讽刺，看她一脸认真，昴先删掉了这是真心话的可能。而在这段期间，保持沈默的奥托双手抱胸，点头道：

「其实，菜月先生的担忧我懂。前来避难的村民们所造成的负担，还有包含『圣域』在粮食方面的困窘……不需多久，生活就会出现问题。」

「本来大家就因为突如其来的避难生活而累积了压力。就『圣域』的居民而言，现在是被迫与他们分享自己的食物。这个中不满，八成很快就会爆发。」

「得在事态演变那样之前先做些什么。有什么提案吗？」

「怎么说呢，话题进展之快让人毛骨悚然耶……可以的话，想在两者之间出现无法弥补的事态之前，先让村民离开『圣域』。这是我的提案。」

在拉姆与奥托面前，昴提出跟上一轮一样的人质解放案。

在上一轮被认同的提案。但这次却没有把握能否通过。毕竟在上一轮这个提案会通过，是奠基于「昴接受试炼」这个条件下。

如今这个条件本身却被「圣域」的人给禁止，可以想见谈判上会遇到难关。

「他们应该也不希望两败俱伤吧，而且依结界的性质，在某人结束『试炼』之前，爱蜜莉雅大人都出不去。……这个提案的条件大致上是完备的。」

听了昴的提案，用自己的解释来补充说明不足的部分后，奥托点了点头。见奥托这样子，拉姆眯起眼睛，像是佩服地说：

「真讶异。你捡到不错的东西呢，巴鲁斯。」

「对吧？谁叫他被五花大绑倒在路旁边。我会照顾他，所以可以养他吗？」

「条件是你真的会好好照顾他喔。」

「麻烦不要把我当成猫还是狗好吗！？你们也配合得太好了吧！？」

奥托大叫，昴和拉姆同声叹气。证明两人配合度很高之后，昴又思索该怎么做。

解放人质的提案。按照方才的互动来看，嘉飞尔是不可能会老实接受的。但即便如此，昴还是有不能拖时间的理由。

——必须正经面对导致「死亡回归」发动的事件。

「看样子。待会的对谈似乎会以这个提案为主呢。」

「嗯啊，就是说啊……。是说，什么对谈？」

「……巴鲁斯已经没救了。」

「一个人做出结论是你的坏习惯耶！什么事啦！」

拉姆真心怜悯自己的态度，让昴跺脚高喊不满。孩子气的反应加深了怜悯，拉姆耸肩道：

「对于在坟墓接受『试炼』而因此憔悴的爱蜜莉雅大人和巴鲁斯那小脑袋来说，残酷的状况接踵而至，所以拉姆有在斟酌，不过不应就这样忘记重要的约定。」

「不遵守约定对我来说已经成了心理创伤啦，到底什么事？」

「——在『试炼』之后。罗兹瓦尔大人会腾出时间面谈。」

拉姆是真的在不高兴。听了她的话，昴张著嘴巴楞住了。看著面前的蠢脸，拉姆抱住自己的手肘，接著说下去。

「接下来，要讨论截至目前的状况以及往后的事。不是吗？」

4

——这次的「死亡回归」的焦点，跟之前有个大异其趣的地方。

尽管说「平常」有些语病，但一般来说，昴在「死亡回归」中所重视的，大多都是制造出状况的加害者以及处理威胁的方法。

拿以前的轮回来举例的话。制造出「死亡回归」状况的加害者是魔女教，而昴对此的处理方式，就是借用库珥修等其他阵营的力量。

若以这种观点来看。这次的加害者是「猎肠者」艾尔莎，而处理方式就是战斗或逃跑，恐怕只能二择一。

可是这次不同，因为在上一轮所在意的点尚未明朗化。那就是——

「——我被艾尔莎杀掉时，法兰黛莉卡她们怎么样了？」

原本回到宅邸的昴，对法兰黛莉卡抱持著强烈警戒心。

原因出在她明知道辉石会让人转移，却还把辉石项链戴在爱蜜莉雅身上。当时回村的目的之一也在于要探究她的意图，因此昴抱著觉悟回到了宅邸。

「谁知道，迎接我的竟然是艾尔莎的刀刃。多亏她……可恶。都怪她害得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死亡回归』了。」

收获虽然不能说是零，但得到的情报太少。最大的担忧事项，在于已知加害者的存在，却完全不清楚被害者有哪些。

在宅邸的人除了法兰黛莉卡外，还有碧翠丝、佩特拉跟雷姆三人——她们在宅邸里真的平安无事吗？假如法兰黛莉卡跟昴他们处于敌对状态，那就有可能和艾尔莎联手。不管是哪个——

「那个不正常的女人，不可能没对雷姆她们做什么……！」

在记忆中复苏的，是因艾尔莎的凶刀而倒卧在地的痛楚，以及没能阻止暴行的无能为力。

害爱蜜莉雅被杀，害菲鲁特被杀，害罗姆爷被杀，最后还赔上自己的性命。

「猎肠者」对杀戮的爱好，昴是全盘相信、毫不质疑。既然下手的人是艾尔莎，那她就不可能会放过猎物。

所以说——

「——必须尽快回到宅邸。为了得知发生什么事。」

那是和解放「圣域」一样困难，却也得挑战的难题。

「——原来如此～呢。事情我大致掌握——了。」

听了昴冗长的说明，躺在床上的罗兹瓦尔深深点头。

地点在罗兹瓦尔静养的房间里，室内就只有他和昴两人。奥托姑且不论，拉姆对被拒绝同席一事感到不满，但在此时昴不能退让。

在出鬼主意的时候，在场的人是越少越好。

「不过呢，真是喜出望外的结果。不单单是击退魔女教，甚至还参与在鲁法斯平原讨伐白鲸之役——呢。」

「关于这一点，请择日再论功行赏。虽然称赞我的功绩不小是让人有点害臊，但应该可以得到不赖的评价。」

「我倒是认为用『不赖』还不足以形容呢。还有我个人很想对你帮忙讨伐白鲸一事表达谢意。……威尔海姆殿下呢？」

闭上一只眼睛，仅张著黄色眼睛的罗兹瓦尔问。对此昴吞了一口口水才回答。

「没想到会从你的口中听到威尔海姆先生的名字。……有的。给予白鲸致命一击的就是威尔海姆先生。厉害……他真的很强。」

「这样啊。——那是再好不过了。」

「——？」

带著格外满足的低语，令昴产生疑问并皱眉。

威尔海姆一偿为妻子报仇的宿愿，而罗兹瓦尔为此欣喜。

「罗兹瓦尔，你跟威尔海姆先生认识？」

「……没～有喔，我跟他素不相识。不过呢，上上任就有一点交集。所以就擅自对『剑鬼』的执著喝采。就——是这样。」

虽然罗兹瓦尔说就是这样，但他的侧脸却弥漫著复杂的情感。刚刚的话终究是不可尽信，但事实上也没有余裕去追究。

「虽然很在意，但现在先进入正题吧。我的提案有传达给你了吧？」

「就我来说，报答你的功绩也是很重要——的话题……罢了，继续吧。你的提案，就是先将阿拉姆村的居民带离『圣域』，对——吧？」

朝催促话题的昴一笑，罗兹瓦尔边触碰缠在胸膛的绷带边点头道。

「确实，在爱蜜莉雅大人进入结界的那一刻起，嘉飞尔他们的预测就成立了。不解除结界，爱蜜莉雅大人就无法到外面去。有这个保险，对他们来说就没必要让其余人质留在结界了——呢。」

「这件事应该是说得通。因为这不是延后，也并非拋弃『圣域』的问题。只是让对方也应当让步的妥当提案。」

「用到妥当这个字眼——啊。其实你还担心——其他地方吧？例如，当爱蜜莉雅大人的心灵因『试炼』受挫的时候，便以村民当作要胁的人质，强迫她去挑战坟墓。执行提案的话，就能提前消除这个可能性……之类的。」

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只用看惯的黄色瞳孔凝视昴。对此，昴双手抱胸，郁闷地收下巴。

「不。抱歉，这个我没想到。是说，这想法很可怕耶。我有点怕。」

「唉呀——？我想太多？真是失礼了，对不起——吓到你啰？」

为了蒙混过度的悲观，或者说是恶毒的想法，罗兹瓦尔轻笑。对此白眼以对的昴在内心否定他所提出的可能性。

假如只是要作为选项，也不是不行。可是，没有人会这么做。虽然才相处几天，但昴已经可以这么评价嘉飞尔、琉兹和「圣域」的其他居民。

「不管怎样，你的提案我知道了……还有想要我做的事——吗？」

「刚刚的提案，希望不是由我，而是由你对琉兹小姐他们说。这次实在是……我跟他们似乎处不太来。」

「——这次啊。呼——嗯，怎么说？」

「嘉飞尔那小子好像非常讨厌我。由我找那个翻脸像翻书的人说明只会浪费时间。所以我觉得由我以外的人去说比较好。」

加上反对昴挑战「试炼」这件事在内，嘉飞尔的态度很明显地与上一轮不同。剑拔弩张的态度以及几近敌视的目光，都是在上一轮所不曾感受到的。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是做了什么事触怒他了吗？

不管怎么说，避免与现在的嘉飞尔接触方是上策。

「我的意见要是被感情用事的那家伙不分青红皂白否定的话就麻烦了，琉兹小姐好像也会消极地同意嘉飞尔，这样有点可怕呢。」

「因此才要我出马。OK，可以呀。由我跟那个老骨头说明吧。只不过，我也同样被嘉飞尔厌恶，事情能否立刻谈成我也没把握——的。」

同为被厌恶的人，昴面露难色，将希望托付给罗兹瓦尔的爽快承诺。

这个提案本身虽然很难过关，但应该会被接受。这几天内应该就能获得让村民回家的首肯。——只不过，这只是昴的第一个目的。

「那——么，就只有这件事要找我吗？」

「——还没呢。不如说，包含刚刚的提案，现在这件事更重要。」

听到这开场白，罗兹瓦尔的脸颊僵硬了一秒。但他立刻将这份紧绷化为浅笑，接著用手指梳理自己的蓝色长发，然后问——

「——就说吧。你期望什——么？」

面对平静的问话，昴再度吞口水，接著说下去。

「让人质离开『圣域』的事就跟刚刚一样。只是我想先去把这件事告诉留在阿拉姆村的村民，跟倍感不安的他们说家人就要回去了。」

「呼——嗯。也就是说，这件事优先于解除结界以及解放人质……」

「只有我回村子。当然，也会回去宅邸会会不知道在策划什么的法兰黛莉卡。」

声音沙哑，视线窝藏热度，昴将这想法发送给罗兹瓦尔。

整理「死亡回归」后的事态，担忧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警戒「圣域」的居民嘉飞尔，乍看之下昴是很冷静地在思考。

但其实他的心中。快要被无止尽的焦躁给撑破了。

留在宅邸的法兰黛莉卡，她与艾尔莎的关系，还有宅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想早点知道。心急如焚到不想花几天的时间去说服人。

「你的忧虑我懂。可是，就我所知。法兰黛莉卡不会轻举……」

「——你懂什么。」

「————」

罗兹瓦尔试图减轻昴的不安，却被硬生生打断。昴低沈的声音灌注了黝黑的感情。

这也难怪。这跟罗兹瓦尔个人怎么看待法兰黛莉卡没有关系。昴亲眼所见的就是事实。未来一定会发生「某事」，这件事才是沈重无比。

「别说出不像是脑袋好的你会说的话。法兰黛莉卡要爱蜜莉雅带著辉石，那就是她有所企图的证据。你也这么说过吧。」

「……就算如此。她不会危害他人。她不是那么有勇气的——孩子。」

「要勇气我也没有。可是却有不得不拼死一搏的理由。」

对那推动人的终极冲动还没能有明确的答案。让昴撑过这一切的原动力，绝对不会是勇气，就单纯只是「讨厌这样」而已。

「罗兹瓦尔。回宅邸只要半天的时辰。只有我和帕特拉修的话，一天就能来回。我要求许可好付诸执行。」

「假如我准许，假如你对法兰黛莉卡有明确的敌意，假如她将对你的敌意付诸行动的话你要怎么办？」

「————」

「那孩子身上也流著亚人的血液。因为在宅邸工作，所以有让她学习该有的武艺。非常——遗憾，凭你是敌不过的。」

「多、多管闲事……」

罗兹瓦尔的宣告成了再直接不过的问题，使昴喉头哽住。

敌人是法兰黛莉卡，视情况而定还会加上艾尔莎。与之应对的战力却只有昴一人，佩特拉和沈眠的雷姆不算在内。碧翠丝的话，连能否见到都不确定。

既然如此，能从「圣域」带回宅邸的战力是——

「爱蜜莉雅被结界挡住，罗兹瓦尔受重伤，奥托连战力都称不上……卡关了？」

「假如扣掉一个人的话，就是这样——呢。」

昴脸色铁青。罗兹瓦尔却指向他苍白的脸。昴的注意力转向手指后，罗兹瓦尔顺畅地弯曲五指，告诉他：

「针对你的提案，我也要附加条件。就如刚刚说的，派你一个人前去的话很容易就——惨死当场。所以说。为了不让那种事发生……」

「为了不让那种事发生……？」

停了一拍，罗兹瓦尔才说：

「——带上拉姆吧。那孩子的话，肯定会帮上你的——忙的。」

5

「——说实在话，这状况真叫人不爽。」

「……都来到这边了还说这种话啊。大姊。」

隔天早上，来到聚落入口的拉姆面露不悦，劈头就对昴这么说。

其实很像她会说的话，因此昴边苦笑边抓头。

——昨晚讨论的结果，昴接受了罗兹瓦尔的条件。

事实上，对付法兰黛莉卡的策略，以现实层面来说能用的战力就只有拉姆。当然，拉姆对此面有难色，但最后还是折服了，遵从指示。

话虽如此，这并不代表她的不满消失了——

「罗兹瓦尔大人的身体尚未康复的现在。拉姆却未随侍身侧，让人不安得要命。」

「讲是这样讲啦，但就算你在也不是什么都做得到吧？像是包扎伤口绑绷带，我听到不是你而是嘉飞尔做的时候当场楞住呢。」

「愚蠢。要是拉姆来做导致罗兹瓦尔大人伤势恶化的话那还得了？」

「真的很不得了呢，好好反省吧」

看著能力不足，脸皮却坚硬无比的拉姆，昴大声回呛。声音在早晨的「圣域」中造成回音，昴深深叹气。

目前是对谈的隔天早晨，说是以最快的速度做好了准备也不为过。但是「死亡回归」造成的焦躁，让昴其实很想昨天晚上就出发。

「晚上的『克雷马尔堤森林』很危险。不单单是『圣域』的结界，森林也能够抵御外部人类的入侵，可说是天然要害。」

「……不要擅自读人家的心啦。」

「谁叫巴鲁斯要写在脸上。就这么担心留在宅邸里的女生？」

洞察力优异的拉姆，一下就掌握到昴焦躁的理由。拉姆说的是宅邸新雇用的女仆佩特拉。假如敌视法兰黛莉卡的话，这名少女的存在就成了昴他们的要害。昴想避免这种状况发生，但还不单单只因为她。

「我担心的不只佩特拉啦。」

「——？碧翠丝大人的话，应该都窝在书库里喔。」

对昴的忧虑感到困惑的拉姆，没有提到也留在宅邸的另一人——雷姆。这是当然的。因为她早就忘记雷姆这个人了。昴也还没跟她提起。

讲好听点是错失告知的机会，但要说真心话的话，就只是畏惧罢了。当然，在回宅邸的路上一定要告诉她。

「心情好沈重……两人独处反而难开口啊。」

「————」

「啊，抱歉抱歉。帕特拉修。我可不是忘了你也在喔。」

听到昴自言自语的地龙。用鼻子摩擦他的肩膀以示抗议。昴的爱龙帕特拉修是要从「圣域」回到宅邸的最重要存在。不但牢记回程的路又能跑长距离不会累，而且这次不搭龙车而是跟拉姆共乘，所以还是帕特拉修最可靠。

「弥补脚力严重不足的主人，真是好地龙呢。只可惜没有看男人的眼光。」

「虽然我没法回嘴，但没法回嘴还让人真不爽……」

「——哦，被好女人包夹然后器宇轩昂地回老家吗。地位可真高呀。哼。」

正当昴被批评到垂头丧气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出声，于是他只好苦著脸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对方大步踩过草丛，来到两人一龙面前。

「大清早的，没想到你会来送别。真有心。」

「那些老太婆老头子每个都很早睡早起。在这边生活的期间本大爷也跟著习惯了……是说，这种事怎样都没差啦。」

「是嘉飞自己要开口讲的吧。」

拉姆朝著嘉飞尔露出厌烦的表情。可是，昴的心境就如刚刚的发言一样。嘉飞尔会来送行，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就这么担心我跟拉姆共乘地龙？先讲清楚，就算共乘，会碰到的也只有背喔？八成坚硬无比。」

「很吵耶你。那种事，本大爷是这世界最清……好痛！？」

「嘉飞不应该知道吧，打你喔。」

「不要都打了才讲啊！」「不要顺便打我啦！」

同时扇了没品的两人耳光后，拉姆不耐地耸耸肩。而脸上因此肿得红辣辣的昴和嘉飞尔互看对方，说：

「总而言之，谢谢你来送行啦。……你会来这。代表听说了？」

「你是指带那些外面的人出去的事？那个的话，半夜听罗兹瓦尔那家伙讲了。老实说，事情被人擅自决定叫人很不爽……不过俺不反对。」

「这样啊。那帮了大忙。我不是没想过你跑来用蛮力阻挡啦。要是那样的话。就只能把拉姆当诱饵丢得远远的。」

「俺才不会上钩咧！……应该不会吧？」

「谁知道啊！！拉姆，你也说些什么……」

痛骂突然没自信的嘉飞尔后，昴叫唤身旁的拉姆。但却发现拉姆在皱眉深思。

「拉姆？怎么了？」

「……只是刚刚巴鲁斯和嘉飞的蠢话让拉姆头痛罢了。」

不过拉姆对昴的问话只是摇头，以平常的口气回应。既然对话因此告一段落，昴也就没有追问。

不管怎样，昴重新面向嘉飞尔。

「我暂时先离开。预计明天就回来。这段期间就拜托了。」

「……不跟公主殿下打招呼好吗？」

「你竟然会担心我和爱蜜莉雅，越来越吓到我了。……不过，没问题。我有留下一封信，也趁奥托睡著的期间拜托他到做恶梦的地步。」

「那个小哥也真辛苦。正所谓『帖姆帖姆的访妻婚』。」

嘉飞尔的神秘惯用句姑且不论，他的关心就先老实收下了。

昨晚和罗兹瓦尔的对谈，并没有和爱蜜莉雅商量过。两人要在她尚未起床前就出发。向她说明、取得认可、辩解、道歉等等的时间，昴都吝惜地省下来了。

当然。有想过会让爱蜜莉雅担心，所以才留下信，但——

「不能在她身旁让我不安得要命。……所以说，就交给你了，嘉飞尔。」

「啊～？为什么这事是交给本大爷啊——？」

「因为你很强的样子，再加上考虑到『圣域』的事。就算爱蜜莉雅有什么困扰也有一个了解的对象，对吧。」

「再来，若你死不答应，就由拉姆使出色诱术来拜托你帮忙……呃啊啊啊！！」

「都不会反省呢。巴鲁斯。」

「不要打跟刚刚一样的地方啦！你是鬼吗！……对喔你本来就是鬼！」

「哼！」泪汪汪地控诉体罚的昴被拉姆嗤之以鼻。漠视两人互动的嘉飞尔，从刚刚就一直沈默。

不过，安静一段时间后，他敲响锐利的牙齿，说：

「……好呀。就先暂时上你这王八蛋的贼船吧？」

「这、这样啊，帮了大忙……我的脸颊也肿得有价值了……」

「拉姆，那家伙的伤俺也会照料。干嘛，不要一脸担心的样子。不像你喔。」

昴摩擦脸颊，嘉飞尔朝著他身旁的拉姆如此告知。闻言，拉姆脸颊显得有点僵硬，说：

「明明只是嘉飞，口气倒是很大。」

说完就立刻背对他，代表话题结束了吧。出发前花太多时间也是个问题。昴也觉得差不多该离开「圣域」了。

「……话说回来，这次你没东西要给我喔？」

「啊～？你在讲什么啊？」

跨上帕特拉修之前昴这么问，嘉飞尔歪头表达不解。看他头上冒著问号，昴回想上一轮的世界。

在上一轮，回村庄的路上同行到半途的嘉飞尔，将自己的辉石交给担心要再和法兰黛莉卡见面的昴，还附赠一句不知道有没有用。

结果却是，昴还没能和法兰黛莉卡打照面就死了——

「而且，这次好感度没有提高到让你愿意交出来吧。」

上次是在这儿住了三天才要离开，但这次却只待了半天而已。因此嘉飞尔当然没有关心昴的理由。不过——

「——嘉飞，对接下来要去见法兰黛莉卡的拉姆，没有什么关心之举吗？」

「本大爷要做什么啦……」

「心仪的女性要去完成任务喔。都不会想帮忙吗？」

「就只有要利用人的时候讲这种话，你这个女人……拿去啦。」

面对厚颜无耻到极点的拉姆，嘉飞尔咂嘴的同时扔出某样东西。在朝阳下闪耀的东西，应该就是昴记忆中的辉石。

察觉到昴的意图，拉姆才会帮腔要嘉飞尔交出来。只能说她真的很厉害。

边在内心赞叹拉姆的本事，昴边跨上帕特拉修，朝她伸手。意外地，拉姆老实握住他的手。两人坐上地龙后就准备要出发了。

接著昴朝嘉飞尔举起手，再次将「圣域」的事托付于他。

「爱蜜莉雅就拜托了。尽量帮我告诉她我是真心诚意地感到非常抱歉。」

「那种话自己去讲啦——！！」

用嘉飞尔的怒吼当信号，昴命令帕特拉修奔驰。

划破清新的空气，漆黑地龙加速穿越森林。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就看不见来送行的嘉飞尔。

「所以，巴鲁斯？嘉飞的这个帮得上什么忙？」

在「除风加持」的效果下，即使待在急驰的地龙背上也感觉不到摇晃和强风。这段期间，坐在昴后面、手环住他腰部的拉姆递出刚刚接过的辉石。

那是穿过绳索做成项链的辉石。果然跟法兰黛莉卡的很像。

「其实，我不知道效果是什么。你怎么想？你认识他很久了吧？」

「拉姆甚至不知道他带著这个东西，所以怎么可能会知道。……不过。既然这是一对的，可以猜到背后必有意涵吧。」

法兰黛莉卡和嘉飞尔虽然有血缘关系，但一个赞成解放「圣域」一个反对。意见相左的两人——这颗辉石会成为一条活路吗。

「————」

「……怎么你从刚刚就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思考到这的时候，昴看到沈默的拉姆侧面有著平常所没有的郁闷。就是在刚刚对话期间搪塞昴的时候也有的表情。

「虽然我不是嘉飞尔，但这样真的很不像你。有什么在意的就说吧。」

「……巴鲁斯刚刚讲的话里头，有问题。」

重复追问下，拉姆眯起浅红色双眼，犹豫一会儿后这么说。「有问题？」听了她的话，昴则是表示不解。

「在讲蠢话的期间，巴鲁斯有说过要把拉姆当诱饵丢出去吧。」

「这句话……我有说过吗？因为是一时兴起讲的，不太记得了……」

「有说过。而且，不知为何拉姆一直莫名在意这句话。简直像——」

讲到这边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完。

「——就像是真的发生过这种事。」

「————」

拉姆的喃喃自语只让昴皱眉一下，然后立刻有所察觉。察觉到后，很想杀死这么慢才想到的自己。

昴所说的丢出拉姆，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但是那件事目前只存在昴的脑内。——因为那是跟雷姆有关的记忆。

在魔兽沃尔加姆引发的骚动中，为了让失控的雷姆停下来，昴将拉姆当成诱饵扔出去。那时候的事，随著雷姆被世界遗忘而消失于众人记忆中，曾发生过的事实造转化成符合逻辑的杜撰历史。

「巴鲁斯？」

世界确实又缓慢地将雷姆的存在给抹杀。

本来应该没有法子可以阻止，但要是菜月·昴可以成为阻止这件事的剎车的话，要是能够成为留住雷姆的楔子的话……

「——拉姆，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对你而言，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除了罗兹瓦尔大人以外，并不存在那种事。」

「不，有喔。——所以，我才要跟你说。」

明明是非讲不可的事，却因为畏惧而不断拖延，真是可耻。

在回宅邸的路上，还有时间可以说。

必须考虑的事多不胜数。即便如此，就只有现在——

「有个叫做雷姆的女生。」

——为了在她敬爱的姊姊心中，制造出那女孩的容身之处，昴开始娓娓道来。

6

——第二次回罗兹瓦尔宅邸的路上，什么事都没发生。

「话虽如此，遭逢惨剧却是在宅邸内啊……」

抓抓脸，在门前下龙的昴这么自言自语。

已经在另一边的目的地——方才对阿拉姆村的居民说明完了。他们留在「圣域」的家人很快就会被释放，近期应该就能跟大家重逢。

为这通报感到开心的他们，却被拿来作为这次回来的借口，昴内心涌生罪恶感。但是，这全都是为了让大家平安无事。昴这样说服自己。

「一脸像是成长到能够承受良心谴责的样子了呢。照这样子看来，未来前途无量喔。」

「不就待会的事。你不也一样担心法兰黛莉卡……」

「拉姆讲的可不是眼前的事，而是更遥远的未来。考量到爱蜜莉雅大人的王选之路，巴鲁斯出奸计的机会也会增加吧……虽然看起来很困难。」

如此毒辣的评价，让昴吭不了声。一样下龙站在昴身旁眺望宅邸的拉姆倒是一副泰然样。她的侧脸丝毫不见昴所拥有的微弱纠葛。就这一点，昴真的很羡慕她。

「我好像永远脱离不了死老百姓的想法，这样错了吗……」

「拉姆的十年和巴鲁斯的几个月，忠诚心在层级上就天差地远，胆敢拿来相提并论根本是狂妄至极。……比起这个，做好觉悟了吗？」

「我才想问你这个问题咧。」

先将彼此思考方式的不同拋诸脑后，拉姆对近在眼前的觉悟所提出的质问，让昴闭上一只眼睛。

目的地罗兹瓦尔宅邸就在眼前，现下已经不容后退。跟前一轮不一样，这次提前了两天抵达——

「现在的话，什么都还没发生吧……」

老实说，这次回宅邸的速度依现状来讲是最快的了。如果要更快回宅邸的话，就只有在「死亡回归」发动后，一离开坟墓就啥都不管立刻跑回来。

假如真那样乱来，帕特拉修也会帮忙昴吧。但是，就无法得到爱蜜莉雅、罗兹瓦尔及其他相关人士的谅解。当然，假如为了赶上时间的话，昴是不会犹豫，会直接硬来的。

深思的昴，手自然而然地伸向右手——碰触绑在手腕上的白色手帕。那是祈祷旅途平安的护身符，跟佩特拉约好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信物。

「假如法兰黛莉卡是敌人的话，那重要的就是她几时会引发事端。既然有听到她昨天也有到村子露面。那她应该不太可能在我们出发后突然就做了什么……」

「巴鲁斯。」

「是要进攻还是逃跑呢，选项也很重要呢。这次拉姆有来。可是要是真打起来的话也只是杯水车薪……对上艾尔莎的话，夹起尾巴落跑才是最佳解答。这样一来，老是对避难有意见的碧翠子那家伙就成了障碍……」

「巴鲁斯。」

「干嘛啦？人家现在正在拼命运转脑袋思考耶，懂吗？这边要是想得不够周全之后就会很惨。所以我的独白会多一点，你就好心当没听到……」

「——可是，假如要思考的话，在宅邸里头进行比较好吧？」

回头看拉袖子的拉姆，昴试图告知深思熟虑的重要性。但是，却有可爱的嘻嘻笑声钻进耳朵里，昴惊讶地看向门那边。

结果，看到关闭的铁门另一头站著一名穿著女仆装的微笑少女。泛红的咖啡色头发绑著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笑容楚楚可怜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天使现身。

少女的出现，让昴不禁整个人楞住——

「佩、特拉……是你吗？」

「欢迎您回来，昴大人。您比我想的还要早回来呢。」

「哦、对啊，我回来了……那个，就是，啊，很高兴见到你。」

站在惊讶的昴面前。少女——佩特拉捏著裙摆恭敬行礼。盯著她直看，确认少女平安无事后，昴大大吐了口气。

「——？」

昴这样子让佩特拉好奇地歪头。然后又「啊」一声，慌慌张张地背对昴，用手整理自己的服装和头发。接著再出声叫：「好！」然后又转过身，再次展露可爱的笑颜。

007

「请问怎么了吗，昴大人？」

「唔～～！啊～够了！真是的，你实在是！太可爱了——！」

「哇、哇啊！？」

昴冲动地抱紧举止可爱的佩特拉，抚摸她的头。毫不客气又疼爱的复杂手劲，令佩特拉张大眼珠困惑地说：

「什么啊，怎么了！？昴、昴……讨厌。这样很丢脸……！」

「可恶，你都不懂人家的心情……真的是很可恶耶……！」

「……昴？」

红著脸害羞的少女皱眉，感到莫名其妙。佩特拉继续待在昴的胸前，担心地看著压低声音的他。

「是哪里痛吗……？」

不安的少女，指尖触碰发抖的昴的脸颊。昴轻轻地以手掌盖住她细小的手指，摇头道：「没有啦。」

鼻子吸气，然后憋住。接著慢慢地对上少女的视线。

「我只是打从心底感到安心而已。——我回来了。佩特拉。」

「——说实在话，这状况真叫人不爽。」

「这话我今天听到第二次了。」

「是呢。这叫挖苦。被晾在一旁忘得一干二凈，走投无路的拉姆的可爱挖苦。」

被拉姆这样一字一句讽刺，是在与佩特拉重逢之后。

因为少女无恙而大受感动的昴忘了拉姆的存在，期间虽然她默不作声，但其实是在无声发怒。于是昴俯首道歉。

「你应该知道吧。我很担心。所以看到人平安无事就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下流。」

「对这么小的孩子会联想到那边的你才叫下流啦！！」

「哼！」抱著手肘从鼻子喷气的拉姆让昴虚脱，但是看著两人互动的佩特拉却战战兢兢地走近拉姆。

摇晃头上大大的蝴蝶结，带著有点紧张的面容——

「那个，拉姆大姊姊。这是我第一次像这样跟你好好说话……我是新进女仆，要在宅邸里侍奉老爷的佩特拉。请多多指教。」

「唉哟？今天不叫人家拉姆唧了吗？」

挑眉的拉姆拿出两个月前被村里的小孩叫翻天的绰号来揶揄她。对此佩特拉满脸通红，害臊地支支吾吾。

「那、那个时候我……我还只是个孩子。可是，以后就不一样了。请看著现在的我。」

「……跟巴鲁斯不一样，分得挺清楚呢。好。算你合格。」

「你算老几啦？」

「顺带一提巴鲁斯不合格，连宅邸的门槛都跨不过。」

「我回来的意义都没啦！」

昴和拉姆像平常一样拌嘴，紧张的佩特拉表情也自然地舒缓开来。拉姆的体贴还是一样让人难懂。看著佩特拉的样子，昴这么想道。

话虽如此，昴也没点明，而是看向宅邸。

「啊，所以，佩特拉，我们不在的期间，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嗯～我才想问呢。为什么会只有昴和拉姆姊姊一起回来？爱蜜莉雅大人和很吵的哥哥呢？」

「爱蜜莉雅酱正在做重要的工作。奥托他……奥托在干嘛？」

「不知道，也没兴趣。」

拉姆简短地说。不过奥托平常在干什么昴也不知道。应该有在「圣域」内和载村民避难的旅行商人接触吧。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委任他的工作——

「姑且是有期待他能稳定爱蜜莉雅酱的心情，但感觉撑不了多久。」

「对吧。那一副耐久度很低的脸，一定马上就被弄坏了。」

「我留他在那可不是要让他当沙包耶！？」

第一，爱蜜莉雅不是那种会把负面情绪宣泄在别人身上的人。假如她有那么单纯的话，要安慰沮丧的她反而简单就是了。

听到昴的回答，佩特拉暂且能够理解的样子。因此这次的发问权转给昴，他又重复方才的问题。

「那，重来一次。我不在的期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特别是跟法兰黛莉卡有关的。」

「法兰黛莉卡姊姊？姊姊很温柔，教育我的时候也很细心，完全没有奇怪的地方……顶多偶尔会忧心忡忡地往外看。」

「往外？」

「讨厌！就是担心昴和爱蜜莉雅大人啦！这种事好歹要知道呀。」

被骂不懂事的昴因此消沈。

从佩特拉刚刚的话显示，她跟法兰黛莉卡感情很好，在她眼中法兰黛莉卡根本没有可疑之举。而且，这种状况乍看之下彰显出昴不知感恩，继续追问的话只会惹来佩特拉反感。

「尤其后半段可是大问题……我的秘密小疗愈要是没了。会万分困扰的。」

「巴鲁斯的蠢话先不管，佩特拉？法兰黛莉卡现在在哪？」

「法兰黛莉卡姊姊外出去检查森林结界了。她说在村子里的人回来之前，不让结界出破绽也是我们的职务。应该再一下子就回来了。」

「是吗。该说时机刚好还是不好呢……巴鲁斯，怎么做？」

得知法兰黛莉卡不在，拉姆这么问昴。在三言两语中。拉姆就已嵌进了「撤退？进攻？」这样的选项。

至少。在现阶段让佩特拉到阿拉姆村避难的话，那就算法兰黛莉卡使出强硬手段也不会牵连到佩特拉。

可是——

「——我想看对方怎么出招。我跟你，在这段空档先去雷姆那儿。」

「……雷姆。」

即使间接证据显示法兰黛莉卡有背叛之意。但没有交谈就不知道对方的真心。对此怀抱希望的昴如此判断并提出替代选项，拉姆不出意料地低下头。

——雷姆的存在。以及与她的关系。回村的路上都跟拉姆说了。

这些终究是讲不完的，但她们是姊妹，为何她会忘记形同另一半的妹妹，该说的昴全都说了。

「————」

跟被自己忘记的妹妹重逢。就算是拉姆也没法平静以对。她脸颊僵硬，浅红色双眼充满忧郁。昴从旁窥探她的侧脸。

「……干嘛？」

「觉得你在紧张。」

「什么紧张……」

「不，尽管紧张吧。我觉得这很正常，也希望你这样。」

分离的姊妹感动重逢——才不是。

雷姆陷入沈眠一直没醒，而且这次的重逢对拉姆来说是毫无头绪。但就算如此，唯一知道两人交情的昴还是希望让她们见面。

希望这次的见面。能激起拉姆心中一丁点的感受。

「佩特拉。」

「嗯……不对，是。雷姆姊姊还在同一个房间。请往这走。」

听到昴的呼唤，敏锐的佩特拉走在前头带路。跟著她娇小的背影，昴和拉姆踏进睽违几天的罗兹瓦尔宅邸内。

目的地在东栋二楼。雷姆过去使用的个人房。走在可以窥见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细心工作的屋子内，三人没多久就抵达目的地房门前。

「那么，我继续去打扫西栋了。有什么需要请再叫我。」

不想被当成不识趣的佩特拉鞠躬后就离开了。目送能干的新手女仆离去，昴朝著凝视房门的拉姆耸肩。

「——很机灵的女孩。很适合侍奉罗兹瓦尔大人。」

「规格完全不是单纯的村姑等级这点我也持同样看法。……所以，做好心理准备了？」

「随时都有呀？拉姆跟巴鲁斯可不一样。」

拉姆冷言冷语。昴苦笑，手缓缓握住门把，只犹豫了一瞬间，门就伴随声响开启，朝外侧打开。

然后，在敞开的房间内——

「————」

干凈整洁的床上，躺著一名静静沈睡的蓝发少女。

这副光景就如印象中最后所见，简直像房间的时间停滞不前。只有胸膛微微起伏的动作，和微弱的呼吸声，是她的性命还在持续的微小证据。

「——雷姆」

昴道出她的名字。有谁能明了灌注在这短短字词里头的感情漩涡呢？举世只为她一人滚滚奔流的感情，就蕴含在其中。

必须坚强，将自己的心锻冶成钢铁，下定决心：不论面临任何困难都绝不动摇，挺身面对。

——这份觉悟与决心，却在她的睡脸面前就轻易碎散。

「……平安…无事呢。」

被诊断为「睡美人」的状态能叫平安无事吗，昴对此还有些抗拒。

即便如此，跟出发时没两样的状况，确实让昴安心不已。还好没有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感觉好像有人这么说。

——不要放弃挽回，又觉得有人这么说。

「————」

以安心来说太热情，以决心来说太天真。有别于心头这样汹涌的昴，拉姆也凝视著睡在床上的雷姆，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她情不自禁往前踏出半步，因此昴看不到她的表情——

「——巴鲁斯。」

「……干嘛？」

「可以让我们独处一下吗？」

「——嗯」

不是命令和肯定，而是拉姆由衷的请托。

没有理由拒绝，昴点头回应，接著依依不舍地看著雷姆的睡脸，静悄悄地留下她们姊妹后离开。

然后转身，背靠著门深深叹气。

「暂时……暂时没事。」

已经确认雷姆和佩特拉平安无事。

最糟的情况，就是太晚离开「圣域」而赶不上——至少确认了目前仍未抵达走投无路的局面。再来就得面对面而坐。看穿对方下一步怎么走。

为此——

「——回来得真早，昴大人。吓到我了。」

「……看你的睑，不像是惊讶的表情。」

「请不要讲到脸。人家会在意的。」

对方口气像在开玩笑，昴也牵动嘴角回敬一抹笑意。收下称不上客套的笑容后，对方望向昴背后的门。

「见过里头的雷姆了？」

「嗯。不过两天，却觉得过了很久。……现在，她们姊妹正在见面。」

「——姊妹。对喔，她们是姊妹。那孩子……拉姆心情很复杂吧。」

说完，女性越过门板的眼神带了担忧。那是真心在担心，昴益发感受到这跟间接证据兜不拢的不协调感。

既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攻过来，也没有拿雷姆和佩特拉当人质，甚至更进一步说。像这样干脆地彼此面对面也是，一切都与前提相矛盾。

「再让她们独处一阵子比较好吧。昴大人，请到会客室来，我为您泡茶。想必您捎了很多话，就在那儿谈吧。」

「说的也是。虽说没带拉姆就过去根本是本末倒置……」

以防万一才带拉姆来，结果可能有万一的时候反而没让她跟。虽然觉得这无异是自杀行为，但在双重意义下，昴否定了这个念头。

一定不会有什么万一。而且，自己不想当妨碍姊妹俩重要时光的大笨蛋。

「既然如此，不要背叛我的期待喔。我相信你，法兰黛莉卡。」

「既然如此。人家也会努力回应您的期待的。——这是女仆的职务，人家可是很有心得的。」

说完，女性——法兰黛莉卡用手遮住利齿，朝昴温和一笑。

8

「爱蜜莉雅大人没跟您一起回来。代表『试炼』还没结束吧。」

离开雷姆寝室的两人。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

两人之间隔著茶几，还有刚泡好的红茶与杯子。面对泡完茶的法兰黛莉卡开口的第一句话，昴边望著茶杯口的水蒸气，边点头回答。

「嗯。能像这样明确地从你口中听到你了解状况。真的很感激。特别是在跟明明知情却又搪塞或岔过话题的家伙说过话后，更是如此。」

「听到这种形容后从我心底浮现的对象，似乎和昴大人相同呢。」

「对吧。就算受重伤却还是不忘化妆，那已经完全是不容妥协的偏执了呢。」

「唉呀。」昴那讽刺的答案。法兰黛莉卡愉快地接受了。先来一记轻微的刺拳后，昴身子往前倾，进入主题。

「——先是『圣域』，再来是『试炼』，你送我们离开时刻意隐瞒了早就知道的情报……是因为誓约吗？现在也还是不能说？」

告诉昴他们「圣域」所在的法兰黛莉卡，老是用「不能说」来带过已知的事实。

坚持这样做的理由，法兰黛莉卡说是因为「誓约」。

那个枷锁如今还在吗？面对昴的质问，法兰黛莉卡摇头。

「十分遗憾，没法回应您的期待。誓约依旧还有效……不过，誓约跟契约与盟约不同，没有强制力，就只是我个人的决心。」

「既然没有强制力。就不能给个方便吗？就算那违反你的道义，可是你也知道我们这边有状况吧？」

「——十年，又七个月十三天。」

法兰黛莉卡突然对谆谆说服的昴这么说。没听过的年月日。昴对此感到困惑，法兰黛莉卡则是安静地把茶杯送到嘴边。

「这是我离开『圣域』，侍奉老爷的日子。同时也是誓约开始的时间。……昴大人是要我舍弃这段岁月？」

「……时间这话题，我也才刚被拉姆念了一顿就是了。」

见她说得平静，昴抓抓头。深呼吸一次后继续。

「——我认为，要视状况而定。我想尊重你花费的时间和累积的心情。可是，假如那妨碍到重要的某事，就应该打破。」

「讲得倒简单。」

「不是要你一脸严肃地撕毁。是假如你只要同意撕毁这一点的话。」

一做出撕破纸的动作，法兰黛莉卡就眯起翡翠色双眸。双方都不让步，在称不上谈判的情况下将意见强押给对方。昴也知道这没法带来什么好结果，因此便决定从别的方向进攻。

「……我了解你很固执了。那么，就谈谈别的。法兰黛莉卡，看看这个。」

「昴大人？」

昴探手入怀，将他人寄托之物递向法兰黛莉卡。辉石闪耀著蓝色光彩。看到光芒的法兰黛莉卡一脸诧异，紧接著就有所察觉。

「这是我交给您的辉石……不对，不是？这项链……咦？」

「虽然很像，但这是另一个。拿过去确认看看。」

法兰黛莉卡眨眼，用颤抖的手接过项链。她凝视掌中的辉石，确认触感好几次后才开口。

「这是，嘉飞的辉石……是吗？」

「正是，就是嘉飞的辉石。要离开前那家伙给的……不过，是给拉姆就是了。」

不是由拉姆，而是由昴转交给法兰黛莉卡，这应该不是嘉飞尔的本意吧。这件事自己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昴在心中下了这个决定。

「不管怎样，嘉飞这个称呼是亲密的人才会用的。就像拉姆，还有琉兹小姐……还有你。总觉得可以想像你们的关系是什么。」

「……不是听嘉飞说的吧。」

「血缘关系看脸就知道了。而且，我猜你是姊姊。不过终究只是从属性上来联想，我瞎猜的就是了。」

「虽然不懂您说的，『属性』是什么意思，不过您没说错。我是嘉飞的……嘉飞尔的亲姊姊。」

浅浅一笑，法兰黛莉卡用手指轻碰自己的眼角。那个以指拭泪的举动。让昴觉得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而别过目光。

「唉呀，昴大人意外地胆小呢。」

「任何男人看到女生哭都会不知所措吧。手帕，这洗过的。」

「不是佩特拉给您的手帕呢……您意外地很绅士。」

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是在老家就养成的。一面感谢培养自己良好习惯的妈妈，昴在法兰黛莉卡的调侃下脸红。

谈话主轴莫名偏离了，可不能让她称心如意。

「总而言之！我不期待这条项链能带来多大改变。这终究只是用来制造话题契机而已。为了进入更重要的主题的契机。」

「重要的主题，是？」

「对，主题。——你为什么要设一个抵达『圣域』时会发动转移的陷阱？」

——正面切入这话题。对昴而言是一把豪赌。

前往「圣域」时发生了转移，原因出在法兰黛莉卡递交的辉石，亦即，这是她对爱蜜莉雅有所企图的铁证。假若是知道「圣域」的她，应该也会知道碰到结界的爱蜜莉雅会失去意识。

转移昏过去的爱蜜莉雅，是有何企图？——昴开门见山地切入这主题。

「回答我，法兰黛莉卡。还是说，这也是因为誓约而不能说的事？」

「————」

「假如真的是那样，这边可不许你不吭声。你一定要给我说出来。」

说完，就觉得嘴巴急速干渴。

心跳在紧张感下加快，昴盯紧眼前的法兰黛莉卡，不漏掉她的一举一动。

拉姆不在，踏入核心是很危险的事。但是，轻视、侮辱昴的人很多。假如这样能稍微套出一些情报的话——

「——昴大人。」

盯著准备一决胜负而紧张的昴，法兰黛莉卡简短地呼唤。

昴让视线变得更加锐利，以此回应她的呼唤。

昴的黑瞳，和法兰黛莉卡的翡翠色瞳孔，正面针锋相对——

「……您说的转移。是什么？」

「——。————。————。咦？」

头上冒著问号的法兰黛莉卡回答，楞住的昴张大了嘴。

「就、就算您用那种目光看我……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我也没法回答呀。」

「等等等等等等，我不会被骗的！假如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就颠覆前提啦！你，应该是『圣域』的保守派或是维持现状派。不然就是在帮助他们吧！？」

「保守？维持现状？您到底在说什么……可不可以从头开始说明呢？」

「要我从头跟你说明，『圣域』的事！？」

法兰黛莉卡坚持她完全听不懂，这对昴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原本这个对谈的目的，就是要从法兰黛莉卡那儿问出她所知道的「圣域」内情。结果，现在立场却颠倒过来。

「呃，你这不是演技……或是内心戏吧？」

「————」

看昴紧抓著这个可能不放，法兰黛莉卡像是怜悯般摇头。

这样的动作，让昴的脚底崩塌。当然，他并非完全相信法兰黛莉卡的话。虽然不是全盘相信，但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丢下拉姆，单挑法兰黛莉卡，巴鲁斯看来是不要命了。」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会客室的门被豪迈打开。

出现的是双手抱胸、态度傲慢的拉姆。看到一脸愕然的昴，她小声叹气，说：

「结果你的臆测是错的。可悲至极，叫人看不下去。」

「对啊，真抱歉……是说，等一下！这个错误的臆测，一开始可是来自于你所说的『圣域』有维持现状派，法兰黛莉卡可能在帮对方忙的这些话呀！？」

「不过就是可能罢了。与其吹毛求疵抓话柄，不如做些更有建设性的事。」

「我不能接受啦！！」

用硬凹带过的拉姆，对抱头的昴不屑一顾，反而正大光明地坐到昴隔壁，端起还没喝过的红茶啜饮。

「……看样子，不在的期间你泡茶的手艺还是没提升呢。」

「唉呀，明明我擅长的就只有泡茶。真不可爱的孩子。」

「拉姆不需要可爱。因为拉姆已经十二万分地可爱。再可爱下去的话这世界会很危险。」

「真的，那张嘴也还是很敢说呢！实在是……很有你的风格。」

法兰黛莉卡露齿痛骂，但语尾却透著柔和的气息。拉姆脸上那一百零一号的不踩人表情中，也带著些许深情。

共事很久的同事，或者说更接近儿时玩伴或朋友一点，给人这种感觉。

「虽然没离开很久，不过你可还安好？」

「嗯。拉姆总是……噢。但今天没办法随便说出口呢。」

「……跟雷姆已经相处够了？」

法兰黛莉卡压低声音，询问很难问出口的话。不过昴也很想知道答案。在两人的视线中。拉姆微微颔首。

「很不可思议。就跟巴鲁斯说的一样，脸蛋就跟拉姆一模一样。摸额头就知道她跟我是同胞……」

「但只有那女孩的存在，在拉姆的心中仍旧是个巨大而空白的孔穴。」

那是扼杀感情，努力让自己保持平常的声音。

——因此，格外鲜明。拉姆的寂寥与惭愧，让声音颤抖到听来悲伤不已。

拉姆没有错。当然，雷姆也没错。一切都要怪吞食掉雷姆的存在，将她整个扯离世界的亵渎者。假若除了那个亵渎者以外。还有其他罪人的话——

「——抱歉。」

「……为什么巴鲁斯要道歉？」

「我不想、不想让雷姆跟你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可是……」

昴有所不足。蠢得致命，东缺西漏的。

所以，只能在这种情况下让姊妹重逢。

若拉姆因此受伤的话，那毫无疑问是昴的错——

「所以说，对不起。虽然道歉也得不到原噫呀噫呀噫呀噫呀噫！？」

「少在那边臭著一张脸。本来就是个低能儿，现在又更低贱了。就算道歉也太迟啦。」

谢罪到一半，就被拉姆伸手毫无节制地猛捏脸颊。听到昴痛到惨叫。拉姆鼻子喷气，放开他。

「哼！巴鲁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少一副自认为对拉姆和雷姆来说是很重要的人的表情。」

「要、要说身份的话，其实……」

「拉姆对巴鲁斯的罪恶感没有兴趣。至少，拉姆不觉得巴鲁斯的行动有什么。少擅自沈浸在悲剧中。不要把拉姆和妹妹当笨蛋。」

额头被手指狂戳，非常有拉姆风格的话让昴的嘴巴一开一合。

「……明、明明不记得，却马上以雷姆的姊姊自居啦。」

「很不可思议吧。虽然没印象，可是却能自然地接受这个立场。看样子，拉姆似乎是备受妹妹敬爱的姊姊呢。虽说是理所当然的。」

「这种想法。还真是大姊你才会有耶！」

即使不记得雷姆，仍旧没有减损拉姆的气势。昴对此既高兴又寂寞，内心虽然五味杂陈，却不得不敬佩拉姆的高洁。

「好了好了，两位的交情连我都非——常清楚了。」

介入两人对话的法兰黛莉卡将新倒的热茶递给拉姆。

「拉姆没变。我也很高兴。……不过，另有其他正题吧？」

「对呀。都是巴鲁斯的错，把话题拉回来吧。——是转移的事。」

「方才昴大人也说过呢。」

原本和缓的气氛，被拉姆道出的单字给拉紧。看到法兰黛莉卡的表情变得严肃，昴指著她拿著的蓝色辉石。

「我把事情始末讲一下。你让爱蜜莉雅戴在身上的辉石，对结界起反应，接著就在龙车内产生转移魔法。说仔细一点，就是被丢到坟墓附近。」

「转移到坟墓……那、那么，爱蜜莉雅大人还好吗？」

「所幸有巴鲁斯高尚地牺牲自己。」

「……也就是说，我成了爱蜜莉雅的替身。还好啦，至少还活蹦乱跳的。」

承接拉姆的捣乱。昴当场轻轻跳跃主张自己还健在。他的样子让法兰黛莉卡一脸震惊，甚至忘记伸手掩嘴。

到头来，这意味著法兰黛莉卡完全不知道辉石跟转移有关。

「不过，这样的话，你是为了什么才要爱蜜莉雅带著那颗辉石？罗兹瓦尔说，只要走正确的路就能抵达『圣域』。根本用不著什么资格和道具。」

「那是……」

「因为誓约所以不能说，是吗？是的话就太怠慢了，法兰黛莉卡。」

抢先口浊的法兰黛莉卡一步。拉姆冷冷道出讽刺。冷言冷语让法兰黛莉卡面颊僵硬，但她立刻点头。

「——如你所说。我不能说出口。」

「彻底怠慢呢。——不过，这样就讲不下去了。」

「是说，喂！等一下，拉姆！」

听到法兰黛莉卡顽固不退让的回答，拉姆所做的反应让昴慌了手脚。

要说为什么的话。站起身来的拉姆手中已经握著法杖。又细又短，看起来是木制的法杖。是拉姆使用魔法时爱用的武装。

「别冲动！本来好好讲怎么突然……你是要干嘛啦！」

「巴鲁斯才是太悠哉了。法兰黛莉卡不打算回答问题，很明显就是叛徒。」

「法兰黛莉卡不会做蠢事！这么说的人是你耶！」

也太快就果断下定论了。事实上，最相信法兰黛莉卡的人性，最拥护她的人不就是拉姆吗。

「可是，为什么你……」

「在这边把法兰黛莉卡绑起来，带到『圣域』。这样的话，就能逼出对她下指示的幕后黑手。比逼问还明确又快速。」

「就算是这样好了。但不可能那么顺利吧……」

拉姆以强硬态度表达了她要把人捆起来逼迫吐实。

然而，拉姆若真付诸执行，法兰黛莉卡当然也会抵抗。这样的话虽然和事先预料的形式不同，但果然会演变成不可避的一战。

就昴来说，他对法兰黛莉卡保密的态度是有些想法，但——

「就算这样，我也不想发生械斗啦！法兰黛莉卡！你也别再坚持……」

「如果要将我带到『圣域』，我不会抵抗的。」

「你看吧！法兰黛莉卡都这么说了……你说啥？」

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中脸色铁青的昴，听到法兰黛莉卡的话后整个人楞住。可是法兰黛莉卡平淡地端正姿势，对著昴说：

「我说，我愿意遵从拉姆的判断。假如要带我到『圣域』也没关系。虽说我不知道那是否符合两位的目的。」

「你、你不抵抗……？为什么？怎么这样……？」

「有够迟钝的。」

站在满脸困惑的昴身旁叹气的拉姆，用法杖指著法兰黛莉卡，说：

「她不能凭自己的意思毁弃誓约。不过，如果是被巴鲁斯霸王硬上弓的话就无可奈何。……她需要这种理由啦。」

「说我霸王硬上弓这点实在是不可能。那个姑且不论……这样好吗？」

拉姆和法兰黛莉卡迂回曲折的协助，搞得昴一个头两个大。

毕竟方才法兰黛莉卡还在高呼自己对「誓约」的忠诚以及不撕毁誓约是守信的问题。然而现在却——

「因为被人强迫，有这藉口的话就不算毁约……是吗？老实说，以解决方案而言这不会太强硬了吗，我体内的在野党正在偷偷这么建议啦……」

「既然如此，就让它闭嘴。这就是妥善收拾现场的最佳策略。」

不能接受，但就算钻牛角尖也没有意义。就如拉姆所说，三人取得了共识。些许的不协调声音就塞起耳朵别去听了。

只是，有一句话想先说出口。

「明明事先没商量过，你们却配合得这么天衣无缝……」

「那当然。」「认识将近十年了嘛。」

连回答都默契十足，昴真的是佩服至极。

而在佩服的时候，顺便冷静地整理收拾好现状。

首先，法兰黛莉卡与转移不相干，只要她不是演技高超的话，这点就是真的吧。虽然老是把誓约挂在嘴边当理由，但只要去到「圣域」应该就能明朗化。这样一来，试图让阵营关系恶化的幕后黑手——身份就会曝光。

「不但隐瞒转移这件事，连自己下令的事都要求保密。这么讲很那个，不过你守约的对象个性恶劣到极点。」

「是啊，没错。……就算是我，被轻视侮辱到这种地步，也不会再唯唯诺诺地遵从指令了。『被迫抱著与皇帝道出的虚伪同重的铅块』，就是在讲这种状况。」

「……那是什么？」

「佛拉基亚帝国的特有说法。虚伪对那个国家……怎么了？」

「没有，没事。只是觉得有其姊必有其弟。」

看著自豪地解释俚语的法兰黛莉卡，昴的眼神充满温情，只这么应声。虽然并非他心中或多或少有所预期的回答，但总之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就是这种心情。

「不管怎样，法兰黛莉卡的协助……私底下的协助，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多亏这样，我心中残存的疑惑也快要能扔掉了。」

「残存的疑惑？」

「哦～假如法兰黛莉卡是敌人的话，那宅邸有可能会遭遇巨大灾难。」

提及这「灾难」，法兰黛莉卡以一副摸不著头绪的表情歪著头。

现阶段，被喻为灾难的艾尔莎到现在连「艾」字都还没出现。从眼前的法兰黛莉卡的反应来看。那个好杀之徒与她之间可以说是毫无关连。

既然如此，就得早早离开宅邸，拟定对付那个黑衣杀手的对策。

已经知道她会杀过来了。那就反将她一军，集中战力围剿她。

「也因为这个原因，希望大家立刻撤离宅邸。法兰黛莉卡和我们一起走，让佩特拉离开。再来就是雷姆，以及那个不知躲在哪的碧翠子一起……」

可以暂时先逃离宅邸，躲过即将降临的危机。

看到一线光明的昴，感觉像是在暗道上得到了指路的指南针——

「——唉呀，可以不要说那么冷淡的话吗。」

扳著手指细数应做之事的昴，耳朵鼓膜被妩媚之声给暴力抚摸。

不夸张，一瞬间心脏剧烈跳动到疼痛欲裂，昴反射性地望向会客室的入口。——那里站著修长人影。

绑成辫子的黑发，大胆煽情地裸露白皙肌肤的黑衣，只消稍微盯著看就足以魅惑人的深沈漆黑双眸——除了黑色还是黑色，完全体现黝黑杀意的姿态。

曾见过的美貌，不想再打照面的魔貌，突如其来就将光明给抹黑。

「好啦，来完成说好的约定吧？」

说完，「猎肠者」在大开杀戒的预感中嫣然一笑，以红舌舔湿嘴唇。

008

第十一卷 第二章『少女的福音』

1

——剎那间，昴错以为时间停止了。

感觉很讨厌，但对这错觉有印象。那是性命濒临危机时，大脑顺从生存本能拼了命所挤出的片刻犹豫——短短的几秒，就是分出胜负的关键。

为什么艾尔莎会在这里？连思考这个疑问的时间都没有。

该想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应对。要冷静、尽可能地掌握事态。

站在会客室入口的黑衣杀手，会客室内坐在沙发上的昴和法兰黛莉卡，以及拿著法杖站著不动的拉姆——但，这还不是所有人。

「————」

——因为还有佩特拉。

把房门整个打开的艾尔莎，身旁站著年幼的佩特拉。脖子被刀刃抵著的少女，从圆溜溜的眼睛冒出斗大泪珠。

可以理解。是佩特拉带她到这的。被强迫要求带路，连哭泣都被禁止。

现在，佩特拉的心中应该充斥庞大的恐惧。生命受威胁，又还被迫带歹徒到昴他们所在的地方，她应该很想大喊「救救我」——

「……姊姊、昴。」

佩特拉用颤抖的声音呼唤他们。

听到那声音，自己能做什么呢？点头让她安心，跟她说哭喊也没关系——

「——快逃！！」

「————」

在那一瞬间，佩特拉喊的不是「救救我」，而是「快逃」。这让三人的思考激情起来。

——昴是对已知的威胁，拉姆对杀手的逼人鬼气，法兰黛莉卡对少女的眼泪产生反应。

「埃尔·芙拉——！」

最先攻击的，是原本就拿著法杖威胁人的拉姆所使出的风刃。

聚集的玛那化为看不见的斩击，为了切割从容不迫的艾尔莎而逼近。那风刃是无法以物理性攻击止住的。可是——

「好凉爽的风呢。不过，今天天气风和日丽，用不著那么贴心。」

必杀一击的风刃，艾尔莎只是上半身往后柔软仰躺就闪过了。黑影继续轻松躲过接连而来的攻击。简直就像看得到风——不对，不是那样。

拉姆在发出风刃时，避开了被当成人质的佩特拉。艾尔莎利用这点，钻进少女和风之间的死角来躲过风刃。

「要是连这个小女仆也一起杀的话，状况可能就不一样啰。」

「——很遗憾，罗兹瓦尔家的佣人会互助互补，这是我们的信条！」

「唉呀。」

从后方摩娑佩特拉的脸颊，令少女的纤细喉咙为之冻结的艾尔莎挑眉。法兰黛莉卡活动双腕，摆出格斗架势准备撕开艾尔莎的躯体。

她的攻击是弯曲五根指头，使出像是南拳虎爪的拳路。唯一跟虎爪拳不同的，就在法兰黛莉卡的双手真的变成了兽爪。

原本又白又细的手指变成强韧的猛兽之爪，双手就这样化做撕皮裂肉的凶器。艾尔莎的库克力弯刀和法兰黛莉卡的兽爪演奏出激烈的敲击声响，撞出火花。

「部分兽化……！亚人的血统，太棒了！」

「感谢复杂至极的褒奖……还可以做出这种事喔！佩特拉！」

艾尔莎为这预料之外的攻防战感到欢喜，而她面前的法兰黛莉卡倾斜身体。突然被叫到名字的佩特拉瞪大圆圆的眼珠。

金色带子伸至伫立的少女眼前。那是接在法兰黛莉卡裙底深处，被细柔金毛覆盖的兽尾。

「——！」

理解到那是什么的当下，佩特拉朝兽尾飞扑。凭感触得知的法兰黛莉卡收起尾巴拉回佩特拉，抱著少女脱离杀戮范围。

她一跳，艾尔莎就想用刀刃弥补拉开的距离，但拉姆可不允许。

「变成碎片飞舞吧！！」

抢回人质，失去安全地带的艾尔莎被风包围。鼓成球状膨胀的风刃封闭退路，朝中央的猎物一口气收缩，疾风开始肆虐。

「————」

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鲜血飞散，利风确实割中艾尔莎。只是——

「用手……！」

「啊啊，好痛，好痛……还以为会死呢。」

艾尔莎举起被挖下好几块肉的手臂，轻舔从惨不忍睹的伤口流出的血。

伤势凄惨，但只折损了一只手。艾尔莎以手为盾去撞风刃，将被害控制在最小程度。乍看是有勇无谋，却是最正确的做法——

「讨厌的女人。」

「我倒是很欣赏你呢，中女仆。」

艾尔莎用还完好的手旋转库克力弯刀，将之朝向不爽的拉姆。微弱闪耀的刀身一一映照出艾尔莎以外的四人。

「大中小三女仆，还有男人。我要把你们排在桌上，比较一下内脏。」

「邀请人的技巧比嘉飞还不如。所以说——巴鲁斯！」

「知道啦——！！」

抱著佩特拉的法兰黛莉卡在身后著地，拉姆就在这瞬间打信号，昴抓紧机会举起右手朝向艾尔莎。

从头到尾都旁观的他，根本无力介入战况。当然，这是理由之一 ，但最大的理由在于等待时机。

——遇到艾尔莎的时候，使出决定性王牌的时机。

「——纱——幕！！」

没有武装，没有迎击手段，准备不够、觉悟也不够，还在预料之外遭遇敌人。

可是，昴将稀少的手牌发挥到最大功能。朝自己体内不完全的魔力炉生火，在血流中点燃热度。「不准用魔法！」菲莉丝的忠告也同时掠过脑海。

将那句话咬牙啃碎的瞬间，黑色雾霭自右手掌爆发般喷涌而出。

比阴影更深沈的漆黑，将目标黑衣女子整个吞噬。那是强制让内部的生物失去所有感官能力，连根剥夺思考力和行动力的魔法。

「怎么、样……！无法理解的障壁，你跨越得了的话……」

按照预期使出魔法，昴才刚大呼痛快——就发生了。

「——叽、噫！？嘎啊啊啊啊！！」

随著某个东西被撕成碎片的声音，头盖骨和身体的正中央爆发出难以忍受的剧痛。

痛到思考都爆裂，惨叫的昴视野被红与白交替染色。玛那被不完全的门给榨干，灵魂仿佛干涸的空虚和倦怠一口气涌上来。

视野打转，双腿失去力气。就这样将意识抽离现实——

「昴——！」

在跌进黑暗的前一刻，靠著传进耳里的声音和手掌的触感来维系住意识。

闪烁的视野中，是佩特拉泪眼婆娑的脸蛋。少女的声音让昴的心燃烧。

现在可没空倒地。只有在那一瞬间忘记了神经被扯断、灵魂被刨削的痛苦。趁著「逞强」的效果还在，昴回握握住自己的手。

「——撤退！」

「我要稍微粗暴点啰！」「呀！姊、姊姊……！？」

拉姆迅速下令撤退，法兰黛莉卡也毫不犹豫地将佩特拉抱在腋下，然后用空著的手把摇摇欲坠的昴一把抱在胸前。好柔软的触感。

「真、真想在安全的时候，尽情享受……！」

「平常的话才不会让您碰呢！总而言之，从窗户——」

痛到呻吟的昴还口出轻薄，冷淡响应他的法兰黛莉卡退进会客室更里头。只要打破那边的窗户，就能跳到宅邸的前院。纱幕这招障眼法没法维持多久，因此现在需要当机立断、即刻执行——

「——呜？」

抓著法兰黛莉卡的昴，感受到背部有轻微撞击。

右肩膀，肩胛骨那一带有异样感。喘著气，转动脖子确认肩膀。那儿插著像竹签一样的东西，细长物体的尾端还在震动，证明它是刚刚才戳上去的。

——无数的这东西从黑色雾霭后方一齐朝这边射了过来。

「——法兰黛莉卡——！！」

吶喊。赶不上。

锐利闪光迸射，穿透软肉的声响接连不断——

「——唔呃！！」「——乌尔·芙拉！！」

——鬼与兽的咆哮重叠，会客室被整个炸开吹散。

2

脱离会客室，昴一行人直直朝宅邸的庭园落下。

预期的著地冲击感没有发生。这是抱著昴和佩特拉、从二楼跳到草皮上的法兰黛莉卡的厉害之处。可是，撤退的代价却格外庞大。

「法兰黛莉卡姊姊！」

发出惨叫的是被扔向草坪倒在地上的佩特拉。她的视线牢牢钉在单膝跪在庭院、背后鲜血淋漓的法兰黛莉卡身上。

「太小看、对手了呢……呃！」

痛苦喘气的法兰黛莉卡，背上宛如剑山插满细细的铁签。铁签长约二十公分，恐怕有不少深达内脏。

其威力不只法兰黛莉卡，昴也切身有感。

「好痛……唔！可恶！那家伙也跟由里乌斯一样，纱幕对她没效……！」

「不是喔。她只是被黑暗包围看不见所以就乱扔一通。直觉异常敏感呢。」

拉姆朝右肩被铁签贯穿的昴这么说。她一看昴和法兰黛莉卡的伤势，微微皱起黛眉。

「没人会用治愈魔法。贸然拔掉铁签的话会失血而死吧。」

「别说拔了……连碰和看的勇气都没了。干掉艾尔莎了吗……？」

「虽然连同房间整个炸毁，不过没有杀掉的手感。最好不要大意。」

「王八蛋……！好不容易争取到一点时间的……」

听了拉姆的回答后昴咬牙切齿，为在场人无人有治愈能力一事感到扼腕。要是以前的话，轻伤交给雷姆，重伤就交给碧翠丝——至此，他才迟来地察觉。

「雷姆和碧翠丝都……！」

两人都还在艾尔莎待著的宅邸里。

逃走的选项在这时消失。昴不能留下她们就离开。

「说什么都要救出她们……！」

即使因伤口痛楚和现状焦头烂额，昴还是全力运转大脑、摸索方针。

雷姆位在宅邸东栋，这点是肯定的。问题在经常以「机遇门」改变位置的碧翠丝。在这紧要关头，「机遇门」的特异性成了问题所在。

——现下以救出雷姆为优先，期待碧翠丝自行应对？

考虑到「机遇门」的性能，这也是可行方案之一。

其实，前些日子与魔女教开战的期间，昴没能带走碧翠丝，只能相信「机遇门」的能力，留她在宅邸里就跑去赴战。

假如条件跟那时相同，那碧翠丝遇害的可能性就——

「白痴吗我。不对，我真的是白痴。条件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啊……」

——魔女教的目的，和艾尔莎的目的打从根本就不同。

魔女教大罪司教贝特鲁吉乌斯的目标终究是爱蜜莉雅，所以没有事先获取宅邸居民有谁的情报，因此才能够将与他的目标无关的碧翠丝留在宅邸。

可是，艾尔莎不同。那个杀戮者的目的，很明显的是屠杀宅邸内的人。

除了昴、法兰黛莉卡、佩特拉，当然也不会放过雷姆和碧翠丝。

「————」

所以要全部带走，不能剩下任何人。留下来的人就等于是等死。

因此，在烧光这个派不上用场的大脑之前，得先想出解救全员的方法——

「巴鲁斯。」

「干什么！？我现在在想要怎么带雷姆她们离开……」

拼命思考的昴，突然被拉姆叫唤。烧糊的脑浆像要从耳朵流出，昴只好盯著拉姆看，希望能有什么开辟这局面的对策。

等著粉红色的嘴唇，授予可以起死回生的策略——

「——丢下她们，就我们四人逃离宅邸。这是现下最妥善的策略。」

「——啊？」

拉姆配合昴的视线高度，坚定地这么说。昴的思考顿时一片空白。

她说什么？耳膜振动，将声波带进大脑，浸透进意识，最后理解意思。而在理解的瞬间，情感整个沸腾。

「你、你说……你说、什么！竟然！你竟然、讲这种话！！」

「大吼大叫干嘛。冷静下来。这是极其自然的想法吧。」

「管你自然还不自然！屋子里头有雷姆在！是你妹妹！！她敬爱你，你也疼爱她！受你保护是天经地义的！妹妹呀！！」

一大喊，伤口的痛楚就益发强烈。但是昴不介意。因为他的激情毫不夸张，真的灌注了几近吐血的痛苦与愤怒，无止尽地撞向拉姆。

可是，即使被昴骂得狗血淋头，拉姆依旧冷淡。

「拉姆只是正确判断现状罢了。在这失去拉姆和法兰黛莉卡，顺道失去巴鲁斯的话，对我方阵营会是很大的损失。牺牲应该要控制在最小程度。」

「所以说！就牺牲她们吗……！」

「是的。雷姆或许是拉姆的妹妹。——不过，如果是拉姆的妹妹的话，应该也会这样说吧。」

拉姆停了一下，才对著激动到说不出话来的昴说。

「——『为了罗兹瓦尔大人，请牺牲雷姆』。」

「————」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昴的心中响起某物粉碎的声响。

那足以匹敌硬是使用魔法导致不完全的门产生龟裂所造成的冲击——不，是凌驾其上的强震，从根本撼动菜月·昴的灵魂。

「我、我可不是……为了让你说这些话……」

——才让拉姆和雷姆相见的。

雷姆从这世界被抹除，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里。即便如此，如果是彼此相爱、共享灵魂的双胞胎姊姊的话，应该还会记得些什么。

紧抓著这虚无得称不上希望的期待，昴带著拉姆回到宅邸。

——却没想到，结果是让拉姆说出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话。

「在这个世界，连拉姆……连你都不能站在雷姆这边吗……」

那可能是雷姆的存在被夺去后的最大悲哀。

毕竟，昴多么希望拉姆和雷姆这对姊妹，能够继续维持相亲相爱的关系——

「——两位，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被击溃的昴，以及浅红瞳孔始终透彻的拉姆。两人的互动被重伤的法兰黛莉卡的喝叱介入。

换算成时间才十几秒的争论，在现今的状况下只会成为致命的疏失。

「冷静一点！你们两个都是！这种时候还在吵……呃。」

「……拉姆很冷静喔。自顾自一头热的就只有巴鲁斯。要说哪边的意见正确，法兰黛莉卡应该也明白吧。」

「确实，拉姆，你是正确的。你没说错话。」

法兰黛莉卡快嘴肯定拉姆的主张。对此，昴直觉连法兰黛莉卡也要扔下雷姆和碧翠丝，因而感到失望不已。

然而，法兰黛莉卡又接著说：

「可是，我认为应该救出她们两人。」

「……你认真的？」

「嗯，当然。考虑到阵营的损失，这是你讲的吧。既然如此，果然救人才是最妥善的方案。——碧翠丝大人和雷姆，都是必要的存在。」

法兰黛莉卡这般断言，拉姆一脸诧异，昴则是整个人楞住了。不过，现场的最后一人在意见胶著的情况下慢慢举起手。

「我、我也……我也赞成去救她们！我、我赞成……！」

「……这又不是多数决定就好。小孩子就乖乖闭嘴。」

「就、就算是小孩子，我也是很棒的大人！法兰黛莉卡姊姊也说我比拉姆姊姊还要帮得上忙！」

面对拉姆冰冷的目光，佩特拉毫不退让地主张自己的意见。泪汪汪的反驳令拉姆沈默，接著看向昴和法兰黛莉卡。

「有胜算吗？」

「——！大家都知道雷姆在哪！找到碧翠丝是我的任务！」

「是呢。因为巴鲁斯和碧翠丝大人感情很好嘛。」

「为了说服你，就只有现在我不否认这点……」

虽然不是认输，但三人意见相同迫使拉姆深思熟虑。当然，都到这个时候了，昴也不能否认不管哪个方案生还率都不高的事实。

可是，自己生还，却牺牲雷姆和碧翠丝，这还有什么意义。

那样毫无意义。假如要以那种形式来更新世界的话——

「——我……」

「……人手不够。寻找碧翠丝大人和救出雷姆，都有敌人妨碍。」

「——是发起人的我应负的责任。」

呼吸沈重又痛苦的法兰黛莉卡抚摸自己的胸膛，对列举代办事项的拉姆说。她的毛遂自荐让昴和佩特拉都大吃一惊，只有拉姆了然于心地叹气。

「又像这样，主动去抽下下签了。跟嘉飞一个样。」

「你们可是我可爱的后辈。而且，我才不像嘉飞。是嘉飞像我吧。」

说完还眨眼，露出口中的利齿笑了。

从那愉快的笑容中感受到觉悟和决心，昴不禁屏息。而法兰黛莉卡就在大家面前，做出更叫人惊讶的行动。

「法兰黛莉卡姊姊……！？」

佩特拉惊叹。这也难怪，因为法兰黛莉卡抓住自己身上染血的女仆装，粗鲁地扯破。被血弄脏、冒著一层薄汗的雪白肌肤裸露出来。也因此可以窥见她华丽的内衣，虽是非常事态，但还是让昴瞪大了眼睛。

「——请不要吓到出声喔。」

忠告完，半裸的法兰黛莉卡跪在草皮上，然后在脖子上挂上嘉飞尔的项链——接著，空气变得紧绷。

「——啊。」

要是没有先前的忠告，真的会吓到叫出声来。

首先，看到法兰黛莉卡美丽的金色长发逐渐缩短。接著像是要遮蔽裸露的肌肤似的，全身皮肤开始长出金毛，骨骼也边发出剧烈的声响边变形、肥大化。

四肢撑著地面，张大的嘴巴里原本就吸睛的牙齿变得更尖锐、强大——这些全都在几秒内发生，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所谓的兽化吗。」

喃喃自语的昴，面前是一头金色猛兽——兽化完毕的法兰黛莉卡。

苗条纤细的躯干长约两公尺，是猫科肉食动物。以昴的知识来说，近似猎豹或花豹，但是身上又没有黑色斑点，总体来说姿态相当优美。

假如耀眼的金毛没有血污的话，会是让人看到出神的美丽野兽。

「不是美女与野兽，是美女变野兽吗……哇，好想一起洗澡抱抱看喔。」

「请恕我拒绝与您共浴。」

「——！这、这样还能讲话呀！？」

原本想耍嘴皮子隐藏自己的惊愕，却被猛兽用低吼的神情拒绝。声音就跟兽化前的法兰黛莉卡一样，所以昴又被吓到一次。

「我还是我，跟外观不同，是很理性的。……而且，变成这样子，伤口多少也有堵起来。」

不睬昴的吃惊，法兰黛莉卡甩动身子，甩掉许多铁签。在兽化的过程中，一部份的伤口闭合，铁签因此脱落。不过，还是有些伤在，不能说是痊愈。

「法兰黛莉卡……」

「请不要在这时候问『做得到吗』。我就是要去做。」

「……嗯，知道了。现在只能交给你。拜托了。」

将战场托付给器宇轩昂、四肢立于大地的法兰黛莉卡。接受昴的请托，猛兽看向拉姆和佩特拉。

「佩特拉，抱歉吓到你了。你没有吓到惨叫，很厉害喔。」

「是……是的，姊姊，请小心……！」

「好孩子。——拉姆，之后就拜托了。最坏的情况，就从老爷的办公室脱离。」

「用不著叮咛。法兰黛莉卡才是，要是迟到了，拉姆可不管喔。」

简短的对话，可以窥见这两人与法兰黛莉卡之间的信赖。

最后，法兰黛莉卡仰望上方刚刚才跳下来、被破坏的会客室。粗脖挂著辉石项链的猛兽，像狮子般用力咬牙并弯曲身体。

「————喝！」

短促的低吼响起，下一秒猛兽已踏在破损的窗框上。

这眨眼间的速度令昴瞠目结舌。因为那外表才刚让他觉得很像地表速度最快的生物猎豹，没想到法兰黛莉卡的奔驰就轻松地超越这般常识。

跨越崩塌的墙壁，猛兽发出吼叫冲进屋里。黑色雾霭的效果刚好解除，不远处再度传来双雌开战的声响——

「别发呆！法兰黛莉卡在争取时间，还不快点去完成夸下的海口。」

「哦、哦！对呀！先是东栋的雷姆！」

艾尔莎的战斗力是威胁，但法兰黛莉卡的速度超越常识。一旦昴他们完成目的，凭她的脚程应该可以逃脱。

再来就是为了负责吸引敌人注意的法兰黛莉卡，他们的行动能有多快了——

「——这时就别抱怨我搞破坏了！」

穿过前庭，三人一口气冲向东栋。到了东栋外墙后，昴捡起园艺用的铁铲打破窗户，跳进建筑物内。泥土脏了地毯，跌进走廊的昴抬起头。东栋二楼，雷姆的房间就在那儿。

但是，抬起头的瞬间，昴就被奇妙的异样感所惑。那是——

「……门，怎么都开著？」

在他面前，一楼走廊所能见到的门全都敞开著。回头看，后方的门也一样，走廊上所有的门全都开著。

「要说忘记关的话数量也太多了。佩特拉？」

「我、我才不会那样呢！法兰黛莉卡姊姊也是！」

跟著跳进走廊，看到同样光景的拉姆询问佩特拉。对此感到困惑的佩特拉否定这质问，但跟昴的异样感根本不能比。

门开著不是问题。——问题在面前这光景很眼熟。

「上次也是像这样房门敞开……」

——在「死亡回归」前，昴所看到的宅邸内也是这样。

那时觉得很不对劲，但昴直到死前都没法阐明。即使现在再度遇到这状况，还是不解个中含意。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不吉利的预兆。

「既然不是佩特拉或法兰黛莉卡做的话……」

当然，也不会是昴和拉姆做的。更不可能是睡著的雷姆。唯一能办到的可能是碧翠丝，但她没理由这么做。有理由的人——

「——雷、雷姆！雷姆危险了！快点到二楼！」

会这么大费周章碰过每个房门的人，就只有不知道谁在何处的外人。而符合这条件的人物，目前就只有一个。

而要是这个人已经开过东栋所有房门的话——

「冷静，巴鲁斯！敌人有法兰黛莉卡压制！什么都……」

「你啊！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冷静……！」

妹妹有生命危险却还冷静自持的拉姆，与其说可靠，更让昴觉得愤怒。

可是，昴这样的急迫感情却在下一秒消失无踪。

「吼————！！」

咆哮来自建筑物外，从昴他们方才跳进来的庭院那里传出轰然巨响。

紧接著，窗户——不对，是窗户、窗框连同墙壁，宛如被挖开一样破裂。玻璃碎裂的声响四起，那东西踩著沈重的脚步声侵入宅邸内。

大到挡住走廊的巨大身躯，貌似狮子的凶恶面貌，异形怪物出现在眼前。

——「睡美人」所在的二楼，好远。

3

——状况一直在变动。

快速到眼花缭乱，超越昴的想象，踩躏他的理解力，接二连三地袭来。

「————」

踩踏地毯的异形，将长达四公尺的身躯硬是挤进走廊。

黑色体毛，像狮子的头部，有马的躯干和臀部，细长的尾巴酷似蛇。仿佛要表现残虐的性情似的，浑身散发著阴森鬼气——额头上有一只白色弯曲的角。

「魔兽……！？」

虽说是没见过的存在，但只要一眼就能明了的特征让昴战栗。身旁听到并咂嘴的拉姆拔出魔杖，举向魔兽。

「芙拉！！」

拉姆毫不犹豫所施放的一击杀向魔兽。

但是，黑色魔兽的躯体虽庞大，却身轻如燕纵身一跳，避开风刃。躲过狂风肆虐的斩击，将受害控制在最小程度的它吶喊，往昴他们冲过来。

「昴！这边！」

佩特拉一把抓住整个人呆掉的昴的手，跑进隔壁的房间。紧接著拉姆也冲进同一个房间，粗鲁地关上房门——

「退下！」

被厉声和手给推进房间深处，紧接著兽爪就轻而易举地破坏了门。弹飞的合叶和一分为二的门板飞进室内，昴立刻抱紧佩特拉。

「吼————！」

房门是给人类用的，庞大的黑魔兽挤不进来。不过魔兽毫不在意，挥舞利爪破坏墙壁，试图挤进房间里。

「呜喔喔喔！？慢著慢著慢著慢著！为、为什么、魔兽会……！？」

「不是讲这的时候！就是出现了！佩特拉，窗子！！」

「好、好的！」

魔兽猛烈扩大入口的举动吓得昴大叫，这段期间拉姆命令佩特拉打开窗户，打算从才刚进入的东栋又逃到外头。

「————」

对只能逃跑一事感到焦急。可是，在混乱中还有超越焦急的疑问。

很奇怪。这状况太不自然了。这样的局面在上一轮没发生过。

昴利用「死亡回归」改变状况许多次。每一次采取的行动不管会怎样改变局面，发生的事基本上都一样。这应该是铁则才对。

就像不管重复几次，魔女教始终不放弃爱蜜莉雅那样。

——降临宅邸的灾厄，不是艾尔莎·葛兰希尔待的话就太奇怪了。

「埃尔·芙拉！！」「吼————！！」

在昴的思考被搅成一团乱的时候，拉姆的魔法划破他身后的魔兽的脸。一个劲地在扩张入口而忘了防御的狮子顿时自头脸喷发出黑血。

魔兽往后仰，中断破坏行为。但是要让惊人的生命力告终还困难至极。

「竟然要逃给这种低能对手追，真是屈辱……！」

面对曝露丑态的魔兽，痛骂著无能为力的拉姆冲向窗户。然后一把抓住昴的脖子，一口气从佩特拉打开的窗户跳到外头。

草皮的触感。从前庭进入东栋，然后穿越建筑物来到后庭。

「咳咳！刚、刚刚的魔兽是……」

「愚蠢……不对，是基尔提拉乌。已经把它弄瞎了，应该是不会追过来。」

「可、可是……那只魔兽，有角啊！」

拉姆道出魔兽的名字，但佩特拉接著说出不该有的特征。两人的发言，特别是佩特拉的话，让昴焦急地点头。

「嗯。那种魔兽不可能是自己闯进来的野生生物吧。是被某人放进宅邸的……！」

所谓的魔兽就是所有生命的天敌，甚至并非争斗本能，而是杀戮本能的团块。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所有魔兽头部都长著角，会服从折断自己的角的对手。

若是利用这点，就有可能让艾尔莎和魔兽同时攻进宅邸——

「不过，这只魔兽的角没断……到底是谁，怎样把那只魔兽带来的！？」

「该不会——」

「——！？拉姆，你知道什么吗！？」

咬住拉姆心里有底的反应不放，结果她厉目瞪过来。

「以前的沃尔加姆那件事，难道不是单纯的魔兽骚动！？」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啦。……可是，王选开始了，现在不这么认为。」

魔兽施加的诅咒，以及因此而开始循环的宅邸轮回。

那次的事件，就跟徽章失窃的王都轮回一样，很明显是要妨碍参与王选的爱蜜莉雅。而且跟宅邸事件相关的一名少女后来就下落不明——

「——该不会，是那女生又操纵魔兽攻过来了？既然如此，这就是——」

——徽章失窃事件的元凶，和宅邸事件的元凶，同时进攻。

「——呃。」

「……啊！昴，没事吧？」

察觉到事态走向最恶劣方向的瞬间，昴整个人虚脱，还好有佩特拉支撑。

头莫名沈重是让人焦躁没错，但右肩膀伤口在失血的影响也很大。虽然没拔掉铁签，但也没好好止血就一直东奔西跑。

「——巴鲁斯。」

「不、不行……！舍弃她们逃跑这点……绝对不行……！」

「拉姆什么都还没说呢。……明白了。拉姆先去龙厩带地龙过来。」

「带帕特拉修、过来……？」

拉姆朝著因为贫血而呼吸急促的昴这么说，并以眼神示意后方——远处的龙厩。

因为绕到宅邸后方，因此靠近了位在院子后方的龙厩。假如是感情深厚的帕特拉修，那不管是逃跑还是抵抗，它都一定派得上用场。

「血完全止不住……昴，得止血才行！」

「手、手帕我给法兰黛莉卡了……」

「那，就用这个！」

拉姆冲向龙厩，这段期间昴乖乖遵从拼命的佩特拉的指示。她解开昴手上——绑在右手腕上的手帕，按在肩膀的伤口上。

「会痛，要忍住喔！三、二——！！」

「叽咕噫——！」

佩特拉还没倒数完就拔出铁签，在剧痛下昴发出怪声忍住痛。接著佩特拉利落地用手帕裹住伤口，还用上衣袖子巧妙地止血。

「得、救了……不过，一上哪去了……！」

「那样你才不会用力吧。……还好有给你手帕。」

佩特拉打自心底安心的声音，令昴长吐一口气。

被当成护身符而绑在手上的纯白手帕，现在被昴的血弄得红通通的。虽然佩特拉看起来丝毫不在意，但这反而更刺激昴的罪恶感。

「对不起……每次都让你遇到危险……」

「别说奇怪的话！我可是很感谢昴喔。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你都会来救我！」

朝著道歉的昴破口大骂，佩特拉红著脸指向森林，继续说下去。

「我跟榴卡他们跑进森林时，昴也是一个人跑来找我们。后来听说你被咬成重伤濒死，我很担心耶……」

「————」

「所以说，没事的！这次换我救你。我们会带著雷姆姊姊、碧翠丝酱离开，跟拉姆姊姊和法兰黛莉卡姊姊一起！」

好弱啊，是因为发言过多的关系吗？

为了激励因失血和事态困窘而变得软弱的昴，佩特拉拼命诉说。看她那样子，昴再度觉得自己的愚蠢程度实在可叹。

「……佩特拉好厉害。我真丢脸。」

「哪有啊……」

「不，我刚刚的不是抱怨。因为你很厉害，所以我不能输。」

摇摇沈重的头，扬起脖子，驱赶软弱的心情。

如果力图振作，那么自身的智慧还不足以抓取到希望。

——正是现在，为了弥补不够的一切，菜月·昴要赌上所有。

抬起软垂的腰，昴朝佩特拉伸出左手。一瞬间，佩特拉犹豫是否该用被血弄脏的手去握住昴的手——

「——佩特拉，走吧。照你说的，我们大家一起离开。」

「……嗯！」

昴的果断话语，让佩特拉笑逐颜开，并握住他的手。

「啊。」而在回握这触感后，少女微微垂下眉，貌似有些伤脑筋的样子。

「怎么了？」

「不是『嗯』，『是』才对喔……不行，要说『是』。」

说完，佩特拉俏皮吐舌。

忘了说敬语。在这种状况下少女还能坚强地这么说。被她的勇气给拯救的昴不禁微笑，说：「之后不要被法兰黛莉卡或拉姆骂——」

——剎那间，来自正上方的轰然巨响与冲击，将昴的意识抹为鲜红。

4

——。————。——————意识好远。

「————」

窸窸窣窣。在被什么东西拖著走。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在地面被拖来拖去，连自己是仰躺还是俯卧都不知道。

「岩豚……哼！巴鲁斯！听得见吗？巴鲁斯！」

听不清楚。是谁在拼命呼唤。

想要答腔或回应，却都没法做到。

「原来不只那个低能儿……真丢脸。要是早点看到的话……」

「————」

「做你该做的。拉姆也会这么做。——对，乖孩子。」

拖行的速度上升。窸窸窣窣的声响变快，被拖行的力道也加大。

寻找有哪边可以动的地方。头，脖子，肩膀，腰，脚，手——左手。

只有左手握著东西。珍惜地不肯放手。有握著东西的触感。

「————」

不能放手。把残存的力气灌入左手的同时，速度又变得更快。

身体飘了起来。腰部被什么用力夹著。奋不顾身的摇摆和呼吸传达出那个存在的奉献——

「帕……拉、修……」

看不见的存在用仿佛触碰损坏之物的纤细敏感，告知自己是何人。

但就算想呼唤名字，喉咙溢出的却是虚弱的呻吟。嘴角还冒泡，有铁锈的味道。为什么自己会吐血呢？

身体动弹不得，全身的感觉变得微弱，意识远离，这代表——

「——啊。」

意识的点与点衔接起来，想起自己是谁。

菜月·昴。回到宅邸，想带大家逃离造访的灾厄。艾尔莎，魔兽，法兰黛莉卡，拉姆，佩特拉，碧翠丝，雷姆，雷姆，雷姆雷姆雷姆——

「咳、呕……！」

咕嘟一声，大量鲜血和生命被吐出。

榨干胃这种说法太小儿科，根本是整个内脏被搅拌的痛苦。无法阻止喉咙溢出东西，变得空荡荡的内脏就这样流出来。

呕吐，狂吐，吐不停，一直吐，吐到没东西好吐了，终于——

「——我、是……」

想起睁开眼皮的方法，眨眼数次后才脱离黑暗的世界。

现实刺进眼球，眼泪伴随尖锐的疼痛流出。泪水是透明的还是血红的也没法判定，但可以肯定一件事。

——那就是包围菜月·昴的世界，被染成血红色。

「————」

昴的身体上下左右地晃动。

因为漆黑地龙衔著昴的腰，在宅邸庭院内拼命奔驰。

「————！！」

接著换听力恢复。顿时，狂大声响整个挤进耳道，让人怀疑听力是否故障了。

高亢、急骤、笨重，全都在激起生理上的厌恶感。响彻耳内的是媚声、咆哮、吼叫——通通都是追在后头的魔兽的鸣叫。

有张开黑色翅膀的巨大老鼠。有特征是醒目黑色斑点的狰狞青蛙。有从身体长出无数脑袋的多头蛇。自己就被这些数都数不完的异形给团团包围。

——魔兽使者。脑内只浮现这个单字。

「————」

衔著昴的帕特拉修拼命找出活路，但即便是地表最快的地龙也孤掌难鸣。面对魔海战术，路被挡，制空权被夺，只要停下来就没救了。黑鳞身躯已经有无数撕裂伤，淌著大量鲜血。

再过不久就会到达极限。——不对，早已到达极限了。只是帕特拉修跨越极限，为了昴而燃烧生命的残灯余火罢了。

「吼吼————！！」

格外巨大的咆哮响起。紧接著，比速度变慢的地龙大一倍有余的躯干并排在旁。

脸上受伤，凹陷的眼窝还在流血的黑色狮子——刚才的魔兽，但忘记名字了。

不过，它那一爪，就算想忘，昴也永远忘不了。

「————」

视野被笼罩。对方胡乱挥出一击，但却直接命中地龙侧腹。魔兽不是靠视觉，而是其他感官——嗅觉，吸引魔兽的气味。

像爆炸的冲击迎面而来，鲜血染红世界的速度比自觉还要快。

但是，冲击却没影响到昴。因为在爪击命中之前，地龙扭动脖子，将昴的身体拋向空中。

「帕特——」

直到最后连一声都没吭，很有那心高气傲的地龙的气概。

旋转的同时血花四散，根本没机会凝眼细看血花的来源，昴的背就撞破东西，边发出巨大声响边撞击地面。

「这、里是……！」

咳嗽的他额头皮破血流，因此失去右边的视力。即使如此他还是立刻发现了。

自己被丢进宅邸的二楼——就是一直心心念念的东栋二楼。

「————」

对于爱龙最后的奋不顾身，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血流太多了。仿佛决心和觉悟都跟血一起流光。无法涌现活力。脑袋也没法运转。连心灵，都在慢慢死去。

就算这样，还是有一处，让这样的昴不会失去力气的地方。

左手有握著东西的触感。不可以放手，即使心死了，也只有这个不能死。

想起了在一切都瓦解之前，自己握著谁的手。

「佩特、拉……」

视线投向手掌握著的触感。手腕，手肘——就这样，没有了。

「————」

理应握著的少女之手，只到手肘就没了。

被扯断，变得支离破碎又变形——

「——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菜月·昴没能守护任何一样东西。

5

——凝视残肢断肘过了多久呢？

「————」

思考停止，脑袋整个放空。

讽刺的是，这段期间视力和听力慢慢地恢复。然后，迫使昴理解状况已经恶劣到无以复加，逼使他奋起。

昴的状态，严重到右肩的伤看起来还称得上可爱的地步。

左脚关节肿成一倍大，左手貌似被什么给压烂而整个扁掉。同样的冲击也袭向了佩特拉吧。因此她才会只剩下手肘。

「————」

凭视觉了解到的惨状就到这样。但是，听觉所带来的情报更加无可救药。

颓倒在二楼走廊的昴，可以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魔兽咆哮。没必要去细数数量和种类，反正都是无路可逃。声音不断地将心灵逼到死路。

害死佩特拉。也看到帕特拉修临死前的样子。拉姆在那之后就不知去向了。假如继续奋战，精明的她或许有可能幸存——

「——啊啊，终于找到了。」

昴发现了这么说著，歪头看向自己的黑发女子。

以跪在走廊正中央地毯上的昴来说，女子站著的位置是正前方尽头。

本来由法兰黛莉卡负责牵制的杀戮者。而她出现在这里，就意味著——

「法兰、黛莉卡……」

「那个大女仆？放心吧。因为我有充分享受到。可以的话，很想亲眼确认兽化时的内脏会有什么变化，可惜没机会。」

「……我、没问这个。」

没人问她这件事。可是，用不著问也知道的事被她亲口肯定了。

激战过是不争的事实。艾尔莎的斗蓬已经不在，黑衣处处都裂开，白霜肌肤被血染红。——尽管如此，状态还是好到堪称健在。

「你受了那种伤，还能上到这边，真佩服。」

「要、犒赏的话……就用、你的命吧……」

「在我听来像是想要我的人生，可以想成这是求爱吗？」

「如果……可以立刻踩在脚下的话，算是吧……」

艾尔莎扭曲话中意义，昴不屑地响应，然后背靠墙壁硬是站起来。左脚已经烂到不能用了，左手整个歪七扭八，正可说是满身疮痍。

「都这样了，血的香气里头还混著愤怒的气息……你的肠子，一定是顶级品。」

「脑子、有问题的人……搞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艾尔莎恍惚地抱著自己的身体，朝著拼命站起来的昴吐露热情呼吸。不管说什么或采取任何行动，都只会愉悦这个美艳杀戮者的心。

明知如此，昴还是站起来。是因为——

「你，是受谁委托攻击我们……？」

「委托人的事我是不会说的。这方面的礼仪我好歹还懂。因为你比预期的还要早回来，所以处理方式跟委托的稍微不一样。」

「不一、样……」

「女仆两名和『家里蹲』一名，要配合你回来的时间一同料理。」

露出血色微笑的艾尔莎，将库克力弯刀的前端对准昴。她所说的计划，就是在上一轮所发生的宅邸惨剧的答案。

那个时候，在宅邸等著昴回来的，一定也是佩特拉她们的尸体——

「已经、够了……」

昴摇头，拒绝强行推销残酷的艾尔莎。这样的回答令她不悦皱眉，遗憾地说：

「是喔。这样啊。那就结束吧。被梅莉抢先的话可就叫人火大。在事情演变那样之前，用你的火热来安慰我吧。」

「————」

「结束了。我会让你见到天使的。」

说完，艾尔莎的身影下沈。她压低身子疾驰，低到像是在走廊上快速爬行。黑影直直地冲向昴。好快。根本不觉得能够迎击。

但是——

「——谁说要被你杀了。」

拖著烂掉的脚，昴抢先抵达身旁的门——雷姆的寝室。

这判断令艾尔莎蹙眉。因为就算逃进房间，也不过是拖延茍延残喘的时间罢了。尽管如此，只要能看到她这个反应，勉强也算聊表宽慰了。

——已经不可能破解这次的轮回了。不可能。所以放弃了。

伤势过重，性命垂危，想守护的人没一个保护到，命运即将划下休止符。既然如此，至少不让艾尔莎称心如意，用这小小的抗拒来报一箭之仇。

「————」

「猎肠者」和「魔兽使者」都没到过雷姆的寝室。

绝对不让他们侮辱睡在这儿的她。只有这点绝不通融。

即便是在要结束的世界，也不会让任何人再次夺走雷姆——

打开房门，跳进寝室里。

抬起头寻找睡在床上的雷姆，结果却整个人楞住。

——因为是书架林列的禁书库，迎接了下定决心迈向轮回终点的昴。

6

呛鼻的古书气味，像是在劝告吵闹的来访者。

整个房间充斥著书架和塞满书架的书本。气味和视觉给予的最初情报，让昴发现自己并非踏进了想去的房间。

——然后，这个迟来的认知招致致命的结果。

「——唔！？」

满脑子都是「为什么」的那瞬间，昴感觉到自己被风包围。

风用力把靠在门上的昴吸进房间里。叉开双腿使劲站稳却没发生效果，昴就这样倒进房间里。

紧接著，听到正后方传来门用力关上的声音——

「——等、等一下！！」

扑向牢牢关起的门，昴拼命地想撬开它。但是，半毁的手没法传达意志给门，徒让剧烈声响刺激焦躁罢了。

然后，满身是血、拼命想到门外的昴的身后——

「——再怎么想出去也没用啦。」

是声音和脚步声。回过头，看到少女穿过书架之间，往这走来。

奶油色的长卷发，奢华又闪耀的晚礼服。稚嫩惹人怜爱的脸蛋，现在寄宿著冷漠无情，笔直地瞪向昴。

「碧、翠丝……」

「真是惨不忍睹。你会把书库地板弄脏，少乱动……」

「现在！立刻开门！让我出去！！」

昴不容分说地朝冷眼眺望他的少女——碧翠丝大吼。

弄脏房间什么的，他根本听不进去。让失血的手继续滴著血，他说：

「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为什么是现在！？让我回去！现在就让我回去！！」

「……回去能干嘛？现在的你，究竟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到，这我自己最清楚！！可是，就算如此……！」

还是得回去那里，回到位在东栋二楼、她睡著的寝室。

昴原本要进入的房间，因为「机遇门」发动而到不了。

通往寝室的房门变成禁书库的入口，而且门已经放弃该项任务。也就是说，那扇门已经重拾原本的任务，恢复成通往雷姆寝室的门。

「我说——！」

「已经太迟了。」

「什么太迟了！？哪有什么事太迟了！！现在立刻让我到……」

「——贝蒂说，已经太迟了。」

昴原本放声大喊以对抗往上冲的恐惧，但在听到她这么说后陷入沈默。

面对瞪大双眼，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的昴，碧翠丝继续说下去。

「——就在方才，你已经失去回那房间的理由了。」

听到这宣告，昴真的失声了。——失去出声的意义。

碧翠丝淡淡的语气、残酷的话语，如实地告知真实。

「——啊。」

回过神来，昴当场瘫坐在地。

双手垂落，头往下垂，剧烈耳鸣在头盖骨内回响。

吵闹得更大声、更尖锐，搔刮大脑到要破裂的地步。

到无法思考的地步。到可以不必理解便能了事的地步。

干脆直接把这条命也拿去。明是如此——

「……你、在干嘛？」

昴出声。用微弱得像在耳语的声音朝身旁出声。

「惨不忍睹，看不下去了。虽然讨厌，姑且就帮你治疗吧。」

回答他的少女就在身旁，用带有淡淡光晕的手掌盖住昴的伤口。

光芒缓和了一直侵蚀昴、持续主张自身存在的痛苦。以伤势严重的左半身为重点，带著热度的感觉逼退痛楚。血不流了，骨头回到正确的位置，被挖掉的肌肉纤维愈合，被扯断的神经——

「——别开、玩笑了！！」

「——呃。」

昴用残存的所有力气吼叫，拒绝碧翠丝的治疗之光。

趁碧翠丝被熊熊气势给吓到时，昴一个翻滚拉开跟她之间的距离。血液脏了禁书库的地板，嘴角还挂著血沫，昴就以这副怒气冲冲的姿态瞪著她。

「我不、不需要你治疗伤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你看起来惨不忍睹，贝蒂看不下去……」

「为什么，是我！？要救人，如果你想救人……为什么不救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还有拉姆，和雷姆！？你的话，可以救大家……！」

有碧翠丝的力量，要甩开敌人和逃跑都是轻而易举。

然而直到最后关头她都没有现身，拖到现在，就只放昴进入书库——

「你明明救得了……！我是笨蛋，我很弱小……我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成，可是你应该办得到…… ！但是，你为什么……！」

「为、为什么贝蒂得那样做……贝蒂根本没有理由去救谁啊。谁理你。谁理你们啊…………！」

「既然如此……那你有什么理由…救我啊……！？」

碧翠丝厌恶地摇头，否定了昴的恳求。而昴在她的否定中再添加了否定，举起烂得不成原形的左手。碧翠丝语塞，表情凄楚。

——感情即将爆发。

「谁……拜托你救我了啊……！？」

「——。」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都怪你，一切可能都要完蛋了耶！？一切都被覆写，这个可恶的现实将确定成形……！」

为什么拖到一切都太迟的现在才现身？

假如艾尔莎知道昴转移过来，那她也会察觉到「机遇门」这机关，进而死追著碧翠丝不放。然而为什么，碧翠丝偏偏要救活一脚踏进棺材的昴？

为什么，要拯救放弃这个轮回、期望死去的昴呢？

「我该死，我真的该死……！你应该要杀了我的啊……！！」

该死的时候却错过死亡的机会，这样的机缘对菜月·昴而言毫无价值。

因为，一如字面意义所述，昴就是得毫不吝惜地消费自己的生命，才能得到重新再来的权利。

而直接面对他发自灵魂的沈痛吶喊与恳求的少女，双目圆睁道：

「不、不懂……不知道啦……」

碧翠丝在不能理解与恐惧交杂下拼命摇头。

她的答案让昴用力咬牙。既然如此，就这样吧。自己不会再求她了。

「那就这样。既然……既然你不帮忙的话……！」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拜托人的选项可以选。自己应该早就知道这点才对。

昴扫视周围，看到靠近入口、碧翠丝老是坐在上头的梯凳。他用力踹梯凳，让它撞向墙壁。

「你干嘛……！？」

碧翠丝惨叫，对昴的暴行感到惊讶。

啪卡一声，木制梯凳凄惨碎裂，变成好几块碎片散落一地。而昴就从中选了最大又尖的碎片捡起来。

「————」

这不是昴第一次自杀。只消一块这样的木片，也能轻易要人性命。只要一口气用这个穿透喉咙，菜月·昴就会再度得到机会。

——这是昴在异世界中，第三次选择自杀。

第一次是在宅邸轮回中，为了取回无可挽回的事物而带著觉悟自杀。

第二次是以王都为开头的轮回，为了拯救被世界遗忘的雷姆而带著悔悟自杀。

而现在，第三次，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悲哀与愤怒，带著要挽回一切的悲愤自杀。

有意义的「死亡」。有价值的「死亡」。除了「死亡」以外，一切毫无价值——

「——不行！！」

然而，就在顺应决心要触击喉咙的瞬间，娇小身躯飞扑过来妨碍。

碧翠丝掀起裙摆，奔过书库，硬是使力阻止昴自杀。她搂住握著碎片的右手，咬昴的右手掌，试图夺取凶器。

「你……！干什么……！」

「不让你死！贝蒂，不会让你死在这……！」

「——！够了！快放开我！」

情况演变成推挤，两人也开始大声争执。

可是，现在的昴连拨开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都办不到。

两人拼命互抢，身体用力撞击书架，接著一同倒地。都分不清楚在冲撞下发出呻吟的是谁了，只知道达成目的的是碧翠丝。

「呼哈、呼哈……！」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碧翠丝把碎片扔到远处后，就这样跟昴拉开距离。愤恨地瞪著少女、趴倒在地的昴则是连动都没法动。

「为什、么……」

想自杀却被妨碍。不过，结局不会变。因为失血过多，昴很快就会死。

碧翠丝的行动前后矛盾。实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是厌恶有人死在自己眼前吗？还是单纯不想要昴自杀？抑或是不想扯上关系？

搞不懂，全都搞不懂。虽然不懂，但——

「——咦？」

发生的凈是无法理解的事，于是不想正视一切的昴移开目光。

撇离碧翠丝，撇离禁书库，又或者是不想看自己的弱小无力，所以目光撇离逼至眼前的「死亡」

不过，撇离视线后，昴在视线尽头发现了「那个」。

「————」

——「那个」就掉在坏掉的梯凳残骸旁边。

质朴的书封，厚重的装订，大小跟字典差不多，所以带著走会有点不方便。不过黑色书本释放的不祥气息强烈到让人完全不会留下这些印象。

昴曾看过「那个」好几次。看到「那个」被握在狂人的手中。

「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魔女教徒才会有的「福音」。贝特鲁吉乌斯持有的「福音」，应该被放在前往「圣域」的龙车上才对，不应该在这里的。

——不对，要认清现实。那本黑色魔书其实被藏在梯凳里。

「————」

像是要肯定昴的惊愕般，身穿礼服的少女捡起书本。

少女把书抱在胸前，安心吐气，还用手指摩擦书皮。

温柔得像在抚摸怜爱之物。碧翠丝眼神冷静，抱著福音书不放。

009

「……你为什么，看起来…很珍惜那本书？」

「————」

「那是，魔女教的人才会有的书吗……不是、吧？只是，外表像吧？」

「————」

「说你把书藏起来，也是我太早这样断定了……是我自以为是，乱生气，所以……」

「————」

「你为什么……不否认呢……」

只有现在，昴忘了逼近的「死亡」和失血的痛苦，殷切诉说。

只要一句否定就够了。只要一句话，就能一扫昴的不安。

昴只恳求如此，而碧翠丝也如他所愿，只讲了一句话。

「——贝蒂没被指示该怎样回答那个问题。」

碧翠丝摊开抱在胸前的书本，边扫视内容边冷漠地这么说。

听说「福音」对魔女教徒而言就是教典。书籍记载了持有者的未来，基本上就是预言书。这是贝特鲁吉乌斯说的。

因此，魔女教徒会遵从「福音」的记述，将文字化为事实。

将这件事，搭配上刚刚碧翠丝的回答的话——

「那本书，写了什么……叫你这么做，是吧……」

「这个问题，书中没有。」

「没有书，就什么都不会做了吗……？既然如此，干嘛藏匿我？」

「这个问题，书里也没写。」

「那现在，你跟我说话的事呢？还救了快死掉的我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

目光始终在书上的碧翠丝看都不看昴，只给予空泛的回答。

她回以称不上是答案的答案，将自己的心顽固地封印在书中。

那跟洋娃娃没两样的姿态，以及封印感情的双目，令昴害怕到肺部像是痉挛，头晕目眩到甚至忘了呼吸的方法，好不容易才放声说：

「什么都……一切都非得按照那本书上所写才行吗！？」

「……正是如此。所有一切，都遵照福音的引导。那才是贝蒂活著的意义，贝蒂只是为了这么做才存在的。」

「那么……你想救我，也是因为书上叫你这么做啰！？解救被诅咒的我也是！帮助无法自行振作的我也是！跟我斗嘴互骂，像白痴一样吵闹的时光……全都是多亏了那本书吗！？」

「——不是说了吗！正是如此！！」

过去曾责备她的同一根舌头，这回则恰好激起了少女对想要求助的昴的怒意。

碧翠丝气到脸红脖子粗，圆溜溜的眼珠瞪著昴，指著他说：

「从以前到现在，贝蒂做过的事，看过的事，说过的话！全部，都记载在这上头。你，你这个家伙，怎么可能打动贝蒂的心。少狂妄自大了，人类！」

「————」

「贝蒂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母亲。跟母亲的联系，就是贝蒂的一切……！像你这种、像你这种……人类，人类、人类……！！」

碧翠丝感情溃堤，源源涌出。

那是庞大的激情洪流，一时说不出话的昴只能被冲著走。

见昴沈默讲不出话，碧翠丝用力把书抱在怀里。

「不准碰贝蒂，人类。别过来这边，人类。谁要理你啊，人类。讨厌。讨厌死了。——最讨厌你了！」

这次少女含泪的叫喊，清楚地拒绝昴这个人。

混乱和失意，逐渐埋没心头。这份拒绝就是这么硕大。

——自己毫无根据、顽固地相信两人之间拥有羁绊。

即使双方始终不肯好好认可对方，但还是相信彼此之间有著联系。

因为以宅邸为起头的轮回中，昴被碧翠丝救了好几次。

在死去又重来搞得心灵崩溃的日子里，是她拯救了自己。

不管是以怎样的形式都好——

「那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不曾说出口的话，但昴又没能说到最后。

「——呜。」

视野大幅扭曲，昴呕出东西。

直觉那不是血也不是胃液，而是生命本身——时间到了。

失血过多，派不上用场。重伤，毫无价值。背叛，白死一趟。福音书，杀戮者，魔兽使者，愤慨而死。

没有完成使命，菜月·昴就要死在这里。

「————」

这时，在濒死的深渊中奇迹般地听见了声音。

将死之耳听见的，恐怕是开门声。接著是脚步声，有人进入房间。脚步声看到倒地的昴，叹气道：

「——真遗憾。」

声音好远。似乎对死人没兴趣，脚步声意图直直前进。

走向抱著书的少女。声音的主人，黑衣死神，悠哉前进。

——那样的邂逅，少女与杀戮者相遇，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

「唉呀。」

是女人发出的惊讶声。染血的手抱住杀戮者的长腿。

临死前的昴用尽全副身心，做出毫无意义的绊脚石行为。

「……碧、翠、丝……」

「真棒。你被疼惜著呢。」

瞬间，刮起一道风。紧接著，抓住脚的手脱落。——连同手腕的整只右手。

连血都没流。凶刃翻转，黑光是刺向昴的头，还是脖子，还是身体？总而言之就是某个地方。

它一定是朝某个致命的部位刺下去——

「————」

在最后的光景中，看得到少女悲痛屏息的表情。

——但那已经跟逝去的菜月·昴毫无瓜葛了。

第十一卷 第三章『朋友』

1

听得见洪水般的浊流声。

剧烈的水声。从上而下，顺从重力，遵照流向，遵循命运，往下直落的瀑布。

那是在耳里，或者在头盖骨里头响个不停的轰隆巨响。激烈的浊流搅拌脑髓，同时将昴的意识导向清醒。

有光，看得见光。然后，开阔——

「——啊。咦？咳咳！」

尝到喉咙紧缩的感觉，呼吸频率因此整个乱了调的昴呛咳作呕。

吸进空气，再吐出来。不过就是重复这样做，却连做法都完全忘记。昴就像条离开水的鱼一样痉挛，流著口水复活了。

「咳呼！啊哈！」

整个人倒在地面成趴卧姿。手掌贴住粗糙坚硬的地面，手臂使力，以跪地叩首的姿势将氧气和理解送进肺部，照著顺序回想呼吸的方法。

痛楚缓和，吐掉失去去处的唾液。身体就这样取回了真实感和稳定，原本欠缺的氧气循环到脑子——意识清醒起来。

「我、我死掉……了吗……」

一边喘气一边低语，再度确认其实无须确认的事实——自己「死亡回归」了。

没错，「死亡回归」这件事用不著确认。那是昴的价值。重要的不是回归本身——而是回归到「何时」和「何处」。

「啊……」

昴抬起头，仔细环顾周围，然后立刻察觉。

还记得这片眼熟的黑暗，飘荡冷冽空气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氛围。这里是遗迹内的石室。粗糙不平的石砌地板，还有在朦胧黑暗中通往深处的石门。

——以及，倒在昴身旁、楚楚可怜的银发少女。

「爱蜜莉、雅……」

刮去额头上的薄汗，在黑暗中找到昏睡却一脸痛苦的爱蜜莉雅。确认周遭状况到这边，昴心中也知晓了大概。

过去的时间，失去的性命，降临的灾厄，难以置信的背叛——这些事情接二连三如浪涛般袭来，把昴的心逼到绝境。

「重生点没有变……」

克服自身过去后醒过来的地方——菜月·昴又回到了坟墓里。

作为什么都没能挽回的报偿，回到的时间点是还没失去一切的时候。

「——呼、哈。」

理解到这事实的当下，安心感在昴的胸中扩散。

忍不住轻抚胸膛的左手还健在，没有被压扁。看看右手腕，上头还绑著佩特拉的手帕，一片纯白，没有一丝血痕。

确定后，吐出一口又长又深的气，再次抚摸胸膛——然后错愕。

「——骗人的吧。」

「……呃、啊。」

都不担心痛苦的爱蜜莉雅，而是先确认自己平安无事。昴对自己的思维感到错愕。

爱蜜莉雅在「试炼」里头被迫面对过去，现在也都还在受苦。而这段绵长持续的痛苦时光不会有成果，仅是难过、徒劳无功的时间。昴很清楚这点。

然而，现在的昴却是在目睹她的苦痛下，安心地抚摸胸膛。

——还好自己回来的时间点，是爱蜜莉雅受苦的当下。

「什么跟什么……这才不是正常人会有的想法……」

硬生生吞下呻吟，昴咬牙切齿，对丑恶又脆弱的自己燃起怒火。

竟然把珍惜的人、重要的事、应该优先的事摆在后头，这还有什么脸救大家。

就是因为这种愚蠢的态度，才招致了宅邸的惨状不是吗。

「总而言之，先叫醒爱蜜莉雅……」

理清状况，确认「死亡回归」带来的情报，拟定排除问题与障碍的对策，这些现在都先放到一边。

现下要优先叫醒爱蜜莉雅，安慰脱离恶梦后痛哭流涕的她，带她到外头。

这样做才是正确的。——这样子做，顺序才对。

先是爱蜜莉雅，然后是坟墓、「圣域」、宅邸。要像这样，依序、确实地处理。

「要正确地，一个一个处理……」

为了拯救大家脱离那个可怕的灾厄命运。

下定决心，巩固心意，做好觉悟，为了摇醒爱蜜莉雅而伸出手。

昴本人完全没察觉：自己的脸上不带感情。

2

在坟墓叫醒爱蜜莉雅后的发展，几乎没什么改变。

安慰被过去折磨、在悲愤和悔悟中崩溃的爱蜜莉雅，带她到外头。跟在坟墓外担心两人的拉姆和嘉飞尔他们打照面，然后一同回到临时住所。

「——？干嘛一直盯著拉姆的脸看，巴鲁斯？」

「……没什么。想说你长得很漂亮。」

「下流。」

路上，听了昴直视自己的理由后，拉姆眼神轻蔑、用鼻子喷气。

因为「死亡回归」了，一切当然回到原本的状况。但看到拉姆平安无事的样子，就是会偷偷安心，而她那酸人不嘴软的态度也让昴更加放心。

「————」

回到暂居的琉兹家，把爱蜜莉雅带到寝室，就尽完男人能做的事了。虽然心疼被恶梦所魇的爱蜜莉雅，不过还是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

「——啊。」

躺在床上，察觉昴的手要离开的爱蜜莉雅叫了一声。朝著不安的脸庞微笑，好让她安心，接著把剩下的事都交给拉姆。

今晚，爱蜜莉雅交给拉姆就行。拉姆肯定能让她放松。

这段期间，昴有该做的事。那就是——

「——跟罗兹瓦尔约好的对谈。」

爱蜜莉雅挑战坟墓的第一个晚上，罗兹瓦尔就安排好要与昴对谈。在上一轮，昴借此机会提议隔天清晨回宅邸。而这要求获得罗兹瓦尔的许可，因此昴和拉姆得以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宅邸，结果却是全军覆没。

昴救不了任何人。同时，还带了好几个疑问回归——

「——菜月先生？菜月先生，有在听吗？」

「……抱歉，我没在听。」

背靠著建筑物，集中精神思考的意识被叫回来。转过头，呼唤昴的人是诧异皱眉的奥托。

地点在琉兹家外头，只靠篝火和星光照明的半夜，昴准备动身和罗兹瓦尔会谈，正在沈思的时候。

「干嘛，占用我宝贵至极的时间，是想说什么？」

「不要一开口就突然削落人家的干劲好吗，你这个人！……我就只是问问而已。」

「问问？问什么？」

「还什么咧，就是你现在不要紧吧？」

奥托重复询问，这次换昴一脸诧异。什么要不要紧。就是不要紧才听他讲话，一般来说应该是这样吧。

是洞察了昴的内心吧，奥托挥挥手说：

「哦，不是啦。我问的『要不要紧』不是指时间啦。我也知道菜月先生接下来会很忙，时间十分宝贵。」

「嗯啊，正如你所说。我现在也很担心爱蜜莉雅酱，整个人坐立难安。所以说也没啥闲功夫陪你演短剧……」

「——我想说的，就是那个啦。」

迂回的说话方式惹得昴嘟起嘴巴，打算快快把话题作结。但是，却被奥托反咬一口，紧接著问：

「可以吗？因为坟墓里头发生了异状，菜月先生才带爱蜜莉雅大人出来。我想，你现在八成因为许多我不知道的事而整个脑子乱糟糟的，不过我还是要问。」

「——？好啊，给你问。」

「那我就不客气了。——菜月先生，你不要紧吧？」

装模作样到最后怎么又回到这个问题？昴这次是真的感到疑惑。

话虽如此，也不是不明了奥托的担忧。同样进入坟墓的爱蜜莉雅，出来的时候精神崩溃。因此也难怪他会狐疑昴是不是哪里也有问题。

所以说——

「放你一百二十个心，本人现在状况绝佳精神百倍。我懂你因为爱蜜莉雅出状况所以在担心，但我没事。还是说，我哪里看起来怪怪的？」

「……不，从头到尾都没怪怪的地方。看起来十分冷静。」

「对吧？所以说……」

「正因为爱蜜莉雅大人陷入那种状态，所以说，你这样反而危险吧？」

才要主张自己没问题，就被奥托的追究给堵住嘴巴。

「————」

奥托眯起眼睛，像是要看穿昴的黑瞳。

他担心的，是昴目前的心境。确实，因为「死亡回归」而事先得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的昴，无法和位在过去的延长线上的他共享感受。

还在一开始的他们，和已迈入第三轮的昴之间，所受的心理影响有著极大落差。

「意思是，你认为我冷静过头咯？」

「嗯，就是这样。我不认为这是坏事。只不过……」

「——不，多亏了你，我有自信了。谢谢你，奥托。」

「咦？」

昴打断奥托，缓缓摇头。

虽然被他质疑太过冷静，但考量到昴现在置身的状况，这反而是好事。

「这是发生了很多事，我还能冷静思考的证明。」

「不，我认为，在『看起来很冷静』，以及『能够冷静行动』之间，有著非常大又深的鸿沟存在……」

或许是这段对谈并非对方预期想听到的内容吧，奥托带点踌躇的意味这么说。但是，昴却在与他的互动中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

经历了宅邸的惨状，内心深处的怒火仍旧熊熊燃烧之时，脑袋还是有在运转。

「对象是罗兹瓦尔，这回可不是被他四两拨千斤的场合了。」

支支吾吾、语带保留的对话烦死人了。至少在这一轮，有太多事想问罗兹瓦尔。

在前一轮，摆架子拿翘的碧翠丝也是，绝对不能再——

「——呦～打扰一下呗？」

才刚立下新的决心，就有人介入两人的对话中。

走进暂居处入口露脸的人是嘉飞尔。他边敲响犬齿边走过来，昴搓搓自己的鼻子说：

「是嘉飞尔啊。……你也是个行动模式相当无法捉摸的家伙呢。」

「啊～？在讲啥鬼话？」

「我才听得懂的话。性情像猫一样变幻莫测的家伙应付起来很伤脑筋呢。」

面对昴含混的回答，嘉飞尔不愉快地皱起鼻子。

性情像猫一样变幻莫测，是昴对嘉飞尔的评价，但这不是讲假的。这个晚上对昴来说已经是过第三次，而每次嘉飞尔的态度都不同。

当然，根据昴的行动，除了他以外的爱蜜莉雅等人，反应全都会有细微变化。但唯独嘉飞尔的变化非常特别。

意见一百八十度大翻转，好恶整个颠倒，听得懂人话和顽固的态度交替出现。这种变化，强烈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变了个人。

就像这次，他刻意亲自来找昴说话，也是之前所没有的反应。

「明明之前我没叫你的话，你就马上回去了……。怎样，要找我讲什么？我之后可是有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就是跟那家伙想些奸计吧。俺可不觉得有什么好期待的。」

「被当成共谋奸计我很意外。不过，没什么好期待这点我不否认。」

「你们两个怎么对边境伯讲话这么出言不逊啊……」

不信任罗兹瓦尔，这点是昴和嘉飞尔的共识。

两人的态度，让至今尚未和罗兹瓦尔见面的奥托寄予同情。昴则是朝不懂罗兹瓦尔是何许人也的奥托耸肩。

「你不懂啦，奥托。罗兹瓦尔那家伙，可以吐嘈的地方太多了。要是不能理解，光吐嘈你就会累死了。」

「你现在是认真这么讲的吗？还是这些话可以听过就算？」

「跟罗兹瓦尔那家伙讲正经话……？小哥，你脑子没问题吧～」

「现在应该是我被担心吗！？边境伯那边没问题吗！？」

「所以说，他就是那种人。」

被两人这样讲，奥托终于也开始认真烦恼起自己要见的是什么样的人。他抱著胸，嘴巴念念有词演练跟当事人见面时的应对。

「虽然越来越不安，但要一招逆转胜就只能靠这个……不不不不，可是我赌上人生一切的对象，被他的同伴讲得不像是正常人……」

「好啦，你就慢慢烦恼吧。至少，今晚是说不上话了。」

一想到之后预定要跟罗兹瓦尔交手的话题，要让奥托去打声招呼实在过于勉强。而且，昴也没有这份从容。

一定没有像现在这样稍微忘却未来的不安、嘴角上扬的从容。

「欸，够了。虽然三个男人聊八卦也不赖，可是你有事吧？要讲什么？」

「喔～都忘记了。这样简直像『酷酷鲁是冒失鬼』。」

昴修正偏移的话题，催促嘉飞尔进入主题，嘉飞尔这才一敲手。不过，他翠绿色的眼睛却意有所指地瞄向奥托。

「不过呢～欸——给那边的小哥听到好吗？由你判断吧。」

「……听到这开场白，代表是跟『圣域』有关的话题？」

「要不然本大爷跟你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讲啊～」

「搞不好是要跟我套拉姆的情报呀。她喜欢的类型是身高高、地位高、学历也高的三高男。还有，喜欢化妆成小丑的样子。」

「别说了……俺又没问，而且听了叫人郁闷……」

嘉飞尔看起来倒真的是挺难过的，所以昴怜悯地收起了更毒辣的嘴炮。

这部分姑且不论，他还是感谢嘉飞尔的细心。虽然就算忘记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要是把奥托卷进阵营内部的问题，那可就过意不去了。

毕竟奥托只是被牵扯进来的人，总要让他平安回归日常生活。

「就是这样，我们接下来要谈恋爱话题。时间也晚了，你就到前面的大圣堂过夜吧。那边可是有跟村民一起避难、你做生意的敌人喔。」

「呜呜……被认识的人看到的话，我偷跑却搞砸的事一定会被拿来耻笑的……！是说，不对啦！我说，菜月先生，我……」

「——慢著。」

可怜兮兮的表情转眼就变成不肯罢休的拼劲，奥托往前一步。但是，昴却在那之前先出声，挫了他的锐气。就奥托来说，为了要给罗兹瓦尔良好印象，所以想主动牵扯昴他们的事务。他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

「拜托了，奥托。等明天再说。」

「咕唔唔……知、知道了啦。我会老老实实地去跟大家睡，在同行的嘲笑声中入眠的！」

见昴态度强硬，领悟到他不会退让的奥托委屈地脱下帽子，边用力捏边朝大圣堂走去。

垂头丧气的背影，带出一股完美无比的哀愁。

「多么适合寂寞背影的人呀……」

「那家伙啊～本大爷也有想过啦，这样好吗～？」

「很好啊。反正那家伙不管变成怎样都睡不好啦。」

听到目送奥托离去的昴这样回答，嘉飞尔歪了歪头。「哼，算了。」接著他丢出想法，轻拍昴的肩膀。

「俺有事想说。换个地方。跟俺来。」

态度不容分说，嘉飞尔也不听回应就昂首阔步。朝著他的背影抓头的昴，无可奈何地低语。

「饶了我吧。……又是不一样的发展喔。」

3

嘉飞尔走在前方，昴跟在后头，两人进入森林深处。

夜晚的森林很危险，这是一般常识，其中又以「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格外危险。因此这次的夜游散步实在叫人不安。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少讲恶心巴啦的话。不过就走在晚上的森林里嘛～」

「觉得晚上走在森林里很危险的人类，出乎你意料的多喔。不只腕力，我鼻子也没灵到可以闻到远方有外来者喔。」

「哼！在讲白天的事啊。你还在记恨？」

「没有啊。毕竟真正受害的，就只有被弹额头的奥托而已。」

而且对昴而言，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早已是几天前的事了。就算假设昴和奥托是朋友，气到现在也未免嫌太久了。

「更何况我跟那家伙非亲非故的。我不过就是他的救命恩人而已。」

「那个小哥也很辛苦呢……」

他不知何故同情起奥托，昴只当左耳进右耳出，继续观察嘉飞尔。

矮个子，看起来瘦小，但其实肉体锻链得很扎实。虽然体格并没有超脱一般人类的常识范畴，但这是他个人见解，也不是多靠得住。原本这个世界的生物，身体外型跟能力就不一致。像是娇小的雷姆还甩得动铁球呢。

因此，在昴盯著嘉飞尔的背影看的时候，思索的是其他事。

「——你多久没跟法兰黛莉卡见面了？」

突如其来的话，让嘉飞尔肩头震了一下。

法兰黛莉卡和嘉飞尔，两人的姊弟关系已获得证明。还从当事人口中听到这份关系不算良好。

只有法兰黛莉卡对「圣域」的立场还不明朗而已。

至少，她跟艾尔莎是敌对的。因此法兰黛莉卡找她进宅邸的可能性是零。——不如说，其他人更有可能找上艾尔莎联手。

因此，也算是为了确定法兰黛莉卡确实是我方的人——

「……为～什么本大爷非得跟你讲这种事不可？」

「原本就觉得问不到，但姑且还是问看看罢了。想说搞不好你会回答。」

「哼！这个白天的时候就讲过了吧。那家伙跟这里头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家伙从这里离开后，就跟这没牵扯了。」

「就是这点。」

嘉飞尔看都不看昴一眼，咬牙切齿地声明。而昴就在这时叫停。

这是在得知法兰黛莉卡与嘉飞尔之间的关系后，就一直惦记在心头的事。

「嘉飞尔，我知道你跟法兰黛莉卡是姊弟。」

「……是那王八还拉姆说的？可恶，嘴巴真不牢。」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吧。而且拜此之赐，我刚刚才会那样问你。既然你跟法兰黛莉卡是姊弟，那法兰黛莉卡应该也是『混种』可是，为什么她却在外头？」

「————」

包围「圣域」的结界，将人类与亚人之间的后代——「混种」给幽禁起来。

因此，爱蜜莉雅和嘉飞尔等居民都被结界给困住，而为了得到自由，才会有挑战「试炼」的公式成立。至少，听琉兹的说明应该是这样。

既然如此，和嘉飞尔是血亲的法兰黛莉卡却没被结界囚禁，太奇怪了。

「要达成这匪夷所思的情况，一定是有什么旁门左道。知道的话就跟我说。」

「问了又能怎样？没通过『试炼』结界就不会开启，这一点不会变的。」

「我只是想知道。知道的话选项就会增加。我是那种想先得到所有情报，再为如何破关伤脑筋的类型。」

「————」

谈话期间嘉飞尔都没回头，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还是可以知道他一定一脸不快，这从他的背影传来的压迫感就能得知。尽管如此，没耐心的他没有中断对话，就代表他在迷惘。——会这么想，是自己偏心吧。

「……到了。」

没有回复昴的嘉飞尔边说边用手拨开挡住路的长春藤。谈话期间两人持续在步行，目的地因此比答案抢先一步到达。

可是，刚刚的对话要是被含糊带过，那就伤脑筋了——

「不要太欺负嘉小子了，昴小子呀。」

张开嘴巴想要催促答案的昴，先被稚嫩的声音给叫住。一看，嘉飞尔拨开长春藤的后方，是森林里头一处开阔的空间。

天空挂著弦月、布满星辰，大自然的光芒倾泄而下的空间，酝酿出某种梦幻氛围。在月色与星光下，有美少女站在那儿的话，就更梦幻了。

「……只不过，我的攻略对象在书中，可加注了『外观年幼除外』这条。」

「嘴巴不饶人的孩子呢～。不可爱的地方跟罗兹小子有得拼喔？」

「这样说就太过份啰。我可是以讨喜和不轻言放弃为卖点耶。」

对难听的评价回以苦笑，昴踏进月下广场。假如对手只有嘉飞尔，那解除警戒是一著坏棋。

「如果有监护人在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呿！」

闹别扭咂嘴后，嘉飞尔就通过昴身旁走向广场中央，站到站立在那儿的少女——只有外表是少女的琉兹身边。这固定班底老是站在既定位置，令人发噱。不过此时昴却觉得不对劲。

琉兹的服装跟在临时住处分开时不一样。原本是黑色，现在却是穿白色贯头衣。

「唉哟，琉兹小姐。你该不会换过衣服了吧？」

「因为要在这时间保持清醒对老人家来说很辛苦嘛。连累昴小子一并熬夜真是过意不去……」

「我会看深夜动画，所以是不觉得辛苦啦……有事找我的是琉兹小姐？」

「要这么解读也没关系喔。嘉小子是老身的随从啦。」

仿佛要肯定琉兹的话，嘉飞尔当场交叉双臂，看起来可靠无比。面对那副表明自己不会插嘴的模样，昴闭上一只眼，稍稍仰头往上望。

凉风徐徐。树叶摇动的声响。清澈夜空镶嵌繁星点点。

「……好地方。简直就像是森林里头的秘密基地。」

「就只是草地啦。要称作基地不嫌空旷过头吗？……虽说对老身而言，这成了舒适宜人的理由。」

「这么说来，这里是琉兹小姐歇息的地方咯。才半天的时间，感情就好到被邀请到这种地方。这代表被告知秘密的机会也不小咯？」

「很会说大话呢～」

琉兹面无表情，只有用字遣词老成。与她的对谈还算平稳。

话虽如此，昴跟他们共度的时间太短。仅凭半天的时间就以为可以消弭隔阂，未免也理想过头了。个中必有源由。

「嘉飞尔的反覆无常，和我的疑问起了良好反应……是吗？」

令他们的态度变化的原因，顶多只想得到这点。

虽然每次嘉飞尔态度都有改变，但都朝坏的方向走的话，昴也会很头痛。这一轮算是抽到好签。既然如此，就想得到相对应的回馈。

「不管怎样，作为即将与罗兹瓦尔唇枪舌战的前哨战，要是能和你进行有意义的对话，我就很高兴了。」

「用罗兹小子当基准负担太重了吧。算了，老身会努力回应期待的。」

以苦笑的口吻这么说的琉兹敲敲自己的腰杆。虽然心里想著没必要装老人到这种程度吧，但昴说出口的是其他事。就是——

「刚刚我也问过嘉飞尔，那件事琉兹小姐能回答吗？」

「……法兰黛莉卡能够离开『圣域』的理由，是吗。虽然昴小子已经问过嘉小子了，但知道后昴小子打算做什么？」

「虽然说，关于这部分，我的答案是『知道以后再来考虑』，不会改变……但这样的话。」

打破惯例穿越结界的法兰黛莉卡，不像是受罚遭驱逐出境的样子。既然旁门左道行得通，如果可以适用于「圣域」全体居民的话——

「利用那个方式，带『圣域』的人到结界外头。白天的时候你用灵魂出窍的理由驳回，不过法兰黛莉卡的方式是不用接受『试炼』也OK的吧？」

「理论上是这样。可是，昴小子这么想避开『试炼』的理由是……」

「我不想让爱蜜莉雅接受『试炼』。这完全是出自我个人的任性。」

「————」

昴抓抓脸，如此回答。琉兹垂下眉尾，看似忧虑。

受过去折磨的爱蜜莉雅没法克服「试炼」，只能一直痛苦。至少接下来这几天都会是如此，这点昴很肯定。

「以她的状况，我不觉得有办法跨越过去。所以说，我不想让她去挑战。」

「『试炼』是可以摆著不管。但是，苦难降临时是不会挑选时机的。安稳的日子也不可能永远持续。每次面对苦难，也不可能一直逃避……」

「我没说要一直逃避，是要为了好好迎击而做准备，所以先撤退……要说的话就是战略性撤退啦。就像琉兹小姐说的，在不利的场合下与苦难相遇的状况是免不了的……但就是为了尽可能不演变成那样，所以才该努力吧？」

面对滔滔不绝试图说服的琉兹，昴回复逃避的正当性。

背对苦难并不可耻，至少昴是这么认为的。更重要的是，纵使现在背对过去，爱蜜莉雅也绝对不会就这样到此为止。

「即使不是现在，爱蜜莉雅迟早有一天要面对过去。『试炼』让她意识到这点。所以说，不管是决定忘记还是跨越，爱蜜莉雅终究要做出选择。既然如此，那么尽可能排除障碍就是我的任务。」

「……明明就打算逃避，却唯独不避开最痛苦的难关哪。」

「因为发自内心对她深深著迷的我确信，她不会逃避，而会打胜仗回来。」

虽然不知道这是否适合作为话题延续至今的结论，但昴还是这么说，露齿一笑。那笑容令琉兹感慨良深地眯起眼睛。

从外表看不出年龄的老人家，可能在嘲笑乳臭未干的小子想得太天真美好。

「——老太婆，你兴趣很恶劣耶。」

这样抱怨的，是一直没出嘴、双手在胸前交叉的嘉飞尔。原本闭著眼睛的他睁开一只眼睛，盯著身旁的年幼老女人说：

「速速讲清楚啦。简直就跟『佳德基·古雅德瑟安多隐居山林』一样～」

「为我说话是很令人感激，但我完全听不懂是跟什么一样。」

「嘉小子想说的，是才没有旁门左道这么好的事。这件事，是拖延结论的老身的错。这是老人家的坏习惯啦。」

解释神秘惯用句后，琉兹用手指绕著自己的浅红色头发。接受这答案的昴，用目光要求她详细说明。

「法兰黛莉卡能到结界外头，终究是个案。那孩子没有满足被结界囚禁的条件，所以才出得去。就这样而已。」

「被结界囚禁的条件？是什么？除了混血还有吗？」

「不，没咯。被结界囚禁的条件就只有一个，无一例外。」

琉兹虽然有反省自己讲话在兜圈子，但现在讲的又更不明不确，让昴皱眉。

试著解读她的话。包围「圣域」的结界发动条件没变，亦即问题不是出在结界，而是出在法兰黛莉卡身上。那么法兰黛莉卡要不被结界影响的话……

「只要法兰黛莉卡不是『混种』就行了，对吧？」

「严格来说，结界判断是否为混血的基准，在于『血统浓度』。要是人类与亚人的血统各半，就会被结界囚禁。可是……」

「要是不到一半……好比只达四分之一的话，就不会被结界限制？也就是说……」

说到这，昴停下来，看著嘉飞尔。对方嘴角下垂，一脸不高兴地敲响牙齿，接著说了下去。

「就是那样～啦。本大爷跟法兰黛莉卡的父亲不是同一人。——本大爷叫嘉飞尔·霆杰尔。跟那家伙报上的姓氏应该不一样。」

至今从未报上的姓氏，佐证了昴的推论。

嘉飞尔报上的姓氏，与法兰黛莉卡的姓氏确实不同。法兰

黛莉卡·鲍曼——这是她对昴他们自我介绍时报上的姓名。

「法兰黛莉卡的血统较薄……所以才能到结界外吗。」

「因为是人类母亲和混血父亲生下的小孩。所以说，那孩子能够自由进出这森林。」

「哼！自由进出？别笑死人了！」

琉兹严肃点头，嘉飞尔却焦躁地用力咬牙。他用拳头抵著额头上的白色伤痕，眯起翡翠色瞳孔。

「什么自由进出。这十年来，法兰黛莉卡一次都没回来过。她早就舍弃这里了。所以那个女人已经跟这里无关了。」

「嘉小子……」

不屑地说完，嘉飞尔就一脸苦涩地别过目光，拱起背，缩起原本就娇小的身躯。站得直挺挺的琉兹则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然后，琉兹重新面向昴。

「就是这样。拖这么久又没结果，真的很抱歉。」

「……哪里，没事。选项确实消失了，但总比不能用的选项一直卡著位置好。不过，讲到底，又回到『试炼』上头了。」

不能说不灰心。但是，刚刚说的话不是单纯在逞强。得知法兰黛莉卡与嘉飞尔之间的复杂关系，也不算损失。

只是问题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最初的课题。

要解放「圣域」就必须突破「试炼」——看到这答案，就觉得被无形的命运给嘲笑。

只不过，这次可不能一直被命运嘲笑。

「琉兹小姐，嘉飞尔。其实我有个提议。」

「……提议？是什么？」

「我待会也会对罗兹瓦尔说，也必须要得到爱蜜莉雅的谅解……不过我决定先跟你们两位说。是十分重要的事，还请麻烦不要外传。」

竖起手指贴著嘴唇，昴朝著他们叮咛。对于这样的开场白，两人都很讶异，不过也因此绷紧神经。

「————」

在前一轮中，法兰黛莉卡被牵扯进宅邸的攻击里，因而洗刷了她的清白。

可是，设置转移陷阱的幕后黑手，她依旧不肯坦露。虽然法兰黛莉卡不知道「维持现状派」的存在，但幕后黑手与该派系恐怕不无关系。

因此，要是昴的提议泄漏出去，就给了幕后黑手可趁之机。为此，情报只想给代表「圣域」的两人知道。

「这一点，可以答应我吗？」

「约定吗。昴小子不是说过这是你讨厌的字眼吗？」

「契约和誓约，因为发生了很多事的缘故，让我越来越讨厌它们。不过，约定不同。因为这个词会被认为是必须要遵守的……所以说，想拜托两位。」

就算只是口头约定也无所谓。昴相信即使是口头约定，他们也不会视若无物。

见昴要求立下约定，两人沈默半晌。不过，琉兹代替不吭声的嘉飞尔来个老人家才会有的叹气，接著点头。

「明白了。老身两人绝不松口。昴小子要说什么都行。」

「帮了大忙。多谢。」

朝允诺的琉兹道谢后，昴也看向嘉飞尔。虽然他一样不说话，但也没否定。视这态度为肯定的昴继续说下去。

「我想说的事跟『试炼』有关。不想让爱蜜莉雅去挑战，我这个意见还是没动摇。希望两位也能认可。」

「啊～？别开玩笑了。公主殿下不接受的话那结界怎么办啊，混帐。就算她哭著说以前的事好可怕，但就只有这件事……」

「知道啦。所以说，由我代替她接受『试炼』——怎么样？」

「————」

打断露齿威胁的嘉飞尔，昴一鼓作气翻开自己的手牌。

其内容不但让嘉飞尔目瞪口呆，连琉兹看起来没表情的脸颊都僵硬了。见两人这种反应，昴开始说明在坟墓里发生的事。

「我为了救爱蜜莉雅而踏进坟墓时，整个人都没事吧？那是因为我有接受『试炼』的资格……坦白讲，其实我已经突破『试炼』了。」

「你通过『试炼』了……！？」

在上一轮，把爱蜜莉雅送进琉兹家之后的对话再度出现。那时候，嘉飞尔也像这样，对昴拥有资格一事感到震惊。

因此，他身边的琉兹的反应也在昴的预想之内。

「变得有点麻烦了。你是在这么想吗，琉兹小姐？」

「每一字都戳中内心，老身不否认。不过，昴小子的意思老身懂。」

与惊魂未定的嘉飞尔不同，琉兹很快就接纳了冲击。尽管如此，嘉飞尔还是朝沈思的她投以不知所措的目光。

那是在征求判断的眼色。接收到的琉兹小声吐气。

然后——

「昴小子呀，老身也有重要的事要说。」

「是什么？」

「在这边，要请昴小子乖乖听话。」

「——。————。啥？」

到底是肯定还是否定？

只等著其中一个答案的昴，虽然耳膜被话语振动，但理解速度却慢得要命。不，就算不慢也赶不上吧。

要说为什么的话——

「——呃、呜！？」

「不要乱动喔。那样只会找苦头吃。」

嘉飞尔抓住昴的脖子，连同身体整个往上抬。

昴在超脱常轨的臂力下双脚腾空，握力压迫喉咙，导致他无法呼吸。

「咯、啊、呃……什、啊……！」

「昴小子在想为什么对吧。不过，老身不会乞求谅解。」

琉兹缓缓摇头，语带寂寥地这么说。

不明所以。为什么，突然就做出这种暴行——

「老身会遵守约定，绝不外传。赌上琉兹·席玛之名发誓。」

声音变得好远。琉兹说了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取而代之的，是意识集中在嘉飞尔的火烫手掌上，现实与梦境的界线即将消失。

就像线被扯断一样。——是哪里搞错了？

「————」

在什么都不明了的情况下，昴的意识栽了跟斗，直直坠入黑暗中。

4

——一开始勾起意识边缘的，是水滴连续滴落的声响。

「————」

隔著一定规律落下的水滴，在无声之中，给人声响偌大无比的错觉。顺从错觉，原本休眠的大脑再度开始活动，这才有了血液行遍全身的真实感。在血液循环下强烈感受到手脚麻痹，于是试图扭动身子——却发现连这都做不到。

「——唔！？」

顿时，意识当场清醒，昴恢复自我。于此同时，再度确认到本应看得见的双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应该要能动的手脚却动弹不得。

——该不会我眼睛被戳瞎、手脚被切断了吧！？

最坏的想法掠过脑海，但在因这急躁的结论而绝望之前，他先感受到了头部的压迫感。

牢牢遮住双目的感觉，八成是遮眼布。手脚不能动，也是因为被绳子绑住吧。双手被反绑至背后，连脚踝都被紧紧捆住。

还有，嘴巴被塞了东西堵住。确认到这边，就算不情愿也被迫知道——自己被监禁了。

「————」

昴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态感到混乱，同时活用大脑，试图理解现状。

假如「死亡回归」的地点不会变更，那重生处理应在坟墓的石室才对。也就是说这件事与「死亡回归」无关。既然如此，在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事——

「————」

跟嘉飞尔前往森林，与琉兹交谈到一半，就被施暴——

「——想说过来看看状况～这么刚好你就醒了。俺挺走运的。」

这是紧接在昴记忆复苏、掌握现状后发生的事。

简直就像算准时机，声音从头上洒下。腹部贴地的昴抬起头，即使看不到，却还是朝对方的位置发出声音。

「啊——咿——呜……」

「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八成是在叫本大爷的名字吧。等一下。现在帮你把嘴巴的东西拿掉。先跟你说，就算你高声呼救也没用。」

有脚步声接近。有人蹲在身边，手摸向昴的嘴畔。那只手解开绑得很紧的封嘴布，解放昴的嘴巴与舌头。

「这样子……」

「——有人吗——！！我在这里——！！救命啊——！！」

「蛤～？王八蛋，不是叫你不准大呼小叫吗！」

嘴巴一解禁就打破告诫的昴，双颚被蛮力强行闭合。在嘉飞尔的握力下脸颊骨痛得吱嘎响，昴忍住呻吟，说：

「就、就算叫我不准大呼小叫，但天底下哪个被绑架的人不会呼救……！」

「管你是骂人还是大叫都没用啦。这里是连『圣域』的人都不会来的藏身处。听好了，不想再被塞住嘴巴的话就给俺闭嘴。」

非常靠近，恐怕是他和眼睛被遮住的昴脸凑著脸所下达的忠告。接受的昴不再吵闹，也为不会有救援一事倒抽一口气。

「就这样子，老老实实地待著别吵。如果不想吃苦头的话。」

咂嘴的嘉飞尔投射带刺敌意。虽然沈浸在敌意中，还是必须再度问他这么做的用意，昴因而咬紧牙根。

为什么要绑架自己？包含琉兹的想法在内，全都得问清楚。

「……首先，作为我逃跑时的参考，能详细告诉我这里是哪吗？」

「哼！很从容嘛，鳖三！还以为你会惊慌失措呢。对你稍微另眼相看了。」

「就算发脾气情况也不会好转，这是我最近学到的。要慢慢增加问题的范围，让你按部就班回答。……我睡多久了？」

「……这点小事就回答你吧。半天，现在是火刻正当中。」

面对昴摊开底牌的交涉，嘉飞尔降低音调回答。

才过半天，这点凭饥饿程度可以相信他。这样一来，外头的爱蜜莉雅他们应该察觉到昴不见了——

「我有自信不是那种会被晾了半天还没人想到的角色。你们是怎么蒙混过去的？」

「那才不是你该管的问题咧。比起那个，你更该在意的是其他事情吧。——还是说，没必要？」

嘉飞尔的声音突然就变得杀气腾腾，昴皱起遮眼布底下的眉毛。

现在的嘉飞尔，话中带著蛮力与不协调感。那是断定与确认。嘉飞尔从昴身上确定了某件事，可是昴对此却毫无头绪。

所以嘉飞尔刚刚那句话，听在昴耳里就是不对劲。

「这次不耍蠢啦。方才的勇敢跑哪去啦，啊～？」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假如你对我的作为有什么意见，能否说清楚讲明白呢。就像讲给拉姆听那样。」

「还真是随便的挑衅。——俺最喜欢随便的挑衅了。」

用力吐一口气后，嘉飞尔揪住昴的衣领把他拎起来。

动弹不得的昴只能任由对方把自己压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然后，锐利的触感——是嘉飞尔的指甲吧，抵在喉咙。

「不怕死呢～。你们这群王八每个都以脑袋有问题而出名啊～」

「慢、著……我是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看我哪里不顺眼？」

「少装傻了！浑身上下都是瘴气，你以为装傻有用吗！——蛤～？你这个魔女教徒！」

「——啥、啊？」

被指甲用力按压，昴的喉咙破了一层皮。虽然感受到像针刺的痛楚，还有破皮的伤口在滴血的触感，但昴把分散给痛楚的注意力给拉回来。

超越以往的震惊与冲击，朝昴的大脑里敲进超越理解的东西。

「你离开坟墓的时候，臭味变得更浓了。不过～管你是瘴气浓还是普通人，都是罕见地惹人厌。正所谓『可疑的皮特罗被无罪赦免』啦～，所以说，本来打算你什么都不做的话就放过你……结果竟然敢说要代替公主殿下接受『试炼』～？」

「————」

「这可不好笑。就算是无心之语，谁要听你这家伙的话啊，王八蠢蛋！」

「无心、之语……？」

「对啦。弄一堆很严肃的课题，讲一堆有的没的藉口，但是你的态度里头哪里有担心爱蜜莉雅大人过了？还有那个，跟本大爷最讨厌的家伙一样的眼睛。——除了自己想看的东西以外，其他都看不见的眼睛。」

这什么没来由的误解！要是能这么放声大叫就好了。

但是，对于「死亡回归」后所怀抱的感慨——并非关怀爱蜜莉雅，而是因为掌握自己确实「死亡回归」了而感到安心，这个事实导致昴无法反驳嘉飞尔的疑惑。

再加上他所说的强而有力的话，让某件事在昴的脑子里苏醒。

过去，也曾发生过酷似这状况的场面。

「我、我的身体，散发魔女瘴气……？」

「对啦。别以为装傻有用喔。你的那个——太异常了。」

「……你说，是从、坟墓出来后，才变浓的。」

原因出在接受「试炼」，不对，是「死亡回归」。每次以魔女之力复活。包围昴的魔女气味和颜色都会变浓厚。

而那股气味，「雷姆」是这样称呼的。

「魔女的、遗香……！」

「哼！很有意思的称呼呢。很适合嘛，魔女的遗香！从你体内流出来的这股臭不可闻的魔女臭气！」

在昴挤出声音后，嘉飞尔就粗鲁地将他扔向地板。

没法采取受身姿态，肩膀就这样直接撞上坚硬地面。昴痛到差点呻吟，但他硬是把懦弱的声音吞下肚，再次诅咒事态的恶劣程度。

过去，雷姆怀疑昴，甚至逼死他的原因就出在这里。

——魔女的遗香，这个东西再度横亘在昴面前，形成障碍。

「————」

「你进坟墓里干嘛？有什么企图？既然是魔女的坟墓，绝不会是正经事吧～」

每次回来，嘉飞尔的态度都有所改变。原本以为这是因为他的反覆无常，但并非如此。

嘉飞尔的态度会有所变化，原因出在包围昴的瘴气浓度产生改变。

所以在第一轮，他才会对瘴气最薄弱的昴提议攻克坟墓；而之后瘴气浓度增加，他对昴的不信任也随之涌现。这次的路线会走到被监禁，也是这个原因。

——而这样的事实，对昴而言是麻烦至极的状况。

「————」

既然原因出在「死亡回归」，那么随著重生的次数增加，跟嘉飞尔的关系就会恶化。要再补充不利要素的话，重生地点在坟墓——要改善关系的时间压倒性的不够。

第一次见面时，同样以瘴气为理由敌视昴的雷姆，至少还给予犹豫期来评鉴昴。但是，没耐性的嘉飞尔可不会这么做。

假如他认为昴身上的瘴气很危险，那就算立刻排除昴也不奇怪。

「慢、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先把我关起来……？」

「啊～？」

「说我、异常……既然你判断我进坟墓很危险，还像这样……把我关起来，太奇怪了。为什么、不收拾我……？」

「收拾！哼！随随便便就吐出了和身分很相符的字眼嘛！」

面对昴的疑问，嘉飞尔用力吐气，憎恨地咂嘴。

「本大爷要是能那样的话，老早就动手了。可是，就是不行～」

「办不到……？」

「因为你这家伙，巧妙地讨好了身边的人吧。要是随便对你出手，要是像『特斯拉城寨陷落』一样爆发的话，俺可敬谢不敏。」

又出现神秘惯用句了，不过这次可以从前后文猜测到意思。

嘉飞尔害怕的爆发，是那些知道昴出事的人——八成是爱蜜莉雅和阿拉姆村村民会因此排斥「圣域」。

但是，会将这件事视作危险，就代表——

「意外的，你们手中没什么力量呢……。我既是危险人物，同时也有威吓力啊。」

「爱耍小聪明的家伙。但要是不那样的话，也没法动歪脑筋吧。」

声音更靠近了。是蹲下来的嘉飞尔脸凑近倒地的昴吗？在这个距离感下，嘉飞尔抓住昴的头，继续追问。

「老实说，『试炼』的事吓到俺了。不过，说通过也太吹牛了～。结界根本就没有变化。你的谎言早就曝光啦～」

「哦，那个啊……其实，坟墓的『试炼』似乎共有三个。」

「在这种状况下还敢回嘴。就你这个胆子，俺很佩服。」

「唉，也难怪你不信啦……我也是，把对话顺序完全搞反了……」

诉说自己有接受「试炼」的资格，宣告已跨越「试炼」，但其实关卡不只一个。朝怀疑自己的人这样开诚布公，说是最糟糕的作为也不为过。

「……我的事，怎么解决？」

「说是看爱蜜莉雅大人的反应啦～。反正就是先继续监禁，不要把你搞死就好……不过结界解开后，瘴气的事再商量看看。」

听到嘉飞尔宣告不杀、继续监禁后，昴吞了口口水。

掠过脑海的，是剔除繁杂感情后的各种问题。

——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可疑的罗兹瓦尔，肯定他的拉姆，没反应的帕克，袭击宅邸的艾尔莎，共犯「魔兽使者」，不肯告知幕后黑手的法兰黛莉卡，被惨剧吞噬的佩特拉，现在也还在沈睡的雷姆，抱著魔书的碧翠丝。

然后还要加上视瘴气为危险的嘉飞尔，以及与他持相同意见的琉兹，因为昴不在而险些擦枪走火的阿拉姆村村民。

「哈。」

搞什么啊？这是要怎样？为什么？要怎样做才好？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突破或打破塞满障碍的状况？

与其要在被监禁的状态下「卡关」——

「——唔！？」

「——不会让你如愿的。」

口中被塞入异物，昴惊愕得剧烈作呕。然而，这么做的嘉飞尔毫不犹豫地把堵嘴物快速塞回昴透不过气的嘴巴里。

这样一来，就出不了声。于此同时——

「才不让你自杀咧。王八蛋，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

冲动下想要咬舌自尽，却被嘉飞尔妨碍。被套上堵嘴物的双颚失去自由，连要擦拭从嘴角流滴的口水都没办法。

自杀这条路、「死亡回归」这一招被断绝。

嘉飞尔有让昴活下去的理由。因此，不能让昴死掉。

「本大爷最不爽你的，就是你这态度啦。」

「啊——咿——呜……！」

「不只瘴气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你那双眼睛，就跟罗兹瓦尔那家伙一模一样。」

说完，嘉飞尔朝呻吟的昴踹了一脚。在坚硬地板上滚动，撞到墙壁的昴最后仰躺，拼命地重复紊乱的呼吸。

「吃饭和大小便由俺负责。——少给俺做些可疑的举动。」

用恐吓做收尾后，嘉飞尔的脚步声就远去了。

「啊噎！啊～咿～呜——！啊噎噎噎！！」

扭动身子，朝远去的动静出声。但不成话语的声音根本拦不住对方。

就这样，拼命发出的声音传达不出去，嘉飞尔的气息消失无踪——

「啊——咿——呜——！！」

——昴的超恶劣监禁生活拉开了序幕。

5

空虚的时间过去，缓慢地削减昴的心神。

「————」

嘉飞尔离开，陷入真正的监禁状态后几个小时——其实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几个小时，不过外头、「圣域」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回想跟离去之际的嘉飞尔的对话，状况绝对称不上乐观。

——在这种时候，我到底在干嘛？

连要自言自语都被堵嘴物给堵住，昴只能边流口水边在心中自嘲。

必须解决的障碍堆积如山，然而关键的昴却啥都做不了，只能在这儿像只毛虫般匍匐于地。

「————」

要是相信某人，向对方掏心掏肺就能解决问题吗？好想知道答案。

对爱蜜莉雅的爱情，对罗兹瓦尔的不信任，对碧翠丝的悔悟，对嘉飞尔的愤怒，对艾尔莎的憎恨，纠结、缠绕、打转，把昴的心搅得黏糊糊的。

遮眼布绑得死紧，到了发疼的地步。什么都看不见，昴只能把问题的矛头对准自己的心。堵塞在心里的是谜团和疑惑，也就是无计可施。

想法碰壁，行动受阻，欲自杀都不可得的昴被焦躁感侵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定会来临的灾厄正随著倒数计时逐步逼近。

「————」

内心被焦躁火焰焚烧的同时，宅邸的惨剧在昴的脑里复苏。

无人得救的悲剧，尽管如此，收获并不是零。知道法兰黛莉卡和偷袭无关，还知道来袭者有艾尔莎和「魔兽使者」。

而最大的收获，在于偷袭宅邸的时间点会根据我方的行动而有所变化。

上一轮和上上轮，宅邸遇袭的时间差了将近三天。关于时间点方面，艾尔莎曾说溜嘴——「变更预定」，这个情报颇丰。

偷袭，是在等某人回宅邸的时候执行。

以现阶段来说，最慢会在第五天——这在第一轮昴回宅邸的傍晚获得保证。

但是，这个事实同时孕育出其他问题。

不论何时回去宅邸都会遇袭，又不可能带雷姆她们避难。所以只能当场击退来袭者艾尔莎和「魔兽使者」。

然而我方的战力却只有拉姆和法兰黛莉卡两人，根本就不够。依现状来说，除去那两人之外，称得上战力的就是爱蜜莉雅、罗兹瓦尔和嘉飞尔这三人。

罗兹瓦尔受重伤；爱蜜莉雅被结界挡住；嘉飞尔除了结界，缺乏信任感也是问题。

又或者是，如果借助留在宅邸的最后一名战力的话——

「噎啊、哦噫呜……」

像哽咽般道出少女的名字。

——结果，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碧翠丝的定位在哪。

拿著「福音」，高喊之前的所有作为都是遵从书中记述的碧翠丝。

互相找架吵，只要一碰面双方都会臭著一张脸。即便是在这样的关系中应该也孕育出了什么，但这全都是昴的自作多情。

——真的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碧翠丝高声肯定。

她用含泪的声音，断定这一切全是虚构。

即使她说到这种地步，昴还是希望她的话都是骗人的。

临死之际看到的泪眼和听到的哭声，都让昴对碧翠丝的话存疑。

「啊、喔噎……」

就算之前的一切全都是按照书中所写。

即使宅邸的惨剧是遵从书中记述而引发的。

——现在，好想听听你的声音。

「————」

没人过来。什么都听不到。自己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昴就在无止尽的黑暗中，继续描绘渺茫的希望，持续紧抓不放。

——就这样，昴置身于黑暗的期间，时间依旧流逝。

被醒不过来的恶梦所魇。力有未逮而后悔的那瞬间，在梦中重复了无数次。

只剩手肘前半的佩特拉。在昴看不到的地方被斩杀的法兰黛莉卡。下落不明的拉姆。只被告知为时已晚的雷姆。最后是死前的碧翠丝。

「————」

鲜红一片的光景，不断重复。

倒在赃物库地板上的爱蜜莉雅。喉咙被玻璃割破的罗姆爷。被无情的一击给割开的菲鲁特。因诅咒而衰弱至死的雷姆。被魔女教屠戮的阿拉姆村村民。挤在仓库里的孩童们。眼球被挖出来的佩特拉。死后被化妆的拉姆。全身被蹂躏的雷姆。被二度屠杀的村民。为了保护他们而被刺杀的拉姆。被白鲸的巨躯给压烂、被雾给消灭掉的讨伐队。被「怠惰」的手扯成四分五裂的兽人们。被爆炸给吞噬的村民和讨伐队。——尸体、尸体、尸体，被死亡包围，见证到最后，重复后悔。

「————」

扭动身躯，紧紧绑住手脚的绳子带来痛楚。疼痛很好，现在正需要这个。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后悔的景色重复上映。

在什么都听不见的无声中，没能得救的人们不断重复演出临终场景。

因为无能为力而数度品尝过的绝望复苏，损耗昴的灵魂。

「————」

一个人被留在黑暗中，早已不是第一次。

曾被扔在冰冷无光的洞窟里。

可是，那时候心灵被愤怒与憎恨支配，还有濒死的雷姆作陪，所以正确来说昴不是一个人。

现在，才是孤独无依。

孤独腐蚀心灵的滋味，昴如今才真正初尝。

「————」

被监禁的期间，其实不是没和人接触过。

就如嘉飞尔说的，他有不能让昴死掉的理由。为此，他会送食物来，也会照料昴的排泄需求。

虽然称不上舒适完善，至少有人照料。但不能因此就归类在上乘的监禁生活中。

原因在于，这个照料者的存在，无助于治愈昴的孤独。

「————」

啪搭啪搭，听见光脚走在地板上的声音，察觉到有人接近。

每天两次，有时三次，照料者会来喂食昴。

「————」

照料者大概是默默地将金属托盘放在地上，然后慢慢抬起昴的头，卸下堵嘴物。只有这一瞬间，是可以咬舌自尽的机会——

「——啊咕。」

小拳头机械性地塞进昴的嘴巴里。

拳头封住双颚的动作，这段期间对方就用空著的手从托盘上拿起盘子，然后将盘中食物从嘴巴缝隙灌进去，强行喂食。

食物很像是冷掉的汤。根本没有品尝的余裕，只能拼命地吞咽侵入喉咙的物体，边喘气边吞入胃袋中。与其说进食，更像是单纯灌食。

结束后，堵嘴物又会毫不留情地再度套上昴呛咳的嘴巴。照料者也不擦拭被汤汁弄脏的脸，而是直接确认昴的裤子里头——有无排泄物，然后就迅速离去。

这段期间，照料者从未和昴说过话。

一开始昴试图隔著堵嘴物和他说话，但对方完全没响应。

照料者给人的印象，就是毫无意志的人偶。

「————」

与这种照料者的接触，慢慢把昴的心逼进绝路。

正因为知道有人在，反而加深了昴的孤独。

时间逐渐过去。这不是错觉。无法挽救的事即将发生。

现在是几点？是哪一天？发生什么事？没发生什么事？会变得怎样？

——自己到底要过多久才能死呢？

感受脸颊上的汤汁逐渐干硬的不快感触，昴这么想。

人的心会因为黑暗与孤独而衰弱。以前不知道在哪听过这种话。

听到的当时，昴八成是嗤之以鼻。心灵又不是可以跟别人比较的东西，但屈服于黑暗与孤独实在是很荒唐愚蠢。

是不知道那是透过怎样的测试得来的结果，但自己不会变成那样。

毫无根据，只觉得自己才不会那样。那么想著，只当成无稽之谈来看待。

「————」

然后，实际被扔在黑暗与孤独中，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现在，昴满脑子只想死。

思考寻死的方法。渴望「死亡」。

说不定，那渴望跟「死亡回归」无关。

黑暗好可怕。孤独好恐怖。自己才不想知道这些事。

憋气的话会不会死呢？一直用绳索摩擦手腕，靠失血死掉怎样？如果头可以撞击地板的话，什么时候会死？下一秒，地板会不会裂开然后摔死？

到处都有散落的汤汁。若是引来蛆虫，让它们吃光自己怎么样？有听说过老鼠会去咬受伤的虚弱病人的手指和耳朵。为什么它们现在都不把自己当成食物呢？

连自己都忘记自己是什么，认为自己只是单纯的肉块——

「————」

因为太过迷恋死，所以很慢才察觉。

是脚步声。有人在接近。又到了照料时间吗。加深孤独的机会又来了。

听见有东西在敲击坚硬的地板，慢慢朝倒地的昴过来。现在，自己是仰躺还是趴卧都不知道，反正对方就是过来了。

饿死，饿死怎么样？顽固地拒绝进食，缓慢地等死。尝试看看，拒绝照料者伸出的手——

「——我是有想过状况会很糟，但没想到恶劣到这种程度。」

一瞬间，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振动耳膜的声音。原来这世界除了自己污秽的呼吸和心跳声外，还有其他声音吗？好像遇到什么未知生物，过了很久很久才理解到那是「人声」。

是谁的声音？好像几百年没听见的人声，而且还是听过的声音。

「——啊。」

「唉哟，请不要出声。现在可是危险关头，我可不想在这被看守的人抓到。你们都是不轻言放弃的个性吧？」

对方用不客气的口气响应昴的呻吟，并且对他倒在地上的身体做了些什么。一声轻响，昴知道困住自己手脚的拘束被解除。手跟脚都可以自由活动了。

原本趴著的身躯被翻转成仰躺。呼吸好困难。为什么呢？

「我要拿掉堵嘴物啰。还有遮眼布也一并拿掉。」

「————」

造成呼吸困难的原因被剥除，口水从嘴角溢出。于此同时，一直绑在头部的遮眼布也被卸下。解放感逼出眼泪，昴眨了眨眼皮。

眼皮发出像是撕开浆糊的声音后打开。黑暗随著时间一并变得明朗——

「不管怎样，你还活著叫人松了一口气呢，菜月先生。」

——说完，奥托·思文在睽违数百年的光景中灿笑。

6

看到眼前的脸，昴不发一语，只是发呆。

「你那什么脸？那奇怪的表情像是看到不可理喻的东西，无法相信自己的脑子所下的判断，到最后怀疑自己到底是作梦还是看到幻觉。」

「……就是那样。」

仰望手插腰、表情有点愤慨的奥托后，昴勉强这么说。

喉咙干痛，全身因衰弱而感到倦怠，甚至连空气都觉得很沈重。一直被捆绑的手脚和身体只要动一下就会痛，监禁期间没察觉到的不舒服都发生了。

但就算如此，他还活著。而且——

「——你来救我，真的是出乎我的预料又预料之外呢。」

「唉呀，我懂。老实说，我在这里是很不可靠的人吧……」

「怎么说呢，因为你没存在感到让人根本没想到你……不夸张，明明过了这么久……你的名字和身影从来没浮现在我脑海过……」

「你这个人！！都这种样子了，削弱别人的干劲却还是那么不手软呀！」

「不要、叫那么大声啦……这是你自己说的耶……」

奥托发出哀嚎般的声音，对昴的叮咛一脸不能释怀的样子。不过，这种互动真叫人怀念。看样子，在这边的真的是奥托本人。

「我还在想，孤独过头而看到幻觉的话……要是第一个出现的人是你，那该怎么办啊……」

「在喉咙和体力都很艰辛的状态下，却只讲得出这种话吗。拿去，水啦。」

为了让损人不嘴软的昴闭嘴，奥托递出金属制水壶。接过的昴一口喝到剩下一半。不过有一部份其实流到脸上，拿来洗脸了。

用冰凉的水滋润喉咙，再粗鲁地洗洗脏掉的脸后，心情多少也像样了点。

「好啦，差不多能好好说话了吧？」

「咳咳……勉勉强强、啦。可以先问一下吗？现在，是第几天？」

「这个问题，如果是以菜月先生你下落不明那一晚来开始算的话，已经过了三天啰。建筑物外头是晚上……现在是『试炼』的时间。」

「三天……唔！而且，『试炼』还在继续！？」

奥托的回答，以及附加的情报让昴脸色大变。

三天后的晚上，就是过了宅邸的时限半天后。而且会继续挑战「试炼」，跟昴被监禁后的「圣域」状况有直接关连。

昴的反应，让奥托一脸疲累地摇头。

「菜月先生的心情我也懂，但爱蜜莉雅大人也有自己的考量。解除结界依然是有其必要，这点没有改变……」

「……可以告诉我，我不在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其中是有发生我也不太详细的事情啦……」

奥托先丢了一个奇怪的开场白，然后才娓娓道来。

昴失踪的那晚，亦即以他下落不明这件事为契机。

「很理所当然的，菜月先生失踪的事立刻传开来了。毕竟听说那一晚你跟边境伯有约，就算没那个约定，菜月先生在这里也是知名人士。」

「奉承话就免了。继续。」

「我才没说奉承话呢……总而言之，因为菜月先生下落不明，聚落慌乱起来。特别是爱蜜莉雅大人，慌张到失了心神，甚至隔天没有去挑战『试炼』。」

「爱蜜莉雅她……」

听到她这样，让人担心她的心境如何。昴不在她身旁，自然也无法照看她第一天在「试炼」所受的心灵创伤。

事到如今，才在后悔没能温柔鼓励、安慰她。

「……我继续啰，菜月先生。」

「……嗯，拜托了。」

之后，奥托平淡又客观地说明「圣域」发生的事。

昴会失踪，被认为是因为在晚上进入迷路之森。但即使拉姆动用到「千里眼」却还是找不到人，爱蜜莉雅也曾到森林里搜索。阿拉姆村的村民也集合有志之士，组成搜索队在森林里寻找。

而且嘉飞尔他们也毫不吝惜地协助这样的活动——

「想不到会来自导自演这一套。……外头的状况，进行得很顺利嘛。」

巧妙地在昴失踪这件事上蒙混过去，但只要有人揭开秘密，纸就包不住火。可以窥见嘉飞尔做事都是临时抱佛脚。

「不过，爱蜜莉雅停止找我这件事是事实……」

「那是爱蜜莉雅大人的考量，和边境伯说的话导致。」

见昴在疑问中低头，奥托竖起食指左右摇晃。

「是边境伯向爱蜜莉雅大人建议。说既然靠少数人在森林里无法找到线索，那就只能派出大规模搜救队。因此，就得优先解放『圣域』。」

「派出搜救队、搜查森林……然后爱蜜莉雅就接受了？」

「好像是边境伯立下正式誓约，说绝对不会做出『不重视创下讨伐白鲸和击败魔女教大罪司教这等功勋的菜月先生』的行为。」

奥托尴尬地低垂眼帘，但昴的内心一片混乱。

嘉飞尔的推托之词姑且不论，罗兹瓦尔的态度有太多谜团。

原本这一次，昴打算主动进攻质问罗兹瓦尔：在宅邸爆发惨剧之时，拿著「福音」的碧翠丝是如何参与其中的？最了解她那个精灵的想法的人，应该是和她缔结契约的罗兹瓦尔。

这一轮的目的本来是不让他隐匿实情，要他把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五一十地如实招来。谁知道却杀出嘉飞尔和琉兹这两个程咬金——

「因为有那誓约，因此昨天和今天，爱蜜莉雅大人都气势汹汹地挑战『试炼』。只不过，却都没能通过『试炼』，因此好像非常痛心疾首的样子……」

「……打从刚刚，我就不时觉得在意。」

「喔？是什么？」

话被打断的奥托抬起眉毛，昴说。

「没有啦。你的话听起来似乎不是很肯定。为什么你的说明，像是听人说的？」

置身在事件核心就另当别论，但奥托好歹也是跟「圣域」相关的当事者。可是，他从刚刚讲的话一直都有是从他人那儿听来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

「啊～你问到了呢。……是有点难言之隐啦。」

听了昴的疑问，奥托的举止变得明显可疑。他一边用手指搔自己的脸，一边生硬地苦笑。

难言之隐，到底是什么意思？昴稍稍做好心理准备。

「是什么？如果是这个当下，因为一连串的惊奇报告正持续不断，就算混进来可能也不会引人注意哟？我推荐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像是你的存款余额之类的。」

「假如是债务账本，给菜月先生看的话，你可能会吓破胆喔。」

「不要打哈哈。」

昴虽然语带轻浮，但他可不允许奥托趁势逃避话题。

从视线察觉到昴的意图，奥托不抱希望地叹气。

「没有啦，其实呢……我也跟菜月先生一样，被嘉飞尔盯上了，所以一直在『圣域』里头四处逃窜。」

「——啥？」

「所以说！如果菜月先生是被监禁的被害者，那我就是被追杀的逃亡者！那些情报全都是我边逃边收集的……所以，那些话确实都是听来的。」

俯视楞住的昴，奥托看起来万分疲惫，垂下肩膀。

听了说明后，昴眨了眨眼，直盯著奥托看。这时他才终于察觉：眼前的奥托浑身脏污，衣物还破破烂烂。

就旅行商人的立场而言，给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因此奥托平常都将自己的外观打理得很整洁。昴甚至也曾听他说过那可是商人该有的常识。

但如今奥托却是满脸汗水尘土，头发都没整理的状态。帽子塌了，衣服处处都有扯破的洞，靴子满是泥土，最值得附带一提的是——

「——你，臭死人了！臭到刺激我眼睛了！」

「说得有够直接，不过这点不是只有我，你不也一样！？」

「哦哦，对喔，确实如此。……确实是这样呢，哈哈。」

昴无力地笑了，把自己的袖子贴在鼻头。果然如此，真的很臭。

遮眼布和孤独，视觉和听觉被封闭所造成的影响格外地大，但本以为平安无事的鼻子似乎也遥遥逸脱常轨了。只是，变成这样的最大原因不是出在自己的体味。

是因为有更独特、会刺鼻的恶臭弥漫在周围。

「可别说，该不会这个臭到呛鼻的味道是瘴气的臭味吧……？」

「虽然不知道为何你会突然提到瘴气，不过用不著担心。魔女的坟墓确实在附近，但那个危险的东西不会飘过来的。虽说这个臭味的原因不能保证安全。」

「你知道瘴气？」

「如果有足以让人知道是瘴气的量飘散开来的话，会让生物的脑袋变得怪怪的。我所知道的仅止于此。」

像是能够判别瘴气的发言，让昴瞬间警戒起来。但奥托接下来的说词让他解除了戒心。反正，臭味与瘴气无关——

「说起来，这个地方有够臭的。让人不想待太久。」

「以别的意义来说我也有同感。我想在看守回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

「看守看守的，讲那么多次很可怕耶。不过，在那之前……」

奥托压低音量，盘算逃脱的步骤。可是，在顺著他的方针之前，昴有必须要先确认的事。

就是方才所提到的——奥托在「圣域」中的立场。

「我先问你。为什么你会被嘉飞尔追著跑？你浑身上下骯脏破烂，就是因为四处逃窜吧？」

「————」

「你救了我，我真的很感激。老实说，在看到你的脸之前，我已经被逼到觉得死了还比较好的地步。不过……」

说到这边昴停了下来，凝视沈默以对的奥托。

很难得的是，近在眼前的奥托也一脸认真，正面接受昴的注视。然后昴继续说下去。

「我找不到你帮助我的理由。虽然以道理而言，好像有可能。」

不是想要怀疑奥托，而是他的行动让昴纳闷。

搞到浑身破烂，还与「圣域」的最大战力嘉飞尔为敌，都到这地步了却还来救昴。当然，也是可以牵强地解释。

在这边卖昴恩情，处理了「圣域」的问题的话，他就是爱蜜莉雅阵营的大恩人。罗兹瓦尔也会认为他的贡献最大。如此一来，本来就想见到边境伯的奥托也达到了目的。

不过，那只是刚好切合现在的状况。若是要分在打赌、一决胜负、赌博这一区的话，情势也太过险恶了。

必败无疑、看不见胜算的行为不叫打赌，只能说是自杀。

假如他这个行为不是「自杀行为」的话，事情又另当别论，但——

「你，不是喜欢自杀的类型呢。」

「——有那种因为喜欢才自杀的人吗？」

「谁知道。」昴歪头回应奥托的疑问。

至少，这里就有一个男的，这三天来都在想著去死。

没错，这三天期间，昴不断地祈求「死亡」。边祈愿「死亡」，又重看一遍至今所见过的诸多「死亡」。昴对奥托说的话是真的。不开玩笑，昴在这三天里从来没想到过他。

这在某层意义上，代表昴信任奥托。

恶劣状况重复持续到最后，不希望出现什么理由让自己必须警戒奥托。

那是带有逃避意味的信赖。

「所以，回答我吧，奥托。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问话虽平静，对现场的两人而言却是分水岭。

昴屏息，等待奥托回答。听了昴的问话，奥托也吞了一口口水，回望凝视自己的黑瞳。

然后——

「——我会被嘉飞尔追著跑，原因出在菜月先生身上。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那天晚上，我不是看到菜月先生最后见的人是嘉飞尔吗。在那之后，菜月先生就下落不明，所以当然会怀疑到他身上。对他来说，我的目击证词也很碍事，想让我保密吧。」

这个说明，昴完全同意。

也就是说，嘉飞尔是为了封口才会追著奥托跑。事情演变成这样，为了打破现状，奥托自然会想到救出昴让事实曝光。这很正常。

「因此，他就对我说，只要我不说出菜月先生最后是与他见面，他就不会加害我。也拿了魔石之类的东西给我看，说是保证金。」

可是，昴的理解却迅速被奥托本人给颠覆。嘉飞尔不是靠蛮力，而是用话语和保证金来封口。

这样一来，刚刚的同意就不成立。因为那对奥托来说，是获得人身安全的选择。

「可是，你却拒绝了？还因此被嘉飞尔追著跑？」

「唉呀，比起气势逼人的选择，跌跌撞撞的选项比较可爱……」

「正经点！你是白痴吗？为什么！要这么做！？你……」

——走这险桥的理由是什么？

假如有什么逼使他这么做的契机的话。

「你，搞什么鬼……」

「我说啊，菜月先生。」

打断讲话断断续续的昴，奥托抚平自己的灰色头发。

然后，将塌掉的帽子恢复成原本的形状，同时说。

「——想要救朋友，有那么奇怪吗？」

010

——一瞬间，不知道他讲了什么。昴心中的时间停住了。

迟了几秒，拖了数秒，时间才再度起动。

可是，即使动了还是无法平息混乱。没法理解他那句话的意义。刚刚，奥托究竟对昴施了什么魔法？

——砰友？砰友是什么？那类人，至今为止有过吗？

「为、为什么一脸惊讶呆在原地啦，你这个人。」

「没有，突然出现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那个叫砰友的，是谁啊？」

「你从头到尾都搞错结论啦！不是砰友是朋友！朋友！」

「朋…友……朋友！？谁和谁！？」

「我！和菜月先生！！」

奥托跺地，手轮流指著自己和昴。

不过，这举止让昴又瞠目结舌一次。昴的反应让奥托不耐烦地抓头，说：

「啊——算了！确实！我会来到这是因为我们的利害一致！你会安排我见边境伯，我则是帮忙协助爱蜜莉雅大人离开，说到底我被魔女教抓到的时候就是菜月先生你们救了我！」

「————」

「可是，去掉那些利害关系，我认为菜月先生就只是朋友。虽然平常对待我的方式有可议之处，但那也是朋友的距离感吧。」

讲到一半开始害臊了吧，抓头的奥托视线从昴身上撇开。

而听他说话的昴，则是毫无反应。他的沈默，使得奥托满脸诧异。眼神会略带不安，也是因为昴对自己的话不做任何表示。奥托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自以为是。

看著奥托用眼神呈现各种表情，涌上昴心头的是——

「——噗哈！」

「怎么？」

「哇哈哈哈哈！朋、朋友？朋友啊！啊啊，这样啊这样啊！奥托，你想跟我作朋友啊！」

「什么——！？」

昴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粗鲁地狂拍面红耳赤的奥托肩膀。即使如此，大笑的冲动还是没消失，昴抱著肚子、双脚跺地。

「噗哈哈，朋友！啊啊，可恶耶！奥托，你喔～这个家伙！」

「好痛好痛！怎样啦！？对啦，说出口的我是个大笨蛋啦！早就知道菜月先生会笑了！可是，也没必要笑到那种地步吧！」

「不是不是不是，我是不笑会受不了啦。不是因为你很好笑。……是我自己蠢到爆炸，让我傻眼到只能捧腹大笑。」

用左手擦拭在爆笑中涌出的泪水，昴就这么抱持著还未消失的冲动，端正姿势。

面前是后悔说两人是朋友的奥托。但是，面对他的表情，昴只有感谢，和无可救药的自嘲。

——说什么自己无法理解奥托。说什么自己不知道有啥可以相信。

奥托视昴为朋友，并据此为理由，出手相助。而在他面前，并非相信他的心肠，而是先怀疑他的自己，有多愚蠢啊。

被状况玩弄到连周遭人们的心情都不了解，只相信有坏人而不相信有好人，自己真的是大白痴。

透过几次的「死亡」重新调整世界，才恍然大悟。

——战斗还没有结束，还没有到达必须舍弃一切的地步。

「菜月先生？」

不明白昴自嘲与自省的意思，奥托头上冒出问号。

对此昴摇摇头，怀著雨过天晴的心情深吸一口气。

「抱歉。奥托，你是我的朋友。——谢谢你来救我。」

然后对朋友说了见面第一句就该说的话。

第十一卷 第四章『生命的价值』

1

昴被监禁的地点，位在远离聚落的森林深处——能让「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发挥本领的深绿僻地。

走出建筑物的瞬间，肌肤沐浴在暌违三天的外头空气中，昴反复深呼吸。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有够臭的。……这究竟是什么的味道啊？」

「谁知道。跟腥臭和腐臭不一样，不过刺鼻这点是一样的。感觉有点像是油或药品之类的……」

「考量到刺激性臭味这点，应该是阿摩尼亚那种的吧。算了，之后再考究。」

回望监禁自己的建筑物，扯掉这个臭到叫人印象深刻的话题。

建筑物是白色，很有历史感的石砌造物。材质和年代感觉都很接近坟墓，不过保存状态比坟墓还要好。恐怕是受到了包含臭气在内的环境影响。

「我被关起来的时候就有想到，里头连只虫或老鼠都没有呢。」

「一定是因为环境很奇特。我本来也是打算用加持的力量碰运气找出菜月先生的位置，但要是没察觉到这股不对劲的话，真的很危险。」

「不对劲？」

「要是认真起来，我的加持是可以听到各种动物的声音，不分虫鱼鸟兽的。毕竟这世界上不可能有全然安静的地方。要是有的话，觉得可疑是人之常情吧？」

奥托闭上一只眼睛眨眼，昴则双手抱胸，然后感动地说：

「嗯，你真精明。我是真心不了解为什么你都没有出头天。」

「是褒还是贬，不能只选一个吗！？」

「你为什么没有出头天？是因为有不能对人说的严重缺陷吗？」

「竟然是用贬来结案！？」

奥托碎念昴对他的功绩称赞不足。对此昴以苦笑回应，并且感叹。

奥托的加持——「言灵加持」，是可以和任何生物沟通的能力。利用这个加持，他能和地龙对话，直接听取鸟和昆虫的意见，得知安全的路径。

「你就是用那个加持找我和躲避嘉飞尔的吧。你那能力果然乱方便一把。」（注：方言，就是方便的一逼的意思）

「也不尽然只有好处啊。它们也只是上谈判桌，谈判的结果还是要看我。要是惹它们不高兴，被骗的我可是会直接被带到悬崖边的。」

「大自然的生物好可怕！」

由当事人口述给没有加持的人的告诫。将其铭记在心，昴总之先把对白色建筑物的兴趣搁置在一旁。虽然在意那是什么地方，但就算想破头也不会出现答案。现在有比那更需要去思考答案的问题。

「例如，我们回到大家那边，揭露嘉飞尔的企图。」

「……其实，我不推荐你这么做。」

「是喔，为什么？」

「呃，我刚刚说明的时候解释不够。菜月先生不见所造成的影响，比字面上的意思还要大……」

奥托像是难以启齿，不但别过视线，双手手指也在胸前互相接来点去。这娘娘腔的举动惹来讨厌的预感。「讨厌，好可怕。」昴先丢了这一句开场白，然后又问：

「虽然可怕，但说吧。我不见之后，其实是怎样的感觉？」

「没有啦，事实跟我的说明没有相冲突喔？只是，真实情况该说是比说明的还要激烈呢，还是有点严峻呢……」

「讲重点！」

「因为爱蜜莉雅大人被逼到绝境，避难的村民们又不安到极点，要是这时听到菜月先生被监禁的话，累积的情绪会一口气爆发的！」

举双手投降的奥托，自暴自弃地暴露真实状况。

而他说的话让昴的嘴巴一张一合，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问：

「情况，有那么严重吗？」

「……自己对身边的人而言是多重要的精神支柱，对此菜月先生最好要再多有点自觉。详情我不清楚，不过爱蜜莉雅大人联络不上契约精灵，而且村民们不也是第二次被菜月先生拯救了吗。」

「那是，这个嘛，是这样啦……」

「真是不可靠的回应呢。」

奥托叹气耸肩，但昴可没法轻易点头。

爱蜜莉雅的不安，昴懂。帕克不在后，绝对站在她这边的人就只剩下昴。话虽如此，就算去掉「试炼」，爱蜜莉雅也没理由仓皇到这种地步。

阿拉姆村的村民也是。自己是帮忙他们解决了魔兽骚动和魔女教的问题，被他们感谢的感觉虽然不坏，但这样太过头了。毕竟昴曾眼睁睁看他们死亡好几次，所以觉得他们对自己的评价太过。

只不过，假如这两件事都是真的，那状况可说是非常麻烦。

「我出现的话『圣域』会发生大暴动……那，说真的你为什么找我？就算找到了，也不能解决任何事啊。」

「那要我放著不管让你等死吗？这个理由不行吗？」

「————」

「好痛好痛好痛！干什么！？为什么不发一声就打人啊！？住手好吗！？」

昴不是用巴掌，而是用拳头敲奥托的肩膀，涌上来的感情也一起敲进去了。

总而言之，揭露嘉飞尔的阴谋作战法只好放弃。昴也不希望与「圣域」的关系恶化。当然，他也不打算哭著入眠就是了。

「在这边坦白事实不是上策，是吗。没办法，只好执行Plan B。」

「扑累逼是什么？」

「啊？哪有那种东西。要是讲话的期间有想到就好啰。」

毕竟在逃脱之前，满脑子只想著死。即使因为机缘造化，被人从死心里头给拉出来，但脑袋的思考区块还没能起作用。

「不过，你跟我不同，心中确实有计划。你应该不是那种只是为了救朋友，就脑袋空空不考虑后果直直往前冲的人吧？」

「呜哇！呜〜哇！突然讲那什么话啦，真是的！不过，我当然不是什么都没想就跑来啦？」

被期待就会想要回应，奥托也跟昴一样耍嘴皮。

他露出坏坏的笑容，稍微压低声音说：

「菜月先生本身对嘉飞尔来说就是烦恼之源。明明没用处却还让你活著就是证据……所以说，你只要把他的烦恼根源收走就好啦。」

「你的意思是？」

「让菜月先生逃到结界外。只要有结界，包含嘉飞尔在内，原先的住民就没法追你。等结界解除、条件齐备时，烦恼的火种也等于泡水了。」

因为「圣域」的结界尚未解除，因此要是在内部发生暴动就会造成致命的伤害。

奥托的提议很简单。为了避免暴动，先让能够星火燎原的火种——昴到外头去。这样一来，要解救被当成人质的村民就不难了。

「问题在于，办得到吗？正所谓『知易行难』。」

「讲那种有典故的话，简直就像嘉飞尔呢。不管怎样，这一点可以说你用不著担心。因为早就有可靠的协助者了。」

「协助者？」

「对。多亏有她，我才能边逃边了解里头的情报。就算听其他生物提起，它们也很难理解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情势变化。」

加持在这方面也不是万能的，这主要是因为生物的价值观不同。

不过，有协助者存在还是叫人有点吃惊。「圣域」似乎也不是团结一致。虽说也能理解置身在化为火药库的「圣域」中，不希望火星狂扑过来的心情。

「不过，逃脱啊……」

「是的，那是最好的选择。我懂你很想直接跟爱蜜莉雅大人说你没事……」

「会有那份心情是正常的……讲是这样讲啦。」

没法反驳奥托的计划。担心爱蜜莉雅的心情还可以忍，可是，会犹豫是否要就这样脱逃，则是因为别的事。

「总而言之，我想跟协助者碰个面。就算要逃，机会也只在爱蜜莉雅挑战『试炼』的这段期间……也就是说，只有现在。你是这个意思吧？」

「真的很难得，菜月先生竟然会想得那么快。我跟协助者约好在森林外头碰头。所以先去那边吧。请不要迷路了喔。」

肯定昴的判断后，奥托朝向森林竖起耳朵，发动「言灵加持」的力量，倾听周遭生物的耳语。

「————」

有时候，奥托会发出不是人类会发出的声音。似乎是加持让他说话时会配合说话对象的频率。好想知道他跟蝙蝠是用超音波对话的吗。

等奥托谈判完，两人就动身去见协助者。要仰赖价值观迥异的昆虫和小动物说的话来穿越阴森的森林，比想像中还要耗费精神。

「没想到，会带我们到人类不会去的巢穴……」

「因为对方不是人类嘛。不过，这样的辛苦也即将要结束了。」

昴疲累吐气，头发沾满叶子的奥托这样回答他。听到如此积极的回答，昴抬起头，正前方有微弱的火光——是聚落的篝火。

有篝火，就代表爱蜜莉雅正在坟墓里进行「试炼」。其实可以的话好想直接冲过去，陪在她身旁——

「……可是不行。对了，你说的协助者是谁呀？」

「约好碰头的地方就在这里。她很守时，应该已经到了……」

「——等到都打瞌睡睡一轮了。人家都等得不耐烦要变成老太婆了。」

「——咦？」

突然有人加入对话，让昴倒抽一口气。

有人踏草接近。往那边看过去，刚好看到分开草丛现身的粉红色头发少女正在拂拍短裙裙摆。然后——

「只不过，拉姆就算变成老人还是会很可爱就是了。」

语毕，拉姆用一贯的态度朝著昴他们轻哼。

2

抵达与协助者会合的地方，结果现身的人是拉姆。

昴对此惊慌失措、浑身僵硬。拉姆则是眯起浅红色双眼注视他。在那危险的视线中吞了一口口水，昴快速朝身旁的奥托使眼色。

「……奥托，我数到三就分开来逃跑。你负责担任大吼大叫吸引敌兵的诱饵，我则是安静无声离去的匿踪者。有异议吗？」

「充满异议啊！？是说，干嘛那么警戒……」

「笨蛋，我们被盯上了。看看拉姆的眼神吧。她想杀了我们两个。不会错的。我在宅邸偷懒的时候，她也老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相信我吧。」

「要我相信一个平常就被人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盯著看的人类什么地方呀！？」

昴小声告知逃跑的盘算，可是奥托的反应却很迟钝。对上拉姆时，直觉太差可是会要人命的。很遗憾，但奥托已经算死了。

「然后，我会把死去的你放在心上，成就你解放『圣域』的遗志的……！」

「玩笑可以到此为止，先继续话题吗？浪费时间，就是浪费人生喔。」

「这种被当作浪费的感觉，好像我已经死了！」

奥托紧咬拉姆的冷漠不放，但对他这种态度，拉姆回以冰冷无情到可怕的目光。被视线切成碎片的奥托徒劳无功地被炸沈。

看完单方面的应答，昴接著说下去。

「不管怎样，看奥托拼了老命却又不焦急的样子……你就是他说的协助者？」

「协助者听起来立场是对等的。要说使唤者。」

「感觉奥托变得超像使魔的。」

被当成使魔的当事人虽然不满，却没反驳，所以算是默认。称呼姑且不论，拉姆帮了奥托一把似乎是事实。

也就是说，她也是不希望「圣域」发生暴动，要昴逃到外头的人——

「拉姆会和奥托联手，真是叫人无法想像。」

「算是吧。不过，就接受这事实吧。」

「就那样吧，不过我也认为还有其他观点。而且那个观点还比较正常。」

「————」

「你会要我逃跑，是罗兹瓦尔的指示吧？」

昴刻意逼问，沈默的拉姆表情顿时冻结。

她是主动帮助昴，这想法确实会让人心头热起来，但昴非常了解像她这种实用主义者是不会出手的。拉姆的行动源头，都来自于对罗兹瓦尔的忠诚。因此，她这么做的用意，背后一定是有罗兹瓦尔的考量。

「————」

「不否定是吗。虽然不晓得奥托知不知情呢。」

「我是跟菜月先生做交易。才不会做逾越的事呢。」

「这样一讲，是拉姆先主动找你啰。如果这也是罗兹瓦尔的指示，那应该还讲了其他事吧？那家伙，是基于什么想法在行动？」

「……明明是巴鲁斯，血液循环得倒是很快呢。」

听了奥托的自我辩护，昴更确信自己的想法。拉姆叹气，里头似乎含有些微的疲累与著急。

「真不像你会有的态度耶。」

「那是拉姆的台词。被人监禁在不知名的地方，还能这么沈著冷静才叫不可思议……应该说，令人毛骨悚然。」

「不要讲毛骨悚然这种话嘛，我会受伤的。还有，我会看起来很沈著冷静是因为我大笑过了。」

虽然遗憾，不过方才和奥托的互动让昴恢复了精神。假如虚张声势也算在精神内的话，现在的昴毫无疑问很有精神。而就在这股精神持续的期间——

「我想要刚刚那问题的答案。那答案会决定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只有逃离这里的选项吧？讲白一点，不管菜月先生有没有被人发现，状况都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哟？」

「你说的我懂。我也很感谢你来救我。但是，就这样被人扁一顿作为这回合的结束，我等于进入早就输却又输得拖泥带水的路线了。」

奥托的意见打从一开始就没变，坚持要昴逃跑。可是，昴知道这样一来状况只会越来越糟。要打开局面，除了豪赌别无他法。

而这场赌局的庄家，就是眼前的拉姆。

昴满怀觉悟的目光，让拉姆的美目往下看。然后——

「……嗯，如巴鲁斯所想。去救巴鲁斯是罗兹瓦尔大人的指示。只不过看上奥托是拉姆自身的判断。」

「意思是他符合你的目光啰。」

「单纯是觉得要是没有妥善使唤的人，只会白白送死罢了。」

「呃……没法否定！」

「给我否定啊！！」

奥托破口大骂。但有鉴于整起事件的背景，拉姆的推测很正确。要是没有拉姆的协助，拒绝嘉飞尔要求的奥托根本没有活路可走。

到时，昴就会进入因长期监禁而成为废人的路线吧。

「看来是亲身感受到了拉姆的伟大呢。」

「那跟接受又是不同次元的事了。……而且，想问的事增加了。你说你遵从罗兹瓦尔的指示，那个指示是要让我逃到外头吗？」

「……指示内容是『出手帮忙』。不过，以『圣域』的现状来看，让巴鲁斯逃到外头才是最妥善的方案吧？」

「确实如此。——那你准备让我怎么逃走？」

要如何从即将爆炸的火药库中取出火星呢？对此拉姆抱住自己的手肘，说。

「简单。爱蜜莉雅大人挑战『试炼』的期间，嘉飞都不会离开坟墓。趁他的注意力不在的期间，让巴鲁斯骑地龙穿越结界就行。」

「很简单呢。不过，真的不用准备我的替身吗？」

「这种时候越单纯的方法越好。少磨磨蹭蹭的。」

拉姆立刻背对他们，走在前头引导昴脱逃的方向。顺从她的指示尽快离开「圣域」才是正确答案——假如问题只发生在「圣域」的话。

但却不是如此。所以说，如果没法到达其他正确解答的话——

「——拉姆，计划变了。逃跑留到后面再说。」

「菜月先生！？你说什么呀！？」

「我没说不逃。但是，当嘉飞尔在坟墓的时候，并不只是动身脱逃的机会而已。这也是做其他事不会被妨碍的大好时机。」

昴用力指向哀嚎的奥托。这举动让奥托安静下来，取而代之则由回过头的拉姆看向昴。

「你打算做什么？」

看不见感情的双眼和冷漠的嗓音，质问昴的意图。

在视线下深深吐一口气后，昴歪起嘴角回答。

「——三天前被妨碍的事，现在不做，以后可就难了。」

3

「——罗兹瓦尔，这次一定要你全盘招供。」

开口第一句就是这种话的昴，让罗兹瓦尔眯起自己的一对异色瞳。

地点在琉兹家的寝室，身负重伤而躺在床上的罗兹瓦尔，对稀客突如其来造访一事未显一丝惊讶。简直就像早就知道昴会跑来。

事实上，他还深深点头，宛如肯定昴的感觉般，说：

「暌违三天再见面，你奇迹似地生还了，不过却是剑拔弩张地回来——呢。」

「少打哈哈。现在的我可没闲功夫配合你的恶劣玩笑。这跟你受重伤没有关系。我已经做好不惜行使实力的觉悟。」

「原来如此，考量到这三天吃到的苦头，所以才变这样吧。唉呀呀呀唉——呀，就算我主动慰劳也只会惹人嫌吧。那就快点进入主题啰。」

面对急匆匆闯进来的昴，罗兹瓦尔面露笑容后摇摇头，接著目光朝向昴身后关上的门。

「带你来的是拉姆？我有命令那孩子去帮你。」

「是啊。所以说，我才能畅行无阻进来这里。要是我说想逃走的话，她就会让我逃走吧，不过那个选项被我延后了。」

「——嘿〜」

听到这回答，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剩下的黄色视线，让昴轻轻湿润嘴唇。

——延后逃离「圣域」的计划，先和罗兹瓦尔对谈。

当然，奥托是强力反对，极力主张这行为只有危险可言。不过昴劝退他，拜托拉姆安排，小心翼翼地在不被「圣域」的居民目击到的情况下来到这——就为了与罗兹瓦尔对谈。

「听好了，罗兹瓦尔。虽然迟了三天，但你不会改变心意把誓约作废吧？」

「严格来说，立下的誓约只限那天晚上有效——喔……不过，好吧。我又不是精灵术师，挑语病可不是我的兴趣——呢。」

本来要对谈的那天晚上，罗兹瓦尔有立下不说谎的誓约：如果对自己不利就保持沈默，但只要开口说话就一定是真的。

昴善加利用这点。说来讽刺，但真的被前一轮的罗兹瓦尔给说中了。

「『圣域』的状况我知道了，包括我留下来会有危险这件事。因此，以脱离这里为大前提，我想问一些宅邸的事。」

「呼嗯，宅邸的事啊。只要是我知道的——就可以。」

「不如说，这是只有你能回答的事。——我想问的，是碧翠丝的事。那家伙为什么在宅邸……不对。」

讲到这边，昴自己中断问题。因为知道这种问法没有用。

罗兹瓦尔已经闪避过相同的问题了。虽然觉得这样好像又听从了罗兹瓦尔的建言，心里不太痛快，但必须「巧妙」发问才行。

状况跟上一轮有决定性的不同。这次添加了不容他蒙混过去的情报来发问——

「……我换个问法。那家伙，碧翠丝她……是魔女教徒吗？」

昴挑选字词，边换气边压抑心跳，问出这个问题。

决定性的不同，在于这一次知道了碧翠丝持有魔书。亦即，她被怀疑跟魔女教有关。

「————」

平静接受昴的疑问后，罗兹瓦尔沈思片刻。

这股沈默长得令人讨厌，逼使昴越来越心急。

不久，他在焦急的昴面前吐气，道：

「为什么，会认为碧翠丝是魔女教徒呢？」

「……因为我在那家伙的房间看到了。」

「看到什么？」

「还用说！那家伙……有书！她有『福音』……！」

清楚明白地喊出不想说的话，昴的声音里头混杂著愤怒。带著悲痛的叫喊，正是昴想质问罗兹瓦尔的疑问。

怀抱「福音」，高喊自己是遵照书中内容、拒绝昴的碧翠丝。

假如她真的是服从「福音」的狂信教徒，是促成了宅邸惨剧的人的话——

「——到时，那家伙就是我们的，也是我的敌人。」

把碧翠丝看做敌人，视为应该排除的障碍。

「很可靠的话呢。实在是充满觉悟的话语。」

听到昴的宣告，罗兹瓦尔重重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只不过，用那么难过的表情这么说，欠缺说服力哟。」

「——唔。」

「要你和那孩子敌对，太残酷了。对总是微笑看著你们吵闹的我来说，也是如此。因此，我想伸出拯救之手。」

「拯救之手？你对我？……可疑的程度到达世界最高等级了啦。」

感觉心中所想被掌握，昴边脸颊抽搐边挤出内心话。被看穿是在逞强吧。罗兹瓦尔对昴的恶言没做任何回应，只是竖起指头说：

「你所看到的书，确实很类似魔女教徒持有的『福音』。你会因此怀疑碧翠丝也是难怪。不过，我可以保证。」

「保证……？」

「那孩子，不是魔女教徒啦。她跟那些追求不存在的爱，自愿跳进大瀑布的人无关。不过书的性质是类似的，这点是事实。」

「——啥！她不是魔女教徒……！真的吗！？」

罗兹瓦尔的回答，让昴吃惊到差点跌倒。

在这一轮中，这可是头一个好消息。因为证言出自罗兹瓦尔所以让人有点不安，不过这边有不说谎的誓约来弥补。

「碧翠丝不是魔女教徒……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用不著势不两立，没必要放弃。不用放弃那名少女——

「慢、慢著！我不想空欢喜一场。问题不是她属于哪个势力。既然那家伙不是魔女教，那那本书呢？为什么她会有『福音』？」

「因为那个地方是收集所有魔书的禁书库……就算这样讲，在道理上说不过去吧。所以我就直截了当地回答……那本书不是『福音』啦。」

「不是……？可是，那家伙的确叫那个是福音书呀？」

「因为没有正式的名字啰。所以说，那孩子才用劣质品的名字来称呼那本书。」

碧翠丝的拒绝到现在还萦绕耳际。不过罗兹瓦尔否定了对那难以忘却的叫喊非常执著的昴。一脸了然于心的他，在昴说了「是吗？」之后接下去。

「我不知道你了解到什么地步，但魔女教徒持有的『福音』是瑕疵品。记述的次数有限，内容含糊不清，解读的方式也很随性。那么不亲切的书本，竟然是揭示持有者命运的指标？不觉得太牵强了吗？」

「……你倒是很了解嘛。我只听说它是可以预知未来的教典。」

「魔女教徒到处都有，尤其我又是负责管理与魔女相关的『圣域』的人，对上他们也不是一两次了。在化为焦炭的遗骸中，也曾发现书的残骸。只不过，内容都只有持有者看得懂，因此不可轻信。」

「这么说来，在我记忆中……」

昴也持有一本「福音」，但却看不懂内容。

看起来像外国的书写体文字，无法转化成情报传进脑子里。就算试著回想看过的页面本身，但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效果感觉跟妨碍认知的袍子很像……也就是说，虽然不到常见，但那种书并不稀奇。所以碧翠丝有也不奇怪？」

「——不对喔，碧翠丝的书是完成品。是最接近举世仅现存两本、记载真正未来的魔书『睿智之书』的东西。」

（注：此处很有可能是“是举世仅现存两本、最接近记载真正未来的魔书“睿智之书”的东西”，台版翻译可能有所混淆）

闭著眼睛的罗兹瓦尔，说出了昴没听过的书籍名称。

然后，在坦白碧翠丝的书本真面目后——突然感觉气温急速下降，昴不禁身子一硬。

原因来自于面前低头的罗兹瓦尔。他身上的阴森之气让昴屏息。

「罗兹、瓦尔……？」

「抱歉。稍微想起以前的事，就忍不住笑了。」

「……那、那是想起以前的事的笑意的话，可真会让人失去追问的动力啊。」

「不有趣的往日回忆还是留待下次再聊。现在时间应该很有限吧。」

当罗兹瓦尔挂上松懈气氛的微笑，原本紧绷的空气顿时消失。

紧张的气氛一解除，昴也跟著虚脱，但被他那不寻常的态度刺激出的恐惧并没有消失。只是昴硬是咬牙忍住那股恐惧，强迫自己保持意识。

即便在这段期间，「试炼」依旧正迈向终结，届时嘉飞尔就会回来。

在那之前要将对谈结束。燃起使命感的昴重新面向他。

「虽然很想详细询问你刚刚说的『睿智之书』，不过梗概怎样都好了。我现在需要的，是如何说服持有书本的碧翠丝。」

「只要你痛哭流涕拜托她的话，她不就肯听了？」

「就说不要开玩笑了！我不是在跟你讲笑话，我是认真在问你。」

「我个人认为这个答案称不上是开玩笑喔……」

攻略顽固的碧翠丝，是要突破宅邸惨剧的不可或缺之举。就算带她逃跑的选项消失了，只要有她的协助，战况就能变得有利。

像是把雷姆和佩特拉这些无法战斗的人员藏在禁书库，也可以让她们直接到阿拉姆村去。

「而且那孩子就算对上法兰黛莉卡，应该也能轻松击退她。」

「……我已经不怀疑法兰黛莉卡是敌人了。」

「唉呀，你本来因为辉石那件事而在怀疑她的，现在却突然改变看法了？」

「……嗯，是啊，没错。」

「很不可靠的回复呢？假如不安，带拉姆回去也行。她应该不会拒绝。」

法兰黛莉卡的嫌疑被洗清，终究只存在于曾回到宅邸的昴心里。

就罗兹瓦尔来说，他认为昴对回宅邸一事感到不安源自于法兰黛莉卡的叛意，和持有魔书的碧翠丝这两者吧。

因此，提议拉姆同行就成了再自然不过的走向。假使撇除「已经试过却失败了」这一点的话——

「——『罗兹瓦尔说了，发问吧。』」

「……啊？」

这唐突的发言让思考的昴傻傻地张开嘴巴。躺在床上、撑起上半身的罗兹瓦尔仰望昴，重复一遍。

「我说的是，『罗兹瓦尔说，要你发问』。要是你这么不安，那回宅邸后就跟她讲这句话。碧翠丝听了应该会有反应。」

那是在第一次的轮回中，要离开「圣域」回宅邸之前，跟昴关系恶化的罗兹瓦尔透过拉姆所转达的传言。

因为「死亡」的冲击，所以在第二轮的时候完全没想到的话——

「……原来如此，看起来你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呢。」

「慢、慢著。不够是指……不对，在那之前，这是……」

「那么，就继续吧。或者，这样说比较确实？」

不理睬陷入混乱的昴，罗兹瓦尔面露微笑。然后他像平常那样闭上一只眼睛，只用黄色瞳孔看著昴，说：

「——你就说自己是『那个人』就行了。」

「那个、人……？」

「让碧翠丝发问，你再这样肯定。这么一来，那孩子一定会成为你的伙伴，毫不吝惜地帮助你的。」

他的话中带著强烈的确信。这股确信，使昴回望罗兹瓦尔的眼睛，但静谧的黄色光辉让人看不透想法。

不过那句话里头蕴含著力量，让昴相信他说的是事实。

「这是怎样？为什么你敢这样说死？」

「因为对碧翠丝那孩子来说，这是无法颠覆的契约。」

「——契约。」

震动耳膜的单字，让昴感觉原本闷烧的怒意再度炽燃。

契约、誓约、盟约、约定——这些东西到底要束缚多少心灵才够？

「那家伙说她会在宅邸……在禁书库里，是因为契约。你跟她到底交换了什么样的契约……」

「你误会啰，昴。我跟碧翠丝并没有交换任何契约。」

「……什么？」

愤怒到颤抖的昴问道，罗兹瓦尔却摇头否定，然后触碰裹住自己胸口的绷带，对楞住的昴说：

「我再说一遍。我跟碧翠丝之间，并不存在契约关系。那孩子会住在本家是因为利害一致……守护禁书库的契约，是她与其他人缔结的。」

「其他人……！？那，那个人是谁！」

「这是碧翠丝的私人问题。你不应该问我，应该问她。」

与慷慨激昂的昴相反，罗兹瓦尔的回答渐渐失去热度。「可恶！」他的态度和回答让昴用力跺地。

「又是这样！那家伙叫我问你，你又叫我问她！互踢皮球也要适可而止！我想知道答案啦！」

「抵达答案的钥匙我已经给你了。再来只等你插进钥匙孔转动而已。箱子里头……不对，不会让你做出从旁窥视书库里头的不识趣之举的。」

罗兹瓦尔用言外之意，主张自己不会改变意见。

面对他顽强的姿态，昴狠咬牙根，硬生生将气愤推回肚子里。

「……照昨天的速度来看，爱蜜莉雅大人差不多要离开坟墓了。成败姑且不论。好啦，你要怎么——做？」

刻意停用小丑腔调到刚刚，罗兹瓦尔恢复原本的语气扫兴地这么说。

虽然火大，但他说的没错。时间紧迫，离宅邸遇袭的时间只剩下半天。就算要帕特拉修全速奔驰，也不能再继续久留。

可以对抗两名灾厄来袭者的战力，就只有留在宅邸的法兰黛莉卡，和接下来要回去的昴和奥托，加上拉姆——

「……碧翠丝真的会照你说的那样做吗？」

「我立过誓约，绝不说谎。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

「要是不管用，我就揍你的脸。不管会被人怎么说我都会这么做。给我记住。」

昴的单方面约定让罗兹瓦尔罕见地睁大眼睛。当然，失败的话就代表昴这条小命不保，届时这个约定在下个轮回就不存在了。

不过，昴会记得。所以现在先在这宣告。

「明白了。随你高兴。假如你能和碧翠丝结成同盟，一定能成为解决『圣域』问题的莫大助力。」

「不要在人要走的时候讲这种意义深远的话。明明不打算再多透露了。」

「这点程度有什么——不好的。——因为我好像无法企及。」

移开视线的罗兹瓦尔，稍微降低声音低语。后半段听不清楚的昴反问：「你讲啥？」但罗兹瓦尔耸肩。

「自言自语罢了。好啦，依依不舍就留待后头。要是因为你迟到而栽跟头，我可不会遵守让你揍我的约定啰？」

「……罗兹瓦尔，最后我只问一件事。」

「——问吧。」

昴没有被罗兹瓦尔开玩笑的态度所惑，而是正经八百地凝视他。接受锐利视线的他，也用异色瞳映照昴的身影。

彼此的眼中有彼此，昴递出这一晚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不是我们的敌人吧，罗兹瓦尔？」

「————」

慢了一拍后，罗兹瓦尔才回答。

「当然。——你们，是我的同伴呀。」

4

结束密谈后，昴前往位在「圣域」偏远处的会合地点。

已经在那儿做好逃脱准备的奥托与拉姆，带著帕特拉修等著和昴会合。走在路上的昴时而偷偷摸摸，时而大胆快跑。

「呼哈……可恶，侧腹好痛……！」

只不过，赶时间的昴双脚很难健步如飞。

原因在于被监禁的这三天，饮食和环境都太差，肉体衰弱的程度出乎意料。但是，牢骚之后再说。因为回到宅邸，会有更严苛的状况在等著自己。

「就算，跟罗兹瓦尔说的一样……」

就算碧翠丝真的会回应昴的呼唤，但她是否真的能对抗艾尔莎她们还是未知数。不管怎样，抵达宅邸并不意味昴的责任结束。不如说，是终于要战斗了。

「————」

看看右手腕上绑得紧紧的手帕。即使被监禁依旧不离身的手帕脏到发黑，还有醒目的绽裂以及血迹。尽管如此，归还手帕的约定可没有脏。力量涌现。那个约定的效果再度给予昴力量。

「……只有那个——」

尽管不喜欢契约和誓约这些字眼，但昴本身也以约定为依归。

根据罗兹瓦尔所言，碧翠丝也被契约束缚。对非人的精灵少女来说，契约的意义一定远比昴认知的还要长久沈重——

「所谓的契约，到底是什么鬼……我——」

掠过脑里的，是至今听过的许多约定。

爱蜜莉雅与帕克的契约，让碧翠丝与禁书库连结的契约，罗兹瓦尔今晚所立的誓约，露格尼卡王国与龙缔结的盟约，昴和佩特拉的约定——

然后，昴对雷姆、雷姆对昴施加的，宛如诅咒的——

「——菜月先生！」

旁边传来的声音，让横冲猛撞的昴停下来。

一面喘气一面看过去，是正朝这边招手的奥托和站著不动的拉姆。看样子，自己似乎太过专心思考，导致跑过头了。

边擦汗边走过去，在两人后方，背著行李的帕特拉修也在。看他们已经整装待发的样子，昴长吐一口气。

「怎么了呀？才想说你终于来了，却又直接跑掉，我很焦急耶。」

「……抱、抱歉。我在想事情，不小心就冲过头了。」

「巴鲁斯不对奥托恶作剧吗？看来病得不轻啊。」

「我想对你的判断基准提出抗议啦！」

两人以平常的态度迎接回来的昴。但是，毫无从容的昴不搭理他们，使得两人讶异皱眉。

「不是跟罗兹瓦尔大人谈过话了吗，怎么还一脸阴沈？」

「我说，只要跟罗兹瓦尔说话就会恢复精神的标准，能不能不要套用在每个人身上？」

「可是，那表情很要不得耶。你可是冒著危险去见边境伯。请不要说自己一无所获喔？」

「收获很多啦。虽然很多……」

重新回顾起来，那真的好吗？——尽管已事到如今，但他的收获不免也让人这么想。

当然，是开启了解决卡关的可能性。因为得到了对抗的策略，昴在这一轮免于什么都没做，只能轻言放弃的下场。

完全防范宅邸的灾厄，救出雷姆和佩特拉，还可以改善跟碧翠丝之间的关系。可是——

「……为什么，胸口这么不舒服？」

只要让碧翠丝成为同伴，救了法兰黛莉卡的话，也就能处理「圣域」的问题。只要让她吐出幕后黑手，剩下的问题就只剩下通过「试炼」而已。

而且那个「试炼」，要是爱蜜莉雅不行的话，由昴代为达成即可。

「一切都条理分明。可是为什么，我会……」

「在你烦恼的时候打岔很抱歉，但我们现在赶时间。不能再待下去了。」

奥托毫不留情地切断昴的犹豫。虽是无情的判断，但他说的很对。昴的犹豫不是该在这边解决的问题。

一切都是在脱离「圣域」、回到宅邸后才会成立的问题。

「带走龙车的话就太醒目了。所以由我和菜月先生一起共乘帕特拉修酱，不介意吧？」

「你留在这里也是危险。我没……啊，慢著。」

奥托朝帕特拉修招手，准备要共乘。昴要他等一下，然后转过身。背后的拉姆眯起眼睛问：「干嘛？」

「出了『圣域』，我们会先去宅邸。因为不能放著法兰黛莉卡不管。不过，就只有我和奥托的话……」

「战力远远不够。——也就是说，希望拉姆跟去？」

「我跟罗兹瓦尔说了。你来的话……就是，叫人安心。」

要是能说服碧翠丝，获得法兰黛莉卡的协助，再加上拉姆的话，就是这一轮可以筹备的最高战力了。昴也这么想。

昴描绘出最完善的方案。面对邀请，拉姆考虑了一下，马上就叹气了。

「没办法。」

「可以吗？」

「拉姆被罗兹瓦尔大人命令要帮助巴鲁斯。」

比想像中还要果断地接受，这反而让昴不知所措。但是，拉姆抱著手，继续道。

「要一起去是可以啦，但要怎么做？地龙只有一头，我们却有三人。」

「……啊。」

「巴鲁斯和奥托虽然只称得上半个人类，但质量上却是两个人。果然要一头地龙载三个人，太残忍了。」

「半个人类是怎样！？」

撇开奥托的悲叹不管，昴为拉姆正确无误的意见抱头苦思。

先前没考虑到移动方式。假如是帕特拉修，就算追加体重轻的拉姆应该也是游刃有余，但在那种情况下，搭乘方式就——

「考量到安全，让拉姆夹在我跟奥托之间做个三明治……吧？」

「顺道提一下，还有让某个人下龙用跑的选项喔。」

「这个方案，从疲劳和体力层面来看，就决定是奥托了……」

那个选项的画面将会极其悲惨。当然，奥托猛烈反对——却没听到他反对的声音。这太不自然了，昴和拉姆狐疑地看向他。

被两人盯著看的奥托，面容僵硬直盯著另一边瞧。

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照耀聚落的篝火——

「——你们感情很好，边散步边聊天啊。机会难得，也让本大爷加入吧？」

背对摇曳的红色火焰，一道橘色身影走过来。

——人影敲奏锐利牙齿，边笑边释放惊人气魄。

「————」

顿时，帕特拉修低鸣，对人影表露怒意。高尚地龙进入临战姿态的样子，让人影开心地加深笑意。

「哼！都被那样对待了还不怕啊。那头地龙，是个好女人呢——。就是所谓的『越是闪亮马阁利札退越远』啦。」

「嘉飞尔……」

挤出声音的昴，因出现的人影——嘉飞尔而浑身战栗。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早因胆战心惊而不见踪影。

造成昴被监禁的直接主因。一看到他就想起那暗无天日的三天，恐怖也再次苏醒。昴抓著肩膀，咬紧牙关，藏住畏惧后抬起头。

「……现在，你正在进行『圣域』代表的工作吧。在这边摸鱼打混可以吗？」

「本大爷的立场，就是守护这个『圣域』。要是遇到有威胁的人，完成本分是应该的吧〜。你们这些家伙，逃不过『圣域』的耳目啦。」

「『圣域』的耳目……？」

「就只是被摸得一清二楚而已啦。喂，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啊？」

皱著鼻子的嘉飞尔询问昴的目的地。对此，昴犹豫是否该老实回答，结果——

「——巴鲁斯接下来要逃到『圣域』外头。待在里头对嘉飞来说也只是麻烦，这样对大家都好吧？」

「……拉姆。」

「事先声明，这是嘉飞的过失。拉姆可是特地代为处理，所以应该要感谢拉姆。」

拉姆挺起胸膛，用极度挑衅的方式朝嘉飞尔表达方针。昴一瞬间对她的态度感到危险，不过却又觉得那才是正确解答而闭上嘴巴。

拉姆说的很对。昴的存在对现在的「圣域」来说就只是枚炸弹，这点嘉飞尔应该也懂。所以不引爆炸弹，扔到外头才是上策。

因此，嘉飞尔烦躁地用力抓自己的头。

「我们这边都被看穿啦。真不可爱的女人，但就是这点好。」

「……也就是说，可以看做是会放我们一马吗？」

听到他边叹气边吐出的话，昴为找到一线光明而睁大眼睛。被抓语病的嘉飞尔不开心地说：

「啊〜？不只是有魔女臭味，还很麻烦的家伙。留你在这徒增事端，这点本大爷也知道啦。只是也有『合辛的巴那夕阳』这种事。」

「这样啊。虽然还是听不懂你那神秘惯用句，不过你懂事明理就……」

曾被监禁的事不会消失，但至少利害一致这点达成共识。不过，正当昴对嘉飞尔放大家一马的话感到放心时——却被走上前的两人打断。

「怎、怎么了，你们两个？」

「没教养的巴鲁斯或许不知道呢。」

「『合辛的巴那夕阳』，是拿传说商人合辛使小国巴那沦陷的轶事作比喻的格言。——用在逼迫对手全力攻击或彻底投降二选一的时候。」

「全力攻击或彻底投降……不会吧！」

面露警戒的拉姆和奥托说的话让昴脸色大变，看到这一幕的嘉飞尔双手环胸，用力扭动脖子让颈骨咖咖作响。

然后，翡翠色瞳孔闪著好战光芒，露出锐利尖牙。

「嘉飞！你打算做什么？是蠢到不懂拉姆在讲什么吗？」

「你才是该注意用字遣词吧，拉姆。迷恋你跟不会撂倒你完全是两码子事。听到没，让那边那个家伙回到他原本待的地方。」

「你、你很坚持要监禁我耶。或许听起来很像在讨饶，不过我真的是瘟神。光是放著就是损失，要脱手的话最好趁现在免钱喔。」

「『贪图小钱会灭亡』啊——这也是合辛语录喔。」

没有比免费更贵的东西。嘉飞尔用这格言断然拒绝昴的提议。他顽固至此的态度叫人无法理解。他对昴这么执著的理由是什么？

「像你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可不能放到外头。留在里头，放在最强的本大爷手边才是最妥当的。」

「这判断，可能会惹罗兹瓦尔大人不高兴。毕竟，巴鲁斯对罗兹瓦尔大人来说可是——」

说到这拉姆停住，别有含意地斜视昴。不明白这视线意义的昴困惑不已，不过拉姆重新面向嘉飞尔。

「没用的佣人。……丢掉也行。」

「都这种状况了，大姊就别好胆讲这种话了啦……」

话说到一半立刻放弃包庇自己的拉姆，让昴忘记状况浑身乏力。

不过，却有人听到这番话后反应跟昴全然不同。

「罗兹瓦尔会不高兴……？」

「————」

顿时，鸡皮疙瘩掉满地的感觉让昴全身紧绷。一眼望过去，拉姆和奥托也都面颊僵硬，紧盯著眼前的嘉飞尔。

「那个家伙，有为这里和老太婆他们著想吗？根本没有。那家伙，只关心自己！拉姆！连你也不被重视！」

「嘉飞，罗兹瓦尔大人……」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管那家伙去死！俺说最后一次！把他交过来！俺要把他捆起来，你们就安静——」

生起气来的嘉飞尔不听人说话，破口大骂。他猛烈的斗气直接膨胀，给人他的肉体变大一倍的错觉。

但是，就在那一剎那，状况像反弹一样发生。

「——拉姆小姐！」

「快走！！」

「哦哇啊！？」

听到紧迫的声音的同时，有人的手臂绕过昴的身躯。是奥托。他不容分说地扛起昴。

「帕特拉修——！？」

迅猛跑起来的帕特拉修，像捞金鱼一样让昴和奥托攀上自己的背。

昴为这意想不到的展开而目瞪口呆。奥托抱著他，勉强握住缰绳——抓紧提升速度的帕特拉修，一口气冲出夜晚的聚落。

「你这鳖三——！！」

「你没时间看别处吧，嘉飞！」

「——！不要妨碍誓约——！！」

隆隆怒吼，以及盖过怒吼的汹涌狂风。

两者激烈相撞，爆炸。昴的大脑根本追不上，只能抓紧身边绷著脸的奥托的胸口，大叫：

「等、等一下，奥托！为什么把拉姆留在那！？」

「再这样下去你就危险了！这是我跟拉姆小姐的判断！」

奥托怒吼回应，昴咬牙切齿凝视身后。篝火被踹倒，视野变得模糊。不过还听得见刮起剧烈狂风与怒骂声交错的声音。

为了挡住彻底裸露敌意的嘉飞尔，考量到战斗力的话这是最恰当的解答。可是理性可以理解，感情却不能接受。

「——呃！！」

疑问和混乱在脑中交杂，另一方面，尖锐高亢的声响敲击耳朵。

声音源头近在身旁，具体来说就是含著自己手指的奥托。高亢的口哨声响彻夜晚的「圣域」，而且奥托还重复两、三次。

「刚刚的口哨，是什么的信号！？」

「……我不太想用到的手段。要是能不用就解决是再好不过。」

「不要讲得那么莫测高深！我担心拉姆，别再让我更混乱……」

擅自和帕特拉修结盟，拟定逃跑手段的奥托都到这地步了是在隐瞒什么。不过粗声粗气的昴马上就发现了。

「——啊。」

不是在后头，而是前方。地龙急驰的路线上逐渐有亮光点燃。

那不是篝火的红色火光，而是结晶灯的白光，照亮迷路之森的路标。

而化身为路标，在黑暗中手持光源的是——

「阿拉姆村的……」

「——我说过了吧。有可靠的协助者！」

奥托说的话，让昴内心受到冲击，进而感到胸闷。

协助者，奥托是这么称呼为了救昴而出手相助的人。昴原本以为协助者就只是指拉姆而已。

「——昴大人！请务必平安无事！」

通过光芒旁边的瞬间，手持结晶灯的男子大声这么说。当然，是见过的面孔。是寄居在大圣堂，期望与家人重逢、将希望寄托在爱蜜莉雅突破「试炼」的村民一员。

协助者不只有他。在聚落和森林中，发光的数量有多少，就代表同伴有多少。

「你不是说大家知道的话会暴动……」

「其实，早就开始了！但为了你，大家才决定默不作声！既然菜月先生要逃，他们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

「————」

不懂意思。奥托的叫喊，村民的顾虑，昴都不懂个中意思。

为了什么要这么做？绊脚石？谁是谁的绊脚石？只见黑暗中，浮现无数光点。

「————！」

村民牺牲奉献做出一条光路，帕特拉修简短鸣叫向他们表达敬意。

即使是知道迷路之森正确道路的帕特拉修，要是被夜晚的黑暗吞噬的话也有可能走错。白光击溃那股不确定要素，顺著白光的地龙速度逐渐追上风。

「这边！往这里头！昴大人！」

「奥托先生，昴大人就拜托了！」

「还请别比老人家先死啊，昴大人……！」

有许多声音投向光是要振作起身心就已经几乎拼尽全力的昴。每道声音全都是拼命又努力地呼唤昴的名字。

「为什么大家要做这种蠢事……」

「就算昴大人说这种话，也没有说服力喔！」

无法处理涌上来的情感，昴哽咽地说，却被投以苦笑。抬起头，前面是特征醒目的大树——树根那边站著好几名村民。

「直直穿越这里，好像就是结界了！逃到那边就行了！」

「你们呢！？」

「阻止追兵！没什么，只是帮昴大人争取逃跑时间的话，总有办法……」

有五道人影，是青年团的成员。五个人的装备都很寒酸，但还是决定凭毅力与骨气绊住嘉飞尔几秒。这是他们的判断。

拉姆会留下来，也是盘算嘉飞尔对心上人应该会手下留情吧——

「吼———！！」

咆哮震动森林，下一秒昴就被剧烈冲击波给吞噬了。

5

「——。———。————啊。」

耳鸣过去后，昴缓缓张开眼睛。

一张开眼，脑袋就大幅摇晃。整个人倒在地面上，尽管如此，三半规管依旧让人迷失自己在世界的定位，只能像被波浪摇晃一样左摇右摆。

烟尘覆盖住视野。倒过来的胃让什么东西逆流了出来。是先前喝过的水，还有胃液。又酸，又苦。用袖子擦拭，把头放倒。

「——啊。」

在倾斜九十度的世界里，有被挖开的大地和折断的大树，以及蹲下的影子。

——被金色体毛覆盖的东西，就昴看来像一只巨大老虎。

「————」

猛虎趴低、弯曲身子，用翡翠色瞳孔俯视昴。

体长大约有四公尺，跟昴所知道的老虎相比身形大上一倍。四只脚又粗又健壮，闭上的嘴巴长著口腔无法完全收纳的成排尖牙。

011

只消一眼，就能以视觉明了那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呜。」

这股冲击，这种状态，自己曾在极近距离下品尝过。在上一轮宅邸被魔兽攻击、失去佩特拉的那场惨剧中。

「————」

昴拼命转动脖子，看向周围。折断的大树根部，倒著五名被冲击吹出去的年轻人。还有近在身旁的奥托的呻吟，以及帕特拉修的气息。

大家都勉强保住一命，没有人死。不，是被留下一条小命。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对方是——

「嘉、飞……尔……」

巨躯的下腹部，挂著一条特色鲜明的布片。昴马上就发现那是嘉飞尔腰巾的一部份。脑内浮现兽化后的法兰黛莉卡的姿态，同时也连结了她与嘉飞尔是血亲这个事实。

——眼前的猛虎，就是兽化后的嘉飞尔。

嘉飞尔只花几秒就突破拉姆的防线，迅猛地追击昴他们。不知道他兽化后的战斗力多强大，但绝对不是昴敌得过的。

是时候了，他想。已经逃不掉了。但是，只有一件事绝对要做到。

「我会、乖乖、照你说的做……但是、不准、再伤害……」

不准伤害其他人，不准杀了其他人。——只有这个，一定要说清楚。

即使是外表看似狰狞的兽化状态，依旧是可以沟通的。法兰黛莉卡证明过这点。既然都现出了这种样貌，代表嘉飞尔是认真的。可是，昴也是认真的。

就算要被拖回那片黑暗中，也不希望再有人受伤。

——跟「死亡」相比，那片黑暗算什么呢，菜月·昴。

「————」

硬是撑起身体站起来。承受昴的坚毅视线，大虎沈默不语。

不过，距离逐步缩短。近到能感受野兽呼吸时，昴吞了口口水。就这样，等待嘉飞尔的判断。等他解除兽化，变回原本的样子——

「——咦？」

世界突然变得缓慢。大脑在极限状态下觉醒，在理解之前抢先运作。

在这缓慢的世界里，猛虎举起前脚，亮出锐利的钩爪。想要立刻挪动身体，但大脑觉醒的地方仅限意识，效力没有到达肉体。

比一般利器还要尖锐的爪子，挥向昴的身体给予致命伤——

「——你这个大笨蛋！」

声音来自侧面，于此同时一股冲击把昴撞飞。

眼前散开一片朱红。世界的迟滞还在持续，血红混在夜晚的黝黑中，人影发出哀嚎倒下。是保护昴而倒下的人影，倒下的奥托·思文。

他的胸部和腹部被爪子挖出洞，喷出的鲜血溅到昴的脸颊上。

「什……」

伤口，鲜血，保护，大老虎，投降，黑暗，嘉飞尔，对昴，钩爪，伤害奥托，「死亡回归」，佩特拉，兽化后，要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嘉——飞——尔——！！」

顺从在腹中爆发的感情狂吼，昴被猛虎的暴行气到双眼充血。

激情煮沸大脑，激愤将体内的血液化为燃油，愤怒之火冲进绕行全身的燃油，连锁炸开的热度烧尽思考、感情和性命。

叫喊，狂吼，发出不成声的声音。现在，菜月·昴只有愤怒与憎恨。烧毁吧。烧死眼前的怪物。假如愤怒与憎恨可以化为力量，那就把他扯成碎片吧。

「吼————！！」

但是，声音不具有颠覆命运的力量。

昴的吶喊被凌驾其上的野兽咆哮盖过，几乎反被扼杀。事实上，猛虎吼出声的同时还举起爪子，要使出方才招呼奥托的同样一击。

头盖骨被贯穿，肋骨碎裂，性命连同内脏被挖出，变成稀巴烂死去。

「————」

闭上眼睛，迎向逼至眼前的「死亡」，昴发誓要在下一个世界给他报应。自己一定会报仇的。愤怒之火没有熄灭。铁定要咬碎他！

在灵魂上头刻下憎恨，昴等待那瞬间。然而，该来的终结却没降临。「死亡」的时机偏离了。为什么？昴睁开双眼，瞪向大虎。

猛虎依旧举著爪，动作没有改变。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翡翠色瞳孔不是盯著昴，而是朝旁边看。

顺著视线看过去。视线尽头有东西飞过来，砸中猛虎的头。落在地面发出轻微声响的，是毫无奇特之处的石头。

扔出石头的，是额头冒血、晃悠悠站起来的阿拉姆村年轻人。

「给我离开……昴大人，你这个、怪物……」

挤出声音、痛得呻吟的年轻人表达自己的坚强意志。

面对不可能赢的猛兽，这个抵抗是多么拙劣、微弱又虚幻。但不只是他，其他年轻人也站起来，捡起脚下的石头和树枝，当作武器。

「喂、喂……」

他们在做什么？要怎么制止他们的有勇无谋？

他们的怨恨是朝向哪呢？是丢向猛虎吗？

不知道。——可是，之后的结果，单纯到小孩子都想得出来。

「————」

猛兽挥爪，鲜血喷溅。连续重复两、三次。

不忍听闻的临死惨叫，肉被挖出的水声，昴尖叫到喉咙快要撕裂——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

紧紧抓住眼前的野兽，用力咬住他厚重的毛皮。被甩开来。门牙因为刚刚的冲击折断了。思考过热。吐出牙齿和血，飞扑过去。尾巴从旁边敲过来，整个人轻而易举地被打飞，倒在地上成大字形。

现在不是躺著的时候。站起来，快站起来，要死的话你应该要比任何人都先死。

「给我、慢著……要死的、只有我……其他人……！」

如果要杀，先杀了昴就好了。

原本嘉飞尔的目标就只有昴。勇敢又和善的他们没有理由被夺去性命。完全没有。明明没有的——

「——呜、啊？」

咬牙切齿、吐血的昴身体被举起。

紧邻身旁、染血的黑色鳞片。是帕特拉修。流淌惊人血量的她，证明了她保护昴免受猛虎的初始攻击。伤口很深，几乎是半死不活的地步。尽管如此帕特拉修还是像在宅邸时那样，即使濒死也要保护昴。

「够了……已经够了。够了啦，帕特拉修……」

恳求她停下。但慈悲深怀的地龙拒绝了抓著自己的昴的请求。

她衔住昴，黄色瞳孔宿著坚强意志。让人联想不到濒死的潜力充斥双足，地龙再度迅猛奔驰。

丢下为了保护昴而进行殊死战的他们，脱离战场。

「————」

不要丢下大家！昴想这么喊。

硬是回过头的瞬间，远方的最后一人飞出去。翡翠色双眸在黑暗中猛烈摇曳，紧追逃跑的昴和地龙。速度太快了。

距离又再缩短。逃跑也没意义。为什么帕特拉修要逃跑呢？

「——啊。」

帕特拉修双颚使力，用力扭动脖子把昴丢出去。昴整个人朝前方飞出去。至少让主人稍微远离威胁也好，举动中包含著她这样的牺牲奉献。

然后，飞舞在空中的昴发现，怀中有什么在发光闪烁。

「————」

是辉石。法兰黛莉卡的辉石。收在怀里的石头闪耀著蓝色光芒。

昴顿时理解到，帕特拉修并非随便带著自己逃跑。她将昴送到结界，送到猛虎獠牙、嘉飞尔的威胁碰不到的地方。

「帕特拉修！」

在旋转的视野中寻找她，呼唤她的名字。奇迹似的，两者的视线交会。

在像爬虫类的黄色细瞳中，看见不应有的慈悲光芒。

「————」

追上来的猛虎利爪，从旁打中漆黑地龙，将帕特拉修分成两半。

连惨叫都没发出，忠龙直到最后都为昴鞠躬尽瘁，最终殒命。

「————」

又是一样。跟宅邸一样的结果，朋友死了，爱龙死了，脑袋和血液因此沸腾。

在地面打滚。光芒闪烁。是越过结界了吗？谁管它啊。杀死帕特拉修的猛兽、害兽逼近至眼前。跨越结界，顺从杀意飞扑过来。

「————」

即将剧烈碰撞。

在那之前，光芒膨胀，将菜月·昴染成蓝色。

——转移发动了。

6

恢复意识时，昴一开始感受到的是不舒服的刺激性臭味。

「————」

只要嗅过一次就难以忘记的刺鼻恶臭。

近似药品的臭味让昴皱起脸，在冰冷的地板上撑起上半身。咳嗽，浑身都在痛。他咳得更加剧烈，手贴著墙壁慢慢站起来。

手腕上，是被干掉的血迹和呕吐物弄脏的手帕。昴借此得以确认时间过了多久，以及「死亡回归」没有发动。自己没死。世界犹是惨剧的后续。

——脑海里浮现在猛兽爪下接二连三倒地的人们，以及爱龙的末路。

「……呜、唔。」

自己活下来了。因为某种因缘，所以幸存下来了。

现在好想立刻去死的悔悟堵塞胸口。不过，昴压抑咬断舌头的冲动，身体靠在墙壁上，踉跄往前走。

恶臭让昴轻易理解到这里是哪里。

追随记忆，拖著脚，牵著遗憾，昴走向出口。

是监禁自己的建筑物。不知道为何会飞到这里。但是，直觉到原因出在辉石和碰触结界这两件事上。

「——唔！」

抓住藏在怀里的辉石，扔出去。石头发出轻响，滚到远处。这个石头已经没有价值了。这个世界也没有任何价值了。

——这里是结束的世界。这里有的，是必须结束的世界。

「————」

在给予自己「死亡」前，昴要看著这个世界是怎么结束的。

必定要见证到最后，咽下去，化为粮食。

这是该死的时候却未遂的菜月·昴应尽的职责。

前方就是建筑物的出口。触碰的白色墙壁好冰，冰到手指都没感觉了。从外头照进来的光芒逼使眼睛眯起。看样子夜晚已在不自觉的时候结束，白昼来临。

自己在这里，嘉飞尔没察觉到吗？那个怠惰的家伙。昴边吐著白雾，边踏到外头——

「——啊？」

——整片的银色世界，让昴尝到超乎预料的冲击。

7

理解，绝望，几度重复更替。

——烙印在昴的灵魂上，描绘出地狱的圆画。

为了重新修正那张图而不断奔走，昴打算竭尽全力。而事实上，经过两次的「死亡」，照理来说应该可以让画笔碰到图画才对。

但昴全然不知，在画笔碰到图的瞬间，图画的内容被改画成别的地狱绘图。

「——哈、呼哈。」

在银色世界中，呼吸变成白雾，踩踏白雪的昴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自出了建筑物后，漫无头绪地走了几个小时。昨晚，昴能平安无事回到聚落，都多亏了奥托的加持帮忙带路。

而没有加持的现在，位在「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最深处的这里——纷飞的雪花让景色为之一变，却不给任何可以帮助昴的存在。

「可、恶……！」

消耗体力走动，体温又被雪景的低温给夺走。昴心想至少要预防体温下降，于是拿佩特拉的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然后再度迈步。

「跟佩特拉的约定，还没……」

太阳升起，代表造访宅邸的惨剧已无从避免。

什么都做不到。没能解救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一定也没法救雷姆。碧翠丝继续抱著魔书，奥托死了，帕特拉修也死了，拉姆怎么样了呢？嘉飞尔，罗兹瓦尔，他们在想什么？爱蜜莉雅她——

「可是，我……」

取回一切。重新再来。自己有责任让一切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这是只有昴能做到的事。昴必须去做的事。

只有昴必须持续去想著那些为此而失去的一切。

只有昴的心底必须持续记得那些为此而支付的牺牲。

只有昴必须继续支付为了这些而需要花费的代价。

支付对等的代价吧。不断累积牺牲吧。然后取回一切吧。

「————」

搞清楚应尽的责任与义务的瞬间，眼前的森林敞开。

以为会永远持续的景色结束，被大雪埋没的聚落闯进眼帘。

不讶异。早就做好觉悟了。就算此时那只大老虎突然出现在眼前，自己也只会烧烙憎恨笑著死去。内心老早就冻结了。

可是，与他的觉悟相悖，猛兽并未出现。不对，不仅如此——

「一个人、都没有……？」

熄灭的篝火被雪覆盖，「圣域」里头完全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

因为是人口很少的聚落，这种说明不适用。因为这里给人的感觉是毫无人烟。

像现在，白银积雪上任何足迹都没有。因为没有人走过的迹象。

「下雪……没人在……」

手掌贴著脸，指甲搔著面颊，昴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圣域」充满寂静。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虫鸣鸟叫。就只有偶尔风摇晃叶子的声响，朝耳膜告知些微的变化。在这个世界，什么都听不到——

「——啊？」

在无声世界、一片银白的地狱里，出现了变化。昴因此呆若木鸡。

一开始，昴还以为是因风吹而滚动的白色毛线球。

可是，很快就知道那不是毛线球。因为那玩意滚到昴的脚边，微微颤抖。然后朝著瞪大眼睛的昴竖起两只长耳朵。

长长的耳朵，又白又柔软的毛皮，短短的手脚，两颗红通通的眼睛。歪著头，忙碌地蠕动嘴巴，唧唧地叫。

「兔子……？」

在昴眼中那是兔子，而且还是小得夸张的兔子。

差不多就跟握住的拳头一样大，跟老鼠这类小动物差不多大。特征的长耳朵跟真的兔子相比又太短，搭配圆滚滚的尾巴，所有的部位组合成一种小巧可爱的生物。

在虫类、动物、地龙、人类、一切都被雪覆盖而消失的「圣域」中，突然出现的兔子。

「为什么这里有兔子……是兔子吗？」

谜题无穷无尽地衍生，情报量压迫大脑，使昴觉得想吐。脚边的这只兔子是否会成为得知「圣域」发生何事的线索呢？

怀著溺水者捉住稻草的心情，把手伸向兔子——

下一秒，昴的左手从手腕处被整个扭断。

「……啊咧？」

杂乱的断面喷出鲜血，暗红色血管垂落。那又白又细的线是肌肉纤维还是神经呢？不管是哪一种，人体被破坏的光景是万分猎奇。

逃避失去左手的现实恰恰两秒后——不同次元的剧痛冲破大脑。

「嘎、啊！？呜喔啊——！啊啊啊、嘎呃嘎啊啊啊——！！」

012

世界泛白发热。

意识被痛楚支配后「好痛」丧失了认识「好痛」现实的能力「好痛」为什么非得品尝到「好痛」这样的痛苦「好痛」原因是出自哪「好痛」发生什么事「好痛」为什么「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痛到扭动身子，把冒血的左手插进地面。昴下意识地啃咬雪，不明所以地咀嚼泥土和冰块。品尝泥土，咬碎冰块，为了寻求发生什么事而挪动视线。脚边，白色的毛线球——毛皮上散落著红色斑点，嘴巴动呀动的。

嚼著嚼著，从正在动作的小嘴巴里可以看到昴的手指。昴理解到，被吃了。

手被吃掉了。

「咳、嘎———啊啊——！！」

不想去理解，不想去感觉，但理解和痛楚都逼使精神发狂。

心灵像玻璃艺术品一样龟裂、粉碎成像沙砾一样的残骸。

「咯、噫呃咯咿咿咿！！」

然而，碎裂的心灵却被痛觉逼著清醒。

小腿肚有烧烫的感觉。以锉刀毫不留情刮削骨肉的刺激让人翻白眼。暗红色泡泡在喉咙深处涌出，整个人像离水上岸的鱼一样痉挛。没有昏厥。没办法昏厥。痛楚太强烈。痛楚太痛了。残酷的痛楚强迫意识保持清醒。

唧唧。耳朵听到无数的唧唧叫声。

那些高亢的声响数量庞大，昴被数不尽的气息给包围。眼球已经扔下工作，放弃去看四周。多亏如此才得救了。

幸好还有在运作的只有耳朵。自己不可能忍受得了这副光景。

「————」

牙齿啃咬全身。陷入身体的牙齿触感，让昴理解到自己正被集体进食。

大叫。倒地仰躺，朝著天空放声大叫。顿时，毛茸茸的某种东西钻进张开的口腔，舌头被咬断，喉咙被蹂躏，食道到胃的路径被那东西从内侧开怀大嚼，吞吃殆尽。

从肛门入侵的利牙，跟从嘴巴进入的东西在体内相遇。双方像在比赛似地分朝左右吃遍内脏，逐步将菜月·昴变成肉末。

活生生被生物咀嚼、变成残破肉片的真实感。

不可怕。也已经感觉不到痛了。都不知道意识在哪了。

正在被吃。慢慢被吃光。左眼被吃掉了。耳朵也已经没了。内脏被吃得一干二凈，现在，连脸皮都被剥掉。头盖骨开了洞，牙齿刺向脑髓——

——。

————。

————————。

——————————————————————啊。

8

肉体再度组织、建构起来。

被撕扯掉的脸颊肉，被剥掉的脸皮，被咬碎的头盖骨，被咀嚼的神经，被舔吸的血液，被残暴的食欲给蹂躏的灵魂——全都恢复原形。

「——啊。」

血液通过手指，昴全身痉挛、剧烈跳动。

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呻吟的昴口吐白沫，眼球朝四面八方转动。

不会痛。没有失去什么的感觉。四肢都还连在身体上，维持生命所需的必要内脏全都还在体内。肉体恢复了。但是，被吃光抹凈的精神变成怎样？

在保有「被吃掉」的记忆下，有谁可以回来正常的世界？

「噗、噗、噗……！」

简直就像癫痫发作似的，昴用头撞击地面。撞击力道被坚硬地面反弹回来，头盖骨内的大脑在摇晃。一瞬间，咀嚼的残渣平静下来。为了追求平静，于是重复撞击。

——为什么？

不是肉体也不是精神，而是灵魂拒绝认识现实。

最重要的意志决断机关拒绝再度启动，菜月·昴因此回不来。

灵魂所追求的，就只有对「为什么」这个无尽反复的问题的解答。

发生什么事？有什么事？为什么会变那样？为什么只能变那样？现在的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变成怎样？该怎么做才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得不到答案，连问题都很含糊。面对这样的命题，灵魂只能一味地恸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溺于现实，被恶梦折磨，看不见活路，只能一个劲地问「为什么」。

正是那个——

「——你再度获得了资格。」

微微颤抖的昴，耳畔听到这样的低喃。

「邀请你——参加魔女的茶会。」

下一秒，才刚回来的菜月·昴，灵魂再度与现实分离。

第十一卷 第五章『魔女们的茶会』

1

在青青草原里的小山丘上，吹著让人联想到春天的凉爽微风。

清爽的风摇曳昴的刘海和长得很高的绿草，朝晴空中有积雨云的遥远彼方吹过去。

「————」

用手指触碰被风搔痒的额头，昴眯起眼睛对抗强烈日照。接著，视线慢慢从天空下移，重新面向前方。

不知何时，昴已经坐在白色椅子上。

像扶手椅一样大的椅子，和眼前的纯白小餐桌。隔著餐桌坐在对面的，是同样坐在椅子上，交叠修长双腿的人影。

除了长发和少部分没被衣物遮盖的皮肤很白以外，其他地方都裹著黑色的美少女——

「——才怪咧。其实你不过就是死了四百年之久却没法成佛的地缚灵。」

「才又见面就把我当成幻影，真是何等招呼。第一，我的情况是享寿十九岁，因此外表应该是和你很相配的，楚楚动人的少女才对。」

「享寿十九岁听起来普通地有种沈重感耶。……我不该笑死人。对不起。」

「——？意外地顾虑耶。真不像你，但我们的交情好像没有深到可以这么说。」

昴低著头，将手放大腿上，握拳又张开。这让少女——魔女艾姬多娜兴致盎然地眯起眼睛。她手撑在桌子上，手掌托腮，朝昴送出挑衅的秋波。

「同一个客人被我连续邀请到茶会两次，很难得呢。这不多见。你可以自豪喔？」

「主人少正大光明地对客人说这种话啦。要是害得我不想老实感谢你的话怎么办？」

「唉呀？所以你本来打算老实感谢我的啰？」

「呜呃……」

被说中的昴，视线移离含笑的艾姬多娜。因为方才的精神状态，嘴巴不听使唤说溜了嘴。不过，问题正是出在「方才的精神状态」。

「我应该在坟墓里……」

连要说出口都会怕，因此「发疯了」这三个字没吐出来。

事实上，昴的精神完全崩溃了。这次的「死亡」严重到在昴的灵魂中刻下不会消失的伤口，击溃重复多次的「死亡回归」的经验。

自己已经习惯「死亡」，这种话是撕裂嘴巴都说不出口的。但是，一直以为自己至少是有觉悟的。

然而，这种想法却被轻松推翻————

「明明是这样，我现在却好好的。正常到很恶心的地步。」

「讨厌这样？你比较想丧失平静、失去理智？还是想丢人现眼地嚎啕大哭？」

「……我想说的并不是那些。你应该知道的，艾姬多娜。」

「是呢。刚刚是我太坏心了。忍不住就想欺负你。」

昴的声音里头一掺进责备之情，艾姬多娜就像投降般举起了双手。然后，魔女扇扇手，歪著脑袋说：

「不过呢，邀请你来茶会，可不单纯只是要恶作剧。而是不这样的话，你的心灵会崩溃瓦解……这你有自觉吧？」

「所以我才会想要老实道谢啊。结果你……」

「原来如此。自己的言行招祸惹事，这点从我生前就没变呢。那么要不，这次我诚心诚意地听听你的感谢吧。——来，尽量说吧。」

艾姬多娜浅浅一笑，挺起胸膛摆出接受道谢的姿态。昴盯著那张有点自鸣得意的脸，然后叹出又深又长的气。

假如她从头到尾的言行都是不假修饰的话，那她真不愧是魔女。「魔」性之「女」。

「——？怎么了？我随时都可以喔？」

「……我来到这里就变正常，是多亏先前喝的茶吗？」

「嗯，对呀。我用茶的形式让你的魔女因子运作，促使你安定下来。其效果就算出入茶会也不会消失。……对了，感谢的话呢？」

「这样啊。稍微放心了。所以可以认为这效力到了外头也会持续啰？」

「毕竟是精神状态嘛。既然恢复了平静……假如可以记得在这的事，那就算回到梦境外头，内心也能保持平稳吧。欸，感谢呢？」

事不关己的回答让昴屏息。

假如记得在这的事，这是艾姬多娜说的。而事实上这是有困难的。这从让自己忘记与魔女二度接触的誓约就能证明。

誓约会让昴忘记艾姬多娜。其结果，昴也会迷失自己。

「——艾姬多娜，没有更改誓约的方法吗？」

「嗯？」

「有没有就算离开这里也不会忘记你的方法？只要『基于誓约所以我会忘记你』的前提还在，我的心灵就很脆弱易坏。对吧？」

「是没错啦……」

「还有，不单是我心灵的问题。就算没这件事，我也想记得你。」

「——咦？」

没错。这不单单只是心灵的问题。记得艾姬多娜的存在，对解放「圣域」和改写地狱图画而言是必要的拼图。

因此，昴手撑桌子，脸凑近到呼吸几乎相触的距离。

「假如需要代价，我什么都付。取而代之——」

「————」

「你不能躲在我的记忆里。」

「——。好、好啦……」

昴的强硬要求，让艾姬多娜格外生硬又战战兢兢地点头。

013

虽然觉得她的态度不对劲，但她的回复是肯定。太好了！昴拍手叫好。

「你说的喔！万岁！我可不接受你说话不算话！」

「我不会做那么恬不知耻的事啦。虽然不会做……但我觉得你有点卑鄙。」

怎么突然被当成卑鄙小人？昴不解。他那反应让艾姬多娜有点不开心地别过脸。接著，魔女用手示意对面的座位。

「总而言之，你的意思我懂了。先坐下吧。我们慢慢谈。」

「啊啊……可是没那个时间了。比起那个，解决誓约……」

「——希望你不要误会了，菜月·昴。」

艾姬多娜出声呼唤对她悠哉的态度感到心急，想催促她的昴。昴中断了话语。

她的声音，不知为何有难以违抗的力量。

然后，见昴吞了口口水，艾姬多娜——魔女继续说。

「改写誓约，确实不是难事。我也不讨厌你堂堂正正说出难以启齿的事。不过，搞不清楚立场的发言我可无法接受。」

「————」

「你终究是被邀进茶会的客人。而这里是由我支配的梦之城堡，我的领域。在这儿若是被提出太任性的要求，可是事关我的颜面。」

平静的语调没有变化，但声音的力量却有改变。

足以一扫方才的气氛，深不可测的暗色瞳孔仰视昴。

——在那儿的，是超乎常理的存在「魔女」。

「……啊，呜。」

她给人的压迫感就像灵魂被一把抓住，让昴想起对艾姬多娜的第一印象。那是面对远远凌驾白鲸和「怠惰」的威胁所感到的畏惧。

「强欲魔女」艾姬多娜，是眼前由白与黑构成的魔女之名与头衔。

「被邀至茶会的你，行为举止要符合来宾的礼仪。懂这道理吧？」

精神体不该会流汗，但昴却觉得自己冷汗直流。魔女一个劲地抚摸自己的白发。在喉咙与舌头越来越干的感觉下，呼吸变乱的昴勉强挤出答案。

「所谓的…来宾的…礼仪是……」

「很简单。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按照这个规矩来。」

继续释放压迫感的艾姬多娜缓缓伸出手，纤细柔软的手指触碰桌子，然后在桌面上轻弹三下。

手指示意桌上一处——没被碰过、冒著蒸气的茶杯。

「……啊？」

「既然是茶会的客人，就该先立下接受招待的证明。不是吗？」

「……！很难懂耶，你这个人。」

「因为我是魔女呀。把我跟普通女生拿来比，那些女生很可怜耶？」

让情势照自己的意思走的艾姬多娜微笑，压迫感随之解除。虽然是在报复客人的无礼之举，但总觉得以此而言昴所受的精神痛苦也太大了点。

「可恶……知道了啦！」

咂嘴后，昴一把抢过茶杯，一口气喝光里头的液体。都不知道冲泡好多久了，适口的温度却没变化。不愧是魔女茶会的主要道具。

喝得又快又急，根本没去品尝味道。喝完后昴用力用袖子擦嘴唇。

「好啦，喝光了。这样一来，可以认可我是茶会的参加者了吧？」

「这么热情地喝光我的体液……嗯，有点害羞呢。」

「呜呕恶！我都忘了——！！」

第一次的茶会中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喝下多娜茶，结果现在又发生同样的事，昴整个人跪倒在地。

看到当场拼命呕吐的客人，主人魔女耸肩以对，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一拍手。

「对了，感谢的话呢？我记得还没听到。」

「谢谢你泡这种脏茶！臭魔女！」

虽然是依她所说的道了谢，不过艾姬多娜对那谢词感到相当不满。

2

茶会再度开始，昴和艾姬多娜隔著桌子面对面重新坐好。

跟上次一样，即使拼命呕吐也无法吐出被吸收的多娜茶。昴只好当作没发生，用使命感取代呕吐感，面对茶会。

「被拒绝到这种地步，提供体液的我的少女心受伤了。」

「真正的少女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提供体液这种话。不提这了，赶快继续谈重要的事。誓约那件事，你答应——不对，你会做吧？」

「你排斥『约定』这个字眼？不管怎样，我当然会做。」

带著玩笑的对话叫人在意，不过得到保证后，昴安心许多。

就算梦醒，也不会忘记艾姬多娜的存在。

在被称为魔女实验场的「圣域」里，这一定是能通往答案的必备钥匙。

既然这一点得到允诺，那还有一件事想向魔女确认——

「——艾姬多娜，你到底知道我多少事？」

「如果是知道，那就仅限我所知道的事。如果是想知道，那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

「不要搪塞。你应该察觉到了，我在这里很奇怪。」

「没那回事喔。是因为你满足了被邀请至茶会的条件：在我的领域所及的场所内，强烈渴望『为什么』。那股渴望吸引我的强欲——」

玩弄文字的艾姬多娜，惹得昴再度手撑桌面。

陪她开茶会是可以，但是自己可不打算陪她演闹剧。

「很奇怪吧。毕竟对你来说，应该才刚跟我分开。」

「————」

「我完成『试炼』……跨越过去回来了。然而却又马上来到这里。」

本次轮回的重生时间，设定在刚通过第一「试炼」之后。

昴就算回去了，应该也是在坟墓的石室里。那时才刚跟艾姬多娜结束对话，因此对魔女来说，这次的再会应该是快得惊人——

「脑袋好的你，不可能不觉得奇怪。假如不觉得，那就是……」

「……就是？」

犹豫接下去该怎么说时，艾姬多娜推了昴一把。昴吸气，吐气。

艾姬多娜对这场再会不抱疑问的理由，就是——

「——因为你知道为何会这样子。」

「————」

昴的追问，艾姬多娜保持浅笑，沈默以对。

——这个疑问的根据，源自于在进行第一「试炼」的期间，跟艾姬多娜在暂时性的教室里交谈，而她告诉他那个世界不过是仿照的赝品时。

在「过去」传达给双亲的答案，如今依旧没变，还清晰地留在心头深处。

因此昴在意的不是那个，而是构筑那个世界的方法。艾姬多娜参照昴的记忆构筑出异世界，甚至重现了学校的制服。

假如那是在坟墓里永眠的「强欲魔女」的能力的话——

「——你有能力看到我的记忆。所以说，不觉得这个状况奇怪。」

假使是能够参阅记忆的能力，就会知道对昴来说，这次的相遇不是紧接著在教室分别之后。当然也会知道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包括输去了一切、迎接「死亡」那些事。

——还有菜月·昴透过「死亡回归」，回到这个时间点这件事。

「————」

犹豫堵住昴的话。再讲下去就危险了。心脏正剧烈跳动。

——要是说出口，昴就会触碰禁忌。

说出「死亡回归」，会违反魔女订定的唯一禁令。

一旦打破禁令，昴就会被迫品尝极限痛苦。

又或者，魔手会夺去昴重要的人，就像要了爱蜜莉雅的命那样。

「呼、哈……呼哈……！」

汗水逐渐湿润精神体的额头，顺著脸颊，滑到下巴，最后滴落。

肉体反应了灵魂的状态，重现得惟妙惟肖。昴被逼到了这副境地。

现在，逼迫昴的心灵的，不是对禁忌的恐惧，而是「未知」。

面对未知的事态，昴的舌头拒绝将之化为语言。因为，不知何故，现状跟至今他所经验过的「死亡回归」的回溯状况完全不一样。

昴要是主动说出禁忌，心脏就会被抓。

昴要是打从心底想要对某人坦白，魔手就会夺取那个人的性命。

既然如此，要是有人从别的角度参透了「死亡回归」并说出口，那会怎样？

那是过度未知、无法想象的事态——

「就试试看吧。」

「——！？」

艾姬多娜一派轻松地对畏惧禁忌与未知的昴这么说。

最初她的轻松让昴楞住了，接著涌现愤慨。艾姬多娜不知道：尝试这种事，会带来多么大的损害。她根本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但是，面对昴的愤怒，艾姬多娜摇头说：

「渴望结果而面对，是尊贵的行为。正因如此，才有想要的价值。」

不知道昴的迟疑，不知道被害甚至会波及于自己——不，不是那样。

魔女艾姬多娜，看穿了昴迟疑的理由。

她知道危险的不只有昴，也有可能波及到她自己。魔女是明知如此却还叫昴做。她能这么说，是因为她所脱口而出的信念是不会动摇的。

知识欲的化身「强欲魔女」，为了看不见结果的行动，甚至不惜赌上性命。

「你可能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喔……？」

「到那时，我就会期待你会在我的尸骸前面痛哭流涕吧。」

昴犹豫得快到极限，艾姬多娜依旧一派轻松地回应。

连那态度都是为了不让昴的决定掺入多余的私人情感而有的顾虑。

与其说那是对昴的体贴，不如说是她的决心所产生的结果——为了不让里头混有杂质，因此魔女释出诚意。里头别说期待了，连愿望都没有。

只求最纯粹的结果。她这态度，让昴看到了魔女的真实样貌。然后，下定决心。

她那对自身毫不存疑的生存方式，让昴感觉自己的器量被一笑置之——

「艾姬多娜，我会『死亡——』」

说出禁忌的话语。

以前也曾说过好几次的话。那是打破规则的惯例字眼。

自愿成为诱饵吸引魔犬和白鲸，为了欺骗魔女教徒，这个字词讲过好几遍。

每次都没法讲完，世界的时间会暂停——

「『——回归』。」

紧闭双眼的昴，咬牙忍耐即将造访的剧痛。

可是，那悲壮的觉悟没有机会发挥效果。

「……咦？」

睁开眼睛。世界没有变化，时间也没暂停，痛楚也没降临。

接著，昴看向前方的魔女。

「呼嗯……」

坐在椅子上，换腿交叠的魔女微微蹙起端整容貌上的眉毛。不过，反应就只有这样。即使凝视魔女的胸膛，也没看到变化。

「……被你那样盯著看我会害羞的。虽然我对外表还颇有自信，但对身材就没有了。我跟赛赫麦特和密涅瓦不一样啦。」

「我又不是因为那个理由才盯著你看。不对，比起那个……」

面对出乎意料的态度，昴在思考停止的状态下顺著她的话回答。

用手遮住胸部不给昴看的艾姬多娜，不适用于禁忌的罚则。

这件事，让思考开始慢慢运作，同时手按住嘴巴。

因为牙齿在打颤，声音在颤抖。

「我、我只要死了，时间就会回溯，世界重来一遍。我叫这现象为『死亡回归』。」

「我听到了。还有，在听到前我就先看过了。原来如此，十分稀有的状况……」

「我！会『死亡回归』！『死亡回归』！『死亡回归』！！」

「等、等一下！？」

见昴重复述说禁忌之词，艾姬多娜为之惊愕。

魔女失去方才的从容，瞠目结舌下试图让昴冷静。

「冷、冷静点。你的心情我了解……」

「我！会『死亡回归』！我死了好几次、好几次，都会重新复活再来过！我！会『死亡回归』……！」

「就说我知道了！所以，好好的……」

「我会……！『死亡回归』，已经，重来好几次……！」

「————」

忍不住一直大叫大喊的昴，双目滚出热泪。

沿著脸颊滑到下巴，泪珠落地。——那不是汗滴，是泪水。

「我……一直……！」

梦见了无数次。好几次都苦恼著想要这样叫喊。祈求了不知多少次。

「死亡回归」不能对任何人说。

所以只能一直孤独对抗——

「我啊……！」

「——我知道。」

坦白化为哽咽，叫喊变成半咆哮。

听著昴的声音，魔女静静点头。

魔女站在泣不成声的昴身旁，手指插进黑发里头。

接著，用纤细柔软的手掌，轻柔地抚摸昴的头。

「我知道你一路走来的足迹。因为我看到了。」

「————」

「可是，我只能看。所以可以的话，希望你亲口说出来。你至今为止都想了些什么，怎么去感受，暗藏多少心事，我都想知道。毕竟——」

魔女摸著他的头，停顿了一下，才接下去。

「——我是想要知晓这世间一切的『强欲魔女』艾姬多娜呀。」

3

昴断断续续说的话，听起来应该是结结巴巴的吧。

不过，魔女花了很长的时间，专注倾听昴笨拙地说话。她一次都没插嘴，也没催促。

只在安静听到最后，确认说完的昴低下头后，才开口：

「——真过份。」

简单三个字，蕴含藏不尽的嫌恶。

她的话，让昴一时之间感到不安。走过的足迹让魔女骂人，使得昴胆怯。不过，见昴这样的反应，艾姬多娜摇头说：

「不是的。抱歉让你误会。我刚刚说的，不是对你说的话的感想。而是对让你历经种种苦难的存在感到怒不可遏而已。」

「让我历经种种苦难的存在……」

「——『嫉妒魔女』。」

艾姬多娜接近呢喃的声音，让昴停止动作。

在以为身体、呼吸甚至心跳都停止的错觉中，艾姬多娜眯起黑眼。

「你应该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让『死亡』的你复活进而扭转局势的能力……不对，是不容许你拥有『死亡』的安宁的这股力量，毫无疑问是『嫉妒』的能力。」

「……因为一路走来有很多人都跟我说过魔女的事。虽然我从未直接遇过那个魔女，但从每次出现的『手模』可以猜想到是谁。」

要给予触犯禁忌的惩罚时，会在时间停止的世界中现身的黑影女子——

影子在给予痛苦当惩罚的时候，也会怜惜地抚摸昴。一开始只有一只手，但现在已经可以看见双手和胴体的轮廓。感觉对方越来越接近自己。

每次触发「死亡回归」，就会觉得离幽会时刻又接近了一点。

「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那么执著。你知道原因吗？」

「谁知道呢。因为不是只有我，其他人都没法理解『那个』的想法。就算真能理解，我也会拒绝。」

别开视线的艾姬多娜辛辣地说。她这态度让昴挑眉。

「你明明说想知道这世间的一切，却唯独不把『嫉妒魔女』算在内。不过，毕竟是杀了自己的人，这也难怪啦……」

艾姬多娜是超然的存在，置身在人类无法到达的境界。

连死后仅剩灵魂的状态都能构筑出一个被她称为是「梦之城堡」的世界，超越人类的魔女却跟普通人类一样会因为对他人有好恶而夹带私情。

感觉窥见到她人性的一面，昴觉得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不过，当事人艾姬多娜却丝毫不察昴这样的感慨，而是叹气道：

「我想你应该也是恨意满满，不过一讲到『那个』我就没劲。所以说，聊些别的吧。有想问的事，尽管问不要客气喔。」

「其他事啊……」

被要求转换话题，昴陷入沈思。老实说，蛮扫兴的。

藉由表明「死亡回归」的能力，昴打破了之前包住自己的闭塞感，仿佛苦闷的世界获得开放而充满解放感。

因此，原本期待会有戏剧性的变化。但是，艾姬多娜只是很自然地肯定「死亡回归」的原因出在「嫉妒魔女」身上，也敞开心胸让昴问话商量。

毫无起伏的发展，让昴觉得刚刚哭成那样的自己简直不像真的。

「例如，对了。好比说，将这权能——强加不会结束的苦难在你身上，让『死亡』重新来过的能力——解除的手段，有没有兴趣知道这类话题？」

「……就算有那种手段也只叫人伤脑筋，我没兴趣啦。」

看昴语塞，魔女提议，但昴毫不犹豫地摇头。

「死亡回归」的能力，确实是强加苦难于昴。但尽管如此——

「虽然火大，但我需要『死亡回归』。没有这个，就会有许多无法到手的结果，还会有很多救不到的人。」

「————」

「没有这个能力，会有很多人无法得救。所以说，我需要它。」

说完，昴再次自觉到：「死亡回归」是自己唯一的武器。

于此同时，想问的事油然而生。那是一直以疑问呈现的想法。

「艾姬多娜，你觉得我的『死亡回归』有次数限制吗？」

「……原来如此。这是理所当然会有的疑问呢。」

自来到这个世界，昴已经体验超过十次的「死亡」经验。

品尝痛苦与失去后，昴藉由「死亡」让世界重来。每次「死亡」都会有的恐惧，正是怀疑这次是否是最后一次「死亡」这般理所当然的感情。

「理所当然啊……」

本来一生只会有一次的「死亡」，昴却已经颠覆这个常规许多次了。

每次的死，昴都是在达成目的半途中尝到崩溃的绝望感。——假如是将那股绝望感留到最后，所有一切都将猛然溃灭的话，那「死亡」是多么恐怖的事啊。

那股亵渎「死亡」的能力，给昴带来了多少犹豫呢——

「这一点，我先声明，这终究只是我的推测。你的权能的原理我只能做笼统的猜测。所以首先希望你原谅我给的只是含糊的答案。」

「……好，让我听听。」

「你的『死亡回归』，是在特定条件下方能发挥的能力，而次数限制嘛——」

昴屏息，等待答案。

笔直地凝视看著自己的艾姬多娜的眼睛，每字每句间那小小的间隔久得像是天荒地老，让昴焦急难耐。

而让人这么心焦的结论，终于——

「——恐怕是没有。」

「————」

「你的『死亡』没有尽头。不管死几次、断气几次，你的灵魂都会回溯到之前的时间强迫你重来，直到你打倒导致『死亡』的命运。不管被杀的时候有多凄惨，身心被击溃到什么地步，都会重来。」

在理解艾姬多娜的结论之前，昴的脑内一度被空白占据。然后才在摊开的空白中塞入结论，一点一点磨碎，渗透、理解。

做到这里以后，话语终于和带著颤抖的呼吸一齐倾泄而出。

「——这样、啊。」

「没想到你就这样平淡接受了。」

「反应薄弱，没有配合你的喜好？那可真抱歉。」

昴苦笑。终于恢复成能够苦笑的精神状态了。昴就这么带著苦涩的笑容，让思绪绕著被魔女肯定无次数限制的「死亡回归」转。

那在昴的设想之中，是最好的结论。但是——

「——严格来说，并非没有次数限制。你说的『特定条件』是？」

「……虽然很恼火，但让你『死亡回归』的权能来自于魔女的执著。只要那个魔女的执著没有断绝，你便无法拒绝『死亡』。——只是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机会就是了。」

「明明就连被执著的理由都不知道耶？突然被拋弃也没什么好奇怪。」

「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你不是有这种感觉吗？」

面对揶揄似的语气，昴无法回嘴。实际上，那是一股莫名其妙的确信。

不允许昴「死亡」的魔女，同样也不许自己放掉昴。那毫无根据的绝对确信，像一根楔子般深深钉在昴的存在深处。

「……这是为了什么而有的能力？你怎么想？」

「为了不让你死掉的能力。不容许你犯错的能力。」

「魔女是为了什么……『嫉妒魔女』为什么要把这种能力给我？或许你讨厌去想象，但你知道吗？我的能力的意义。」

越讲越快的昴，为这占据心头的诡异确信感到畏惧。

看到昴一点一点，或者说始终失去从容的态度，艾姬多娜皱眉。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什么事那么可怕？」

「我害怕？对啊，很怕！我很害怕！我怕的是……」

艾姬多娜名为「好奇心」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切开昴名为「畏惧」的患部。切开后，代替鲜血流出来的，是卡在胸口深处、黏糊糊的感情。

恐惧，后悔，不安，悲叹，负面情感一股脑地溢出。

「就算死了，也能回来……我不想变成依赖这点，毫不在乎死掉几次的人。虽然我不想这样……但要是只能仰赖这个，那我也只能靠它了。可是——」

就算「死亡」没有次数限制，但逐渐成形的魔女影子迟早会跟昴对峙。

而且「死亡回归」不是万能的，也是会留下无法挽回的事态。

他所留下的，至今也仍无法挽救的就是——

「——我救不了雷姆。」

昴唯一的武器「死亡回归」，无法救回雷姆。

昴忘不了在知道失去雷姆后，自己在沈睡的她面前持刀刺进喉咙里的冲动。

也忘不了发现回归的时间点就是要刺进喉咙的那瞬间，当时的绝望。

「为什么没法救雷姆呢？假如『死亡回归』是让我能够矫正命运的能力，为什么要让我回到无法挽回的地方……！」

「那就是你的恐惧源由吗。……既是后悔的源泉，也是欲望的基础呢。」

双手紧握到指甲陷进肉里，昴咬牙切齿的声音让艾姬多娜眯起眼睛。

听到魔女的话，昴抬起头。两对黑瞳视线交错，魔女说：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一件更残酷的事。」

以此作为开场白，魔女对表情僵硬的昴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根本不在乎你后悔没救到的少女命运如何。」

「——！」

「『那个』所期望的，是不让你被卡在命运的死胡同中。权能是为此而生的手段，根本没有为你以外的人著想过。想要利用那股力量为了拯救其他人而奔走的，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是你自己的期望。这部分……和『嫉妒魔女』没有关系。」

「啊……」

「所以说，我重新讲清楚吧。」

昴已经受到冲击，艾姬多娜却继续诉说残酷。

这么做，对现在的昴而言是必要的。白与黑构成的魔女一时闭上眼睛，那是忍住痛苦的表情，接著黑瞳再度映照昴。

「未来，不管有多少阻碍，你必然都可以透过无限挑战来打开命运之路。可是，假如你容许用众多的牺牲来改变命运的话……」

「——那么，我将再也没机会挽回被牺牲掉的事物。」

「……就是如此。」

艾姬多娜断言。「嫉妒魔女」所在乎的，就只有昴的命运。

只要昴能够跨越「死亡」的命运，那其他人事物都微不足道。

她相信不管状况看起来多么无计可施，无限挑战都能让昴打破命运。

然后总有一天，每次重来就会变深的影子终将成形，两人将会重逢——

「——好啊。你要这么做、只偏袒我的话，那我决定了。」

「————」

「你给我的『死亡回归』，这个恩惠……我会用到爽的。」

当最后抵达魔女的跟前时，自己不会遗漏任何人事物。昴要做给她看。

「好，决定了。我下定决心了。——讲到背叛他人的想法，我可是天下第一。」

推测变成确信，愤怒点燃觉悟与决心，菜月·昴奋起。

既然「死亡回归」不救昴以外的人事物，那昴就去救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事物。

要是魔女不在意，那昴便在意。为此不惜利用魔女的爱。

在意，好在意，紧紧抓著不放。累积，跨越，一肩扛起。

——办到的话，就是菜月·昴头一次向「嫉妒魔女」报上一箭之仇。

「……这么简单就重新振作了。遇到这么绝望的状况，也太有勇无谋了吧你。」

「我才没有多简单就重新振作了咧。假如像之前那样的话，我现在可能要拼命地用胶带贴好我破损的心。不过……」

现在，「不是独自一人」这点意义重大。自己可以不用一个人面对「死亡回归」。

光只是这样，昴的心就非比寻常地被拯救了。

然后，要说这得感谢谁的话——

「————」

「嗯？怎么了吗？不过什么？接下来呢？欸，下一句是？」

「你一定是知道还这样问的吧……？」

心情大好又饶舌催促的艾姬多娜，让昴不耐烦地咂嘴。连这举动都被猜中，魔女果然早就洞穿一切。

自己得以坦白，有人倾听。艾姬多娜的存在是莫大救赎。

但这些事，昴绝对不会直接对著她说。

「总而言之！你的意见很值得参考。这也帮助了我做出觉悟。这点要先说声谢。」

「就这样？你想对我道谢的部分就只有这些？欸，怎么这样？」

「吵死了！闭嘴！就是只有这样！前进到下一个话题啦！」

朝著啰唆的魔女怒吼，昴粗鲁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然后，仰视不满的魔女，接著说：

「拜托，借我你的智慧。我只能仰赖你了。」

「还真方便。虽然这样讲，但我身为茶会主人，自认已经充分招待你了。假如你想再要求我更多……」

「我知道。我在一开始的誓约时就有讲过，需要什么代价我都会支付。所以说，这点也包含在内，请助我一臂之力。」

手贴膝盖，昴深深低头鞠躬。当然，这样不够的话，他愿意跪地叩首。自尊这玩意在这时没什么价值可言。

为了粉碎魔女的意图，而借助魔女的智慧。——这是救大家的最妥善方案。

「————」

俯视堂堂正正低头拜托人的昴，艾姬多娜沈默片刻。

不过，没多久，魔女本人似乎耐不住这股沈默，率先叹息打破寂静。

然后——

「……你可能有说服魔女的才能喔。」

嘴角上扬，露出微笑，魔女无可奈何地这么说。

4

想找魔女商量的内容根本多到说不完。

但是，这个时候，昴首先确认的却不是那些事。

「我明白我是在『死亡回归』后立刻被叫来茶会。可是，我在这跟你说话的期间，外头会变得怎样呢？」

「我之前没说过吗？这里是梦之城堡，我跟你现在都是只有灵魂的存在。在这儿的期间，不只与外头，甚至连时间都被隔绝。虽然不能说时间完全没有走动，但是对外的影响是微乎其微。所以反过来说，大致上也不会有被外头给吵醒的情况发生。」

「这样啊。……既然如此，就能避免发生放任爱蜜莉雅躺在冰冷地板上几个小时的状况啰。这是好消息。」

既然重生点没有变更，那昴的身体现在还躺在石室里。身旁就是正在进行「试炼」的爱蜜莉雅，现在她应该正在做著醒不来的恶梦。

要是这次的邂逅会拉长她的恶梦就太可怜了。昴本来这么担心。

「你对公主的可笑担忧是多余的。所以，想借用我的智慧解决的问题是？不会是怕公主四肢发冷吧？」

「是会担心，但你说话很带刺耶。怎么了呀？」

「没有呀？只是要我来说的话，追完魔女紧接著就在意起其他女生，以一般观点来说会让人觉得这有问题吧。」

「我不记得有追过你，而且刚刚说把魔女拿来跟一般人比很失礼的人，可是你喔。」

光是毫无印象的「嫉妒魔女」对自己执著就已经叫人很棘手了，这边要是被艾姬多娜死咬著方才的顽皮话威胁的话，可就伤脑筋了。希望她的戏弄适可而止，到此为止。

就如艾姬多娜说的，自己有该问的事，想要认真地商量。

深深叹气后，昴抬起头，以正经八百的表情面对解决事态的方法。

「这一次，发生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事。而其中最叫人摸不著头绪的，就是最后面……吃了我……吃死我的家伙。」

「————」

「说来丢脸，我被巴掌大的兔子给杀死。看样子它是杂食性的，饲主可能很坏吧，所以它肚子好像很饿。也因为这样，我被吃得干干凈凈……」

光是想起来也让人毛骨悚然的体验，昴刻意讲得很俏皮。

虽然用婉转的方式表达，但其凄惨程度根本是笔墨难以形容。全身都被牙齿啃咬，肉和骨头甚至血液都被吃光抹凈，被蹂躏的记忆在昴的灵魂上留下浓厚的色彩。

那已经到了要是没有茶会和艾姬多娜的干涉，昴的心一定会因此崩溃无法重组的地步。

「说是饲主，未免也太滑稽了。其实，达芙妮根本没教『多兔』任何礼仪。」

「……大兔？」

「正确来说不是『大』，而是『多』。多兔以讹传讹成大兔。魔兽『大兔』，是『暴食魔女』达芙妮所留下的负面遗产，也是三大魔兽之一。」（注：日文的「多兔」与「大兔」发音一样。）

「三大魔兽中的大兔，之前由里乌斯有提到……」

昴有听过。那是在讨伐完白鲸，与由里乌斯会合后，于谈话中出现的魔兽名字。说是其威胁与白鲸相当，一点都不辱没三大魔兽之名。

现在听艾姬多娜说，才知道那是过去的魔女所制造出来、给人添麻烦的遗物。

「三大魔兽……？才刚打倒白鲸，又马上出现一个？饶了我吧……」

「你的苦难连我都不禁同情。而且，大兔是最麻烦的对手。」

超乎预料的灾难让昴抱头哀嚎，艾姬多娜的表情也莫名阴沈。

「看你的表情，我有讨厌的预感。……白鲸和大兔，哪一个强？」

「单纯用战斗力比较的话，白鲸是压倒性获胜。可是以状况来说，该优先看重的不是战斗力，而是讨伐的难度。这点是大兔压倒性获胜。」

「讨伐难易度啊……是不好打倒的意思吗？」

跟讨伐白鲸一样，最佳结果当然是把大兔也给干掉。

艾姬多娜朝著打这如意算盘的昴竖起食指，说：

「听好啰？你们似乎是把三大魔兽想成是比普通魔兽稍微麻烦的生物。」

「哪有，我知道它们才不是和那么可爱的评价相符的家伙咧……」

「要说符合三大魔兽的词汇，那就是『天灾』。」

话被打断，但昴却没法嘲笑艾姬多娜接著说出口的话太夸张。

正因为是与白鲸直接对峙过、了解其恐怖之处的昴，所以面对魔女的话，他笑不出来。

「大兔基本上是群体行动，食欲没有饱足过的它们会吃光一切。对大兔来说，其他生物全都是食物。除了啃食其他生物好满足饥饿之外，它们没有其他任何欲望。它们就只是吃。被它们吃过的地方会变成一片荒野。你应该亲眼目睹过了。」

「一片荒野，难道……你是说那个『圣域』！？」

艾姬多娜所说的大兔特征以及造成的损害，让昴面色一变、放声大叫。

在无人的「圣域」里，那群兔子贪食昴全身。而同样的，要是聚落的人们也被那群魔兽的牙齿啃食，结果就是成了那片无人的光景的话——

爱蜜莉雅、罗兹瓦尔、琉兹，包括兽化后的嘉飞尔也不例外。

每个人，都被那牙齿群起围攻，品尝被吃的丧失感和痛苦，然后殒命——

「喔、恶……！」

想到的瞬间，昴胃痛如绞，涌现一股呕吐感。正因为亲身体验、鲜明地感受过，所以能够理解大家尝过的痛苦。

蝗灾——这个单字掠过昴的脑内。

所谓的蝗灾，指的就是大量蝗虫所引发的灾害现象。严格来说不是由蝗虫，而是突然产生变异的大量蚱蜢吃光田地里的作物，导致歉收进而引发饥荒的灾害。

大兔的习性，近似昴所知道的蝗灾。

只不过，它们跟蚱蜢不同，不是吃农作物而是啃食生物的血肉，是真正的天灾。

「有、没有……击退的方法呢？」

「很难吧。大兔只有一只的时候是没多强。问题在其生育力……只要一只就能无限分裂繁殖，不管怎么杀都杀不完。」

「一只就能……无限繁殖！？它是阿米巴原虫吗！？不、不对，等一下！它们是群体吧？既然如此，打倒群体的首领就能瓦解它们吧？」

人类世界的法则：擒贼先擒王。只要干掉头头，剩下的集团就是一盘散沙。而以动物世界的法则而言，群体中的首领死了以后可能就是由第二名递补上去而已。不知魔兽的生态是像哪一边。

听了昴的推论，艾姬多娜耸肩道：

「很遗憾，虽然我说它们是群体，但大兔本身没那种概念。我说过了吧？它们是只要一只就能无限分裂繁殖的魔兽。也就是说，追本溯源的话它们是同一只。无数只大兔共有饥饿感，假使没猎物可吃也会自相残食好捱过饥饿。它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甚至连同族意识也没有，如此怪异的生态让昴说不出话。

确实，捕食其他生物以维系生命是生物的常理。但是，个体就会分裂繁殖，而且为了满足饥饿而互相取食个体，这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以活著的生物而言，大兔完全就是可能性已告终结的怪物。

「假如要消灭它们，就只能一口气歼灭所有的大兔。但那跟让降下的雨滴一点不留全数蒸发的行为没什么两样。我是这么想的。」

夸张的比喻，但就是有这么荒唐。

听了艾姬多娜的说明，打倒大兔的难度之高让昴感到晕眩。若是讨伐困难到这种地步的话，大兔来袭的时候除了逃跑以外别无他法。

但是，要逃离现身在「圣域」的大兔群——

「——有结界挡路。只要有那个，爱蜜莉雅他们就没法到外头。」

这样的局面，简直是演练到了十面埋伏、面面俱到的地步。

大兔的生态和「圣域」的环境，再也没有比这更契合的恶意了。

宅邸有杀手，「圣域」有大兔，不同的威胁将会在第五天造访。

在那之前，必须解除「圣域」的结界，解放爱蜜莉雅他们。

在那之前，要将必要的战力聚集到宅邸，击退艾尔莎她们。

——这就是昴在这个轮回必须做到的职责。

「————」

办得到吗？这种软弱的话绝对不能说出口。下这决心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昴。

不管是怎样的灾难挡路都会跨越过去，他这样发誓过。

可是，与决心和誓言相反，面对这事态，该从何著手才好呢——

「——艾姬多娜？」

陷入思考迷宫的昴，突然察觉到坐在对面的魔女有异。

原本悠哉坐在椅子上跟昴交谈的艾姬多娜，微微皱起眉头。就昴的想法，那是在犹豫什么的表情。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坦白讲，我不是很推荐就是了。」

「可是，那意味著可以打破局面……对吧？」

艾姬多娜闭上眼睛，不肯定也不否定昴。但那态度本身就是肯定。

以庞大知识量为傲的魔女，想到了昴没发现的可能性。昴一探出身子，艾姬多娜立刻伸掌斥退，牵制他。

然后，魔女朝碰了一鼻子灰的昴说：

「我希望你听进去。我不推荐这个手段，因为真的很危险。」

「我知道很危险，但是……」

我有「死亡回归」，就算是昴也说不出口。可是，虽然言词支吾，但真正的意图想必有传达出去吧。接收到的艾姬多娜摇了摇头。

「危险的不是外头，而是这里。你在这个地方，会遇到危险。」

「在这边……？你到底是要说什么……」

「——我给你机会和『暴食魔女』达芙妮对话，如果我这么说呢？」

「————」

对方给出不可能的提案，昴呼吸的节奏被打乱。

昴面前的艾姬多娜表情认真不减。这不是开玩笑的气氛。既然如此，魔女说的就是真的。但就算是讲真的——

「魔女应该全都死掉了，哪有可能跟那个魔女讲话。」

「那不然，现在在这里跟你说话的我是什么？这个状况要如何说明？我是身故之人，事到如今用不著说你也知道。」

「是那样没错啦……」

「赛赫麦特，密涅瓦，缇丰，卡米拉，达芙妮——」

在口浊的昴面前，艾姬多娜触碰自己的胸口，怀念地呼唤这些名字。

那是已成为过去式的魔女之名，在之前的邂逅中昴有听到。

「——死去的她们，灵魂跟我同在这个梦之城堡。在肉体被灭，被波尔卡尼卡封印之前，我自己搜集的。为了不要失传。」

「你搜集了灵魂……所以，可以叫她们到这里……？」

「用我的存在作为附身之物的话，就行。这段期间，就如同字面意义所示，我跟她们会交换。」

「真的吗……！」

假如真如她所说，那就太厉害了。而且最重要的，若是能跟「暴食魔女」说上话，就有可能得到打倒「大兔」的线索。

可是，与见到一丝光明的昴成对比，艾姬多娜却是一脸不高兴。

「……明明是你自己提起的，怎么却那么怕咧？」

「就说了，太危险了。你可能对魔女是什么样的存在有所误解。你只知道我跟『那个』，而我们都对你没有敌意。」

「其他的魔女，会对我有敌意吗？」

「……搞错应对方式的话，分别会有危险、安全、很危险、强烈危险、绝对危险吧。」

「在这阵容里头，让我反而在意那个安全的人。……『暴食』呢？」

「是绝对危险那位。」

艾姬多娜闭上眼，为魔女们的难以应付揉揉眉心。不过，她对那些魔女的态度蛮亲密的，魔女之间的关系应该不差。

昴也是有几个虽然关系友好、立场却不同的朋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你的担心我懂。不过，拜托你的话，你还是会帮这个忙吧？」

「假如你真的希望，那我也无法阻止。而且，以我个人而言——你与她们相对面时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我不能说没有兴趣。」

说完，艾姬多娜凝视昴，双眸的黑暗闪耀著没有极限的好奇心——而昴没被压过去，翘起嘴角响应。

面对魔女的笑容，就以身为被邀请至魔女茶会之人的自豪响应。

「顺便问一下，在这边死掉的话会怎样？」

「这个世界只有邀请你的精神，所以是与死亡无缘的世界。当然，假如受到让精神体以为会死亡的伤，那就算回到肉体，心灵还是一样会千疮百孔。」

「也就是说会变成废人啰。这风险不是比外头更大吗？」

「那，就别做了？」

听到有可能会变成废人，昴不禁大声起来。艾姬多娜回以挑衅的笑容。

她的笑容点起了火苗。他不会却步的。

「我要做。」

「——那就祝你有好表现了。」

她最后的笑容，让人不清楚她是否真心为昴的奋斗祈祷。

因为里头那宛如孩童欢喜期待结果的愉悦强欲，太过强烈了。

而且，昴立刻就失去了在意这件事的从容。

「————」

艾姬多娜的微笑，突然溶进空气中。组成魔女的粒子散开，艾姬多娜的存在分解开来，然后再度组成完全不同的样貌。

那是眨眼间的事。紧接著，隔著桌子出现在昴对面的是——

「哦～终于见到面了～」

「……啥？」

「啥？还啥咧，你什么意思啊。你喔～真是个冷淡的家伙～」

说完，在昴面前摆动光溜溜双腿的人鼓起腮帮子。

坐在那儿的是十岁左右的女童——很难令人联想到是魔女的人。

5

褐色的肌肤，开朗讨喜的面容，天真烂漫的女童。

深绿色的头发，又大又圆的红色眼珠。在细部以蓝花做点缀的白色连身裙看起来楚楚可怜，头上也别著跟衣服同样的蓝花发饰。

天真无邪，宛如具现这几个字的女童，让昴倒抽一口气。

如果方才和艾姬多娜交流的内容是正确的，面前的女童正是——

「你……不，您也是魔女吗？」

「嗯～你听多娜说的吧～？你是——我～记得是～凹！是凹——！」

多娜指的是艾姬多娜，凹就是指昴吧。

女童的回答一如她的外表年龄，甚至还更年幼。昴不禁退缩。确实如艾姬多娜所言，与魔女应对是一番苦战。

「那应该不是得和小孩应对的意思吧……你跟艾姬多娜聊过我？」

「该怎么说咧～基本上～是在多娜里面听到的～」

「艾姬多娜里面，真是叫人在意的情报……总而言之，可以进行最低底限的对话真是太好了。虽然很直接，不过兔子……」

想问大兔的事而探出身子的昴干劲十足。然而，面对他的态度，女童却歪起脑袋瓜，打断他的话。

「对了～凹你啊～是坏人吗——？这个，我一直很在意耶——」

「……坏人？」

意图不明的发问，让昴不禁楞住。于是，女童晃动碰不到地面的双腿，让椅子前后摆动。

「你是坏人，或者不是咧～我问你这个啦～。是——哪——个——？」

「坏人的……意思是？不对，我根本不明白你问这干嘛……」

「嗯嗯～知道了～。既然如此，就来确认吧——」

看到她展露无邪的微笑，昴深感与魔女对话有多困难。

女童不睬他的感慨，直接跳下椅子，赤著脚踩在草上走近昴。「嗯！」接著露齿一笑，伸出手。

「……是要握手吗？用握手就能知道什么吗？」

「嗯～！」

「知、知道了知道了。要是你满意了，可以听我说话吗？」

感觉完全就跟与小女孩互动没什么两样。一边对那股比阿拉姆村的小孩们还要幼稚的氛围感到退缩，昴牵起女童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掌柔软，不过体温很高，是幼童的手。原来精神体也是有体温的啊，正当想到这边的时候——

「——罪过唯有透过痛苦才能获得救赎。」

「什么？」

听不清楚。昴打算再问一次她在说什么，但却先受到了轻微冲击。伴随著手腕被扯下的感觉，另有一股卸下重担的解放感。

发生什么事？昴注视著女童。女童则是满脸笑容，胸前抱著一只手。

是从肩膀处断裂，裸露被扭断的断面的成年男性的手——昴的右手。

014

「哦～不会痛就代表不是坏人～。太好了呢——」

事态太异常了。昴看向自己的右肩——被夺去整只手的伤口，断面不甚整齐，被扯断的手就如女童说的，没有感受到疼痛。

不只不会痛，也没有流血，应该说毫无感觉。

内含骨头和血管的伤口鲜明裸露，让人想到陈列在肉铺的食用肉。

发生在自己肉体上的异常，使昴扯开喉咙尖叫。

「哦、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我的手啊——啊！？」

「不会痛吧～？叫那么大声被知道的话，会被多娜讨厌的喔～」

「你、你、你——！？。在说、什么……还、还我！手还我————」

女童态度随便，无法接受她的异常世界观的昴脑子失灵。他当下的判断是取回女童抱著的手，想到的是得立刻接回肩膀上。

人体并非那么就能简单治愈的，但现在昴已经混乱到忘了这点。

总而言之必须要拿回手。为此，昴试图抓住女童——

「——过错会化为楔子，不容放过。」

下一秒，昴的双腿、膝盖以下的部位像玻璃一样碎裂。

先是失去右手，然后是两只小腿，昴的身体顺著原本冲向前的力道往前倒下。腰部受到冲击而裂开，胸部也产生龟裂，颜面被斜斜压扁。

「嘎、啊……！怎、么会……」

「明明不是坏人，但你认为自己是罪人呀～。凹～很温柔呢～实在是～好可怜～。很～难过吧～对吧～」

不管是碎裂的双腿还是皲裂的身体或脸，都不会痛。就只是破碎，然后失去。

蹲下来的女童，温柔地抚摸倒地的昴的头。手的力道，呼唤昴的声音，都有著真心的慈悲，让人涌现恐怖感。

无法理解她。无法容许她的存在。无法适应她的异常。

「缇丰的目的完成了～。再来是——……咦？啊～知道了～」

站起来拍腿的女童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昴没法去在意。女童也已经对昴失去了兴趣。

昴往上看，视野中的女童消失，取而代之看到的是万里晴空。

「————」

不会痛，是因为在这里的不是昴的肉体，而是只有灵魂的精神体吗？方才有被提点：精神体要是受到以为会「死亡」的伤，状况将会无法挽回。

没事的。我忍得过去的。昴是这样想的，结果成了这副德性。

手脚、腰部、身体、脸部、头部的裂痕扩散加大，最终散为粉尘，化做一场梦——

「——第～一！打遍人世的不讲理！」

有声音。在碎裂成灰尘之前，昴听到格外响亮的嗓音。

声音继续说下去。威风凛凛，毫不害臊又雄壮威武。

「——第～二！蛮不讲理的诸恶行径谁管它啊！」

原本听起来很远，渐渐地靠近，但还是铿锵有力。

「——第～三！无论美丑，既在人世即为所有！！」

逐渐粉碎的昴听到人声。

变成粉尘的手脚，已经缺损的躯干，承受到的伤能与「死亡」匹敌的灵魂。

伴随地鸣闯入昴睁大的双眼里的，是某个旋转的东西。

是拳头。雪白纤细的手指握成的少女之拳——

「——给我！平安无事！回来呀——！！」

拳头命中仰躺的昴的鼻梁，冲击贯穿后脑勺，炸裂大地。草原出现撞击坑，还喷出烟雾，揭示这一击的破坏力。

「——！？」

发生什么事了？不知道。不过，原本将死的意识被连根抓起，硬是被强迫回头。像是在说要死还太早了，就这样被硬生生抓回来。

不仅被抓回来，还被狠揍。拳头乱舞，像雨点一样不断穿透昴。

被冲击贯穿、包围，完全丢失了方向感。意识染为一片空白。视野里头只有无止尽的拳头，以及挥舞拳头的少女的脸——是一张被滂沱泪流濡湿的侧脸。

少女的眼泪闪著亮光，散落到空中。每一拳、每一击，少女都是边哭边殴打濒死的昴。殴打，殴打，打个不停。

「我的拳头能让世界再生！我的愤怒会凈化世界！！我的愤怒！这个拳头的抚慰！就是我的答案——！！」

015

洪荒之力。符合这称呼、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贯穿昴的颜面。

爆裂开来了。遭遇这冲击，昴对此有著确信。

「——。————。————咦？」

可是，原本确信的爆裂没有发生。

头盖骨好好的，连应该碎裂殆尽的性命，全都不受拳头的影响。

——不对，有影响。无论是手、脚、身体、脸、头，上面的裂痕都消失，并恢复原状了。

即将碎散化为梦之尘土的灵魂，被维系下来。

「这、这究竟是……」

「手和双脚都没事呢！不愧是我，做得漂亮！！」

盘腿坐在地面确认手脚没事的昴，听到背后传来威风凛凛的声音。

昴连忙转头看过去，声音的主人已经站到近得可以碰到的距离来了。仰视面前的对象。然后，闯进昴眼帘的是——

「……胸部？」

「——唔！你、你在看哪里啊，大色鬼！」

因为太近了，所以不是看到对方的脸，而是先被胸部挡住视线。昴傻眼的声音让胸部的主人尖叫并往后跳。这样一来总算是看到她的全身了。

「说、说话的时候请看著对方的眼睛说呀，看眼睛！真是的！就因为男人全都一个样，所以不能信任！」

对男人的本性表露怒意的，是一个又没见过面的少女。

美少女闪耀的金发绑成一束，在头旁边扎成了侧马尾，一对清澈的蓝眼鲜艳无比。她穿著重视活动方便的短裙，再套上一件以白色为底的外套。看起来跟昴同个世代，但个头相当矮——不过胸部和屁股都很大，充满肉感魅力。

因为当事人的态度很爽朗，所以应该说是健康的性魅力吧。

由于少女汹涌的气势以及她的所作所为，昴打从心底犹豫著开口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就在这段期间，少女产生了变化。眼尾微微上扬的蓝眼睛急遽湿润。

「你、你在哭吗……？」

「我才没哭！我只是生气！没错，我在生气！都怪缇丰啦！我本来没想出来的，她却害你受那么重的伤……！缇丰大笨蛋！我也讨厌让那孩子这么做的世界！我最讨厌大家了！」

跺地流泪的少女，脚底下的大地剧烈震动。仔细朝周遭放眼望去，施加在昴身上的打击其实造成了莫大损害。

与艾姬多娜开茶会的山丘被夷平，桌子和阳伞早已不翼而飞。伤害大成这样，昴却没受到什么影响，实在是太奇怪了。

不过，从她刚刚的话和现在的态度，可以猜想到眼前的少女是何人物。

「谢、谢谢你救了我？不过，照这发展，你也是……」

「我是『愤怒魔女』密涅瓦！不是什么需要报上姓名的人物喔！！」

「你这不是报上姓名了吗！」

「总而言之！伤治好了！我的任务结束了！不要再受到被虫咬的小伤了！这可是你跟魔女的约定！」

「不要那么随便就讲出魔女的约定啦！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背过脸的少女——魔女密涅瓦生气的样子可爱非凡。

可是，果然还是证明了她的异常。粗暴疗法——完全如同字面意义所示的结果。被打成那样，周遭都被破坏殆尽，伤势却被治愈了。就算是不可思议的现象也要有个限度。

只不过，被粉碎，被治愈到这种程度，感觉就只是好好被玩弄的展开而已——

「哼……！知道了啦！」

突然，瞪著天空的密涅瓦像是在跟看不见的某人交谈，昴对此皱起脸，而最后她指向昴。

「听好了！有得到这次教训的话就别再做蠢事！小心下次我治疗大家喔！」

「不要讲得像是要杀光大家啦……」

被她指过来的手指以及蕴含强烈意志的声音给压倒的昴，好不容易才做出仅像是在发牢骚的回答。而在他眼前，密涅瓦的身影像暑气一样摇曳——

「……看到你的脸，有种回到老家的安心感呢。」

「……真是叫人有点复杂的评语。我也在想该不会说不下去了吧，正感到有点慌呢。」

出现在虚脱的昴面前的，是面露尴尬的艾姬多娜。魔女用手指绕著自己的白色长发，不太敢看昴。

魔女怯场的态度，让昴叹息。

「你的忠告是正确的。差点死掉收获却是零。……真丢脸。」

「那是无可厚非……不说这了，回到原本的问题。本来是要帮你和达芙妮牵线，但就在我要让出身体的时候，缇丰就先偷跑……」

「嗯嗯？慢著，她不是达芙妮，是缇丰？」

对名字感到不对劲的昴歪头，话被打断的艾姬多娜点头。

「一开始出现在你面前的魔女是缇丰……『傲慢魔女』。我想跟她接触过的你应该知道，她就是那样的孩子。因为很想见你所以就先冲出来了。」

「所以说，我差点被毫无关系的幼女给杀掉啰……」

严格来说不是「死亡」，而是有变成废人的风险，但结果都一样。不管怎样，她是真的想见自己吗？其实是想杀了自己吧。

「救了差点死掉的你的，虽然已经自报姓名，不过她就是『愤怒魔女』密涅瓦。按照先前的说明，那孩子对你来说是最『安全』的魔女了。」

「那可真是…嗯，这样啊……全新感受暴力傲娇系治愈巨乳萝莉。虽然多亏了她我才没有死……」

说到这，昴看向四周。草原的光景丕变，小山丘已不成原形。

从昴的视线察觉到他的要求，艾姬多娜苦笑，然后弹响手指。

顿时风起。于此同时，世界仿佛落幕般被黑暗包围。然后布幕升起——又回到了跟一开始一样的梦之茶会。

「哦哦……你真的是魔女耶。」

「都跟你有过那么多对话了，你还怀疑这点，真叫我惊讶。所以呢，要怎样？」

「什么怎么样？」

「要继续吗？这次不会有人阻碍，我敢断言一定可以让你和达芙妮面对面……不过，达芙妮比缇丰还危险喔。」

昴吞了一口口水，忍不住对艾姬多娜的话产生了畏惧。

「……假如『愤怒』是安全，那『傲慢』是哪个？」

「缇丰是『很危险』吧。跟卡米拉和达芙妮相比的话，还能对话。」

「听你这样讲会让我解读为自己正在被警告耶……」

自己和据称可以沟通的缇丰根本没什么曾成立像样对话的印象。要是有比缇丰更难沟通的对象，那这次性命就真的有危险。

就算不是这样，对方可是创造了本能只有杀戮的魔兽。有可能打从一开始，昴就只是在挑战毫无胜机的无谋之举。

而一想到这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战斗——

「——那么，我就必须把它撬开。」

假如单论胜负，没有菜月·昴赢得了的对象。为求胜算而挑战，方是昴的战斗方式。

「决心很坚定呢。知道了。」

从昴的眼中看到挑战的气概，艾姬多娜宛如放弃般吐了口气。

然而，魔女在这边竖起食指。

「就只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绝对不可以解开达芙妮身上的束缚。」

「束缚……」

「再来，就是禁止触碰她。可以的话最好连眼神交会都避免。」

「感觉是个就算我全部遵守也还是会死的恶劣家伙耶！」

到头来，关于「束缚」这个无法听过就算的单字，她却啥都没说明。

但是，在追问之前，艾姬多娜已经准备妥当。魔女的身影摇曳，存在消散，融入世界替换成别的魔女。

然后，在紧张到浑身僵硬的昴面前，那个缓缓出现了。

「……喂喂，这再怎么样也太超过了。」

脸颊抽搐的昴，在那个面前吐出颤抖的声音。

假如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就是「暴食魔女」，那真的是很难无视的样貌。

「——你想～问达芙妮什么事呢～昴～噜？」

娇滴滴的嗓音，「暴食魔女」——达芙妮以鼻子轻哼，这么说道。

——魔女躺在棺材里，被链条和拘束衣五花大绑，双眼还被黑色眼罩盖住。

6

并非茫无头绪，而是外观有著太多让人困惑之处的魔女。

棺材——形状近似被称为「铁处女」的拷问器具。魔女躺在纵向立起的黑色棺材中，外观年龄大约十三、四岁。

长及背部的灰色头发绑成两束垂马尾，身穿白色衣服，再以漆黑拘束衣和铁链固定在棺木中。遮住双眼的眼罩以脸部中心为交叉点。与其说她的样貌危险，不如说她的外型和至今为止的其他人比起来有种压倒性的魔女感。

016

「因为一直被多娜吵才出来的～人家本来睡得正甜～……因为～不想清醒太久～请不要说无聊的话喔～」

「哦，好喔，谢谢你特地出来。刚刚的话，比起『暴食』更像『怠惰』会说的呢……你是 『暴食魔女』吧？」

对方看不见自己，要是站得远远的有点不方便吧。不过，因为艾姬多娜方才有忠告，因此昴只慎重地往前踏出一步。

顿时，棺材中的达芙妮轻轻抽动鼻翼，喃喃说道：

「啊……这个，对达芙妮的身体来说是猛毒。——百足棺。」

「——呃！」

一叫唤，面前的光景就让昴的喉咙深处发出惊讶之声。

简单来说，就只是达芙妮朝背后移动，像是要拉开昴缩短的距离。只不过，移动方式超乎昴的想象。

束缚达芙妮的棺材下半部，突然浮空离开地面。原因来自棺材底部长出的脚——像是蜘蛛或螃蟹等节肢动物的脚。那些脚抬起棺材，往后方移动。

会动的铁处女——但比起这说法，那更像是生物才会有的动作。

「那、那个……我可以问那个，是什么吗……？」

「哪个～？麻烦要讲得让看不见的达芙妮听得懂喔～」

「就是……十分有造型美的棺材。以我狭隘的见识来说，棺材通常没有脚，也不会像昆虫以迅速的动作移动。」

棺材发出叽吱声，像坐下一样在目的地著地，长出的脚再度缩回里头。很像乌龟将手脚藏进甲壳的动作，但诡异程度根本不能比。

昴为这光景吞口水，达芙妮则是点头表达理解。

「哦～如果是说百足棺～因为达芙妮不能动嘛～所以才做了这个孩子啰～。是靠达芙妮的汗水和尿尿来活动的，很方便哟～？」

「突然就出现了不想听的体液话题。」

总之就是以宿主的废弃物质为食进而活动的生物吧。想说是她表达方式差，所以就先在脑中思考理解，但果然还是太异常了。

最异常的地方，就是「做了这个孩子」这部分吧。

「待在昴噜旁边～达芙妮的身体会受不了～……因为昴噜，身上有达芙妮很～喜欢很～喜欢的气味……让人很想吃掉～」

「想吃……你是指性方面的？」

「本性的意思……」

达芙妮红著脸，陶醉地回答。但她说的恐怕不是昴所说的意思。

表达法很可爱，但魔女毫不犹豫就说出「想吃昴」这种话。而且是完全按照字面，除了捕食以外没有其他层面的意思——也就是说，她不排斥吃人。

以常识伦理赢不了对方。为了掌握步调，昴先发制人。

「我明白，对我们彼此而言讲太久都没有意义。既然知道了，就让我速速发问吧。是关于你所制作的三大魔兽的事。」

「三大魔兽……？」

「——！就是白鲸、大兔还有黑蛇这些魔兽呀！它们是你做的吧！？」

她的态度像是没印象，昴著急了，边凶边讲出魔兽的名字。听到名字，达芙妮的头朝左右摇摆几次后，才说：

「哦～是鲸鱼～兔宝宝～还有蛇蛇吗？」

「我刚刚就说了……」

「谁叫昴噜用奇怪的名字称呼它们。人类取的名字～人家没听过啦～那些孩子～是自己从达芙妮身上跑出来的～」

在棺材里头扭动身躯的达芙妮，试图闪躲昴的愤怒。看样子，她似乎没有创造生命的自觉。

——明明达芙妮创造魔兽的行径，可以说是跟神的能力相匹敌的。

「那么，为什么要做出它们……」

「——？你说什么～？」

「为什么！要创造它们！是你把它们放到这世界上的！」

没法忍受她那事不关己的态度，昴朝著魔兽之母怒吼。

他气到红著脸，指著达芙妮大叫。

「自从你死后，过了四百年！你知道魔兽有多猖狂吗！？不是死了几个人，是死了几十个、几百个人！至今牺牲人数都还在增加！」

脑子里浮现的，是在鲁法斯平原上与白鲸的激战。

丧妻的威尔海姆的叫喊与执著，参与那场战斗的战士们悲叹与愤怒的日子——这一切的起源，都源自于眼前的棺材魔女。

「为了什么！你是为了什么制造出那种怪物，制造出白鲸！？」

「——？大～的生物，不是比较有吃的价值吗～」

「——呃、啥？」

昴的话咄咄逼人，达芙妮打从心底觉得莫名其妙的表情却阻断了他的怒意。这样的态度让昴气势空转、呻吟不已，达芙妮则是越来越显疑惑。

「白鲸，很大～哟？那孩子，拿来吃的话不是可以喂饱很多人吗～？」

「你说什么……？」

「大兔啊～不管数量要增加到多少都可以～。只要有那孩子在～大家都不用饿肚子啰～很厉害不是吗～？」

「刚好相反，是很多人被大兔吃掉了呀！！」

达芙妮说的话简直支离破碎。要是单纯就她的字面意思来理解，就能知道她创造魔兽的理由在于想解决粮食问题。为了拯救受饥馑所苦的人们，因此催生魔兽供作粮食。——而那些魔兽，却造成大量牺牲。

「你的贴心造成反效果了！什么被魔兽喂饱，被吃掉的人还……」

「想要吃对方～却没考虑到自己被吃的可能性～这样不会太任性了吗～？」

微笑的达芙妮朝著苦瓜脸的昴说，口气极为理所当然。

「————」

吞下这番话，努力去理解，而后终究了解到自己无法理解。

被外表和语言能通给骗了。以为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对话。

但是，这是误解。眼前的少女，绝对不是「人类」。

「那是动物的法则吧……」

弱肉强食——达芙妮的行动理念源自于此。而且她并非从强者吃弱者的世界中找到价值，她的焦点自始自终都集中在「进食」上。

艾姬多娜说达芙妮很危险，还说她是没法对话的存在，现在昴知道理由了。

因为昴和达芙妮的价值观天差地远。

她是魔女，她们这些魔女，是在这世界上仅有七人的真正魔女。

「昴噜也是……大家～不会把『暴食』想得太简单了吗～？」

「————」

「食欲啊～可是为了存活而拥有的最重要欲望喔～？毕竟～不满足食欲的话就没法活下去嘛～」

「————」

「就算没有安稳，就算不被爱，就算不能吐露感情，就算无法保有自尊心，就算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算没有渴望什么，也不会死掉不是吗～。可是……」

「————」

「要是不吃东西～人就会死翘翘喔～？」

七宗罪里头，唯有「暴食」与性命直接攸关。

「暴食」的真正意思，是沈溺在超出需求的食欲中。但是，此时此刻达芙妮所说的，却是为了生存所需的食欲。

那是不容否定的真理。可是——

「你说的，有一部份是正确的。这我认同。可是，那跟……」

「昴噜也试著饿到极点的话，一次就能懂了哟～就能知道达芙妮说的话的意思～就会懂达芙妮和兔宝宝是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饿到极点。确实拿这一点来当引证的话，昴就没法回嘴。

昴不曾饥饿到性命垂危的地步过。在原本的世界，在现代日本的一般家庭里，基本上不会有粮食断绝的危机。即使被召唤到异世界，也很快就遇到爱蜜莉雅，幸运地被捡回罗兹瓦尔宅邸。

这一生中从未为食物所困。因此，无法真正理解达芙妮的话。

——没法了解现在也被饥饿难耐的痛苦给折磨的魔女的心情。

「请问，是你的饥饿，诞生了大兔这怪物吗……」

「因为那些孩子啊～特别是在达芙妮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参考这点才生出来的～……所以能够理解它们互吃的心情～」

「……你都不会良心不安吗？让自己创造的魔兽品尝到那样的饥饿感。」

「——？就算兔宝宝肚子饿，但达芙妮吃了就不会肚子饿啦～？」

「……问你的我是个白痴。」

毫无交集。不管谈到什么程度，都不可能跟这魔女互相了解。

对达芙妮来说，即使是自己亲生的魔兽，也不过是自己肚子饿的时候抓来食用的储备粮食。自己诞生的，自己吃掉。终极版的自给自足——完全就是大兔的母亲。

面对这样的达芙妮，就算说破嘴可能也没用，但——

「如果我说我想歼灭大兔，你能教我方法吗？」

「咦～你想要消灭兔宝宝～？那孩子～很弱又方便食用，而且还会增加～是达芙妮的自信作耶～」

「既然你要强押吃或被吃这种弱肉强食的理念，那我希望你也能认同为了活下去而要杀掉对方的生存本能。」

达芙妮用超出常识的理论来闹别扭，昴也用诡辩来反驳。

价值观不同的话，根本没法对话。乍看之下昴和达芙妮之间成立了一来一往的对话，但其实双方都没接住对方发出的话语。

不过——

「——大兔啊～为了寻找猎物就得仰赖玛那喔～」

「……你这是吹什么风？」

「因为～既然为了活下去就要吃～那就得认同为了活下去而杀啰～这不是～很合乎道理嘛～？」

达芙妮老实说出大兔的特性，让昴吓一跳。

没想到达芙妮竟然认同昴刚刚的诡辩，还不住点头表达赞同。一时嘴快的反驳，似乎弥补了价值观的差异。

撇开为此惊讶的昴不管，身为魔兽之母的达芙妮，淡淡陈述小孩的特征。

「它们的习性是会被玛那总量多的地方吸引～可以用很强～的魔法使者来当诱饵～就能聚集它们～到时，就能一举消灭吧～？」

「……我听说它会无限繁殖。难保不会有离开群体的个体吧？」

「就算数量多～意识就只有一个～。它们整个群体～共有一个意识喔～。它们并不具备为了不被消灭而采取行动的智慧～」

「这样啊。既然如此，扫荡之后不会发生灾难恐怖片里头那种幸存者又再繁殖的既定情节啰……」

那是怪物灾难电影的约定俗成，以大兔的特性而言，可不是闹著玩的。

不过，刚刚的情报对应付大兔有莫大帮助。虽然还没有能够确实除兔的方法，但已经够作为奔走的依据，也稍微能看到光明。

「呼哇啊……达芙妮～可以回去了吗～？」

达芙妮打个呵欠，朝满脑在思考讨伐大兔方法的昴这么说。

彻头彻尾走自己的步调——不，是对周遭没兴趣吧。

达芙妮跟大兔一样，完全是只需她一人，其存在就已完结的魔女。因此，她对昴和大兔的未来不感兴趣。

有的就只有不会饱足的饥饿感。这点，连对死后的她都意义重大。

「嗯啊。过程姑且不论，你说的很有参考价值。谢谢啦。——还有。」

一个是活人，一个是死人，而且活著的时代也不同。

若不是以这种形式，昴跟达芙妮会是绝对不会交错的并行线。

所以说，撇除价值观差异等种种，就这样分开也不成问题。

本来不会有问题的——

「——我会消灭大兔的。白鲸已经被杀了。别抱怨喔，母亲大人。」

「————」

「这四百年来，先不说你觉得好还是不好，它们肆虐了这么久，已经够了。——我要让它们不留痕迹地消失。」

彼此之间有著价值观的鸿沟——明知如此，昴还是这么说。

因为很想朝玩弄自己到最后的魔女，放出不知碰不碰得到对方的箭矢。

而昴的宣战布告，让达芙妮产生之前都没有过的反应。

「……不过是人类。」

沈吟里头，失去了方才娇滴滴的气质。

魔女的嘴巴朝旁边大幅咧开，头一次展露「食欲」以外的明确想法。

「——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呀～」

裸露锐利牙齿，吐出红舌后，「暴食魔女」愉悦地嗤笑。

7

「————」

被强风吹拂，昴不禁举起手遮住自己的视野。

草原被阵风刮过。目光追著随风起舞至空中的野花花瓣，然后看著花瓣被日光吞食，才收回视线。眼前是——

「——做出了无理的要求，抱歉，艾姬多娜。」

「用不著道歉。她们在这里，应该偶尔也要和我以外的人交谈。当然，不是你这种人的话，就没法站在我们面前了。」

「……我要吐了。」

「吐就能解决的话还好呢，可是有很多人没法靠吐就解决。」

跟达芙妮交换、现身的艾姬多娜，就著开玩笑的举动耸肩。

至少，昴在第一次见到艾姬多娜时曾感受到压迫感，不过还不至于想吐。这点，在面对其他魔女的时候也一样。

对她们的异常感到恐怖。但是，没有本能上的拒绝。就是这股差距。

「那么，达芙妮的话对你而言有收获吗？」

「这个嘛。……首先，在众魔女中，你是让我收获最丰硕的。」

「哈啊……。唉呀呀呀，不行啦，真是的。竟然想用这种甜言蜜语讨我开心，这样看轻我，我会很伤脑筋的。」

听到昴感慨深远的回答，艾姬多娜对他嗤之以鼻。接著，魔女哼著歌，在桌子上张罗新的茶和像是饼干的点心。

哼得不是很好听。不管怎样，是个很好懂的魔女。

「不过，不知道是混了你的体液还是其他东西的饼干，我敬谢不敏。」

「我没放头发进去哟？」

「我不得不一一质疑你的发言啦！」

从今以后，再也不在这个茶会饮食了。昴在心中这样发誓。

与下定决心的昴成对比，苦笑的艾姬多娜眯起眼睛。被她的暗色瞳孔凝视，昴不舒服地皱起脸。

「我不是很喜欢你那对像是看穿一切的眼睛。」

「假如只要用看的就能知道对方的一切，那我可以目不转睛地看你看到烧焦的地步也无所谓哟。……话说回来，你到底有没有自觉啊？」

「——？你讲什么？自觉？」

「状况造成的扭曲啦。举例来说……假如你有那个意思的话，就算对方是缇丰，你还是可以再度和她平心静气地交谈。要是对方说想跟你聊聊的话啦。不是吗？」

看昴歪头不解，艾姬多娜拋出疑问。闻言，昴把头歪向反方向，苦苦寻思。魔女想说什么？还是想让自己说什么？

「……要是有事想说的话我会听，但这怎么了吗？」

「你被缇丰搞得那么惨耶？一般人是没法接受弄碎自己的手脚还想杀了自己的人的，就算那些伤完全痊愈了。」

被她指摘的瞬间，昴顿时屏息。

这样的反应，让艾姬多娜兴致盎然地加深瞳孔的黑暗。这段期间，昴慢慢想起怎么呼吸。

「好像不是没自觉呢。」

「……不就是有没有注意到吗。确实，我对我现在的想法有点不正常这点有所自觉。可是就算讲出来，然后咧？」

差点被缇丰杀掉。但就算放任怒意，说出「不原谅她」这种话又能怎样？

昴曾被雷姆杀死。也曾被拉姆割断脖子。

尽管如此，昴还是原谅了她们。因为怜惜她们的心情胜过对她们的愤怒。与其待在没有她们的明天，昴选择与她们共度明天。

「当然，雷姆她们和才刚初次见面的魔女们的状况不一样。缇丰那家伙不道歉的话，我才不和她说话咧。帮我跟她这样讲。」

「……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她是否听得进去，或者还会不会想见你，但你的话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昴抬头挺胸地这么吩咐，艾姬多娜则充满志气地担下了这件事。点头响应她的答复，昴突然俯视自己的双手。

哪里怪怪的。手掌一张一握，昴诧异皱眉。

「怎么著？总觉得痒痒的、怪怪的……」

「——看样子，清醒的时间要到了。」

「清醒？……哦，呜喔。」

昴感觉头晕，上半身一晃。明明坐在椅子上，却觉得像突然站起来一样目眩，昴眨著眼，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清醒，意思就是会脱离梦之城堡。不过，奇怪的是——

「你不是说过，没有你的许可是没法离开这里的吗？」

「是没错，但有例外。例如，外头的人叫醒肉体的时候。……不过好奇怪。这次确实是聊了很久，但这种状况不多见。」

「外头叫醒我……？那该不会！」

听了艾姬多娜的说明，想到可能性的昴惊讶得瞪大眼珠。

现在的昴，只有灵魂被邀请到艾姬多娜的梦境中。容器肉体现在应该还呈大字形躺在坟墓的石室里。内外的时间流动有差距，但昴估计是不可能有人察觉有异而进入坟墓的。

也就是说，最有可能叫醒昴的，就只有一个人。

「爱蜜莉雅正要叫醒我？不对，等一下，原本……」

此时，昴察觉到奇怪的地方。爱蜜莉雅确实在坟墓里挑战「试炼」。因为昴在这里，就是在那段期间发生的事。

可是，假如「试炼」与梦之城堡是同时进展的话——

「你不是自封为『试炼』的考官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

「我的意思是，爱蜜莉雅也在挑战『试炼』吧？可是，为什么你没去监督而是待在这儿？这不是很奇怪吗。」

「……哦，那件事啊。毕竟，已经看到结果啦。」

「看到结果……」

直截了当的应对让昴接不上话。因为他现在才察觉：艾姬多娜会对爱蜜莉雅的「试炼」漠不关心，是因为参照了昴的记忆。

就昴所知，爱蜜莉雅接下来的这三天，都无法通过「试炼」。

原本想说只要多花点时间就行，但现在时间却被大兔所夺。

「所以说，她的挑战结果我没兴趣。就算从错误中重来，也没法期待她用三天就打破壳吧。或者，是你就有可能？」

「————」

「既然是决心要重复轮回的你，有可能让胆小的公主展翅飞翔喔？」

挖苦、讽刺的措辞，让昴闭上眼睛。眼底浮现的是爱蜜莉雅因「试炼」而心碎啼哭的脸。为了让她跨越「试炼」，要重复几次的「死亡」，让她露出那种表情多少次呢？

这样的残酷之举是不该做的。这是昴的强烈希望。

「像是中了你的挑衅，真火大。不过我不会让你再弄哭爱蜜莉雅了。」

「不……嗯，不是我弄哭她的喔。」

「为了这点，由我来挑战你的恶质『试炼』。原本之前我就这么打算了，是因为有妨碍所以才没做到，但下次会成功的。」

「用不著讲到恶质这种地步吧……」

艾姬多娜闹别扭的抗议，频频朝昴的决心泼冷水。

不管怎样，昴向艾姬多娜的宣告绝无虚假。

「试炼」正是昴在这一轮的期望。本来就已经跨越第一个「试炼」了，只要再突破第二个和第三个「试炼」，就能让「圣域」从结界中获得解放。

之后就是赶回宅邸，藉助碧翠丝的能力击退艾尔莎她们。

为此不管要他挑战几次都行。再来挂心的是——

「——嘉飞尔。」

那个会兽化成大老虎的男人。只有对待他的态度，如今重来了也难以决定。

每次发动「死亡回归」就会变浓的瘴气，在昴和嘉飞尔之间衍生了争端，这是事实。不仅如此，嘉飞尔丝毫不管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就朝拉姆、奥托和村民们挥出利爪。

即便乞求讨饶他也充耳不闻——面对这样的对象，即便状况有变，但有办法和解吗？

「……没办法。」

至少以现在的心境，昴无法原谅嘉飞尔。当然，他不是自己要积极敌对的对手。如果可以，应该要避免与他对立。

凭武力不可能取胜。要拉拢他成为同伴，又没那么简单。

「可恶，糟糕……意识真的在晃动。」

思考的期间，意识摇晃。在梦之世界，有种要陷入沈眠的错觉。见昴这样子，艾姬多娜也说：

「看样子到此为止了呢。这次对我来说也是非常有意义的经验。因为上一次你都没发问嘛，这次稍微见识到『强欲魔女』的厉害了吧？」

「是呢。……嗯，真的帮了大忙。不管是方针方面还是心灵方面。」

跟上一次相比，这次虽然待得比较久了，但跟艾姬多娜交谈的时间还是很短。

这段期间，昴呈现了许多自己不曾给别人看过的面貌。最重要的是坦白了「死亡回归」一事，以及修复了被吃而死的心灵创伤。

被魔女拯救到这种地步，在外头的世界就算被怀疑精神状况也不奇怪。

「以魔女之力重复『死亡』再接关，又被其他魔女拯救心灵啊。」

「怎么？」

「没事，刚刚是我自言自语。——艾姬多娜，我还想再来这里的话要怎么做？」

「————」

「死亡回归」让昴一定会回到坟墓。

可是，要被邀请进艾姬多娜的领域，必须要符合资格。这次是强烈的求知欲与拼命挣扎为契机，得到了开启梦之门的钥匙。

「我知道这很任性。可是，未来还会有想要借用你的智慧的时候。你博学多闻，再加上……」

「——知道你的『死亡回归』，是吧。」

「……嗯，就是这样。」

之前没人知道昴的「死亡回归」，更遑论在知晓的情况下商量事情。但眼前的魔女艾姬多娜就可以。

艾姬多娜比昴还聪明，是为了通过这次的轮回所必需的力量。

「被人拜托倒也不赖。不过，活人不应该太信任和仰赖死人。尤其对方是魔女，就更是如此了。」

「意思是，不行啰？」

「没说不行呀。只是觉得恐怕很难吧。」

面对眼中带著灰心和期待的昴，原本苦笑的艾姬多娜绷紧脸颊。

「受邀至茶会的条件会越来越严格。第一次是看我高兴，第二次开始就不能这样了。你已经被邀请第二次。条件是发自内心的求知欲大到传到我这边。第三次的求知欲又要比第二次更强大。——你觉得办得到吗？」

「就是声音要比这次还大。也就是说，要死得比被兔子吃掉更具有冲击力啊……就算是假设而已，我还是不太想啦。」

原本在这次的时间点，自己迎向了足以叫人发狂的「死亡」。

在忘我的境界，仿佛自存在的根本撼动灵魂的莫名咆哮——要凌驾其上的话，那将会抵达何等痛楚与丧失感的尽头啊？

「你拒绝的话，这可能就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了。不过，如果你是按照计划挑战『试炼』的话，就不在此限。」

「——？哦哦，这样啊！还有这招！」

昴拍手。他懂艾姬多娜想说什么。就是除了茶会以外的交谈机会。

跟第一次的「试炼」一样，既然魔女会等在第二、第三个「试炼」里，那只要昴代替爱蜜莉雅挑战「试炼」，就能在那儿见到魔女。

「在那儿就行、吗。话虽如此，总不会在那里招待人喝茶吧。」

「如果你说什么都要的话，我也是可以在那边泡茶啦……」

「不了，看到制造过程只会更让我喝不下去，所以还是算了。」

昴一伸掌拒绝，艾姬多娜露出至今最失望的表情。

不知道是什么促使魔女提供自己的体液给他人服用。不会是自己的一部份变成他人的一部份会使她兴奋吧？真是罪业深重。

不管怎样，至少掌握了下次见面的机会。再来，离去之前该做的事还有一件。

「差不多要真的清醒了。艾姬多娜，在那之前麻烦了。」

「——？」

「唉哟，就是那个呀！茶会的代价啦！你自己说的耶！」

「啊，哦，代价。当然，魔女茶会的附属物。要是忘了可就伤脑筋了。」

有一瞬间为她是否真的忘记了而著急，不过艾姬多娜这么说完后妖艳微笑。

要是平常，昴是很想在这边提议「等自己出人头地以后再支付」好让对方忘记代价的事，但这次的代价里头包含了「誓约」，所以不能等闲视之。

更新誓约，在保留与艾姬多娜开茶会的记忆下，回到梦境外头。

要是最糟的状况发生，忘记了与达芙妮的对话的话，等待著自己的就只有再度被大兔食用殆尽的未来。

「上一次，是要你保密茶会的事。这次，既然你希望解除那个誓约，又接受了我的热情款待，那就得跟你要求相对应的代价。」

「一想到你的帮忙，我就很怕要支付什么。」

「像是你死后，灵魂要被收集到这里，跟我们开永远的茶会……」

「抱歉啊。我是不会死的。」

「对喔。越来越觉得『那个』的执著很讨厌。」

这应该只是玩笑话，但以终极选项来说还是高得让人胆寒的代价。永远留在这里跟魔女度过，光想就止不住颤抖。

假如取代的提案是那种等级的代价——昴还是感到很不安，艾姬多娜则是朝他伸出手，说：「既然如此，之前就注意到了，那就选这个吧。」

说完，艾姬多娜的手指触碰绑在昴手腕上的白色手帕。

是佩特拉给的，就算到梦之世界也跟了过来，约定好要平安回去的信物——

「什么那就选这个……这只是手帕耶？又没什么特别的。」

「既然没什么特别，那给我也没关系吧？不过就是手帕嘛？」

「不，是没错啦……可是这个是……」

艾姬多娜固执紧咬不放的态度，让昴边护住手腕，边含糊其词。

手帕所代表的约定，要在还给佩特拉的时候才算完成。因为内含佩特拉祈祷昴旅途平安的愿望，所以不能轻易交给别人。

安全回去后把手帕还给佩特拉，对昴来说也是目的之一。

「而且，代价是物理性道具很奇怪吧？这里可是精神世界，就算拿到外头世界的东西也没法用吧？」

「直觉很敏锐呢。确实，你就算在这把手帕交给我，回去外头时，你手腕上的手帕也不会消失。不过，手帕里头有心愿。」

「手帕里有心愿？」

跟昴的比喻性想法不同，艾姬多娜一脸认真，肯定地点头。

「送你手帕的人，是发自内心在担心你。祈愿你平安无事的心情，会成为保护你的力量。我那个时代也有这种咒语，可不能小看喔。」

「我才没小看咧。……不过，这样啊。」

昴连同手帕握住手腕，感受那个可爱少女的关怀。温暖的心情盈满胸腔。

一定要将少女从悲剧的命运中拯救出来。昴重新说给自己的心灵听。

「这里虽是我的领域，但并非一切都随心所欲。就像不能对你随心所欲那样，我也拿那手帕里头的心愿没辙。所以用不著担心啦。」

「你的引言叫人在意，不然，你是要拿这个手帕的什么当代价？」

「确认其中那份心情的存在，还有小小的干涉……吧。」

回应昴的疑问后，艾姬多娜用玉指触碰佩特拉的手帕。接著魔女静静闭上眼睛，低著头站在他旁边。

这距离感和魔女的香气叫人不舒服。快点结束啦。虽然内心这样祈祷，但不知情的艾姬多娜花了足足十秒才抽身。

「好。这样一来，我确实收取代价了。这是我跟你的新誓约，不要忘啰。」

「……话是这么说，本来『忘记』才是我们之间的誓约呢。」

用挖苦来带过尴尬，昴远离艾姬多娜一步。

昴的视野已经扭曲，除了艾姬多娜以外，世界早已变形。

「那，多谢了。下次在『试炼』见吧。」

「要是你能顺利挑战坟墓就好啰。」

没进展的事却被她干脆地点明，昴不禁苦笑。然后，这次真的有脱离梦境的感觉——

「——菜月·昴，假如你真的来到第三次的茶会。」

「咦？」

被漂浮感包围的瞬间，身影逐渐消失的艾姬多娜说了些话。

逐渐雾化的魔女对反问的昴投以微笑。

「——到时，换我有事想问你。」

「————」

最后用这启人疑窦的话当告别，魔女消失在昴的视野中。

胸口留下烦闷的感觉。不过，昴挥别它，抬起头。

漂浮感消失，分不清是上升还是坠落。

只知道梦结束了。而在梦的尽头怀抱的决心是——

「——下次，不会搞错的。」

带著觉悟喃喃自语后，先是划开水面的声音，接著视野一口气化为纯白。

第十一卷 第六章『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1

「呜恶！咳咳！咳恶！」

清醒的瞬间，昴因为口腔里的尘土苦涩味而夸张呕吐。

跪在冰冷地板上，泪眼汪汪地拼命呛咳，努力吐出混有沙粒和泥臭味的口水。

「这个，每次都要来一遍吗……唔！」

吐出异物后，咒骂事态的昴摇摇头，督促意识醒转。

慢慢回想睡著期间发生的事。宛如雾霭散去，记忆苏醒——

「我被大兔给干掉了……回来后，进了茶会……」

茶会和魔女—— 一冒出这关键字，眼皮底下就浮现个人特色丰富多样的魔女们。昴知道艾姬多娜履行了誓约。

下意识地触碰手腕。是布的触感。佩特拉的手帕还好好地在这里。

「……艾姬多娜有遵守约定啊。真是的，头衔根本是诈欺的魔女。」

不知是叹气还是感慨，总之昴微微吐气。

相对她的身份而言欠缺魔女感的艾姬多娜，在这次的轮回中是少得可怜的伙伴。知识丰富， 智慧过人。而拜托她的机会不多，就只有茶会和「试炼」——

「——但取而代之的，得到了最大的优势。这很重要。」

手贴胸膛，昴再次为能够坦白「死亡回归」一事发自内心颤抖。

尽管有「只能在那个地方，只能对艾姬多娜和其他魔女」的限制条件，但是，能坦承以对、 以「死亡回归」为谈话基础的商量对象，是自己至今想都不敢想的。

拜此之赐，也得到了大兔的情报，并推定「死亡回归」的特性。

昴所拥有的权能，原因出在「嫉妒魔女」。想必总有一天跟魔女对峙的时刻会到来，但换句话说也像带回了特大号的灾厄话题。

「现在，就先仰赖你的力量。管它几次，就尽量使用我的性命吧。」

假如这样能够接近答案，那正是昴的期望。为了未来，这样的交易根本是便宜了。

用袖子粗鲁地擦擦嘴角，昴当场站起来。原本表情充满了强烈决心，但却因为不对劲而转眼变成诧异。

想起方才在梦之城堡的对话。茶会结束的原因是——

「因为爱蜜莉雅叫我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正确来说，似乎是外头的干涉唤醒了昴的意识。不过，跟设想的情况有些微的差异。而这件事在现状下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坟墓的石室里、第一「试炼」场所——看不到爱蜜莉雅的身影。

「……骗人的吧？」

愕然失声，昴环视昏暗的石室。

可是，「试炼」房内到处都没有爱蜜莉雅的身影。以往在被昴摇醒之前都为恶梦所苦的她根本不在现场。

「是先醒过来，想叫我起来，然后……然后？」

——然后丢下没有醒过来的昴，离开这里了？

那不像是爱蜜莉雅会做的事。比起到外头求助，爱蜜莉雅更倾向扛起无意识的昴走到坟墓外头才对。

或者，是她的精神状况跟平常不同，甚至让她做出平常不会做的事？

「——！」

昴迟到现在才察觉。

自己是第四次在这坟墓醒过来了。但是，之前爱蜜莉雅从未比昴先清醒，这次是第一次。爱蜜莉雅被过去的恶梦挖开心灵而伤心透顶，而昴却没能安慰她。

「不会是精神错乱而冲到外头了吧……！」

想到因为过去而失魂落魄的爱蜜莉雅，很难说那种事不会发生。

坟墓外头有拉姆和奥托。就算爱蜜莉雅啼哭不已，他们两人应该也会安慰她。而且，外头还有——

「嘉飞尔和琉兹小姐。」

原本转身要走向坟墓入口的脚硬生生停下。才刚「死亡回归」，昴身上的瘴气浓度恐怕是暴增，但却还没想到任何对策。

要是瘴气浓到超出前一轮，不知道嘉飞尔他们几时会动手。搞不好才刚踏出坟墓就会被攻击。

「……想也没用，只能出去了。」

担忧爱蜜莉雅是否平安无事，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而且，若每次回来瘴气就会变浓，那每一次的误判就会导致状况变坏。昴的解释要能被接受，仅限于轮回次数还不多的期间，这次说不定是最后了。

以昴的感情层面来看，也觉得很难说服急性子的嘉飞尔。但是，说不定还是可以对明理的琉兹说瘴气的事是误会。

「这次，就在对谈赌上一把——！」

赌上只限于这一轮的可能性，昴藉此硬是推动一时止步的双足。只要踏出一步，之后就不会犹豫。踢著坚硬的地板，他一口气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冰冷的坟墓空气中回响，急著到外头的昴的呼吸声也混在里头。入口处吹进温暖的风，觉得厌恶的昴边挥赶暖气边往外冲。

才咬紧牙根，前方就看到被月光照亮的入口。跃过爬满通道地板和墙壁的藤蔓，昴抱著不管看到什么都不会动摇的觉悟到外头。

冲出坟墓后，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会是爱蜜莉雅，还是嘉飞尔呢？

「——啥？」

紧急煞车的身体硬生生停下。身子整个往前倾，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

不过，被出乎意料的惊讶打击到的心，没法轻易重新站起。

「————」

啼哭啜泣的爱蜜莉雅，或是对冲出来的昴充满敌意的嘉飞尔，昴原先描绘的这两个最糟的可能性，结果却都不存在。

爱蜜莉雅，嘉飞尔，甚至拉姆、奥托跟琉兹，都不在外面。

在那的只有——

「——影子。」

昴忍不住发出的低喃，清楚地描绘出眼前的光景。

坟墓外头，被结界包围的森林「圣域」，全都被漆黑影子给吞没。

2

影子——眼前的光景只能这样形容。

原本可以从坟墓入口一览无遗的风景丕变。坟墓前面的广场，可以瞭望到的聚落，为了照亮夜路而点燃的篝火，全都不在视野里。

仰望天空。上头是缺损的皎洁月亮，还有无数的闪烁繁星。

就连月光和星光，也完全无法影响把「圣域」染得漆黑的影子。

「————」

昴屏息，坚定地步下坟墓阶梯，走向眼前的广场。鞋底一接触影子，就感受到肉眼看不见的草和土的触感。看样子不见的一切并非沈入影子，但是鞋底到脚踝处一带都被影子盖过了。

顿时，这不舒服的影子让昴毛骨悚然，于是他震响喉咙大喊。

「爱、爱蜜莉雅！爱蜜莉雅，你在哪！你在哪里！？快回答我，爱蜜莉雅！」

眼前的不确定，映入眼帘的变形世界，都让昴恐惧。

本来抱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怕的觉悟，但却被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不讲理现状给淹没、覆写过去。

爱蜜莉雅没有回应。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人。

「拉姆！琉兹小姐！奥托也好！你们在吧！快出来啊！」

假如现在是刚接受完「试炼」，那自己叫的人应该都在现场。当昴安慰心慌失措的爱蜜莉雅，带著她到外头的时候，他们都会在外头迎接。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要这样的，但现在没一件事是按照昴的经验走。

「白痴吗我……不对，我是白痴。现在是怕的时候吗。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像浇一盆冷水那样，先让头脑冷静……！」

用力咬唇咬到破，血流到下巴。置身在异常状况下的昴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内心凌乱，感情用事，被耍得团团转浪费时间，这些自己已经敬谢不敏。

——不是在坟墓里、在艾姬多娜的茶会上，下定决心了吗！

勇敢挑战这不可解释的状况，就算没法找到正确答案，也要踏出一步，让手更接近答案，下次好报一箭之仇。自己要在这样的决心下重复「死亡」。

「……先确认爱蜜莉雅他们去哪了吧。」

道出应该做的事，昴先决定好挑战影子的方针。

先去聚落吧。要先去收容阿拉姆村村民的大圣堂呢，还是罗兹瓦尔在疗养的琉兹家——先去近而且人数多的大圣堂吧。就先去那。

顺从这想法，昴在影子中举起脚准备迈步时——

「——呜？」

准备起跑的瞬间，才第一步昴就停止了动作。不是因为害怕。停止的理由，是眼前突然吹过来的风。

温暖的风有颜色。是黑色，跟包围「圣域」的影子很像。

「————」

风像是舔遍昴全身一样擦过，来到背后。脖子被轻搔的感觉让人起鸡皮疙瘩，昴慢慢地转过头。

用肉眼去追踪风。虽是愚蠢之举，却有意义。

「啊。」

落入黑暗中的「圣域」，除了昴以外没有人在的广场，被影子覆盖的大地上。

有道影子，静静地站在那里，近得呼吸都快碰到。

明明站得那么近却没感觉，被对方接近到这距离却没察觉，都来到这么近了却没出声，明明都近到可以凝视彼此了。

看不见对方的脸。但是，那张看不见的脸，反而是最显而易见的身份证明。

「——！？」

下一秒，覆盖整片大地的影子爆发性地膨胀，勉强能称为「圣域」的光景完全崩坏，被黑影之海吞噬，黑暗涂销掉森林、聚落和世界。

但是，面对如此庞大的异状，昴却丝毫不在意被影子吞噬的世界。

他的意识被眼前的存在、不应有的邂逅给夺去。

「你……」

声音颤抖，没法继续说下去。昴说不出话，换影子开口。

以再也不能更明白的形式，表明自己的心思。

「——我爱你。」

话语中充满连世界都要为之融化的火热情爱，影子如此低声倾诉。

3

面对影子的侵蚀，门和墙壁这种物理性屏障根本毫无意义。

石砌墙壁，年代久远的木门，金属制棚架，处处都有摆放、用途不明的孩童手工艺品，日积月累的心情，都逐渐被影子染色。

「——唉呀呀呀。实在是～不走运。用不著知道『试炼』成功与否了。」

置身在逐渐被影子吞食的房间里，眺望著被侵蚀的住居，躺在床上的人物透出这样的感慨。

声音里头没有心焦，也没有对影子的惊讶。就只有虚无，以及认命。

虚无和认命，是分别浮现在该人物左右异色瞳中的感情。不过，两者的情感绵远深长到他人无从窥知的地步，足以让人感觉到岁月的密度。

耗费漫长时间努力，结果是走到了这份虚无和认命。就是这样的感情。

「爱蜜莉雅大人挑战坟墓的『试炼』，而你去帮她。这样一来，状况一定会改变。……只是，看到那改变的似乎不是我。」

叹气，慢慢撑起上半身，那人下了床。房间地板已经被影子吞食，侵蚀也开始蔓延到那人的脚上。

影子毫不留情地绕住脚踝，慢慢往上蠢动，准备涂灭那人的存在。

影子的侵蚀应该会带来相当大的痛楚，可是即使脚被影子腐蚀，那个人依旧面不改色。—— 不，他的脸色被隐藏在涂白的妆容底下。即便如此，他的表情仍旧没有丝毫动摇。基于他那令人惊叹的，又或者该说疯狂的精神力。

影子罩住双足，侵蚀到达腰部。这段期间，那人解开缠绕住上半身的绷带，裸露柔韧肉体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染血的绷带落到脚边，影子抢著吞食。那个人看都不看，而是朝床上伸手，挪开枕头，取出底下的东西。

然后，珍而重之地抱在胸前。宝贝地抱著黑色书皮、没有书名的书本。

宛如抱著心上人，仿佛那本书就是心爱的某人。

抹得朱红的嘴唇，弯出诡异笑容，喃喃道。

「假如你选择地狱，我很欢迎。假如你走向地狱，我会欢喜同行。假如你想活在地狱中，那我便渴望那地狱吧。」

无人听到他的低语。

一切都只是打发时间、没有意义又毫无价值的戏码，永远不会被人听到的自言自语。

但是，自言自语演著独角戏、用力抱紧书本的那个人又说。

在没人来的地方，以没人听见的声音，就只对一个听不见的人述说。

「——下次，别再搞错啰。菜月·昴。」

以这句话作结，笑容被影子吞没，书本落地—— 一切都沈入黑暗，消失。

《完》

第十一卷 后记

大家好，总是承蒙各位的照顾。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这次也谢谢您购买和翻阅Re:Zero第十一卷！虽然说对于为了决定是否要购入而翻到后记来看的人我的顾虑也是Re:Zero，但都来到第十一卷了事到如今哪还顾虑什么，还请认为作者在后记已毫无顾虑。总而言之谢谢啦！

在前一卷抵达第十卷大关，再来故事也进入了第四章，令人很有成就感。不过在这一卷，我又得到了另一种成就感。

那就是，从这一卷开始，剧情将与内容超前的网络版有大幅不同。当然，在作品要出书之时，每一卷我全都重新誊写成比较好懂的内容，但包含故事主干的剧情在内，则是从第八卷开始有所变动。

不过，第八至第九卷的变动终究不出细部的变更，这点我有自信。剧情大改造是从这一卷开始，以看得出的形式表达出来。

我想这是投稿到网络上的作家会有的烦恼。果然，作品一度问世后，要改写成不同的内容给读者们看，是需要勇气的。用与网络版不同的形式所描写的书籍版第四章，我很期待各位看完后的感想喔！

虽然讲了很多，到头来好像还是会被人说：「结果内容只是求感想嘛～」嘿嘿其实正是如此。因为想要所以才写出来，还请各位实现我的心愿。

写在推特我也很开心，不过真要说的话我还是期待信件。粉丝信的收件地址就写在本书的最后面，请仔细确认。这一点任何一个作家的书应该都一样，要是您能提起勇气寄出感想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好啦，花了很长篇幅和心力在要感想上，接下来就进入惯例的致谢吧。

责任编辑I大人，这一年内该出的书全都平安无事出版了。这一集还多了改造的时间，给您添了诸多麻烦，但多亏您的帮助还是顺利出书了。一直以来真的很感谢您。明年也请多多指教。

负责插图的大冢老师，在前一卷劳烦您设计第四章的新角色，结果在这一卷又一口气跑出更多新角，承蒙您的功力了。不过，大罪魔女的造型全都非常出色，感谢您。

设计师草野老师，本集以令人会心一笑的日常一幕为封面，这在Re:Zero很少见(笑) 虽然是以场景图作为封面，不过将画面印象完整保留下来的同时还设计得这么美，谢谢您！与Re:Zero相关的十六本书都劳烦您了！今后也烦请多多指教！

漫画版的マツセタイチ老师和枫月诚老师，文章没法包含之处全靠两位弥补，真的非常感谢！第二章终于进入高潮，第三章也即将进入精彩场面，漫画版也是热闹非凡！还请务必也看看两位老师诠释的Re:Zero！作者我也超努力的！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各家书店和营销人员，每次都很谢谢各位。有大家的协助才能有这本书。

然后前阵子Re:Zero的动画办了庆功宴。动画工作人员和配音员全都齐聚一堂，许多人都对我温言暖语，让我非常开心感动。我又因此充满了活力，觉得还要更加油才行。各位相关人士，真的辛苦了。

今后Re:Zero也要加油！各位，谢谢你们！

最后，要向购买本书、享受故事的诸位读者献上感谢。

作品变成动画是作者的梦想。因为这个梦想实现了，因此作者想要见到下一个梦想。Re:Zero还没结束。

跟这本书同时期出版的，还有与暁なつめ老师的《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的合作书籍， 明年二月会有以「雷姆」为主角的企划活动（编按：以上皆为日本地区限定），不只2016年，2017年开始也请各位继续关照Re:Zero！

那么，期待在下一卷第十二卷再相见。谢谢——！

2016年11月《动画庆功宴后的隔天，燃起干劲中》

017018

「法兰黛莉卡姊姊！这次由我们主持下集预告耶！」

「好好好，不要太兴奋雀跃了，佩特拉。不可忘记女仆时时刻刻都要端庄娴熟。腼腆也是很重要的喔。」

「是～法兰黛莉卡姊姊。不过呀，和法兰黛莉卡姊姊一起主持，让人很放心呢！」

「我也很高兴能跟佩特拉一起喔。好啦，这次是有什么事呢？」

「我看看……首先，跟这本Re:Zero11卷同样在十二月发售的，是Alive版的Re:Zero漫画第四卷喔！要说是什么故事的话……」

「对昴大人、爱蜜莉雅大人以及佩特拉而言很难过的故事还在持续呢。不过，正因如此，后续的情节才能闪耀光辉……总之是很重要的故事。再来呢？」

「是！再来就是重要的合作企划！由暁なつめ老师的《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和《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的奇迹合作企划！」

「收录两位作者的对谈，以及两部作品的担纲绘师的访谈，还有漫画版的漫画家老师精心绘制的合作漫画，里头充满了不能错过的要素喔。」

「合作书籍《Re：从零开始的美好世界生活》， 让人从现在就开始引领期盼了呢！」

「Re:Zero本传的后续、第十二集预定在明年三月出版。未来的目光也离不开Re:Zero呢。」

「就是说啊！再来还有什么呢……」

「最后是……明年二月开始会在秋叶原与涩谷举办特别活动『雷姆之日』。这个可得告诉大家呢。」

「雷姆之日……是那个雷姆姊姊吗？」

「为了庆祝那孩子生日，所以举办了『Re：从零开始的雷姆生日生活2017 in Akihabara&Shibuya』。详情请见官网或官方推特，往后的情报应该会陆续公布在那才对……」

「除了庆祝雷姆姊姊生日，好像还会贩卖纪念品和摆设各种展示品。还会有很多为了这次的活动而全新绘制的图片，让人觉得雷姆姊姊真的非常非～常被大家疼惜著呢。」

「佩特拉。」

「所以说，为了让雷姆姊姊早日恢复，我从现在开始也要更努力。对吧，法兰黛莉卡姊姊！」

「——是啊，当然啰。就像对你跟拉姆那样，我也还有很多事情要教导雷姆呢。为此，我跟你都得孜孜不懈。我会严格指导你的喔。」

「是！请多多指教！」

「回答得好。——唉呀，真可爱。」

（编按：上述皆为日本地区限定的活动时程）

第十一卷 插图

第十二卷 第一章『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回荡不已的爱之呢喃。

甜蜜温柔地敲响耳膜、大脑、心灵和灵魂。

「──我爱你。」

那是含糊不清的爱之呢喃。

是男声还是女声，甚至连这一点都无法分辨的爱之呢喃。

只有一点毋庸置疑。那是只对著菜月·昴诉说的爱之呢喃。

──对昴倾诉爱意的，是在眼前蠢动的黑影。

而且还呈现出人类的形体。穿著黑色连身裙，有著一头黑暗长发，还用被漆黑覆盖的脸凝视著昴。

影子缠绕的一切捆绑住菜月·昴的身体和心灵，甜美地将之融解。

「──我爱你。」

思考停滞，连呼吸都忘了，昴无法动弹，只能睁大双眼。

浓密到刺痛肌肤的瘴气，「圣域」沉入影子的惨状。这种叫人窒息的压迫感让人就像遭遇威胁的小动物一样，被囚禁在完全失去生气的世界里。

昴认识这个世界。那是他品尝过无数次痛苦与失望的地方。

每次打破禁忌，在时间暂停的场所与魔女展开邂逅──

「──我爱你。我爱你。」

昴沉默不语，浑身僵硬。影子朝他的脸慢慢伸出手指。

没法挥开。不能动弹不是因为被影子束缚而无法抵抗，单纯是因为昴的肉体不允许如此。昴的灵魂放弃抵抗影子。

因此，昴只能品味被影子抚摸的触感。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影子没有敌意，也无恶意。但并非对昴不理不睬。

不如说，情况刚好相反。

影子朝昴倾倒疯狂的压倒性执著。

让人不解为何盲目偏执到这种地步，发疯似的狂热爱意笼罩住昴，让他无处可逃──现在的影子全神贯注在昴身上，对其他一切都毫不关心。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不断倾诉的爱之呢喃在头盖骨里头打转。

耳膜被爱搅拌，大脑沉浸在爱里，内心被爱给充满的话，连灵魂都要被爱煮得稀烂。那是爱的暴力、爱的杀戮、爱的凌辱。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爱支配了昴。爱俘虏了昴。爱，要掏尽昴所有的爱──

「──开什么玩笑，混帐！！」

下一秒，惊人的破坏力介入相爱的昴与影子之间。

破坏一直线地撞向影子，击碎染成一片黑的大地。黑色的爆炸气浪肆虐，近距离受到冲击的昴被吹向后方。

「呜喔啊──！？」

在坚硬的地面滚动，直到撞上坟墓的老旧墙壁才终于停下。昴摇摇头抬起脸，方才被异常之爱所囚禁的心灵突然就被解放了。

原本充满杂音的意识变得清晰，昴瞪大眼睛想知道发生什么事。结果──

「──有够恶劣的状况。喂，臭小子，能动吗？」

向自己搭话的，是与影子对峙，却不住后退的矮个头金发背影。

口气粗鲁，身上斗气强悍无比。对那压低身子张牙舞爪的模样有印象。正因为有印象，反而使得昴目瞪口呆。

因为压根儿没想到那号人物会在这里挺身而出保护自己。

「为什么你要帮我，嘉飞尔……？」

「啊～？这种状况少开玩笑好吗。虽然当然是顺便的，老子是不能来捡人吗。」

昴惊愕发问，青年──嘉飞尔厌烦地回应。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影子，手直接一把抓住瘫在地上的昴的领子，说：

「要跳啰。脖子可能会折断，就用骨气忍住吧！」

「骨气有那么万能──嘎！？咕恶！」

才反驳到一半，弯曲膝盖的嘉飞尔身体就急速上升，昴也发出呻吟一并被带上空中──紧接著，膨胀的大地黑影炸裂。

质量爆炸性增长的黑影化为浪涛，朝著飞离的两人穷追猛打。黑色巨浪吞没周围的影子，边扩张势力，边散播可怕的毁灭之力。

其力量凶猛到不只森林和住房，连魔女的坟墓都逃不掉。

「不要──咬到舌头啰！！」

这种世界末日般的光景让昴失声，但嘉飞尔却没被吓垮。

他遵从本能，找到还没被大浪吞噬的落脚处然后跳过去。他踢碎变成泥泞影子的地面，脚踏树木，跳跃，跳跃，再跳跃──

「嘿──！喝──！呀哈──！」

波涛汹涌的黑影横扫森林，翘起的地面被漆黑覆盖，触目所及处处都被偌大影子给侵蚀吞没。──不过，嘉飞尔还是到了。

被聚落排挤在「圣域」角落的石砌屋子。跳到屋顶上后，嘉飞尔放掉昴，大口喘气。

「啊～可恶！搞什么东西，那家伙……！」

「谢、谢谢你救了我……」

「嗯啊～？你那是道谢的嘴脸吗？有什么要抱怨的，啊～？」

破口痛骂的嘉飞尔对趴在屋顶上的昴龇牙咧嘴。仰望那张在黑暗中浮现的狰狞面容，内心五味杂陈的昴也皱起脸。

「我没在、抱怨……啦。只是没想到你会救我……」

「哼！本大爷被当成薄情寡义之人呢。『提磊欧斯的蔷薇骑士不需要摇篮』？不爽的话就朝那边的怀抱扑过去呀。」

「抱歉，我已经决定好要扑向谁的怀抱，所以免了。」

朝著酸人不嘴软的嘉飞尔吐气，昴轻轻手贴胸膛。

怦怦跳的心脏，除了无法理解状况之外，还为其他事──被嘉飞尔所救一事感到震惊。

毕竟对昴来说，嘉飞尔应该是在「圣域」的头号敌人。

嘉飞尔在前一轮绑架监禁了说要挑战「试炼」的昴，还对帮助昴逃亡的拉姆、奥托以及阿拉姆村村民痛下杀手。

忘不了那份怒意。绝对不原谅他。他是自己要打倒的仇敌之一。

然而为什么，这次嘉飞尔竟然出手救昴。

「嘉飞尔，你不是讨厌我吗……」

「是要老子说几遍。你是不会看状况吗？本大爷跟你之间的恩怨先放到一边去。现在最重要的，是咬断那东西的脖子的方法。就这样而已。」

昴还想追究，却被嘉飞尔四两拨千斤。

他语气冷静，反而让昴感受到至今为止最顶级的恐惧。而且迟至现在才注意到：嘉飞尔的翠绿双眸正燃烧著熊熊烈焰。

愤怒、暴怒、震怒──让人轻易联想到这些词汇的剧烈激情。

看著这样的嘉飞尔，昴好不容易才找到该问的事。

「──嘉飞尔，其他人呢？拉姆他们怎么了？」

「────」

「我从坟墓出来的时候，那一带已经被影子吞食了。你还可以像这样在我面前活蹦乱跳的，但是，其他人……」

「……在影子里。」

昴期望这番话能得到否定的答案，却被告知残酷的事实。

昴倒抽一口气，嘉飞尔懊悔地抽动喉咙。

「太突然了。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注意到时，地面已经被影子给悄悄占据。如果不是被拉姆用风吹走，本大爷也早就被吞掉了吧。」

「……拉姆就这样被吞掉了？琉兹小姐和奥托也是？」

「嗯，没错。老太婆跟那个吵人的小哥都在里头。」

「爱蜜莉雅…也是吗……？」

「────」

昴颤抖地问，嘉飞尔没有回答。但那就是答案。

眼皮底下的影子还在诡异蠢动，继续侵蚀「圣域」。森林的高度变矮的光景令人愕然，这超乎规格的威胁让昴忘了呼吸。

漆黑吞食一切，而被那股黑暗吞没的东西会变成什么样子？就只是在里头沉睡吧。但这种希望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击溃。

被影子吞食的生物，其生存机率叫人绝望。

「这、这是怎样，到底……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

──「掏肠者」、「魔兽使者」、「大兔」，还有嘉飞尔。

为了对抗接二连三的威胁，昴冲出坟墓。已经有了艾姬多娜的协助，内心觉得不论任何障碍自己都能跨越、突破。

却丝毫不知道，这份觉悟会被这种莫名所以的东西给阻挠。

「为什么会在这里……！」

事情发展太匪夷所思，昴瞪著翻腾汹涌的影子中心，拉扯喉咙大喊。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嫉妒魔女』！！」

听过好几次的名字。也曾感受过许多遍的存在。

世人口耳相传的最恐怖灾厄、折磨昴的元凶。所有事件的万恶根源──「嫉妒魔女」，正是吞食掉爱蜜莉雅他们的影子。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要怎么做才能打倒她……」

敲打两光的脑袋，昴拼命寻找胜算。必须赶走影子，让被黑暗吞没的「圣域」恢复正常──『为了什么？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爱蜜莉雅他们了。』

「──啊。」

被内在的声音痛殴一拳，喉咙发出微弱呻吟。

声音和激动成反比，做出了极为冷酷的判断。也就是嘲笑还在对这濒临无可救药的世界执著不已的昴，漠然地要求他痛下决心。

『就算跨越了这个场面又能怎样？这个世界已经毁了，用不著继续了。』

「……那家伙，不追过来呢。」

「咦……？」

原本强烈到支配思考的死心断念，被身旁的嘉飞尔的低语给破除。嘉飞尔没理睬昴，锐利的绿瞳继续向著影子。

「不如说，朝外发展了！干掉这么多人，却不理这边吗，喂～！？」

被忽视而感到屈辱的嘉飞尔嘶吼咆哮。可是影子对他们不理不睬，径自朝「圣域」外头，也就是朝森林外开始移动。

影子甚至无视了原本无比执著的昴，正要离开「圣域」。搞不懂影子这么做的用意，昴感到困惑──却在瞬间像被雷劈到一样浑身发抖。

那是毫无来由的灵光一闪。可是，不会错的。昴有自信可以断言。

「──宅邸。」

「啥？」

「宅邸！那个魔女，打算去罗兹瓦尔宅邸！！」

被魔女倾诉爱语，被她的爱蹂躏脑内，心灵和灵魂都被强奸的记忆复苏。

那玩意的目标不是爱昴。──她会潜入昴的内心，翻找、理解昴执著的一切。

──从这个世界夺走所有昴可能会去爱的人事物，好独占昴。

「哪能让你这么做……阻止她，非得阻止她……！」

『阻止了又能怎样？』昴硬生生地撇去这个冷酷低语。

阻止了又能怎样？要先阻止，找到阻止的方法才知道！必须找到打倒那个魔女的方法。这样「找到」这件事的本身就会有意义，阻止就会有意义。

「嘉飞尔！能攻击那家伙吗！？不能阻止她吗！？」

「窝囊废事到如今才……少说梦话了！本大爷早就出招好多遍，都没法穿透那个影子女！连一道伤都没有！」

「连嘉飞尔都没办法……」

他的第一招应该是出其不意，却没能给予魔女损伤。

既然嘉飞尔的全力一击都不管用，那物理性攻击可能对那个影子女无效。既然如此，就只能用魔法了。而第一个想到的人选──

「先跟你讲，用不著白费力气去找罗兹瓦尔那家伙。还在这个森林里的就只有本大爷跟你，以及那个传说中的魔女大人了。」

「连罗兹瓦尔都没逃出来！？有没有搞错！？」

「老太婆家和大圣堂连块砖都不剩。那家伙靠不住。只能靠我们自己。」

虽说身受重伤，但罗兹瓦尔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昴所抱持的印象却被嘉飞尔给彻底粉碎。

压倒性的力量连罗兹瓦尔都无法与之抗衡，毁灭仅存的胜算。

不愧是吞食半个世界，杀掉六名冠有大罪之名的最凶恶魔女──

「就只能……就只能束手无策吗？要是就这样让她去到宅邸的话……」

一切都会被那片影子吞没，被恶意蹂躏，夺走所有。

除了绝望以外，还有什么是昴能做的──

「──慢著。」

望著魔女远去的样子，昴觉得哪里不对劲。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真的没有任何手段阻止她吗？快思考，快回想，快思索，摇晃记忆找出来。找出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办到的事。

这里是「圣域」，假如那个真的是世人口耳相传的「嫉妒魔女」本人的话──

「──有结界。」

「……什么？」

「有结界！『嫉妒魔女』应该也满足了『圣域』结界的发动条件！因为坟墓的『试炼』尚未被破解，而且那家伙是半妖精！」

──据说「嫉妒魔女」莎缇拉是银发半妖精。

就因为这样，爱蜜莉雅一直遭受人们的不讲理歧视。但是从四百年前流传至今的特徵若是事实，那么「嫉妒魔女」就一定会被困在这座森林里。

除非影子魔女没有实体，而是类似思念体的存在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用不著担那个心。」

充满肯定的低语让昴挑起眉，这反应惹来嘉飞尔的敲牙作响。

「魔女有实体。刚刚的不就是『瓦尔葛兰的左翅根部』吗。」

「……那是弱点的意思吗？」

「还会有其他的意思吗？好耶。好耶，好耶，老子看见了！」

好个灵光一闪！嘉飞尔拍了昴的肩膀一下，狰狞一笑。

「──拜见头纱底下的可恨面容后，老子就要把你的脖子咬断！」

2

──「嫉妒魔女」朝向「圣域」外头，拉著影子正大光明地前进。

追著那庞大的影子军容，昴──被嘉飞尔扛著，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先行绕到魔女的前头。

「虽说不知道结界有没有效，但只要能稍微弱化她……」

嘉飞尔的利爪就能伤害到她。真这样的话，就算是「嫉妒魔女」也不可能会平安无事。

实际和兽化后的嘉飞尔对峙过的昴对此深信不疑。兽化后的嘉飞尔使出的攻击，是用不著说明的压倒性暴力。

再来就是让攻击能够确实命中影子的方法。为此──

「嘉飞尔，那家伙会被我吸引。所以说……」

「要是敢说把你用来当诱饵，老子就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咬掉，哼！」

在树梢上穿越森林的同时，嘉飞尔驳回昴的提案。这种没得谈的态度让昴怯懦了一下，但立刻怒气冲冲地反驳。

「不要开玩笑了！结界和诱饵！至少能稍微提高机率！我没说错吧！？」

「闭嘴啦。这么不懂事小心老子把你扔掉喔，王八。」

「──！你应该知道吧！我的身体有会吸引那家伙的瘴气……」

被他的顽固气到七窍生烟的昴主动坦承自身的瘴气存在。若是以此为根据，想必嘉飞尔也没法反驳。但是──

「老太婆！还有拉姆！其他人，全都在老子面前被吞掉了……！」

「──！」

「都这样了，还要连你都奉送给那家伙的话，老子这脸不就丢光了！『帕拉拉古拉拉的爪痕不会消失』！这招！绝对没得谈！爪痕要用力抓在魔女的心脏上！！」

双眼充血、口吐激情，嘉飞尔坚决地驳回提案。

──嘉飞尔的愤怒是坚持，而且还是很无聊的坚持。

昴内在的声音、冷酷的部分这么说。昴知道那是另一个自己，但外在的自己可没法这样嘲笑嘉飞尔。

毕竟，跟慢一步走出坟墓的昴不同，嘉飞尔是亲眼看到了。

──拉姆、琉兹和亲昵的人们被影子吞噬而消失。

但即使重要的人被接连剥夺，嘉飞尔却没有拿复仇做藉口，舍弃良知，藉此牺牲昴来获取胜利。

假如那是根植在他内心的理性或信念驱使他这么做的话──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那么残忍地杀害大家……」

惨无人道地屠杀勇敢的村民，以及挺身保护昴的奥托。

嘉飞尔应该也知道被掠夺的痛苦和失去的悲伤才对。

「──到了。」

还没得到问题的答案，两人就已经抵达目的地。

被选作决战场所的，是森林当中一小片略微开阔的空间而已。头上是圆形的森林破洞，只有缺损的月亮和星辰充当「嫉妒魔女」上演复活剧的见证人。

背后是结界，而正面传来蠕动黑影逼近的气息。魔女笔直朝这儿接近，接下来只要迎头痛击──但这儿有个问题。

「嘉飞尔，你应该也会触发结界。怎么办啊？」

人类与亚人的混血儿是无法穿过森林结界的。不只魔女，嘉飞尔也符合这唯一条件。就算魔女被结界弱化，要是他也跟著变弱就没意义了。

对这份担忧，嘉飞尔从腰巾掏出某物。那是──

「……辉石？你的吗？」

「老子没义务一一说明吧。闭嘴看就是了。你不用当诱饵也用不著担心，本大爷会让起床的魔女早早睡回去的啦。」

闪耀著蓝色光芒的辉石──是在跟「圣域」扯上关系后看过好几次的东西。

第一次是被法兰黛莉卡要求携带，还知道嘉飞尔也有同样的东西，在之前的轮回中还不断更换持有者的辉石。虽说直到现在都还不清楚这玩意的底细──

「──！是谁！？」

听到轻微踩踏青草的脚步声，昴立刻转头问道。

不是魔女。方位和气场都跟影子天差地别。可是那不构成解除警戒的理由。

「……啥？」

但在目睹的瞬间，昴的警戒被替换成惊愕。

「────」

──分开茂草、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年幼的少女。

很眼熟的少女。浅红色长发，只穿白色贯头衣的轻便打扮。耳朵比一般人长了一点，这个特徵已经眼熟到再熟悉不过。

因为那正是「圣域」的代表人物，理应已被黑影所吞没的琉兹。

可是，她不可能是琉兹。接下来的光景继续否定原本的推测。

「开什么玩笑啊……」

光脚踩在草上的人影接连走出茂草间，而且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服装、表情和态度──不，每个人全都一模一样。

从四面八方的茂密草丛中走出来的，是超过二十名外貌和琉兹别无二致的少女。

「────」

众多与琉兹有相同容貌的少女们都不说话。不发一语也面不改色的她们聚集起来，站到嘉飞尔的背后。

不能说是壮观，但眼前光景让人以为是在作恶梦。

「可以的话是不想给你看到的啦～」

和震惊不已的昴相反，嘉飞尔一脸不悦，看不出吃惊的样子。对他来说，这应该是没什么好惊讶的景象。而一开始震惊的昴也回过神来，心想：这里头应该有一个人曾跟自己有一面之缘。

「……是我来到这，突然被传送到森林里的时候遇到的。」

那是第一次来到「圣域」时，昴被转移后紧接著发生的事。

辉石对结界起反应，昴因石头蕴藏的力量而飞到森林的另一头。当时引导和爱蜜莉雅他们失散的昴前去坟墓的少女是精灵族，外貌跟琉兹一样──但这事被拉姆忠告最好隐瞒，因此也就没再深入追问。

直到这些少女再度现身前，昴早已将这段记忆放逐到角落。可是这意想不到的再会却唤起回忆，让昴首次认知到当初对少女的存在视而不见是错的。

默默站立不动，像人偶一样的少女──不，少女们很明显与一般人不同。

「该不会是生化人？复制人……？这种事有可能吗……？」

少女们的存在让昴的脑海浮现这些字眼。

科幻题材的故事常出现这些词汇，但这跟被剑与魔法支配的世界一点都不搭。首先，谁能办到这种技术──

「──在你东想西想的时候抱歉啦，时间宝贵。」

昴陷入混乱时，嘉飞尔推开他肩膀，重新面向森林。逼近而来的压力让背部寒毛直竖，昴轮流看著森林和这群少女。

「嘉飞尔！你的策略是……」

「用人数撬开防御揍扁她。正所谓『雷伊德总是正面迎战』啦！」

双拳在胸前互敲，嘉飞尔坦露他简单明快的策略。毫无特别之处，但因此毫无反驳的余地，也是最恰当的解答。──只不过，这个战术奠基在牺牲上。

「用不著在意这些家伙。它们跟老太婆不一样，里头是空壳子。不过还是会听从本大爷的指令。──就撬开缝隙，扭断那玩意的脖子！」

根本没时间抗议这战术，也没时间询问这群少女──复制人。

「……先跟你说声抱歉啦。」

不知为何，在把昴推到战线的后方之前，嘉飞尔这么说。

不明所以又没战斗力的昴就这样被送到战线最尾端。迎战阵型为先锋嘉飞尔，他后面站了超过二十名的复制人，最后是昴。

阵型底定，只剩下呼吸和心跳声在诡异的寂静中响荡。

──终于，侵蚀世界的影子缓缓现身。

眼前的森林被慢慢抹杀。树木被大量影子吞噬而失去形体，像沉入水中一样销声匿迹。不管是「树木」还是「森林」，都被「影子」给污染。

「影子」亵渎一切，凌辱所有，杀戮万物。

用爱抹消世界的「魔女」，在去路上发现了「昴」。

然后──

「──我爱你。」

止不住的厌恶感和本能拼命敲响警钟告知危险。魔女这一句话，越过了嘉飞尔和琉兹集团，是只对昴表达的爱意。

在这一瞬间，魔女的注意力全放在昴身上──

「──喝啊──！！」

──嘉飞尔抓紧这唯一的胜算，放声大吼。

接著，大地爆裂开来，扬起尘土。嘉飞尔穿破粉尘，像子弹一样飞冲出去。

他张开嘴巴，龇牙咧嘴地朝影子突击。全身上下在转眼间膨胀变大，无法承受肉体改变的衣物从内侧被撑破。浑身覆满金毛，四肢变成兽爪──那就是凶猛的野兽大虎嘉飞尔现身的样子。

「──吼！！」

咆哮的猛虎速度异于常轨。

嘉飞尔凶兽的动作不变，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使结界的效果失效。因此他的利牙毫不犹豫、毫无顾忌地就咬向漆黑连身裙──

「────」

──魔女脚下瞬间伸出影子，缠绕住飞扑过来的大虎。

影子捆住大虎四肢，硬生生阻断飞扑力道，困住呻吟的凶兽，接著陷进直径有昴的腰部那么粗的四肢，发出肉被扭断的声响，喷出血花。

嘉飞尔惨叫，用力挣扎。影子继续勒进他的身体，要将大虎四分五裂。

「──啊……」

冲向他们的，不是无法介入战斗只能眼睁睁看著的昴，而是在嘉飞尔的呼叫下，原本待机不动的琉兹复制人。

稚气的少女们发出毫无感情也无知性的声音，同时奔向影子。她们以意外的敏捷速度穿过一下就被影子抓住的大虎，接近伫立不动的魔女。

两名少女摊开双手，像要擒抱魔女一样扑过去。但却在碰到之前就被喷出的影子之枪给贯穿腹部，停留在空中。

影子将四肢被捆绑的嘉飞尔，和肚子被贯穿的两名少女举到同样的高度，像在嘲笑似地将他们左摇右晃。

有够恶劣的兴趣，但魔女的从容犯下了失误。

变化的预兆只有一瞬间──但发生的变化却极为激烈壮阔。

「啥──！？」

身体被刺穿的两个琉兹发出银白光芒，接著爆炸。

化为粉尘的肉体变成光粒子，将周围的影子给炸飞。原本一片黑的世界就只有在那短短一瞬间恢复，发光爆炸的情况连续发生。

接续在自爆的两人之后，剩下的复制人也齐声向魔女吶喊，执行自杀特攻。

以自身存在作为攻击方式的神风特攻队证实了这样的行为具有驱退魔女影子的效果，因此魔女对逼近的少女们毫不犹豫地挥出影子迎头痛击。

影子狂涌，为了压制、击杀围拢过来的少女们而分裂。对付一人就用五道锐利影子，一瞬间有近百道影子疯狂肆虐，蹂躏采取回避行动的少女们。

影子穿过头盖骨、身体、下腹部，贯穿，然后切割，斩杀少女们。

飞扑的时间差和同时来自多个方向的攻击，这些小聪明全都被正面击溃。琉兹们慢了一拍，接二连三地化为白光爆炸──魔女生成的影子暂时变淡，打开一条通往漆黑连身裙的路。然后──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强行扩张撬开的缝隙，满身疮痍的凶兽挤进窄路。

在复制人进攻期间逃离影子束缚、趴伏在地的猛兽在蓝白光芒炸开后立刻冲了出去，像要突破光芒似地边吶喊边朝魔女挥出兽爪。

「────」

面对化为暴风的大虎，魔女只拉回少数影子做出一道墙。但是，大虎朝影墙挥出爪击，他的前脚上勾著一道人影──将最后的复制人一把砸到影墙上，自己的手连同影墙被蓝白光芒炸开，尖牙利爪穿透光芒刺向影子连身裙。

──成功了！这完美的组合让昴这样相信。

毫不吝惜地用二十一个琉兹的复制人做出自爆特攻队。

支付了这样的牺牲而使出的一击，就算是「嫉妒魔女」也没法全身而退──

「──我爱你。」

昴紧抓不放的想法，跟身子裂开化为血幕的嘉飞尔被一起粉碎。

3

发不出声的昴只能看著金色大虎裂开来。

就在尖爪要撕裂魔女身体、利牙要咬碎头部的瞬间。野兽的杀意即将轻易粉碎人体，就算是魔女也承受不住吧。──但那是在有触及到的情况下。

夺去嘉飞尔性命的，是钻进他四肢伤口的影子之刃。开头捆住嘉飞尔的影子，早就从伤口侵入，绕遍他全身，一点一点地切割他。

亦即，嘉飞尔早在一开始就被杀死了。性命被切割到偏执的地步。

惨无人道的方式让人失声。嘉飞尔这个人变成肉片，凄惨地飞散在染得黑压压的地面上，接著立刻被影子吞没。他的存在不留痕迹地消失。琉兹的复制人也一个都不剩，现场只有魔女和昴两人──不对。

「──我爱你。」

打从一开始，魔女的眼中就没有呆站的昴以外的人。

被杀死的嘉飞尔也好，被虐杀的琉兹复制人也罢，以及不知何时被影子吞食的「圣域」居民和阿拉姆村村民、拉姆、奥托、琉兹、罗兹瓦尔、帕特拉修、爱蜜莉雅──一切的一切，全都进不了她的眼。

「──我爱你。」

「吵死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说！吵死了……！」

魔女走在用影子编织的道路上，穿越广场，来到呆立不动的昴面前。

轮廓模糊，连身高都不确定，声音也还是一样又闷又含糊。

然而唯有那甩也甩不掉的热情，毫无顾忌地翻弄昴的心到可恨的地步。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魔女朝著动弹不得的昴，持续倾吐像诅咒一样的爱意。

不懂看气氛和错棚的等级远远在昴之上。倾诉爱语的对象已经怒形于色了，却还固执地强加爱意在人身上。

她的爱让人毛骨悚然。而最让昴激动的是──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昴。」

「──不准用那种叫法叫我！！」

充满爱意的甜蜜呼唤，让昴打从心底感到激愤。

令人著迷的嗓音、惹人怜爱的举动、让人晕头转向的叫法，在在都触怒了昴。

「谁允许你那样叫我了！？开什么玩笑！不要给我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对近在身旁感到自豪，在一声呼唤里头充满的信赖，认同彼此的情谊。

昴允许别人充满爱意这么称呼自己的，举世唯有一人。

「这种事不好笑！只有一个人可以这样做。不是每个人……不对！管它是一根头发还是一个细胞，我都不会给你！不准你碰我──！！」

激动又愤怒的昴毫不留情地将席卷胸口的感情扔出去。

没有胜算，无法幸存。说起来，这个世界根本就不给人幸存的理由。

即便如此，要眼睁睁地任对方践踏羁绊，这点昴绝对办不到。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魔女满口的爱意不停歇。所以，昴也绝对不回应爱语。

「在这个世界，我头一次得到的真心诉说的『我爱你』……具有让无可救药的窝囊废立志要变成英雄的力量！」

一个被现实挫折、扭曲到想要逃走的废物，深受对方的信赖，到了愿意不断去挑战原本打算放弃正面抵抗的未来。

甚至连与之相比都是侮辱。魔女的爱里头包含的内容物根本天差地远。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心中的第一和第二宝座已经满了，不会让位。根本没你插队的空间！」

她讲一句就顶回去──面对无抑扬顿挫的爱意推销，昴凶狠地歪曲面容。

「我根本不屑你的爱。要和你比的话……」

没有攻击手段，但是有嘴炮这一招。昴最擅长激怒别人。

要说什么，该讲什么，才最能激怒魔女呢？昴在惹人火大这方面的功力可是无人能出其右，所以他知道。

因此昴冷酷无情地嗤之以鼻，轻蔑地看向魔女。

「──同样是魔女，我还比较爱艾姬多娜她们呢。」

「────」

语音方歇，宛如咒语的爱语头一次停止。

然后──

「──喔。」

昴放眼望去的世界，在一瞬间被影子吞噬。

4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我。」

在黑暗中听到声音。

被影子吞没导致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甩来飞去。

不只身体，连脑袋里头都被翻弄，菜月·昴不停地被影子搅拌。

这段期间，置身在慢慢溶解菜月·昴的影子内，听到了耳语。

「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

鸡皮疙瘩。因快乐颤抖。因恐惧怯懦。因欢喜流泪。因气愤吐血。高呼快哉。感情被切片，跳来跳去，失去正当性，变得颠倒相反──

「────」

肉体融进影子，昴知道菜月·昴的轮廓变得含糊。不知为何就是知道。知道的人是菜月·昴，还是其他东西呢？

「────」

在影子里头，除了被倾诉的爱意之外，还感受到其他存在。──不对，不是感觉到。那不是其他东西，那就是昴。是菜月·昴本身。混杂搅拌、相溶在一起，化成一个个体的话，就跟别人无从区别。被吞噬的一切都成了菜月·昴。

有温度，有悲伤，有憎恨，有仁慈，有沮丧，有狂喜，有失望，有安心，有怨叹，有满足。

没错，有满足。虽然有许多绝望和怨叹，但在那之中也有满足。

那些满足也是昴的一部分。既然那能够充实菜月·昴，那就──

「──？」

朝满足伸手──不对，自己没有手，也没有身体──不对，没那回事。身体被影子吞没，但是还存在。融化的是心灵和意识，以及菜月·昴的灵魂。将这些收集起来。收集完后才理解到收集的理由。

有热度。恢复成菜月·昴的过程中，感受到热度。那跟暂时的满足完全不同。顺著找过去，右手臂、手肘、手腕。那是──

──即使置身在黑暗中也鲜明闪耀、里头充满祈祷的手帕。

5

──意识上浮。

像是为寻求氧气而浮出水面喘气，整个人拼命扒开黑暗往上游。

黑暗一直纠缠著意识。整个人像是陷进沼泽般。感觉快被沉重和倦怠给侵蚀内心，尽管如此昴还是拼命地──

挣扎到最后，视野突然展开。昴的意识浮出到了现世。

从影子世界生还──但那绝非逃出生天。

「呼、哈……！呼哈……啊？」

呼吸很笨拙。喉咙卡著什么。是影子勒著喉咙。脚踩不到地面。被影子捆住，身体被斜斜地吊在空中。不能动。无法动弹。

可是还是用左手触碰绑在右手腕上的手帕，好抓住希望。

影子覆盖世界，昴的视野是一片黑。在这样的黑暗中，唯有佩特拉的手帕在呢喃，彷佛驱逐黑暗般散发白色光芒。

佩特拉蕴藏在手帕中的心情，给予昴这份奇迹。──实在很难这么想。动小手脚救了昴的人其实另有他人，而且昴已经猜到了。

──就是离别之际触碰手帕，述说意味深远的话的「强欲魔女」。

「艾姬多娜那家伙……早就知道……事情会变这样吗……」

「做个保险啦。」现在想想，魔女当时的表情像在这么说。想起魔女无意识地浮现自豪的那张脸庞，昴老老实实地回以感激。

要是没有那道光，昴就会被影子吞噬，不留痕迹地消失。

在影子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里头是一团混浊。昴的存在被融进了影子当中。正要融化，混杂在一起。跟那些被影子吞噬的所有东西混在一起。

──魔女将被影子吞食的一切，和所有东西都搅拌在一块。

和先行被融解的东西合而为一后，昴接触到大量感情。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感情、感觉、记忆、知识流了进来，宛如成了自己既知的事物般理所当然，刻画在肉体、心灵、灵魂上。

真是千钧一发。靠那零点几秒捡回一命。被那影子吞噬并不意味著「死亡」。菜月·昴本来会跟其他东西被一起搅拌，直到分不清界限在哪，然后消失。

那是连「死亡回归」都无法挽回的局面，是不该有的失败。

要是没有艾姬多娜的帮助，昴会无法脱离影子的拥抱而宣告结束。因为深刻感受到这点，所以很想向那位魔女献上真切感激。

「呃、呜、啊……」

然而，在艾姬多娜的帮助下所争取到的时间，也到此为止了。

昴的身体再度被影子慢慢吞食。从下半身开始沉入地面，而且比方才还要谨慎。魔女像是要一点一点地消化似的，慢慢地让昴泡进影子里。

逐渐失去自我，从而产生的不只是空虚感，还有安心，这点实在很恐怖。

好安心。对于被吞食、扩散、最后消失的命运，感到喜悦。

因此可以确定，就算被影子吃掉也不会死，而是「永远被爱」。

「可、恶……」

强欲魔女制造的光芒只有十几秒，可是这点时间救不了昴的命。

被摄取消化的时间很短。艾姬多娜是期望自己在这段时间做什么吗？

「那、个……混帐魔女……！」

得到结论的瞬间，昴舍弃之前的感谢，用左手拔掉光芒。

驱散黑暗、拯救昴不被影子吃掉的一线光明──里头有著艾姬多娜的愿望，艾姬多娜的目的。那是艾姬多娜托付给昴的「手段」。

这是救命道具。但不是用来救昴，而是让昴落入「死亡」的救命绳。

「────」

似乎察觉到他悲壮的觉悟，光芒转换形体，变成一把发光的短剑。

这么周全，用一条手帕要做到这样想必很困难吧。这份贴心叫人差点落泪。

只不过这眼泪流的是血泪。

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就这样藉著余势，把光之短剑刺向自己喉咙。

「──呃。」

不清楚有多锋利的光之刃轻易地刺穿了咽喉。血液逆流到致命伤，又从喉咙流到肺脏，意识开始溺水。

──光之护身符不是武器。艾姬多娜让昴带在身上的，是自残武器。

十几秒的时间能用来干嘛？用来察觉，用来执行，用来「死亡回归」。

恐怕艾姬多娜早就预料到「嫉妒魔女」会出现在坟墓外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料事如神，但代价是用昴的性命来支付。

「──！」

昴自杀，让「嫉妒魔女」头一次喊出爱以外的话。

可是溺在自己的血泊中，已然放掉意识的昴不知道她在讲什么。

只是，手很自然地伸向了魔女那被影子覆盖的脸。这样做是对的，他想。

放掉光之短剑，用还带有些微光芒碎屑的手指碰触影子头纱。

头纱散开，被影子遮掩的魔女露出一半脸庞。

宛如宝石的蓝紫色瞳孔，像月光一样闪耀生辉的银色头发，熟悉的可爱容颜──

看到那张脸庞悲痛不已，比起惊讶，昴更是胸口生疼。悲伤贯穿胸膛。

溢出的血灌满喉咙，让他没法好好说话。

即便如此，还是对眼前的少女、对悲伤泪流的少女说：

「我一定──」

──会救你的。

这么宣告的瞬间，菜月·昴殒命。

6

跨越「死亡」后回到一开始，先是尝到苦苦的灰尘味。

「──呜、恶！」

用力呛咳，把土臭味的异物连同口水一起吐出来。接著撑起上半身，昴确认自己倒在地上，且置身在冰冷昏暗的空间。

微微泛著蓝光的石壁，让人不安的寂静──这里是坟墓内。

「我、回来、了……」

双手在眼前张握，昴用乾渴无比的声音来感受自己成功「死亡回归」。

刚刚的记忆还很鲜明。被影子吞食，还有自杀也是。──包括喉咙的剧烈痛楚。

「自杀是有价值的，是吧……」

利物贯穿喉咙的感觉，让昴摸摸刚才被开洞的喉头，然后长声吐气。

在自己的血中溺水的痛苦，逐渐远去的意识和丧失感，不管品尝过几次「死亡」都不曾褪色。都体会过无数遍了，却还是难以接受「死亡」。

「死亡」好可怕。「死亡」好恐怖。会痛，会难受，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与其失去了……还回不来，这样还比较好……！」

选择回来。昴在当下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

如此一来，昴又能战斗。为了对抗现状、战胜难关、到达未来而奋战。

「可是，不是为了能死成而感动的时候……我还有事要做啊。」

重新审视应做之事，昴边稳定心神边回过头。回到坟墓后，昴的身旁倒著银发少女。

这里是坟墓，也是「死亡回归」的储存点──爱蜜莉雅正为自己的过去而梦魇呻吟。

必须轻轻摇晃她的细肩，把她叫醒。她用不著回想痛苦的过去，所以要紧紧抱住她。那是昴一开头就该做的事。

因此，昴轻轻地把手伸向痛苦喘气的爱蜜莉雅──

「……怎么了？」

要碰触爱蜜莉雅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讶异怎会如此，并试图让手指不发抖。可是已经自觉在发抖的手指无视昴的想法，反而抖得更厉害。而且还不仅仅如此。

卡哒卡哒。奇怪的声音在石室内回响。刺耳的声响，颤抖的手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混乱的昴后来才发现。

发出声响的是自己的牙齿。无法咬合所以不停撞击，主因来自于打颤的下颚。

简直就像在嘲笑昴的胆小，手指继续发抖，牙齿也继续卡哒作响。

──发抖的原因，在于狂暴的影子头纱底下的脸庞。

「什么啊，抖什么……莫非我，觉得爱蜜莉雅……」

很可怕？但这话没说出口。自己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

在「死亡回归」发动之前所看到的魔女脸庞──那张脸庞跟爱蜜莉雅长得一模一样。当时的恐惧，对魔女的畏惧，即使跨越了「死亡」却依旧跟了过来。

爱蜜莉雅才不是「嫉妒魔女」。内心怕到忘了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那是陷阱，用想的就知道……那是骗局，我应该知道才对……！」

突然就复活的魔女是基于什么而这样做，昴不知道。

可是，魔女为什么会用爱蜜莉雅的形貌，昴心里有个底。他想到一个可能性。

魔女恐怕是附在爱蜜莉雅的身体上，以这种形式在「圣域」现身。

大罪司教贝特鲁吉乌斯就是附身于他人肉体的邪精灵。由于昴了解那狂人，因此能够很自然地接受魔女有可能附身在其他人身上。

还有其他凭据。回想起来，嘉飞尔意有所指的态度也说明了这个可能。

在拟定利用结界的战术时，嘉飞尔很肯定地说魔女有实体。要跟魔女决斗之前，还对昴说「先跟你说声抱歉啦」，这些都还历历在目。

也就是说，嘉飞尔有看到爱蜜莉雅被魔女附身的当下。所以他不明讲爱蜜莉雅是生是死，而且得打倒成了魔女附身对象的她，因此他才向昴道歉。

这些都说明、证实了这个可能。就这样而已。不就只是这样而已吗？跟爱蜜莉雅无关。又不是她的错。根本用不著畏惧──

『──少讲那种骗不了人的谎啦。』内在的自己冷冷地这么说。

骗不了人的谎。内在的自己说的话，让昴醒悟到自己在自欺欺人。爱蜜莉雅不可怕是事实，但这跟畏惧魔女是两回事。

昴恐惧的是──魔女放过「死亡回归」的自己了吗？

「────」

──让昴「死亡回归」的，是「嫉妒魔女」的力量。

这是昴的见解，艾姬多娜也持相同意见。而且从这件事可以得知：「嫉妒魔女」拥有回溯时间的能力。

既然如此，让昴「死亡回归」的能力也适用于她自己，所以她也可以回溯到现在啰？

昴无法断定她会不会、能不能这么做。但这种可能性让昴害怕。

得不到答案。──取而代之的，答案就横躺在眼前。

「────」

只要碰碰爱蜜莉雅，叫醒她，一切就明朗了。

只要睁开眼睛的爱蜜莉雅像平常那样温柔微笑的话，那一切就都是自己杞人忧天。

但假如不是的话──

「──爱蜜、莉雅。」

是向她求救，还是想救她，昴已经分不出来了。

只觉得呼唤她的声音和触碰脸颊的手指都没有颤抖，真是奇迹。

「────」

白皙脸颊传达给手指像要融化的热度。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低垂的双眼开始闪现光芒后，蓝紫宝石映照著昴，然后眨眼数次。

接著──

「……昴？」

被轻声呼唤，让昴的内心如释重负。

只那么一个字，仅仅接受这个呼唤，就让延续到刚刚的恐惧都化为过去。跟被迫接受的空虚之爱相比，一切是那么的不同。

因为不管是声音、眼神还是态度，全都是昴所认识的爱蜜莉雅。

「这里是……我刚刚都在……」

昴长吐一口气。不等他回答，爱蜜莉雅慢慢撑起上半身，困惑地皱眉，环顾两人所待的石室。

因为刚从恶梦醒来，所以理解得很慢，不过也慢慢地追上现实。

「──啊。」

声音微弱如蚊鸣，恐怕是想起了方才做的梦才会失声。

昴知道在那之后爱蜜莉雅马上会心神无主，因为已经看过三次为过去而心碎的她。自己必须温柔安慰这样的她。

为了别伤到脆弱的她，所以要柔声说没事了，然后──

「──昴。」

然而，做足准备的昴，却没想到爱蜜莉雅的行动跟预料的完全不同。

原本六神无主的眼神恢复平静，快要颤抖的嘴唇在坚强的意识下拉紧。接著爱蜜莉雅轻轻朝惊讶的昴伸出手，说：

「你为什么一脸难过的样子？」

他漏出了沙哑短促的惊呼。

爱蜜莉雅的手指温柔抚摸惊讶得浑身僵硬的昴的脸颊。细白手指轻轻擦拭眼角，结果毁坏已经溢出泪水的堤防，热度倾泄而下。

泪水。是眼泪。事到如今昴才发觉自己几乎就要滂沱泪流。

「啊？呜？咦？」

一旦发觉，崩溃就瞬间来访。

跟方才的手指和下颚颤抖不同次元的震颤出现了。它夺去体内的力气，原本跪地的昴差点要趴伏在地。

「没事的，没事了，昴。我在这里，有我陪著你。」

往前颓然倒下的身躯，被纤细柔韧的触感给一把抱住。

透过薄薄的衣服，能够感受到爱蜜莉雅的体温。头埋进的胸膛传来稳定的心跳，昴知道安心慢慢填补龟裂的心灵。

安心。──没错，这是货真价实的安心。

爱蜜莉雅没被魔女夺取身体，自己来到了她还是原原本本的她的时候。

为了表达自己对此感到安心，身体丢人现眼地选择了流泪和颤抖。

「对不起喔，害你担心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爱蜜莉雅温柔地安慰发著抖缩起身子的昴，不断慈爱地安抚他。

昴就这样静静地一直接受爱蜜莉雅的抚慰。

第十二卷 第二章『我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

1

「所以说，爱蜜莉雅大人就把爱哭鬼毛带回来啰。」

「什么啦，那个『爱哭鬼毛』听起来很像童话故事的标题耶……」

爱蜜莉雅安慰哭得抽抽搭搭的昴，这段温情却也丢脸的时间终于结束。

而在坟墓外头迎接两人的拉姆听了事情经过后，脱口而出的就是前面那句话。但遗憾的是，自觉很丢脸的昴已经没有顶嘴的力气。

「发下那种豪语冲进去，结果却跟白天一样昏倒，给自己应该要拯救的爱蜜莉雅大人添麻烦。……你到底是活来干嘛的？」

「虽说我没力气回嘴，但有必要穷追猛打到这种地步吗！？」

「就是呀，拉姆。昴很担心我。这份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叹气耸肩的拉姆直接表露轻蔑，对此昴表达抗议，恢复精神的爱蜜莉雅也为他说话。

她站在昴身旁，挑起秀眉说：

「难得他进来帮我，却不小心在里头昏倒，之后又不安到哭出来，这样是很丢脸没错……」

「爱蜜莉雅酱？爱蜜莉雅酱？我又要哭啰。」

「可是！这阵子都是我被昴救……所以说，昴这样子展现自己的弱点，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爱蜜莉雅手贴胸膛这么说，昴忍不住屏息。

她把昴讲得太好了。昴一直以来给爱蜜莉雅看过多次丢人现眼的样子。不是只有这次，而是从相识后就持续至今。

「爱蜜莉雅酱这么说让我既开心又害臊，不过我不是很想让爱蜜莉雅酱看到这一面耶。」

「咦，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让爱蜜莉雅酱永远看到我帅气无比的样子。其实我很希望你忘记我是个弱小丢脸又无可救药的家伙。」

「真是的。就只是看到一点脆弱的样子，我又不会因此讨厌你。」

手插腰又鼓起腮帮子的爱蜜莉雅说，昴苦笑带过。

爱蜜莉雅的话柔情似水，只是昴的虚荣心拒绝向这份好意撒娇。这跟爱蜜莉雅的个性，以及害怕让人感到失望的不安都无关──是昴的坚持。

「哼，好意思讲。嚎啕大哭之后才这么主张，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每讲一句，大姊你就要酸我一下……」

「好了好了，菜月先生也别回嘴了。拉姆小姐这样的态度正是她感到担心的另一面。因为不知道里头的状况，所以拉姆小姐特别焦急……噫噫！」

一脸得意的奥托，被拉姆瞪了一下就立刻安静。她真的是因为这么可爱的理由而不开心吗？好奇的昴凝视拉姆。

「干嘛？」

「……不，没事。」

但一被利目瞪视，他就立刻放弃了。跟奥托相比损伤比较轻微，是因为习惯拉姆的程度有别。不管怎样，拉姆和奥托温情迎接平安归来的昴和爱蜜莉雅。既然如此，剩下的问题就单纯只有──

「────」

别开的视线尽头，是双手抱胸的金发青年──嘉飞尔。看到他，昴很努力才把脸颊僵硬的反应隐藏在懒散的表情里头。

昴对嘉飞尔的感情复杂到了极点。与魔女之战，两人曾一度携手合作过是事实。而他惨烈的死法如今还烙印在眼底。昴想认同这点。

──但是，却也记得他在之前的世界里屠杀过村民。

那些记忆让昴没法卸下警戒。更何况，现在的昴才刚「死亡回归」。嘉飞尔敌视昴的原因就在于魔女的瘴气，而刚「死亡回归」时的瘴气最为浓厚。

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呢？面对这样紧迫盯人的昴，嘉飞尔两排牙齿互敲，说：

「你往里头冲的时候啊～老子还以为会怎样咧，平安回来就好了。所谓的『嘉芙嘉隆的果实风吹不掉』，不是笨蛋还办不到哩！」

「好痛！喂，等一下，很痛！我说会痛啦！」

嘉飞尔豪迈地笑著，同时粗鲁地拍昴的肩膀。

他的巴掌威力大到连骨头都痛得发麻，昴害怕地心想：「他该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动手吧！？」然而从他的笑脸却感受不到他有这样的企图，单纯就是欢迎平安无事归来的昴和爱蜜莉雅。这倒是有点，不对，是相当出人意料的反应。

「就……就这样？」

「啊～？想怎样啦，是要人摸你的头来安慰你这个爱哭鬼吗？」

「你安慰我到底是谁会有好处啦。是说，不是这样……没事。」

吞回已到嘴边的话，免得打草惊蛇。至少，现在的嘉飞尔没有敌意。这是值得庆幸的事。

「应对你以及我的体味才是现下的烦恼根源……」

「那是怎样……把本大爷和你的体味相提并论，很恶心耶。」

「──。想想自己的道德缺陷，就乖乖接受吧。不说这了，详细的事先坐下来再聊吧。不然要一直站在这里聊天吗？」

「说的也是。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想必累了吧……」

「爱蜜莉雅酱！」

爱蜜莉雅赞成昴的意见，同时又重提爱哭鬼话题。「对不起啦。」昴的哀嚎惹来她的吐舌道歉。

看在可爱无比的份上就原谅她的调皮，不过昴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

──这次的爱蜜莉雅和之前不一样，没有因为「试炼」失败而扰乱心神。

而这个变化的契机，在于昴的精神状况比爱蜜莉雅还要糟，尽管说来丢脸，但至少现在的她在看过过去之后，还坚强地保有心智。

这样的心境是否能给予「试炼」好的影响，还是个未知数──

「──但有一试的价值。」

「菜月先生？怎么了吗？」

「没事。」

一群人为了改变谈话地点而迈开步伐，奥托呼唤慢了大家一步的昴。耸肩回应他的呼叫，昴快步追上他们。

──爱蜜莉雅没有因为「试炼」而心灵受挫，嘉飞尔也保持中立态度。

在「圣域」的轮回，每一次重来都有不同的面貌。这次也不例外，但却是「圣域」轮回中最好的起头状态。

「再来就是由我在这状况下测试看看，看能带回什么啰。」

不想死得一无价值。必须有效利用「死亡」。

所有的「死亡」都有意义。在这个世界里，在「圣域」不断累积的「死亡」也一样。

所以说──

「从那团影子里头带回来的东西，也是有意义的。」

微微作疼的脑袋，角落还留有与他人搅和在一起时所感受到的记忆。

──善加利用那个，应该就是邂逅魔女，以及那次「死亡」的意义。

2

离开坟墓的一行人，跟之前一样前往目前暂居的琉兹家。

在会客室交谈──与「试炼」相关的话题没有太大变化。跟之前最大的不同，就是爱蜜莉雅积极地参与这次会议。

之前爱蜜莉雅都在使命感与恐惧过去的心情中左右为难，一直都处在憔悴得一看就知道她在勉强自己的状态。不过这次不一样。

「今天真的很抱歉，让大家担心，还给昴添了莫大麻烦……不过，我正视到必须做的事了。」

在会议最后这么表明决心的爱蜜莉雅，不知道让大家有什么看法。但昴可是骄傲到想鼓掌。事实上他也鼓掌了。

就这样，这一天的会议结束，大家解散，为明天作准备。

「爱蜜莉雅酱，今天就好好休息睡饱饱吧。要是睡不著，我可以陪在你身边直到天明……」

「不用啦，我没事。比起我，昴也该好好休息吧？毕竟你今天白天和晚上都在坟墓里昏倒嘛。」

「啊，说的也是呢。嗯，你说的对。我也有察觉啦。」

送爱蜜莉雅回寝室结果被这么提醒，昴边抓头，边含混地笑。

因为爱蜜莉雅在这一轮有所改变，因此坟墓里的事──也就是昴接受「试炼」还通过第一「试炼」的事，就没对大家说出口。

让爱蜜莉雅知道昴通过了自己没能跨越的「试炼」的话只会让她自责，昴担心她会有这种不必要的想法，所以就没说了。而且这一次爱蜜莉雅坚强地保住心智，说不定挑战第二次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昴忍不住这样期待。

就算结果相同，光是知道这点就算是收获。所以有一试的价值。

──毕竟，这次的昴不再将重心放在攻略坟墓上。

只要挑战坟墓，就能在「试炼」中再度遇见艾姬多娜。她毫无疑问是救星，但现在的昴没资格去见她。

没有新情报，也没有成果，一切都准备不足──在这种状况下，就算见了艾姬多娜，也只能去撒娇而已。而只有撒娇的关系，昴是敬谢不敏。

因此昴必须要累积「东西」，让自己有脸去见她。为此，现在的昴最该先做的，就是证明在脑内主张存在的「记忆」是否为真。

「拉姆，我有点事，可以借点时间吗？」

「下流。」

「你也太快做结论了！」

跟爱蜜莉雅分开后，昴叫住要去收拾客房的拉姆。

借住在琉兹家的是爱蜜莉雅、罗兹瓦尔和照顾他们的拉姆这三人。

本来昴今晚应该要去大圣堂和阿拉姆村村民过夜的──

「今天不是有说好吗？挑战坟墓前所做的约定，还记得吧？」

「当然。不过毛会记得真叫人意外。明明在坟墓里很忙呢。」

言外之意就是在里头又是大哭又是昏倒，昴听了闭上嘴巴。「爱哭鬼毛」这件事已经被大家尽情调侃，但现在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

「总之，约定……就是拨出时间和罗兹瓦尔大人对话吧。」

「这个约定，因为我的私人因素，希望往后延。相对的，我有事想拜托你。」

「下流。」

「不要一直重复找碴啦！」

眼神轻蔑的拉姆叹气。虽然不到毁弃约定的地步，但那是对昴擅自延后会谈明显有意见的态度。尽管如此，她耸耸肩后，说：

「──好呀。反正罗兹瓦尔大人也有说要让毛图个方便。就算有卑劣的企图，到时后悔的也是毛本人。」

「虽然给你讲成这样，但我可没怎么用下流的目光看过你哟！？」

「是呢。毕竟毛看拉姆的眼神中没有兽欲，而是更暧昧不清的情感。」

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昴困惑，不过马上就了解了话中的意思。而且带给昴等同被人从死角痛殴的冲击。

因为拉姆的意思是：昴看著拉姆的眼光像是透过她在看著「某人」。

为了避免如此，自己明明有小心注意的──

「可悲的表情。因为不会让人不愉快，所以之前才没讲出来。」

拉姆对昴的动摇眯起眼睛。那不是厌烦或嘲讽，而是稀释淡化到肉眼看不出来的忧虑，但反而像利剑刺进昴的胸口。

外貌一模一样，个性却天差地远。不过，两姊妹都很温柔。

「────」

其实内心很想对拉姆吐露关于雷姆的一切。

你有个你很溺爱的妹妹，现在就躺在罗兹瓦尔宅邸里醒不过来。好想把自己对她们的心情和回忆全都坦承布公。

──但昴知道这么做的结果：还是存在著拉姆会牺牲雷姆的世界。

那一瞬间的失望与心灰意冷，使得昴说不出口。

拉姆舍弃雷姆，姊姊放弃妹妹，这种失去亲情的世界，简直要让人发狂。

「……要拜托拉姆什么？」

「嗯，咦？」

「少闭著嘴巴一脸蠢样了。让毛闹别扭不是拉姆的目的。拉姆只是想完成罗兹瓦尔大人的指示。为了这个才听听毛的话罢了。」

「这样，帮了大忙……其实，是关于嘉飞尔的事。」

仰赖拉姆难得的慈悲好意，昴终于进入有事请托的主题。话题中出现的名字让拉姆微微蹙眉。

「毛跟嘉飞怎么了？」

「──。是之后可能会有什么。接下来我在暗中活跃的时候，那家伙很有可能来干扰。所以说，要是你能绊住他脚步的话……」

「趁隙从后头叩一声敲下去，是吧。」

「要是这样做了，不是被踹就能解决的吧……」

其实，嘉飞尔的强大对只是普通人的昴而言根本无法与之较劲。在经历了第一次对峙、他进入兽化状态以及魔女战这三次战斗后，就能充分体会到。

就算拉姆使出诱惑术，结果也一样吧。这点拉姆似乎也持相同看法。

「嘉飞对拉姆著迷是事实，但这跟那是两码子事。嘉飞强到爆炸这点用不著拉姆说明吧。」

「是啊，一旦干起架来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所有人。」

「所以才让他热脸贴冷屁股。不过是嘉飞还敢那么自大。」

跟口气相反，提到嘉飞尔的拉姆眼中泛著沉稳。无法判读浅红色瞳孔透出的情感，昴乾脆放弃去解读。

嘉飞尔是障碍，是必须翻越的高墙。只能全力以赴，不能从容面对。认定他是敌人，深信最适合攻略他的人是拉姆，所以才拜托她。

「……眼神很讨厌喔，毛。」

只是昴的沉默思考，惹来拉姆的低喃。而且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她的视线变得冰冷。

「来到这里……不对，是不知道你在坟墓里看到什么，不过一定不是好东西。现在的眼神比起透过拉姆却在看『某人』的时候还要恶劣无比。」

「……麻烦不要胡乱瞎猜。我只是在坟墓里头睡著而已。做的梦是不差啦。」

梦──浮现脑海的是与白发魔女艾姬多娜的邂逅。

和艾姬多娜对话仅三次，没法说光凭这样就了解她的一切，不过她的存在对昴来说分外重要。

在少之又少的机会里，心灵被拯救，得到前进的力量，甚至还被救了一命。

能够坦承并讨论「死亡回归」的人──光这一点，就是莫大救赎。

「────」

昴的黑瞳和拉姆的浅红色瞳孔互相凝视了片刻。

感觉被魔女拯救一事会被责难，于是昴用视线否定这样的针砭。虽然不确定意思是否有传达出去，但拉姆突然别过目光。

「……嘉飞就由拉姆来牵制。毛就快点去进行鬼点子吧。」

「嗯，拜托了。……不好意思。你的看法没错，这我也知道。」

为了化解尴尬气氛而补上这句话，昴不等回应就离开了房间。

一出建筑物，吹拂「圣域」的暖风就摇晃昴的浏海。闻著混在夜风中的草香，昴慢慢走向森林。聚落的篝火已经熄灭，但多亏还有月光，才不至于迷路。

就这样走了一阵子，突然从琉兹家那边听到像是口哨的声响。

「……该不会是用那个在呼叫嘉飞尔吧。」

假设吹口哨的人是拉姆，那就能想像被呼叫的人是嘉飞尔。那感觉比较像是饲主和宠物，而不是男女关系。

不管怎样，很感谢拉姆愿意帮忙牵制嘉飞尔。现在比起担心他们两人的关系，还有更优先的事项。

──为了确认那件事，昴走过称不上道路的路，进入森林深处。

3

「记忆」所造成的抽痛增强，昴用深呼吸来忍耐。

咬紧牙根，额冒油汗，在前推的视野中对照「记忆」与景色。用双手拨开茂密的枝叶与藤蔓，前往连野兽都厌恶的深绿深处，不断地往里头前进。

阵阵抽痛的「记忆」──那是被影子吞噬，于所有存在被溶解搅拌的混浊中看到的一丝光明。

混浊，那状况只能这么称呼。在影子中被搅拌、溶于黑暗的昴在那儿和众多「意识」混杂在一起。那些恐怕是被魔女的影子给吞食的牺牲者的意识。昴脱离他们，是在要被搅在一块之前。

之后的奋战只是徒然殒命，但重要的不是昴的生死。──藉由影子的拥抱接触到他人的「记忆」，并带回了一部分才是最重要的。

「记忆」非常片段，还混杂了错误的解读和推测。这是许多人类混在一起会有的弊病，但利益却是无限大。

因为昴这一条命可以带回的量远超过弊病。

「再来就是确认那个『记忆』了。……总觉得细节很模糊。」

四周景色一片绿，目的地是被隐藏在森林里的设施──昴怎么也找不到曾无预期造访过两次的那栋白色建筑物。

第一次是被嘉飞尔监禁在那儿，第二次是透过辉石之力而转移到那儿。昴不知道那栋建筑物的真正用途，但「记忆」却不断倾诉。

倾诉那个地方有著「圣域」的一部分秘密。相信这说法的昴继续前进──

「──找到了。」

在森林深处找到了年代久远的建筑物后，昴擦去额头上的汗。

悄悄伫立在浓绿里的建筑物，散发著诡异气息拒绝他人进入──不，被排斥的不只人类，连动物、昆虫，一切都是。

证据就是在找到建筑物的瞬间，昴就被刺鼻臭味给薰到皱起脸。

「呜恶……这股臭味还在呀。」

用袖子掩住口鼻，多少减低吸入的臭气。对嗅觉敏锐的动物来说，这一招非常有效。事实上，除非是有所目的的人类，不然应该是不会有生物想进去。

「可是，我要进去。……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昴缓慢慎重地接近建筑物入口。石砌建筑物已存在很久，但似乎跟坟墓一样，不用担心会坍塌。从没有门板、可以自由进出的入口往里头看，确认没有人的气息后，就侵入其中。

屋内很昏暗，但天花板的裂缝让月光照进室内。凭藉月光保持眼界，昴仔细地边调查墙壁和地板，边往里头走。

被监禁期间和之后的转移，昴来过这里两次，但每次都没有余裕好好调查建筑物，想说之后再来调查。像这样，因为将该做的事挪到后头而感到后悔的经验很多。虽然那也是因为有这个当下，才能感到后悔──

「这个，墙壁的凹陷处……这是，『记忆』中的……呃啊！？」

眼皮深处有火花飞散，昴泪汪汪地确认到那和「记忆」一致。

绕过一遍的设施，最里头有个比中途遇到的房间还要大上不少的空间。这里正是昴被绑架监禁的房间。房间里头有面墙壁，颜色像被漂白一样极不自然，在上头还发现可疑的凹陷处。凹处很明显是人为刻意制作的。战战兢兢确认的昴，觉得那似乎是嵌入物品用的。

──不，不是觉得，是「记忆」知道。知道这里要放上辉石。

「放上去，会变怎样？」

从怀里取出法兰黛莉卡交付的蓝色辉石。昴把让自己转移两次的辉石，慎重地放进凹陷处。

这样子会引发什么？或是什么都不会发生──才这么想，就发生了。

「──！？」

手一放掉，辉石便光芒四射。炫目的蓝光让昴屏息，立刻用手遮住脸。接著才慢慢地看向光芒。

「……喂喂。」

不觉失声。以凹处为中心散发的蓝光逐渐变弱。而光芒消失的地方──不对，消失的是原本的白色墙壁。

原本有凹处的墙壁消失，产生隐藏在后头的另一个房间入口。而看到那个隐藏房间当中的东西后，昴说不出话来。

房间正中央端放著一个大约双手可以环抱的巨大水晶。

──在美丽的蓝光水晶内侧，关著一个蜷缩身体的少女。

「这、这是……」

昴摇摇摆摆地踩进房间，接近水晶。

目光离不开。眼前的光景超乎现实，美到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少女就在透明湛蓝的水晶里被展示，显得悲怆无比。给人的感觉像冰雕，但跟只要融化就能解放的冰块不同，水晶只要没被敲破，便是永恒不碎的。而且，敲破这水晶，就等于敲碎少女的性命。

残酷的美术品，整颗水晶最关键的少女──其长相很眼熟。

「……这是琉兹小姐吗？」

在水晶里头扩散开来的修长浅红头发。包住还年幼的肢体的连身装。在抱膝蹲坐的姿势下屈起身体。睫毛很长，闭著眼皮的样子看起来就像睡著了。

那毫无疑问是「圣域」的代表人物琉兹·毕尔玛。

正确来说，或许该称为与琉兹有著同样外貌的少女。

「不单单是水晶。这个房间的气氛，该怎么说呢……？」

被金属台座支撑的水晶绽放淡淡光芒，微微照亮整个房间。昴的眼睛习惯黑暗后，靠那微弱的光芒环视整个房间。

眼前的光景，给昴的印象是诡异的实验室。

当然，这个世界与机械无缘。这个地方也不例外，室内看不到大型设备。然而，昴确实从这个地方接收到「实验室」的印象。

这个印象恐怕不是出自于观察，而是奠基于「记忆」。

而答案八成──

「──来到这里就知道。我是这么觉得，有说对吗？」

「……这可不好说。毛宝期望的答案，老身没自信有喔。」

「这种藉口在来到这里的时候就不管用了吧。」

回过头，昴朝著出现在入口的人苦笑。听了他的话，略显疲惫的微笑脸蛋──竟然有两张。

一手拿杖和昴交谈的是琉兹·毕尔玛。而另一人是──

「白天转移时，为我带路的女生……是吗？」

「────」

贯彻沉默和面无表情，长相与琉兹一模一样的少女没有回答昴。

她跟琉兹不同，没有拿杖，服装也只有一件白色贯头衣，跟带昴到坟墓的少女一样。只不过无法断定是同一人。

彷佛要应证昴的推测，琉兹摇头。

「恐怕不是吧。这姑娘负责看守这里。在森林和毛宝见面的不过就是另一人……『圣域』的一部分耳目。」

「『圣域』的耳目……就像监视网吧。整个琉兹小姐的集团，有复数用以监视森林。所以说，在这儿发生的事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昴的话带著确信，琉兹微抬眉毛，接著点头。

「圣域」的耳目──这个说法，使昴在之前的轮回所产生的疑问获得解答。

在前前次的轮回，让昴逃离这个设施，离开「圣域」的计画──拉姆和奥托所拟定的计画，嘉飞尔究竟是如何看穿的？

而答案就是，利用许多琉兹所组成的「圣域」监视网。

「老身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会暴露给来到这里才半天的毛宝知道。老身住在这里非常久了，但从未有事让老身这么惊讶过。」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能找到这儿都多亏了『记忆』。」

「记忆，又是个奇妙的答案。到底是谁的记忆来著？」

「这个嘛，谁知道呢。──八成是知道这里的某人的『记忆』吧。」

琉兹讶异皱眉，昴却不坦承「记忆」来源。并不是故意使坏，而是他判断继续阐明会很危险。

这个「记忆」是被「嫉妒魔女」的影子拥抱后所得到的情报。坦承出处的话，极有可能触犯到魔女的禁忌，因此不能跟琉兹说。

不过，相信「记忆」、认为来到这里就会有进展的昴所采取的行动就另当别论了。

昴相信来到这里，一定会接近「记忆」所主张的琉兹秘密。

「事实上，琉兹小姐就上了我这个钓饵的当。这未必是有勇无谋吧？」

「真是一把豪赌呢。都没想过被嘉宝发现的话会怎样吗？」

「想过啦，所以请拉姆绊住他。现在的嘉飞尔，应该因为被心上人呼唤而一脸好色样吧。这段期间，就是我与琉兹小姐的约会时间。」

「是不知道约会是甚么意思……不过我们不会违抗现在的毛宝。老身和这边的姑娘，都随毛宝你高兴怎么处置。」

「让步成这样我反而没法处理啦！首先，我只是想问话。可以的话，还希望你之后能帮个忙……」

状况摆在眼前。甚至可以充分想定，视情况而定，可能会跟嘉飞尔敌对。

就实际层面来说，不知道琉兹和嘉飞尔的意见一致到何种程度。因此过度期待和信任是很危险的。

「──用不著担那个心。老身说过了吧，不会违抗毛宝说的话。」

但面对昴的担心，琉兹像是提醒般重复这么说。

话中的重量让昴著实困惑不已。而琉兹朝著这样的他浅浅一笑，斜视站在身旁、跟自己有相同脸蛋的少女，说：

「不能违抗强欲使徒。──因为那是身为琉兹·梅耶尔复制体的我们所被赋予的契约。」

有气无力的笑容里带著些许看开的意思，她这么说。

4

离开实验室的昴被带到即使在「圣域」也是被孤立的一间房子。

既不能回聚落，但要继续在充满刺鼻臭味的地方继续话题又叫人犹豫，所以对昴来说这是稳便的好地方。虽说事情进展得有点太过顺利──

「疑心病真重。这种个性会因为操劳过度而早死喔。」

「这可没法当笑话，疑心病不管是重是轻，不行的时候就是不行啦。」

昴认真环顾屋内，琉兹苦笑叹气。接著她放下杖，改拿茶壶准备泡茶。

「随便坐。老身先去泡茶。」

「泡茶我来就好了吧？我被拉姆训练过，所以多少有些自信喔？」

「想请毛宝做的事多不胜数，不过现在可不行哪。」

眯著眼睛笑的琉兹，看著坐在床上的昴，和捏著昴的衣襬不放、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昴正犹豫著该怎么称呼琉兹本人称之为「复制体」的少女时──

「很黏我……肯定才没这么好的事咧。皮可是不打算让我逃跑吧？」

「称呼姑且不论，她没有恶意。就当作是对使徒的特别优待，好好接受就行。就当成是想偷偷恶作剧结果受到惩罚了，也不是不行喔。」

「被说是恶作剧，害得我果敢挑战的认真感一口气变弱了……」

举止老成的琉兹忠告，使得昴一脸不开心。琉兹将冒著热气的茶杯递向昴，接著坐在椅子上和他面对面。

「茶很烫，吹一吹比较好喔？」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急著喝结果被烫到啦。」

「是因为老身身旁有个老是静不下来的猫舌头，所以才习惯提醒。」

揶揄的说法，是在讲嘴巴怕烫的嘉飞尔吧。

听琉兹的提醒，轻轻把才刚冲泡好的茶凑近嘴边，湿润一下乾乾的舌头后，呼了口气。仔细想想，像这样摄取水分是在「死亡回归」之后，也就是在坟墓清醒之后头一次。其实喉咙相当地乾渴。

就这样快快喝完茶，昴用力放下茶杯，说：

「喝完了。虽然才刚提过不稳重的话题，但可以快点进入主题吗？」

「还真急性子。不过，老身没有拒绝的理由和资格。随毛宝高兴。」

「这么老实帮了大忙。……感觉最有可能让你这么老实的理由，也就是那个『强欲使徒』是什么东西？」

昴直率地丢出最新的疑问，作为问答的开始。

第一次听到的词汇，其实连问都觉得多余。毕竟那一听就深深觉得一定跟「强欲魔女」有关。

「────」

听了问题，琉兹闭目沉思。当然，不是谈话才一开始就拒绝要求，不过这份沉默是她内心纠葛的表现。

不久，琉兹吐出与外表不搭的枯槁气息。

「……毛宝应该知道这个地方是谁亲手创立的吧？」

「谁亲手喔，罗兹瓦尔家的……不对。」

昴反射性回答，但话说到一半就察觉不对而摇头。

「圣域」的管理者是历代的梅札斯家当家，现在由罗兹瓦尔继承这个职务。可是记得有听说管理者和创建者是不同人。

「创立这里的是『强欲魔女』……艾姬多娜对吧。」

「没错。这里是魔女建造的土地，是为了完成她的目的、实现她的梦想而创建的实验场。」

「实验场……嘉飞尔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在昴一行人刚抵达「圣域」，前往聚落时嘉飞尔说的话。

他称呼这里为不管用的实验场，还说是「强欲魔女」的坟墓。那时比较重视魔女这个字眼，于是就没去在意实验场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个实验室给人的印象，以及看过水晶的现在，已经叫人无法忽视那单字的意思了。

「如果这里是魔女的……艾姬多娜的实验场，那究竟是在实验什么？」

「实验内容吗。关于这点，成功案例现在就在毛宝眼前喔？」

琉兹提起嘴角，夸张地摊开双手。昴对这态度屏息，洞察琉兹的发言──其中的意涵后，看向琉兹和皮可。

「在这儿进行的实验，成果就是琉兹小姐和这女孩吗？」

「──魔水晶内不是关著一个跟老身很像的小姑娘吗？」

「……是啊，根本是一模一样。该不会琉兹小姐和皮可跟她是三胞胎吧？」

「假如只要脸一样就当成姊妹的话，那三胞胎这个数字不够用喔。」

「不够用？」

「有点少。」

你一言我一语的像在开玩笑，琉兹巧妙地带过真相。但琉兹不说清的数字──昴早就知道复制体超过二十人。

但在这边说破毫无益处。重要的是她与那个实验室和被复制体之间的关系，以及在「圣域」进行的实验的细节。

「那个水晶……叫魔水晶是吗。里头的女生跟琉兹小姐的关系是？」

自动带入新单字的昴毫不犹豫地切入核心。面对这问题，琉兹看向沉默的少女。

「这问题的答案不是只有老身。这个姑娘跟我立场是一样的。」

「也包含魔水晶里头的女生吧？」

「不对，只有她不一样。只有她是例外，因为她是本尊。」

无法消化被流畅告知的内容，昴诧异皱眉。

「本尊？本尊到底是怎么……」

「莫急莫急。老人家讲一件事就得搜寻回忆，要有耐心地奉陪啦。」

「都到这地步了，除了口气以外，别突然就表现得像是老人家啦。从旁边的皮可无臭无味来看，你这股老太婆味除了调味以外很明显地什么也不是。」

「呼嗯……这是可悲的误解。因为对老身来说，构筑成当前样子的一切全都是十分重要的、所谓『获得的个性』。」

「获得的个性？」

谈话内容接连出现不可忽视的字眼。昴拼命运转脑袋想要吸收，奈何琉兹不睬他，继续说了下去。

「也是。无臭无味……如毛宝所言，这姑娘的内部是空空如也。而且老身本来也一样。现在的老身不过是花费岁月，在空容器中灌注内容物而制成的玩意。」

「等等、等等、等等！话题进展的速度太快了！你是被创造出来的？本来是空的？重要的部分跳过没讲到，还有刚刚魔水晶里的女生才是本尊这个也没讲清楚！」

「魔水晶里头的姑娘才是本尊，真正的、一开始的琉兹。──琉兹·梅耶尔。」

听到名字，昴倒抽一口气。见他迟疑，琉兹点头继续说下去。

「那姑娘才是真正的琉兹。其他人，包含老身在内，全都是琉兹·梅耶尔的复制体……冒牌货罢了。」

冒牌货。琉兹用这个字眼明指自己和其他复制人。

这样的说明让昴一时之间接不上话。她刚刚的说明，其实在昴目击许多琉兹之后，内心就一直隐约存有这种假设。而之所以不去正视这个假设，只是因为昴不希望去相信罢了。

「认识的人」是复制人，生理对此感到嫌恶，这是来自于常识的偏见。

「知道是冒牌货后，看老身的目光就变了？」

「……不知道。我很想说没那回事。可是，想归这么想……要是问我能不能在当事人面前这样断言，实在是……」

毕竟这里是异世界，称琉兹为复制人并不恰当。她诞生的方式，一定跟所昴想像的有根本上的差异。而且，就算她真是复制人好了，生命无贵贱。应该没有分别才对。──明明大脑是能够这样理解的。

「我没有自信能够淡定点头，所以没法轻率发言。」

「毛宝真温柔。而且天真又青涩……骨子里似乎太过老实了。」

这个回答应该不讨喜，然而琉兹似乎很满意昴的回覆。视她的反应为责备，昴凝视坐在旁边的少女。

为求方便而被取名为皮可的少女正用毫无感情的目光看著屋子。她的手还捏著昴的衣襬，就像个洋娃娃一样。──但她明明具备洋娃娃不可能会有的体温。

「会感觉到有体温，不过是暂时的肉体所拥有的机能。」

「暂时的肉体……她确实在这吧。我也能碰到她。」

「要从零创造出肉体容器并不容易。老身和这姑娘是用了什么原理才能像这样子存在，毛宝想像得到吗？」

这测试人的话惹来想立刻得到答案的求知欲。不过昴克制这股欲望，埋头深思。琉兹态度认真，为了用相称的态度回应，昴动用拥有的所有知识。

「该不会是……玛那？用那个做出像精灵那样的身体？」

突然想起身旁的小猫大精灵，他的存在让人想到这个可能性。

平常待在结晶石里的帕克，实体化的时候是用玛那来形成肉体。不管是实体还是有体温的暂时肉体，使用玛那的话，不就有可能做出相同的事吗。

昴的联想让琉兹佩服拍手。

「厉害。真亏毛宝想得到。明明没人给予提示。」

「只是刚好灵光一闪。还有身边刚好有精灵，所以才想到。……这个，是正确答案？」

「几乎是了。我等复制体的肉体是以术式生成的模拟欧德为核心，再披上玛那后实体化，形成这副身体。」

「那个欧德，跟空气中的玛那不一样，是身体里头原本就有的力量吧。」

「所有生物都有欧德。因此才会有灵魂就是欧德这种说法。」

稚嫩的声音带著沉重，告知的内容让昴忍不住屏息。

被视为是灵魂的欧德，竟然可以用术式生成，这简直就是──

「虽然讲得这么乾脆，但是，那岂不就等同是在创造生命吗。」

「当然，是得齐备极为特殊的条件才有可能产生这种事态。但遗憾的是，老身的脑袋并无法理解个中详细。──只要想做构筑这个术式就是魔女探求的结果，是藉由实验得到的成果即可。」

「太没道理了。……那家伙其实很行嘛。」

创造生命，可说是足以与神匹敌的作为。成就这点的是非姑且不论，能够实现这点是值得赞赏的能力吧。──没错，这个能力值得嘉许。

可是这件事，又和创造生命被认为是禁忌的印象有别。

「那家伙是为了什么而做这种实验？下一个议题是这个。」

「呼嗯。」

「先讲清楚，我是魔法门外汉。所以没法完全理解艾姬多娜的作为有多伟大。不过我还是知道那很了不起。」

见琉兹双手抱胸听他说话，昴继续下去。

「促使她做出这么了不起的事的动机是什么？契机为何？艾姬多娜为什么要制造琉兹……琉兹·梅耶尔的复制人？」

最大的谜团，在于「圣域」里的琉兹·梅耶尔这名少女的立场。

自称为现在的「圣域」代表的是眼前的琉兹·毕尔玛。她的姓氏跟本尊不同。从之前的话就能知道她在这个地方度过了很长的时间。既然如此，那琉兹·梅耶尔呢？她与魔女是什么关系──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哦哦～愿闻其详。」

「在这类事情中最常见的一个很大的理由──琉兹·毕尔玛因为某种原因而丧命，所以才想用复制人的方式让她复活。」

挽回失去的性命，这不管在现实还是非现实都是在持续摸索的永恒难题。

对此难题，使用复制技术制造出代替品，重现死者生前的样貌，是创作题材里头常见的解决方案。而且大多时候，这种方式最后都以「即使肉体恢复，灵魂也回不来」这样的失败告终。

「根据琉兹小姐你的话和皮可的样子来看，这里的实验恐怕也是失败了。就算外表一样，内在也无法重现。」

即便如此还是不放弃，继续制造复制人的话，这简直是发疯之举。而且还重复失败了二十次以上，持续寻求灵魂会不会苏生的可能性。

可是要把这种心态归类为执迷不悟，昴又做不到。

拼命努力想要挽回某人的性命，他不认为这有错。即连当下亦仍在不断奔波、寻求最佳未来的昴，没资格说那是错的──

「琉兹小姐你们，有资格责备她吧。」

「毛宝是指『又没人拜托你做出老身来』，是吗？那种乳臭未乾的抱怨，活了太久的老身说不出口。……而且，毛宝似乎把魔女想得太美好了。」

「把魔女想得太美好了？」

没想到会被这么说，昴不禁瞪大双眼。「正是如此。」琉兹说的时候脸上带著淡淡的寂寥笑容，慢慢摇了摇头。

「不惜做这种实验，魔女也要让琉兹·梅耶尔回到这世上。所以说这名少女对魔女而言应该是无可替代的人……毛宝是这么想的吧？」

「是啊……不然，还有什么答案？」

老实说想不出有其他解答。耗费心思构筑出能够创造灵魂的术式，好让少女回到这世上。光就这点看，少女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性。

昴的结论再度让琉兹摇头，露出痛心疾首的乾笑。

「琉兹·梅耶尔就只是名村姑。出身是有点特别……但跟魔女一点都不亲密，也没有血缘关系。琉兹·梅耶尔对魔女来说就只是陌生人，连交谈的次数都少到屈指可数。」

「────」

「对了，毛宝呀。毛宝刚刚推测这块地上的实验失败了对吧。」

「──？嗯，是啊。」

琉兹中断对话，把前不久的谈话内容拉回来。昴很困惑，但琉兹却趁他停顿时毫不犹豫地穷追猛打。

「这块土地上的实验并没有失败。老身说过了吧。──老身是成功的例子。」

「琉兹小姐是成功例子……？不，等一下！这样很奇怪呀！」

被迫接受事实，昴伸掌外推，否定这番话。

琉兹的话太奇怪了。毕竟，她自己亲身说明过。

「你不是说自己生来是个空壳，就跟皮可一样。是后来才添加素材变成现在的自己。那这样怎能说是成功呢？」

「唉呀呀呀，被面对面这么说，就算是老身也会受伤喔？」

「少打哈哈！我很认真……我是认真这么问的！」

昴认同自己的发言有欠体贴，但并不想因为这样而原地踏步。

昴的话和气势让琉兹微微苦笑，并轻轻触碰自己的胸膛。

若按照先前的说明，她那薄胸里头应该是没有心脏在跳动。可是身旁的皮可却散发体温。究竟她们的体温是从何而来的呢？

那是灵魂的证明，也是创造生命的行为，更是艾姬多娜的实验成果──。

「──空荡荡的老身和那个姑娘，都是魔女实验的成功案例。这话绝无虚假。」琉兹重复方才的话，昴也镇定急躁的心情然后点头。

琉兹·梅耶尔──魔女的目的并不是重现本尊，而是要空壳状态的人偶。琉兹的话是这个意思。但那意味著什么？

「那时候扑向魔女的女生全都跟皮可一样。」

遵照嘉飞尔的指令，复制人不畏牺牲群起扑向浑身罩著庞大影子的魔女。是想要制作只会服从命令的人偶吗？

那能算是愿望吗？那个白发魔女想做的是这个吗？

「要说是出自好奇心也太扯了，但做这个是要干嘛？想要听话人偶的话，绑架人来洗脑还比较快。不会是因为认为自己办得到，所以就想做做看这种疯狂动机吧……」

要是对方肯定的话，那到头来也就是这么回事了。可是不知为何，昴就是相信不会这么简单。

艾姬多娜制造空容器，做出毫无人心的肉体，从无到有，到底是为了什么──

「──啊。」

一瞬间，片段的可能性衔接起来，让人窥见可能性的尽头所存在的答案。

那实在是太荒诞无稽，很想甩甩头就忘掉。但是一度萌芽的想法，却一把抓住昴的大脑不肯放开。

好奇心的化身──「强欲魔女」。要与这头衔相符又合理的目的。创造没有内容物的空容器的理由。为何器皿是空的──

「──当然是为了装东西呀。」

既然空容器是完成品，那目的就是要在里头放入「东西」。

而要拿来塞入容器的东西是什么呢？想知晓世间一切，求知欲深不见底到被人称作魔女的她到底渴望什么？

魔女要放进空壳琉兹·梅耶尔的「东西」是──

「──要放的是人格、记忆、知识……也就是灵魂。」

做出推测的昴顿时感到口乾舌燥，而琉兹代替他说完。

眯起蓝色眼睛，年幼的老太太用像在看远方的眼神盯著昴旁边的分身──不能说是分身，而是相当于她的姊妹的人偶。

「魔女在琉兹·梅耶尔的肉体里放入自己。也就是──」

「──某种长生不老的型态。」

──这个结论，方是在这个「圣域」所进行的实验的真相。

5

长生不老。那是在古今中外的所有故事中都曾出现过、一种理想的生命型态。

永远不会老也不会死，不用靠轮回转世也能让「自己」留在人世间。明知那背离了生命的道理，但却不断吸引他人往这个生命的境界努力──

不过，这四个字除了夸张，也是极为陈腐的概念。

「长生不老……真意外，魔女也会想这么庸俗的事。我以为长生不老是那种很……执著自己性命的小人物才会有的目标。」

「觉得爱惜性命的人是小人物，这是个人观感；但至少魔女似乎并不轻视自己的性命。她像个正常人畏惧死亡，摸索可以远离死亡的方法。在大多数人的眼中，这种愿望只能当作笑柄而已，但……」

「但艾姬多娜却有能力去实现。结果，想到的就是这个吗。」

低头看坐在旁边的皮可，昴感到无法言说的焦躁。承受视线的皮可毫无反应，保持沉默、表情空虚，像在等待指令。

「……假如真的是空的，那我还宁可她像个婴儿一样会哭呢。」

「那并非魔女的希望。魔女想要的就只是容器……老身也没有人格，但一开始便拥有为了遵从指令所需的最低限度的知识。魔女似乎可以决定容器能从原本的村姑那儿继承某种程度的记忆。」

把记忆和知识上传到空容器中进行保存。

用简单易懂的话说起来就是这样，可是这又不是在抢救电脑资料。两人是在谈一个人类的人格、记忆、知识和灵魂。

「让新容器继承自己的记忆。之后每当身体老化不堪使用，就制作新容器再次继承记忆，这样确实是一种长生不老的方法。可是……」

假如能够继承人格与记忆，那的确可以说是克服了「死亡」也说不定。

如果人格能像资料一样保存，就算出了什么差错导致容器坏损，只要上传到新的容器就能复活。

可以复制的人格，可以复制的肉体──艾姬多娜的长生不老法在理论上站得住脚。

像这样解读艾姬多娜心目中的长生不老法后，昴发觉了。

「啊啊，这样啊。……是这么一回事呀。」

「毛宝？」

心领神会的感觉突然沉进胸口深处，昴冒出乾巴巴的笑容。

他的笑容令琉兹皱眉，但昴没有回答她。毕竟，说了也没用。没人可以理解昴现在的内心。

──除了艾姬多娜以外，绝对没有人能理解。

「总算知道了。……你特别亲近我的原因，终于啊。」

昴感慨地对著在眼皮底下微笑的艾姬多娜这么低喃。

艾姬多娜的目的，就是准备继承自己性命的复制人，将人格和知识──也就是灵魂移转到里头，进而实现长生不老。换言之，这是为生命准备「下一个」替用品的术法。

「──这跟我的『死亡回归」差得可远了。」

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艾姬多娜就对昴有极大的好感。

热情招待，千言万语，缩短距离，赢得信赖。她的态度就是这么明显。

事到如今终于明白，那是魔女在喜悦。发现同类的欢喜。

「我了解你那时候的心情。……我也是，高兴到都哭了。」

向她表明「死亡回归」时，昴感到被救赎。真的是觉得世界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第一次迎接昴的艾姬多娜，一定也有这种感觉。所以她才──

「────」

理解到这边，对她的作为也就没有厌恶。不如说还涌起一股亲近感。昴对魔女的感情，果然是遇到同类而有的感激之情。

渴望长生不老的艾姬多娜，和为了拥有未来而重复「死亡」的昴。

他们都违背了「生命」理应只有一条的真理。

若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正能理解昴的，而昴也能够理解的，除了艾姬多娜以外不就别无他人了吗。

「……我知道琉兹小姐你的立场了，还有艾姬多娜想做什么。那么，在知道的情况下我想问你……艾姬多娜的目的有达成吗？」

「目的，是指……」

「容器这方面，已经准备就绪。剩下的就只有让自己覆写上去而已。这个覆写的过程有成功吗？不，说得更直接一点……」

──艾姬多娜现在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吗？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是因为犹豫让舌头停住。但是彷佛洞察了他的内心，琉兹摇头，缓缓地摇头。

「对魔女来说想必是遗憾至极吧。计画失败了……无人继承艾姬多娜。」

「为、为什么？是人格上传……覆写失败吗？」

「并非完全失败。总之，魔女的计画是以有瑕疵的形式达成了。」

「有瑕疵的形式，是指……」

「很简单。……对容器来说，倒入的水过多，当然就会满出来。只要溢出一部分，就称不上是原本的存在，而是别的东西了。」

讲到容器时，昴眨眨眼，看看琉兹，然后看向皮可。

「容器装不下，不是身体大小的问题吧。」

「或许该说是灵魂的容量。人类本身都是适合自己灵魂的容器。而要接收『强欲魔女』，琉兹·梅耶尔这个容器的容量不够。」

「这种事……在做之前，难道不知道吗？」

「以老身来说，完全不懂魔女的想法。只知道魔女选择的容器琉兹·梅耶尔无法满足她的期望。结果，计画失败……诞生了严重的失败作品。唉呀呀呀。」

琉兹一脸疲惫地耸耸肩，昴也持同样看法。

艾姬多娜在最后的部分犯下了魔女不该会有的纰漏。认识当事人的昴虽然觉得确实是她会犯下的疏失──

「计画因此失败……可是复制人后来又增加了，为什么？」

「……因为实验室中装著被复制体的魔水晶，只要累积了一定的玛那就会自动生成。是魔女设定让魔水晶本身有这样的机制。」

「魔水晶本身……也就是说会自动制造复制人吗？」

「结果，魔女死后徒留实验室，时至今日复制人都还在增加。……以玛那制造的身体不需要资源也能存活，这点至少还算是救赎。」

说完，亲口表明不需饮食的琉兹发出声音啜饮茶水。

「……虽然你好像在喝茶耶。」

「这是老身的兴趣。是活得这么久的期间所得到的个性之一。」

昴的无力吐嘈，获得琉兹的轻笑。被那笑容稍稍救赎的昴吐出一口又深又长的气，然后道出疑问。

「请问那个失败的第一个复制人怎么了？就算灵魂没法全部塞入，但还是继承了魔女一部分的记忆吧？就算不完整，但不也是有魔女的味道？」

「在朝容器倒水的时候，没法选择哪些是会溢出的部分吧？假如是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妨碍的琐碎记忆溢出倒还好，若是给予人格重大影响的部分溢出的话，那就没得救了。」

听了琉兹拐弯抹角的说明，昴想像第一个成为失败作品的复制人。也就是那成为了与魔女的设想相去甚远的「东西」──

「那个复制人的人格有缺陷，但因为继承了一部分的『强欲魔女』之力，所以引发了很严重的动乱。据说前前任的罗兹姑娘耗费苦心才处分掉她。」

「处分……这样啊。」

「当然，要是失败一次就放弃的话，那一开始就不会冀望长生不老。魔女反省了那次的失败，思考下次能否改变注入的灵魂量。」

「以对象是灵魂而言，能浮现这种发想实在厉害。」

这也就是说，为了转移资料，所以决定压缩资料。在某种程度上，想成是电脑资料的容量一类的概念就能理解。但不知道电脑为何物，只靠「灵魂」也做出同样想法的艾姬多娜确实非常厉害。

「不过从对话走向来看，还是失败了……对吧。」

「非也。是魔女没赶上。在转移之前，就被『嫉妒魔女』吞食了。」

听到魔女艾姬多娜的下场，而且愿望最终没能达成，昴不禁叹气。

冠以大罪之名的六位魔女，她们的末路昴也知道。在梦之城堡短暂邂逅的魔女们，不过是被第七名魔女给消灭的灵魂残渣。

抑或者，像那样仅以灵魂的形态延续下来，是艾姬多娜的意气也说不定。

「而在艾姬多娜亡故后，『圣域』就由罗兹瓦尔家管理。琉兹小姐也因此在这生活……我有说错吗？」

「跟罗兹宝相关的是对的，不过老身住在这儿是受到契约束缚。」

契约。这个字眼让昴挑眉，产生过度反应。来到这里之后，只要跟这类单字扯上关系准没好事。管它是契约、誓约、盟约还什么。

丝毫未察昴的反应，琉兹深深叹息。

「老身是一开始的四个复制人中的其中一人。为了让我们管理陆续增加的复制人以及『圣域』，因此被赋予知识和人格。直到现在，老身仍在继续这任务。」

「意思是你出生之际就被赋予了任务和人格？」

「个性是后天培养的，不过一开始很困难。虽然没有记忆，但是有任务。头一次切身感受到活著的真实感，是在出生的几年后吧。」

带著苦涩的声音，让人不禁猜想她活了多久的时光。

琉兹的人生道路有多漫长艰辛，只有她本人知道。艾姬多娜死了四百年──那是昴无法想像的岁月。

「谢谢毛宝的贴心，不过用不著一脸难过。老身认为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个使命是有深远意义在的。事态有千百种，但多亏有这里才能拯救大批同胞。维护这里确实是有价值的。」

说完琉兹微笑，让昴有种胸口被堵塞的感觉。

被拯救的同胞，就是受到歧视和偏见待遇而无处可去的亚人族，也就是在这个「圣域」生活的居民。不管魔女的目的为何，对他们而言，这里就是安适之所，总算可以安居乐业的故乡吧。

──但是这块土地将在几天后被魔兽的牙齿给啃得精光。

「────」

必须做些什么。那是昴、只有昴可以办到的事。

昴必须去做，因为有许多必须挽救的性命都在这里。

「那么，该说的话差不多都说完了吧。聊天拖得意外的久。」

「要听完琉兹小姐的辛苦，时间根本不够用……是说，这么一讲，还没听到关键呢。」

琉兹啜饮早就冷掉的茶，昴朝她竖起一根手指。

是最后的问题，也是最初的问题，答案被往后延的疑问。

「因为话题飘得有点远，都给忘了，请问强欲使徒是什么？」

「啊，对喔。对老身来说太理所当然，所以没想到。」

「拜托了。要是不知道、不明白被这女生黏著的理由的话，我会没法镇定。」

斜眼看皮可，她打从一开始就始终没反应，也不说话，却又不离开昴。──这个答案，在于「强欲使徒」这个词汇。

「回答我，琉兹小姐。不要打哈哈，就直接说吧。」

「也是……『强欲使徒』简单来说，就是具有指挥我们琉兹·梅耶尔复制体的权利的人。其实双方的立场都近似于魔女艾姬多娜的走狗……但因为有指挥权，所以毛宝的立场在我们之上。」

「慢著、慢著、慢著！我听到不能装作没听见的话！艾姬多娜的走狗是怎样！」

「──？没有自觉才奇怪呢。能够直接到达魔水晶前面，就是因为毛宝被认定有资格吧。」

琉兹歪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到这反应，昴张口结舌，花了几秒才稳定困惑的心情。

「……开头就说过了，我会发现那里是顺著某人的记忆。我只能请你这样理解。跟魔女……跟艾姬多娜没有关系。」

唯恐触碰到禁忌，因此讲到一半，昴就换个说法。听了这说明，琉兹陷入深思，稚气的脸蛋皱眉沉吟。

「嗯──可是，老身从毛宝的话中感受到强制力。那毫无疑问是毛宝身为使徒的证据。毛宝在坟墓里被魔女认可，有被授与使徒证明吧？」

「艾姬多娜在坟墓有给我什么吗……？」

回想与艾姬多娜的邂逅，但却想不到也猜不著。

不记得有被她说是使徒，更不记得有任何任命或仪式行为。在那场梦中，昴所得到的，就只有少量知识、安心和恐怖体验。以及──

「……该不会是多娜茶吧。」

「多娜茶？」

「魔女巧妙地将自己的体液伪装成是茶，让我喝了两次……」

「吸收了魔女的一部分吗。那就是确确实实的铁证了。」

「那个家伙，真的都让我喝了些什么啊！！」

「好啦好啦。」昴气到忍不住站起来，琉兹连忙劝慰。她对著愤慨的昴笑，说：

「不过多亏如此，状况才会变这样。也不全然是坏事吧？」

「瞒著我做这种小手脚让人火大啦！她把别人的身体当什么了！本来跟魔女扯上关系就有点麻烦了，现在又还强欲嫉妒的……」

硬是把「死亡回归」的能力授与昴的「嫉妒魔女」也好，以及擅自让昴成为自己的使徒的「强欲魔女」也好，魔女难道都是些这么自我中心的家伙吗？

一并想起「愤怒」、「傲慢」和「暴食」，到中途昴就放弃抱怨了。

「魔女都很任性自私……这我理解了。我对剩下的两个也不抱什么期待了……」

「不管怎样，毛宝获得指挥『圣域』里的琉兹·梅耶尔复制体的指挥权。老身也任凭使唤。毛宝这年纪的男儿会忍不住吧？」

「是这样没错，但对象的外表却还没到我这个年纪呀……」

这种对有特殊癖好的人来说是垂涎三尺的权利，但给昴的话却是暴殄天物。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用途仅限满足私欲的话，那确实是能在昴的目的中派上用场。

而且，藉由得到这个宝藏，还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既然指挥权是使徒的证明，那『圣域』还有我以外的强欲使徒吧。」

这问题使琉兹沉默，不过她的表情已经透露答案。毕竟昴自己也已亲眼见证过那个答案了。

指挥命令超过二十名的琉兹复制人，用在魔女之战上的「使徒」。

「是嘉飞尔吧。那家伙应该也是强欲使徒。而且如果我的想像正确，使徒资格不见到艾姬多娜就无法获得。」

而要和已经死去的魔女见面，举世仅有一个方法。

「嘉飞尔曾进入坟墓，接受过『试炼』。……琉兹小姐也说过，只是接受的话是可以的。所以说，那家伙是使徒。」

嘉飞尔挑战「试炼」的情境很容易想像：一定是鲁莽又自信满满、意气风发地冲进坟墓，希望解放「圣域」。

──因此，嘉飞尔有在「试炼」中面对自己的过去吧。

其结果，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是就事实而言，「圣域」的结界没有解除。所以嘉飞尔对「试炼」的挑战果然是失败了。

然而他却成了强欲使徒。接受「试炼」后会被邀请至梦之城堡，和艾姬多娜对话，并缔结契约才对。那么，他们缔结了什么样的契约呢？

推敲嘉飞尔的目的，想到的就是守护「圣域」，这是他贯彻到底的行为。只有这一点，不管在哪个轮回里都未曾矛盾过。

可是，除去这点不谈，他的言行举止却在每一次的轮回发生矛盾。

「差异」在哪？是什么原因让嘉飞尔的行动开始疯狂？这件事和他身为使徒是否有关──不，想太多了。

用不著过度关注在嘉飞尔身上。现在没那种美国时间。

嘉飞尔那家伙是敌人。──只要当成是敌人就行了。

「琉兹小姐，指挥权的事会传达给其他使徒知道吗？」

「毕竟是肉眼看不见的变化。感受得到强制力的老身等复制体姑且不论，嘉宝应该是什么也没感受到。老身也不打算刻意提起。」

「那么，就让我刻意捉紧这一点吧。就算嘉飞尔问起，你也不准回答。」

「────」

听到昴的指令，琉兹眯起眼睛。对此昴觉得胸口隐隐作痛。慢了一步才发觉那是罪恶感──无视他人意愿强迫人服从，昴对此感到不舒服。

不想习惯的行为，可是只有现在必须忽视这种感觉。

「详情我不能说，但这对大家而言是最妥善的捷径。我跟琉兹小姐们的关系要保密。皮可她们也照往常一样工作。……我们私底下往来的事不可以让嘉飞尔知道。」

「因为要是嘉宝知道自家人跟外面的男人私通，没法默不作声吧。」

「这种说法充满恶意，我真是罪孽深重……」

琉兹的回答不知是讽刺还是抱怨，听得昴浑身乏力，却也只能沉重接受。

──别忘记，要记住啊。要是想用什么当免死金牌，就只会失去这一个世界。

──菜月·昴曾犯下的罪过，只有菜月·昴不能忘记。

「毛宝？」

「……没什么，帮了大忙。目前想问的事情就这样。我想接下来还有希望你帮忙的事，到时就万事拜托了。」

「老身不能违抗，所以任凭差遣。不管是要避开嘉宝还是当抱枕。」

「可以不要一直把我当成性欲旺盛无处发泄的男人好吗！？我很不习惯耶！」

这样回应琉兹的调侃后，昴接著要向身旁的皮可下指令。尽管烦恼了几秒心想要讲什么才好──

「你就跟之前一样，继续当作『圣域』的耳目活动。有事的时候我会叫你。」

「────」

连头都没点，接受指令的皮可立刻站起，小跑步离开屋子。得到指令就像是如鱼得水──话虽如此，表情却是毫无干劲。

「我想跟琉兹小姐密谈的时候，可以利用这个秘密基地吗？」

「屋子借给罗兹宝他们的期间，老身都睡在这里。早上和晚上大多都会窝在这。要是不偶尔用用，没有主人的屋子会坏得很快的。」

琉兹敲敲腰杆，昴大气地边点头边稍稍环视屋子。一开始被带进来时也有想过：还真的是毫无特徵的平凡住屋。

不过要说和其他房屋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墙壁上挂著两个盾牌──被打磨过的银色圆盘，就像极力主张自身存在的图画一样被装饰在墙上。

「那是嘉宝和法兰黛莉卡以前常常拿来玩的东西。」

「……小孩子拿盾牌玩？文化差真多。」

顺著昴的视线看过去后，琉兹这么说，昴则是苦笑。用盾牌玩耍的光景很难想像，嘉飞尔和法兰黛莉卡的童年时光也同样叫人难以捉摸。

「谢谢你，琉兹小姐。今后也请多多指教……我这可不是命令喔？」

「老身也不会坏心到这种地步。身为『圣域』代表，老身今后也会继续协助毛宝。用不著担心。」

离去之际，琉兹拐弯抹角的话让昴狐疑，但是顶多就歪歪脑袋而已，没有多余反应，然后就举手离开了屋子。

在要离开前，昴突然回过头。

「对了，既然本尊的姓氏是梅耶尔，那琉兹小姐的姓氏为何是毕尔玛？那是从哪取来的？」

面对这问题，目送他的琉兹浅浅一笑。

那是虚幻脆弱到只要一碰就会瓦解的笑容。

「自称是琉兹，是被植入的任务使然。因此，老身等人的个性只能在其他地方展现。好比兴趣、嗜好还有名字……是说，毛宝呀。」

「……嗯？」

「如果不讨厌的话，能否再问老身同样的问题呢？──从明天开始。」

露出虚幻微笑的琉兹这么请求，昴对此沉默。

不过，这个请求并没有花多长的时间，就获得了首肯。

6

和琉兹分开，昴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聚落里。

目的地是大圣堂──开放给来此避难的阿拉姆村村民使用之处，昴基本上都是在此过夜。大家几乎都是杂居共枕，但村民们都没有抱怨。这份坚强对昴而言真的是大有裨益。

「得想个办法，让大家平安无事地回到村庄……」

在喃喃自语的昴脑中，熟识人们的笑容在瞬间被染成血红，被兽爪利牙残酷杀戮的模样──那是不远即将到访的未来。

犯人不是嘉飞尔就是大兔，不管哪一个，都无法逃脱「死亡」。

只将村民带离「圣域」的话是没问题的。只要以爱蜜莉雅接受「试炼」为条件，要求释放村民即可，而且不会被拒绝。

「而且待在这里……他们可能又会乱来。」

在以前的轮回中，村民群起协助拉姆和奥托，还为了救昴而耗尽心力。真的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不对，是形成了超越字面意思的惨剧，诞生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不想再有那样的经验，而且也不会再让它发生。绝对不会。

因此，决定先让阿拉姆村村民安稳离开「圣域」。为此，谈判就会牵扯到罗兹瓦尔。而这问题早已确定可以解决。

除此之外，接下来得应付的问题则是──

「──昴？你在这里做什么？」

「哇呀！」

从旁突如其来的呼唤声让昴猛然吓了一跳。因为太过专注在思考，所以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而昴这样的反应也吓到了对方。

「被吓到这样七颠八倒的，也太吓人了吧。」

「七、七颠八倒都没什么人在用了……」

面对被吓到而有点生气地嘟起嘴唇的少女──爱蜜莉雅的话，昴用平常的诙谐回应。听到他的回应，爱蜜莉雅手插腰说：

「讨厌，昴你真的很油嘴滑舌耶。害我白担心你了。」

「我没有做什么会让人担心的事，没问题啦。……不过，爱蜜莉雅酱的担心让我很开心，要是这么挂念我的话，不管有多挂念都行。就算在睡梦中我也会去见你的。」

「对不起，我不太懂你在讲什么。」

快速重振精神的昴真的油嘴滑舌起来接近爱蜜莉雅。

在残月照耀下，有别于方才分头时的装束，换上一袭薄薄睡衣的爱蜜莉雅充满如梦似幻的氛围，让昴脸颊发烫。

「你简直就像妖精呢，爱蜜莉雅酱。」

「啊，不可以哟。那样说是讲人坏话，就算是我也会生气的。」

「我只是夸奖你像妖精而已耶！」

「──？可是，妖精是邪精灵的一种吧？就算说是称赞也骗不了人。」

「求、求爱被文化差异给阻挡了……」

爱蜜莉雅不听昴解释，鼓起脸颊这么说。但在瞥见沮丧的昴后，她长叹一口气。

「好啦好啦，玩笑到此为止。……昴做什么弄到这么晚？」

「那是我要说的话。我不是跟你说今晚就别熬夜了，好好休息吗？怎么却大半夜的在外头走来走去……要是帕克在的话，会说这样对美容不好喔。」

「这个嘛，说的也是……嗯，我没法辩驳。」

昴用重复发问来隐瞒今晚得到的情报。琉兹的出身和魔女的事都没必要让她知道，那只会给她多余的负担。

不过爱蜜莉雅在晚上出来走动著实叫人在意。面对问话，她低垂眼帘。

「其实呢，跟昴讲这种话蛮丢脸的，大家解散后，我完全睡不著……所以就出来吹吹夜风散散步。想说让心情镇静一点。」

「……果然『试炼』让你很不安？」

「没有啦。……不对，或许有。不过，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走来走去看能不能找出是什么在作祟。要是这时候……」

话说到一半就中断，垂下眉尾的爱蜜莉雅挤出一个自嘲的微笑。

没说完的话，用不著问昴也知道是什么。爱蜜莉雅想说的八成是──要是这时候帕克在就好了。

「……结果，我终究只是替补人员呀。」

「什么？」

「没事，爱蜜莉雅酱……你很伟大喔。其实你应该是很想逃走的，可是你却没被挫败，还挺身对抗，让我非常敬佩。」

机会仅有一次，但爱蜜莉雅没有输给逃跑的心情，而是勇于持续挑战。成果或许不好，但是她努力要完成使命的姿态，昴一直看在眼里。

所以这是昴的真心话。

他尊敬爱蜜莉雅、拉姆、奥托还有村民们。

也很敬佩帕克、罗兹瓦尔、琉兹、法兰黛莉卡他们。

因此，必须跨越嘉飞尔、艾尔莎、魔兽使者以及大兔这些障碍。

「怎、怎么这么突然？突然这样讲……会吓到人的。」

「一点都不突然。其实我一直都这么想，现在只是终于说出口而已。要是能讲更浪漫的话就好了，但这里就仅用月夜两个字先忍耐一下吧。」

听了昴的话，爱蜜莉雅眨眨蓝紫色双眸。她的样子让昴微笑，像要拥抱夜空似地摊开双手。

「虽然不知道我的话能给你多少力量，但我要把我的心情说出来。爱蜜莉雅你行的，你一定可以克服。有我支持你。」

「昴……」

「要是我说的话带给你的力量，有帕克的一成那么多就好了。」

她其实想要的是家人的安慰，昴不知道自己能帮上多少。但听了昴的话，爱蜜莉雅握紧胸口的结晶石。

「……嗯，谢谢你。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勇气。」

「有稍微帮上爱蜜莉雅酱吗？」

「什么稍微，不要讲那么奇怪的话。昴一直都帮我很多。……像今天，我失败了，可是……」

「可是，明天一定会不一样的。是这样，对吧？」

昴闭上一只眼睛眨了眨眼。爱蜜莉雅先是阖眸吐气，沉默了几秒后点头。

「──嗯，我会努力的。所以说，为我加油吧。」

「好喔！」

昴竖起拇指，朝著温柔微笑的爱蜜莉雅露齿一笑。

这个回答让爱蜜莉雅加深笑意。双方笑颜以对了一会儿后，一起走向聚落。平静的时间过去，然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岔路。

昴走向左边的大圣堂，爱蜜莉雅去右边的琉兹家──两人今晚将在此道别。

「那，爱蜜莉雅酱这次要好好休息喔，因为你的美貌受损可是世界的损失。」

「这种说法简直就像帕克。昴才是，熬夜的话会长不高喔。」

「我也差不多到了成长期结束的时候了，用不著担这个心啦！」

苦笑，互相挥手。两人就此道别。其实很想送爱蜜莉雅回去，但又不知道拉姆牵制嘉飞尔的工作会持续多久。要是一个不小心和嘉飞尔打照面的话，事情就会变得麻烦，因此只能不情不愿地放弃担任别有用心的护花使者。

──尤其只要跟爱蜜莉雅在一起太久，决心就会变钝。

「……大家似乎都睡得很熟呢。」

走完夜路，昴小心翼翼地踏进大圣堂。

建筑物里头，气氛类似礼拜堂的大厅就只有微弱的蜡烛光当照明，村民们就在里头的各个空间里安稳入眠。睡在大厅的几乎都是村中男性，女性、孩童和老人则是睡建筑物内的寝室──简陋过头的个人房，但聊胜于无。

村民没有抱怨待遇，而是遵从自身的良知行动。竟然能做到这样，昴很敬佩。还连累了同行的几名旅行商人，内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都这种情况了，还对我有特别待遇，实在是抬不起头啊。」

考量到大家都已熟睡，昴轻手轻脚地走到广场最里头。那边有为昴空著的一个空间，还蒙受村民的好意，备好床垫、毛毯跟枕头。

虽然昴坚决推辞过，认为自己的睡处和大家待遇相同就好，但拗不过村民。

「──菜月先生，你回来啦？」

「哦哦哦，抱歉，吵醒你了……好像不是这样子。」

听到压低的声音，昴转过头看向紧邻旁边、鼓起的毛毯──不，是裹著毛毯的奥托。他似乎窝在毛毯里头，仰赖拉格麦特矿石的光芒在看书。

「你那么晚才回来，我很担心呢。很怕你一个不小心在森林里迷路遇难咧。」

「才不可能吧。……你该不会在等我回来？」

「这才真的是不可能呢。我只是在计算滞留在这儿的旅行商人们在这段期间蒙受的损失，该向边境伯求偿多少金额才算恰当。搞得比我想得还要晚，正想著也该休息了。」

奥托边说边盖上手上的书，将发光的矿石放回皮袋。由于少了微弱的照明，他的表情也变得黯淡模糊。

只是即使看不到脸，也能知道他是在撒蹩脚的谎言。

「你是保护过头的老妈子吗……」

「好歹说是父亲吧……不对，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用随便的说法蒙混带过，裹住毛毯的奥托背向昴。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再说下去会穿帮更多；但他若是自以为还没穿帮的话，也挺可悲的。

朝著他的背影叹气，昴躺在自己的床垫上。一把毛毯拉到胸口，出乎意料的睡意就立刻上身。

不打算睡太久，但身体意外地似乎很需要休息。

「菜月先生，今天一天辛苦你了，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我商量。」

「……这家伙在讲奇怪的梦话，好恶心！」

「我说，这是对担心你的人该有的态度吗！？」

忍不住大声起来的奥托马上用手掌摀住自己嘴巴。很幸运的，周围的人没被刚刚那一声给吵醒的样子。

「还不乖乖睡觉。要是因为你吐嘈导致村民暴动的话可就麻烦了。」

「那个，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知道啦知道啦，我知道啦。──所以不会对你说的。」

后半段的声音是只留在嘴巴里的嗫嚅，旁人根本听不见。

面对什么都不肯说的昴，奥托虽然不满，却也只能安静，不久后很快就睡著了。在那之前，昴感受著身旁的奥托，叹了声气。

奥托说的是真的。只要昴拜托，奥托一定会鼎力协助。他真的是个老好人，好到不适合当商人。

而昴亲眼看到他因为人太好而惨死。所以，绝对不会找他帮忙。

并非仰赖爱蜜莉雅、奥托和阿拉姆村村民们的帮助。

是昴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他们。

7

在大圣堂睡了几个小时，「圣域」就迎来黎明。

昴甩甩还有睡意的脑袋，催促意识清醒。即使睡眠时间短暂，但大脑和身体的疲劳有稍微缓和。至少这样子就用不著担心会从龙背上摔下来了。

「不过，到最后还是要仰赖你的奔驰技巧啦。」

说完，昴的手伸向站在旁边的漆黑爱龙──帕特拉修。自昨天分开后的再会，帕特拉修开心地用鼻子凑向昴。这撒娇的举动惹来微笑，昴怀著感慨的心情抚摸它的头。

「抱歉，才刚睡醒就突然拜托你工作。──又要请你跑一趟宅邸啰。」

听到昴的请托，帕特拉修发出叫声回应。在昴听来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因此格外感谢爱龙的宽宏大量。

──清晨，昴要掩人耳目地偷偷离开「圣域」。

目的是攻克罗兹瓦尔宅邸。昴订立的方针是，宅邸的事要比坟墓优先处理。

严格来说，回去的目的是为了掌握宅邸发生的事和应对方法。按照现状，昴对宅邸发生的事，比「圣域」发生的事还要不了解。

这样下去没法救任何人。因此，昴为了掌握情况，要返回宅邸。而且──

「要是了解状况的话，也能拜托艾姬多娜。现在找她商量的材料还不够。」

要怨叹自己的无知和无能为力，要等到采取行动以后。昴现在还没有怨叹的资格。

准备不够充分，不足以找魔女商量。但并非毫无希望。

「碧翠丝不是魔女教的人。……只有这点是肯定的。」

那是在前前次的轮回中，罗兹瓦尔亲口对昴说的。

碧翠丝持有的福音书，罗兹瓦尔说那是魔书「睿智之书」的次级品，但也明确地说那本书和魔女教毫无关连。

碧翠丝与魔女教无关，那么她就不是敌人。碧翠丝是可以救的。

那对昴而言是希望。当然，碧翠丝的态度还有太多不自然之处，但现在最要紧的情况摆在眼前，就先忍著。现在先这样就好。

「要是有方法可以救出碧翠丝还有雷姆跟佩特拉她们的话，宅邸就算破关。」

触碰绑在手腕的手帕，昴将自己的目的化为语言。

若能知道应付宅邸问题的办法，就能专注攻略坟墓，然后解放「圣域」。如果两者的攻略方法都确定了，那就能突破这个双重难关。

为此，昴不知道要牺牲自己几次──

「──但那就是只有我才有的价值。」

用手指弹脸颊，昴道出自己的觉悟，刻画在内心深处。

回去宅邸。这次在第二天的大清早就出发，是所有轮回中最快的一次。以超乎以往的速度回宅邸，催促佩特拉她们避难。首先从这开始做起。

出发前，昴将唯一的挂念──把信塞进琉兹家的大门底下。内容是要给爱蜜莉雅的信，希望她别担心。

「虽然是以重来为前提的世界，但这可不是偷懒的藉口……」

这次，昴没有对「圣域」的任何人说自己要回宅邸。不过，因为有留信，所以爱蜜莉雅应该会告诉其他人。

让村民回家，还有让拉姆跟奥托同行的可能性都被撇除，这次只有昴一个人回宅邸。这样的做法造成的结果应该很简单明瞭。

尽管如此还是留下了信，主要是为了防止不必要的意外。要是昴突然下落不明，哪怕只有一丁点，「圣域」都免不了会陷入混乱。还有，昴想极力避免出现好比「有谁被派到宅邸」这类他所不乐见的变化。──但这只都是表面话。

除去这层表面话，真心话十分单纯。不想让爱蜜莉雅悲伤，仅此而已。

即使这是会消失的世界、会被自己拋弃的世界，昴都不希望爱蜜莉雅难过。就只为了这个，所以才留下信。

其实最好的做法，是自己留在这里。她昨晚的笑脸掠过脑海。

「──走吧，帕特拉修。抱歉让你久等了。」

摇头斩断依恋后，昴跨上爱龙。握住缰绳出个声，帕特拉修便轻叫一下，将头转向「圣域」外头。

它双脚一跑起来，「除风加持」立刻发动，昴感受不到地龙的晃动和风阻。帕特拉修以追上风的速度穿越了黎明之森。

「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在这头聪明的地龙面前毫无用武之地。它的奔驰完全没有迷惘。照这样子，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能出森林──

「──真是遗憾～这就是所谓的『可疑的贝尔贝从汁液就不同』啦。」

头上传来的声音让昴立刻拉扯缰绳。

接收到命令的帕特拉修立刻扬起烟尘紧急停止。停下的地龙警戒著降落在面前、双脚叉开挡路的人，向对方嘶吼。

但对方面对它的敌意，却是愉快地龇牙咧嘴。

「哈！大清早就这么有精神。真的是很有勇气的地龙呀。」

「……帕特拉修除了挑男人的眼光外，是个完美无缺的淑女。」

「就尽管疼爱它吧。──虽然你这家伙跟地龙不同，只是个王八蛋而已。」

狞猛的霸气外露，他每踩踏地面一次，就让人错以为森林在摇晃。现身的青年──嘉飞尔朝昴投以强烈的压迫感。

在这严厉的压迫感下，昴吞下口水，然后举起双手。

「……我看到我们之间有著误会。我想应该要解开。」

「误会～？有那种东西吗～？你就是要夹著尾巴连夜潜逃吧。薄情寡义的家伙。不然就是……」

停了一拍后，两排牙齿用力互敲，嘉飞尔在话中蓄力。

「──有魔女臭味的你，为了耍鬼把戏而要外出吧，哼！」

鼻子皱起来的同时也裸露敌意的他这么说。

对此，昴闭上眼睛，摸摸激动的帕特拉修的头，然后下龙让自己跟嘉飞尔高度相当。魔女的臭味──瘴气的话题，果然是他敌视自己的原因。昴叹气，但同时也感觉到莫名的不对劲。

为了让这股未成形的不对劲更加具体，昴在模糊中罗织语言。

「刚刚，你提到的魔女臭味，我被很多家伙说过。」

「……嘿～是喔。是不知道其他的家伙心里怎么想啦，明明这么臭～」

「体味姑且不论，你是看到我行动才下判断的吧。你这样也算是帮了我。至少，离开坟墓的时候你放过了我，对吧？」

「────」

见嘉飞尔沉默，昴感觉心中的不对劲逐渐成形。

不对劲的真面目──就是嘉飞尔指出瘴气的时间点。为何不是在离开坟墓后立刻攻击，而是现在？有可能单纯是因为察觉到昴鬼鬼祟祟地行动，瘴气和疑心连结在一起，化做敌意喷发出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要是你肯讲出来，我就诚心诚意地道歉了说。」

「────」

听了昴的话，嘉飞尔散发的气氛明显改变。身后的帕特拉修微微嘶鸣，是地龙察觉危险的本能在作用吧。

不过就算没有它的本能也能知道，嘉飞尔正以危险的气势在焦躁。

「被问到不方便的事了，你脸上这么写喔，嘉飞尔。」

「……住口。别再惹怒本大爷了。」

「那可不成。这叫『取货顺道捞一把』。虽然你要是没出现的话我就会放著不管，但既然你人都出现在这儿了，我就要活用机会。──嘉飞尔，我就用你的表情猜答案。」

嘉飞尔的声音一沉，取而代之的是脸上咄咄逼人的表情热度益发加深。看著他的模样，昴竖起三根手指，然后──

「你会不开心，我猜到的理由有三个。一个是瘴气……但其实我有点怀疑。要是你的鼻子真的那么灵，那昨天的行为就讲不通。」

第一个理由是与瘴气有关的疑问。嘉飞尔的脸颊微微抽搐。

「第二个，是发现我一大早就要闪人。我确实很可疑……可是这也很奇怪。你又没有一直跟踪我却还能发现，简直就像是有派人监视我。」

第二个理由其实早就问过琉兹并得到解答。嘉飞尔的瞳孔变细。

「然后第三个理由其实连接著第一和第二个答案。我在森林看到跟琉兹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那女生──哦？」

第三个理由很明显地以触怒嘉飞尔为目标──话才讲到一半，昴发现自己的视野上下颠倒了。

「──呃啊！」

紧接著，背部撞上硬物，哀嚎和氧气都从肺脏被挤出。

背后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触感──因为被人用蛮力按在大树的树干上。贴在腹部中心的手掌，把身体举到脚碰不著地的高度。

出手的嘉飞尔近距离瞪视痛苦呻吟的昴。

「──喂，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到处、都有……在森林、里头……完全没有、防备喔。」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如果不想变成稀巴烂的话就少唬弄人。」

顿时，压迫身体的力道增加，内脏被挤压的痛楚痛到昴淌口水。不管再怎么挣扎，整个人就是文风不动。

「不准动，地龙。否则就把你重要的主人压烂！」

想救痛苦的昴而有所行动的帕特拉修被嘉飞尔牵制住。地龙在他的威吓下只能懊恼低吟，压低姿势伺机而动。

说起来，这是打从初见面起就处不好的两人──一人和一龙。在之前的轮回里，嘉飞尔是杀害帕特拉修的凶手，从这点来看也很明显。

就只有两名当事人不知道这件事──一这么想，就觉得痛苦稍微缓和了。

「……你是怎样？为什么现在还笑得出来？」

「这……个是、回忆笑……啦。抱歉、啦……」

「──混帐，你疯了。」

「呜喔！？你干嘛……」

这么低喃后，嘉飞尔突然放掉昴。来不及采取受身的昴直接摔到地面。正觉得对方搞什么鬼而瞪向嘉飞尔的时候──他这才发现。

嘉飞尔的眼中带有厌恶和些微的畏惧。

「嘉飞尔，你……」

「吵死了，疯子。开什么玩笑。你这小子想测试本大爷？」

「────」

昴不发一语，手贴喉咙轻轻咳嗽。他感受到帕特拉修赶到身旁，也发现嘉飞尔往后退了一大段。

距离拉开。肉体和精神都大幅拉开距离。

「混帐，你知道你刚刚有可能被杀掉吧。开玩笑。用自己的性命当赌注然后还满不在乎地笑出来？你根本就疯了！」

「被说到这种地步我会受伤的。……我才没有满不在乎咧。」

虚弱地笑著回应嘉飞尔的话，昴抓抓自己的头。

他这番话有一边是对的，另一边是错的。实际上，昴的手在发抖，胃部痛到像是痉挛。根本称不上是满不在乎。

不过，他明知这样是在赌命，却依旧惹火了嘉飞尔，也是事实。

──嘉飞尔在气什么，是什么引爆他的怒气，昴要确认清楚。

这本来是决定以宅邸为优先的本次轮回中应该要略过的调查。但是机会难得，现在不把握就没有下次了。虽说结果毫无疑问是在玩命──

「──假如只要我的命就够，那结果就是我赚到了。」

支付的牺牲只有昴的心灵的话，那真是太划算了。若是能用这么便宜的代价获得通往最适解的拼图，那不管几次昴都愿意豁出性命。

这份觉悟也传达给嘉飞尔了吧。他一脸打心底厌恶的表情，咬牙切齿地说：

「有个家伙的眼神跟你一样。本大爷最讨厌那家伙。可以的话，老子超想把你的头给捏爆。」

「那样的话会造成对双方都很困扰的状况喔。可以的话，希望你大人大量放我走。」

「在这放过你，谁知道你会不会危害到俺们……」

「──我不会背叛爱蜜莉雅，也不会危害『圣域』。相信我吧。」

昴边拍去身上的泥土边这样断言，扫去嘉飞尔的疑虑。

这是一场赌博。嘉飞尔只要不犹豫，决定收拾掉昴的话，马上就能要他性命。但是，要论断昴这个人，则还有空间。

「────」

嘉飞尔犹豫了。只要跨过红线，他的利牙就会毫不留情地咬过来。但是，这次还没跨越那条红线。

因此嘉飞尔迷惘到底该不该收起尖牙利爪──

「──你要放过我。可以这样解读吗？」

「少得意忘形。快趁本大爷还没改变心意前消失吧。」

放下手朝旁边一站、让出道路的嘉飞尔这么说。帕特拉修对他这样的态度不高兴地鸣叫，不过昴伸手制止。

这场赌博可以说他赌赢了，也可以说他赌输了。但无论何者，这次看来是没有踩到嘉飞尔的红线。

「既然都放过我了，可以顺便回答我刚刚那三个问题吗？」

「本大爷都说少得意忘形了吧。『格吕革不二言』的吧。」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收到嘉飞尔不悦的回答，昴耸肩后爽快收手，接著跨上帕特拉修。嘉飞尔诧异地仰望他。

「你不想说，而我也没有方法可以从你口中硬是问出来。也是可以苦苦哀求，但形势不利，这次就算了。你就留待后头解决。」

「这次……？留待后头……？你到底在讲啥……」

「不要觉得莫名其妙嘛，嘉飞尔。我知道你隐瞒著某些事，不过，我必定会揭穿的。绝对会。因为有其必要。」

昴平心静气地宣告，嘉飞尔听得目瞪口呆。两人视线交错，可是这次昴不再怕他的锐利眼神。

昴和嘉飞尔眼神中的强度，以及彼此所处的立场，全都颠倒了。以暴力占压倒性优势的嘉飞尔，被昴深不可测的觉悟给震慑了。

彷佛拒绝承认这点，嘉飞尔再次用力敲响牙齿。

「……闭嘴。本大爷要是现在就让你闭上嘴的话，那个『绝对』和『必定』都会消失。」

「真抱歉，那是『绝对』又『必定』会发生的。只要我不放弃，你隐瞒起来的秘密迟早会曝光。要恨的话，就恨自己的轻率吧。」

昴持续说著，不明话中真意的嘉飞尔被困惑给淹没。

他不明白这个「轻率」的意义。毕竟那不是现在的他，是过去的「他」做出轻率之举。而那亦是未来的「他」，也是已经不会到来的「他」。

──他们所见的现实不一样。看得见的可能性数量不同。那正是隔阂。

「你还想要阻止我吗，嘉飞尔？」

「本、本大爷……」

「有就有，不要拐弯抹角的。这样只是浪费时间。没有的话就多谢了。」

要是在这儿丢掉小命，就必须从昨晚的坟墓开始重来。要做到跟这一轮一样的条件会很累。──但并不是不能办到。

「王八蛋……你这混帐！到底想对这里做什么！你想对我们怎样！」

昴才想著他没心要阻止，正要命令帕特拉修回转的时候，嘉飞尔的怒吼就极其悲壮地响彻森林。昴叹气。

「我的目的先前就已经讲过了，帮助爱蜜莉雅。我没打算危害『圣域』啦。……我并不打算对你们做什么。」

昴的目的不是加害，而是伸出援手。

爱蜜莉雅他们不用说，里头也包含了琉兹和「圣域」的居民。要加上嘉飞尔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在抵达目标之前，一定还会惹毛你很多次吧。这点先跟你道歉。抱歉啦。」

「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啦！」

嘉飞尔拒绝他无法理解的事。面对他的态度，昴看得很开。

要是他能理解就好了，可是又不觉得能让他理解。

带著放弃的叹息，点燃了嘉飞尔的愤怒，让他爆炸──

「那高高在上的目光是怎样！？有谁拜托你做什么了！多管闲事……这里的事，老太婆他们的过去，你根本就都不知道！！」

「我会去了解不知道的事。我会这么做就是为了去了解。」

「只会讲漂亮话的你办得到什么！就只会傻笑跟痴人说梦，用好听的话带过问题的诈欺犯──！」

「────」

「不知痛也不知辛酸的家伙，少讲得一副自以为很懂的样子──！！」

嘉飞尔愤怒地吼叫，像是要杀了一脸了然于心的昴。

即将泛白的夜晚将嘉飞尔的痛骂声逐渐吸收。响彻远方的话语之刃让昴握紧缰绳。帕特拉修改变方向，起步奔驰。

留下嘉飞尔，背对「圣域」，昴前往森林外头。

──用高高在上的目光，了然于心的态度，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打算多管闲事。

原来如此，就跟嘉飞尔说的一样。昴一定搞错了一切。

但是只有一句话可以说得出口。

「……我知道喔。」

「────」

「我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假如人世间有地狱，那昴至今已看过许多次。

不知重复多少次的结局，无数次的地狱光景让昴想要别过目光，却深深烙印在眼底，被迫亲身去品味，被迫以心灵去体会。

正因如此，才能对嘉飞尔这么说。

坚强无比得彷佛能让人安心。只留下笑容，像要给予他勇气似的──

「──看过地狱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够了。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第十二卷 第三章『始自四百年前的吶喊』

1

进入宅邸大门，穿过前庭的昴仰望头上的太阳。

位置稍稍偏西，现在应该是刚过中午的时候吧。

从「圣域」出发后大约半天，终于抵达罗兹瓦尔宅邸。面对豪宅的威容，首先仍为平安无事归来而感到放心，昴轻声叹气。

「就说了，不要一脸傻住的样子啦。」

「……人家才没傻住呢。只是因为您回来得很快，所以惊讶而已。」

这么说的人，是瞪大翠绿双眸的金发高个子女性──法兰黛莉卡。出来迎接客人的她看到站在玄关的是昴，愣了好半晌。毕竟对她来说，对方是只花一天到了目的地就折返的人，所以当然会很惊讶。

──不过对昴来说，这一天内一直在累积激动的时光。

「我折返是有理由的。……原因也跟你有关。」

「……所以就一个人回来了？甚至没带爱蜜莉雅大人。」

「爱蜜莉雅不能离开『圣域』的理由，你早就知道了吧？用不著演戏了。我可是带著比你想像得还多的东西回来的。」

法兰黛莉卡紧张起来，昴举起双手示意她放轻松。他不想做无谓的争论。在以前的轮回中，法兰黛莉卡的嫌疑已经洗清。

她跟宅邸遇袭以及在「圣域」发生的异状全都不相干。

不过要爱蜜莉雅带著辉石，以及隐瞒关于结界的几项情报，还有是被谁命令这么做的，她死都不肯说出口。

──她藏在心头的秘密，自己一定要揭穿。

「……这么讲，根本是发誓要一口气揭露你们姊弟的秘密呢。真是讨人厌啊我。」

「您在自言自语？还一直盯著人家的胸部看……不、不可以哟……？」

「我不会说没兴趣，但不是喔？总而言之，事情……」

「──唉呀！？是昴！？」

因为昴的视线位置而遮住胸部的法兰黛莉卡扭捏地说。昴主张那是误会，跟雀跃的声音响起是同时发生。发出朝气十足的脚步声跑到两人面前的是娇小可爱、穿著女仆装的少女──佩特拉。

「哇啊！您回来得可真早！」

站在法兰黛莉卡身旁仰望昴的佩特拉眼神散发光彩，为他的归来开心不已。对此昴双手环胸，看向法兰黛莉卡。

「吶，你看。这才是女仆该有的态度吧。」

「佩特拉是特别的。这种讨喜我是做不来的。……啊～真可爱。」

「──？昴……大人，法兰黛莉卡姊姊，请问怎么了吗？」

听著两人的对话，被撇在一旁的佩特拉好奇地歪头发问。那模样让法兰黛莉卡愉悦，斜眼看著她们的昴则是安心地抚摸胸膛。

能够像这样和平安无事的佩特拉与法兰黛莉卡重逢，真的太好了。

特别是见到佩特拉，眼睛都觉得酸了。──因为对昴来说，与佩特拉的最后回忆，是在宅邸惨案中为了只剩下手的少女而痛哭。

「……昴大人？」

「没事，看到佩特拉我就被治愈了。老实说，看到你的脸我就真的放心了。回想起来，这次我能毫无顾忌说话的对象就只有你了。」

昴朝著仰望他的佩特拉笑著说，同时伸出手彷佛梳理般抚摸略带红色的咖啡色头发，佩特拉开心地接受了。

「昴大人，真羡慕……微笑对谈请留待后头。请问您回来是有什么要事呢？」

「前面掺了一些真心话呢，不过话题进展得快对我也有好处。……可以到休息室说嘛？」

「马上端茶过去。佩特拉，带路。」

「是，法兰黛莉卡姊姊。昴大人，请往这边。」

两人俐落分工。法兰黛莉卡去厨房，佩特拉牵著昴的手带路。

「────」

一踏入宅邸，昴就产生想去雷姆房间的念头。

可是他用使命感作为理由，硬是压抑住。现在要是以见雷姆的欲望为优先的话，感觉重要的事物都会因此夭折。

所以说，只有现在，先把雷姆的事藏在意识深处。珍而重之地收好──

「……对了，有件事得跟佩特拉你说呢。」

「──？请问是什么事呢？」

「谢谢你的护身符。它救了我。虽然方式可能跟你所想的不太一样就是了。」

昴将绑在右手腕的手帕现给不是走在前头，而是普通地走在自己身旁的佩特拉看，表达感激。这条手帕真的在意外之处帮了昴一把。

在魔女的茶会中变成代价，与「嫉妒魔女」对峙的时候成了武器──

「真的吗？我有帮上昴的忙吗？」

「嗯，帮忙捡回一命……这样讲有点不对，但就是这种感觉。」

「──？──？不过太好了！我好高兴！」

爽快地接受昴不明不白的回答，佩特拉开朗的脸蛋边笑边散发安稳，滋润了昴的心。

──这张笑脸也是自己要守护的东西之一。昴朝内心牢牢发誓。

2

回到正面玄关后，凝视昴的佩特拉不开心地鼓起脸颊。

快一个小时前，昴发誓要守护的笑容已经不见踪影。红通通的脸颊和水汪汪的眼睛都在全力诉说不满，让昴觉得无地自容。

「佩特拉，嘴巴要嘟到什么时候。昴大人会觉得很伤脑筋的。」

「可是，可是……法兰黛莉卡姊姊……」

「没有可是。昴大人的话你也听见了，但你却闹脾气，这不是女仆应有……不，这已经称不上是女仆了。懂吗？」

「呜呜～」

被法兰黛莉卡责备而感到委屈的佩特拉低下头。被正确的道理驳斥到说不出话来的佩特拉很可怜，但这边昴插嘴的话只会火上加油。内心觉得过意不去的同时，也只能让自己变得铁石心肠，毕竟这是不能退让的事。

在休息室里，昴根据过去的轮回而向两人提出某个提议。

提议的内容正是让佩特拉不开心的原因。这个提议是──

「──让宅邸净空，暂时躲在村子里。这样就行了吗？」

「是的，拜托了。抱歉做了这么没道理的要求。」

「毕竟前阵子才刚发生魔女教的事。以此为理由的话，我也没法反驳。」

昴的提议是以魔女教为根据，使得法兰黛莉卡忧心忡忡。

贝特鲁吉乌斯率领魔女教徒袭击宅邸和村庄，是仅约一个礼拜前发生的事。记忆犹新的伤害，用在说服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上极具效果。

──要求两人离开宅邸，好避开艾尔莎等人的攻击。

那是在这一轮以最快速度回到宅邸的昴所采取的策略。为了增加说服力，说明的时候不说敌人是杀手，而讲成是魔女教的残党。为了隐瞒两人是宅邸的工作人员，昴要求她们打扮成村姑模样再逃回村庄。

老实说，佩特拉姑且不论，法兰黛莉卡遵不遵从其实没什么把握，但──

「──我会好好遵守的。毕竟昴大人将爱龙和重要女性都托付给我。」

「……会托付给你不是要用来说服你，而是因为信任你才会交给你。」

「唉呀，是泡妞妙句。昴大人很擅长挑逗女仆心呢。」

「赞成！我也这么觉得！」

佩特拉边蹦蹦跳边举起手主张自己的意见。昴苦笑，然后视线慢慢移到手上──被抱著的心爱少女的睡脸。

抱起睡在个人房间内的她，昴就这样把她带到外头。然而──

「雷姆和佩特拉，以及帕特拉修都拜托你了，法兰黛莉卡。我也会尽快去跟你们会合……」

「满心期盼您能说服碧翠丝大人，然后跟我们会合。──我是真心盼望。」

「……嗯，知道了。」

法兰黛莉卡脱口而出的希望，昴点头加以回应，用臼齿咬脸颊肉。

真正达成那个誓言会是在何时呢？这次吗？还是在之后的某一个轮回？这个连昴都不知道。但是他一定会实现这誓言。他赌上性命这样发誓。

所以，他现在只能在要留给尚不确定的未来的东西中，选择自己所能办到的最妥善选项。

「为什么佩特拉心情还是不好呢？要是被讨厌了我会很难过。」

「哼～这样的话……昴你刚刚说过，多亏了我才得救对吧？」

见昴高举白旗投降，原本不开心的佩特拉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而提起方才的感谢。昴一点头，她就竖起手指说：

「那我要谢礼！跟我约会一次！这样我就原谅你！」

「你是从哪学到约会这个词……是爱蜜莉雅那次吗。你记忆力真的很好呢。」

这个可爱的提案，让昴想起之前做为解决魔兽骚动的奖励而和爱蜜莉雅第一次约会的事。那时因为走遍阿拉姆村周围全部的景点，所以全被村民和小孩子们看在眼里。佩特拉好像还记得的样子。

「知道了。如果这样可以让你消气，就让我当护花使者吧。能够成为佩特拉第一次的约会对象是我的光荣，我会鼓起干劲的。」

「好！那说好了哟！」

脸蛋笑逐颜开，佩特拉像是忘了方才的不愉快。

昴被那笑容拯救。被少女以约会就能一笔勾销的贴心给拯救。

「那我去叫帕特拉修酱过来！」

佩特拉挺直脊梁，朝气十足地冲向宅邸后头。虽然看起来欢欣鼓舞，但她之所以这么做，更大的理由恐怕是顾虑到他们吧。

昴还有话要跟法兰黛莉卡说。佩特拉敏感地察觉到这点，才让他们独处。

「……之后，我一定会实现这个约定的，佩特拉。」

昴朝著远去的背影呢喃，但只留在口中，没有传出去。

这个世界一定会消失。刚刚的约定将不会留在她心里。但是只有昴不会忘记两人曾经说好的约定。

──为了能在往后选对正确的未来时，再次做出同样的约定。

「她是个好孩子呢。」

「是啊，总有一天会让我自豪，那孩子第一个约会的对象是我。」

目送佩特拉后，现场只留下三人，除去在怀中沉眠的雷姆的话就是独处──是两人对话的绝佳机会。

领悟到这股气息，法兰黛莉卡身子微微僵硬。昴重新面向她，然后──

「在送你们离开前，我有件事……不，可以问你三件事吗？」

「多么突然又极度厚颜无耻呀。要听过内容才知道啰？」

昴重新抱好雷姆后这么说，令法兰黛莉卡皱眉。翠绿的瞳孔透露出不安，昴斟酌了片刻，思考该朝她的不安倒入什么。

「我想问嘉飞尔的事。那家伙曾经进过坟墓，你知道吧？」

「──。您跟嘉飞尔之间发生什么了吗？」

「一直叨念要我们警戒他的可是你喔。再者，我也知道嘉飞尔跟你是什么关系了。所以说，你用不著粉饰了。」

「仅仅一天……实质上只花了半天。您相当受老爷的信赖呢。」

昴知晓的事情之多让法兰黛莉卡瞠目结舌，自言自语地做出结论。她似乎以为昴是从罗兹瓦尔那儿得知这些情报，但昴刻意不订正。

不可能在一天之内知道的情报量──正是昴才有的武器。

而昴要用这武器，探究嘉飞尔的真正想法，以及攻略「圣域」不可或缺的事。

拥有使徒资格，对「试炼」的偏见，以及对挑战坟墓的爱蜜莉雅展露的些微同情。嘉飞尔一定对那个坟墓抱持著某种特殊情感。

假如那就是每次轮回让他采取不同行动的根源的话，便将成为线索。

「您从舍弟那儿听说了我的事？」

「……不是很想讲，基本上都是坏话。法兰黛莉卡拋弃故乡，出去了就没回来。嘉飞尔是这么说的。」

「────」

「啊，不过，那家伙有可能只是随便谩骂……」

「不会，没关系。谢谢您的体贴。不过，我没事。」

看她坚强地摇头，昴反而口浊没法再说什么。这段期间，法兰黛莉卡眯起眼睛，宛如眺望远方般别过视线。

「我离开『圣域』，已经超过十年之久。离开后就跟舍弟……跟嘉飞再也没有说过话。所以彼此之间一直有著无法弥补的鸿沟。」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离开『圣域』吗？」

已经知道她不会被包围「圣域」的结界囚禁的原因。结界只会对人类与亚人的混血儿产生效果，但只要其中一边的血统薄弱就不会被影响。

亚人的血统不是二分之一而是四分之一，那就是法兰黛莉卡能离开「圣域」的原因。

「不过，出得来和出去是两回事。我问过嘉飞尔，结界解除后他想做什么……但他没有答案。」

「也是啦……我呢，恐怕是想要打造那个。」

打造那个？这么抽象的说法让昴觉得奇怪。丝毫不觉他的反应，法兰黛莉卡回顾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不具形体的答案。

「总有一天，结界会解开。我是这么相信的。或许那是我的心愿也说不定。结界解开，『圣域』被解放……不久，里头的居民就会到外头。但他们就会像现在的嘉飞，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那么你所说的打造那个，到底是什么呢？」

「和那个相近的东西。和那个同等的东西。相当于肯让一直居住在『圣域』的居民们来到外头的『契机』，或是『勇气』的东西。──也许能说，是『居所』吧。」

在了然于心的气氛下，法兰黛莉卡手贴胸膛。至今没有形体的心愿，正缓缓发芽，准备开花。

「圣域」是遭受不讲理歧视和排斥而失去居所的人们的避风港。当结界解除，连「圣域」都不再是居所时，他们能上哪去呢？

──法兰黛莉卡的目标，就是建造一个让他们安居乐业的新居所。

她相信可以办到，翠绿色瞳孔绽放著真挚的光芒。「关于坟墓那件事，」接著，她用这句话作为回应昴的开场白。

「就我所知，嘉飞只进过坟墓一次，接受『试炼』也只在那时候。……但之后有没有再度挑战，就不清楚了。」

「那次的结果如何？可以想像是失败啦……」

法兰黛莉卡摇头，一脸严肃。

「我那时候没法进去坟墓，就只能通知婆婆嘉飞没回来，然后由能够进坟墓的婆婆带嘉飞回来……」

「是琉兹小姐带嘉飞尔回来的吗。」

「圣域」的居民无法解除结界，因为被契约束缚。这是琉兹以前讲过的。然而她却进入坟墓，这根本是违背魔女的指令。

一想到琉兹是复制人，就觉得她那作为等同于反抗造物主。

不惜抗命也要救出嘉飞尔，也难怪嘉飞尔会追随琉兹，把「圣域」看得很重要了。

但是，「试炼」的结果却是嘉飞尔变成了强欲使徒，这代表他应该有所期望。

「回来的婆婆要我对她入坟墓一事保密。而后来嘉飞再也没说过要进坟墓这种话了。那孩子以前都说要亲手解放『圣域』，好让婆婆他们看看外头的世界的。」

法兰黛莉卡备感寂寞的话语，让昴理解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真意。

为了那迟早会到来的解放之日做准备，法兰黛莉卡为了打造出居所而离开了「圣域」。她一直在等──等嘉飞尔解放「圣域」的时刻到来。

为了帮助过去弟弟所怀抱的希望，法兰黛莉卡才到外头的世界──

然而，那个希望却夭折了，嘉飞尔现在对守护「圣域」一事可是死心塌地。

是这样吗？那就是嘉飞尔行动的真正源头吗？担忧看不见的未来，守著现状。这个行动的结果，就是至今跟他对立的真相吗？

「──昴大人，人家的不肖弟弟，还请您多多关照了。」

「……跟我讲这话，我是有什么办法吗？」

法兰黛莉卡深深一鞠躬，朝著深思的昴这么说。被这样拜托的昴感到困惑。但是，法兰黛莉卡却缓缓摇头，微微一笑。

她没有遮住嘴巴，露出尖锐牙齿微笑，却美得让人出神──

「我认为现在正适合拜托昴大人。我可是很有看人的眼光喔？」

这番带著戏谑的话，让昴撇开视线。很想回应她的期待。只是，自己在这一轮是否已经做好万全准备，足堪回应她的期待？

因为没有信心，所以昴不敢跟她对上眼，也犹豫该怎么回答。

「人家的不肖弟弟，还请您多多关照了。」

面对犹豫不决的昴，法兰黛莉卡依旧微笑，重复说出同样的愿望。

「昴大人，也该把雷姆交给人家了。手也快没力了吧？」

「……是呢。其实是在逞强。因为怕她掉下去，所以我死命在撑。」

以此终结这段对话，法兰黛莉卡伸出手。蒙受她的贴心，昴转换话题，然后轻轻地把雷姆交给她。

有听说过睡著的人身体会比醒著的人还要重。但是，昴一点都不觉得沉眠的雷姆很重。简直就像这个世界要将名字和回忆都被剥夺的她变得更加稀薄，好抹消她最后一丁点的存在似的。

「────」

雷姆被法兰黛莉卡抱在怀里，昴摸摸她的浏海，仔细盯著她的睡脸。为了把希望之后能再相聚的誓言传达给在作梦的她。

「──找到碧翠丝大人的方法，已经有谱了吗？」

要是有时间的话，要他这样轻抚著雷姆度过多久都行。像是要斩断他的依恋般，法兰黛莉卡询问接下来要留在宅邸的昴之后的动向。

找到碧翠丝，找出现在应该还窝在禁书库的少女，然后带她离开。

「假若那家伙真有心要躲，那不管我想再多方法都没用。这我敢保证。」

「那么您要怎么做？因为昴大人必须见到碧翠丝大人吧。」

「我说过了吧，假如那家伙有心要躲的话。」

昴重复刚刚的话，法兰黛莉卡狐疑地垂下眉尾。面对她的疑问视线，昴的手总算离开雷姆，然后回头看向宅邸。

偌大而宽阔过了头的宅邸。有几扇门，就代表碧翠丝有几个藏身之处。但是──

「玩捉迷藏的人都希望被发现啦。我每次都能找到她，是因为躲著的她其实希望被人找到。」

而且，那八成正是昴与碧翠丝相连的唯一活路。

「雷姆和佩特拉，还有帕特拉修跟你自己，都万事拜托了。」

最后，他重新对法兰黛莉卡这么说。对此，抱著雷姆的法兰黛莉卡以恭敬行礼作为回答。

3

碰触到门把的瞬间，就有找到「正确答案」的感觉。昴苦笑。

毕竟在送法兰黛莉卡离开，回到宅邸伸个懒腰后，为了找碧翠丝而迈开步伐所选的第一扇门就是「大奖」。

假如在玄关跟法兰黛莉卡说的话是真的，那这个捉迷藏根本就称不上比赛。

不过，捉迷藏开始的时间点要算作「何时」，则会大幅改变解读这个事实的方向。

因此，为了确认这点，昴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

「──你终于来了。」

迎接昴的招呼语，伴随著旧书味一同传向昴。

声音不亲切，语气不开心──然而昴的肩膀还是自然而然松弛下来。延续到方才的不安，和来到这里的辛劳，全都在这瞬间忘得一乾二净。昴举起手打招呼。

「哟，碧翠子。好久没见到你的脸，你还是小不隆咚的呀。」

「三天不见就叫好久不见，你的嘴皮子也还是一样让人厌烦呢。」

回应他的，是房内排满书架的禁书库主人。在四周都是旧书环绕的房间正中央，坐在木制梯凳上拄著脸颊的少女──碧翠丝。

昴看著她，突然想到：她老是坐在梯凳上。书库里头明明有桌椅，然而迎接访客的她老是坐在同个地方。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之后不管昴来这里几次都一样──

「……收起你那令人不快的眼神。贝蒂没理由被你那样子盯著看。」

「眼神的问题是与生俱来的。我承认我眼神很差，但不打算换掉。先不说眼神了……这次我来这里的理由跟之前不一样。」

昴将在其他轮回中所得知的碧翠丝情报放在言外之意中。虽然获得情报的地方不同，但是说「去了『圣域』就能知道想知道的事」的人，可是她本人。

事实上，碧翠丝一直执著于禁书库的理由，以及她拥有魔书这件事，昴都知道了。这些不能说是她的一切，但至少是线索。

面对昴充满决心的眼神，碧翠丝的脸微微僵硬。

「……你在『圣域』知道了？」

「不知道你的意思是不是我知道了多少，总之我知道了一些。话虽如此，但并不是全部，不够的部分就由我的想像力补足啰。」

「随你高兴啦。……不管是哪种，都是讽刺。」

叹气后，碧翠丝僵硬的脸颊突然放松。

原本涂上顽固的面具剥落，露出底下的安稳微笑和虚弱的蓝瞳光彩──昴不禁为那表情而喉头一哽。

不是因为虚幻又脆弱的美感而让他屏息。而是那微笑有太多的寂寞──

「绵长悠久的契约终点。──抵达终点、结束契约后，贝蒂这次终于可以从停滞当中受到解放了。只不过──」

说到这儿，碧翠丝停了下来，调皮地眯起眼睛，才说：

「对象是你，对贝蒂来说是再讽刺不过的收尾了。」

4

心灵被她的话语和微笑给捆绑，昴一度用力闭上眼睛，好整顿心情。

「讽刺……讽刺是吗。讲得全部都知道的样子，是照著你重要的书讲出来的？」

碧翠丝的微笑让昴焦躁，于是语气变得带有一点攻击性。

瞥了她一眼，只见碧翠丝叹气，同时将手伸向梯凳后方，拿出一本书──书皮是黑色的「睿智之书」，然后抱在胸前。

记载持有者的未来，藉由预言引导持有者走向更美好未来的魔书──但眼前的书被罗兹瓦尔说称不上完成品。总之，就像抓著希望般，碧翠丝的手指紧紧抓著书。

事实上，她曾说过自己一直以来都是照著这本书的记载去行动的。

不管是救昴一命，在宅邸互相笑闹，顽固地坚持这里才是自己的居所，一切都是按照书里的指示。不过──

「一切都是从书中现学现卖，不掺入你个人的意见。你是要这么说吗？」

「……问题真多。既然你知道这本书是什么，那应该用不著说明了。」

「我说过了吧，不够的部分我是靠想像力补足的。你和罗兹瓦尔都隐瞒太多事了。所以说，要带你出去才会费那么多心力。」

「带贝蒂出去……？」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碧翠丝反问。「对啦。」昴回嘴，接著说：

「我是来把你带离禁书库的。可以说是暂时避难……不过说真的，我不希望你回来这里。这样太不健康了。」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带贝蒂离开……竟然擅自……！」

「你的表情写著你猜错了呢。我的所作所为，不是应该全都写在那本书里头吗？」

昴指著书，朝震惊的碧翠丝这么说。被提醒的少女恍然大悟，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书翻页。

像是紧攫，又像是追忆未来，忧愁盈满水汪汪的大眼睛，手拼命翻书。

「为什么……」

昴开口讽刺，结果碧翠丝竟然照做，这样的态度让他大为光火。可能很不讲理，但是满腔怒火像岩浆一样涌上心头。

愤怒一瞬间取代了方才与碧翠丝重逢时产生的安心感。

「不要抓著那本书了。你不应该这样子。」

「────」

羸弱的举动让昴压抑怒气，轻声说。这段期间，碧翠丝仍旧拼命翻书，双目扫视内页寻求救赎。

多么弱小的少女。那个总是自信满满，傲慢地坐在梯凳上，一脸厌烦地迎接昴，然后不情不愿地帮助他的女孩──

那才是菜月·昴信任的禁书库管理员吧。

「我不就在你眼前吗。──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要看著书，看著我的眼睛讲话！」

「──啊。」

昴往前踏了一步，站在碧翠丝面前。影子投射在打开的书本上，碧翠丝这时才首度露出一脸现在才察觉到昴站在身旁的样子，抬起头来。

看到她眼中的自己，让昴更为光火。那表情彷佛被亲人拋弃的孩子。而让她那样的人是昴，还有勒令少女行动的那本书。

不管是看开的表情、嘟嘴的脸蛋、灿笑的容颜还是脆弱虚幻的样貌，假如全都是按照书本记载的去做，那昴至今认识的少女上哪去了？

──真正叫碧翠丝的少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给我──！」

「呀……！」

昴伸出手，用力抢走碧翠丝抱著的魔书。少女抵抗了一下，但颤抖的手指根本没有力气阻止，书本被轻而易举地抢走。

意外地还真轻。就连重量都叫人火大。这么轻的一本书，却让碧翠丝的生活方式充满阴影。里头的记载到底具有怎样的力量？

碧翠丝过去的行为、话语、感情，有多少是按照这本书──

「──咦？」

抓著抢来的书，粗鲁地翻阅。双眼扫视字句，大脑读取内容。本来是打算在看了之后质问碧翠丝的真正想法。

然而，跃进眼中的内容，却让昴震惊得瞠目结舌。

打开的书页上头一个字都没有。翻页。后头也没有文字。再翻页，继续翻页，一直翻一直翻，不管怎么翻都是空白的。

每一页都没有文章，连一个字都没有──

「──已经很久了。」

面对因惊讶和困惑瞪大了双眼的昴，碧翠丝有如自言自语似地低喃。书被抢走的少女用双手掩面，不让昴看到自己的表情。

就只是用沙哑的声音，把乾枯的感情放在舌尖上吐露。

「那本书不再显示贝蒂的未来，已经这样很多年了……」

碧翠丝抱著膝盖，蜷缩身子蹲在梯凳上。看到她顽固地拒绝他人干涉自己的态度，昴压抑不耐，等她接著说下去。

在断断续续的沉默中，碧翠丝开始告解，阐述禁书库管理员的由来。

在怎样的经纬下有了这间禁书库，全听她娓娓道来。

「贝蒂被给予的职责，是维持和管理知识的书库。直到有朝一日再会的时刻到来为止，都必须一直守护这里……」

「知识的书库……」

昴站起来，环视塞满房间的书架。不管走到哪，放眼望去全是书籍。从昴在学习文字的简单书籍，到被归类在禁书的书本全都应有尽有。

简直就是塞满了庞大的量、贪婪不经筛选的各种书籍。

「她是个喜欢累积知识胜过一切的人。」

像是缅怀，又像是怜爱，又像是心焦的低喃。

碧翠丝的话，让昴联想到某个人。

「……我有隐隐察觉到。知道罗兹瓦尔跟魔女有关的时候。」

由罗兹瓦尔家每一代当家继承管理「圣域」，是被魔女托付的任务。罗兹瓦尔这么说过。而且从他至今的行为举止就多少可以察觉，他对魔女有著异常执著。

罗兹瓦尔住的宅邸里头，有著自古以来就定居于此的精灵。而他与精灵之间并无契约，这点也得到他本人的亲口保证。

既然如此，精灵是跟谁订契约才待在这宅邸里，一直守护禁书库的呢？

「碧翠丝，你是──跟艾姬多娜订契约的精灵吧。」

「────」

她的叹气就够当作回答了。光这样就足以充分了解少女的内心。

碧翠丝是和魔女艾姬多娜订契约的精灵。魔女自称是知识欲化身、想了解这世间所有。为她看守她所收集的知识精华，就是碧翠丝的任务。

而「睿智之书」可能就是作为任务的报酬，或是必要的道具，交给了少女。不管实情如何，反正已经失效了──

「……你刚刚说，那本书已经整本空白很多年了。」

「这是真的。」

「我没怀疑你。不，果然还是要怀疑。不然要怎么解释？你明明……那本书上什么都没写不是吗。」

──因为她曾数度凭自己的意志帮助过昴。

「────」

她无法出声的默认，带给昴在这一轮回里最大的希望。

以前，在得知碧翠丝是魔书持有者的那个轮回里，因为她坚持自己的所作所为全是按照书中内容，使得昴大受打击。

跟碧翠丝往来才两个月──但是这两个月里，昴跟她是无话不谈。不但一起处理事情，还经常打打闹闹。

而那些过往被她断定全是虚伪，原本闷闷不乐、不愿相信的时光，全在亲眼看到空白魔书后感觉获得肯定。

治疗在王都被开膛剖肚的昴，贴近因宅邸发生的惨剧而心灵受挫的昴，帮忙查清昴中的诅咒，她救过昴很多很多次。

那些全都跟书的内容无关，之后渡过的快乐时光也都是──

「你不是因为那本书才帮我的……」

「──她最后对我说。」

彷佛想掌握希望的昴平稳的声音，被碧翠丝打断。

碧翠丝的声音没有颤抖，就在话被打断而屏息的昴面前，慢慢放下盖住脸的手──是宛如能乐面具、失去表情的面孔。

面无表情，宛如人造物的容颜让昴一惊，被奇特的感觉俘虏。她现在给人的印象就像琉兹的复制人──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她像皮可。

昴怕到唇角扭曲，但碧翠丝依旧面无表情，继续说。

「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出现在书库。等待他，是贝蒂的任务。」

「……啥？你说『那个人』？」

突然闯进耳膜的字汇，让昴凝然睁大眼睛。「那个人」，在之前的轮回也听过好几次──罗兹瓦尔曾要昴对碧翠丝说：自己就是「那个人」。

之前一直错过传达的机会，却在阴错阳差下听到碧翠丝本人亲口说出，昴再次为这个字词感到困惑。

碧翠丝似乎只当他的困惑是因为毫无头绪。

「她说了，在『那个人』到来之前，我要一直守护禁书库。那是这间禁书库和贝蒂的任务。贝蒂是要被交付给『那个人』的知识守卫。」

将「那个人」这个字眼挂在嘴边的碧翠丝，话中的复杂情感刺激昴的胸膛。那是宛如怜爱、憎恨、心焦难耐、恨到疲惫的复杂声响。

在听到这么复杂的声音后，却要昴轻率地自称是「那个人」，昴忍不住在心中咒骂罗兹瓦尔。

尤其现在又觉得碧翠丝的态度不安定到极点。

「要完成等待某个人在某一天来到禁书库的约定。贝蒂一直在等，等待书上记载那一天是什么时候，还有等待『那个人』。」

「等一下，碧翠丝。你冷静点。我跟你都太急躁了。先冷静下来……」

「可是，『那个人』没有来。书也没提到『那个人』。就这样，时间一直过去，一直过去，所以说……」

不能让她继续讲下去。虽然确定这点，却说不出话。

要说什么才能阻止她讲下去？要是讲错的话没法阻止，可是却又不知道要讲什么才是对的。所以说，昴只能一直喘气。

「就算你不是『那个人』也无所谓了。──只要能了结贝蒂，能够让契约结束，就算夺走贝蒂这条命的人是你，贝蒂也能妥协。」

那是碧翠丝的心愿，为了结束看不见终点的契约所做的恳求。

「────」

昴的目光离不开难过到湿透的双眼。

她的恳求滑进耳膜，脑袋却没法理解内容。──不，不是没法理解，只是在拼命防范意思渗透罢了。

其实他了解。意思有传达过来。眼前的少女，她的眼神、声音、想法都在吶喊。

──祈求自己让冗长的契约结束，了结这段没有尽头的等待。

「所、所以说……你、你是想死吗？」

「严格来说，跟想死不一样。贝蒂希望结束契约。只是想从一直束缚此身的永远契约中获得解放。」

「假如方法就是要了你的命，那跟想死有什么区别！！」

昴朝著不懂事的她声嘶力竭、破口大喊，还把抓著的魔书用力摔在地上。旧书承受不了这样的冲击，书页散落开来，白纸飞扬在书库里。

白色书页在昴和碧翠丝之间飞舞，昴用手挥开白纸，大骂：

「什么想死，不要开玩笑了！竟然敢说想死……就算别人准你在他们面前这么说，但就只有我……就只有在我面前，你不准这么说！」

一旦死了，命就回不来了。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这点是无法动摇的真理。

但只有菜月·昴不同。所以说，只有自己可以拋弃性命，因为那样做有价值。能让死亡带有意义，自己能提出这种根据。

碧翠丝不同。其他人也一样。所以说，他绝不容许。

「这什么不讲理的要求。──你又了解贝蒂什么了。」

可是面对气势汹汹的昴，碧翠丝的回覆却极其冰冷、宛如刀刃般锐利。

少女拍拍裙子，在梯凳上站起，翩然落地。然后用手比向书库。

「贝蒂长年在这边……遵从契约，过了四百年喔。」

「四百年……」

又是这个字眼。超想咂嘴的昴皱起整张脸。

四百年，这个世界的历史大多都集中在这段时间。魔女时代，崩坏的结束以及繁荣的开始，王国受庇护，歧视半魔──所有因果的源头，真是不吉利的时代。

碧翠丝也是生在那个时代，然后活到今天。

「遵从契约，依附在立场相同的梅札斯家，按照魔书记载过生活。一开始的几十年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她的声音，话中内容的庞大，让昴感到一阵寒颤。

「不过，这段期间世界仍在运转。认识贝蒂的第一个罗兹瓦尔死了，由下一个人接替。贝蒂一路见证了这样的轮替。」

少女淡淡陈述。那样反而如实反应出碧翠丝在度过无机质的时间中，逐渐耗损心神的样子。

「每天就是等待总有一天会来的『那个人』……可是，贝蒂不会不安。毕竟，贝蒂的手中有书。只要相信并继续等待，只要页面继续誊写内容，就不会不安。」

「可是，那本书……」

魔书的残骸散落一地。昴知道只有白纸的页面对碧翠丝而言有多残酷。书中的雪白，对她来说就是绝望。

「睿智之书」本来应该要是她的希望象徵，却在不知不觉间──

「每天都确认好几次书中内容有没有改变……这段时间很难熬。」

「────」

「不知梦过几次最后一页有新的内容。只能一直希望那个不知道长相，也不认识的『那个人』会推开门，让贝蒂接受完成任务的祝福。」

「……碧翠丝。」

「每当有人推开门，贝蒂的心情都遭到背叛。」

因为开门进入禁书库的人，都不是「那个人」。

而在背叛她期待的「某些人」当中，一定也有昴。碧翠丝不断失望。她所受的伤里头，也有昴添加的伤口。

──不客气又唐突、满不在乎地一直挖开伤口到流血，伤口始终无法痊愈。

「在度过这样的时光期间，贝蒂察觉了。……不对，是早就发现了。」

「发现什么？」

知道少女受伤，自己还参与其中的昴声音颤抖。

而面对良心不安的昴，碧翠丝突然微笑。

那是跟方才说希望结束契约时一样虚幻脆弱的微笑。

「──书本之所以没有记载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因为持有者的未来在那就结束了。」

「才不……！」

反射性的否定，却被碧翠丝强大的心灰意冷给弹开，没能传达给她。

毫无根据的感情理论，并不是她追求的。她不需要安慰和粉饰。在她心中早已有答案。她早就做出答案了。

「为什么……要这样子……！」

尽管如此，感情不允许她这样。感情否定碧翠丝的灰心和对死亡的渴望。

「不要一个人做出结论！！谁都一样！要是心怀不安一个人烦恼，最后就会朝不好的方向去想！想说就只有这条路好走，然后烦恼痛苦……最后就会相信自己眼前只有这条最坏的路！」

几经磨难且屡次悲叹自己弱小的昴非常清楚。

不讲理的命运，会将孤独强加在人身上。然后强迫人只身不断面对困境，却又用漆黑手指缠绕孤军奋战者的心。

但是，用不著遵从这样的规则。昴想把这点传达给她。

想把当初昴听了而滋长出力量的话也对她说，给她力量──

「假如想要人帮忙，既然这么想就说出来呀！一句话也好，不说出来谁知道。帮帮我，我很难过。这样说的话……我就会！」

这样说的话，理应就会察觉了。──察觉自己用不著放弃。

「我被你救了好几次……所以说，这次轮到我帮你……！」

「……贝蒂想要人帮忙。」

「没错……就是这样，说出来。」

「帮帮贝蒂……」

「就是这样！继续，继续说下去！只要这么说，伸出手的话──」

「好难过，好痛苦……希望有人把贝蒂救出这片黑暗……」

「好，交给我吧。我──」

细小颤抖的手指伸向昴。昴也朝她伸手。

心情很急躁，但是现在很想抱紧眼前的少女，温柔对待她。

如今昴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不过，这样很好。多亏这样，才会知道少女被孤独折磨。就是胸膛的这股火热使命感，在推动现在的昴。

若是牵起她的手，昴又要背负新的重担。没关系。碧翠丝打一开始就是不能放掉的人。现在只是再次确定而已。

灵魂在呼喊，一个劲地吶喊。所以说，昴只是加以遵从。

帮助她，救救她。因为她对你而言是「────」。

「所以说……」

昴的手确实碰到伸过来的手指。

抓到微微颤抖的手指，为了不让它逃离而牢牢握住。接著，犹豫该笑还是该点头，同时看向碧翠丝的眼睛。

少女的蓝色双目，盈满豆大泪珠──

「──希望你杀了贝蒂。」

──昴的手被甩开。她不渴求随便马虎的救赎。

「──啊。」

被甩开的手，没抓到东西的手指，被拒绝的心灵，都在诉说麻木。

为什么？昴发不出声音。因为碧翠丝的眼神让人说不出话。

「────」

充满绝望的眼神──诉说著太迟了，一切已无法挽回。

「四百年……一直都一个人过。」

「碧、碧翠丝……」

「应该要来的『那个人』都不来，只能一直孤独地守护这里。」

目光离不开碧翠丝的双眼。

呼唤她的名字。但现在的昴就连这么简单的小事都犹豫不决。

「不知想过几次乾脆放弃吧。不知祈愿几次希望能够忘记这一切。不管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几亿次，都还是不够……」

在这个昏暗的地方，碧翠丝度过了冗长的孤独时光。

抱著膝盖坐在那张梯凳上，对那个不知名的某人一直抱著希望和绝望。

而那份孤独，不知扼杀了少女的心灵多少次。

「帮帮贝蒂……？贝蒂想要人帮忙……？」

「──啊。」

「贝蒂…到底要…期望这种事多久？你以为……贝蒂从来不曾这么想，只知道放弃吗？」

结结巴巴的话逐渐带有热度，眼中泛著强烈光芒。

愤怒、失望、悲伤、灰心──都不是，就只是眼泪在闪烁。

「只要伸出手，你就会把贝蒂从这个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拉出来吗？可以告诉贝蒂这条没有终点的单行道该怎么走吗？」

「────」

「假如你…办得到的话……为什么……为、什么……」

低头的碧翠丝深呼吸，空出一段沉默。

这是最后了。现在是开口的唯一机会。就只有现在！

但是，因害怕而犹豫。害怕伤害她而说不出话。

碧翠丝抬起头，瞪著昴。少女张开嘴巴，龇牙咧嘴──

「──放著贝蒂一个人四百年！？」

「──！」

「一个人！一直！贝蒂在这里、一直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人！好寂寞！好可怕！以为被拋弃，以为没法遵守被赋予的任务……以为自己、自己会永远在这里孤零零一个人！」

泪水从碧翠丝的大眼睛中倾泄而下。

斗大泪珠爬过脸颊，从下巴滴到地板。每当热泪敲击地板，昴的心就被巨大冲击给痛殴，被打到龟裂，慢慢变成碎片。

「帮帮贝蒂！？救出贝蒂！？为什么不更早一点做！？为什么要放著贝蒂不管！？事到如今才拋来温柔的话语，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拥抱贝蒂！？为什么！让贝蒂孤孤单单一个人！？」

她的话化为刀刃，转为烈焰，化做钢铁，接二连三地伤害昴的心。用所有形式，以一切意义，变成百般苦痛责备、折磨昴。

然而在这四百年里，碧翠丝一直站在受伤的那一端。

区区菜月·昴的话，能为碧翠丝四百年的孤独点破什么呢？

「求救的话也好，希冀救赎也罢……！在这四百年来老早成了枯朽的愿望了……」

「────」

「四百年，不是没人来过这里。期间也有人想要带走贝蒂。因为贝蒂是高等精灵，所以想要贝蒂的力量……」

「别、别把我跟那些家伙相提并论！我只是不能看著你……」

「跟贝蒂的力量无关，就只是想救眼前的人。……不是你这种天真乐观的人还真说不出口呢。」

「啊、呜……」

「不过，他们没能带走贝蒂。这是当然。毕竟──」

碧翠丝停下，再度露出虚幻的微笑。

「束缚贝蒂的契约，用半吊子的觉悟是无法抵销的。人类绝对做不到。」

「那不然，该怎么做……」

「──把贝蒂放在第一顺位。」

扔过来的话语极为平静，却又锋利无比。

昴像被人用细针贯穿耳膜的冲击给洞穿。

「把贝蒂放在心中的第一顺位。第一个想到贝蒂，第一个选贝蒂。要覆盖契约，盖过契约，涂销契约。带贝蒂离开，拉著贝蒂，抱紧贝蒂。」

「────」

「这种事，你是绝对做不来的。」

碧翠丝殷切又拼命的恳求，勒住昴的心。

这就是存在于沉重得不允许人轻率点头的心愿尽头的东西。

「在你心中，第一名的位置早就决定给谁了。所以说，你救不了贝蒂。」

有爱蜜莉雅，还有雷姆。有两个人。碧翠丝直指这点。

想念她们时，昴的心就会雀跃变热。那是刻画在灵魂上的答案。

碧翠丝的话非常真实。碧翠丝不可能成为昴的第一顺位。

「所以说，帮贝蒂打破契约……为这个除了等待以外什么也不能做的四百年划下句点，消灭掉违背精灵本分的废物吧。」

「契约……有那么沉重吗？既然你讨厌、不想干的话就别做了。那种东西，凭自己的意思就……」

「──那对贝蒂来说，是唯一的生存意义。」

不但找不到答案，昴还犯下质问问题所在的可耻错误。

剎那间，碧翠丝眼中流露失望，用乾渴的声音这么告知。

「贝蒂是为了这个契约而活的精灵，出生以后被赋予这个契约作为第一个任务。随便扔弃任务然后活下去……你是要贝蒂这么做？」

「才不是随便好吗！你已经努力了四百年不是吗！这段时间都只守著一个约定，谁能责备你！谁有资格责备你！你已经做得很……」

「没人可以责备？没那回事……贝蒂就会责备自己！贝蒂绝对不会原谅自己！那种敷衍苟且的生存方式，精灵碧翠丝不会允许！」

昴踏出发抖的双腿，抓住娇小少女的肩膀倾诉，但碧翠丝却怒气熊熊地驳斥他，还推开他的身体拉开距离。

踉跄后退，咳嗽。身体使不上力。传达不出去的声音有什么意义。

「────」

碧翠丝瞪人的眼眸里还有著泪珠。她咬著嘴唇，用力抓著裙子。

不就是个小不隆咚的女孩子吗？

为什么每个人都放著这么小的女孩不管？

「贝蒂知道……你不是约定中的『那个人』。……」

「────」

「不过，你要成为『那个人』吗？你愿意把贝蒂摆在第一顺位吗？」

讲不出话。

没法轻易点头，也没办法冲动否定。

自己无法治愈碧翠丝的孤独。四百年，这份相思太漫长。要真正了解她的心，除非跟她度过相同的孤独，否则绝对没法了解──

「反正是不可能，贝蒂自己最清楚。」

「碧翠丝……」

「所以说，用你的手杀死贝蒂吧。自杀一样是违反契约，所以是精灵绝对做不出来的事。要死的话，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为什么是我……？」

碧翠丝伸长双手朝他恳求。

犹豫到无法直视少女伸过来的手，昴用双手掩面。

「为什么把你的最后一程……四百年的终点托付给我呢……」

「为什么……呢？」

这只是牢骚，只是藉口。只是逃避，还对讨厌的事充耳不闻罢了。

碧翠丝没有责骂昴胆小，仅是叹气。

接著隔了一下子，慢慢点头道：

「──啊，我知道了。贝蒂会把临终托付给你，一定是……」

听到答案的话就回不去了。──内心产生这种确信。

然而决心来得太慢，察觉得太慢。已经无力可回天了。

碧翠丝的嘴唇即将说出答案。就在这时──

「──抱歉打扰你们谈话。」

这不应该听见的声音，让昴被寒颤逼得回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

「──我可以变成你的『那个人』吗？」

一手拿著黑色弯刀──库克力弯刀的黑衣杀手就站在书库入口。

5

从背后传来的女子声音，是昴第一次「死亡」时的背景音。

自从被召唤到异世界后，就体验过许多绝境，还不时丢了性命。但就连对这样的昴而言，那名黑衣女子仍始终是「死亡」的象徵。

身披黑袍，毫不吝惜暴露丰满肢体的装扮，跟昴一样罕见的黑发绑成辫子，浑身上下散发异于常人的情色魅力，而且长相美艳。

──「掏肠者」艾尔莎·葛兰希尔特就站在那里。

「──唉呀，你也在这里呀。在那之后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好好爱惜肚子里头的东西呀？」

艾尔莎微微睁大眼，亲昵地询问吓到浑身僵硬的昴。

她打从一开始就不期望问话能衍生成对话。常人无法理解的话却讲得天经地义的女人毫无疑问是疯子。

「──你是得到谁的许可进到这间书库的？」

声音突然通过浑身颤栗的昴旁边，质问艾尔莎。

朝无礼之徒投以冷酷敌意的是碧翠丝。少女维持方才与昴对峙的姿势，脸上已失去方才哭泣的表情，现在正恶狠狠地瞪著入侵者。

听了少女的问话，艾尔莎用手慢慢地抚摸自己的长发。

「又没上锁，门开著，所以就进来啦？假如在讨论重要的大事，下次最好别忘记上锁哟。」

「装傻……这里可是贝蒂的禁书库，没得到许可的人是进不来的。」

「哦，是这个意思呀。那就简单啦。」

碧翠丝重复发问，艾尔莎终于了解问题的意思而点头。接著她的手指向现在还敞开著的门，说：

「你的空间隔离魔法……是以门做为媒介吧？将门扉之间相连起来，是如今已经失传的阴魔法，对吧？」

「……没错。不过知道又怎样？」

「唉呀，知道就能简单破解啦。既然关上的门是魔法的施法对象……那只要打开所有的门，选项就自动消失啰？」

「──！？」

艾尔莎直接公开简单破解碧翠丝「机遇门」的方法。听到的碧翠丝目瞪口呆，证明了那的确是正确答案。

于此同时，昴的脑内回想起至今的轮回──只要回到宅邸，就一定会看到宅邸里的门全被打开。那个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光景如今得到了解答。

那是在翻箱倒柜──并不是为了把宅邸内的人全都找出来所做的野蛮巡视，而完全是针对碧翠丝个人而留下的搜索痕迹。

「怎样？很简单吧？虽然会花点时间，但找到后让我松了一口气。──在梅莉从村庄回来之前就找到，真的太好了。」

「──村庄？你刚刚说村庄？」

安心抚摸胸膛的艾尔莎说出了不能听漏的字眼。

村庄，还有人名。梅莉──昴记得那个名字。以前在宅邸遇到艾尔莎的时候，她就曾说了同样的名字。

依状况来判断，那是当时跟她一起攻击宅邸的「魔兽使者」──

「那个『魔兽使者』为什么会去村庄……！？」

「因为目标逃进村庄啦。既然被委托了案子，就该努力做到最好，对吧？所以说，就分工合作啰。」

「分工合作……？」

「论数量是那边多，但论质量，这边可是在那之上。终于有机会可以剖开精灵的肚子了。我一直满心期盼呢。」

艾尔莎说完还舔了舔嘴唇。了解她话中的意思后，昴这才惊觉自己所下的判断根本是大错特错。

失算了，竟然让雷姆、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逃到村庄。

就算目标不在宅邸，艾尔莎她们也会继续追杀。不管昴多快采取行动，都必定会把血腥味带进禁书库──

「──你在保护那女孩呢。」

「那当然。」

昴改变所站的位置，像保护一样让碧翠丝站在后头。艾尔莎的目标是碧翠丝，不能让凶刃碰到她。

还有，村子的事也不能放著不管。「魔兽使者」在村子做什么？现在赶快赶过去，白痴，现在要对付眼前的敌人，可是雷姆在那，村子，「死亡」──

「……满脑子杂念，你的保护根本是碍事。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其他人帮贝蒂一把也无所谓。」

「吵死了，闭嘴啦。我早说过我的答案了。我会把你拉出去。」

「与其那样，不如融洽地一道在我面前裸露肠子，一同度过最后的时光如何？」

面对心灰意冷地低下头的碧翠丝，昴焦虑地诉说。尽管艾尔莎不识相地插话，但是两人没有心思去理她。

昴不住后退，退到碧翠丝前面。于此同时，艾尔莎也步步进逼。

脸颊像针刺一样烫，心脏跳得快如警铃──

「感情真好。好嫉妒喔。──我会让你们一齐见天使的。」

微笑被浅浅拉长扩大，下一秒，姿势压低的艾尔莎宛如离弓箭矢。在速度加成下，她一步就欺身到两人前面，第二步是在转眼间接近，第三步──

「──！」

肉眼追不上速度。思考比剎那还快，让昴直接将决心化为行动。碰到艾尔莎就只能用那招了。他再度做了这个选择──

「纱──「──纱幕！」」

──咏唱的同时，黑暗一鼓作气充斥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源源不绝溢出的黑暗席卷整个书库，迫使人无从认知判断的领域全面展开。不管是书架还是梯凳都被吞噬，连冲过来的杀手也不例外。

要说例外的话，就只有──

「──！过来，碧翠丝。」

只有被当成例外的昴在瞬间咬紧牙根，抓住咏唱魔法的少女──碧翠丝的手，强行抱起她轻盈的身躯往前跑。眼前是用魔法编织出的黑暗，但左前方刻意做出了空隙，他往那儿冲过去──通过杀手的身旁。

纱幕对艾尔莎有效是经过实际认证的。扔下被囚禁在无从辨识之海的艾尔莎，一口气加速逃离她的杀戮范围。

「……放开。」

「够了，闭嘴！假如你真的想死，就不要使用魔法呀！」

被抱在怀里的碧翠丝发出拒绝之语，却被昴从上击溃。

逼使尚未康复的门发动魔法，试图击退艾尔莎。但打断咏唱使出规模让昴完全没得比的魔法的，是碧翠丝。

她用说著「想死」的嘴唇做出了幸存的结果。她到底是为了让「谁」幸存而咏唱的呢──

「────」

被奔驰的昴抱住的碧翠丝，不放心地抓紧他胸前的衣服。目睹这点的昴没说什么，刻意不去提起。

因为他觉得，这个当下，只要这样就好。

「碧翠丝！纱幕可以维持多久？」

「不长。本来就不是多有效的魔法……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想也知道该怎么办！」

简直像打滚般冲出书库后，两人位在宅邸本栋一楼走廊。很幸运的，离大门玄关最近。只要从那跑到外头，就能去阿拉姆村──

「刚刚的黑女人怎么办？」

「没时间理她！那家伙要脱离纱幕需要一点时间。现在──」

碧翠丝的话被搁置一旁。昴重新抱好少女，全力奔驰。

总而言之，现在必须去阿拉姆村。

被这份焦躁感驱使的昴，喘著气拼死拼活地奔跑。

同时看到窗户外头的景色──远方正黑烟冉冉。

6

通过正门，跑过街道，任呼吸紊乱无比，昴的脚始终没有停。

「呼哈！呼哈、呼哈──！」

感觉不到怀中的碧翠丝的重量。不是因为少女身体娇小，也不是因为她是精灵，而是昴跟字面意思一样跑到了忘我的境界。

因为被推动肉体的冲动给烧到忘记自己的状况。

从宅邸到阿拉姆村，用走的话通常要花十五分钟──用跑的话就能更快到，全力奔驰的话就更快了。

然而，好慢，太慢了。身体的速度完全追不上焦急的心。明明已经太迟了。打一开始就太迟了。但是──

「……事到如今再过去，也没用了。」

「别说蠢话！那家伙……有可能只是那家伙瞎说……！」

「你那连希望都称不上，就只是不死心和逃避现实。」

在听得见呼吸的距离下，碧翠丝低喃的无情话语──不，是现实，贯穿昴的脑海。

瞪大的眼睛映照著冉冉上升的黑烟。讽刺的是，因为在这个世界回溯时间好多次，所以那个光景已经熟到不能再熟了。

那道黑烟底下现在正发生无可挽回的惨剧。黑烟就是证据。

「反正不管做什么，贝蒂都已经……」

有预感她要说出负面词汇，昴的脑袋被愤怒与悲伤给搞得一团乱。

昴分不出是在气轻视性命的碧翠丝，还是为有这么多机会却仍失败的愚蠢自己而伤心。

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的？现在知道昴是错的了。既然如此，那怎样做才是对的？他想要这个答案。

去确认那道黑烟下方，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事情已经──

「──唉呀～？大哥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呀？」

「────」

低著头，憋住涌到眼睛深处的冲动一直奔跑，所以晚了一些才发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通往村庄的街道上站著一名小巧人影。

手在身后交握、慢慢走在街道上的年幼少女。

深蓝色头发绑成辫子，以黑色为基调的服装包住全身，是跟佩特拉年纪相仿的少女。五官端正，跟黄绿色的瞳孔一样给人神秘的感觉。

总有一天会拥有让众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魔性──虽然给人这种印象，但昴却觉得不对劲。

当然也包含了这个场合不应该有稚气少女在的狐疑。可是这份异样感却是以另一种感觉为起头──

「艾尔莎竟然让你们逃掉，真丢脸。反正又是像平常那样信心满满，结果轻忽大意才会这样吧？」

「你……不对，你是……」

「──？啊，你可能认不出来了。毕竟之前我有染头发。」

在困惑中停下脚步后，先前忘记的耗损一口气蜂拥而上。可是昴用深呼吸硬是压抑住，将意识集中在眼前少女身上。

少女玩弄著自己的辫子，转了一圈让黑色斗蓬飞扬。

「那天一起玩得很开心耶。今天再一起玩吧？」

「魔、『魔兽使者』……！」

「是梅莉·波特鲁特。别用那么没情调的名字叫人家。」

少女，「魔兽使者」──梅莉自己报上姓名，嘟起嘴唇像在闹别扭。这样的举动天真无邪又孩子气，但正因如此才叫人颤栗。

因为做出可爱之举的少女身后，正冒著象徵惨剧的黑烟。而造成黑烟的原因，毫无疑问来自于眼前的少女。

「你……跟艾尔莎一样是怪物！你把村庄……把雷姆她们怎么了！？」

「这个嘛，那个叫雷姆的人我不认识，不过我很热衷于工作，所以被委托的事都会好好完成。宅邸的大女仆和小女仆──小的那个是佩特拉酱我很遗憾。」

「遗憾？遗憾什么鬼？还敢讲，讲什么遗憾……你、你做了什么……」

「别担心，因为我们曾是朋友，所以怕她会痛，就用一口结束掉啰。」

双手合十微笑，自以为这样才叫慈悲的梅莉点头道。

「──啊。」

听到她这么说，知道与自己说好要约会的少女的下场，昴双腿发软。

回过神时，昴已经瘫在地上，精疲力尽呆坐原地。

「────」

早就知道了。

逃离艾尔莎，看向窗外的时候，昴就知道自己错了。

连碧翠丝都说自己在逃避现实，即便如此还是坚持要去村庄，其实就只是想晚一点直视残酷的现实罢了。

装作看到希望，其实是肤浅的防卫本能让自己拼死命跑过来。

「……意外地不争气呢。既然最后会放弃，那一开始就不该挣扎。」

「────」

「自以为伟大，对贝蒂口沫横飞，结果却是这样。有镜子的话，真想让你看看你现在的凄惨表情。」

骂人的话来自于身旁，在昴跪地时被扔到旁边的少女。注意到时双手已经放下，原本抱在手上的少女现在站在地面，一脸失望。

讲得头头是道、大话说尽，最后却谁也救不了。简直就如她所说的──

「──贝蒂改变心意了。贝蒂的命给你这种人太可惜了。」

「咦……？」

站在旁边的身影发出脚步声，上前一步。碧翠丝背对著昴，跟梅莉正面对峙。

「唉呀呀？」梅莉对她的态度感到惊讶。

「要干架？我有听说，你应该不会战斗才对。」

「不知道你听谁讲的，但对方看错人了。贝蒂是禁书库的守门人……不会原谅扰乱书库安宁的人，就只是这样。」

「……是喔。」

碧翠丝以冷硬的声音再度报上一度要舍弃的头衔。对此梅莉回应得像是懒得搭理。不过，她眯起的双眼却透露出不愉快的光芒。

「我啊，很讨厌预定被打乱。本来带来的孩子们就被大女仆减少得超乎预期，实在不想再减少了～」

「那真遗憾。就顺便让你省去数数的功夫……」

「──所以说，你的对手就按照分工，交给她啰。」

歪著脑袋、眼中仍旧亮著残酷的梅莉如此告知。碧翠丝对此微微挑眉，跟风吹声是同时发生。

风声──不，那不是风。是招来杀戮的「死亡」在接近。

「碧翠──」

察觉到的昴出声，想尽快告诉她。

但是太迟了。黑影像滑行一样一直线穿过街道，越过跪著的昴的头顶，跳向背对她的碧翠丝。

「人家刻意来见你──竟然逃跑，太冷淡了吧。」

黑刃亮晃一闪，跟告知杀意的瞬间分秒不差──正当以为无计可施，突刺像被吸进少女体内的时候。

「──哼！」

脱离无法进行辨识的空间，紧追而来的杀手奇袭，毫不留情的刀刃直击后发出高亢声响。但那声响要说是钢铁断肉切骨的声音却又不像。

「──要是以为阴魔法没有攻击手段就小看贝蒂，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挥舞刀刃的手被冲击弹开，碧翠丝对身体整个失去平衡的艾尔莎这么说。像在证明她所言不虚，光芒接二连三朝著艾尔莎迸射。艾尔莎迅速往后移动，以近乎杂技的动作接连闪躲光芒。

「真惊人。可以做到这样。很棒喔。」

「密雅──时间静止的玛那箭矢，你就好好品尝吧。」

艾尔莎目光炯炯有神，碧翠丝则是集中魔力，继续摆出傲慢之姿。

飘在少女头上旋转的，是闪耀著紫光的水晶箭矢。数量用双手手指也数不完，每一支都像有自我意识一样锁定艾尔莎。

「在禁书库外头，这就是贝蒂的极限了……不过够用来解决你了！」

话语方歇，接著紫箭就一齐射出。不需要弓弩的魔力箭矢破风射向宛如蜘蛛爬地般压低身子的杀手。

「第一次见到确实很惊讶，但这种程度，只要看过一遍──」

然而射出的无数箭矢，在艾尔莎用黑刃挥舞迎击下，纷纷发出水晶碎裂声。脆弱又梦幻的光芒散落，没有一支有碰到艾尔莎──

「说过了吧。不要小看贝蒂，还有，够用来解决你了。」

「──是我失态了。」

舔唇的艾尔莎在兴奋下脸颊通红，这么回应。

握著武器的右手手腕破裂，前端掉落地面。伤害还延展到肩膀、脚和右半身。艾尔莎的身体就像玻璃艺术品一样产生皲裂。

阴魔法密雅，时间停止的箭矢──发挥真本领，决定了胜负。

「────」

碧翠丝没有展现听取遗言这种无谓慈悲，而是将手伸向艾尔莎，然后用力握紧张开的手掌。

只是这样子，停在空中的无数箭矢就集中朝艾尔莎射入，贯穿她全身。

连续不断的破坏力，让街道扬起烟尘。等到烟雾散去，留下的只有残酷和无慈悲，却又美妙至极的死亡艺术品。

全身被水晶穿刺，半个身体像无机物一样碎裂，名为「艾尔莎的死亡」。

「啊～啊。艾尔莎实在是喔，真的很白痴耶。」

威胁被排除，却无法轻易接受眼前的状况，昴哑口无言。代替昴做出反应的，是旁观战斗的梅莉。

她丝毫没有哀悼死去的同伴，还一脸厌烦、轻蔑地为战斗结果下结论。而且完全按照字面意思，除了对艾尔莎失望以外没有其他感情。

太扭曲了。太奇怪了。这里充满了「死亡」。为什么她这么轻视生命──

「好啦，同伴都这样了，接下来轮到你了。就算对手是小孩，贝蒂也不会宽容。」

「唉呀，讨厌。我跟你外表没差那么多吧。本来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少骗人了。像你们这种人，哪有可能交什么朋友。」

面对梅莉的挑衅，碧翠丝沉著应对。头上的紫箭，还有刺杀过艾尔莎的箭矢转而瞄准梅莉。

想想同伴的下场，梅莉应该有察觉自己陷入了穷途末路的境地。然而为什么她却表现得如此淡然？

不怕「死亡」。真的没在在意「死亡」。这是梅莉和艾尔莎能够玩弄他人性命的原因吗？

「────」

彷佛不打算再深究梅莉的态度，碧翠丝眯起眼睛。紫箭前端微微摇晃，摆开蓄势待发的态势。

只要释放出去，梅莉就会死。跟艾尔莎一样。她是敌人。虽然这么做是对的──

「对方是……小孩子耶。」

「──就算是小孩，一样是敌人。放她活著不会有好处的。」

「那是，可是……她、她说是被人指派……」

「你说今天的事？这样会害我被骂，所以不行。我不会说的。」

良知到了这个地步还让昴说出冠冕堂皇的理想话。但是不只碧翠丝，连梅莉都视之为愚蠢。

这是当然。就连昴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能就只是看不过去。不想看到小孩子死。或者是──

「你竟然会杀小孩子……」

「──！你又说那种话──」

沙哑的声音、懦弱的想法招惹厌恶。他的低语让碧翠丝扭曲唇角回过头，然后朝著昴伸出她的小手掌。

「──咦？」

肩膀被轻推，昴横躺在地。预料之外的事让跪地的脚承受不住，不知发生何事的昴瞪大眼睛，仰视推开自己的碧翠丝。

刚刚的举动如果是对自己的蠢话感到愤怒就太老掉牙了，而且她表情怪怪的。

在安心的剎那下垂下眼角，碧翠丝吐出一口气，然后浅浅一笑。

──她的胸口长出黑色尖锐物。

「──唉呀，好怪的手感。精灵的肚子，果然跟一般人不一样呢。」

从背部入侵的刀刃从胸口刺出，慢慢往下滑，拓展伤口。碧翠丝的身体剧烈颤抖，昴却只是傻傻看著。

「……这样子…」

碧翠丝的嘴唇突然蠕动。

那表情，那眼神，诉说了碧翠丝在这瞬间掠过的思念的尺幅。

「终于……」

「等……！」

想说什么？不知道。期待对方说什么？不知道。

但昴和碧翠丝一定永远都不会再知道了。

碧翠丝失去力气，身子前倾滑落。刀刃顺著这动作拔出。伤口没有流血，少女肉体反而像挥洒一样溢出光点。昴知道她正从脚底化为粒子，逐渐溶进世界里。

「等、等一下……」

不知道自己在恳求谁。就只是一味恳求，手伸向散开来的光点。

不要把她带走。拜托不要带走她。求求你不要离开。

光点逐渐散去。昴拼命地想要抓住它们，但光粒却没有留在掌上，眨眼之间就消失了。每过一秒，碧翠丝就变得稀薄。

到不了。救不了。为什么会这样？是谁？为什么，把这孩子──

「──艾尔莎──！！」

「用不著叫那么大声我也听得见。」

狂喊嘶吼的脸，被库克力弯刀刀背从侧面用力殴打。

坚硬的冲击晃动大脑，昴在地面激烈滚动。眼花缭乱，思考空转，灵魂追不上视野旋转的速度。

「黏起来的速度好慢，害我担心了一下。还以为会被杀掉呢。」

「人家来救你还一副很伟大的样子。被人随便讲成是『黏起来』也叫人意外。」

昴仰躺倒地，两道人影闯进映照天空的视野中。那光景令人不寒而栗。因为站在梅莉身旁跟她一搭一唱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艾尔莎·葛兰希尔特。

明明被紫箭贯穿全身、半个身子粉碎的女人，现在却好端端地站在旁边。她的身上没有伤口，但破坏的余韵毁去了衣服，使得她半裸身子。

那场战斗确实有发生，也确实给予她一定会死的伤害。然而──

「你该不会……是不死身吧……」

「没有呀？不是哟？只是活著的方式比别人脏一点。是某个坏心的人的『祝福』啦。不过被破坏到这种地步，就我来说也是屈指可数的经验，所以很新鲜呢。」

言外之意里头掺杂了疯狂记忆，艾尔莎露出魅力十足的狞笑。接著，她看向旁边的梅莉，问：

「精灵女孩，还有两名女仆……梅莉，村子那边收拾完了？」

「虽然人家可爱的影狮子酱输给大女仆和黑色地龙了呢。」

待在宅邸的三人才是目标──村民是被昴的浅薄想法给卷进来的牺牲品。昴又再一次害死了他们。还有雷姆、佩特拉、法兰黛莉卡──以及碧翠丝。

──这次就到此为止了吗？

「真讨人厌的眼神呢。」

「嘎！呀啊啊啊啊──！？」

意识到「死亡」迫在眉睫的瞬间，左眼突然一阵火烫。

在被滚烫烧灼之前，左边的视野最后映照出黑色黯光──所以直觉是眼球被艾尔莎手中的库克力弯刀给挖出来了。失去肉体的一部分，这种不适感让大脑恸哭，昴在剧痛和失血下拼命打滚。

视神经被扯断，右眼看见牵丝眼球。右眼看著左眼死去。脸部存在一个荒谬的凹陷、不可理喻的空白、毫无意义的空间。就这样永远失去左眼。

「讨厌，艾尔莎你有够残忍的。这样很可怜耶。」

「活著就要挣扎到最后一刻。不然的话，活著的意义是为了什么。」

艾尔莎回覆梅莉的声音非常冷淡。那是昴跟艾尔莎少得可怜的接触中，女杀手头一次展露出的轻蔑情感。

「可怜的是精灵女孩，居然为了这种人而牺牲。」

就算是讽刺，最赞同艾尔莎这句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菜月·昴。

碧翠丝是笨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明明嘴巴说很想死、要自己杀了她的。──为什么！

「────」

想知道答案的昴按住淌血的左眼窝，活动剩下的眼球看向碧翠丝。倒地冒出光粒的她正逐渐消失。娇小的身体只剩下腰部以上的部分。

──快要消失的手朝向昴，张开手掌。

「骗人…的吧…碧翠──」

昴的眼神变化，让艾尔莎和梅莉察觉到有异状。可是她们赶不上。赶不上禁书库管理员、大精灵碧翠丝豁出性命使出的最后魔法──

收在昴怀中的蓝色辉石开始闪烁。

──转移发动了。

7

醒过来后，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确认自己死过没。

「────」

左眼的空洞告知自己小命尚存。非常好懂的印记。艾尔莎偶尔也会做出通情达理的处置：用一只眼睛做出记号，完美地让人了解到对方是有缺陷的人类。

用破掉的外套袖子卷在头上，稍微处理失去左眼的伤口。

很随便的包扎。虽然可以止血，却毫不考虑卫生和感染等今后的状况。这样就好。只要现在这一刻不死，之后的事怎样都没差。

──昴已经决定用「死亡」来偿还在这个轮回所犯的罪孽。

失去的东西太多了。这个轮回的世界已经崩毁，活下去只有痛苦可言。跟之前一样──不，昴失去、丧失比以往更多的东西，还犯了罪。

假如支付自己的性命就能挽回一切，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这个世界，是即将结束的世界。

雷姆死了，佩特拉死了，法兰黛莉卡死了，碧翠丝死了。但一切都可以重来。

害雷姆死在自己碰不到的地方的遗憾，和佩特拉讲好的约会，对法兰黛莉卡发过的誓言，对悲叹的碧翠丝的回答，全都可以传承到下一个世界。

只要在那里找到答案，一切就能一笔勾销吗？

「不会变成那样……不能让她们得逞……我要、我自己、会记住……」

喃喃道出自觉。重复自我警惕。不能放过罪人。──不能放过菜月·昴。

自己的无力害死好多人，自己的无能让好多人叹气，自己的有勇无谋蔑视了好多人，自己有欠思考的作为践踏了许多世界，自己正是那样的罪恶之徒。

「────」

在充满恶臭的空间里，昴手贴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失去左眼后，只能靠一边的视野努力去掌握远近距离。本来就没打算和这份不方便长久共处，但又不允许自己立刻断头死得轻松。

犯了多少罪，就要带等值的东西回去，这样才能允许自己拥抱「死亡」。

「这里、是……」

环绕所在地，昴在狭隘的视野中看到白色地板和墙壁。不自然的白色空间，飘荡的恶臭，对这些都还有印象，在确认前就已经猜想得到。

──这里是「圣域」。隐藏在迷路之森深处的复制琉兹·梅耶尔实验室。

「哈。」

吐气。说不出是乾还是湿，总之就是吐出沙哑的气。

转移发动，结果又回到这里。跟这里也未免太有缘了。简直就像在被测试似的。实验，实验，实验室，笑死人了。

──这是石头的力量？还是碧翠丝最后的生命烛火？

不知道。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但不能就这样维持现状。

好后悔。无限的后悔感。不能被后悔的炼条给绊住脚步而停止前进。

「现在、要……」

把丧失感和绝望感全都沉到内心深处，慢慢踏出脚步。

目前的「圣域」、少了昴的「圣域」发生什么事，要带著这份情报回去。至少要做到这样──

「────」

是发誓，还是祈愿，连这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移动到实验室外。走出房间，通过走廊，吐著白雾，靠著墙壁，拖著脚走。

就这样花时间移动，终于抵达通往外头的入口。昴看到了。

──外头的「圣域」是一片银白、被雪包覆的光景。

第十二卷 第四章『死亡的味道』

1

──刺痛肌肤的寒气，让昴半信半疑。

即便如此，亲眼目击的光景给予的冲击萦绕在昴的心头，冲击之大无法估计。

因为「圣域」的天寒地冻远超出以往，完全超乎昴的温暖想像。

「别开、玩笑了……明明、才第二天而已……」

因冷意抱住自己的肩膀，吐出白雾的昴用力咬牙。强迫没法咬合的上下颚使力，无视左眼窝的疼痛，拼命睁大快要结冻的右眼。

风冷到像要切断身体，粉雪不是飘降，而是整个打在身上。这是一场强烈到夺人体温、每一秒都在扼杀活动力的白色恶梦。

──「圣域」在下雪。昴看过眼前的光景。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快就……」

之前昴也曾看过这片白雪皑皑的景色。在前前一次的轮回，差点被嘉飞尔杀掉的时候，昴被辉石之力转移到这个实验室。然后一出实验屋，世界就已是一片雪白。──不过，那个时候雪已经停了。

所以说昴没那么重视白雪本身──

「雪原来大到这种地步吗……」

想像了一下，的确如此。才短短几个小时，或了不起半天，就让「圣域」被雪覆盖了。短时间内降下的豪雪，雪势到底有多强烈，并不难想像。

「总而、言之……先去、聚落那边……」

拍掉积在身上的雪，昴为了掌握事况而将意识转向聚落。

──疼痛的左眼迫使人想起方才发生的多桩惨剧，在说莫忘、不能忘。

就这瞬间，将这个想法先留待后头。反正之后有的是时间去思考。现在先专注在眼前发生的事。不这样的话，昴的脚就动不了。绝对会动不了。

「行得通的话，就回应我……」

拂去闪过脑内的影子，昴从口袋取出硬物──辉石。他抓住石头，念念有词。假如昴还有资格的话，对方就应该会过来。

监视「圣域」的耳目，会回应强欲使徒的期望──

「──啊。」

声音被风刮走而听不见。她就这样缓缓现身。

在积雪上留下光脚印，走过来的人是琉兹──的复制人。既然是待在实验屋附近的个体，那可能是皮可。

「早知道就做个能够辨别的记号……」

那个时候有惊慌失措到脑袋这么不灵光吗？迟至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现在才察觉到，是因为这是想逃避现实的软弱表现吗──这是不允许的。

「我猜、你是皮可……我要麻烦你，带我到聚落。我现在没时间迷路。」

「────」

拜托她带路后，复制人──皮可没点头也没答腔，就只是背对昴，也没将雪路当一回事，便径自轻快奔驰。昴连忙追著她的背影。

指挥权仍在。在非情愿下获得的权利派上了用场，感觉一切按照擅自赋予自己权利的魔女想法去走，让昴心情十分复杂。当然，感谢的层面很大，但──

「你到底猜到哪一步去了，艾姬多娜……」

先是在佩特拉的手帕中添加对抗嫉妒魔女的计策，现在又给予昴命令皮可帮助自己的方法。不明白她真正的想法，但只有她是协助者这点不需怀疑。

净是不懂的事。可以的话，好想立刻得到这个不明所以的状况的解答。「圣域」之谜，碧翠丝的悲叹，所有的答案，是艾姬多娜的话──

「可恶，现在……先把那家伙的事放一边。这种状况……」

覆盖整个「圣域」的豪雪，连身体都要冻结的极寒世界，不管是性命还是别的东西全都被染成白色。

昴曾见过这种光景。曾被夺走性命。

跟那个时候一样，假如条件都相同的话──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爱蜜莉雅！」

──可以猜到让这场雪降下的是她，究竟她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2

靠昴的双腿，花了一个小时以上才抵达聚落。

本来就已经是远近感无从分别的白银世界，对于才刚失去一只眼睛的昴来说是非常难熬的路。被雪夺去体温，加上思考能力下降，双腿走得就像乌龟爬一样慢。

「不过，总算……」

把鞋子拔离埋到脚踝的深雪，抖动冻僵的嘴唇这么说。

在暴风雪的对面已经可以看到零星的朴素石砌建筑物。那是「圣域」的居民居住的聚落，总算是回到那里了。

可是惹人在意的是──聚落里头感觉不到有人。

「住家、没有照明……里头、也是、没人吗……？」

放眼望去，看不到结晶灯或是蜡烛等照明。再怎么说，在这片严寒中，不生火取暖根本就是自杀行为。所以有人生存的话，一定会让人感受到气息。

一瞬间，这片寂静让昴的五脏六腑紧缩。脑海浮现的果然是大雪纷飞的「圣域」──突然出现在那儿的可怕白色怪物。

莫非因为大兔的侵袭，「圣域」早已被蹂躏殆尽──

「──哟～回来了呀。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脸回来啦～」

闯进耳膜的声音，让昴反射性回头。视线尽头是大步踏雪行进的人影──嘉飞尔踢散积雪，悠悠哉哉地走了过来。他在昴的面前约数公尺的距离停下，似乎不大高兴地皱起脸。

「啊～？那张脸还真的有怎样呢。你左眼掉到哪去啦？」

「在去的地方，发生了很多事……你不像是机灵到会特地来迎接客人的人啊。」

「哼！老子才不会同情你。而且你似乎也察觉到辉石的力量了。」

看到皮可站在昴身旁，他似乎察觉到昴有指挥权。嘉飞尔身上的斗气顿时高涨，尖锐的敌意增加左眼窝的痛楚。

但是，与增强的痛楚不同，昴的心不畏惧嘉飞尔的斗气。并不是因为痛楚和寒冷而分心了──是因为嘉飞尔的敌意的本质。

「……机不机灵姑且不论，不像你这点是实话。如果是我认识的你，这个时间点根本不可能和我悠闲对话。」

「恶心至极。老子才不配合你的戏言。看到这场雪，用不著说明了吧，老子是不会跟你泡茶聊天的。」

「那代表除了泡茶聊天以外，有其他事要问我啰。」

「────」

嘉飞尔沉默，掠过翠绿瞳孔深处的是复杂的情感。

还有愤怒。强烈的愤怒。不过，同时也有恐惧。回想起来，在这一轮昴和嘉飞尔的关系与互相厮杀的轮回不同，是以别的形式在僵持。

昴那「会死也没差」的行动，让嘉飞尔感到困惑。

而那份困惑就在这个场合，为两人制造了仅容对话的缓冲。

「你没突然就杀过来，还很冷静……代表其他人平安无事吧？」

「是不知道你说的其他人是还包含谁啦，不过我这边的老头子和老太婆跟你那边的村民全都在大圣堂。是那个吵死人的小哥提议的啦。」

「奥托吗？那个提议是他提出的？」

「这种状况，没必要分敌我了吧。也没理由乱咬一通。而且那个小哥就只是被牵连而已，对吧。」

嘉飞尔敲响牙齿，昴点头。视这场大雪──不，是根据「圣域」的状况而做出像他会有的好判断，昴在内心感谢奥托。托此之福才能确保村民平安无事，也能和嘉飞尔好好对话。之后的问题──就是确认了。

「──这场雪，是爱蜜莉雅降下的吗？」

──昴是明知故问。

早就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却还提问，并非出于「抱著一丝希望」这么积极的理由。八成就只是畏惧而已。

害怕只有自己做出这副光景是爱蜜莉雅所为的结论。

听到昴沙哑提问，嘉飞尔不屑地说：

「哼！老子也不知道。──公主殿下从昨晚就一直窝在坟墓里到现在。」

「──。啊？窝在坟墓里……？」

「都没自觉吗，就你害的啦。因为你消失，搞得公主殿下心神不宁啦。结果在身心交瘁的情况下进去坟墓……就这样。」

「哪有可能！我可是有留下信……」

「信～？」

他的反问代表他对此一无所悉。昴屏息。

信确实有插进琉兹家的门缝里。昴是真的有写信留下自己离开「圣域」的讯息。只要爱蜜莉雅看过，应该就不会担心到心力交瘁的地步。也不认为是她因什么理由隐瞒了那封信的存在──

「……看样子，除了你我以外，有其他人在从中作梗呢。」

「咦？」

「之后再说。跟老子来。正所谓『伊索德的抉择奠定了正史』。虽然一肚子火，但只能用你了。──去坟墓。」

以下巴示意昴跟上的嘉飞尔迈开步伐。是脚力不同吗，踢散雪的脚步毫无停滞。昴尽可能小跑步追著他的背影。

「要去、坟墓……你要让我见爱蜜莉雅！？」

「多亏你这混帐。才不是要让你们见面。是要你去公主殿下那儿阻止她下这场雪啦。你给我进去。那是你捅下的娄子。」

「……。嗯，那也好。假如你不会妨碍我跟爱蜜莉雅说话的话。」

粗鲁的要求，不过昴没反驳，而是老实接受。

并不是失去了敌意。这点昴和嘉飞尔都一样。只是目前的利害一致──就跟和魔女对峙时一样，暂时并肩作战。

「──嘉飞尔，你从琉兹那儿听到了多少？」

突然，盯著雪看的昴这样问走在前头的背影。对此嘉飞尔头也不回，不高兴地回应。

「啊～？……是喔。你是用辉石的力量硬是撬开老太婆的嘴巴呀。」

「讲得很难听耶，基本上是她主动说出来的。……她本人也说有强制力，所以不知道到哪种程度才有她的自主性。」

「哼！那又怎样。本大爷没从老太婆那儿听到什么。她只说有一个『耳目』带你回来，要我去接你。」

「『耳目』……这样啊，是皮可告诉琉兹小姐的吧。」

解答里头混杂著咂嘴，昴了然于心点头。看看斜后方，什么话都不说的皮可就站在那儿。昴这样子让嘉飞尔焦躁不已。

「是不知道你叫它皮可还啥的，但不要给它们取名字啦。它们就只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偶。就算对它们有感情也没意义。」

「……她们跟琉兹小姐长得一模一样，你还有办法那么想？」

「就是因为一模一样啊。反正有老太婆。除了老太婆以外的都不需要名字。它们是假货。」

这粗暴的结论，和字面与声音有极大的印象落差。看似冷酷的发言，在昴听来却像是嘉飞尔在说服他自己似的。

「──到了。入口也积了很多雪咧。」

嘉飞尔停下脚步，视线越过他看过去，能见到被暴风雪笼罩的大型建筑物影子──坟墓。昴微微屏息。

「爱蜜莉雅在里头。你明明知道，却不进去找她。」

「本大爷……『圣域』的居民不得进入。这是规矩。本大爷～是这里的居民。」

「我是有听琉兹小姐讲，这里的居民解不开结界，但出入就另当别论了吧？事情有轻重缓急，是你的话……唔！？」

「你这开场白乱七八糟、又臭又长的家伙，混帐！」

若是曾经践踏规则的嘉飞尔，应该是可以进去的。

可是昴还没说完，嘉飞尔就一把抓住他胸口打断他。昴整个人微微离地，必须垫脚尖才碰得到地。嘉飞尔把脸凑近他，裸露尖牙。

「本大爷～要保护这里。你的任务是什么？是保护公主殿下吧。『加尔甘邱毫无复活迹象』。你不只左眼，连右眼也想被挖掉吗？」

散发狰狞斗气砸向昴后，嘉飞尔才放手。昴轻咳，瞪向嘉飞尔。但是对方只是微抬下巴。

「快去。」

不容置喙。没办法再跟嘉飞尔多说一句了。

昴背过身，踩上一个脚印都没有的雪原，走向白雪坟墓的入口。

现场就只有嘉飞尔和皮可目送昴进去。

──一边是毫无感情，另一边则是在愤怒底部煮沸无法理解的感情。

3

坟墓里头冰冷清澈的空气，与外头的冰寒无关。里头就像时间停止了一般。

在黑暗中踩著脚步声前进的昴，不断地问自己。

──现在的自己是正常的吗？还是说已经精神异常了？

这个世界，已发生多起无法挽回的悲剧。

失去雷姆、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亲眼看著碧翠丝死去。回来的「圣域」又是这副模样，对努力保持平静的自己只觉得滑稽。

对这份滑稽有自觉的男人，不是异常的话又是什么呢？不可能是正常的。

即便如此，仍不能放弃思考。要驱散放弃之类的念头。要看著前方，看著上方，看著未来。为此而有的花费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来支付。

若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昴要──

「──昴？」

幽暗中有人出声，打破昴感觉已经思考很久的牢笼。面前是通道终点，可以看到发著淡蓝光芒的石室，和里头的人影。

在昏暗的照明下显现闪耀的银发，勾人的蓝紫色瞳孔。这些特徵让昴不自觉地呢喃：

「──爱蜜莉雅。」

「对。没错，昴。……是我，是我喔。爱蜜莉雅。」

短短四个音组合成名字，而且对方还有回应，让昴震撼不已。

膝盖摇晃，崩落。可能会被认为反应太夸张，但真的是忍不住。

疲劳、丧失、绝望、安心──无数感觉在昴的四肢中灌入铅。虽然一直用毅力去撑，但在听到银铃嗓音后终于到达极限。

紧张神经断裂，整个人往前倒下，但立刻被伸过来的手撑住。

柔软温暖的触感。近在眼前互相接触的体温让昴浑身一僵。──自己现在被爱蜜莉雅温柔地抱在怀里。

「啊，我，对不……忽然、就没力……」

「────」

「爱蜜莉雅？」

听到道歉的藉口，爱蜜莉雅用紧紧抱住昴来回应。那不是多强的力道，只是觉得很像被当成救命浮木给搂在怀里。

而这种感觉不是昴的错觉，这点很快就获得证明。

「──好寂寞。」

「……咦？」

在听得见彼此呼吸的距离下被她凝视，昴整个人傻住。而彷佛要和他的惊讶重叠一般，爱蜜莉雅虚幻地垂下眉尾。

「人家好寂寞喔，昴。──你怎么可以丢下我。」

「那、是因……不对，不是的。我并没有丢下你……」

离开「圣域」是事实，因此昴在谴责下支支吾吾。本来不需要解释的，如果那封信她有看到的话。对呀，有信。

「信……对呀，我有写信。我把我要做什么都写在上头。所以说，其实我是有对你坦承一切的……」

「嘻嘻！」

结结巴巴地诉说自己有留下保险，正想著怎么解释那保险的下落时，昴顿时失声。

在这么紧张的状况下，爱蜜莉雅却笑了。笑得十分动听。

简直就像平常，就像无所事事在宅邸度过的午后，就像被昴的笑话逗到绽放笑颜。──彷佛忘记了自己对「试炼」的使命感。

「用不著那么拼命解释，我不会生气的。瞧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真的是很粗线条耶。」

「爱、爱蜜莉雅……？」

「没关系。用不著解释了。因为，你回来啦。我一直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只要我努力完成任务，你就会回来救我。……因为每次都这样，对吧？」

说完惹人怜爱的话后，爱蜜莉雅贴近昴的胸膛。

彷佛魅惑人的可爱微笑，和令人心荡神驰的甜言蜜语。浮现热意的艳丽气息，还被湿润的双眼给盯著看，昴的心逐渐被她的魅力给捆绑缠绕。

就这样，沐浴在会觉得喉咙乾渴的热情下，昴的本能大喊。

奇怪。太奇怪了。从重逢开始就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怪怪的。有哪儿不对劲。明明爱蜜莉雅是这么可爱。

明明她维持著可爱的姿态回应自己。

「这、这么说来……我听说你…从昨天晚上……就待在这里。」

不对劲的感觉掐住喉咙，昴只好用连自己都觉得差劲至极的演技变换话题。继续下去的话会沉溺在她的甜美嗓音中。管它是稻草还啥的，在溺死前都得紧紧抓住。

「你会在这里，是因为『试炼』吧？可是，你现在……」

昴边说边指向其中一个不对劲。

这里是坟墓，「试炼」的房间。只要爱蜜莉雅来到这儿，「试炼」就一定会开始。而「试炼」会让她的意识进入过去，在结束之前都离不开。

然而，爱蜜莉雅醒过来后还待在这，就代表她的「试炼」──

「……爱蜜莉雅？」

问到一半，意料之外的触感让昴脸颊僵硬。那是有人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温柔抚摸的触感。

爱蜜莉雅正在摸昴的头。她红著脸颊，微笑道：

「昴，你偶尔也会摸我的头发吧？所以说，偶尔也要回敬你。」

「────」

「其实我啊，超～害怕的。怕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是不是讨厌我了。所以说，我好怕，就来这边挑战，可是果然还是不行……所以说，你来找我，我真的、真的好高兴。」

根本答非所问。可是，爱蜜莉雅真挚无比地看著昴。她的眼中就只有昴，没有别的。除了昴以外的事物，都进不了她眼里。

所以──

「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吗？只要有你，我可以不要其他人──」

──想都没想到竟然会有畏惧爱蜜莉雅盲目的爱的那一天。

「一开始啊，我真的真──的好害怕。真～的好难过。毕竟，我这么没用，所以想说你是不是对我感到厌烦了。」

「可是，我马上就想到不可以这样子。就算怕到发抖，也不能抱著总会有人帮我的天真想法。……那样子简直就像个大笨蛋。毕竟，每次昴都会帮我，我好不容易终于察觉这件事了说。」

「我一直想起你之前跟我说的话。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昴就一直在对我说的话。你给了我勇气，勉励我，想支持我……还想起了你对我说喜欢我……」

「我总是从你那儿得到好多。好不容易才注意到这点，可是你却不见了。我好不安，觉得好像要崩溃……」

「所以说，现在也一样，看到赶来找我的你，胸口就会紧缩……感觉热热的，没办法忍受，以为是在作梦，可是又不是……对不起喔。我都不知道想说什么了。我想想，我想想喔……嗯，我想好好说出来的。」

「之前很抱歉，昴。我一直在做很过分的事。像这样子一直想著某个人，真的很费劲……我好自私。明明想要了解你，却根本就不了解。」

「可是，现在不一样。我一直想著你，只想著你。现在，就像你对我说过的，我也对你……不对，对不起。这样子太卑鄙了。我要好好说出口。」

「好好地……嗯，好好地传达给你。」

「吶，昴。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我想著你，只想著你，想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昴要是也能这样想我……我会很高兴……」

「嘿嘿嘿。嗯，对……喜欢你。我最喜欢……昴了。」

4

「──王八蛋，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啊～？」

看到走出来的昴站在坟墓的入口，嘉飞尔的声音充满愤怒。

大雪纷飞，丝毫不见减弱的迹象。迎面吹来的风劲更强，毫不留情降下的雪让「圣域」逐渐失去原来的风景。对此，身为居民的他当然会感到愤怒，而且会气昴也是在所难免。

──因为昴留下造成这场大雪的元凶在里头，自己一个人走出来。

「一个人，你一个人……好意思啊～？公主殿下……半魔怎么了！雪呢！怎么办！」

「爱蜜莉雅出不来。她现在在里头睡觉。」

「睡觉，啊～？竟然那么悠哉……」

「因为她筋疲力尽。她似乎从昨晚就一直重复挑战『试炼』。身心……特别是心灵的消耗很剧烈。我现在想先让她静一下。」

强迫自己相信这是最能打破局面的手段，于是爱蜜莉雅挑战「试炼」无数次。但还是没能跨越，挑战几次，受挫就有几次，因此不难想像她的心情。

为什么想像得到？因为昴「死过」几次，就品尝过同样的无力感多少次。

──目前，爱蜜莉雅盖著昴的外套，安稳地睡在石室里头。

她倾诉盲目的爱，依赖著紧拥的体温，这些样子还记忆犹新。带给昴血液沸腾的爱情，以及想死的悔恨。

爱蜜莉雅红著脸颊，声音在热情下颤抖，对昴倾诉爱意的画面不断复苏。

假使就这样沉溺在温香软玉的堕落中，跟爱蜜莉雅一起沉沦算了。这么想的昴有多苦闷，没人会知道。

没有被人责备的理由。反正这里早已是要结束的世界，逐渐消失的泡沫舞台。在落幕时选择安乐，有谁会责备昴呢？

「丢下半魔，雪也没停。两手空空还一张屎脸，以为这样本大爷就会买帐吗，啊～？喂，喂，现在怎么办，说啊！」

放任怒意敲响牙齿，嘉飞尔大步走进坟墓。站到伫立在入口的昴面前后，翠绿瞳孔便危险地眯了起来。

「还是说，你这混帐，要让本大爷听听什么好理由，啊～？」

「──爱蜜莉雅她，说喜欢我。」

「────」

面对嘉飞尔强调愤怒的主张，昴的反驳实在太过离题了。由于超出预料，嘉飞尔一脸呆样，瞠目结舌。

不过他马上觉得自己被愚弄，于是火上加油龇牙咧嘴。

「不只里头的半魔，连你也喜欢忤逆本大爷是吧！都什么状况了，还讲这种混帐放闪的话！想死啊！？」

膨胀的怒意开始孕育热度，把接触到嘉飞尔的雪蒸发。身体发出撑皮长肉声，牙齿开始长长，身体膨胀一轮，进入兽化前期阶段。

嘉飞尔正在兽化──但即使目睹这件事，昴依旧无动于衷。

就只是用剩下的右眼看著气疯的嘉飞尔，说：

「爱蜜莉雅说她喜欢我。说只要有我在就行了。」

「王八蛋……」

「她用可爱的脸蛋，甜蜜的声音，贴在我身上……对我这么说。」

「那又怎样！那个半魔对你死心塌地的，这用看的就知道吧！事到如今提这干嘛！等著被本大爷咬碎──」

「──爱蜜莉雅根本不可能会说喜欢我啊！！」

「──！？」

昴朝著吼叫的嘉飞尔大喊。

这爆发的感情，连气到忘我的嘉飞尔都闭上了嘴巴。瞪著退缩的嘉飞尔，皱著脸的昴叫喊。

将坟墓里的交谈、相互接触的体温和确认的爱情全都摒弃。

可惜。当然觉得可惜。得到的话语、温度与爱情，都让人疼惜得要命。可是，昴没有机灵到可以被假货所骗还能继续演戏。

──假如可以机灵到当个蠢蛋放弃思考，胸口就不用这么痛了。

「那哪是她会说的话啊。她喜欢我……跟我撒娇，把一切都交给我，只要有我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哪可能啊。」

「讲、讲这什么话啊，喂。」

「断言我就是她的一切……这绝对不可能。帕克在的话，她根本不可能会那样对我撒娇……！」

自己不知道有多想占据爱蜜莉雅的第一顺位宝座。

然而，现在却没法自恋到相信自己成了爱蜜莉雅的第一。因为她的第一宝座、她寄予信赖的最重要之处，直到现在都是小猫精灵、她唯一的家人。

现在的她只是因为没有帕克，所以昴自动晋升为她的依赖对象。

那番爱的告白，热情的手指，颤抖的吐气，实在不愿去想全是骗人的。

──可是，那不是真的。既然不是真的，就得不到。

「有人把她……逼到那种地步。把她的心灵逼到不仰赖我就不行的地步。」

「铁、铁定是你吧……！害她失败就乱发脾气，把这里搞得漫天大雪的就是你吧！？要不然，是本大爷还是老太婆害的吗！？」

紧咬昴的话不放，嘉飞尔拨开积雪，抓住昴的衣领，用力把他按在背后的墙壁上。昴发出痛苦呻吟。

「知道她迁怒的原因又能怎样！交出半魔！不然的话……」

「带出爱蜜莉雅，强迫她停止下雪……？没用的。因为……」

「因为怎样！？」

「──因为降下这场大雪的不是爱蜜莉雅，而是其他人。」

昴的肯定发言，让揪住领子的力道变小。

直盯著愕然失声的嘉飞尔看，昴继续说道。

「状况颠倒了。大雪，和爱蜜莉雅……她窝在坟墓里，跟开始下雪的时间点有问题。假如雪是爱蜜莉雅下的，那理由是？」

「这个……就迁怒给本大爷或是老太婆老头子他们……」

「为什么爱蜜莉雅要迁怒于你们呢？这太奇怪了。这是因为你对爱蜜莉雅反感，所以才认为是她搞的。这场雪，和她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间点兜不起来。」

从一开始，这个状况就有问题。只能想成是某个人设计的。

诱导爱蜜莉雅窝在坟墓里，藏起昴的信，引导嘉飞尔的怒意指向爱蜜莉雅，全都是控制「圣域」整个状况的「某个人」所为。

假如要说「那个人」是谁──昴心里有数。

「下雪……这里能够使出操纵天气的魔法的，就只有两个人。可是爱蜜莉雅做不来。没有帕克的她，是没办法做到这种地步的。」

「那家伙喔，你确定？」

「……这是掺入我个人愿望的推测啦。我只是想相信。爱蜜莉雅就算自暴自弃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我只是想这么相信。」

「只是想相信……」

听了昴再三说的话，嘉飞尔闭上眼睛，深思片刻。但是他心中也立刻做出结论，于是松掉抓著领子的手，放开了昴。

脚一著地，昴就轻轻摩擦喉咙，朝嘉飞尔点头。

「──罗兹瓦尔呢？」

「那家伙在老太婆家。拉姆应该去接他了……但不要太期待。」

用相同条件寻找符合人选，那么隐身在幕后的人名就只有一个。会这么自然就接受，不知是不是因为疑虑早在嘉飞尔心中萌芽了。

「拉姆她……」

「闭嘴。就算是著迷的对象，本大爷要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假如罗兹瓦尔是幕后黑手，那么她的忠臣拉姆也就脱不了关系。但嘉飞尔打断担心的昴，低沉地宣告。

这份觉悟，让昴著实钦佩。不被心上人有可能是敌人一事挫折心灵的他，生存方式就如昴所想要的铁石心肠一样。

而且罗兹瓦尔姑且不论，昴看准的是拉姆的立场还不清楚。

至今与拉姆的关系，以及在每一个轮回的「圣域」中她所采取的行动，都阐述了近似希望的推测──

「──听取那个答案，是我在这个世界要完成的最后目标。」

为了避免被气势昂扬的嘉飞尔听见，昴只在口中这么低喃。

5

「这真是，在有趣的时间点看到了难得的组合──呢。」

预料外的访客，让罗兹瓦尔开心微笑这么说。

重伤的身躯被绷带包扎，躺在寄住的屋子里的床上，脸还是跟平常一样化成小丑的男子──幕后元凶就在眼前，昴和嘉飞尔并肩而立。

两人的表情都很可怕，室内洋溢著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尽管如此，罗兹瓦尔却处之泰然，甚至心情大好地张开双手。

「因为这场豪雪，派了两名男丁来搬运重伤患……以人选而言叫人有点怀疑呢。看你的左眼，不也是──重伤患吗？」

「少挑衅，罗兹瓦尔。虽说我跟这家伙都十分清楚你是这样的人……但能不能容忍也是要看状况的，就像现在。」

「看到你们站在一块，觉得很有说服力～呢。」

说完，罗兹瓦尔挑衅地看向昴身旁的嘉飞尔。堵在门口站著不动的他，不爽地皱起鼻子。

「他刚说过了，状况有变啦。谁是本大爷的敌人，谁不是本大爷的敌人，不先确认就不知道要把谁做成肉酱。」

「真野蛮……果然嘉飞就是嘉飞。」

朝低吟的嘉飞尔这样叹气的是站在房间角落的拉姆。就像方才在坟墓时的预测一样，在这场大雪中她果然还是陪侍在罗兹瓦尔身旁。

而既然在一起，拉姆应该了解罗兹瓦尔的想法──可能不到全部，但绝对是知道一部分的。问题在想法背后的真正含意。

到底罗兹瓦尔的目的为何，拉姆又为什么愿意协助。

「现在不要插嘴，拉姆。本大爷的爪子不想往你抓过去。」

「假如敢对罗兹瓦尔大人无礼，在那之前拉姆一定会挺身而出。看嘉飞啰。」

「你们两个冷静下来。不只嘉飞尔，拉姆你也是。现在就照他说的先闭上嘴巴。──刚刚的话，要保留到那个时候。」

「罗兹瓦尔大人都这么说了。你们要感谢罗兹瓦尔大人的慈悲。」

自大地从鼻子喷气后，拉姆退后一步，摆出贯彻随从立场的态度。看拉姆乖乖听话，嘉飞尔咂嘴。

「呿！拉姆就算了，本大爷没道理照你说的冷静下来吧。给我注意你的嘴巴。视情况而定，本大爷的爪子可不知道会抓向你们之中哪一人喔。」

「不要理所当然地把我放进候补名单啦。还在怀疑我啊。」

「你这家伙可疑的地方跟山一样多啦。魔女臭味疯子。」

虽然怀疑同一个人，但那跟伙伴意识是两回事。昴也不是完全相信嘉飞尔，彼此都是针锋相对。

看著两人的互动，闭上一只眼睛，只用黄色瞳孔看人的罗兹瓦尔说：

「一直躺著的我姑且不论，可不能太小看昴喔，嘉飞尔。你们真对上的话，可不仅限你──有胜算哟。」

「少了一只眼睛，赢个屁啊，瞎了你的狗眼。听了我的辉煌战绩，他铁定吓得屁滚尿流。」

「是这样吗？只要条件齐全，我不认为他毫无胜算～哟。」

眯起眼睛的罗兹瓦尔不赞同他的看法。自被召唤到异世界后，昴单打独斗的战绩，顶多只有以出其不意战胜顿珍汉三人组。

当然，三个巷弄的小混混和嘉飞尔，根本没得比。

「──哼！给我差不多一点！老子可不是来聊这些的！是想睡了吗你们！外头的老太婆他们可是发著抖在等我们！」

受不了这种无意义话题的嘉飞尔用脚后跟敲破地板，冲击力道和木屑在室内飞散。面对嘉飞尔破口大骂的状况，昴闭上眼睛思考。

也难怪嘉飞尔这么焦急。昴也一样，把爱蜜莉雅留在坟墓里。因此在场的每个人都一样，没法悠哉处理事情。

因此，昴深呼吸，睁开右眼，让罗兹瓦尔进入视野──

「在『圣域』降下大雪的人是你吧，罗兹瓦尔。」

──开门见山切入主题。

「────」

面对昴的质问，罗兹瓦尔沉默，但是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直到方才还黏著小丑面具的脸，露出一点真正的表情。这代表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确实是要害。

在片刻的寂静中，只有暴风雪敲打窗户的声响在室内响荡。连呼吸都听不到的寂静像是会永远持续下去──却突然结束。

「昴。」

呼唤和视线都朝向昴。于是昴静默等待接下去的话。

见昴如此，罗兹瓦尔空了一拍才说：

「──那是从我这儿听到的吗？」

实在是意义不明的问题。

有设想过几个罗兹瓦尔会有的反应。像是辩解、动摇、蒙混、暴力──但结果却跟猜想的都不一样。

意义不明的发问，当然也就想不出他所要求的答案。

「呼嗯……这样啊。是这样啊。这──样啊。……遗憾。」

见昴的眼神充满疑惑，罗兹瓦尔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点头。从他消沉的表情和声音来看，马上就知道那不是他期望的解答。

昴对此感到困惑。脸色苍白的重伤人士──感觉名为罗兹瓦尔的男人因此落入凡人领域。不过──

「──喂，你不否认吗！」

罗兹瓦尔这样的变化，愤怒的嘉飞尔根本不睬。对他而言重要的不是罗兹瓦尔的心情，而是来势汹汹袭击「圣域」的犯人。

面对弹劾，罗兹瓦尔只是疲累地叹气。

「也是可以在这边打死不承认，但你们不会就这样点头离开吧？你们好歹是带著一定程度的根据找上门的，我不对此表达一些敬意怎么行──呢。」

「敬意！敬意个鬼！哼！还真感激呀。『米尔吉斯无退路』！本大爷是不是也该对你的愚蠢表达敬意呀，啊～！？」

罗兹瓦尔承认嫌疑，用力吐气的嘉飞尔朝他踏出一步。房间很小，从入口到床只有几步的距离。而嘉飞尔只花了一秒就到，顺著气势一把就往一派轻松的罗兹瓦尔的喉咙抓过去。

怕他气到不知道控制力道，昴正开口要出声。

但是影子却比昴快一步绕到嘉飞尔面前。

「──拉姆应该说过了，嘉飞。不许对罗兹瓦尔大人无礼。」

伸长的手前方是挺著胸膛、以身体挡住去路的拉姆。心上人的妨碍，让嘉飞尔的眼中在一瞬间闪过愤怒、犹豫与某种决心。

察觉到那份决心是「就算对手是拉姆也要排除」后，昴脸色大变。事实上，他在以前的轮回中就曾了结掉拉姆的命──

「拉姆，你真的是很称职的随从。」

──因此，对于这一句话，昴的反应完全跟不上。

警戒嘉飞尔的暴行、担心拉姆的昴困惑皱眉。刚刚的话没什么奇怪的。就只是罗兹瓦尔称赞有按照自己的宣言保护主人的拉姆而已。

问题不在这里。也不是本来躺在床上的罗兹瓦尔不知何时站起来。更不是拉姆和嘉飞尔在互瞪。

只是，总觉得有奇怪的东西映入眼帘。偏偏不协调感不好好工作，使得困惑的昴更添焦躁，积极寻找答案。

然后，那股不协调感终于化为形体。

「────」

那是什么？嘉飞尔的背部穿出一只人手。

从胸膛中央贯穿到背部的东西具有五根手指，看起来是人类的右手。

「咳、噗……！」

宛如停止的时间开始运转，嘉飞尔的身体大幅颤抖。

他上衣的背部渗出血红，整个人当场膝盖一软。嘉飞尔跪地的同时，穿透到背部的手消失，失去堵塞物的伤口开始喷出鲜血。

「──咦？」

蹲著的嘉飞尔，和俯视他的拉姆与罗兹瓦尔。

然后，看著嘉飞尔倒卧在血泊中的拉姆，胸膛也……

「罗兹……」

「我不会违背约定。我将向你献上这缕灵魂。」

打断虚弱无力、想呼唤名字的拉姆，罗兹瓦尔以万分温柔的声音这么宣告。

他从后方小心翼翼地抱著拉姆，左手轻柔地抚摸粉红色头发。这样的接触让拉姆脸红，一脸陶醉地泛出微笑。

──而勾出微笑的嘴角，开始滴出鲜血。

这是当然。因为她被人从后方贯穿了胸膛。

「────」

这幅光景，让不久前才看过的景象复苏。被贯穿的碧翠丝，和拉姆的身影重叠。

手腕拔出。失去支撑后，拉姆的身体往前倒。而接住她的是本身也大量失血的嘉飞尔。两人就这样浑身浴血抱在一块。

「嘎啊……罗兹……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拉姆……！」

稍早曾被憎恨支配的心灵，在重伤的心上人面前化为粉碎。

呼唤怀中的少女，用鲜血吶喊的嘉飞尔手上发出淡蓝色的光芒。昴看出那个鲜艳的磷光是治愈魔法。

但是，这个事实和自己的印象产生了龃龉，更别说这眼花缭乱的状况扰乱了思考。

嘉飞尔会魔法，而且还是跟他完全不搭的治愈魔法，并且在现场立刻就能使用，代表他的治愈术已经用得很纯熟。

明明自己也受到致命伤，却倾尽全力优先治疗拉姆。

这一切都超乎昴的预料，超越昴的想像范围，使得昴动弹不得。

「嘎、啊啊、啊啊啊啊……！」

行使治愈术的嘉飞尔呻吟，肉体开始吱嘎作响，像脉搏一样规律地肥大化。

金毛覆盖裸露的肌肤，咬紧的尖牙开始伸长。察觉受到濒死重伤的肉体发挥本能，催促兽化好回避死亡危机。

要是变成大虎，或许就能保住一命。但这样的话治愈术就会中断，拉姆就会死。抗拒这件事发生的他靠著理性，和生存本能猛烈撞击出火花。

在兽化之前将伤口治愈的话，有可能两人都能幸存──

「──要是让你兽化可就麻烦了。」

往前踏一步的罗兹瓦尔右脚弯曲，踢了出去。

踢出的脚俐落得让人看呆，刮起风直击嘉飞尔的头部侧面──发出鸡蛋被重重摔破的声响，头部炸开来，鲜血染在金发上。

「──尔。」

脑袋少了一半，用剩下的眼睛瞪著罗兹瓦尔，嘉飞尔终于倒地。很讽刺的，他压在拉姆身上，两人都无力地横倒在地板上。

死去的嘉飞尔，和被他抱住的拉姆依旧维持浅笑，两人一动也不动。

治愈魔法没法治疗死亡，嘉飞尔根本无从发挥本领。在罗兹瓦尔的手拔出来的当下，心脏被破坏的拉姆就已经没命了。

只是嘉飞尔没有察觉到这点，拼命挣扎想救她。

「就算是我，要在不被嘉飞尔察觉的情况下凝聚魔力也是很困难的。因此，就动用了以魔法使者而言稍显离经叛道的手段。」

用床单擦拭被血弄脏的手脚，杀死两人的罗兹瓦尔转头看向昴。

这段期间，昴动都没法动，也没法出声，就只是站著。

对此罗兹瓦尔眯起眼睛，泰然自若地耸肩道：

「那么──按照我们的誓约，来聊聊吧，菜月·昴。」

6

无法理解眼前的光景，昴傻傻地呆站原地。

泡在血泊中的拉姆，和头被打烂而死的嘉飞尔。杀了他们的罗兹瓦尔就站在旁边，眺望重叠倒地的尸体。

目睹他惊人的体术，昴发不出声。看他吓呆的样子，罗兹瓦尔只用黄色瞳孔看著他，说：

「魔法使者没法打肉搏战，这是先入为主的想法──陷阱。连魔女都有可能中这招喔。可以作为你以后的参考。」

不知是建议还是打算怎样，总之竖起手指讲课的罗兹瓦尔让昴颤栗。

确实很惊愕。被罗兹瓦尔的格斗术给吸引目光是事实，但这跟另外两人死亡所带来的震惊相比，有著难以弥补的差距。

然而，丝毫不在意还微笑的罗兹瓦尔，叫人无法理解。

「为、什么……」

「嗯？怎么了？」

「为什么、杀了他们……杀了拉姆……咦？还有嘉飞尔……」

「因为要跟你聊聊的话，嘉飞尔很碍事。虽然对拉姆不好……但要排除他的话，拉姆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不制作空隙，就没什么胜算。」

「──哈？」

看著他像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地耸肩，呆呆地听著他坦白杀人动机。内容太过突兀，昴已经超越愤怒，不自觉地吐气。

荒唐的状况，鬼扯的答案，愚蠢的命运，夸张的论调，这是怎样？

「你的反应叫我意外。我所认识的你遇到这种场面的话，应该会激动莽撞到直接冲上来揪著我的衣领才对。──不是吗，菜月·昴？」

「你想、说什么，你这精神异常的混帐……我绝对……！」

「不原谅我，是吗？没有必要喔。你应该要更老实面对自己的心。我很期待你这么做。一直、一──直都很期待哟。」

「──哼！少用那种眼神看人！这是怎样！你到底是怎样！？」

说话的期间，罗兹瓦尔一直只用左眼看著昴。黄色瞳孔的注视像是搔刮内心底部一样令人不快。所以昴粗声粗气道：

「你杀了他们！不只这样！不只这次的事！之前也是，之前说过的魔女教的事！你唬弄我太多次了──」

「──太多次。没错，很多次呢。昴。」

一阵恶寒，昴觉得好像有人用湿湿的手在抚摸自己的背脊。

刚才放任内心的激情肆虐，不顾一切地就说出至今的疙瘩。而罗兹瓦尔朝著他露出这种场合不该有的表情。

是笑脸。嘴唇朝旁边咧开，像恶魔一样微笑。他对昴露出充满欢喜的表情。

不是讽刺或是其他意义，他单纯为昴的态度感到喜悦。昴对这无法理解的情感走向只觉厌恶。里头有绝对无法互相理解的恐惧。

盯著颤抖的昴的黑瞳，罗兹瓦尔慈祥地点头。

「好吧。自认为了解的我，就随便告诉不懂的你吧。告诉你为何亲眼看到他们死去，看到杀死他们的我，却没法顺著情感行动。」

「────」

「很简单。你呀──对他们的死并不悲伤。你是很惊讶，也很气愤，但是不悲伤。所以你才没有气到向我扑过来。」

──真的是自以为了解的人随便说的话。

『你懂什么！』『他们死了我哪有可能不悲伤！』『我宰了你！！』

应该要叫出声的发言候补接连浮上心头，而且还是无限多。

事实上，这股暴力情感在昴的心中翻腾回旋，控诉自己应该要强烈谴责眼前的老江湖小丑。

愤怒、哀叹、悲伤、惊讶，感情很快就要爆发──

「──不就是因为你知道这些都是可以挽回──的吗？」

「──！？」

冲击彷佛让人血液冻结，昴因心脏被抓住而浑身僵硬。

不是比喻，是真的错以为自己被一把抓著心脏。这话给人的冲击就是这么大。

不论罗兹瓦尔的意图为何，这番发言已非常接近提及「死亡回归」的现象。魔女的判定十分严格，感觉现在世界似乎便将停止，黑掌就要出现给予惩罚。或者只有手还不够，吞尽「圣域」的影子魔女将再度出现──

「……没出、现？」

「这么警戒……原来如此。那就是你跟那个的契约。既然如此，至今你言行举止中的诸多不自然也就叫人能理解了。真的是很坏心呢。」

「你说理解……你，不对，在那之前！」

罗兹瓦尔手贴下巴点头，昴则一脸苍白。他刚刚的话，毫无疑问触碰到昴的核心，碰触到禁忌──

「你……我的…你察觉到我会变怎样了……！？」

「要说明的话，恐怕让你看这个是最快的了。」

「慢著！你又想这样唬弄我……」

罗兹瓦尔转身，走到床边。昴想制止而接近他，却又因为脚尖会踩到血泊──接触到拉姆和嘉飞尔的尸首，所以犹豫了一下。

这段期间罗兹瓦尔已经到了床边。他手伸向枕头，翻找下方──

「……那是！该、该不会？」

「不是福音书喔。尽管放心。这不是劣化品，是仅存两本的真货。」

罗兹瓦尔举起手上的东西这么说。昴记得听过。以前，他手上的东西成为话题的时候，他就曾说过那是真品，举世现存两本的书。一本在碧翠丝那儿，一本在──

「竟然是你拿著……！」

「看样子，用不著说明书本内容了呢。似乎也不需要说明另一本是谁持有的。既然如此，也不需要解答你的疑问了吧？」

「────」

被黑色书本吸引，昴觉得耳鸣听起来格外吵人。

将眼睛见到的拿来对照之前的记忆，最后合而为一。耳鸣就是专心执行这项作业的证据。拋弃现实时间，摧残大脑到要烧毁的地步，努力做出有意义的结论。

罗兹瓦尔手握第二本「睿智之书」。那是能够预言未来，利用空白迫使碧翠丝孤单度过四百年，而罗兹瓦尔看过书中内容，他看过后──

「看你的样子，碧翠丝似乎完成使命了呢。」

「──。使命？你说…她的……使命？」

思考因打岔而暂时中断，但验证作业仍在背景中持续。而为了在自己心中刻下丧失感的少女，昴和罗兹瓦尔极力辩驳。

碧翠丝的寂寞，高喊难过的少女心，这男人哪知道了！

「你不是知道她的苦恼吗！？她一直被绑在那间宅邸里，抓著横亘久远以前的约定不放……你知道她难过到哭吗！」

「我当然知道。对我来说，那女孩自我出生以来就有交情。那女孩心中的寂寥，逐渐变化的心愿，我一直都知道。」

「──！既然如此……」

「为什么却不做些什么，麻烦你别说这种话。你以为那女孩的悲伤是别人做些什么就能消除的吗？你应该有听到她这样叫喊吧？」

罗兹瓦尔说得再正确不过，昴的心被戳刺、淌血、跪趴在地。

这是事实。是真的。昴有听到碧翠丝的叫喊。想救她，所以伸出手。但却被拒绝，说的话她也听不进去，最后碧翠丝命丧刀刃下。

要奢求昴有智慧能够治愈四百年的孤独，实在是太高估他了。

昴拥有时间回溯、让世界重来的能力，他可以制造出无数次最后和碧翠丝交谈的机会。──但是四百年的悲伤，该如何治愈？

碧翠丝在禁书库度过的时间──昴又没办法回溯四百年。

「──好羡慕──呢。」

有道喃喃自语的声音，轻巧地滑进被打垮的昴的耳朵里。

这话叫人难以置信。昴抬起头，看向说出这句话的罗兹瓦尔。只是罗兹瓦尔一点都不在意他的视线，而是微微叹气道：

「碧翠丝实现悲愿消失了。你会在这里，就意味著是这样，不～是吗？」

「你说……悲愿？那是……她死得那么惨，你却说是她的悲愿！你竟敢这么讲！」

「那是那女孩的期望。她期望结束，别人不该说三道四。她的想法是她自己的。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能玷污她的死。」

「你杀了拉姆他们！结果现在却跟我说这个！？你有什么资格！！」

昴怒吼，指著罗兹瓦尔控诉他的杀戮行径，但罗兹瓦尔摇头。不提自己的行为，他有什么嘴脸讲这种清高的话。

昴听过碧翠丝的叫喊与悲叹。然而为什么眼前这个不作为的男人反而一脸了解碧翠丝的样子？

他无法和碧翠丝的心愿以及想死的吶喊起共鸣。那种愿望才不叫愿望。

──因为，假若真是如此的话，为什么碧翠丝死前要保护自己？

「所以说，我羡慕那女孩。──我的悲愿，我个人是没法实现的。」

「──？」

话题到这，昴完全无法理解罗兹瓦尔的话，只觉得混乱。

不过，在这当中，就只有刚刚那一句，给人强烈的奇妙不协调感。

悲愿，实现。心愿，达成。不协调感，龃龉。他的愿望是──

「你……想做什么啊。你期望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这我不能说。就跟你一样，我也有誓约。方才所说的，已是我对你的最大让步。不过，就只有一点我可以声明。」

「────」

「我为了实现我的悲愿，所以随时做到尽善尽美。一切的策划、无情、协助或支援，都是为此而有。我的所作所为未曾背离这点。」

说得堂堂正正，甚至抬头挺胸，罗兹瓦尔全盘肯定自身的所有作为。

寡廉鲜耻，厚颜无耻，他有什么颜面可以这样说。漆黑怒意涌上心头。

昴自己也是，为了走到这里而蔑视了某些想法与感情，这股自顾自的愤怒无法断言与那些想法、感情无缘。但是，还是不由得这么想。

「什么是尽善尽美！？哪里没有背离目的！你……你也是因为那本书吗！你要说你都是按照那本书写的去做吗！？就像碧翠丝那样，你也要跟我说同样的话吗！之前的事，还有在『圣域』的事……！」

在第一次发现书的轮回里，碧翠丝对昴说她的言行举止全都遵照书中内容。但那是骗人的。在这次的轮回中，昴知道她的书其实是一片空白。

既然如此，罗兹瓦尔的魔书呢？上头真的有写下未来吗？

「这场大雪也跟书上讲的一样吗！？上头写叫你下雪吗？为了什么！」

「那还用说。──为了让爱蜜莉雅大人孤立无援。」

「──什、么？」

「我重复一遍吧。像这样下雪给予居民损害，会让爱蜜莉亚大人被怀疑。爱蜜莉雅大人被孤立后，就会陷入极度不稳定的精神状态。确实有变那样，对吧？」

罗兹瓦尔这么断言，说得像是他亲眼看过。但那确实是留在坟墓里的爱蜜莉雅的状态。

正确来说，状况按照罗兹瓦尔的推测进行。但是问题不在结果，而是这个过程中，罗兹瓦尔的思路令人不解其意。

罗兹瓦尔轻轻摊开双手，对困惑的昴说：

「这里是与魔女有关联的土地，爱蜜莉雅大人为了解放『圣域』而意图挑战『试炼』。拥有这立场的她，所在之处降下与季节不符的大雪……可以预料会变怎样吧？」

「你、你……」

「这时候，直肠子的嘉飞尔就很好用。他的话会第一个怀疑爱蜜莉雅，并高声挞伐。而且阿拉姆村的村民都还记得，爱蜜莉雅大人……正确来说，是大精灵大人引发局部地区的寒流。」

罗兹瓦尔的话让昴起寒颤。他口中的「局部地区的寒流」，是之前只在罗兹瓦尔宅邸周边发生的不合时节的雪景。

宅邸的人和村民们都快乐和睦度过的回忆，被拿来利用。

──事实上，一切都按照罗兹瓦尔想的去进行。

嘉飞尔怀疑爱蜜莉雅，他的话也散播给聚落居民。昴想相信阿拉姆村的村民，可是他们与爱蜜莉雅之间有著白雪回忆。

会下这场大雪是爱蜜莉雅所为──尽管办得到的另有其人，但这块土地、这个世界却惯于将所有的错都怪在她身上。

那正是长年折磨爱蜜莉雅，名为偏见的恶魔。

「孤立无援的爱蜜莉雅大人会怎样？爱蜜莉雅大人其实是很软弱的人，就算想委身于能够肯定自己的『某人』也不奇怪。而要是『某人』也是全心全意想支持爱蜜莉雅大人的话，就更完美了。」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慢著慢著、慢著……！」

罗兹瓦尔滔滔不绝，昴对他的话本能地感到恐惧，伸手制止。

感觉他在讲不合常理的话、荒谬绝伦的事实。

现在，必须去问不能探听、听到就回不去的真心话──

「你不会疏远依赖你的爱蜜莉雅大人。这是当然。因为你爱她。心爱的爱蜜莉雅大人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你根本就不可能推开她。」

「才没、才没那……」

没有的事。才没有那种事。

像现在，昴就忍住了，没有沉沦于在坟墓紧紧依赖自己的爱蜜莉雅身上。他忍住了，因此才在这里。

知道那举动并非爱蜜莉雅的真心，所以没有沉溺在爱情替代品这立场中──

「现在没有，你是要这么回答吧。那对我来说确实很遗憾。现在的你，似乎缠上了太多多余的东西。」

「多余……？不对，你就因为这样，藏起我的信……？」

「──信？」

昴问出混杂在自问自答中的疑虑，罗兹瓦尔对此皱眉，但马上拋开不管。

往前踏出一步，踩在血泊上的罗兹瓦尔让昴下意识地缩起身体。摇晃修长手臂的罗兹瓦尔对他的反应是寂寞苦笑。

「凭现在的你到不了书中所写的未来。违背了记载，就必定要修正。」

「你、你打算、杀了我……吗？」

「杀了你，不就本末倒～置了吗。让你死掉我会很伤脑筋的。毕竟，不管你发生什么事，我都必须让你去挑战下一次的机会嘛。」

「──咦？」

步步进逼的罗兹瓦尔说的话让昴顿时愣住，但是马上领会到他话里的意思，也就是事实与认知之间的龃龉。

因为「睿智之书」上头的记载，罗兹瓦尔注意到昴在「轮回」。可是他不知道那是以「死亡」作为扳机的「死亡回归」。

因此，在昴凭自身的意志去触发「轮回」之前，罗兹瓦尔不能杀害昴。既然如此的话，胜算就在──

「──杀你是不行，但是其他的事就能做。不是吗？」

下一秒，昴受到心窝彷佛被贯穿的冲击，整个人撞上墙壁。

「嘎、啊……」

「考量到你跟我日后的关系，这不能说是『聪明(smart)』的做法。这个用法应该对吧？」

「呃啊！唔、呀啊啊啊！」

指头陷入倒地的昴的侧腹，罗兹瓦尔就跟平常一样歪头问道。不仅是踢击的威力，准确命中要害的精准度更使得痛苦倍增。

就这样，罗兹瓦尔单方面地朝因剧痛而挣扎的昴施加暴力。有时用拳头，有时以脚踢，还用力踩踏他的头，导致左眼窝再度流出血泪。

但是，没有做到致死的地步。如此一来就无法「死亡回归」，这个轮回就不会结束。

「……都做到这地步了，还不『重来』吗？真顽固。」

「我、呜……我、……」

「哦～还是说现在已经是你『重来』之后了？仔细想想，在你『重来』的情况下，无从证明我的认知会变得怎样。这还真糟糕。」

昴饱受折磨。用同情的眼神看著自己的罗兹瓦尔真是可恨。但是昴的嘴巴说出了比罗兹瓦尔的眼神更牵动胸口、一直卡在他心头上的事。

「罗兹、瓦尔……你、你说了好几遍『重来』……」

「唉呀？要说正经事了？我洗耳恭听。」

「我对你、有疑问……你说你以我的、他人的『重来』为前提，来拟定计画，付诸行动。那代表、你也是……」

一直挂在心上的不协调感，终于成形，化为疑问。

──难道罗兹瓦尔也有继承记忆的方法？

就像在坟墓里、在梦之城堡度过与现实隔绝的时光的艾姬多娜，罗兹瓦尔莫非也像昴用「死亡回归」那样，用某个方式继承之前轮回的记忆？

不然的话，他期待「重来」的计画就说不通了。

「如果那样……也罢。不过，那样的话，我……」

饶不了你。既然能够共同继承这个世界的记忆，那彼此的关系就建立在这条延长线上。

罗兹瓦尔为了他不肯道出的目的，做了许多残酷无情的事。而且不只这个轮回，往后的轮回他也会继续执行这样的方针。

既然如此，昴所期望的最美好未来里，就没有他的位置──

「──看样子，谈话到此结束了。」

可是，罗兹瓦尔打断昴断断续续的发言，将脸转向窗外。然后瞥了一眼地上的昴，眯起眼睛说：

「戈亚。」

跟细若蚊蚋的音量相反，咏唱而生的结果是鲜明至极的火红。

咏唱生出的火球有拳头大小，速度像箭矢一样击出，烧融途中的窗户然后加以突破──直击意图闯进屋内的影子，将之燃烧殆尽。

与火球一样大的东西无法抵抗火焰，一瞬间就化为黑炭。只有在被烧光之前发出「吱──吱──」的刺耳惨叫──

「刚刚的、是……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种结束方式啊。」

罗兹瓦尔抓著不住喘气的昴的衣领，用瘦膀子轻松举起他的身体。呻吟的昴所做的抵抗根本不被当一回事，罗兹瓦尔拉著他走向房门，就这么快速穿过屋内，粗鲁地把他带到天寒地冻的建筑物外。

昴被扔在雪里，冰冷的触感让他甩头，想办法撑起身子。

然后察觉到那个，吓到说不出话来。

「────」

叽吱叽吱的声音，听起来是硬物互相摩擦的不协和音。昴藉由亲身体验，知道那是用来啃食猎物的牙齿所演奏出的牙齿交响乐。

被埋在雪里的「圣域」，与景色同化的纯白体毛。抖动小巧到可以放在手掌上的身体，圆溜溜的红眼睛睥睨周围的赏玩动物──只有外表如此的杀戮兵器。

「大、大兔……！」

出现的三大魔兽之一「大兔」，让昴颤栗大喊。

结果，彷佛感受到昴的胆怯，接二连三跳到雪上的魔兽飞扑过来。吱吱啼哭、叽吱叽吱摩擦牙齿的魔兽，数都数不尽。

本能只剩下无止尽饥饿感的怪物、群体魔兽──大兔抵达了「圣域」。

「可、可是……怎么会这样。今天明明才第二天……可是，怎么会……！」

大兔闯进「圣域」，在昴的记忆中是第五天的事。应该还有缓冲时间才对，但为什么这个时间点它们会在「圣域」里头？

「这场雪就是原因吧。」

「──！达芙妮有说过，大兔会扑向魔力、啃食大量的玛那……！」

与众魔女交谈时，大兔的创造者「暴食魔女」达芙妮对昴说过大兔的生态。大兔有著会被玛那吸引的习性，但他还不晓得应该要怎么活用这项情报，才能拿来当作对抗魔兽威胁的手段──

「操纵雪、操纵天气的大魔法，这些家伙不可能会放过。所以才……！」

「这里对兔子来说是上等喂食区。拥有亚人血统的居民生来就长于累积玛那……更何况，避难的村民跟他们都聚在一块。」

「大圣堂──！」

做出结论后，昴像弹起一样强迫疼痛不已的身体站起，然后用袖子擦去鼻血，靠近看著大兔攻过来的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现在……现在先休战！总而言之先去大圣堂！在那边做守城战……不对，先跟坟墓的爱蜜莉雅会合，逃到外头……」

「逃？去哪？怎么出去？有结界，『圣域』的居民是逃不了的。」

「──。这、这个──」

「而且时间不够喔，昴。只要不结束『试炼』，居民就无法离开『圣域』。也就是说，你所期望的未来不会发生。」

罗兹瓦尔推开支支吾吾的昴，悠哉往前走。

踩著雪，他前进的方向──整群失序的大兔朝这边蜂拥过来，形成一条死亡线。

王国屈指可数的魔法使者，实力强大，尤其长于一对多，数量战术对他而言毫无意义。因为他能用压倒性的魔力扫除群体，开辟出一条路。

可是昴完全感受不到他有要抵抗的意思。

他的脚步和态度，很明显地就是要迎接「死亡」。

「慢著，等一下，罗兹瓦尔……！我们话还没说完！」

「不，已经结束了。至少，我要说的已经没了。活著的理由也是。」

「就、就算能够重来，这种形式也太惨了！再好好商量……虽然你也许觉得直接下次重来就好……！」

「──你好像误会一件事了，昴。」

「啊？」

误会，这个单字让昴语塞。罗兹瓦尔停下，只转动脖子回头看向他。

然后，朝著僵硬的他说：

「就算你重来了，我也没法重来。你重来之后那边的我，并不是这个我。我会在这边死掉。──不过，这样就行了。」

傻住，无言，愕然，晴天霹雳。

罗兹瓦尔亲口说他自己不适用重来这一套，自己始终在轮回外侧。

这意味著，罗兹瓦尔知道昴的「轮回」，并且试图加以利用好完成他的目的，但他所能做到的不会更多，亦无法再少，就仅限于此。

在这边死掉的罗兹瓦尔，生命就在这个世界告终，意识到了尽头。

尽管如此还是要昴重来，即便他知道昴重来后，「轮回」里的罗兹瓦尔不是自己。

这种想法也太──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想法。」

和意识连续不缀的昴相比，前提条件完全不一样。

意识不连贯的罗兹瓦尔，一旦死了就是结束。

他理解这点，还理所当然地接受，才拟订计画的。这太异常了。

「总有一天，你会『真正』追上我的，昴。」

「罗兹瓦尔……？」

「听好啰，昴。──重要的事物。对你而言，真正重要的事物就只有一个。你要撇除其他的一切，放掉其余的所有，全心只想著保护那重要的唯一。」

「────」

「这样一来──」

只有最后这些话是再真切不过又充满诚意。罗兹瓦尔朝昴微笑。

他的脖子被直扑而来的大兔啃食。以鲜血四散、肉被挖开的声音为起头，惨剧揭幕。慢来的兔子接著啃咬手、膝盖、臀部。

「罗兹瓦尔──！！」

「──你也能变得像我一样的。」

小丑的微笑，被欢喜群聚的兔子的身体给遮住，看不见了。

贪婪的大兔们覆盖罗兹瓦尔全身。毫无抵抗的他倒在地上，任兔子以牙齿挖掘、啃咬、咀嚼，满足饥饿。

鲜血喷在白雪上，在大自然这块画布上描绘出地狱。连血液拿去做素描都觉得可惜，魔兽啜饮染血的雪，消除原本的痕迹。

这副光景让昴哑口无言，默默地看著罗兹瓦尔变得不再是罗兹瓦尔。

看著罗兹瓦尔这个人消失在世界上，生命被咀嚼的样子。

──只能看著。

7

──终结的世界，无从抵达的未来，溃败的希望和被践踏的羁绊里，都有血的味道。

品味这些，品尝涌上来的苦涩，昴咬紧决心。

这是机会。这次，放弃这个世界，真正放手的时刻到了。

叽吱叽吱。被饥饿的执著给囚禁、怪物的牙齿交响乐到处都听得见。

「圣域」已经是大兔群的猎场了。惨叫和怒吼都被魔兽的叫声和咀嚼声给消除，无数残酷的死亡散播在雪景里头。

昴专心奔驰，一直线地跑向目的地。被想吃肉的兔子和满心期待新猎物的牙齿交响乐给包围，昴从怀中取出辉石，不顾一切地祈祷。

利用使徒的权利，集结「圣域」里剩下的复制人。让她们负责迎战扑过来的魔兽，让昴的生命暂时延续下去。

复制人的数量转眼间就减少。第一个顺应召唤来的皮可成为兔子的牺牲品而分解后，被当作弃子的她们就失去了压制的效果。只好让她们战斗到残破不堪，最后尽可能吸引多一点大兔然后自爆。就这样反覆──

「哈、哈哈哈……」

昴停下脚步，发出乾笑声。眼前是被熊熊燃烧的烈焰包围的建筑物。

是大圣堂。阿拉姆村村民和「圣域」居民，总计收容将近百人的地方。他们的围困之处，理应有生存者在等待的地方，被大火给吞噬了。

脑子只有食欲的大兔并没有火烤猎物的智慧。既然如此，火是谁放的呢？为了什么目的──这个不用想也知道。

不过就是里头的人们认为与其被魔兽吃掉，不如自残罢了。

地狱，这是地狱。里头应该有村民，「圣域」的居民，还有琉兹跟奥托。他们怎么会做出这么有欠周虑的行为呢？

昴没有责问的权利。对于自己的性命，他们不过是行使了再正当不过的权利。既然了结性命的权利在手边，他们就选择了这个方法。只是没有等昴他们而已。

应该被责问的，是菜月·昴才对。他害得与自己不同、生命无法重来的人们选择自残──这是昴终生无法挽回的业障。

「……用你们的身体保护我。等到了坟墓，就随你们高兴。」

大兔开始聚集到烧垮的大圣堂周围。察觉到它们靠拢的昴站起来，命令剩下的琉兹──六个复制人。

转动头，不是看向火焰，而是在大雪另一头的坟墓。

一步，再踏出一步，挥别犹豫奔跑。

背后锁定昴为猎物的魔兽弹跳矮胖身躯紧追不舍。复制人们按照命令，以不顾自身存在的方式保护昴。

魔兽的叫声，和负伤的复制人化为青光爆炸的声响四起。

扔下一切，昴用手摀著耳朵，在暴风雪中持续奔跑。

传到耳膜的无数声响，都在指责菜月·昴。但昴无视它们，甩开它们。

──一直奔跑。

8

抵达坟墓的时候，昴的身体已经感受不到冷。

左眼空著，右眼的视力也逐渐死去。可是痛觉还什么的已经都不在意了。

在迟钝沉重的思考里，闪过的就只有一名少女。

踩在乾燥的石板路上，昴走向里头，更里头。那边有──

「──昴？」

通道尽头有一间充满淡蓝色光芒的石室。有人在那儿呼唤自己的名字。

顺从声音呼唤往前走，位在石室正中央的人就盯著昴。

「果然是昴！讨厌，你上哪去了？这样不是会让人很担心吗！」

爱蜜莉雅边说边小跑步过来，昴被她握住双手。

一脸闹别扭的爱蜜莉雅直接把昴的手抱在自己胸前，用柔软的体温温暖他的手，同时视线朝上仰望他。

「……你是不是累了？」

「嗯啊……可能…有点累了……」

「嘿嘿嘿，我就知道。那过来，过来。」

一点头，爱蜜莉雅就红著脸颊微笑。接著她当场坐下，双腿交叠侧坐，然后拍拍自己的雪白大腿。

「……睡大腿？」

「对。昴喜欢躺我的大腿吧？你说过的，我还记得。」

爱蜜莉雅自豪又有点害臊地提议。昴也乖乖遵从，花了一番功夫才坐下来，听她的话把头轻柔地靠在她大腿上。「嗯！」头发的触感一时让她叫出声，但她马上开始摸昴的头。

「像这样子，让昴睡我的大腿，是第几次了呢？」

「这个嘛……大概第三次吧。总觉得每次都是我身心俱疲的时候。」

「我很高兴昴像这样子跟我撒娇。你啊～爱撒娇鬼。好啦好啦，我来帮你弄头发。」

又是玩弄浏海，又是用手指贴著脸颊，昴任由开心的爱蜜莉雅这么做。

因为那是爱蜜莉雅表现爱情的方式，所以完全没有拍开她的念头。

──而且别说念头了，连体力都没有。就连肚子里头，八成也都已经流光了。

「────」

昴现在的状态，凄惨到让人想背过脸。

腰部被啃食的伤口深达脏腑，挥开扑过来的兔子的右手只剩下拇指。裤子底下有无数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也流失过头。

讽刺的是，能够在意识朦胧下抵达这里，靠的是带有执迷不悟的固执，以及简直要让人结冻般促使代谢变慢的寒冷。只是这个廉价奇迹也要到极限了。

「昴，想睡吗？」

「有、一点……一点点啦。嗯，我没事，没事的……可以的，可以的……」

「真的？不要勉强喔？因为，你每次都为了别人而乱来……虽然我知道你就是这样子，可是还是会很担心。」

「我、我没……事……」

「心里有点复杂。我希望昴乱来是只为了我……可是，又讨厌装作没看到其他人的昴……对不起喔，我好任性。」

爱蜜莉雅说了很多，越说越快。但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跟被埋在雪里的「圣域」不同，坟墓里的温度舒适宜人。这又是讽刺的地方，昴结冻的伤口因此融化，再度开始失血。血泊在石板上散开，昴呛咳出的血溅到爱蜜莉雅的脸上，但是她丝毫不介意。

「吶，昴，听我说喔？我有好多好多好──多想跟你讲、想听你讲的事。吶，求求你。待在我身边。听我说话，让我听到你说话，好吗？」

爱蜜莉雅不是忽视昴的状态和溅血，而是一无所觉。

蓝紫色的双眸确实映照著昴，却没有映出现实。

爱蜜莉雅看不见昴的异状、「圣域」的异变、逐渐接近的结束、名为现实的现实。──不过，这点或许昴也一样。

「────」

本来昴必须让爱蜜莉雅逃离「圣域」。

大兔已经聚集到坟墓外头，不久这里也将会被埋没吧。这样一来就跟罗兹瓦尔一样，爱蜜莉雅会一点都不剩。

爱蜜莉雅会死──明知如此，昴却说不出口要她快逃。

在所剩无几的最后时光中，想要在爱蜜莉雅身旁迎接结束。昴无法逃离自己这样的自私愿望。

罗兹瓦尔的话和凄绝之死，对拉姆和嘉飞尔的死感到的遗憾，夺走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的无常，没能拯救雷姆和碧翠丝的无力，都在杀害昴。

──在失去与寂寥的夹缝间，昴多希望自己立刻消失。

世界开始转白，意识和灵魂逐渐脱离这世界。

四肢失去力量，开始亡故的肉体失去感觉。最后剩下的，就只有没有察觉昴正在死去的爱蜜莉雅。

──要把爱蜜莉雅留在这吗？留下无依无靠的爱蜜莉雅？

「啊──」

事到如今就算悔恨这个，也来不及了。一切都太迟了。

发不出声音，瞳孔失去光彩。

爱蜜莉雅却没察觉，只是可爱地朝著安静下来的昴歪起自己的小脑袋。

然后她突然微笑，脸轻轻地凑过来──

「────」

吻上沉默的昴。

──第一次接吻，是冷冰冰的「死亡」的味道。

第十二卷 第五章『Ending List』

1

坚硬冰冷的地面触感，仍旧以不变的乾枯迎接昴的意识。

「────」

维持趴地的姿势，睁开眼皮，吐出嘴巴里的泥土。泥臭味让脸皱起，看看四周，这里是昏暗的石室──坟墓的「试炼」之房。

在才刚迎向轮回终点的地方，就只有时间回溯，世界再度重新运转。

眼球回到左眼窝的空洞，视力早已恢复。对此感到安心，但另一方面又有害怕这只左眼将再度看到地狱的恐惧，总感觉在这份难以避免的闭塞感中，理应不存在的伤口正隐隐作疼。

预期又是死胡同的失望感，被倒在身旁的少女给截断。

美丽的银发在地板散开，痛苦呻吟的，是大概跟自己一同迎接了结局的爱蜜莉雅──她因坟墓的「试炼」而梦呓，做著醒不过来的恶梦。

「────」

昴静静地用手指碰触自己乾透的嘴唇。

脑子浮现「死亡回归」之前──让慢慢死去的昴躺在大腿上，丝毫没察觉正在失去他，还和他接吻的爱蜜莉雅。

和浑身是血的自己接吻，昴无法想像她那时的心境。这一点，曾位在死亡深渊的昴也一样，死亡不会让人把临终感受和想法给带走。

对昴而言，人生第一次和爱蜜莉雅接吻，全部都被「死亡」给阻挡。

「────」

只是，要说摸著嘴唇的昴心中是否感到悔恨，答案是NO。

回想最后的接吻，是为了再度确认自己面对当时崩溃的爱蜜莉雅所接受到的危机感，确认她依赖昴、逃避现实的模样。

没法仰赖帕克，承受不了其他人给予的压力，又失去只会口头安慰的昴的支撑，爱蜜莉雅的心灵最后踏过极限。

倘若以为是至今最好的轮回开始，这种骄傲的结果是让爱蜜莉雅崩溃的话。

「我不在旁边的话，就会变那样。说什么不想让她悲伤难过啊……」

在坟墓暂时重新振作，夜晚的对话，包括信，全都起了反作用。

被豪雪吞没，在大兔来袭下，大家变成牺牲品，拉姆和嘉飞尔被罗兹瓦尔的疯狂所杀，亲吻死去的昴的爱蜜莉雅最后也──

「我懂。我应该懂的。」

世界会备好对昴而言最残酷又最不讲理的命运。

既然如此，爱蜜莉雅、碧翠丝、艾尔莎和罗兹瓦尔当然也会用对昴而言最难对付的方式联手打击他。

「要救爱蜜莉雅，救『圣域』，救宅邸的人……要救他们。要救，得救他们……」

──办得到吗，就凭你？

──不是办得到办不到的问题。是只能去做，我要去做。

至今不知道听过几次的内在心声，昴牙尖嘴利地加以反驳，不容许自己有藉口或张设预防线。这是誓言。绝对不可以违背的誓言。

找出问题、障碍、难题和障壁，拟定确切的破解条件，组合轮回里头的时序，只要时间和心灵许可，反覆不断测试、重复挑战即可。

纵使每次失败会耗损自己的心，只要可以到达光明的未来，便心满意足。

就算会看到再多之前不想去看的事也一样。

所以──

「──爱蜜莉雅，你没事吧？」

伸手摇晃心爱少女的肩膀，温柔地将她拉回现实。

看著长睫毛颤抖，蓝紫色双眼逐渐张开，昴下定决心。

必须坚固强壮、绝不断折，昴重新在自己心中立誓。

──要彻底保护爱蜜莉雅，也要解救其他人。赌上我这条命。

2

整理在上一次的轮回因最后的极端混乱与逼近的死亡而没能归纳统整的情报。

最重要的是，罗兹瓦尔·L·梅札斯──知道昴的「死亡回归」能力的人的立场，以及昴该如何面对他的企图。

他不知道发动能力的条件是「死亡」，但知道昴可以轮回重来。他知情是在来到「圣域」之后，还是更早之前，这点尚不清楚，但恐怕知道的方式来自于「睿智之书」──他持有的魔书吧。

跟碧翠丝所拥有的空白之书有著相同源头，举世仅存两本的魔书。

据说会记述持有者的未来，而现在不知道他持有的书上写了什么。但如果全盘接纳罗兹瓦尔的话，那他应该是遵从魔书的记述在行动。

在「圣域」的言行，甚至连最后投身于大兔，全都是遵守魔书内容的结果──那是以贝特鲁吉乌斯为首，近似魔女教徒所作所为的行动理念。

可是这两者有明显的不同，遵照魔书的态度有著完全矛盾的差距。

自行解读不完整的预知，以临机应变的态度遵照书中记述的贝特鲁吉乌斯。

不允许和记述相违背的言行，不厌其烦「重来」也要遵从书的罗兹瓦尔。

遵照书中内容的态度一样，但两者在做法和动机上都天差地远。

然后，为此不惜利用「死亡回归」的罗兹瓦尔，其生存方式跟贝特鲁吉乌斯他们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对昴来说都属于恶质。

──归根究底，罗兹瓦尔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罗兹瓦尔的魔书若是有记载这次「圣域」与宅邸遇袭的事件始末，那在如他所愿之前，这场悲剧在每次的轮回都会发生。

既然如此，乾脆跪地请求他告诉自己魔书上头写什么好了。只要照著内容走，跟他约法三章，为实现他的愿望尽心尽力不就好了。

然而，遵照魔书的记述，最后却是罗兹瓦尔在「圣域」降下大雪。雪景让人们怀疑爱蜜莉雅，最后她被孤立到精神崩溃。

如果那是罗兹瓦尔或是魔书的期望，那昴绝对不会遵从。

昴跟罗兹瓦尔的心愿互相矛盾。

因为罗兹瓦尔曾对豁出性命也想捡起所有的昴说过。

──除了对你而言真正重要的事物，其余一切都可撇除。

这样一来，昴就能变得像他一样。但自己压根儿不想变成那样，而且他真的是照书行事，从他扔弃性命就看得出来。

遵守记述，孤立爱蜜莉雅，迎接魔书期望的结果，罗兹瓦尔深信这样就能守护真正重要的事物。

罗兹瓦尔的一切行动都是为此。即便如此，昴的答案只有一个。

「谁会放手啊。我绝对敬谢不敏。」

不想让爱蜜莉雅受伤害。想保护雷姆、拉姆、佩特拉、奥托、法兰黛莉卡、阿拉姆村的村民、「圣域」的居民、琉兹，甚至嘉飞尔。

只要缺少其中一个，昴的狭小世界就会失色。贪婪又自私的昴是怎样都无法忍受事情变成那样的。

「罗兹瓦尔，我──不会变成像你那样。」

为了让这个宣告变成事实，昴就必须找出和魔书不一样的答案。

无人可依靠。昴烦恼，一个人挣扎抵抗。

只是，要说这样的昴也有可以仰赖的对象的话──

「还是只能拜托你了吗……」

──那就只有昴举世唯一可以坦白烦恼的魔女了。

3

──难以忍受的焦躁，加快昴的脚步。

带著结束坟墓「试炼」的爱蜜莉雅回去，照惯例在琉兹家开反省会解散后，昴一个人拼命跑在沉浸于夜色的「圣域」里。

说老实话，反省会的对话内容他几乎都不记得。不过即使不去记，也能完全掌握住内容。

这次的爱蜜莉雅是被「过去」扰乱心神的她。因此她说明拙劣，应该是用让人一眼就看出她在勉强自己的态度，泪眼婆娑地发誓明天之后要继续挑战。

那样的姿态和使命感既清高又尊贵。──可是昴知道之后都会失败。

因此他安慰受伤的爱蜜莉雅，温柔勉励，送她回寝室。接著拒绝前来提醒自己跟罗兹瓦尔有约的拉姆，冲出屋子。

大口喘气，满头大汗，笔直跑向被月光照耀的魔女坟墓──里头有收拾事态的关键，或就算无法收拾也能一同烦恼怎么解决问题的同伴。

唯一的不安就只有被人阻止进入坟墓，但这毫不迷惘的选项很幸运，不管是嘉飞尔、琉兹还是罗兹瓦尔，都没有阻止昴。

──当天晚上，第二次进坟墓，算上白天的话就是第三次了。

「────」

抵达入口，昴在通道冰凉清澈的空气中调整呼吸。夜晚的坟墓本来会亮出欢迎之光迎接有资格者来挑战，但今晚已结束一次「试炼」后就不再亮起。尽管如此，昴还是走向通道尽头，寻求通往梦之城堡的入口，凝神细看。

视野里找不到通往那里的门。但是魔女确实曾说过。

「我想知道，只要这样想的话……」

艾姬多娜说了，要再次被邀请至魔女的茶会，会有以下的条件。

要超越第二次获得邀请的条件：也就是发出不输被魔兽吃光全身时的声音吧。

有可能吗？有可以战胜令人疼痛、恐惧到足以发狂的吶喊吗？

──有。如今希望走出这死胡同的声音，正是足以与之匹敌的吶喊。

「────」

想知道的事，想确认的事，想要一同烦恼的事，就像繁星一样多不胜数。

如此渴望求知的菜月·昴，不叫强欲使徒的话要叫什么呢。

平静地在眼中点燃深不见底的感情，昴步行在通道内。浑身浸泡在冷冽空气中，十几秒后就抵达了被蓝白光芒包围的石室。

带著爱蜜莉雅离开这里是快一个小时前──昴在这里死掉，以「死亡回归」让世界重新开始，也是快一个小时前的事。

在苦恼、死亡与再生几度重叠的此处，昴祈愿谒见魔女。

「呼唤我吧，艾姬多娜……！」

要舍弃性命几次都行。尊严要是交出去就能了事的话，那多少都愿意奉献。

因为凄惨落魄、无知无能的菜月·昴竭尽所能，就只有这点成果。

「────」

跪在石室中心，希望能与魔女重逢的昴拼命祈祷。

在脑内描绘出白发魔女，为了呼唤她而将自己的感情全都罗列出来。拉近无计可施的未来，不顾一切地追求最好的可能。

拼命地追求。

全心去渴望。

就像这样，一个劲地祈愿，额头滴落汗珠。──紧接著。

「──呜。」

突然，昴紧闭的眼睛里头看到白光。是错觉──不对，不是错觉。

回过神时，原本跪著的身体已经倒在地面。手脚使不上力，连要喘气问怎么了的嘴唇都无法活动。意识正被剥离现实。

这是期望的状况。被邀请至梦之城堡──昴对这预兆抱以喜出望外的感谢。

在朦胧的意识中，昴为能够碰触被封闭的未来而感到安心──

『──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意识消失的瞬间，好像听到这样的低语。

4

宛如酩酊的感觉用力摇晃昴的感情。

发生什么事？不知道。意识的中断和清醒都来得太突然。

类似「死亡回归」时，前后时间轴急遽连接在一起的混乱。方才置身的世界，和于这瞬间现身的世界，两者之间的差异造成大脑混乱。

如果注意到是已经习惯的混乱，那要回神就只是小事一桩。

先长长地深呼吸，让思考和心脏镇定下来。──可是要深呼吸的嘴巴、喉咙和肺部都没有感觉。

『──？』

想用手去确认没感觉的部位，却碰不到。为什么呢？因为手也一样没感觉。──不，不只是手。头和身体也是。现在的昴根本就不存在。

──有的只有意识，只有意识这个存在。

昴只有意识在空中，成为一个像视角的存在俯瞰世界。

不自然的、缺乏肉体的感觉产生了新的混乱。不过还是藉由去意识不存在的器官，回想深呼吸的概念来督促内心冷静。

驱赶混乱和酩酊，努力掌握现状。──在这思维下，昴试图看出自己在哪、在做什么。

「──子。」

突然有声音。那是很小的沙哑声。

是在说什么呢？声音微弱到很难听清楚。

然而，昴凭直觉领悟到。

──那是不可以去听、不可以察觉、应该要忽视的声音。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没有身体的昴，连要改变头的方向，甚至闭上眼睛都没办法。

就只能将近距离的光景烙在意识上，看著一切发生。

愚蠢。该感谢混乱的。那股酩酊的感觉是神的慈悲──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重复的话语，原本听不清楚的字眼变得明确，取而代之的是声音变成哭声。

沉痛的光景。声音里头有著不忍听闻的悲伤。看到和听到的，是这世上的苦难中最叫人害怕的事。

为什么会在这里？察觉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失败了。犯错了。处置失当。判断失误。不应该注意到，不应该知道。不应该被迫体会到的。因为──

──若是不认定「不可能会这样」的话，我……

「骗子、骗子！昴是……大骗子！大骗子──！！」

蓝紫瞳孔滂沱泪流，崩溃的爱蜜莉雅尖著嗓子叫喊。

像是谴责背叛，又像拒绝眼前的恶梦，像个孩子一样甩动长发，爱蜜莉雅发了疯似地哭喊。

──躺在床上的雷姆身旁，用短刀刺穿咽喉的昴已经气绝。

5

──这个当下，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

啼哭的爱蜜莉雅不断叫喊昴的名字。

她的哀怨只是徒然，靠著床、流血的昴一动也不动。

这是当然。因为那个昴已是一具死尸。

死掉的昴变成幽灵，俯瞰除了死尸以外啥都不是的自己。这实在是极为惊悚，没有比这更恐怖的光景了。

已经死亡超过十次的昴，从未俯瞰过自己的死亡。

而现在他正在体验前所未有的经验：俯瞰死去的自己和悲叹的爱蜜莉雅。

『──』

屋内的装潢和在场的面孔，还有自己难看的死状以及死因。

将这些快速连结起来，昴灵光一闪，理解到这幅光景是发生在「何时」。

这是在讨伐完大罪司教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将爱蜜莉雅救出魔女教的魔爪之后，头一次知道自己失去雷姆的昴在冲动下的末路。

赶往王都，知道被魔女教攻击的雷姆被世界的记忆给遗漏之后，昴没多想就用刀刺穿了自己的喉咙。因为当时一心只想带回雷姆。

──但这轻率的愿望没有实现，昴只是回溯到自杀前几秒，品尝到绝望。

「死亡回归」的开始地点更新了，昴因此失去拯救雷姆的方法。尽管如此还是向自己的心和爱蜜莉雅的勉励发下毒誓：绝不放弃雷姆。但是──

『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不知道……我不可能会知道的！』

没见过的光景。毕竟，这个世界的昴早已死去。

即便是被给予「死亡回归」权能的昴，也无法得知自己死后的世界会变怎样。──不，是他一直没想过会有。

对于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世界的重置，藉此抹消恶劣结局的昴来说，自己死后的世界就只是想抵达的未来途中的通过点。

毕竟要是不这样想，要是这样的认知被颠覆的话，昴会──

──菜月·昴的世界会瓦解。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

无法接受眼前的光景，昴发出不成声的吶喊。

可是，没有喉咙的身体无法发出声音，没有眼睛的话连要闭上都没办法，没有耳朵所以无法摀住，世界将结果刻在只有意识的昴身上。

──刻上昴犯下轻率之举的刑罚。

「爱蜜莉雅大人！这是──」

听到爱蜜莉雅的哭喊，有人出声冲进房间。

一头白发，身穿黑色管家服。这里是王都的库珥修宅邸。而理所当然在此的人物「剑鬼」威尔海姆目睹惨状后，惊讶得瞪大眼睛。

老剑士整个傻住的样子，让只有意识的昴又被吓到。因为在尸体面前的威尔海姆狼狈得太过夸张。

「昴……昴……骗子、骗子……明明说好、要在一起、的……」

「究竟发生……不对，爱蜜莉雅大人，万分抱歉！」

爱蜜莉雅像诅咒一样继续谴责昴的背叛。她啜泣的声音让威尔海姆回神，轻轻将抓著昴的爱蜜莉雅分开。爱蜜莉雅就这样倒在地上，但威尔海姆没时间在意，而是优先要让昴复活。

「菲莉丝！菲利克斯！快点过来！事态紧急！！快点！！」

脱去上衣按住伤口，神色险峻的威尔海姆怒吼。接著按压胸膛希望停止的心脏继续跳动，溅血因此在他的脸上染上血斑。

流出的血量过多，昴的灵魂早已不在，身经百战、看过许多死人的「剑鬼」不会不知道。尽管如此，他却没有停止急救。

「威廉爷，大声嚷……咦！？」

「菲利克斯，快点！是刀器刺穿喉咙！分秒必争啊！」

被叫声唤来的菲莉丝立刻察觉状况，手掌马上发出蓝色磷光，大量玛那化为治愈之力，倾注在倒地的昴的伤口上。

治疗昴的菲莉丝，眼中有著前所未有的集中与拼命。俯看他拼命让已成空壳的自己复活，昴的意识痛哭。

『够了，住手吧……没用的。没用的啦。那家伙早就死了……』

看得出的结局。昴早就死了。

不管他们俩多拼命，爱蜜莉雅哭得多凶，昴就是死了。

不知道死后会发生什么事，拋弃一切，自私地寻死了。

「别让他死！绝不能……让恩人用这种形式死去，怎么可以！」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发生……别开玩笑，不要开玩笑了……！」

按住伤口的威尔海姆喊出执著，菲莉丝即便气得声音颤抖，依旧使出这世界上最优秀的魔法。

这个光景，两人的情感波纹，持续拍打昴的心。

可是，两人这么拼命的努力──

「菲利克斯！为什么！为什么停止治疗！这样下去……」

「他已经完蛋了啦，威廉爷。──灵魂已经不在了。」

威尔海姆逼问，菲莉丝摇头，用手帕轻轻擦拭用上衣按住的伤口。伤口已经完美愈合，擦过之后连伤痕在哪都找不到。

只是，曾流淌出的大量血液以及脱离的灵魂不在里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轻易……昴殿下，您……！」

俯视昴的遗容，威尔海姆在拳头里灌注遗憾，敲击地板。

地板碎裂，破片上头有血是因为威尔海姆的拳头也跟著破皮了。拳头流满血的他仰天长叹。

和表露激动的威尔海姆不同，菲莉丝则是轻声吐气。

「……孬种，胆小鬼。撇下重要的人，丢下大家。……把难过的事痛苦的事，全都推给大家……这样你满意了？」

要说是讽刺太苛刻，要说是谴责却又太慈悲。

他们复杂的心境，放弃去理解的昴无法解读。只是从威尔海姆和菲莉丝的态度来看，可以清楚了解到。

──昴在他们心中刻画下无法挽回的创伤。

『──』

只有意识的存在，与忘我和茫然无缘──就只是一个劲地被迫面对。

展现给自己看的，昴所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自己的罪孽。

「──明明说了。」

被击垮的两人安静下来，剩细微的低泣声在寂静中空洞回响。

臣服于放弃的威尔海姆和菲莉丝的身后，抱著膝盖的爱蜜莉雅继续流泪。泪水爬过脸颊，留下痕迹，但她丝毫不在意，用颤抖的声音说：

「你明明说、喜欢我的……！」

说过。没错，确实说过。才刚把一直想说的话传达给她。

而昴却丢下听了那句话后泛泪微笑的爱蜜莉雅。

──噗滋一声，像电灯泡烧坏一样，世界的存在殒落。

6

「──噗。」

脸撞击地面的痛楚，让昴的意识通往清醒。

下巴撞到冰冷地板，昴边呻吟边摇头。这时他察觉自己撞上地板的下巴和摸著下巴的手有感觉，便进一步确认自己的身体。──没有异常。

「我、我在坟墓里……」

以颤抖的声音呢喃，游移视线，确认自己的所在位置。是没有突然穿越时间和距离、失去意识前所在的「试炼」之房。

爱蜜莉雅不在，所以不是「死亡回归」。这里和前来许愿以后的状态一样。

「可是，那个是……不是白日梦……」

手摀著嘴，烙印在意识底部的光景让昴的内脏同时痉挛。

预料之外的光景，不可能有的世界，拋去之后理应不存在的一幕──首先，那毫无疑问是「昴死后的光景」。

「呜、噗──」

理解重叠的瞬间，发抖的脏腑到达极限，昴散播胃部内容物。

是几时摄取的？胃液和遥远记忆中的晚餐一同被吐在地上。量不大，但只是拼命挤出胃液，就感觉呕吐感稍微缓和了。

「呼哈、呼哈……这、这是……」

重复呕吐后，胃液烧灼喉咙的痛楚让昴呻吟，同时思考。

发生什么事了？祈求被邀至梦之城堡的昴，身上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了？在这里发生异变，如果真有什么头绪或可能性，那就是──

「刚刚、莫非是、『试炼』……？不是过去，所以是第二个……！？」

这里是魔女的坟墓，试炼之房──那么，过了第一关后，当然就会进入第二关。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这理所当然对昴而言太过出乎预料了。

「试炼」开始一事自然也是，但最该畏惧的是「试炼」的内容。

──假如方才的光景是第二「试炼」的话，那对昴而言就是最糟的发展。

那光景对昴来说，是地狱前方的光景。

假如是地狱，昴看过许多次。他对此有自觉。

也做好觉悟：如果要走向最完美的未来，那不管要见证地狱几次都无所谓。

──但，倘若是「地狱的前方，是比地狱还恐怖的世界」的觉悟呢？

『──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什──！？」

全身彷佛血液冻结而颤抖的昴，耳膜突然掠过某人的呢喃。

为此惨叫、浑身僵硬──接著再度丧失意识。

即使在手上抓出伤口也没法阻止。身体从肩膀倒地，眼皮怎么也撑不开。意识就这样急速被拉进深渊，然后消失。

──因为「试炼」、地狱前方的世界要谴责菜月·昴。

7

轻巧锐利的剑刃断绝性命，优雅得令人看到入迷。

出血量少，却是致命伤，足兹证明他这一击精巧高明。只是微量溅血在他的白斗蓬上留下斑点，看起来就像是那名骑士的罪业之证。

俯视昴仰躺倒地的尸骸的，是有著紫色头发的骑士。旁边是跪坐在地的菲莉丝，一眼就能看出他面容憔悴。

『──』

这幅光景──昴边俯瞰地狱前方，边耗损意识。

只剩意识的他，没法用手遮挡或是别开目光让自己不要看。犯下的罪没有消失，被拋弃的世界正用怨叹锉碎他的灵魂。

然后这片光景也──不，是对昴施加更严重的追击。

「……昴？」

草地被踏过的声音响起，有人闯进骑士们围成的圈。那个人脚步颤巍巍的，走近倒在圆圈中央的少年。

爱蜜莉雅呆站在死去的昴旁边。她身旁的骑士──由里乌斯也是。

「爱蜜莉雅大人，请帮他……请擦擦昴的脸。」

「────」

「不是由我，而是由您这么做，也是他的期望吧。至少，由您亲手。」

由里乌斯递出白色手帕，朝著茫然若失的爱蜜莉雅这么说。

可是爱蜜莉雅没有回应，只有惊愕的感情充满圆睁的眼睛。

她颤抖的手指慢慢地摸上昴的脸颊，也不在意会弄脏，用自己的手掌亲手擦去乾掉的汗渍和弄脏嘴巴的血。

然后朝著稍微变乾净的遗容，轻声说道：

「为什么……？昴，你为什么回来，还变这样……」

疑问──爱蜜莉雅朝著永远不会回答的人，悄声问出毫无意义的问题。

然而尸体用来听取的耳朵和回应的嘴巴都已失去机能。

被谴责问罪的昴，意识却不能对他们的世界做任何干涉。

『──』

崭新的地狱前方的世界──昴知道这回上演的是哪一次的「死亡」。

这里是与贝特鲁吉乌斯战斗而「寻死」后的光景。

打倒白鲸，带著讨伐队挑战贝特鲁吉乌斯的首战──没看穿他的「附身」，导致昴的肉体被狂人抢夺。为了打破甚至连「死亡回归」的手段都可能被封锁的最坏局面，昴藉助了由里乌斯和菲莉丝的力量，选择自杀。

菲莉丝用魔法扰乱昴体内的循环，因此遗容十分凄惨。尽管如此，多亏了由里乌斯给予致命一击，才得以避免变成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死状。

只是，那能否抚慰被留下来的人的心灵，又是另一回事。

「昴殿下……真的非常对不起……！」

膝盖著地、朝著死去的昴垂首悲叹的，是满身疮痍的威尔海姆。

按著受伤的身躯，大声惋惜昴的死亡。表情遗憾低头的他，周围站著一群同样面容沉痛的老骑士。

每一个都是一同挑战白鲸的同伴。约好打倒魔女教后要凯旋回归王都，却没能实现，因此大家都痛心疾首，当中还有人激动落泪。

他们竟然如此惋惜死去的自己，昴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或者是那份眼泪本身，带给昴超越看见死后世界的冲击。

「为什么，昴你都变这样子了，还要帮我……吶，为什么呀？」

手贴在不会说话的脸颊上，爱蜜莉雅持续呼唤听不见的昴。

悲痛欲绝的样子，让昴理解到她的想法。这个世界的昴并未回答爱蜜莉雅的问题。因为死亡让昴的答案永远离开了她。

──因此，爱蜜莉雅未来也永远不会知道，昴为何要如此舍身帮她。

「长期蹂躏世界的魔女教，其精锐『怠惰』大罪司教被击败了。这件事，对整个世界来说是非常大的功绩。──但是，」

由里乌斯朝著昴的尸首这么说。他以指头敲击配在腰际的骑士剑剑柄。不断重复的举动，间隔时间越来越短。

「为此而有的牺牲，并非全都能够容许。──我还想再多跟你聊聊的，菜月·昴。」

痛苦地喃喃自语完，由里乌斯背过脸，不再去看昴的遗容。

仰望染上夕色的天空，骑士的眼中泛起忧愁的色彩。

「──本想叫你一声朋友的。」

由里乌斯无力似蚊鸣的声音，为暮色将临的森林划下句点。

8

世界变暗，意识回归。在地面反弹的感觉促使他清醒。

「──呃、哈！咿、啊、啊啊、啊啊！？」

昴痛到扭动身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倒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

置身的房间充满会让鼻腔生疼的冷冽空气，昴忘我地在地板上打滚。这不是有意义的行为，只是想藉由这行为来抗拒思考。

现在不想去思考刚刚看到的东西。也不想去理解。

打滚，滚动，弄痛三半规管，用头摩擦地板，试图逃离发生在自己体内的风暴。希望尽量减少让意识去思考的可能性。

「嘎……呃！」

可是，逃避现实的行为碰壁，被墙壁反弹后结束。

背部用力撞上墙导致骨头发痛，和地板摩擦的额头冒血。但是趴在地上的昴会流泪绝不是因为痛。

──让昴流泪的原因，是觉得不争气的自己很可悲。

到底菜月·昴要被软弱给击垮几次呢？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获得不论身在何种苦难、面临任何困难，都绝不会动摇的铁石心肠呢？

自己是这么软弱、这样脆弱，所以之前才会──

「装作没看见，老是背过脸……结果，就是这样……？」

并不是没有想过。

在意识的角落，昴曾想过许多次这种可能性。

尽管如此却还是没有认真理会，单纯是因为下意识地对去验证、去考察那个可能性感到畏惧，进而产生抗拒，仅此而已。

「死亡回归」后的昴，死后的世界是否存在──要是去注意到这个可能性，怀疑那是否存在，昴的战斗方式就会从根本开始瓦解。

希望拯救的一切，全都拋下菜月·昴。

──不对，站在拋弃那一方的人是昴。自私又不像样地选择「死亡」，昴就能拋弃世界，仅有自己一人逃往全新的世界。

这个不负责任的结果，就是诞生了比地狱还要悲惨的地狱，也就是那光景的真正面目。

『──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在耳边低喃的声音，向昴宣告他是逃不掉的。

与睡意不同，意识被强制脱离，昴又坠向发白的世界。

昏厥时都会听到，已然重复三次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而昴发现了答案。

──那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声音。

9

头盖骨碎裂的尸体面前，有一名蹲下来的少女。

无法承受从高处落下的撞击，尸体在地面开出盛大血花。凄惨飞散的肉片，勉强能判断出是一名黑发少年。

『──』

只有意识清醒，昴已经不会为此惊讶了。

强制意识切换，昴又再度被迫观看其他死后的世界。

无从预料的，只有昴的意识会被呼唤至哪一个「死亡」之后──

「直到最后，都在讲些莫名其妙的话……」

蹲在摔死的昴面前这么说的人，是粉红色头发的少女──拉姆。

服装仪容杂乱，制服上处处都是刮伤。平常致力保持冷静的拉姆，现在的表情有著无法压抑的复杂以及愤怒之色。

那与其说是惋惜昴的死──应该说是对他的死有著难以忍受的愤怒。

拉姆就著这个表情用力咂嘴，转过身去。

「这一切也全都是按照您的预定走吗，碧翠丝大人？用这种方式来阻挡拉姆是您的……！」

拉姆快嘴道出不像她会有的责难，话却说到一半就中断。

她浅红色的双眼映照著昴的尸体和站在尸体旁边的碧翠丝。少女丝毫不介意裙襬脏掉，一直盯著碎烂的昴看。

「──为什么？」

郁闷的声音洒落。

碧翠丝根本不管身旁的拉姆，视线只投射在死掉的昴身上。

看得到有透明水珠从她蓝色的眼睛一隅滑下脸颊。

──碧翠丝在哭。

这件事，在昴的罪恶感里注入彷佛吞下铅液的痛苦。

心被挖开的痛，让不存在的眼睛深处发热。现在好想冲到那名年幼少女旁边，跟她说些什么。想要止住她的泪水。

即使想要这么做，但昴却没有手脚和嘴巴，什么都没有──

「明知道，你不是『那个人』……可是……」

表情消失的碧翠丝彷佛呓语似地这么说，还边说边哭。

似乎是那沉痛的模样让拉姆放弃了追问。她静静吐一口气，轻蔑地看向死状凄惨的昴，说：

「什么最喜欢我们了。──真的是没救了。」

10

『──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11

彷佛连夜空都结冻，将空气染白的冷气支配了世界。

结冻的树木每当被风吹拂就逐渐碎裂，玛那被吸走的森林无法维持原形，只能回归尘土。

树木、建筑物、生物、世界，全都在白色终焉中缓慢消失。

『──』

昴下一个目睹的，是世界结束的光景。

在冰冷又慈悲的毁灭拥抱下，世界像沉眠般逐渐沉入终焉。

但是──

「──果然是你吗。」

震动大气的低沉声音中透著理解，轰然作响。

接著响起撼动大地的地鸣，在巨躯趴卧的冲击下，景色丕变。树木被暴风横扫，倒地的树木宛如霜柱瓦解，森林一瞬间化成白色平原。

冰冻森林被整地成平原，造成这股破坏的原因是需要抬头仰望的巨大四足兽，灰色体毛很长，让人觉得是猫科生物。

可是巨兽那口没法被嘴巴容纳的利牙遭折断，重复的沉重呼吸也显得很疲惫。只有炯炯有神的金色瞳孔还带著霸气瞪向前方。

「真气人……明知会变这样，却还是改变不了吗。」

「──发生什么事，我大致掌握了。正因如此，我很遗憾。」

回应巨兽的怨叹之声的，是在暴风雪中毫无犹豫依旧清亮的美声。

位在终焉世界的一角，声音里头的生命力却毫无缺损。声音的主人挺起修长的身子，原来是一头烈焰红发在白风中摇曳的青年。

青年用显现湛蓝天空的双眼凝视巨兽，眼神带有些许悲伤。

「爱蜜莉雅大人和昴，都已经不在了。」

「莉雅睡了，永远睡了。我不想活在没有那孩子的世界。因此遵照契约，我将让世界化为冻土。此身，与那个男人，都同罪──」

「那就是你想要毁灭世界的理由吗。」

「我知道会被阻挠。但是，不这样的话，那孩子不会得救。」

听了激烈地低吟的巨兽给出的答案，青年微微颔首，握住腰际的剑柄。刻在白色剑鞘上的爪痕据传是过去龙所留下的，象徵传说之剑──龙剑的证明。

龙剑绚烂无比。能够使用的，能够拔剑出鞘的，举世只有一人。

「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堂堂正正地举起龙剑指向巨兽。

「我明白你的遗憾，因为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样。但是，我不允许你胡乱散播遗憾。你的誓言会让世界受伤。──我绝不容许你这么做。」

「因为不正确？」

「是的，因为不正确。──我是正确的典范，矫正过错之剑。为此，请让我在此砍杀您，大精灵大人。」

压倒性的质量差距，巨兽与青年──帕克与莱因哈鲁特之间的差距。

然而在战力方面谁占优势，连昴都能一眼看出。

即使面对解放真正力量的帕克，莱因哈鲁特依旧不改清爽的表情。龙剑只要闪动一下，「剑圣」就能将精灵给一刀两断。

迸射的剑气有多锋利，清楚地传达给周围。

「只要您不动，我可以担保您不会受苦。」

「这可不成。为了誓言，我会挣扎到性命结束……只要我还活著。」

龙剑轰鸣，结冻空气被这可怕力量的气息给吓到发出皲裂哀嚎。面对这股压倒性的力量，倒地巨兽立起前脚，强行撑起身体，龇牙咧嘴。

双方都呈现要出招的姿势，演变成看得出最后结果的单挑──

「容我必须预防损害扩大。要恨的话，请恨我。」

「我不会恨你的，莱因哈鲁特。你……你是英雄。英雄有唯有英雄方能完成的使命和行动。对此以身相殉的你，我不会憎恨，也不会谴责。」

「────」

「你是英雄啊，莱因哈鲁特。──只能当英雄。」

最后的最后，那句话跟愤怒和遗憾无关，单纯是恶意。

下一秒，莱因哈鲁特朝头上高举龙剑，光芒闪耀──劈开天空，大气皲裂，大地崩坏，玛那翻腾回旋，世界在斩击的轨道下错位。

「────」

被白色冷气覆盖的世界，在斩击奔流收敛后再度重生。

世界的错位已然修复，翻腾的玛那化为光芒，还原到世界之中。灭亡的大地再度萌芽开花，皲裂的空气晴朗无比，炫目的阳光自天空降下。

世界的结束与再生同时进行，这就是「剑圣」的斩击──

然后，承受斩击的巨大野兽已经不留痕迹地消失在这世界上。现场没有遗留任何破坏的痕迹，连方才的战斗都宛如一场梦。

──铿然一声，莱因哈鲁特将龙剑收回白色剑鞘。

吹过的风摇晃他的红色浏海，仰望天空的莱因哈鲁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嘴唇微微僵硬，吐气的同时道出无人听得见的细语──

「──菲鲁特大人会很伤心吧。」

「剑圣」闭上眼睛这么说。

12

『──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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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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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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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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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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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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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19

『──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20

──不停地见证著不该存在的当下。

被迫接二连三地收看结束的世界，昴最后横躺在地。

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了。

是在现实，还是梦境？是只有意识，还是拥有肉体？反覆重复的恶梦，可以称那个为恶梦吗？还是要认为那是罪业、是现实吗？

单纯是对可能性的妄想吗？抑或那真的是地狱前方的地狱？

不会又是用昴的记忆做出方便的世界吧。既然如此，那些昴明显不知道的死后情报源源不绝出现又要怎么说？

是妄想衍生的虚假世界吗？还是现实去侵蚀不一样的现实？

不管答案是哪一个，昴的心所承受的伤都很严重。

非常直接，站不起来，连要抬头都没办法。

所以──

「──已经站不起来了吗，昴？」

听到站在身旁的某人，温柔地想要捞起满是伤痕的心。

那是惹人怜爱、某个重要的人的声音。

「──啊。」

不应该流淌的热泪，滑过昴的脸颊。

──有多久没听到那声音了呢。

以现实世界来说，她睡著之后才过没多久。

顶多一个礼拜，连跟熟人和家人都有可能隔上这么一段时间没有碰面。

──明明如此，然而昴无法这么想。他们分开已经很久、很久了。

对于用自己的性命不断换取时间回溯的昴来说，现实的时间不具意义。重要的是灵魂度过的时间。

而灵魂再度听到她的声音，真的是在流失大量时间后了。

「昴，没事吧？」

声音轻柔。宛如怜爱，像是安慰，彷佛怜惜。

呼唤里头的亲昵和热情，都急速盈满昴乾渴的心。

理应空荡荡、沉在虚无内的心灵容器，逐渐被热度充满。

只是一句话，就这样而已──她到底给了自己多少力量呢？

「……骗人。」

「不是，不是骗人喔。」

「你不可能在。」

「只要昴希望，一直都在你身旁的。」

「就只有在我最渴求帮助的时候……你有可能每次都在我身旁吗……哪有可能那么好……！」

「因为人家总是希望，能成为对昴而言最方便的女人。」

抽抽搭搭的哭声，淌出丢人现眼的软弱心声。

然而那股将虚张声势剥去的声音，绝对不会轻蔑、瞧不起昴。

因为她知道。

昴很弱小，很无可救药，脆弱到必须依附什么才能活下去，总是没有自信，又一直都很迷惘犹豫。

因为她是个纵使昴一点也不强大，却还是说自己喜欢他的女生。

「──雷姆。」

「是。是昴的雷姆。」

抬起头，在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有一片蓝。用脏掉的袖子粗鲁地揉眼睛，让泪水蒸发，昴清楚地看见她。

站在眼前的少女。──是心心念念盼望的雷姆。

「雷姆……」

「是，雷姆在这。是昴专属的万能女仆喔。」

「你、你……」

雷姆歪著头，以口吻轻松的态度翻弄著昴。

她这样的态度，让昴在说话之前，先感受到压在胸口的重物掉落。呼吸变得轻松，内在的消极声音也消失了。

自己就这样乾脆地，乾脆得太乾脆地被拯救了。昴整个人傻住。

原本以为已经无计可施，才刚觉得走投无路，只因为被一名女孩微笑，心结就这样被轻易化解开来。

「雷姆你好厉害……」

「谢谢。昴也很棒喔。」

微笑的回答，就跟每次对话一样文不对题。

这怀念的互动，让一直忍耐的昴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

他瘫坐在地上，脸颊抽搐。雷姆他面前屈下膝。

「没事吧？累了吗？」

「谁知道呢……我累了吗……明明就什么都没达成……」

没有达成，什么都没办到。这样哪有资格喊累。

大家更痛苦，更难过了。为什么大家非得受这种折磨？──那还用说吗。

「因为我太弱了。」

「────」

「因为我的力量不够。」

「────」

「要是我更强、更聪明，是个更能干的人的话……大家就用不著这么痛苦、悲伤、难过了……」

昴如果强大到能够一个人完成所有的事就好了。

这样的话，爱蜜莉雅的悲伤，碧翠丝的孤独，降临在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身上的灾难，大兔的威胁，拼命保护某物的嘉飞尔，就全都可以完美处理。

这一切全都要怪昴不好。

所以说，这笔弱小的帐，昴只能靠消磨性命来支付。

──本来是这么想的。

「我……谁都救不了吗？」

「昴。」

「假如我死后的世界还在持续运转，那我究竟对大家见死不救了几次？」

「昴。」

「我让你……死了几次？我要杀了你几次才行？」

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让昴快嘴告解自己的罪。

好想把一切都吐出来，然后立刻接受处置。在把自己的心消磨殆尽之前，好希望身边有个人、有资格的人来为自己定罪。

明明内心已经决定不会再犯错了，但是最初的第一步就踩在错误的道路上。好希望有人把这做出这件事的白痴、把这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给用力揍飞出去。

「──昴。」

「──啊。」

──然而，祈求惩罚的昴，被给予的却是温柔原谅的拥抱。

「雷、姆。」

「没事的。没事了喔，昴。」

「哪有……哪里、没事了……才没、呢……！」

每一件事，所有的事，昴都没完成。

昴不做的话，又会有许多人无法得救。会有很多人死得凄惨。就像雷姆，也是昴必须救的人。

她正有资格责备做不好、老是搞砸、弱小愚蠢的菜月·昴。

「你……给予我……！」

「──我爱你。」

额头互触，只是诉说爱语。

「────」

话被封住。什么都说不出口。

近距离的浅蓝色双眸，充满慈爱的双眼，温柔地要让昴沉沦。

「我爱你，昴。──所以说，全都没关系喔。」

「这、不算……答案啦……」

「算喔。为什么雷姆会在这里。为什么雷姆会原谅昴。为什么雷姆会抱紧昴。──这全都是答案。」

呼吸相触，雷姆微笑，用力抱紧昴。

没法动。连微微动一下都没办法。雷姆的拥抱用力到像要让两人合而为一。

「你很辛苦呢，昴。」

「────」

「一个人伤成这样……很难受吧，昴。」

「────」

「已经用不著那么伤心难过，没事啰。」

光是忍耐就已倾尽全力，昴没法回答，雷姆用甜蜜的声音继续对他说下去。

为了把昴的心锁松开，融化他顽固的感情。

「昴的想法，全都由雷姆承担。」

「────」

「昴用不著背负一切。──全都交给雷姆，现在先好好休息，睡一觉吧。然后……」

「……我、我……」

「请再让雷姆看到最喜欢的昴。」

手贴著昴的脸颊，近在眼前的雷姆凝视昴的双眼。

犹豫了剎那，结果雷姆的脸慢慢靠近。

她打算做什么，用昴缓慢的意识也能理解。于是，接受。

重叠，交缠，沉溺，然后被融化，逐渐沉沦就好了吗。

──不管好坏，雷姆都能容忍和原谅不是吗。

现在，暴躁的心情，希望伸手求救的混乱灵魂，全都经由了解昴一切的雷姆，再度获得救赎。

雷姆出借力量给无力的昴、脆弱的昴、愚蠢的昴。

假如甘于如此，依附仰赖就能抵达正确答案的话。

身心俱疲到连自己走在什么路上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该往哪走才好，所以说，可以的话，把一切都交出去，放弃──

『放弃是很简单。』

『可是，』

『──不适合昴。』

他听见了。

「──昴？」

雷姆诧异的声音，从正面传来。

这也难怪，因为她的脸在彼此的嘴唇互相接触前，就被昴的手阻挡。

要甜蜜交叠的唇瓣被推开，雷姆的眼神看起来很受伤。

从指缝间看著动摇的浅蓝光芒，昴说：

「──你是谁？」

「……咦？」

「你是谁？没错，我在问，你是谁。」

「昴、昴？你说什么……怎么问我是谁……」

昴的低沉问话，让雷姆面露胆怯，厌恶地摇头。

眼中浮现的伤心变深，悲痛的表情翻搅昴的心头。

为了击退痛楚，昴手贴胸膛，龇牙咧嘴。

用菜月·昴的所有精神，去抗拒这场不该有的邂逅、不应被给予的救赎。

「当我身在万念俱灰的死路尽头，希望有人帮帮我，真的想要放弃的时候……我打从心底在想，如果你在该有多好。」

「────」

「是你的话，一定会在我走投无路、抱著膝盖、对过去的事犹疑不定、烦恼不已的时候，像这样贴近我，温柔对待我。我是这么想的。」

「────」

「就像这样，听我说丧气话，让我哭诉，在泪水和其他东西乾涸之前都让我流得一乾二净……」

「────」

「──然后对我说：『来，请站起来吧。』」

在那片晴朗蓝天下，她对著被绝望击溃的菜月·昴这么说过。

碰著自己的手指有多纤细，贴著自己的肌肤温度，被给予的爱有多大，菜月·昴的整个身心都还记得。

所以，才能这么肯定地对眼前的雷姆──她的冒牌货这么说。

「她不会对我说尽管休息，不要再想了。」

「────」

「不会说放弃吧，把一切都交给她。」

「────」

「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她温柔待我，深爱我──因为她是这世界上对我最严格、不准我天真的女人！雷姆！！」

猛然站起、大吼的昴和面前的雷姆拉开距离。

维持跪姿、仰望昴的雷姆没有说话。不过，她的表情现在仍因被昴拒绝而悲伤得像要破裂。

「不是的。请听我说，昴！雷姆、雷姆不是那样的意思。只是昴真的太痛苦，雷姆看不下去，才想要帮忙……就只是这样而已！」

「可以表现软弱的地方，也可以表现脆弱的地方。可以给她看到我心胸狭隘的一面。──可是，唯有放弃是绝对不能让她看到的！」

因为昴是英雄。过去雷姆这么说过。

要当雷姆的英雄。菜月·昴这么决定。

从互许约定的那一刻开始，菜月·昴就决定了。

──在这个世界，能看到菜月·昴弱小一面的人，就只有雷姆。

只有在明知昴很弱小，却还是坚信他怀著弱小的一面也能变得强大的雷姆面前，可以不用隐藏自己的软弱。

无论是对爱蜜莉雅，对碧翠丝，或其他任何人，都不会表露。

必须变强的昴，弱点就只有雷姆可以看到。

「所以说，我的软弱是雷姆的。因为雷姆会彻底包容、隐藏我的软弱，相对的，我绝对不能轻言放弃。」

「────」

「滚出去，冒牌货。──不要用我的雷姆的脸和声音放任我！！」

说完，昴朝雷姆──的冒牌货亮出拳头。

听到昴的宣言，对方说不出话。她低下头，安静又慢慢地站起来──

「跟、跟我听说的……不、不一样……耶？」

歪头摇晃蓝发的少女，说话断断续续。

是没听过的声音。昴倒抽一口气。

「啊……？」

眼前瞬间发生像是电视画面出现杂讯的状况。杂讯后方的雷姆样子变得模糊，然后又恢复清晰。

──一名没见过的少女站在那儿。

21

只有外表酷似的雷姆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没见过的人。

长长的浅粉红色头发，感觉很懦弱的少女。五官端正，但并非美艳绝伦，就只是普通可爱而已。

绕在脖子上的围巾长到两端快要碰地，搭配袖子也长到足以遮住手腕的白色服装，就能明白她极端避免暴露肌肤。

事实上，少女确实像是怕昴、怕男人的目光，畏畏缩缩地低著头。

「你……是谁？」

「卡、卡蜜拉。你好……？就、就是『色欲魔女』……幸、幸会……嗯。」

回应问题的少女──卡蜜拉的回答，让昴忍不住屏息。

对这不合常理的现象，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这个莫名其妙的空间……是艾姬多娜的梦吗？」

「是，可是也……不是。因为艾姬多娜、在看、『试炼』……『试炼』总是、像梦、一样，嗯……的感觉。」

「────」

虽然卡蜜拉亲切为昴的推测补充说明，但昴看她的视线却很严厉。

这是当然。因为她做了不该做的事。而那凶狠的视线让卡蜜拉胆怯。

「不、不要……不要打、我……」

「我不会啦。虽然不会……你刚刚那是打算怎样？」

「刚刚……怎样？」

「伪装成雷姆站在我面前这件事啦！那是你的能力吧！」

邂逅冠有大罪之名的魔女，卡蜜拉已是第五人。魔女们都拥有不寻常的权能，可以想像方才的变身是其中一种。但是──

「伪装成他人，跟其他魔女相比，是蛮单纯的能力呢。」

「我、我没有、变、变身……哟？如、如果、把我看做是、某人的话……那、是因为……你、你想看到、吧？」

「什么？」

「我、我明明……很、很讨厌这样，可是艾姬多娜酱……骗、骗我……」

卡蜜拉结结巴巴，昴发现自己对她那样感到很不耐烦。

讲话的方式，看人的方式，被人回看就立刻垂下眼睛的软弱样，在在都惹人火大。拙劣的表达法和闹别扭的态度，到底是打算怎样？

她根本不知道她做的事，等同于践踏昴重要的人。

「你……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明明艾姬多娜酱、说……让、让你撒娇就好……讨、讨厌……」

「──喂！我在问你！！」

「大、大家都……联合起来、欺、欺负、我……都、都这样子。艾姬多娜酱也、也一样。都这样子，很过分……很过、分。」

「你是没听到我在问你吗──！！」

昴气到视野一片红。他超想让眼前的女人认知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焚烧身子的愤怒让胸膛紧绷。怒吼声嘶哑，肺部滚烫，整个人一肚子火。

好想立刻粗鲁地塞住她那畏畏缩缩、犹豫不决、一直抱怨的嘴巴，告知自己的愤怒与痛苦，让她了解自己做了什么──

「──再下去会出人命喔。」

「────」

突然在昴耳边低语的声音，瞬间让他恢复神智。

「嘎、啊……？」

顿时，袭击而来的是持续无氧状态导致的缺氧痛苦，以及想起要工作的心脏再度跳动造成的脉搏剧痛。

「呃呼！咳咳！……咳、哈啊……！」

「虽是粗暴疗法，但能回来最重要。──卡蜜拉的『百变新娘』会让与她对峙的人忘记呼吸，最后甚至连心脏都会忘记跳动。」

喘不过气地咳著，最后昴蹲下，思考一下白一下红地闪烁。

神经被震动耳膜的冷静嗓音给安慰，呼吸和心跳都慢慢回归平稳。

被声音救了？可是，这样老实接受好吗？

因此，昴四肢跪地抬起头，瞪著站在对面、恐怕安排了这个状况的人物。

「你在、策划什么？──艾姬多娜。」

昴的视线甚至带了憎恨，白发魔女悠哉地抚摸自己的头发。

草原，白色餐桌和白色椅子，她拄著脸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还用说吗？──我是魔女。当然会玩鬼把戏啰。」

说完，艾姬多娜闭上一只眼睛。

第十二卷 第六章『魔女的茶会』

1

呼吸不过来而喘气的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身在草原中。

蹲著的地面散发浓郁草香，充斥鼻腔。彷佛雨过初晴，呛鼻的自然香气淡淡地包围昴的全身。

而在绿色山丘上做好茶会准备的艾姬多娜，以再自然不过的态度等著。

每次都这样，自然得从容不迫。──每次都这样。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说、想问的事……不过先坐下来，喝杯茶再开始如何？」

「……回顾你自己刚刚对我做的事后，你认为我还会坐在那里？」

「会啊。比起因为愤怒搞得失去机会，你会以斤斤计较的理性为优先。与其在这儿疏远我，更该好好对话……你的内心是这么判断的吧？」

「────」

简直就像轻而易举看穿小孩企图的大人，艾姬多娜轻易地说中昴的想法，以从容不迫的态度让他顺从。

她说的对。但是，被践踏的东西可没便宜到能让昴乖乖听话。

「艾姬多娜……说，这不是你的本意。」

「嗯？」

「刚刚那个……是色欲擅自插手，不是你的本意，给我这样说。给我说：不好意思。这样的话，我就不责备你。」

向艾姬多娜这样恳求。为了前进，昴需要她的知识和协助。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能原谅的事。艾姬多娜利用卡蜜拉践踏了昴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域」一事是事实。

所以，为了原谅艾姬多娜，为了参与茶会，这是有其必要的。

「……我还以为要说什么呢。」

然后在刚刚那瞬间，她就理解昴内心的软弱和纠葛了吧。

艾姬多娜轻轻吐气，眯起眼睛朝著等待回答的昴说：

「如你所言，那是卡蜜拉的失控行为。我有阻止，但她不听我的。假借『试炼』之名，其实是演戏想要笼络你。」

「────」

「没想到，在危急之际你靠自己的力量脱身。然后我再趁笼络失败的卡蜜拉慌张失措时夺回主导权，才千辛万苦地得以与你重逢。」

「────」

「……怎样，我这么说的话，你就满意了？」

艾姬多娜快速说完昴期望的答案后，再用最后一句做背叛。

对这答案昴愤恨咬唇，艾姬多娜则是叹气耸肩。接著拿起桌上自己的茶杯送到嘴边。

「你应该知道，卡蜜拉伪装成你心灵依靠的女生，也是受我的指使。不过变身变得不够充分导致被看穿，是她的疏失。」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那是最有效率、可能性最大的方法呀。」

艾姬多娜蛮不在乎地对表情逐渐消失的昴继续说下去。

「老实说，你被卷入第二『试炼』对我而言也出乎预料。那个『试炼』对你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坦白说也在我的想像之外。」

「────」

「对了，关于偷看『试炼』这件事，我希望你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在第一『试炼』也说过了，『试炼』是我给的。要是被人说三道四我也很伤脑筋。」

「……继续。」

「就照你说的。不管怎样，我从旁看著你接受『试炼』后就觉得──要是这样放著你不管，那个『试炼』会把你的心给消磨殆尽。」

艾姬多娜的看法并不夸张。事实确实往那方面发展。昴也不是不检讨自己就胡乱否定的人。

第二「试炼」──看见无数地狱的前景，足以轻而易举地连根折断昴的逞强、顽固与误解。

「所以就介入了。因为我看到了你受挫于『试炼』，放弃未来的可能性。」

「那太奇怪了吧。根本矛盾。你应该不在乎『试炼』的结果。你都说自己是想要通晓世界一切的知识欲化身了。在第一『试炼』也是这样。失败就是失败，那也是你想知道的结果之一，不是吗？」

「并不矛盾喔。你心灵受挫确实也是一个结果。──不过，不管结果变得如何都不后悔，我还不至于是这种薄情的女人喔。」

「什么……？」

艾姬多娜降低音调回答昴的追究。她的话让昴在彼此的对话中头一次因为愤怒以外的理由皱眉。

寻找艾姬多娜刚刚那番话的真意。假如真按照字面意思的话──

「为了阻止我的心灵被消磨殆尽……你才做那种事？」

「……就结果而言是伤了你的心，这我不会找藉口。所以，你生气是天经地义的。就算破口大骂我也甘于承受。你是对的，我是错的。就这样。」

移开视线的艾姬多娜用手指缠绕白发，这么说。

她那像在争一口气的态度与声音，让昴屏息。而且方才对魔女的怒意，现在都可以想做是肤浅的推测错误。

以事实来说，艾姬多娜的协助──拟态雷姆，连这样称呼都有抗拒，不过要是没有那个，昴的精神早就四分五裂了吧。

心灵崩溃变废人，完全失去对抗的方法，当然，也就无法战斗。

艾姬多娜是防范于未然。──虽然没法向她表达感谢，可是也不觉得应该痛骂她或将怒气发泄在她身上。这是情感上的妥协点。

「……我要先声明一件事。」

「──呼。」

昴站起来，坐到山丘上的茶会椅子上。他知道艾姬多娜看到后微微吐气，面容稍稍放松。

是混杂安心与不安的表情，令他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

所以，昴瞪著魔女的脸，说：

「我绝不喝多娜茶。……不过还是要请你陪我聊聊。」

2

「我知道你现在最想知道什么。因此，先来说明『试炼』吧。」

为了对坐上椅子的昴释出诚意，艾姬多娜提供话题。

对内容没有异议。昴首肯后，魔女竖起手指。

「跟第一『试炼』一样，第二『试炼』说白了是创造出来的。那不过是用你的记忆重现的世界：在你的记忆中收集所有的条件，组装出过去·现在·未来的情报，从而衍生出虚构的『当下』。」

「也就是说，那是……」

「从头到尾都是做得很棒的『非现实』啦。当然跟随便的想像在整合性上有著天壤之别，不过终究是『创造出来』的世界。就事实而言，不可能有那种世界。」

「既然如此！」

「只不过──」

这说明让昴看到希望，但那一线光明立刻就被遮住，艾姬多娜用理性的眼神堵住昴的退路。魔女朝著支吾其词的昴闭上一只眼。

「你的『死亡回归』是魔女的权能，其原理只有她知道。是在你死亡的时间点倒转时间回到过去，还是不知存不存在的平行世界，抑或是另一个世界的你覆写盖过这个世界的『你』，都是仅有可能性却事实不明的推测。」

「平行世界……」

在艾姬多娜的推论中出现的平行世界──亦即多重宇宙论。世界会因人类的行动和选择的可能性而往不同方向分歧发展，而行动和选择的数量是无限，因此理论上存在无数个世界。

而这正是会「死亡回归」的昴最害怕的可能性。

「就没有……有没有确认的方法？没办法确认吗？」

「──没有。」

「啊……」

紧抓希望的昴，被艾姬多娜无情的肯定给割舍。

被魔女的回答击溃希望，昴只能沉默、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痛心地望著昴这样子，艾姬多娜以手指敲桌。

「你苦思的烦恼全都只有『嫉妒魔女』知道答案。──在这里没办法帮你解除苦恼，使得我现在也非常焦躁。」

她以异于安慰的形式，说出贴近昴内心的话。

这分关怀让人感激到快流泪，可是救不了现在的昴。

──连艾姬多娜，连大罪魔女，都无法揭露昴产生的罪业。

多希望她明确否定昴所见到的死后世界不存在。

假如不行的话，希望她肯定地说：你的自以为是造成众多牺牲。

不管答案是哪一边，昴都能战斗。以此答案为戒、做为借镜，为了不要忘记，所以咬紧牙根、流著血泪，一面以灵魂恸哭一面往前跨越。

「可是，连答案……都没有……」

既非肯定亦无否定，关于世界的事就只能任它悬在那里，继续挣扎吗？

连自己可能践踏了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舍弃了什么都没自觉。连要承认罪孽都没办法，这就是给昴的惩罚吗？

昴知道，没人能制裁、谴责自己。

──可是，竟然连让昴自己这么做都不行吗。

「我觉得很残酷。可是，我认为只能做切割。」

「……切割？」

缓缓转动脖子，昴看向艾姬多娜。魔女朝他点头，用截至目前为止最认真的表情说：

「你以往的选择或许是伴随了许多牺牲。你拋弃、无法挽回的人事物多到无法计算。可是，一直去数算失去的数量并被此囚禁，未免也太空虚了。不是吗？」

「别拿意志力克服一切的精神论说嘴。……不是很想这样说，但我的体验你觉得适用俗套的谘商辅导吗？」

昴不需要安慰。艾姬多娜的话只是悦耳的宽慰。

假如伤口很浅、犯的罪轻微、昴是个更像样的人，或许这番话就能带来效果。──可是，昴就是没法这样想。

「假如有那些世界，那我的所作所为绝对得不到救赎。我跟你都无法否定这点。我绝不能被原谅，不该被原谅。」

「────」

「怀著这想法，哪还能肯定自己？要做什么才可以原谅自己？不只你的救赎之手……连冒牌雷姆的手我也推掉了，然而……」

喘口气。昴皱起脸，道出最可怕的可能性。

「──有朝一日我救醒的雷姆，真的是我想救的雷姆吗？」

拋弃的世界多不胜数，其中无论是昴救过的人、救了昴的人，有许许多多的人都被留下了。

在王都第一个遇到的爱蜜莉雅，还有说昴是英雄的雷姆，在昴心灵濒临崩溃时支撑他的碧翠丝，为了雷姆而一同奋战的拉姆，在至今为止的日子当中一同共有诸多回忆、制造回忆的人们，都在消失。

明知如此。明明都被这股难以忍受的丧失感给打击得死去活来了。

「就算这样……你还要叫我切割吗？」

「────」

「与其细数救不了的数量，不如数著救到的人事物而活……你要对我这样说吗？」

艾姬多娜给的话，应该是体贴昴的希望。

要是能仰赖、抓紧、以此为依据前行的话，那该有多好。

但那是不可能的。办不到。毕竟，昴的苦恼不是那么肤浅──

「你要叫我，拿那种俗套的精神论……去对抗，是吗……？」

「──正是如此。」

「────」

「我就是要对你这么讲。」

艾姬多娜朝甩开安慰话语、在绝望深渊吶喊的昴说。

像是要慢慢让他理解似地，她直视昴，说。

「与其去数可能救不了的多数，你应该去数能够救的多数。在你这样一路抵达这儿的轨迹上，我看到了这点。」

「我做什么……你懂我什么……」

「这里是我的梦，我是『强欲魔女』。我知道在来到这儿之前，你用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全心全意地活到了现在。所以我才能说，能这么说。」

「────」

「你一路走来的路上，没有任何浪费。没人有权利出嘴说你没有耗尽身心。你用你办得到的一切，豁出性命才走到这一瞬间。──这是值得夸耀的事。」

艾姬多娜真挚的话敲打昴空荡荡的胸口。空虚的内侧大声响起什么。──但是，不够。只靠这些话，无法重新站起。

就算被人说值得夸耀，昴输掉本该赢的许多事物，仍是不争的事实。

本应办到的。假如不是昴而是其他人的话，在相同条件下就能做得更好。然而因为在场的是昴，所以有很多人事物他没法拯救。

那是昴的罪。昴的业障。昴该认同、偿还的罪过。

「没人可以原谅我。」

「我会原谅你。知道这一切的我。」

「没人可以制裁我。」

「我会制裁你。知道你的罪的我。」

「──没人可以肯定我。」

「假如你不能肯定你自己的话，那我会否定无法原谅自己的你。」

「────」

「假如你肯定自己的罪，我就会否定你的罪。」

昴的话通通被紧咬不放的艾姬多娜给甩开。

为什么，这个魔女要这么强硬地否定昴的罪？

为什么，这个魔女要这样屡次支撑昴受挫的心？

「你为什么……要这么为我著想？」

「……要女孩子亲口说出来，不觉得太坏心了吗？」

之前不曾支吾其词的艾姬多娜，头一次在这儿搪塞敷衍。

然后，魔女脸颊微红，装模作样地咳嗽。

「──要不要跟我缔结契约呢，菜月·昴？」

声音平静，却能让人感受到坚强意志。

她的话让昴眨眼，花了几秒的时间才得以正确地理解。

「缔结、契约……？」

「上次跟你分开前说过了吧？就是那件事。」

艾姬多娜朝著慢慢说出关键字词的昴微微一笑，说。这番话让昴回溯记忆，想起在动荡的情势连续发生前，两人之间的对话。

确实，在上一次的茶会最后，艾姬多娜曾说过。

──假如有第三次的茶会，她有话想对昴说。

「就是契约。与『强欲魔女』缔结正式契约。──要不要呢？」

「缔结那个……缔结后能干嘛？」

「很简单。──今后你遇到束手无策的障碍时，我就能跟你一同烦恼。如果你期望别人的话语，我会努力传达你希望听到的话。假如你快被自己的罪给压垮，我会支撑你。」

一口气说完，艾姬多娜腼腆一笑。

「要不要跟我交换这种契约呢？」

「……你不是说你是死人，所以不能干涉现实吗？」

「是会跨越死者的领域吧。但是事已至此就别计较那么多了，而且我认为这也不坏。──假如你容许的话。」

艾姬多娜手贴胸膛，低头说道。她的声音震响昴。震动传进体内，逐渐发热，与血液一同巡遍全身。

麻痹的手脚恢复触觉。乾巴巴的舌头和眼睛深处都涨满奇妙的热度。

面对伸出的手、建议和魔女的提案，困惑该怎么回应。

发誓要继续挣扎，却迷失其意义，但她愿意支撑自己支离破碎的意志，魔女──艾姬多娜对昴这么说。

「对了，不是我在自豪，我对知识量可是很有自信的。绝大部分的问题我都能应付，不管你面临多荒诞无稽的困难，我也和其他周遭的人不同，你没有说服我的必要。毕竟再怎么说，我能共有你的『死亡回归』。」

「……这是怎样。你是在告诉我这份契约的卖点在哪吗？」

「我认为，事先声明跟我订契约的好处，是提议者应该要有的态度。只要能稍微让你的心偏向订契约那边就算赚到。这是盘算啦，盘算。」

方才的神秘风格荡然无存，魔女得意洋洋地向昴推销。面对魔女这么亲人和蔼的态度，昴的表情不禁放松。

像是无力，又像是发呆，总之就是吐一口气发出「啊啊」的声音。

享受草原上的风，靠著椅背仰望天空。眯著眼睛看著虚构的蓝天白云，昴为这无心的风景感到安宁。

走投无路时，看不到答案时，正面挑战困难时。

──都能像这样，再度于蓝天下交谈的话。

「那样也不错呢……」

「──也就是说？」

情不自禁踢开椅子、探出上半身的艾姬多娜直盯著昴瞧。她的过剩反应让昴瞪大双眼，魔女脸颊泛红，说：

「啊，没有啦……嗯。假如你无论如何都要，也是能跟你订那种契约啦……」

「事到如今才来掩饰已经太迟啰。是说，不是我拜托你，是你主动……不对。这种情况下，计较谁主动就太不识趣了。」

虽是艾姬多娜主动提议，但那终究是为了解救昴的心。

说明白一点，就是魔女的温情。

魔女担心昴，所以就用拙劣演技让步。

彻头彻尾地弱小。菜月·昴一个人站不起来，必须接受他人帮助。

「────」

身体离开椅背，靠著反作用力站起。站在伸手就可触及之处的艾姬多娜因为身高差距而微抬视线，表情略显不安。

动作和表情处处都留有小聪明的魔女。──虽然自己因此被拯救了。

「所谓的契约，要怎么缔结呀？」

「──假如是缔结正式契约，我跟你的灵魂就会相连。细节步骤就交给我……总而言之，手掌举起来。」

艾姬多娜举起右手，把掌心伸向昴。

意思是要自己的手掌贴在她手掌上吧。

昴看著面前难掩喜悦、嘴角泛笑的魔女，感觉傻眼的同时又叹气道。

「这样子，风向可以稍微有所改变吧……」

就这样，怀著对未来的少许希望，昴将手掌贴在艾姬多娜的手掌上──

──冲击。

东西裂开的声响震耳欲聋，两人旁边的白色餐桌被炸飞。

击碎餐桌的冲击就这样顺著丘陵传出去，草原整个往下陷落。地鸣和地震剧烈摇晃大地，昴忍不住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此时──

「──这个契约，给我喊卡。」

拳头击地，威风凛凛这么说的人是金发碧眼美少女。

──「愤怒魔女」用愤怒至极的眼神瞪著两人。

3

在冲击下瘫坐在地的昴，傻楞楞地仰望愤怒视线的主人。

碧眼里头蕴含著深不见底的怒意，貌美的面颊红通通的魔女──密涅瓦。她恶狠狠的眼神不是朝著浑身僵硬的昴，而是站在旁边的艾姬多娜。

「我重复一次，给我喊卡。我不认同这个契约。」

「……呼嗯。这应该是我预料之外的发展吧。」

要说敌意又太亲昵，要称之为友好又太杀气腾腾。

将这种感情投向艾姬多娜的同时，密涅瓦站在自己的拳头制造出的撞击坑中心，双手环胸挺著丰满胸部，咬著嘴唇。

「契约之所，还是魔女契约。这是多重大的仪式，你应该不会不知道。还是说，你也看上他……吃醋了？」

「少以为用那种玩笑话就可以带过。你会不知道我这么生气的理由？我暴怒了。我气炸了。气到怒发冲冠！」

艾姬多娜轻佻地避开话题，密涅瓦脸气得更红了，破口大骂，甚至激动到眼泪夺眶而出，透明水珠滑过稚气侧脸。

密涅瓦的异样存在感──不对，奇怪的不是存在感，是存在。

「……为什么，你会在这现身？」

「怎样啦！是在说我不能待在这里吗！？」

「不是那样。不是那个意思……因为，艾姬多娜明明也在。」

面对不满地鼓起脸颊的密涅瓦，昴指了指艾姬多娜。昴的指摘让密涅瓦歪头，结果是艾姬多娜了然于心地拍手。

「哦～我知道你困惑的原因了。──我跟她同时出现很不可思议是吧。」

「对、对呀。毕竟，你之前为了让我跟其他魔女见面，所以出借自己当作附身物不是吗……」

「那个啊，是骗你的。她就是那种会没来由就恶作剧的恶劣女生啦。」

昴的反驳被密涅瓦一语说破。「不会吧？」昴看向艾姬多娜。「希望你不要误会了。」面对他的视线，艾姬多娜用这句话当开场白。

「确实，必须换人的说明，只有这点我说了谎。可是，她们现身对我来说也有危险。这个地方的支配权，只要打倒如今只有灵魂的我就会转移，所以不防著不行。」

「那是，不对，可是，就算这样……」

「例如，只要『怠惰魔女』赛赫麦特有那个意思，我就没胜算。不如说，以她为敌的话，就算我跟其他四人联手，也会在一瞬间被杀掉。」

艾姬多娜面不改色，朝理解慢的昴解释状况。虽然听了这说明可以点头，但情感方面不能接受。

而就在昴心情复杂地皱起脸时，艾姬多娜继续说。

「还有，直接让其他魔女出来，要是你被谁抢走的话，不就讨厌了吗。」

「蛤，咦？」

「容我再三强调，我对你有好感。在我生前和死后都没遇过能聊天聊得这么愉快的对象。所以说，我想独占你。假如觉得我为此卑鄙撒谎很愚蠢的话……那要笑我也没关系。」

是基于极度丑陋的独占欲──艾姬多娜揭露的本心让昴虚弱一笑。

昴没说话，思考著艾姬多娜的藉口──她执著自己的理由。不只是她，「嫉妒魔女」也对昴很执著──

「这么简单就中圈套了呀你。」

「──啥！？」

正要深思熟虑的昴，头从后方承受了猛烈的打击。

力道大到让人眼冒金星，脖子差点断掉──可是产生的不是痛楚，反而是笼罩全身的倦怠感被赶跑的爽快。

这么做的金发魔女，皱起她可爱的整张脸。

「你不要轻易地就被艾姬多娜的花言巧语骗了！那轻浮的判断和脑袋空空的态度！我，看了就不爽啦！」

「讲花言巧语很难听耶。我是努力制造机会，让我跟他深入了解彼此。结果就是以契约的形式维系起彼此的信赖，对此我很自豪……」

「我就是在说你这种好像有尽到说明责任的态度很奇怪啦！你根本就只有跟他说订契约的优点，可是坏处呢！你！什么都没说吧！」

密涅瓦放任怒意跺地，使得草原裂开，扬起惊人的尘土。撇开她压倒性的愤慨不说，昴对密涅瓦的话中意义感到错愕。

──跟艾姬多娜的对话中，确实没触及到订契约的坏处。连这种事都丝毫不察，不禁觉得自己有够糊涂。

「慢、慢著。所以说，坏处？我觉得事情……」

「不会那么严重，你是这么想的？你太小看契约了。更何况你订契约的对象可是在魔女之中与人类接触经验最多，用她的话干涉历史的『强欲魔女』。」

「那全都是生前的行为……虽然我是不会说我的契约者全都变幸福了啦。」

密涅瓦突然道出昴所不知道的魔女样貌，而且艾姬多娜还接著补充，主张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要害昴。

一面被两人的话折磨，可是论心情的话，昴想相信艾姬多娜。

这是当然，自从跟坟墓扯上关系后见过她好几次。能对她坦白在梦境之外不能说的事，她也能够理解「死亡回归」。

正因如此，当她提议要用契约帮忙时，昴感到被拯救了。

白发魔女和金发魔女分别盯著烦恼的昴看。心情毋庸置疑是偏向艾姬多娜的，可是密涅瓦的存在也叫人在意。

为什么她会跑出来呢？之前密涅瓦跑出来，是为了痛殴逐渐死去的昴好救他。因为那是「愤怒魔女」的存在意义。

而这样的密涅瓦刻意现身插嘴，这儿必定还有考量的余地。

最重要的是，她的话让昴察觉到，在烦恼之前该先问一件事。

「艾姬多娜，要是有订契约，坏处……不是，会有代价吧。」

「……是啊。订契约必定会有代价。就像我回应你的要求提供知识，你也必须付出代价满足我的要求。」

「既然如此，你要我支付什么？──我会交出什么给你？」

这个问题，是在订契约前就该讲好的事。是昴蒙受艾姬多娜的关心之余，忘了自己也该要表达诚意。

──魔女会收取何种代价，来拯救陷在命运死胡同的蠢蛋呢？

「用不著紧张。不用担心，我向你要求的代价并不难。不如说，在我所缔结过的契约中，可以说是最有良心的。」

「……是喔。是什么？」

「很简单。──你感受到的，你所想的，留在你心里的，你知道的未来，你要做的事，由你而生的可能，从你这个存在衍生而出、名为『未知』的果实，都要让我品尝。」

薄薄的脸颊泛红，艾姬多娜就像恋爱中的少女一样告白。

「意思是……从我这汲取感情和记忆这类东西啰？」

「讲得很吓人呢。不是啦。我只是想在特等席看看你所见的景色，你所听的音乐，你所编织的故事。我想去感受这些。我想置身在了解由你而生的『未知』的立场。只要这样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为了拂拭昴的不安，艾姬多娜将自己想要的事讲得更明确。

就只是见证昴的轨迹而已。一同欣赏路上的风光，一起知道昴所感受过的、知道的、行为的结果。

知识欲的化身、冠上「强欲」大罪的魔女，只要求这个。

「不是骗人的吧？」

「在契约之所撒谎就太过头了。也为了我自己，我发誓绝对不会违背我刚刚那番话。赌上这条命也无所谓。」

艾姬多娜手贴胸膛，用「虽然我早就死了呢」这样开玩笑似的态度做总结。

不觉得那番话是谎言，抑或自己只是想相信。

不过，只是想相信也无所谓。既然昴这么想的话──

「说、说的……都是、真的……可是……嗯，不是全、全部吧？」

接受艾姬多娜的告解，准备劝退密涅瓦的昴吓得肩膀一跳。这声音是十几分钟前才刚听过、让人不是很痛快的声音。

「『色欲魔女』……卡蜜拉！」

「别、这样……我、我又、没做什么……拜托、不要、那样瞪我……好吗……」

「我眼神凶狠是与生俱来的。并不是刻意瞪你啦。」

站在破碎草原上的原本只有昴和两名魔女，现在在稍远的地方又出现第三名魔女。装扮跟刚刚一样的卡蜜拉，畏畏缩缩地直盯著自己的脚边看。

她不看昴，也不跟其他人有眼神接触。但是并不保持沉默。

「艾、艾姬多娜酱……是没、没有说谎……可是，隐瞒了、很多事、哟？」

「隐瞒是指……？」

事到如今，对于魔女接连现身一事已经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她们所说的话可不能听过就算。

这点艾姬多娜也一样。她朝著突然出现的卡蜜拉闭上一只眼睛，说：

「突然现身就说人家坏话，真没礼貌。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给他忠告呢？你跟密涅瓦不一样，没有理由袒护他。你应该很讨厌他才对吧。」

「像、像密涅瓦酱、那样的……理、理由？我是没有那种，嗯……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艾姬多娜酱……你、你骗了、我……对吧？」

相较于艾姬多娜有条不紊的口条，卡蜜拉讲话断断续续。脸跟视线都不抬起来的魔女口气很软弱，可是话中所主张的想法却不容妥协。

卡蜜拉泅游胆怯的视线看了艾姬多娜几次，才说：

「我、我是不喜欢……那个男生，可是因为……艾姬多娜、酱欺、欺骗了、我……我、我对于、对我做出、讨厌的事的人是……『绝不原谅』的。」

──只有最后一句话，听得十分清晰明白。

光是这样，要理解这句话是出自那个软弱的魔女口中，就让昴花了一些时间。因为唯独那一句话，远远地背离了之前对她的印象。

──卡蜜拉没说话，直盯著艾姬多娜瞧，视线没有移开。

双眼里头有著难以言喻的感情漩涡──绝对不会原谅对自己抱有近似敌意这类感情的人，渗著这种怨念的黑暗就寄宿在当中。

利己的化身──这形容词掠过昴的脑内。

「唉呀呀呀，虽说有其必要，但做出不顺卡蜜拉意思的行为似乎是个大失误呢。与你为敌，麻烦可是会接踵而至的。」

「因为，大、大家……都是、我的同、伴……如果，嗯，被我讨厌的话……很过分、哟……？」

懦弱和好战，并不一定是相反词。

卡蜜拉畏首畏尾，性格软弱到跟人对话没法有眼神接触──但这跟她对敌人毫不留情这一点无关。

「打从刚刚……打从刚刚，你们就自顾自地讲什么！」

而被魔女们的险恶气氛包围的昴终于爆发。感受到三名魔女的视线都朝向自己，昴拼命诉说。

「给我差不多一点，竟然撇开我径自进行对话！是我，我才有选择权！要说到让我听得懂！艾姬多娜在隐瞒什么！？你们知道些什么！！」

「不要听她们的，菜月·昴。我都发过誓了。在这边动摇，就等于是在怀疑我。那样太狠毒了……」

昴破口大骂，艾姬多娜自始至终还是叫他冷静。

艾姬多娜冷静到极点的声音，也开始让昴觉得不对劲。跨越方才被热度冲昏头的心情，昴再度斟酌她的话。

这两名魔女，为何要打断艾姬多娜的话？

是哪里不对劲？艾姬多娜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她发誓不说谎。这点两名魔女也认同。既然如此，问题到底在哪──

「容我重复，菜月·昴。你选了我，和我缔结契约之后──我一定会带你走向你期望的未来。」

「──你每次都会用这句话当结尾呢，唉～」

「──！这次又是谁！？」

慵懒的声音，和艾姬多娜朝昴伸手作出的断言重叠。

仔细一看，卡蜜拉的对面出现奇怪的物体，是紫红色的块状物──不对，那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是人。那是毛量多到看起来像毛球的人类。

长到脚尖的头发，以黑色为基调的煽情服装以及颇具女人味的肢体。肌肤已经超越白晰到达了惨白的地步，虽然有光泽，但她的貌美却不脱不健康的印象。

侧著身子坐在地上，用紫色双目眺望现场的美女──一看就知道是魔女。

「你就是第六个……」

「『怠惰魔女』赛赫麦特啰，呼～。好歹算是报上名号了，唉～。我终究是保险……保持现场公平性，呼～。为了维持而负责监视啦，唉～」

「公平性？保险？」

「要是有人动用实力就杀了她，呼～。我就是为此，唉～。而有的抑制力量，呼～」

说话时不时夹杂吐气叹气，以独特语调进行对话的「怠惰魔女」──赛赫麦特。声音有气无力，但内容却充满肃杀之气，其他魔女没人有异议。

艾姬多娜先前也说过，赛赫麦特是五名魔女一齐动手也打不赢的对象。

但是，这是怎样？现在，这一瞬间，在这当场，魔女要出现多少人──

「哦～？凹来了──？呀，大家全都到齐──？好难得──喔──」

「啊哈～也好久没来茶会了～。也请叫～达芙妮嘛～」

没拿邀请函的魔女们纷纷来参与被粉碎的茶会。

「强欲」和「愤怒」，「色欲」然后是「怠惰」，最后「傲慢」和「暴食」也加入，四百年前的恶梦再现。而昴在恶梦中心吶喊。

面对聚集起来的魔女，只是个愚蠢人类的菜月·昴惨叫：

「住手！不要开玩笑！你们到底想对我干嘛！？我只是……我就只是！只是想要打破现状的方法而已！不要来妨碍……！」

「就说了嘛，唉～。她最后一定会用那句当结尾，呼～」

「最后一定……？」

昴声嘶力竭地叫喊，赛赫麦特慵懒地重复自己的话。对此没有魔女表示意见，就只有艾姬多娜微眯眼睛。

「赛赫麦特，你……」

「我不袒护任何人喔，唉～。只是要顾到对那孩子的情面，呼～。」

那孩子？情面？艾姬多娜和赛赫麦特之后就沉默了，昴更是完全摸不著头绪。

不过，赛赫麦特的发言，和其他魔女之前的话，以及艾姬多娜的回应与态度，让昴烦恼到最后，终于成立一个假设。

「────」

但那个假设反而让昴本人沉默。毕竟很难接受，因此只能僵著脸看著艾姬多娜。

昴用颤抖的眼神凝视白发魔女的清澈眼珠。

「艾姬多娜，你说……一定会带我走向最完美的未来，是吧？」

「嗯，我说过。这是事实。我一定会完成这个契约。我的知识加上你的特性，只要有这两者就必定可以达成。」

面对昴的提问，艾姬多娜的回答如昴所愿，是一百分的答案。

那是会正确无误履行的契约，昴所期望的通向最好未来的道路。只不过──

「在你的协助下，我要抵达最美好的未来……会走最妥善的道路吧？」

「────」

「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艾姬多娜。……回答呀，『强欲魔女』！！」

彷佛在压抑的沉默，让昴紧咬不放，像要咬碎她般嘶吼。

被六名魔女包围，但昴无视她们释放出的压倒性气息，往前踏出一步。眼中就只有面前的魔女艾姬多娜，除了她以外没有其他人。

然后，在锐利的视线下，艾姬多娜小声吐气，说：

「假如要抓住你期望的未来，就得容许路上出现的牺牲。──那不是你的觉悟吧，菜月·昴。」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慢著慢著慢著！等一下，艾姬多娜……」

「不，我不等。你应该要知道更多。仔细想想看吧。」

对于昴的追问，艾姬多娜的回答完全超出预期。她的话根本不能洗刷昴心中的疑虑。

昴对她话中的扭曲感到厌恶而摇头，但艾姬多娜继续说下去。

说出自己的想法，希望让昴理解的想法，她摊开双手──

「你的『死亡回归』是非常惊人的权能。你一直不了解它真正的用途。在抵达自己期望的结果之前，能够让世界重来无数次。那对探究者而言是终极的理想体现，对吧？本来，一个事物只会得到一个结果。结果和过程可以用各种推测和假设来成立。但是，结果只会有一个。想在条件完全相同的情况下追求结果是不可能的。因为时间、环境、记忆、顺序等条件经常在转换。『那个时候，只要有任一项条件不同，结果也会不同』。这不是理想，只是梦想、妄想之流。以探究心来说，你的权能是让人垂涎三尺的能力。可以在『相同条件』下做『不同验证』，看到『本来的结果』和『其他的结果』。没人会不想要吧。只要有这个，就能测试所有可能性。当然，我不会强迫你使用『死亡回归』。你就为了你所期望的结果使用那份能力就好。我也会为了实现你的愿望而充分出借智慧。我期待这过程中所产生的各种结果，能对满足我的好奇心做出莫大贡献。期望这种小事不会受报应的吧？你要未来，我是满足好奇心，双方各取所需。你可能会不安，但我不是预言家，并不知道未来。所以不会为了测试结果这种邪念而故意引导你走向错误的未来。『未知』对你和我都是平等的。共同烦恼一样的问题，挣扎努力，找出答案。为此我们会成为最棒的拍档。失去你的话对我来说将会是前所未有的打击。所以，我发誓我会用灵魂保护你。只是，不能干涉现实这一点没有改变。假如耸立在你面前的障碍是有形的墙壁，那可以猜想挑战的过程中会身心俱疲甚至粉身碎骨。假如变成那样，我会为了保护你的心而用尽全力，这是发自内心的想法。不能说我没有打算。可是，我不希望你认为我的一切都为求知欲盘算。我很欣赏你，想帮助你的少女心是真的。虽然一直提起，但我跟你的契合度是最棒的。这我可以断言。我利用你的力量，希望你也利用我走向『最完美的未来』。像这样子把我当成方便的女人来使用也是我的本愿。如果你希望的话，虽然仅限于这个梦世界，就算要用我的身体做慰藉也无所谓。我会欢喜奉上。对喔，这样对不起你的心上人。那个银发半妖精和蓝发鬼族女……你发誓一定会拯救、守护的两个女人。我对她们的观感在此就略过不表，总而言之我的心情就是这么强烈又无可动摇，希望你能接受。未来你还会遭遇诸多苦难。即便如此仍勇于挑战的你决心十分高贵，却也悲壮。我能成为光芒照亮你的道路。我也能守护你想守护的羁绊。探问你、加入你、想你、拜托你。想不到『试炼』会透过你告诉我，你就是有这样的价值。确实那个光景对你来说可能是地狱，可是若有已知和无知的选项，那我想崇尚就算是悲剧事实也要去知道的意志。以此为粮食的你今后也会以性命作交换去取得未来。为了让你知道这样会有所牺牲，所以那个『试炼』对你而言是必要的。只要重复『死亡回归』，你的感情有可能会变淡，对重要之人的死逐渐无动于衷，只有在自身有所缺损的状态下抵达最理想的地方。『试炼』则防范了这一点。为了保护你才会有那个。假使那光景让你心痛受挫，我还是会高呼那是为此而有的。要是你以此为契机能够前进，我会给予肯定。我会用言语给予你前进的力量。安慰也好，激励也罢，爱也行。就算是憎恨，我也会为你鞠躬尽瘁。我能为你鞠躬尽瘁。你喜欢为你牺牲奉献的女生吧？对你而言我是必要的。你一个人无法抓住未来，而别人都没办法帮你，就只有我是最配得上你的女生。──所以对你而言我是必要的。而且，对我而言你也是必要的。我的好奇心，没有你已经无法满足。毕竟，我认识了你。你拓展了我的世界。被讴歌为世界上最具智慧的魔女本人我，可以让你再度品味到『未知』的果实。假如你是为了拯救某人而使用力量，那也请拯救我。就当作是高尚的想法稍微多出了一丁点的那部分也行。求求你，相信我。我之前没有坦白真心，不是因为要欺骗你，而是在计算时机。要是在关系尚浅的时候表白这想法，你一定会疏远我。我讨厌那样。我无法忍受。你理应也是，失去我这个协助者的话，心灵应该会崩溃。这对我们彼此都是最妥善的。我知道那是最好的。我可以帮你。重复无限测试好到达未来的你，我能抚慰你因苦难而折损的心。请让我做。我绝对不会背离你的信赖。确实，我会被由你而生的选项给吸引，或许和最佳道路不一样的路会动摇我的好奇心。我没办法压抑我的强欲说没有。这点我承认。可是，我不会遮掩。我会老实表白。就算结果是损及信赖，我也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挽回。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带你走向你所期望的未来。我绝对、绝对会这么做。因此你是否能判断那是为此而要有的必要手段，就此选择我呢？我对你的期望、对你的要求就如契约的前文所说，不多也不少。之后就看你自己，你本人对心愿可以容许牺牲到多撕心裂肺的程度，端看你的决定。我的觉悟告诉你了。再来我想听你的觉悟。希望你能证明你的气概，跟我缔结契约、得到我的协助后，一定会到达未来的气概。办得到的话，你才能头一次抬头挺胸说你战胜了第二『试炼』。这样一来我也会高兴地开放坟墓给你，引导你进入第三『试炼』。再成功一次就能解放『圣域』。你就能救出你那被『圣域』囚禁的心上人和重要的人们。这是为此而有的正确『试炼』。为此，就抢走我，利用我，随心所欲地侵害我这强欲，去抓住未来吧。我想要你，渴求你，取而代之献出的东西就是这一切。这就是我真挚的、诚实、透露了一切的表白。我不会再让旁边的她们插嘴。你也说过，这是你跟我之间的问题。希望你给出答案。我已经将一切……真的，一切都赤裸裸地传达给你了。这是热情，说不定接近爱。是爱的誓言。面对我的爱，你怎么回应？我想要答案。因为这也是能满足我的好奇心的答案之一。」

──说完，艾姬多娜露出惹人怜爱的微笑。

她摇晃像雪一样梦幻的白色头发，脸颊因热情而微微泛红，就著说完自己想法的少女表情，满心期盼等待昴的答案。

仰望过来的黑色双眼，映照著昴的脸。昴将视线慢慢移开，看向周围的魔女。除了艾姬多娜以外的五名魔女姿态各有千秋，全都等著看艾姬多娜的告白结果。

赛赫麦特慵懒，卡蜜拉索然无趣，达芙妮发出怪笑，缇丰觉得莫名其妙而歪头，不知为何只有密涅瓦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真是有趣，有趣到让人想笑。──虽然笑不出来。

「艾姬多娜。」

「什么事？」

「你……要利用我吗？」

利用，被利用。那是艾姬多娜讲了好几遍的话。

所以艾姬多娜对这疑问毫不犹豫地点头。

「要呀。你也利用我就好了。我们的契约就是为了互相利用而成立。这是为了不放掉你的手段，就算被责备我也甘之如饴。因为是事实。」

「我不是没有想过啦，利害关系这类的。你并非出自于百分之百的善意……就算心里一边有所期待，我同时也有觉悟。不过──」

昴在艾姬多娜面前用手掌掩面。然后脸朝上，就像感叹似地。

「再怎么说，都不能这样啦……」

「────」

昴颤抖的声音，让艾姬多娜困惑。那是一定的。

从第一次的邂逅到这瞬间所累积的东西，全都褪色、崩盘瓦解。

相遇与再会的茶会，「试炼」所造出的假教室。被现实阻挡而心碎的昴多次因为她的存在和话语而得救。两人之间有著考虑缔结契约的羁绊。

──那些全都在无情嘲笑菜月·昴的愚蠢。

「不清楚你把什么当成问题。假如结果可以到达最完美，就要切割路上的伤痕。这份决心由你来下，我理应肯定了你做的决定……」

「由我作出的那些切割……虽然是割舍不掉啦，但那不也如你所愿吗？」

「这样讲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呢。作出结论的终究是你。我顶多只是帮忙。如果要求我负这个责任，我会很伤脑筋的。太过分了啦。」

嘟起嘴唇，艾姬多娜用闹别扭的表情辩驳。这种幼稚的情感表达法，和现场气氛不搭到让人想笑，但更加深了昴的疑虑。

一开始就有了，只是从刚刚开始逐渐增强。那种不像魔女的态度，主观与客观的落差，甚至感到安心的时候比感到不协调的时候还要来得多。

然而这股不对劲的感觉，来到最后关头后变得更强、更大，具体成形──

「──你的态度毫无认真感。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表面功夫。」

「────」

「笑的时候也好，愤怒的时候也是，你的态度幼稚浅薄。就像刚刚，别说生气了，就只有闹别扭……这已经不是心胸宽不宽大的问题了。你的这种态度……你至今为止的态度很奇怪。虽然是我把这部分误解为你是个好相处的人……」

「────」

「其实才不是呢。艾姬多娜，你──是个无法理解她人感情的家伙。」

跟艾姬多娜的所有邂逅和交谈，全都变成一片黑。

相信她很亲切和蔼，但昴现在已经知道了，其实一切全都是她肤浅的感情表现的结果。

听到这番刻薄至极的话，艾姬多娜的表情没有改变。她没有正确的反应。

「这种时候，应该要生气喔。」

「……这样啊。这边我应该要提高音量破口大骂吗。原来如此，学了一课。下次有机会的话，可以让我那么做吗？」

这样回应的艾姬多娜，脸上的表情消失。

像是感情的表情消失后，魔女现身。昴这才是第一次拜见「强欲魔女」。

「────」

艾姬多娜在沉默的昴面前举手弹指。顿时，本来被破坏的山丘和草原都恢复原状，碎裂的椅子和桌子也都再度成形。

围绕茶会餐桌的椅子共有七张，昴跟众魔女都有。艾姬多娜闭上一只眼睛，说：

「不先坐下吗？关于契约，我还想稍微磋商一下。」

「……在这个状况下，你以为我还会想积极地跟你订契约吗？」

「因为一点小小的意见不合就拒绝我？一时的感情流露称不上聪明喔。就现实层面而言，你应该做合理的选择。」

艾姬多娜的理性发言，让昴闭上眼睛反覆深呼吸。

艾姬多娜的话是对的。昴在感情用事，还被气势给吞没。

艾姬多娜终究只是隐瞒了真心。除此以外的部分都很诚实，也能相信她会按照自己说的去做。契约是通往未来的确切钥匙。

要获取能够握在手中的钥匙──

「我想起有一件事，是遇到你之后想问的。」

「……哦，是什么？」

「只要听了你的答案，我觉得就能做出选择。」

艾姬多娜等待昴发问。

昴准备将问题丢给魔女。那是以「圣域」为开端的轮回中，直到现在都还是个谜团、与艾姬多娜有关的问题。那就是──

「──你知道碧翠丝吗，艾姬多娜？」

「知道啊。因为那孩子的诞生和我有紧密关连。所以？」

艾姬多娜的回答没有深刻的含意。似乎对昴的问题心里没有个底。

昴闭上眼睛，回想少女最后逐渐消失的样子。那逐渐稀薄的表情有著安心，和前所未有的悲伤。

碧翠丝活了数百年的孤独，昴救不了她。少女那时的叫喊、最后的安稳笑容，都烙印在眼里不肯离去。所以──

「碧翠丝因为契约，一直在等『那个人』来。那个契约应该是跟你缔结的。你把她绑在那间宅邸，对吧？」

「我没有指定场所，不过命令她保护禁书库、等人来接她的人是我。」

「这样……既然如此，『那个人』是谁？要怎样做才能解放她？」

四百年来，碧翠丝都一个人在禁书库里等待「那个人」。

约定迫使她这么做。契约强加孤独在少女身上。「那个人」是谁，连碧翠丝本人都不知道。而昴也找不到线索。

但是，命令她等待「那个人」的魔女，艾姬多娜会知道答案──

「到底会是谁呢？」

「──什么？」

「不，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这么想的。你认为碧翠丝等待的『那个人』，究竟会是谁？」

面对瞪大眼睛的昴，艾姬多娜以一副真的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耸肩。这态度让昴错愕，但马上又摇头。实在无法理解。

「你，连你也不知道碧翠丝等的人是谁吗？」

「嗯，不知道喔。碧翠丝在等的『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

「为什么……叫她等待的人是你吧？可是，怎么你会……」

茫然地看著线索断掉，昴哑口无言。

应该有的。要碧翠丝等待「那个人」的某人应该会知道。艾姬多娜有可能不知道吗？第三者的存在在此突然浮现──

「不对哟，菜月·昴。你搞错了。要碧翠丝等待『那个人』，跟她这样约定的人确实是我。你搞错了最根本的地方。」

「搞错了最根本的地方……？」

「我和碧翠丝订定契约的理由，这边我们的想法有落差。你认为我是为了把禁书库交给『那个人』，所以才和碧翠丝订契约的，对吧？」

搞不懂艾姬多娜的指正意义何在。那不是理所当然的联想、看法吗？

被叮咛要守护什么东西，还有要等人。既然如此，目的就是要把那东西交给那个人。

可是昴这样的想法，却惹来艾姬多娜的摇头。

「我的目的不是那样。我呢，和碧翠丝约好要她等『那个人』……是因为我想知道，那孩子会选谁当『那个人』。」

──。

────────。

──────────什么？

「那孩子呢，是为了某个目的而被创造的。不过，我决定以有别于原本目的的形式来利用她。为此才让她远离『圣域』。这时，就需要有替代目的。我给予那孩子禁书库，作为什么都没有的她的生存目的。管理知识，以及等待总有一天会来的『那个人』。我不设期限。因为那是没有固定答案的问题。那孩子按照我的预定，在『圣域』外头过生活，保住一命。我也能因为那孩子的选择而有新的探索。很合理吧？当然，谁都不选就过了四百年也是一个结果。不从之前遇到的人轻易做选择，烦恼是否要继续遵从契约，最后渴望自己『死亡』，也是一种结果啰。」

「你，对这事，是怎么想的？」

「──？很美好，就这样想啊？」

像是被问到理所当然的事，艾姬多娜面不改色歪头说。

她的答案和态度，以及浮现在昴脑内的少女的表情，催生出了答案。

决定了。知道了。清楚理解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而当前正和自己面对面的又是什么人，他修正了自己的误解。

「艾姬多娜……你是魔女。」

「────」

「是超越人类智慧、人类无法理解的怪物。」

把心中生成的答案，传达出去。

拒绝一度决定牵起的手，这次决定了要把手伸向谁。

「我……我不能牵你的手。我已经决定好要牵谁的手了。」

「────」

「有个因为你的好奇心和毫无恶意所说的话，被束缚了四百年的女孩。──我决定了。我要去牵她的手。我跟你合不来。」

这是诀别。甩开了一度以为会一起前进、一起描绘未来的对象的手。

他抹掉刻在眼皮背面，少女临终之际的表情。

──畏惧死亡，泫然欲泣的表情，可是又为了保护到昴而安心。

昴决定了，要去救会哀悼自己「死亡」的碧翠丝。

「────」

这份决心让艾姬多娜眯起眼睛。

是想对昴的判断高唱异议吗，无数思考窜过黑色瞳孔。可是，变化却比那更早到来。

是在场的任何人都不期望、突如其来的变化。

「──来了呢。」

「讨、讨厌……已、已经跟、跟我……无关……嗯，所以……」

「麻烦的时候，麻烦的孩子，跑来制造麻烦呀，唉～」

「啊哈～。肚子在抽疼～好痛～有够痛的～。不会是真的要全员到齐吧～」

原本旁观的魔女，对这变化纷纷展现各自的反应。

一人咬嘴唇，一人抱著头，一人叹气，一人伸舌舔嘴。

魔女们的视线集中在昴的背后──那里有一股难以忽视的压倒性存在感。

跟昴面对面的艾姬多娜刚好和那股存在感正面相对。她微微瞪大的双眼，里头有昴没见过的复杂感情漩涡──她在裸露本性前后都不曾有过的憎恨。

「────」

看到她的憎恨，昴慢半拍回过头。犹豫了一秒，配合呼吸和心跳才动作。

而在终于回过头后，昴看到了那个。

黑色连身裙，长发，雪白肌肤和超乎想像的美貌──取代这些他确信对方应该有的特徵，以黑色头纱覆盖整个外貌的魔女。

在「强欲」、「愤怒」、「色欲」、「怠惰」、「暴食」、「傲慢」齐聚一堂的茶会，终于连第七名魔女──「嫉妒」也加入了。

「哦～！是缇拉──！什么嘛～好久不见喔──！」

只有一名年幼的魔女振臂欢迎「嫉妒魔女」。

──魔女们的茶会，招待来宾一名。宴席慢慢地迎向结局。

《完》

第十二卷 后记

嗨～大家好！承蒙照顾了，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感谢您购买＆读完Re：Zero第12集。后记文字比平常还要小，还请见谅（编按：本回日版的后记篇幅仅有一页）。唉呀，我想有看的人就会知道，这次不管是页数、行数还是文字都很紧凑，所以才会这样！

真的是连一行都没空出来！在至今以来的作业中这可能是神经消耗最多的一次！

好啦，对作者而言可是经历了相当奋战的第12集，在本作中我们的昴遭遇相当惨。我想，本书的内容应该是从WEB版就一路跟著我的各位众所期盼的，同时也贴近了使用「死亡回归」就无法避谈的内容。

被事况和周围的人们搞得七荤八素，终于连心灵都被「死亡回归」痛殴的昴，在第13集里究竟会变得怎样呢？敬请期待！

那么，虽然闲谈很短，但这次如您所见篇幅小得可怜，就快速进入惯例的致谢吧！

责编I大人，这次所有的一切时间都紧迫到不行，但时间有多紧迫昴就有多惨，这点我有自信。谢谢您相信我，第13集也要辛苦了！

负责插图的大冢老师，谢谢您给予剩下的两名魔女以及再度登场的「魔兽使者」那么可爱的造型。每次都得利于大冢老师的画功，不过我认为这次发挥得特别强。真的非常感谢！

设计师草野老师，设计出了不像Re：Zero（？）的封面，还能裁切得这么帅气，实在是光荣备至。暗中活跃的姊妹感觉好棒。谢谢您。

这次小说和漫画版的マツセダイチ老师和枫月诚老师的漫画同月发售！枫月老师的版本已经进入第二章本传完结，マツセダイチ老师则是到了「从零开始」这一回，怒涛汹涌的剧情接连发生。总觉得有朝一日会和两位老师一同抵达该到的地方，这种感觉超赞！话虽如此！因为还要继续来往，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真的每次都很感谢您们。各位的协助之大，每次都有越来越强的感觉。

然后最后是购买本书、享受故事、声援苦恼的主角们的诸位读者，在此向各位致上最大等级的感谢。

2017年Re：Zero也会积极不懈地加油！还请继续给予不变的关爱！

那么，就在下一本13集再会吧！谢谢！哦哦，真的谢谢！

2017年2月《观赏过Re：Zeros排解TALK SHOW后，同时燃起了干劲》

第十二卷 插图

第十三卷 第一章『让人泫然欲泣的声音』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在一片充满花草香气的绿色草原、有点高的小山丘上，魔女们正在开茶会。

与会者是魔女──四百年前在世界各地恶名昭彰的六名魔女，还有一名异乡人──来自异世界的少年。而现在，他们迎接最后一名参加者。

那个迟到又不请自来的人，让列席的六名魔女各自展现出不同反应。

一个一脸寂寞地握紧拳头，一个怕到缩起身子，一个因倦怠感而阖上眼皮叹气，一个享受地吸起口水，另一个天真烂漫地举起双手欢喜不已。

而最后一人的反应是──

「──跨越多重境界，最后终于踏进梦之城堡了吗。这个没礼貌的家伙。」

视线和声音都带著厌恶之色的魔女艾姬多娜，朝著不祥的「影子」不悦地说。她眼中的憎恨和很明显讨厌对方的态度，都令少年──菜月·昴惊愕。

方才昴才责备艾姬多娜没有人类的情感，却没想到紧接著就看到她如此激动，这叫人怎能不讶异。

尽管那毫无一丝正面情感，完全是负面感情亦然。

「可是，刚刚……」

──比起艾姬多娜萌生感情一事，现在有更要优先处理的问题。

在昴和众魔女的视线下，「影子」慢慢走上山丘。

参加茶会的「影子」身穿漆黑连身裙，用黑暗头纱盖住容貌。给人的印象是莫名模糊，却又极具特徵。至少绝对不会把她跟别人搞混。

曾在过去杀了此地的六名魔女，还差点毁灭世界的最可怕灾厄。

这个「影子」、眼前的她，就是──「嫉妒魔女」。

「────」

脸颊因紧张和警戒而僵硬，昴感觉心脏正沉重低鸣。

掠过脑海的，是被影子吞噬而消失的「圣域」，以及始作俑者的疯狂与偏执。要是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梦中世界的话──光想就不寒而栗。

当然，除了「嫉妒」以外，在场还有六名魔女。若是能力都跟「嫉妒」一样足以被称作魔女的她们，或许可以对抗「嫉妒」。可是──

「……为什么都没人动啊？」

面对眼前的光景，昴像喘气一样发出疑问。

面前的「嫉妒」已经抵达山丘上，和其他与会者面对面。彼此的距离仅数公尺，感受到的压迫感跟在「圣域」的那瞬间有得拼。

但是，也就这样而已。「嫉妒」没有伸出影子，也没有对其他魔女做出任何反应，就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而且其他的六名魔女也一样。

没有人发动攻击。──明明是杀死自己的仇敌「嫉妒」，却无人出手。

「──既然你什么都没做，」

突然，有个人打破沉默走向前。是抱著双手、挺起丰满的胸部、可爱的侧脸带著强烈怒意的「愤怒」魔女密涅瓦。

「代表你是我所认识的你啰？我可以相信你吧？」

「────」

密涅瓦毫不胆怯，对著「嫉妒」出声。对方没有回应，但这反而让昴目瞪口呆。这是当然。就昴所知，除了「嫉妒」魔女以外，所有「魔女」当中就只有密涅瓦没有攻击人的手段，堪称最弱的魔女。

施展的任何暴力都会转换成治愈力的她，是最不适合战斗的人。

「……可是，怎么都没人阻止她？」

大家应该都对「嫉妒」各有想法才对，甚至连艾姬多娜都对她投以憎恨，然而却没有人阻止试图对话的密涅瓦。

而面对问话依旧毫无反应的「嫉妒」也一样。呆立不动的魔女，理都不理密涅瓦。这毫无防备的姿态令昴困惑。

她们六人使用暴力、魔力、权能挑战的话，应该可以轻易地解决掉现在的「嫉妒」──

「──我懂你在期待什么。就我个人而言也是发自内心举双手赞成。只要在这边让『那个』消失到连残渣都不剩的话，缠绕著你的诸多问题都会获得解决。我说真的。」

「你……」

艾姬多娜面露理解，点头道。这让昴觉得恶心厌恶。但若真要说现场有谁会回答昴的疑问，很遗憾的就是「强欲魔女」

「──。既然如此，可以洗刷陈年旧恨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你为何什么都不做？」

「很简单。要是为了排除『那个』而动手，就等于给其他魔女消灭自己的藉口。密涅瓦姑且不论，我在魔女之中可没有强大到与赛赫麦特和缇丰为敌还能活下去。」

「什么……？」

无法理解她的理论。艾姬多娜的说明让昴摸不著头绪。

「听不懂你的话。为什么你只是想杀『嫉妒魔女』，就会演变成跟其他魔女为敌？不过就是杀掉自己的仇人。那家伙不是大家的敌人吗……」

「不、不对、哟……？」

打断昴的疑问、说话断断续续的是「色欲」卡蜜拉。她不理会错愕的昴，双眼始终看著在对峙的密涅瓦和「嫉妒」。

「对、对大家来说，『嫉妒』是仇敌……嗯，这、这点是对的。可、可是，那个孩子……不、不一样、喔？」

「在讲什么……『嫉妒』是仇敌这我懂，但不一样又是？」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嘛～昴噜呀，是你自己想得太难喔～」

卡蜜拉讲话不得要领，「暴食」达芙妮代为说明，还用娇滴滴的嗓音媚笑。戴著眼罩的脸朝著昴舔舌头，像是觉得他的苦恼很美味似的。

「来到这里的呢～要看是缇拉缇拉或是『嫉妒』啰～。在知道之前～达芙妮和大家什么都不能做～。既然是贤人候补，这种程度的事～……」

「够了～达芙妮，唉～。那件事先别提，呼～。当事人还不知道呢，唉──」

「哦～是这样子呀～？达芙妮太不小心了～」

达芙妮窃笑的表情不带恶意，而提醒她的「怠惰」赛赫麦特垂下镶满长睫毛的双目，极度慵懒地叹气。

「──！你们够了喔！」

看著她们了然于心的互动，被撇在一旁的昴慢一拍才发脾气。

本来就是在不清不楚的状况下来到这里。先是经过绝望的「死亡回归」，然后是不期然的第二「试炼」，接著得知艾姬多娜的本性，又被接二连三现身的魔女们翻搅心灵，最后甚至还要和「嫉妒魔女」面对面。

都这样了，她们的对话还跳过昴。到底是瞧不起人到什么地步！

「给我差不多一点！我现在……我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哦──凹好可怕～。生气了吗～？生气的话，会很累喔～？」

天真无邪的「傲慢」缇丰戳戳自己的脸颊，歪著脑袋看昴。

「知道吗～？妈妈他们啊～不会生缇拉的气喔～。不过会生魔女的气──。缇丰也是喔～缇丰喜欢缇拉～」

「缇拉……莎缇拉吗？不就是『嫉妒魔女』的名字……」

「说得没错。被世人口耳相传的『嫉妒魔女』莎缇拉，有件事没有留存在历史上。那就是莎缇拉有人格障碍。」

艾姬多娜接在缇丰之后的说明，讲得让昴比较能懂。昴咀嚼话中的内容。

人格障碍，这个单字让昴错愕。该不会──

「──是双重人格之类的吗？也就是说，分成莎缇拉和『嫉妒魔女』这两个人格？」

「吸收了不适合的因子，导致精神异常的莎缇拉生出了魔女人格，就先这样讲吧。……虽然对我来说，区别两者没有意义就是了。」

艾姬多娜满口不服气，这让发现新事实的昴难掩惊愕。

莎缇拉和「嫉妒魔女」是不同人格，过去不曾听过这件事。这是没被流传下来的情报。于此同时，也就能理解为何现在会陷入胶著状态了。

因为魔女们也不知道：眼前的魔女究竟是「嫉妒」，还是莎缇拉。

「就是这样，因此我不能随便出手。为了消灭她一个而与其他五人为敌，届时我连一会儿都撑不住。要是灵魂被消灭，连我也不免一死。」

「……可是那样的话，对其他五个人来说，风险也很大不是吗？你说过她们的灵魂寄放在你那，要是你消失了，她们也会消失啊。」

「她们早就接受自己已经『死了』。所以说，她们对于用灵魂存活的方式毫无依恋。──假如要扭曲自己才能残留于世，那宁可死于自己的信念，就算灰飞烟灭也不怕。正因为只能用极具毁灭性的方式活下去，所以才叫做『魔女』。」

艾姬多娜如此断言，其他五名魔女无人反驳。

要认同这种生存方式十分纯净，却又太过飘渺了，因此昴无法肯定她们的生存样貌。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贯彻自己内心都不是能稀松平常做到的事。

而且──

「我知道你们是这样的人了。而且也接受……不，还是难以接受，但我能理解。可是这是你们个人的问题。莎缇……那个魔女不一样。」

现在了解众魔女的立场了，但那终究是被害者的意见，还没听过加害者的意见。不过老实说昴很怀疑听得到吗。

「────」

漆黑影子默不作声，望著昴和魔女们对话。──不对，她不是在观察对话。都到了这地步，「嫉妒」看的依旧只有昴。

「没有不容分说就攻过来，只有这点跟上次比算是好的。这家伙来这干嘛……不对，是想要我干嘛？这家伙到底……」

──要对我做什么？要让菜月·昴在这个世界做什么？

「想知道的话，就直接问这孩子呀。」

「──。」

打断声音中带著悲壮感的昴，密涅瓦的口气焦躁不耐。她站在「嫉妒」的旁边，张大湿润的蓝眼瞪著昴。

「我不想听一直重复的藉口。这孩子是为了见你才来到这里。你就直接问本人……要是办不到，那就是我们看走眼了！」

「看走眼……？谁管你们有没有看走眼啊！不要擅自估量我！跩个屁啊！我才不理你们咧……」

「既然不配合，唉～。那你倒是说说想怎么办呀，呼～」

见昴激动起来，躺在地上的赛赫麦特问。「怠惰」的态度就跟她的别称一样，惨白的脸朝向面红耳赤的昴。

「我们呢，唉～。就如你所见，处在胶著状态，呼～。现场的关键，唉～。就如字面一样，由你所掌握，呼～。是好是坏，谁知道呢，唉～」

赛赫麦特的话，让昴感受到魔女们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一切全都托付给现场最弱、最愚蠢又最肤浅的菜月·昴。

「嫉妒」和六名魔女的关系就跟先前说的一样。五名魔女互相牵制，而「嫉妒」的意识只灌注在昴身上。

「艾姬多娜，你应该没打算把我弄出这里吧？」

「丢下这个状况是没有意义的。我可是被你拋弃的伤心少女哟。至少让我看看你在这时会做出什么选择吧。要说我的心情，是想看到你残酷甩掉其他女人的场面才能消气喔。」

「你果然是魔女呢。」

接受恶质的回答后，昴闭上眼睛，轻吐一口气。然后下定决心，一步一步地走向浑身是影子的魔女，走到「嫉妒」面前。

「……决心下得真慢。」

密涅瓦像在骂他，接著离开「嫉妒」身旁。这样一来，昴和「嫉妒」之间就没有其他人。两人在可以碰到彼此的距离下对峙。

「────」

虽然只是拉近几公尺，但每一步都感受得到慑人感增加。即使像这样近距离面对面，却还是看不见被影子头纱遮住的脸。不是因为影子太浓所以看不见，而是自己的本能选择了「不看」。

「每个人，都不会想看自己最丑陋的妄念。」

「────」

「假如看不见那张脸，那就是你心灵上的问题。」

后方传来能够解答昴的疑惑、令人感激的答案。忍住想要对此咂嘴的心情──应该说，昴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可以分给艾姬多娜。

眼前的人是「嫉妒」还是莎缇拉？不管哪个都牢牢地盯著自己不放。视线只要偏离零点一秒，就算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啊。」

看著突然伸到眼前的双手，昴的喉咙僵住。

他目光片刻不离，警戒「嫉妒」的一举一动，然而警戒网却被轻易突破。不是看不见。他一直都看著她。

自己只是默默地注视著「嫉妒」的手动起来，伸过来。

「你到底……是什么？想要我怎样……？」

面对伸过来的手，昴厌恶地摇头。看著她的动作，面对站在眼前的她，昴感受到胸口热了起来。

那要是憎恨或嫌恶等负面情感就好了。但却不是，反而是安心。

──菜月·昴的灵魂对眼前的魔女产生「安心感」。

「──你。」

「──啊？」

内心的不协调让昴大感困惑。因此，慢了一点才回应敲击耳膜的微弱声音。连理解也慢了一步。慢一步察觉到那是眼前的「嫉妒」所发出的声音。

浑身影子的「嫉妒」将看不见的脸朝向昴，双手依旧伸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传达给昴。

昴屏息以待。不久，「嫉妒魔女」说。

「──我一直很爱你。我一直深爱著你。」

2

听到这个爱之告白的瞬间，昴受到贯穿全身的冲击。这股冲击该怎么称呼才好呢？

闪电从头顶窜流到脚尖的错觉侵袭昴。

彷佛全身毛孔张开的不寒而栗感，体内奔流的血液全都沸腾翻涌的感觉，心脏狂跃到胸口疼痛，昴边喘气边后退。

脑袋理解了一件事──不能待在这里。

因为待在这里，呼吸会传达过来，她的手指能碰触得到。

要是不处在理性能压抑本能的地方，昴会被她的「爱」给淹没──

「住手……」

「我爱你。」

「别说了……」

「我爱你，我始终只爱著你。」

「我都说住口了吧──！！」

昴大声拒绝，可是撞击胸口的火热心跳却不肯停止吶喊。

意识拒绝她，灵魂却为她安心。两相矛盾之下，昴燃起心灵与之抗衡。

不这样的话，他相信自己的本质真的会被扭曲。

──对菜月·昴来说，在这个异世界最初得到的光明就是对爱蜜莉雅的「爱恋」。

被召唤到异世界、无依无靠的昴陷入一开始的绝境时，是她主动伸出援手。她的存在拯救了昴的心，带给他莫大的支持。在屡次以「死亡」做为起点的日常生活中，对她的心情是与日俱增，带给灵魂源源不绝的热情。

如今已经无法说让自己撑到现在的原动力全靠对爱蜜莉雅的情爱了。因为昴在这个世界得到许多、邂逅了许多人，也有众多心灵相通的对象。

但是「嫉妒魔女」却向昴强索能够匹敌这一切的情感。

明明跟她之间没有交谈的话语、相触的体温、一同度过的时光、重复累积的羁绊，她还是想从自己身上抢夺「爱情」。

这不叫讨人厌，那什么叫讨人厌。

「你也好，艾姬多娜也好……都太异常了！这里……这里根本就是无法理解的怪人聚集地！我受够了！我厌倦了！」

表露拒绝的态度，昴死命地破口大骂。

连一秒都不想待在「嫉妒」旁边，不愿站在艾姬多娜面前，不肯置身在魔女当中。昴要做的事数都数不完，根本没空待在这里。这里的一切全是多余的。

──全是多余的。所以想要立刻离开这里，让自己好过。

「我不会借用你们的帮助！外头的问题，全都靠我自己来想办法。──这样就行了吧！打从一开始，我就该这么做……」

「然后呢？又去送死，接著重新来过，留下一堆人为你哭泣？然后对自己说让他们哭是不得已的牺牲吗？哇喔～好棒喔，真厉害。」

听到昴要切割关系，一脸不开心的密涅瓦鼓掌叫好。昴用充血的双眼瞪过去，对方却嗤之以鼻回以：「怎样？」

「跟你又没关系。你对『死亡回归』有什么好抱怨的？不管是疼痛还是难过还是下场凄惨，全都是我个人的问题吧。我没理由被你说三道四。」

「自己有觉悟承受苦痛，讲这话的人还真轻松呢。反正不管看的人怎么想，最血淋淋的事都由自己概括承受，所以可以一直用这藉口来搪塞。」

「你说什么……！？」

「既然自己是最痛苦的，那旁人就不能说些什么。因为你最难过嘛……周围的人当然没资格发牢骚啰。」

密涅瓦越讲越激动，语气也随之强硬。这使得昴没法不吭声。

「你是想说！我是为了堵住大家的嘴巴，所以陶醉沉沦在悲剧里吗！我现在走到的死胡同，也是为了扮演悲剧主角才会走到的路吗！？」

「我又没那样讲。只是觉得做出『自己帮大家受伤就好』这种结论很卑鄙。我不赞同艾姬多娜的鬼胎，也知道那孩子的表达太拐弯抹角……可是我觉得你那扭曲的坚持比魔女还要恶心。」

「────」

「我的生存态度是治疗被我打到的受伤生命体，这跟你的坚持与其说成对比，不如说是相克。──这孩子也太可怜了，根本得不到回报。」

大放厥词、把想法扔向昴的密涅瓦，最后看向「嫉妒」。

「嫉妒」在被昴痛骂之后就保持沉默，没有表达肯定或否定，也对现在的对话没有反应。昴知道密涅瓦对此似乎感到寂寞，所以眼睛有点湿润。──但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恶心……？得不到回报……？」

垂著脑袋的昴肩膀开始颤抖，抖动越来越大。没多久后，抬起头来的昴在笑。因为太荒谬了，叫人没法不笑出来。

「这是怎样。说我恶心，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采取这种做法。为什么我的思考方式会变得像你说的那样扭曲？不管是做法还是想法，从我拥有的能力来看是理所当然的吧。──没错吧。」

「────」

「是你！害我！变成这样子的！！」

昴叫喊，将怒气全投射给想靠沉默来逃避责任的「嫉妒」。

接受「死亡回归」，利用它跨越各种难关。将品尝过无数次的「死亡」绝望刻在灵魂上，昴一路上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那条伤痕累累的道路，让菜月·昴走到这种思维上。

「不管是受伤还是痛苦！全部！由我承受！只要我这样就能了事，不是好棒棒吗！不管多艰辛难熬，只要咬牙忍耐……就不会让任何人跟我一样受伤！从一开始到最后，受伤的只有我就够了……这有什么不对！？」

「你就是这样子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什么都不跟人说……你根本就觉得除了自己以外，没人能成事吧。」

「那我什么都不做，就能改变什么吗？那样不就只有惨不忍睹的未来吗？──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做！？谁能做到我之前做过的事！！」

反覆使用「死亡回归」，重复修正错误到最后，才能找到通往完美的路。

就跟艾姬多娜说的一样。他可以带著这份觉悟──但不会听信只为满足自身求知欲的魔女的甜美话语──只身一人，重复挑战同样的状况。

假如无人受伤的未来，位在昴伤痕累累才能到得了的尽头的话。

「没法理解，受够了，我刚刚竟然说了这些话。对不起。是啊，对不起喔。虽然这份心情完全不是骗人的，但我是真的很感谢你。我竟然忘了，真是不知感恩呢。」

「────」

「我要感谢你的就只有一件事。谢谢你让我能够『死亡回归』。只有这点要感谢你。没有这个的话，我完全没法保护任何一样重要的东西。从今以后我也还会继续仰赖这个能力。所以说，只有这件事要感谢你。」

自己有觉悟会继续从失败中获取经验，持续挑战。逃跑这个选项早已不存在。

──从牵起她的手说一起逃跑，却被她拒绝的那一刻开始。

没有逃跑的选项，只能持续奋战。因为发过誓，她也期待昴办到。她相信昴不会逃避，会一直奋战下去。

昴会当个不断奋起的男人。不这样的话，就没脸面对她。

「所以说，只有你给我这个能力这件事，我要感谢你。多亏如此，像我这种毫无长处的家伙，也能解决束手无策……」

「──不要。」

「的状况……」

吐露支配体内的黝黑情感，却被「嫉妒」的一句话给中止。

微弱似蚊鸣的呢喃让昴的熊熊气焰降火。他脸颊僵硬，边喘气边眨眼。

她刚刚说什么？片刻沉默后，「嫉妒」又对昴开口。

「──不要哭。不要伤心。不要难过。不要一脸悲伤。」

像在倾诉，又像在祈祷，「嫉妒」如此恳求昴。

其内容震撼了昴的心灵。那是愤怒，是惊讶，是不明所以的所有情感交杂在一起的产物。

「你、你说……什么……」

激动到喉咙没法顺利出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就只能愕然看著「嫉妒」。

见昴动摇，「嫉妒」用话语进一步撼动他。

「所以，爱我。」

「结、结果还是这个……你就是这样，扭曲我的感情到最后就是要我爱你，你就只是要这个。我哪有可能……」

「──不是。」

昴气到发抖口吐拒绝，而「嫉妒」头一次让对话成立。

还是看不见表情。可是昴凭灵魂就能感受得到黑暗头纱后头的表情──「嫉妒」是用甚么样子看著自己。

「嫉妒」──不，现在是「莎缇拉」，对昴说：

「──你要更爱自己。」

──她一定是用慈爱的表情看著他。

她说的话虽然进到脑子，但却花了不少时间才理解。而在意义沁染脑子后，紧接著支配昴的内心的，是无形的情绪波浪。

「你在……讲什么。」

「不要受伤，不要叹气。要更珍惜自己。」

「是你给了我『死亡回归』这能力吧。就是这个能力，给予我这么做才能前进的方法不是吗！」

「──我爱你。所以说，你也要爱你自己，保护自己。」

「要是我用自爱来舍弃原本的方法的话！那我还留下什么！你说呀！！」

大声拒绝道不尽爱意的莎缇拉，昴手贴胸膛。

「你也知道吧！？我根本没有力量！没有智慧也没有技能！也没有特殊能力！什么都没有的我，有的就只有你给的『死亡回归』而已！所以我能支付的就只有我这条烂命啊！」

「不要伤心。」

「只要我受的伤比其他人多，看的比其他人多，努力奔波好好保护大家的话，那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不会有伤心的回忆！我不求更多了！」

「不要哭。」

「我这个人会变怎样都无所谓吧！？像我这种人就算怎么了，也没人会留意吧！？不管我会变得多支离破碎，只要大家能够平安活到未来，就够了……！」

因为昴要是不在最前线持续负伤的话──

「要是能够不少任何一个人，迎接明天到来的话，就够了……」

──有可能又会在无法挽回的地方失去某人。

「……雷姆她，不在了。」

「────」

「假如我更聪明、更有能力、没那么爱惜自己、更冲锋陷阵挺身而出的话……就能避免这种事发生了。」

那时候的失落和绝望，一直束缚著菜月·昴。

所以昴选择了不依赖任何人，伤痕累累地孤军奋战。假如因为昴拜托、寻求支援会导致他失去某人的话──

「我必须这样子相信……必须庆幸至少有这个方法……」

相信「死亡回归」是可以解决一切的手段。

只要能灵活运用，昴就能不失去一切往前迈进。

他这么相信，说给自己听，说服自己受伤有其必要。要是连自己都不能接受这套理论，哪还有办法再度挑战绝望。

「我……！不想像失去雷姆那样，再失去谁了──！！」

昴抱头吶喊，拒绝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回过神来，自己不知何时跪在地上。跪在莎缇拉正前方，像窝在壳里的蜗牛一样趴伏在地，否定变得小声的甜蜜呢喃。

那是毒。是剧毒。莎缇拉的存在是融化昴顽固内心的甜蜜剧毒。内心的防御被融化出缝隙，冰冷的绝望就从那儿拉出失去雷姆的那一天的感受。

「又不是小孩子。」

有人低声批评。

看著摇头哭喊，又一个人做出结论并死命抓著不放的昴，一名始终保持沉默的魔女喃喃自语。

「又哭又叫，讨厌就闹脾气，所有事都一个人抓紧紧……这样子，简直──」

「────」

「──就像一个孤零零的小孩子。」

赛赫麦特用怜悯似的声音评价现在的昴。听了这句话，沉默不语的魔女们无人否认。因为实在太一语中的了。

可怜到叫人看不下去。现在的昴就是个弱小的幼童。

「──凹，你在哭吗～？」

昴垂下的脑袋，突然被柔软的触感包覆。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映照著褐色肌肤，是掌管「傲慢」的女童缇丰。

女童站在昴旁边，温柔地抱住他的头。然后开口──

「哭得这么伤心，好可怜喔。……是谁害你哭的～？」

怜悯昴的「傲慢」，用红眼珠瞪著参与茶会的魔女们。她的气势让现场出现些微的紧张感，感觉魔女之间的平衡即将瓦解。

「是缇拉吗～？还是芙妮～？是蜜拉～？还是妈妈～？是涅瓦欺负凹……不可能吧～。是多娜又做坏事了吧～？你是坏人吗～？」

「为、为什么我立刻就被排除在外？我也是可、可能会伤害人的。」

「对光想像伤人就脸色发白的你来说太沉重啦。是说为何只有我是用肯定句啊？这方面真想找养你的亲人问个清楚。」

「看平常的作为来说啰，唉～」

魔女纷纷回应疑问，缇丰依旧紧盯著她们看。她正拼命找出「害昴哭的坏人」，而且她下达制裁的意志并没有因为同为魔女而减轻。

每一名魔女都拥有足以毁灭国家甚至世界的超自然力量。而现在她们齐聚一堂，一部份的人处在一触即发的状态，使得这里的危险程度超乎在火药库玩火的地步。

「傲慢」把少年抱在胸前，要找出害他哭泣、犯罪的人，降下惩罚。

「愤怒」袒护杀害自己的仇人，为了成全她的想法而努力不懈。

「怠惰」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要是发生万一就会立刻慵懒地将之粉碎。

「暴食」对状况的变化毫无兴趣，彻底放空苦思填饱肚子的方法。

「色欲」保持事不关己的态度，抱著头只想保护好自己。

「强欲」还带著些微憎恨，双眼闪耀著好奇心紧盯著现场的局势变化。

然后，并非「嫉妒魔女」，应当唤作「莎缇拉」的魔女──

「──我爱你。是你给了我光芒。是你牵著我的手，带我认识外面的世界。是你在我孤单发抖的夜晚，一直在我身旁握著我的手。当我形单影只时，你总是告诉我，我并不孤单。我从你那儿得到了太多。……所以我爱你。因为你给了我一切。」

她没打算停止，继续朝著蹲下的昴倾吐爱意，大谈昴根本不记得有做过的事。

没印象。根本没做过。自己从未见过莎缇拉，更没有和她交谈过。她说的都是她的妄想，就跟那个为爱疯狂的贝特鲁吉乌斯一样。

理应如此，但「菜月·昴」却认得。

「为什么会这样……我心中的这个是什么？这种感情，我不想要。别用无中生有的记忆束缚我……像你、像你这种人……我最、最……！」

最讨厌了，只要这样讲就行。

光讨厌还不够。是憎恨才对。对她怀有恨意、毫无好感。应该告诉她别把自私的爱情强加在自己身上，看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完美的点子，那表情一定很值得一看。

──为什么你忍心对她这样？

「──唔。」

不应有的矛盾相斗到顶点，昴的思绪化为一片白。接著，昴就「处理」了这份混乱。用前所未有、再清楚不过的方式「处理」。

「……凹？」

第一个察觉到变化的是一直抱著昴的缇丰。女童发现怀中的昴忽然全身虚脱而瞪大双眼，接著立刻发现。

──咬断舌头的昴，嘴巴淌出大量鲜血。

「──哦～，那也是一种选择呢。菜月·昴。」

这个决断惹来众魔女各种反应，其中只有艾姬多娜开心地笑了出来。

「──咳、噗。」

这里是艾姬多娜的梦之城堡。位在这里的昴的身体并非现实中的肉体。因此，在这边死掉的话就意味著「精神死去」，自杀之举是可能导致变成废人的危险行为。

明知如此，却还是想向「死亡」渴求救赎。唯有「死亡」，是昴的希望──

「你这个大笨蛋──！！」

一发现昴自残，密涅瓦气呼呼地红著脸往前走，准备用充满痊愈之力的拳头揍昴好治愈他。但是，缇丰却挡在她面前。

幼小的魔女张开双手，以整个小小的身体将昴庇护在身后。

「凹是自己选择这样！涅瓦不可以妨碍凹！」

「管它是伤人伤己自杀他杀，在我面前全都不准发生！谁管你内心有多苦恼！看不见的伤我才不管！但是！相对的！只要是看得见的伤，就算世界毁灭了我也不会放著不管！！」

一跺脚丘陵就凹陷，密涅瓦的拳头朝缇丰的脸揍过去。

拳头的威力足以和粉碎岩石的炮弹相提并论。可是，力道在直击到生物的瞬间，就转换成治愈之力──唯有撞击力还存留，贯穿接触到的物体。

爆炸声响起，密涅瓦这一拳击飞身体还没发育的女童。碍事者被赶跑了，可是受害的不是只有缇丰。

密涅瓦挥拳的右手宛如玻璃一样皲裂碎散。因为接触到「傲慢魔女」的制裁，行为被判定为「恶」才会这样。

失去手的痛楚让密涅瓦张开嘴巴仰天长啸──

「──这不算什么──啦！！」

伤害不被她放在眼里。对他人的疼痛异常敏感的「愤怒魔女」把自己的痛楚置之脑后。因此她才不管菜月·昴的选择，只想贯彻自己的扭曲意志。

「总而言之！这样子……！」

「唉～……下一个挡路的是我喔。」

下一秒，来自正上方的冲击将密涅瓦打趴在山丘上。

她全身陷进地面，在草原上留下人形凹洞，接著抬起头，朝著面带愠色躺在地上的赛赫麦特喊：

「不要妨碍我！赛赫麦特！！」

「不能让你如意，呼～。在心情方面我是站在少年那边的，唉～。附带一提我也赞成缇丰，呼～。所以没理由不妨碍你，唉～」

赛赫麦特的敌对宣言，让密涅瓦气愤咬唇看向周围。

但是，达芙妮和卡蜜拉对她们的争执保持中立，艾姬多娜就只是个观测结果的旁观者。而莎缇拉──

「啊啊、啊啊啊……」

看到昴吐出大量鲜血，穿著黑色连身裙的她跪下来，声音抖不成声。

溢出来的血和断掉的舌头堵住喉咙，快被自己的血液溺死的昴在意识角落捕捉到莎缇拉的样子。

这样一来，终于可以解脱了。──这份安心却在她的哀叹中烟消雾散。

「为什么你没发现……？在你想要拯救的一切里，你自己也应该要在的──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为什么她会这样一心为昴著想呢？

在她的妄想里，昴到底是她多重要的心灵支柱？

「就跟许多人一样，命运的死胡同不断地来到你面前。可是就只有你有颠覆它的可能性……你明明应该是被救的人，为什么却自杀？」

在说什么呢，她搞错了吧。

昴没有走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能力范围内的事都做不好，想救的人也救不到，根本就是个半吊子的想法里。

不是发誓要改变这样的自己，了结掉半途而废的心态吗？

明明都下定决心要变得坚强。

──在心中，弱小的自己和不想再弱小的自己互相争吵。

曾对一名少女立过誓言。对期望昴变成英雄的她发过誓。

不容动摇。所以才能挑战「死亡」，渴望「死亡」，迎接「死亡」。

──要是她知道了，会高兴还是会难过呢？

──期望昴成为英雄的她，会怎么想呢？

不可以去想。不可以知道。那是很危险的想法。累积至今的一切会瓦解的。

菜月·昴只要这样就行了。不要痴心妄想自己是会被他人怜惜的人。

自己没有那样的价值。昴的性命是消耗品，就是要拿来一直用、用到烂，只要这么做能抵达未来就行了。他就应该是这样的消耗品。

总结就是：为了得到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消耗掉没价值的东西。这样做是再正常不过。每个人不都这样做、都觉得很理所当然吗？只是在这一点上，昴消耗的是「生命」罢了。

那样就能挽救应该被拯救的、重要的人们无可替代的「生命」。

只要能做到这点，那昴──

「你在第二个『试炼』……到底看见了什么……？」

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

缺氧和震惊使得脑袋的运转变得极度缓慢。

视野终于不再模糊，眼里的世界变红，开始闪烁。像是电视的杂讯噪音在脑内作响，朦胧中昴了解到结局将近。

结局慢慢到来。

加上这次，是第几次迎接「死亡」了呢？要数很麻烦，还是算了。

反正得一直迎接多到懒得数的「死亡」。

不觉得自己的精神有强韧到可以去记住「死亡」的次数。

要心如钢铁。拥有一颗遇到任何事都不会动摇的钢铁之心──

不消多时，昴的意识缓缓地融入黑暗中──

「我很期待，儿子。」

有声音。

噪音的后头，还有杂讯反射的声响里头，传来非常清晰明瞭的声音。

「──路上小心。」

又听到了。

不同人的声音，可是却一样传到了心底。

「──本想叫你一声朋友的。」

不同的声音，感受到的想法也不同。

是压抑情绪到快不能控制的声音，可是听起来却很舒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轻易……昴殿下，您……！」

又有其他声音。

在胸口盘旋的是寂寥，还有类似憧憬、感到歉意的声音。

「明知道，你不是『那个人』……可是……」

听见了让人心头一紧的声音。

一听到这声音，终于无法忍耐。是泫然欲泣的颤抖声。不能让她哭的人。必须守护、想要拯救的人。声音，声音，声音！

「请展现帅气的一面，昴。」

对声音起反应后，听到有东西在跳动。

整个身体变热，被使命感推动。自己一直用这人的声音支撑到现在。

然后是──

「谢谢你，昴。」

有人说话。

「──谢谢你救了我。」

──告知一切起始的声音响起。

3

在哭吗？

重视昴的人们，在为昴的「死亡」而悲伤吗？

昴擅自透过「死亡」脱离人世，而被留下来的人们会惋惜、悲伤死去的昴吗？

就像昴重复「死亡回归」那样，他们也都在重复吊唁吗？

认为那些人很重要，相信他们是必须被保护的，发愿要拯救他们。

──自己有被那些重要的人怜惜的价值吗？

可以这样自作多情吗？

丢人现眼的自己，被重视的人们认为是很重要的存在。

可以这样相信吗？

丢人现眼的自己，被想守护的人们视为想要保护的存在。

这种盼望，会被原谅吗？

即便是这么丢人现眼的自己，也有著会因失去自己而流泪的人们，自己拥有让他们伸出援手相救的价值。

──可以这样想吗？

我不想死。

并不是只有这个方法。我不想放弃。

自己不想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们的未来，成为通往美好未来的基石，就此消失。

在得以守护的未来里，希望自己也能跟重要的人们在一起。

可以这样想吗？

我有这个资格吗？

如果有的话──

「我不想、死啊……」

血块滴落，伴随著挤出空气的声响一起出声。

呼吸变得轻松。意识恢复。朦胧的视野开始有颜色和景物。

眼前是──

「那是你的真心话吧……哼！」

是靠著毅力爬到眼前，用头锤治疗昴的「愤怒」的脸。

4

昴咳嗽，吐出血块，接著横躺在地仰望天空，重复急促的呼吸，拼命喘气好吸收让自己活下去的氧气。

内心可没从容到能去感受不想死的自己有多肤浅悲惨。只是──

「我……」

「────」

「我有活著的价值吗……？不会死的我……除了死去重来以外毫无价值的我……有这价值吗……？」

「死亡回归」后，才能把重要的人们从绝望的命运中救出来。

这是靠支付性命而得到的结果，菜月·昴深信这是自己的价值。

可是，真的可以认为，其实并非如此吗？

「我这种人，除了『死亡回归』外还有其他价值……我可以这么想吗？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记挂著我……我可以这么想吗？」

「……那种事我哪知道啊。」

昴的虚弱问话，得到密涅瓦的冷漠回答。

她的模样十分狼狈。手臂碎裂，身体处处是被殴打的痕迹。可是她却不以为意地起身，咬了伤口让自己再生。不消多时，「愤怒魔女」就用双脚站得直挺挺的，双手环胸俯视昴。然后──

「你的价值，我不知道。可是那孩子非常希望你活下去……在第二个『试炼』，你也看到了吧？」

「……可是，第二个『试炼』是彰显我的过错，让我看我犯下的罪孽。」

「你是白痴吗？那个『试炼』可不是为了让你负起错误世界的责任。那是让你看看你搞砸的话有谁会伤心落泪吧。──那不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咦？」

脑内亮起跑马灯，开始回想。

哭声。压抑遗憾的声音。送别的坚强声音。总是温柔目送自己的声音。

相信自己的爱语。让自己挺身对抗命运的契机、一切的原点。

自己的人生，本来什么都没有。

一无所有的昴，本来该有的东西都漏拿的昴，被召唤到这个世界。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只能持续抵抗。为了保护在抵抗的过程中拥有的重要事物，就只能更孤独地往前走。

原本以为自己老是从大家那儿获取却没有回馈，但其实不是那样子。真的可以这么想吗？

──会为了我哭泣吗？

──会为了我而感叹自身能力不足吗？

──会期望想跟我一起看见未来吗？

──肯让我有资格待在重要的人们身旁快乐大笑吗？

直到方才昴还顽固地要一个人走，但那条路的尽头一定没有这份资格吧。

要把心化为钢铁，不被任何事物动摇的境界，是与绽放笑容和柔软无缘的地方。

既然如此，可以相信吗？

无论是为了让重要的人们走到未来而削减自己心灵的选项。

或者是拼命保护自己的心灵，结果挣扎过度导致无法前进的选项。

两者都不对，可以有更贪心的选项吗？

维持原本的菜月·昴，和重要的人们一同走向未来的选项。

──可以这样相信、这样期盼吗？

「──可以。」

昴的想法没有说出口，但却有人答覆。

他没有起身，只是把仰望天空的脸转向旁边。密涅瓦的后头，是跪在草原上哭湿脸，却仍微笑著的人。

她的脸被影子覆盖，即使到现在昴都还是看不见。明明被黑色头纱给遮住，理应看不见她的表情才对，但不知为何就是知道她在微笑。

「我为你所救。所以说，我允许你可以被拯救。我希望你可以被拯救。」

莎缇拉的话语、声音、微笑，慢慢地深入皲裂的心。

昴用手掩面，流下泪水，发出哽咽。就这样一直遮住哭脸。

现在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张脸，特别是她。就只是基于这么一个小小的坚持。

「……密涅瓦能突破缇丰和赛赫麦特的妨碍让我惊讶，不过你们两位的行为才叫我意外。」

撇下遮著脸的昴，艾姬多娜小声地说。

她的视线──崩塌的山丘上，缇丰被从黑色棺材中伸出的勾爪给压住，而棺材的主人达芙妮正和赛赫麦特对峙。

听到她的话，达芙妮从喉咙发出低沉笑声。她解开了拘束具，光著脚站在草原上，弯曲腰杆伸出舌头。

「就知道你跟缇缇最合得来～达芙妮不会搞错的～。百足棺没有脑袋能思考，又是达芙妮的手脚～跟缇缇的权能最合不来了～」

「呜～！芙妮不要碍事～！嗯～！呜──！」

「所以，唉～。才由我亲自出马牵制你，呼～。你又不是艾姬多娜，唉～。为何会这么做呢，呼～。你跟密涅瓦不一样，没理由袒护他吧，唉～」

斜眼瞄了一下在棺材底下挣扎的缇丰，赛赫麦特沉重叹气。看样子是缇丰被当作人质，使得最强魔女也不敢轻举妄动。

听了赛赫麦特的话，达芙妮摇晃马尾笑道：

「不～对～。昴噜啊～跟达芙妮夸下海口说他杀掉了白鲸，下一个轮到大兔喔～。所以说，至少要让他挑战看看啰～」

「很耐人寻味的意见呢。要是他有那个心，确实可以办到。你应该也知道这点……难道达芙妮你希望大兔被消灭？」

「没差哟～？从达芙妮身上诞生的时候，那些孩子的肚子饿就跟达芙妮的肚子饿没关系了～。虽然不知道会在哪里被消灭～……不过象徵达芙妮永无止尽的饥饿感化身的大兔～是怎么结束的，达芙妮或许有点兴趣～」

达芙妮说完吸起口水，然后继续说。

「假如结束就是吃饱的话～那对达芙妮来说就是未知的幸福～」

对于一直被无止尽饥饿感给折磨的达芙妮来说，吃饱是永远不会到来的美梦。

而大兔反映出她这种没有尽头的饥饿感，可以说是体现她的欲望的存在。──只不过，达芙妮本身不觉得跟大兔有任何一丝亲昵。

她对满足饥饿感以外的事物产生兴趣，冒出「好奇心」。

这对艾姬多娜来说，是再满意不过的回答。对此她微笑点头，然后看向另一人──脱离团体、一个人耍孤僻的「色欲魔女」。

「卡蜜拉，你呢？跟达芙妮一样有理由吗？」

「艾、艾姬多娜酱、你……你、想……说什么呢？」

「很简单。──将处在死亡深渊的他唤回来的人，是你吧？你用权能『百变新娘』这么做的理由，我想不通。」

「────」

「你的呼唤，对他来说意味著无数羁绊。你应该不喜欢他才对。所以说，我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艾姬多娜问，卡蜜拉用围巾遮住嘴巴，不住地向其他魔女求救，想让其他人帮自己一把。

卡蜜拉可以让任何人爱上她。但是，现场所有的「魔女」都不会被她给魅惑。

无奈之下她低著头，视线朝上凝视艾姬多娜。

「没、没什么……理由、呀？艾姬多娜、酱的、邀请……嗯，被那孩子、给拒绝，人家就、满意了……就算、大家受伤，只要、我没事的话……不过──」

「不过？」

「ㄞ、『爱』很重要……对、对吧？小、小看是、不对……嗯，不对的。就算、那孩子……不想看，『爱』还是、在那里……不、不可以……让他否认、这点。而、而且，我……讨厌借了不还。」

讲话结结巴巴，却只有最后一句清晰明瞭。接受卡蜜拉的主张，艾姬多娜边耸肩边看向各个魔女的脸。

「赛赫麦特和缇丰想要尊重他的意志，尊重生命的密涅瓦治愈了他。达芙妮为了见证完他的战斗而帮他延续生命，卡蜜拉为了让他了解他一直背过脸不去看的『爱』而使用权能。──好啦，所有人都有各自的主张，但都是想帮助菜月·昴。」

听完艾姬多娜做的结论，魔女们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就只是站著不动。

不管是「怠惰」、「傲慢」、「愤怒」、「暴食」还是「色欲」，全都站著不动。

见她们那样子，「强欲」开心地笑了。然后──

「果然有意思。──不觉得吗？」

这问题，是丢给摇摇晃晃站起来、满脸憔悴的昴。

「────」

头非常沉重。全身像发高烧那样软绵绵的。

就连泪水都还没乾透。用袖子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勉强用两只脚站起来的昴以没有霸气的双眼看了看艾姬多娜，又看看其他魔女。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疑问──那是邂逅魔女的渺小人类一定会有的疑问。

「好奇心、同情、怜悯、使命感、期待、厌恶。……你们袒护我的理由，我几乎没法理解也没法接受。总算知道为什么你们会被叫做魔女了。」

「还会骂人，代表精神恢复了？」

「……不知道。」

艾姬多娜闭上一只眼睛这样问。她的话清楚地揭露了昴的心情。

「必须做的事，这我老早就决定了，现在也没有改变。为此而有的手段，我只能紧抓不放……也做好觉悟。可是──」

断断续续的话不是讲给别人听，比较像是在讲给昴自己听。

「那份觉悟，却在这里……来到这里后，被『试炼』给粉碎了。本来想说，要请你帮我一把，可是先是知道你的本性，后来连莎缇拉都出现了……我的脑子整个乱糟糟的。你们集合起来，擅自……我都决定好我该做的事了，可是却……」

事到如今，原本理应是消耗品的性命，就算抓紧了又能怎样？

事到如今，以用完为前提的性命，就算知道应该要珍惜又能怎样？

事到如今，了解自己是被爱著的，被迫了解到这件事之后，该如何是好？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了。」

不能盼望「死亡」，没法「死亡回归」的话就无法救人。理性这么控诉。

重复累积「死亡」，会让疼惜昴的人因失去昴而哭泣。记忆指出这点。

不死的话有人会难过，可是死了还是有人会难过。

「──我现在，再问你一次。菜月·昴。」

艾姬多娜压低音调，肃穆地对没法做出结论的昴说。

昴抬起头，站在眼前的艾姬多娜缓缓点头。

「要是我帮助你，你所抵达的未来一定能拯救到所有想救的人，而且再也用不著苦思烦恼。说得极端点，要解决你所面对的问题，来找我便是。你只要负责实践方法，跨越障碍就行了。假如你害怕一直烦恼，那交给我来负责也是一种选择。我不会责备你这么做。我很欢迎。所以说，现在，我再问你一次。」

「────」

「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的你，要不要让我拉你一把呢？我答应你，一定会带你到你所想要的未来。」

这么说完，艾姬多娜朝昴伸出手。

只要握住她的手，契约就成立。艾姬多娜会实现她的话帮助昴吧。

先前放任情感，拒绝了这个提案。但是，艾姬多娜的发言正中靶心。假如真的要牺牲自己好追求未来，那就该利用她。

应该握住她的手。

不畏惧受伤，无论是难受和痛苦的想法都往肚里吞，要是有持续战斗的觉悟，就该握住她的手。所以──

「艾姬多娜。──我很怕受伤。」

「────」

「讨厌艰难和痛苦，也讨厌伤心。我不想要有痛苦的回忆，也不想看到我以外的人遭遇不测。──我不想死。」

「────」

「所以说，你这象徵以牺牲为前提的手──我是不会握的。」

自己能做什么，昴还不知道。可是艾姬多娜揭示的路不可以走、不可以选。──因为自觉到自己并不想死。

过去深信自己只能以赴死的方式有所贡献，但现在知道不用死也有人认同自己。

──菜月·昴不是「只有去死才有价值」的人。

因为，为昴的「死亡」大感惋惜的人们，并非找到昴「死亡」的价值后才怜惜他。他们惋惜的是──

「他们惋惜的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可是，我想去找。我觉得要是知道了，就能用『死亡』以外的方式来报答大家。」

「……可是，那是充满荆棘的路喔。把『死亡』视为开路道具的选择才是通往未来的最短途径。要提供的就只有你的心灵。拒绝这条路，想要兼顾你的心灵和他人的未来将会困难至极。从这点来看你非常的──」

艾姬多娜停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魔女露出至今最动人的微笑。

「──强欲（贪婪）。」

肯定欲望的「强欲魔女」欣然接受昴的决心。

提案被拒绝，魔女却还是喜不自禁。昴不懂她的想法，但是──

「我曾被你救过很多次，这点毋庸置疑。……就算你心底只把我当成实验小白鼠，但还是不能否认这点。」

艾姬多娜曾经是昴的心灵支柱，让自己跨越苦难。

所以说，就只有那段心灵被拯救的时光，昴确实十分感谢。

「──愚蠢又可悲的嘉飞尔，畏惧外头的世界。」

「……咦？」

「他在第一『试炼』看到的光景，一直束缚著他的心灵。假如你要独力打破现状，就必须解除他的束缚。」

「艾姬多娜？」

「干嘛，就多管闲事和不服输啦。『每个魔女都是本性良善的人，唯独艾姬多娜是一肚子坏水。』我可不想让你有这种错误观念。我终究是女生，对你有好感是事实。」

快速说完后，艾姬多娜伸出去却没获得回应的手轻轻戳了昴的胸口。接著就背对他，摇晃白发拉开距离。这段期间，达芙妮回到棺材内，缇丰靠在赛赫麦特身旁，卡蜜拉也回到魔女的圈圈里。

看著魔女们，昴吐气。

「你们是我无法理解的怪物。我觉得没法跟你们互相了解，也没法喜欢你们。」

这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魔女们各自怀著不会动摇的价值观，那对昴──不，对常人来说是完全不相容的。

所以说，昴无法理解她们，也无法对她们的作为感到共鸣。

可是就像对艾姬多娜的想法一样，不能理解和感谢是两码子事。

「谢谢你们尊重我的意愿让我死。谢谢你们不让我死。谢谢你们让我听到重要的声音。──这一切，我很感激。」

他朝著每一名魔女低头感谢。「傲慢」笑了，「怠惰」叹气，「色欲」厌恶地皱起眉头，「暴食」兴奋地舔舌，「愤怒」头撇向一边。

然后昴转过身，朝背后──走向跪在丘陵的莎缇拉。

莎缇拉抬头看著走过来的昴，倒抽一口气。在不安与胆怯下，她身体在发抖。

原本觉得对方是很可怕的人，为何却觉得温暖逐渐盈满胸膛？

对这名碰都不曾碰过的对象所怀有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在这里，昴已经被给了太多没有答案的谜题。

没法做出任何答案，只能选择「继续烦恼」这个选项。昴朝著跪在地上的魔女伸手。

莎缇拉困惑地看著伸到面前的手。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还有你说的……我曾救过你，这些话我都不懂。」

「──啊。」

「可是，你给我的『死亡回归』救了我是事实。我完全是仰赖它才能来到这里，也是事实。」

「────」

「对我而言，『死亡回归』是选项之一……是这意思吧？」

「────」

「不要过度仰赖死亡回归，要爱惜自己……你是想这么说吧？」

「────」

「我没法那么轻易地做切割。──可是，给予我『死亡回归』的你并不想要我死，这点是千真万确。」

所以。

「我会照你说的，稍微……试著喜欢自己一点，试著珍惜自己。我不知道那样做会变怎样，但做就对了。」

「……没问题吗？」

「嗯……跟死亡比起来，还好啦。」

回应担心的莎缇拉后，昴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这表情似乎让她安心，于是莎缇拉握住昴的手。

接著，昴听见了世界破裂的声响。

蓝天和绿色草原开始褪色，梦之城堡要放菜月·昴离开了。

「──要回去外头了啊。」

就连做了什么、怎么做才来到这里的，如今都显得含糊不清。

回到外头后，一开始要从何做起呢？心灵的问题，让这一点变得更加混沌。

「不要一个人烦恼。和重视你的人们一起努力……」

「────」

「和不希望你死的人，那些不希望让你牺牲的人，一起对抗吧。……假如还是没办法的时候，请记得怀著对『死亡』的畏惧死去。」

「────」

「不要忘记你死了，会有人伤心难过──」

世界伴著碎裂声，逐渐变成碎片。

莎缇拉的声音也跟著变远，但还是用力地翻搅昴的心头。曾经握在一起的手掌好烫，在不停地说不能让那只手离开。

「──我…」

想呼唤，却叫不出声。没法叫出「莎缇拉」这几个字。

要是讲出这个名字，就没法拒绝她。会输给想要接纳的心情。这份感情该怎么处理好呢？灵魂持续发出吶喊。

天空掉落，大地裂开，光芒四溢，周围的光景瞬间骤变。

魔女们已经连个影儿都没有，世界只剩下昴和莎缇拉两人。

消失。然后开始。

──说不出话的昴，凝视面前的莎缇拉。

「────」

突然，黑色头纱消失了。

昴因为下意识不想看所以看不见，隐藏在头纱另一侧的面貌，终于看得见了。

而看到底下的面容后，昴屏息。

莎缇拉晃著银色头发，眯起蓝紫色双眸，眼角滑落泪珠，对昴说──

「然后有朝一日──你一定要来杀我。」

即将消失。

快要失去。

世界突然消失，连眼前的少女都快要看不清了。

昴只能用力握著拳头，像在确认留在掌心的温度。

「──我一定会去救你。」

朝著快要消失、惹人怜爱的少女，留下肯定至极的话。

第十三卷 第二章『置胜算于度外』

1

──清醒的开端，是因有粗糙的某物在抚摸脸颊。

意识上浮，极度倦怠的感觉支配全身。感觉体内的血管流的不是血液而是沙子，全身软绵绵的。

想要氧气而开口，结果乾到绷紧的嘴唇裂开，伴随痛楚，血腥味刺激著舌头。在些微滋润下，转动眼球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扩展，世界重拾色彩──而漆黑地龙的身影进到视线内。

「……是你啊。」

听到主人说话而眯起黄色双眼的，是昴的爱龙帕特拉修。帕特拉修伸长脖子，像要慰劳睡著的昴一样持续舔著他脸颊。

「这就是那粗糙舌头的真面目啊……这里是……？」

见昴清醒，蹲坐在地的帕特拉修结束肌肤接触，沉默下来。傍著爱龙的昴看看周围，发现自己在坟墓外，忍不住皱起眉头。

──记得刚刚还在梦中世界与魔女们邂逅。

要被邀请至艾姬多娜的茶会，条件是进入坟墓。而如果一如既往的话，自己应该会在坟墓里的石室才对。

然而现在，昴的身体却靠在坟墓入口的石墙上。

「有人把我带出来的……？可是，是谁……」

「──等、等一下！请等等我，帕特拉修酱……！等我…吁呼、吁呼……等等我……要、要是被逃走了，我就惨了……！」

打断疑问的，是响彻夜晚森林，丢人现眼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气喘吁吁，拖著双脚拼命冲上坟墓的石阶。然后一看到帕特拉修坐在平台上，当场放心到全身无力。

「唉呀，太好了！你在这种地方……唉哟，奇怪？菜月先生？」

「……大半夜的还这么有精神啊，奥托。你在干嘛？当小偷？」

「你在干嘛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是说我会这样子抱怨，跟菜月先生你脱不了关系。」

朝著伸长双腿坐在地上的昴耸肩的人是奥托。一看到他，昴便反射性地讲话酸他，不过很快涌现疑惑。

「跟我脱不了关系？什么意思？」

「就是帕特拉修酱啦。其实在龙厩的帕特拉修酱忽然不受控制。以为是因为不熟悉环境，想说带她散散步解解闷。结果我一松开绳子……她就撞开我，逃到这里来了。」

奥托的眼神带著抗议，但是当事龙那张高贵的侧脸却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嘛。……总而言之，她冲出龙厩。要是被她逃走我就麻烦大了，所以才会追到现在。」

「也就是说，为了飞奔到我身边是吗。什么啊，原来帕特拉修你这么怕寂寞喔。」

「虽说看起来不单单只是想念菜月先生啦。因为……」

双手抱胸的奥托，用别有含意的眼神看向帕特拉修。昴顺著他的视线跟著看融入黑夜的地龙鳞片后，这才惊觉。

帕特拉修的黑色鳞片上湿漉漉的，处处是流血的伤。被坚硬鳞片覆盖的身躯理应不会随便受伤，而且伤口看起来不是外伤，而是从内部破开来。

──顿时，掠过昴脑子里的，是进入坟墓的条件。

「没资格的人进到坟墓里就会被拒绝……」

其实，曾经进过坟墓的罗兹瓦尔就因为这个规则而身受重伤。规则对于违反者毫不留情。而且可能不单单指人，还适用在地龙上。

「该不会，你……为了带我出来，所以才受这么重的伤？」

昴喃喃道，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运动衣有破洞和唾液的痕迹。背和腰也有被拖行时沾到的泥土污渍。──把昴带到坟墓外的就是帕特拉修。

爱龙因为违规进入坟墓而受伤，却还是把昴带到外头。

「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等我醒来，就会自己到外面……其实你没必要慌慌张张地把我拉出来，搞得自己都受伤了。」

对帕特拉修受伤一事感到过意不去的昴垂下头。结果帕特拉修又伸长脖子，用鼻头摩擦他。昴不明白她的用意。

没法对话，以为心意相通的想法也是他单方面的认定，自己老是被帕特拉修所救的这段关系。

「奥托。」

「哦，怎么了吗？才想说要是嫌我碍事，我就去哪边走走呢……」

「帕特拉修为什么会来救我……可以帮我问问看吗？」

──要了解帕特拉修的用意，就只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奥托的「言灵加持」。使用能够和语言不通的鸟和动物对话的能力，应该就能问到帕特拉修的想法。

可是听到昴的请求，奥托嘴角往下撇，一脸不开心。

「这个……老实说我不愿意。菜月先生是在开玩笑吗？」

「……你看我现在这张脸，像是在开玩笑吗？」

「菜月先生有著就算身心俱疲也能讲出无聊笑话的气概，刚刚的话若是开玩笑的话，我还能笑笑便算。──你真的不懂吗？」

奥托低声反问。昴没法反驳，因为被他的眼神驳倒。

那眼神像是看到奇怪的东西，讲白一点就是看到笨蛋的眼光。奥托就是这样看著昴。昴心想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严重的东西，可是又想不到。

见他那样，奥托无奈地手贴额头叹气。

「唉，我的加持没有菜月先生想得那么万能。就只能沟通，称不上是翻译，要我居中传话是很费力气的。」

「────」

「你那眼神是『就算是这样也给我做』呢。可以是可以……但这么做有意义吗？」

虽然抱怨发牢骚，但奥托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昴的要求。他温柔地抚摸靠著昴的帕特拉修。

──奥托的喉咙发出高亢的嘶哑气音。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用「言灵加持」转换成的「地龙语言」。帕特拉修对这声音产生反应，看向奥托，并发出同样高亢的声音。

接收到回应的奥托也发声。如此重复数次后──

「结束了……嗯──好难喔。要怎么转换成人类的语言呢……」

「别焦急。拜托你告诉我。」

「我不是在焦急……啊～这个真的很难啦～！应该说要转达她这番话让人有种非常奇怪的顾虑耶！？」

奥托抓头，几度思索，寻找能让人听懂的词汇。不久，见焦急的昴已经咬牙等不及，只好放弃思索并叹气。接著──

「──『别要我讲出那种话啦』，应该是最接近的意思吧。」

「……咦？」

奥托害臊地抓抓脸还撇开视线。听了他的话，昴目瞪口呆。

就这么继续等著下一句话，但奥托却没有再接著说。不仅如此，他还朝著愕然失声的昴挑眉。

「差不多就是『别要我讲出那种话啦』。我也赞成就是了。」

「别要她讲出那种话……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要是添加我个人的想法，就是『不被点醒你就不懂吗？』，大概就这样。」

奥托的说词反而让昴更加困惑。

不被点醒你就不懂吗？就算被这么说，还是不懂。什么都不懂。昴好想问自己，到底是不懂什么。

「……一察觉到那个人有危险，就坐立难安到飞奔而出，即使自己受伤也要救出他，待在他身旁直到他清醒，醒过来了再放心一笑──这种心情，我想不管是人还是地龙都一样。」

「啊──」

「这种事啊，就算不是帕特拉修酱，也会演变成『别要人讲出口』喔。她的态度都这么明显了，你却还没察觉，到底是有多迟钝啊。幸福的家伙耶你。」

奥托一脸厌烦，让昴自觉到自己有多蠢。

接著再看看贴著自己的帕特拉修。地龙以沉稳的眼神凝视昴，鼻头再次凑向昴的脖子。

手很自然地就摸起地龙的头。温柔有加地碰触坚硬宛如岩石的鳞片。

「这样啊……你喜欢我呢。」

「────」

「你愿意，喜欢我啊。……这样啊。」

感觉哽在胸腔的东西掉下来了。

帕特拉修用鸣叫回应昴的理解，摩擦的鼻头动作变大变粗鲁，像是在隐藏害臊似的。皮肤感觉要被刮下来，正当昴要开口抗议时──

「哦，啊……？」

突然，滚烫的水珠滑过昴的脸颊。──眼泪，是泪水。

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突如其来急涌而上的东西就溢了出来。连忙用手去挡，但已经来不及隐藏。奥托一脸错愕。

「菜、菜月先生？发现自己被地龙喜欢就高兴落泪，有点夸张喔……」

「不是……不是那样的……只是时间点太刚好……可恶，都怪答案在缺乏真实感的时候杀出来……！」

──好卑鄙。时间点抓得太刚好了。不愧是帕特拉修，根本心机颇重。

用这些蠢话带过内心感受，同时拼命对抗眼泪。

在魔女的茶会中，昴自觉到其实自己并不想死。就跟想要保护重要的人的心情一样，想跟重要的人相伴的欲望也同样强烈。

然后他希望能得知，自己有没有被重要的人怜惜的价值。

来到这里，得到帕特拉修无偿的真诚之爱。──这种事，还能要人怎么办？

「没想到是你第一个告诉我。──谢谢你，帕特拉修。」

为了回应她的爱，昴带著感激抚摸爱龙。

享受完手掌的触感，帕特拉修像淑女一样翩然站起。虽说摇晃的尾巴已然透露出她现在心情大好了。

「抱歉在你确认跟帕特拉修酱的羁绊的时候打扰。你不要紧吧？」

「嗯，谢了。也给你添麻烦了。……那个不要紧是怎样？」

「不只是精神，还有身体状态啦。一看就知道你进过坟墓了。你进去帮忙爱蜜莉雅大人时也昏倒了，刚刚也是吧？多少会担心一下啦。」

说完，奥托闭上一只眼睛，看著和帕特拉修互相抚触的昴。

「你在担心我吗……该不会你也喜欢我吧？」

「可以不要讲那么恶心的话吗！？被帕特拉修酱爱还不够，遇到的人也要问过一遍才甘愿吗？」

「不行吗？老实说，我现在很想要一句鼓励的话……」

「好啦好啦，你恢复成平常的样子真是可喜可贺。……说到底，我袒护菜月先生终究只是为了往后著想。说到底，哪？」

面对昴的怪言怪语，奥托发起抖来，伸出双手作出牵制。

为了往后著想，这种装模作样的话，实在很像他这个商人会讲的话。

「要是这个前提消失，危险快要波及到我的话，我可是会匆忙逃跑的。这一点还请记在心上。」

要说薄情是很薄情的发言没错，但就「划清界线」这层意味而言，是必要的默契。奥托刻意将这点讲出来，代表他真的是好好先生。

「嗯，我知道了。你──」

昴点头赞同奥托那番现实的意见，但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哪里怪怪的。接著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所在，所以笑了出来。

「……干嘛？」

「没有，我想起来了。唉呀，原来是这样啊。」

朝著一脸狐疑的奥托点头，昴仰望夜空。

以「圣域」为起点的轮回里，昴曾和奥托一同行动很多次。而每次昴都一路见证了过来。所以说──

「要是危险会波及到你，你就会匆忙逃跑……是吗。」

「嗯，那当然。我没有道理为菜月先生你们以身犯难……」

「你不会逃跑的啦。」

「──咦？」

昴朝著想要乔装势利眼的奥托这么说。

接著正面面对惊讶的他，把话说完。

「──你，不会丢下我逃跑的，奥托。」

对嘉飞尔的威胁毫不屈服，想尽办法解救被绑架监禁的昴。

即使嘉飞尔兽化了却还是庇护昴，跟村民们一起对抗他。

就算他装得再怎么薄情，但昴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奥托。──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2

接收到奥托和帕特拉修的激励，昴的心灵得到了片刻安息。

老实说，在梦之城堡发生的事还没法完全接受，但已经可以积极地将之一点一点地啃碎，想办法做为粮食向前看。

「帕特拉修酱我先带回去了。……啊～啊，我的预定都乱了──」

离去之际奥托继续抱怨，帕特拉修依依不舍地离开坟墓。目送这两人（一人一龙）离开，说想要吹吹夜风而留在原地的昴，慢慢回头看向坟墓。

──被皎洁明月照耀，以不变的样貌静静伫立的「强欲魔女」的坟墓。

和原本想仰赖的魔女诀别，对昴来说是遗憾之至。用沉重打击来形容都不够。但是，即便如此，还是有必要和「魔女」斩断孽缘。并不是说她是个坏人，但却是无法互相理解的人。

这点也适用在密涅瓦和其他魔女，以及「嫉妒」莎缇拉身上──

「要珍惜自己，试著说出来是不错啦……」

将离别之时所做的约定脱口而出，昴陷入两难。

「虽然叫我要仰赖重视我的人，可是该怎么做呀……」

如实以告拜托对方，是这意思吗？

可是，禁止自己这么做的人就是莎缇拉──若是根据梦里的对话，禁止昴透露「死亡回归」的应该是「魔女」这个人格吧。

莎缇拉和「嫉妒魔女」的主张互相矛盾。既然如此，那个最后的约定──

「──总之，这个之后再说。」

思考一直往莎缇拉那走，在这边先踩煞车。现在需要的，是打破这个封闭状况的方法，至少要掌握到一点线索。

「宅邸灭门案是用我回到宅邸作为触发条件……既然如此，那要先处理的就是『圣域』的问题了。『试炼』和嘉飞尔，还有罗兹瓦尔的『睿智之书』吗。」

列举的问题每个都麻烦至极，最大的难处在于彼此又环环相扣。特别是罗兹瓦尔那壮烈的想法，即使已经死过一次却还是忘不了当时的战栗。

罗兹瓦尔知道昴会「死亡回归」──正确来说，是知道昴在「轮回」。他知道昴有回溯时间的能力，于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加以利用。

他的目的，就是实现他所持有的「睿智之书」的内容。因此罗兹瓦尔在「圣域」降下大雪，使得这里变成魔兽「大兔」的进食区。

而阻碍「圣域」居民避难的，就是必须跨越「试炼」方能解除的结界，以及每重来一次，想法就越顽固的嘉飞尔。

每次轮回，嘉飞尔都改变立场阻挡著昴。就只有第一次有推昴去「试炼」，表现出想帮忙解放「圣域」的态度。如今回想，那恐怕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反对解放「圣域」而演的戏。

而若是昴要积极解放「圣域」，嘉飞尔就会使出强硬策略。奥托和阿拉姆村村民曾因此惨遭毒手，当时的愤怒还难以忘怀。但是，也曾被嘉飞尔救了一命。因此轮回次数越多，对他的真心就越是感到不明所以。

而在收下艾姬多娜最后的建言后，那成了更强大坚硬的荆棘。

「愚蠢又可悲的嘉飞尔，畏惧外头的世界……是吗。」

过去嘉飞尔曾经挑战「试炼」的事已经明朗化。结果就是他变成强欲使徒，获得指挥琉兹复制人的权力。

假如那个「过去」，就是让嘉飞尔畏惧外面的世界，把他紧紧绑在「圣域」里的原因──那是自己曾归类在不需要去思考的问题。

不必去深入了解嘉飞尔。若这么想，就等于再次从眼前的问题别开目光。

「结果绕了一大圈，还是有必要知道啊。可是，只有这一块我不及格。」

不明白嘉飞尔的真心，就无法跨越他这堵墙。

但是，就算跨越了嘉飞尔，还留下「圣域」里头有结界和罗兹瓦尔这两个问题。而要破解这最麻烦的组合──

「──当务之急是把坟墓的『试炼』破关，才能确保逃跑路线。到头来这边也是啊。」

整理完问题，总归又回到了原点。要解决「圣域」的各个问题，必要条件就是攻克坟墓──问题在于剩下的「试炼」数目。

「让我惨兮兮的第二个『试炼』，有算我过关吗……？」

以「不该存在的当下」的名义，让昴看看选错选项的话，世界会变怎样──也就是体验多个平行时空。

──只对昴残忍、描绘出地狱前方的世界线。

品尝各种后悔，看过无数末路，最后痛哭不已的昴，被「试炼」怎么评价呢？

「────」

扭动脖子发出声响，用力吐一口气后，昴踩在坟墓的通道上。

先让奥托他们回去，自己留下来的最大原因就在于要确认这点。坟墓会把自己带到第二还是第三「试炼」呢？

换言之，这次挑战，其实有可能会再度看到「不该存在的当下」。那是举世最恐怖的光景之一，因此昴的心也为此胆怯颤抖。

即便如此，也不能忽视，更不能忘记和逃避。

就只能挑战。自己有这义务。为了完成义务──

「──呜？」

带著觉悟用力踏出一步──接著视野晃动。

「啊、喔、恶！」

突如其来的晕眩让身体失去平衡撞向墙壁，最后瘫在地上。强烈呕吐感敲击头盖骨、搅拌大脑。没法忍受，只能四肢跪地，将胃液洒在地上。

──警铃狂响，响个不停，越响越大声。

「呜、咳……吁！危险，呜啊……！」

思绪紊乱。感觉头盖骨被开洞塞入电极，让脑袋沸腾。就算吐了也没有比较轻松，因此昴本能地滚出通道，冲到坟墓外头。

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整个身体就放松下来。呕吐感变得稀薄，视野也恢复正常。

「刚、刚刚是、怎样……？」

昴边泪汪汪地喘气边愣愣地仰望坟墓。

坟墓还是一样，维持著静谧的气氛。──除了看起来莫名地不祥。

想再度爬进坟墓，但拒绝的感觉用痛楚困住昴的手脚。

──被拒绝了。这种感觉像灵光一闪，跟其他事连结在一起。

很简单。就像刚刚发生在帕特拉修身上的事。还有之前罗兹瓦尔也用身体品尝到的拒绝，如今也发生在昴的身上。

这再简单不过的事，揭示了一项致命的事实。那就是──

「──我失去挑战坟墓的资格了？怎么会这样。」

昴站起来，走向坟墓试图否定这个结论。可是脚却动也不动，连一步都踩不出去。因为本能理解到：自己被坟墓拒绝，自己丧失了资格。

──脑子里浮现那个穿著丧服般黑色连身裙的白发魔女。

「那个恶劣的……！」

离别时，魔女有问过昴。

是要选择握住自己的手，还是握住莎缇拉的手？

后来，昴握了莎缇拉的手。假如这是报复──

「你这王八，性格到底有多恶劣。混帐魔女艾姬多娜──！！」

昴朝著听不见的魔女扯开嗓门大骂。

但是，不管怎么叫骂、难过或生气，发生的事都不会改变。

──菜月·昴失去了挑战解放圣域之「试炼」的资格。

3

──对昴来说，这个决定需要的勇气跟挑战坟墓是同一个等级。

以最残忍的方式将过错摆在面前的「试炼」，造成的恐惧足以让双腿打哆嗦。让人怀疑自己进不去坟墓里头的原因在于这份恐惧。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恐惧并不构成停止脚步的理由。突破现状的欲望能够跨越恐惧，这一点在这份决心里也是一样。

既然不能挑战「试炼」，也无法获得魔女的协助，那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

「这──么晚来拜访，让我喜出望外～呢。」

说完后微笑迎接昴的，是躺在床上、化著小丑妆的男子──不，是拥有应称之为「魔人」的执著和思维的罗兹瓦尔·L·梅札斯。

把枕头当靠背、上半身坐起的罗兹瓦尔，脸上的妆在烛火的照耀下，给人一种非人的异样氛围。

面对这个魔人，昴掩饰紧张吞口口水。

──昴所剩下的选项，就是拜托罗兹瓦尔。

不过，说是拜托，但并不是来提议将「圣域」里头的问题合而为一再解决。不管是就昴的心情还是他的目的来看，那都是不可能的。

昴既不会原谅他动手杀害拉姆和嘉飞尔，还牺牲村民的行为；而罗兹瓦尔也对昴那不合他目的的心态看不顺眼吧。

因此接下来即将开始的，是绝对无法宽容彼此的两人的互相欺瞒。

「所以？刻意来此夜袭，难──道是要用勾起我的兴趣的话──来说服我？」

「……要说说服也没错啦。我有事要问你。──有没有可以不管坟墓的规则就脱离『圣域』的方法？」

昴这番很难说是牵制的发言，让罗兹瓦尔的微笑中带著冷冽。嘴巴朝旁裂开露出小丑笑容后，罗兹瓦尔用黄色眼睛看著昴，说：

「昴啊。──这是你第一次问我这──件事吗？」

这个问题，明示出彼此都了解双方的立场。

罗兹瓦尔知道昴的「回溯」能力，昴知道罗兹瓦尔知道这点。在彼此都知道的情况下，开始进行试探对话。

想著这些，昴故意做作耸肩。

「『这个』问题这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感觉下和你互探底细也不知道有过几次了，但去数就太蠢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你这个态度……可以想成是那么一回事吗？」

「随便，看你啰。」

昴移开视线，含糊带过罗兹瓦尔要求的结论。

在对话期间，昴没看漏罗兹瓦尔的双眼里带著一丝期待。察觉到这些微的变化，是「死亡回归」的犯规优势。

只知道回溯时间能力的罗兹瓦尔，无法知道回溯过的昴一路带来了怎样的感情变化。因此──

「现在还在修正错误的摸索期。要是能得到你的帮助就大有进展。」

──昴按照罗兹瓦尔的想法行动，就算这么演他也不会察觉。

他的「睿智之书」并没有提到昴的小动作。这点从前一轮被大兔袭击前，罗兹瓦尔所说的话就能得知。

罗兹瓦尔终究只是照著书中内容大纲去走。也就是说，只要昴好好地演好这场戏，骗过罗兹瓦尔，应该就能将他玩弄在股掌之间。应该啦。

「那摸索的一部分，就是无视坟墓突破『圣域』吗？若是如此，用不著这么怯懦。以你的权能，应该可以无限挑战，在最后突破困难。可是你却半途而废，这是你的觉悟──严重不足吧？」

「想法灵活可是我的卖点。如你所说，我有无限次的机会。但这次的目的并非过程而是结果……只要把解放圣域的功劳留给爱蜜莉雅就好吧？」

表现得冷淡平静，同时又提心吊胆地别让发言有破绽。心跳速度和背上的冷汗都非比寻常，但要骗过罗兹瓦尔，这是必要的消耗。

残酷地切割──正是罗兹瓦尔希望昴该有的态度。

成为一个以爱蜜莉雅为优先，为了她竭尽所能的勇士。因此，昴越是选择舍身的做法，可以想见罗兹瓦尔会越开心。

「原──来如此。……这可以说是我喜欢的答案～呢。」

果不其然，昴的答案让罗兹瓦尔满意微笑。

他那让人汗毛直竖的眼神，是欢迎昴成为同类的视线。无法理解魔人的思考，还被视为同类，使得生理上的嫌恶感上涌。

两人之间的差异真有那么多吗？在自觉自己的不正常后更忍不住这么想。

「你的变化让我很高兴喔。不过，你这问题很难回答。毕竟自结界张设以来已四百年，一次都不曾被打破，也就是毫无前例。我不曾怀疑过哪儿有破绽，一想到张设结界的人，就很难想像会有漏洞～呢。」

「因为是艾姬多娜设的嘛。」

「对你而言，也已经是熟识的对手了吧？」

揶揄的口气中带著些微吃味，这不是昴想太多。罗兹瓦尔对艾姬多娜的执著十分露骨，但是这次可以善加利用。

「是啊，那当然。我先声明，其他一些事件也已经触发收集到了。像是森林里头的琉兹·梅耶尔的实验室，还有也知道嘉飞尔是强欲使徒了。」

「啊哈──那真是好极～了。不用说废话真是帮──了大忙呢。」

昴接连丢出贵重情报，感觉有解除罗兹瓦尔的疑虑。照这个样子看来应该会很顺利──但是急于求成的心情，让昴对接下来的话反应慢了一拍。

「可是，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越来越可疑了。为什么你要找脱离『圣域』的方法？对已经有所觉悟的你而言，探索这个可能性只给人你举棋不定的印象。──不如说你现在的提案，是做好觉悟之前的你才会提的……我是这么想～啦。」

「……那是看怎么想吧。」

罗兹瓦尔的回马枪让昴一瞬间语塞，但他马上竖起手指说下去。

「你也知道，我有很多机会帮爱蜜莉雅争取名声。这样讲很难听，不过『圣域』这里牵扯的有关人士也少，都是些小不拉叽的事件。所以应该要以像是白鲸或魔女教这类有话题性的事件为优先。──这里没那种价值。」

「所以才要找出路？──这个答案让人不得不怀疑──呢。」

「怀疑？」

昴以为顺利过关，但罗兹瓦尔摇头。

「我并不能亲眼确认你的──权能。如此一来，不免会上你花言巧语的当。若是那样，就必须确认彼此的认知。」

「彼此的认知？」

「我，希望『圣域』被解放。不是走旁门左道，而是真正的解放。要是办到了，你跟我就是朝同样目的迈进的共犯……为了让爱蜜莉雅大人坐上王位而奔走的同伴，所以我想构筑──良好关系啰。」

罗兹瓦尔的话堵住退路，这次昴脸颊僵硬。

他的道理有难以违抗的力量。因为就算昴充分活用「死亡回归」，想达成爱蜜莉雅的心愿，也不能少罗兹瓦尔这份力。

有罗兹瓦尔做后盾，才能达成爱蜜莉雅的目的。为了让她成王，昴和罗兹瓦尔是缺一不可。──这点被直接点破。

可是，虽然被这番再正确不过的理论迎头痛击，但昴却觉得不对劲──乍听之下十分正确的意见，却觉得背地里隐藏著其他想法。

之所以会察觉，一定是因为昴想用相同的道理来欺骗他。

「有点叫人在意……你格外坚持要解放『圣域』呢。」

──简直就像是有什么非得这么做的理由。

带著这个意图的发言，让罗兹瓦尔加深诡异的微笑。

「──呃。」

他的微笑，使昴忆起与罗兹瓦尔对峙时所产生的最高警戒。

也就是在之前的轮回最后，罗兹瓦尔在被大兔吃掉之前杀害拉姆他们，坦白想法的那瞬间。

不厌其烦地牺牲身旁的人的性命，黝黑的执著满溢出来的那瞬间。

「──为什么会那样想呢？」

但是都到这地步了，罗兹瓦尔依旧不打算敞开心胸。

被反问，昴咂嘴回应。

「怎样都没差吧。因为你拒绝我的提案的方法，老实讲很不像你的风格。尤其你又一股脑地坚持解放『圣域』是条件，会觉得可能有鬼是很正常的吧。」

「关于这点，我倒认为我解释过了呢。你为了爱蜜莉雅大人奉献一切，而为了向我证明这点，因此把眼前最近的难题丢给你。到这儿有什么问题吗？」

「除了解放以外的解答都被禁止，我觉得很不公平。要证据不是有其他事可以佐证吗。」

「这样没有交集。反而会让我很想反问你──喔。」

朝著紧咬不放的昴闭上一只眼睛，这次罗兹瓦尔竖起一根指头。

「你才是，一扯到『试炼』态度就极端暧昧。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你身上有不想解放『圣域』的理由。」

「哪有可能不想解放啊！我超想快点解开结界，把在这里不能解决的问题拉到外头去做！……可是──」

「可是？」

昴讲到激动处差点全盘托出，察觉后连忙闭上嘴巴。这边要是不经大脑就开口，一切都会化为泡影。要努力让自己冷静，审慎选词用字。

「我不想……不想再看到爱蜜莉雅挑战坟墓的『试炼』后内心受创的样子了。」

「所以才要你呀。既然爱蜜莉雅大人在『试炼』栽跟头，由你代替不就得了。由谁解除结界根本不是问题。这可是你说过的喔。」

「呃呜……」

不经大脑说话，结果就是处处落人口实。昴用力咬牙。看著昴默默苦恼，罗兹瓦尔眯起眼睛。

「该不会，是因为代替爱蜜莉雅大人接受『试炼』很痛苦？基于怜惜自己所以才要找『试炼』以外的路？若是这样，就代表你对爱蜜莉雅大人的心情不过如此。」

「少乱讲……！哪有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讲真的？为什么可以断言？要怎么让人相信你？若是为爱蜜莉雅大人著想，再大的苦痛都要忍耐，这不是正常的吗。假如你是真心爱著爱蜜莉雅大人，办到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假如是为了爱蜜莉雅大人，自己的心情就该拋诸脑后……你办得到吧？」

刻意讲给昴听的话，像是大浪般把昴吞噬压烂。

罗兹瓦尔的话是走极端理论。但只要知道昴有「死亡回归」的能力，那任谁都会导出这一个结论。

──连昴自己也曾紧抓这个结论不放。

假如握住艾姬多娜伸出的手，昴的生存方式肯定也会变成只关心最重要的事物，其他一概不管的态度。毕竟受伤和疼痛都是为了未来而要有的牺牲。

但是，这种生存方式昴已经做不来了。因为察觉到自己不想做。

「──看样子，是你的觉悟还不够透彻～呢。」

不知道从昴的黑眼珠中看透了什么，罗兹瓦尔这么说，然后悲伤叹气。

「稍微……没错，我本来有点期待的。说不定我能够看到我所渴望的未来。但是，看来没那么顺利啊。」

罗兹瓦尔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放松全身的力气躺回床上。他用态度表示对话结束，昴含恨吞下交涉失败的结果。

按照刚刚的话，已经知道罗兹瓦尔失去了在「这一轮」活下去的理由。再来就是抱著延长赛的心态看著昴挣扎，直到性命结束。

但假如容许他这么做，那昴就真的是白跑一趟了。

「为什么又这样……马上就放弃一切！明明就还没结束！」

「已经结束了。不，应该说根本没开始过。你甚至还没站在觉悟的起跑线上。只要你一直原地踏步，就绝对无法跨越这次的难关。」

「觉悟的起跑线！？我不懂啦！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就算践踏爱蜜莉雅大人的意志也要达成目的，我很期待你有这个决心。」

听到这话，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目瞪口呆。

而罗兹瓦尔就朝著浑身僵硬的昴，像教小孩一样说教。

「听好啰？假如你真的是为了爱蜜莉雅大人著想，就该无视她的想法。作著幼稚美梦的小孩，不会拥有你这般选择走过惨烈地狱的觉悟。你若是要拯救她的性命，就该践踏她的意志。」

「怎、怎么可以，这样就本末倒置了吧！？为了爱蜜莉雅好，却要践踏她的意志……」

「你有生命啊。只要有生命，就有未来。有了未来，就有希望。」

罗兹瓦尔朝著吞吞吐吐的昴这么说。他的话像叹气一样细微，又像子弹一样强烈，直接贯穿昴的心。

「有了希望，就有可能性。有了可能性，就能救人。──不是吗？」

不是！好想大声这么说。可是昴却没有其他答案可以取代。又不能感情用事，满腔情感让昴差点哭喊出来。

「──！」

「连回嘴都没办法了吗。我还要对你失望几次呢？」

昴握紧拳头，嘴唇颤抖。罗兹瓦尔怜悯地看著他。接著，他又撑起上半身。这次胸前抱著黑色书本──「睿智之书」。

然后边用手指摸著书缘，边朝著像石头一样呆立不动的昴说：

「既然如此，就顺便锻炼你的觉悟吧。再给你一个逼死你的情报。」

昴浑身战栗。都已经束手无策了，还有什么事？他还要怎样逼死昴？

「你应该已经接触过『圣域』内发生的多起问题。关于这点，你应该比我还要详细吧。但是，问题不单单只在『圣域』。」

「你、你是说、宅邸的事吗……？你、也、知道……」

罗兹瓦尔亲口提起宅邸遇袭事件，昴很惊愕。「睿智之书」连这种事都写上去了吗？提出这个问题，是罗兹瓦尔的试金石吗？

然而这种想法却在下一秒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呢──

「──那当然。因为委托刺客袭击宅邸的人就是我。」

──宅邸惨剧是由他一手造成。幕后黑手在昴面前自白。

4

──开始瓦解，逐渐瓦解。从脚边开始崩落坍塌。

看不到原本的立足地，昴错以为自己正在坠入黑暗。因为罗兹瓦尔的自白所带来的冲击就是有这么大。

「等、等……等一下。你、等一下……是你？」

「我送了刺客到宅邸。──为了锻炼你的觉悟。」

「觉悟？锻炼觉悟是……是指什么？」

「很简单。就算有你的权能，当重要的人事物分隔两地遇难时，也没法同时拯救两边。因此你必须选择最重要的那一边。先失去一个，再失去其他，不消多时你就会成形。──成为一个只会拯救唯一的人。」

说不出话来。不是被哄骗，也不是被驳倒，就只是没有词汇可以表达这股激动，如此而已。

──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从来不曾这么切身感受过这句话。

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甚至碧翠丝，都死在这么荒唐无稽的计画里。

为了让昴成形，为了他那无聊的计画，她们就被信任的主人给背叛乃至殒命。

「罗兹瓦尔……你真的脑袋有问题……」

「或许吧。我的精神早就异常了。自从在四百年前被那双眼给吸引之后，我就一直异常到现在。」

「四百……？」

不懂他这话的意思，昴只能傻傻地重复。

话题又出现了四百年。可是由罗兹瓦尔说出来实在很不自然。活在这个时代的他，应该没有方法可以知道四百年前发生的事。

可是他却讲得像是最近发生似的──

「──菜月·昴。」

「啊？」

「你为何还没疯呢？到底缺少了什么呢？你跟我一样，不对，你应该要比我更疯狂。你应该处在精神不异常就无法挑战的境界，走在孤独之路上才对。人心只是碍事的东西。──所以说，由我来把你逼到那地步吧。」

他的宣告要用以粉碎昴痛下决心的心灵，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他轻视了知道「回溯时间」能力的罗兹瓦尔。想说自己有「死亡回归」的经验作为优势，还是自己也占优势，所以骄傲了起来。

实际上却是罗兹瓦尔一手堆砌出用「死亡回归」也无法破除的窘境。

「你这是做什么？」

罗兹瓦尔冷冰冰的声音从头上洒落。昴的身形压得比床还要低，四肢跪趴在地，额头抵在地板上。他放弃尊严，朝罗兹瓦尔叩首跪拜。此外什么都不是。

丢人现眼地用头摩擦地板，苦苦恳求。

「请等一下……。求求你，请原谅我。是我，是我不好。所以说，请你饶了大家……我、我……」

「唉呀呀呀，抬起头来吧，昴。你用不著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所以说……」

「不、不是的……不是我不想照你说的做，是我没办法。跟我的心情无关，我就是没办法。我没办法接受『试炼』。我失去资格了。」

「……什么？」

抽抽噎噎、吸著鼻涕的昴拼命传达出现状。罗兹瓦尔头一次表现出困惑。看来这件事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

他陷入沉思，昴则是再度用力磕头求他。

「拜托你！求求你！我真的没办法。就算派人攻击宅邸也没用！让人死了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说，停手吧。请你住手……！」

「──不行，不可以。不如说，听到你这样讲，反而更有必要这么做。」

但是，回应恳求的却是绝情的宣告。昴惊愕地抬起头。

罗兹瓦尔的双眼紧盯著昴。黑瞳和一蓝一黄的视线交缠在一起。

「你丧失资格，老实说出乎我的意料。可是，不代表无路可走。」

「为什么……不管你再怎样逼我，我就是没挑战资格了！牺牲一点意义都……」

「真的是这样吗？你的内心应该知道答案吧？」

罗兹瓦尔冰冷的声音驳斥昴的诉说。

噗通，心脏用力跳动。并不是因为这出人意料的话感到惊讶，而是罗兹瓦尔的用意和话中的意思，昴都能理解。

挑战「试炼」的资格被剥夺，被撤销。可是，就算丧失资格──

「只要你真心希望，艾姬多娜应该会再给予你资格。如果是因为你惹她不开心才失去资格，那就讨她欢心便行。那就是她的『强欲』本质。」

握住她的手，颠覆先前的想法的话，艾姬多娜就会帮助昴。罗兹瓦尔是这个意思──

「少自恋了，菜月·昴。别以为了解艾姬多娜的人就只有──你。」

──罗兹瓦尔这番话有著发自内心的羡慕。

「你能拿回资格，重启状况的。所以说，我的行动不会改变。我会继续逼你，磨练你的觉悟，让你脱胎换骨。」

「啊……」

了解到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后，跪著的昴整个人被打垮。

他就只能蠕动乾透的嘴唇，慢慢地问。

「就针对我……如果你恨我，那只要冲著我……」

「恨你？」

被人针对到这种地步，除了恨意以外想不出有其他理由了。可是罗兹瓦尔听了这话反而大感意外，他挑起眉──然后微笑。

「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呢。你是我的希望。在这个世间能够让我称为是希望的人，就只有你跟拉姆而已。──我打从心底相信你。」

觉悟的等级差太远，重量更是天差地远。

昴从少得可怜的经验中所学到的，被罗兹瓦尔轻而易举地踩烂。他所准备的棋谱周密到就算是用「死亡回归」也无法推翻。

即使当场杀了罗兹瓦尔，也无法阻止宅邸灭门惨案发生。而对罗兹瓦尔来说，打从一开始昴的性命就不构成谈判诱因。少了他，爱蜜莉雅赢不了王选之战。性命、王选、愿望、妥协，全都混淆在一起。

「────」

回过神，昴发现自己晃悠悠地站起，背靠著墙壁，然后就这样贴著墙壁走向房门口，专注地只想快一点离开现场。

对话没有意义。没法达成妥协，只是浪费有限的时间。

「我……」

并不是想到什么而说出来。就只是脱口而出。

「我，没法像你那样。──我是人类。我会继续当人类。」

只说了这些，昴就离开罗兹瓦尔的房间。

直到最后，罗兹瓦尔都没说什么。

对此稍微心安，让昴觉得自己很可悲。

5

离开罗兹瓦尔的寝室后，昴漫无目的走在月光下。

「……该怎么做才好？」

看不见未来，嘴巴喃喃吐出问话。在心头反覆重现的，也是同样的话，只是答案不可能像回声一样反弹回来。

本来就已走投无路的状况，如今感觉更像是失去了沙粒大小的光明。

如此一来，找帮手的可能性就完全消失。自己完全无法理解魔女和魔人的想法。

不过，却莫名地能接纳罗兹瓦尔的自白。

「会在我回宅邸的时间点才发动攻击也是……」

那一定是罗兹瓦尔的指示。包围宅邸、悠哉地侵入屋内的手法也好，还有破解碧翠丝的「机遇门」的方法，这些都是罗兹瓦尔熟知的事。

不单如此。算上这次的话，这肯定已经是罗兹瓦尔第二次雇用艾尔莎。

「在王都要菲鲁特偷走爱蜜莉雅的徽章的人也是……」

全都是因为他知道为了救爱蜜莉雅，昴会介入其中。

那一天昴拼命奔走，为了帮爱蜜莉雅而死了三次，最后爱蜜莉雅笑著告诉昴自己的名字，这一切全都在罗兹瓦尔的掌握中。

「一切都按照『睿智之书』在走……既然如此，雷姆的存在被夺走，『圣域』的状况会像这样走投无路，全都是按照某个人的预定吗。」

若真如此，那昴的自由意志，不过就是某个人在操纵的线的延伸而已吗。

一切都会按照预知进行，若是有异于书中内容的发展就由罗兹瓦尔导正。偏离的路线被强制修正后，预知就一定会实现──

「──咦？」

刚刚，感觉哪里怪怪的。

慢慢地按照顺序重新考察罗兹瓦尔的「睿智之书」。确实有不对劲、叫人挂意的地方，但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是什么？是什么怪怪的？哪里有问题？有什么问题……！」

没有答案的谜题，就跟先前的状况一样，可是却不太一样。这片雾霭的前方有路，而且感觉这条路会连接到失去的光明。

罗兹瓦尔的「睿智之书」，实现书中内容，碧翠丝的「睿智之书」，魔女教的「福音」，白纸页面，预言页面，如预言的结果，修正，未来──

「──昴？」

「──吓！」

突然有声音插进思考漩涡，吓得昴肩膀跳起来。接著他回过头。

站在背后不远处、于昏暗中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女──摇晃闪耀银发的爱蜜莉雅，瞪大蓝紫色双眼盯著昴。

无预警的遭遇，让昴胸口隐隐作痛。不过他连忙粉饰表情。

「啊，爱蜜莉雅……酱。你怎么会在这？都已经这么晚了。」

「昴才是吧。我睡不著，所以就起来散步。」

「……这样啊。不，果然啊。」

「──？」

昴了然于心的点头，惹来爱蜜莉雅的狐疑。

跟爱蜜莉雅在晚上邂逅已经不是第一次。之前也曾遇到在月夜中散步的爱蜜莉雅，当时也有交谈。虽然状况跟那时不同，但两人还是在这里遇到，意味著爱蜜莉雅的行为是必然发生。

昴被邀请至茶会，和帕特拉修确认羁绊，在森林深处听取琉兹的秘密，知道罗兹瓦尔是幕后黑手，在从事各种行动的时候，爱蜜莉雅也在做自己的事。

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对现在的昴来说却格外新鲜。

「……昴，你很没精神呢。」

「有吗。我不觉得啊。」

「骗人。看就知道了。发生什么事了？不嫌弃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吗？」

走过来的爱蜜莉雅观察昴的脸色后这么说。应该粉饰过的面具一下就被看穿，昴真的很恨自己的软弱。

「这是……我的问题。不能增加你的负担。」

「什么负担，我……」

「没关系，不要紧的。比起我，你比较辛苦啦。不是因为『试炼』而乱了方寸吗……你现在不要紧吧？」

「嗯，没事。那时候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昴背过脸，硬是扯开话题。爱蜜莉雅挤出虚弱的笑容。讨厌伤害人，却又没神经地触碰爱蜜莉雅未痊愈的伤，昴觉得自己真是有够恶劣。

丝毫不查昴自嘲的想法，爱蜜莉雅把手轻轻贴在自己胸膛上。

「就好像碰到了完全没准备的问题……被人觉得，根本就没真的做好觉悟。我老是逃避，一直在逃跑……」

「逃避吗……逃跑有什么不好。」

「昴？」

昴立刻这么说，盖过爱蜜莉雅的语尾。

长睫毛摇晃，爱蜜莉雅大感困惑。昴斜瞄一眼，接著用指甲抓自己的手心。

「逃避讨厌的事情，哪里错了。一直面对讨厌的事情，哪天就能克服吗？非得去克服吗？搞不好会在逃跑的那条路上找到跟先前不一样的路……选择逃避这条路，就活该被责备吗？」

越讲越快，不知道自己想讲什么。

挑战就会被无条件赞赏，逃避就会被无条件痛骂。这根本就是错的吧。正面迎战结果粉身碎骨，又能怎样？

爱蜜莉雅的决心、志气、尊严等一切，全都只是被人摆布的东西。

「艾姬多娜也好，罗兹瓦尔也罢，还有嘉飞尔，大家都很自私。不要再把人耍得团团转了。不要跟我讲该怎么做。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做法，却一直被人指手画脚说不是那样──」

慷慨激昂起来，被不明所以的愤怒给气到头晕目眩时。

「────」

后脑杓被抱住，来不及思考发生什么事，脑袋就被拉了过去。面前被柔软温润的触感承接，昴的呼吸和思考都停住了。

发现压著自己的触感后方有沉稳的跳动声。是心跳声。理解到这点后立刻发觉──自己被抱在爱蜜莉雅的胸前。

「爱蜜……」

「慢慢来。别说话。慢慢来就好，听我的心跳声。」

振动耳膜的银铃嗓音，让昴顺从，不做任何抵抗。

背部被轻抚的舒适让呼吸急促，眼皮底部变热。但这种无聊的纠葛却被更大规模的情感浪潮给冲走，进而消失。

就这样听著爱蜜莉雅的心跳，放松逞强的心。

「冷静下来了？」

手慢慢松开，昴的头离开爱蜜莉雅胸前。面前的蓝紫色瞳孔盈满忧虑，让昴轻吐一口气。

「刚刚失控了，抱歉。明明不想给你增添这种孩子气的负担。」

「我完全不觉得是负担。昴你很顽固耶。」

爱蜜莉雅手贴嘴巴嘻嘻笑，可是昴却没法跟著笑，而是在想该怎么解释。

不想害爱蜜莉雅不安。想跟她说没事，好让她安心。

「因为诸事不顺，所以就……其实刚刚才跟罗兹瓦尔吵过。我问他有没有不用通过坟墓的『试炼』就能离开这里的方法。」

「咦？」

「其实，如果我可以代为进行『试炼』的话就会是最佳方案，可是那好像做不到。就想说至少在其他方面出一份力……对不起，帮不上忙。」

昴低头。本来想让爱蜜莉雅安心，手头边却没有可以让她安心的事。

不管用「死亡回归」重来几次，也找不到最好的唯一做法。假如进展顺利，这份后悔却也会影响第二「试炼」的记忆。

因为昴能力不足而发生的悲剧。虽说原本应该是不存在的。

「不过，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我会试著去做。因为……我不想让你有痛苦或难过的回忆。所以说，请你相信我。」

不想讲泄气话，因此昴朝著看不见未来的黑暗宣战。

尚未发现任何方法。尽管如此，自己一定会救爱蜜莉雅，拯救大家──

「──昴。」

爱蜜莉雅用湿润的双眼看向宣告觉悟的昴。

看到湿润的眼中映照著自己，昴朝悲惨的自己注入活力，好让摇摆不定的心中最重要的部分不会被扭曲。

保护爱蜜莉雅，跨越「圣域」关卡，解救宅邸，救出一切──

「──你的心情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可是我不能接受这份温柔。」

然而这份觉悟却被爱蜜莉雅本人给直接否决。

「……咦？」

有一瞬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因此昴发出呆傻的声音。

爱蜜莉雅凝视目瞪口呆、说不出话的昴，同时字字分明地表达心中的想法。

「昴这么为我著想、为我努力，我真的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你很可靠，我也很信赖你。……可是，像这样寻找逃避的道路或钻漏洞是不行的。」

「什、什么不可以……那明明是他们单方面强迫你这样！」

「就算如此，决定要做的人是我。我有目标，为了完成就得努力，所以才会有现在。这件事我不想找藉口。」

爱蜜莉雅用力抿唇，表情带著决心。昴愕然失声。

她坚毅的脸庞充满坚强意志的光彩。眼前的人不是柔弱到要被昴拉著走才会动的弱小少女。

「而且呢，我就是知道。──那个坟墓的『试炼』，一定没有近路或旁门左道。」

「────」

「说来奇怪，但我就是知道。就算耗费时间，挑战的我要是没做足心理准备的话，结果一定一样。我就是知道。」

没法否定。

已经找过其他法子了，但是昴也知道没有。准备了「试炼」和结界的魔女，不可能允许有人强行过关。

──说到底，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死命地反驳爱蜜莉雅呢？

「吶，昴。──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呢？」

「────」

还在疑惑漩涡中打转的昴，被爱蜜莉雅抢先一问。

那是之前就曾问过，对两人而言有著重要意义的问题。

为了告诉她答案，昴度过了好长一段拼死拼活的时光。为了把答案告诉她，通过了众多苦难。

所以面对相同问题，昴毫不犹豫地做出答案。

「我会想要帮助你，是因为我──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因为知道，所以我才能努力。」

爱蜜莉雅手贴胸膛，脸微微泛红。接著往后退一步，闭上眼睛，将万千感想灌注在话语当中。

「所以说，不要钻牛角尖，认为自己非得做什么不可。只要昴看著我，我就能放手一搏。假如你想做什么，假如你愿意听我的任性，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我希望你为我加油。我希望你支持我。」

「爱蜜莉雅……」

听了她的话，胸膛内侧有情感开始膨胀。无法控制，也无法化作语言。这难以理解的情感是什么呢，昴也不知道。不过，强烈主张自己存在的情感几乎夺占整个意识，昴要用力咬牙才能忍住。

「因为我老是撒娇……所以说，这次我会试著不撒娇。虽然每次失败都会害昴和大家担心，让我过意不去……但为了不要那样子，我会尽快跨越『试炼』的。」

爱蜜莉雅朝没法接话的昴露出刚毅的微笑。

看起来万分美丽。

「你就这样看著努力的我吧。──这是我想拜托你的事。」

6

「────」

用力蹬地划破空气。心灵仍在催逼，去处仍未决定。

飞也似地穿过难走的斜坡，树枝在脸颊上留下擦伤，好几次都差点跌倒，但还是喘著气继续跑。

发出不成声的声音，扯开喉咙到要撕裂的地步，昴仰望天空奔跑。

朝著冰冷清新的空气，还有浮在清澈天空的银白月亮，放纵羞耻大喊。

──眼皮底下烙印著爱蜜莉雅最后给自己看到的坚强微笑。

那抹微笑，和她所说的觉悟，以及昴的误解。终于知道这股像要把胸膛烧焦、从内侧膨胀的冲动是什么了。

而在知道这股冲动的真面目后，昴跟爱蜜莉雅道别，放任冲动闯进森林，像野兽一样不断奔驰。

在胸膛深处，以火热滚烫表达存在的感情──人们称之为「羞耻心」。

「我……我……！」

──多么自以为是！多么傲慢！多么愚蠢！

轻视爱蜜莉雅，被罗兹瓦尔怜悯的言行举止惹怒。勃然大怒后，向心灵发誓绝不容许，紧接著就遇到爱蜜莉雅，并表明自己的倾心思慕──然后被温柔婉拒。

到这边，昴才初次察觉到。

──最不信任爱蜜莉雅的觉悟、决心和坚强的，就是昴自己。

必须保护你，不想让你有难过的回忆或是悲伤的心情。当昴这样说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谴责爱蜜莉雅什么都做不到。

明明昴用自以为是的保护欲在策划的期间，爱蜜莉雅也独自巩固了自己的觉悟和决心，决意挑战「试炼」的。

明明她最希望昴能够支持自己的决定。

──而菜月·昴正是最瞧不起她的人。

「──唔！」

察觉到这点的瞬间，昴就被压抑不下去的羞耻心痛殴，感觉好想死。

犹豫地回应爱蜜莉雅的决心后，昴像逃跑般背对担心的她，就这样冲进森林里。

过去，昴也曾在王都因为自以为是而伤害了她。

明明很后悔，也反省过，所以现在才能回到她身边。

──可是昴又再度犯错了。

代替爱蜜莉雅受伤，替她扛起苦难，为了她铺设道路。

一切都没变，就只有隐藏受伤的技巧变得高明，不会自夸有替她扛起苦难而已。但自私地铺设轨道，说大话的样子完全没变。

「我……我真……呜啊！？」

气接不上，抬起头要喘气的瞬间，脚底崩落，踏在上头的脚划过空中。

身体立刻失去支撑，整个人从森林的斜坡上滑落。在满是泥土和落叶的地面滚动到最后，昴在地面上呈大字形躺下。

「────」

背贴著像要抢光热度的冰冷泥土，喘著气仰望夜空。从枝叶缝隙看出去的天空，还是有著无数星光。

──在头顶闪耀的满天星斗，嘲笑躺在地上、被众星孤立的「昴」（注1：昴的名字源自于金牛座的昴星团。）。

被没见过的星座包围，渺小的昴逐渐融入夜晚。

顿时，疲劳涌现。肉体和精神都消耗太过了。

──「死亡回归」，魔女的茶会，罗兹瓦尔的真正想法，还有自己的羞耻心以及爱蜜莉雅的觉悟。

时间过去。有限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宝贵的时间，唯有时间无时无刻都在流逝。

疑问化做漩涡迷宫，心灵被看不见出口的苦恼给侵蚀。被一切背叛，事与愿违，翻脸像翻书一样快。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好，要我告诉你吗？」

「──！？」

头上传来人声，吓得昴连忙跳起。滚下来的斜坡上出现一道背对黑暗的人影。人影慢慢滑下来，轮廓也逐渐分明。

「……奥托？」

「是啊，你好。早安。没错，是我喔。」

「早安……？」

被他这么一打招呼，困惑的昴总算察觉。

夜晚已经告终，早晨的气息开始散布整个世界。自己究竟有几个小时望著虚空，浪费时间在发呆上啊？

「早上了喔。连这种事都没发现，你病得很重呢。」

「我没法否认……不过，你怎么会在这？」

「我会来到这的事姑且先放在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菜月先生置身的状况吧。你一脸作梦的样子，还一直重复胡言乱语。」

毫不理睬为时间过去而感到惊讶的昴，奥托手插著腰叹气道。看他这样子，昴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袖子擦拭沾到泥土的脸颊。

从昨晚就一直让奥托看到奇怪的场面。不只被他看到自己因为帕特拉修的安慰而哭泣的样子，连内心满是羞愧、浑身上下都是泥土的样子也被看到了。

「事到如今才在在意？菜月先生衣冠楚楚的状态只有在遇到我之后的几天，人在卡尔斯腾公爵家的时候吧。」

「……我没心情陪你说笑。不说这了，你──」

「你走投无路了吧？所以想知道怎么办才好。放心，我知道。」

接在昴的话后面，奥托一派轻松地轻拍胸膛。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让昴傻眼，不过却也有著落水者抓稻草的心情。

眼下就当是个定心丸。假如有什么能让事态好转的方法，那什么都无所谓。

「请不要太贪心，好吗？这是要先做准备的。」

「准、准备……」

「是的。首先，先慢慢地深吸一口气……」

奥托伸出手，指示昴做深呼吸。

虽然不知意义何在，昴还是按照指示调整呼吸，闭上眼睛把氧气吸进肺部──

「──呃！？」

顿时，坚硬的力道贯穿侧脸，昴再度倒在地上。

连防御姿势都来不及做，脸就整个撞在泥土上。昴眼冒金星，摇摇头心想发生什么事，抬起头看到挥拳的奥托，这才知道自己被他揍了。

然后，握著泛红拳头的奥托对著屏息的昴说：

「──在朋友面前就少装腔作势了，菜月·昴。」

7

冲击大到让人忘记被揍的痛楚，昴只能瞠目结舌。

奥托严肃地瞪著倒在地上的昴。平常不是可怜兮兮就是带著亲切笑容，总是避免与人发生冲突的他，如今表情正燃烧著愤怒。

奥托·思文双眼带著怒火俯视昴。

「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整个脑袋乱糟糟的吧。」

「────」

「明明就该讨救兵，只靠自己的话力气和智慧都不够，不过是忙乱地在浪费时间而已，却还是拼死拼活的吧。」

针砭默不作声的昴，奥托拉近距离。

趴在地上的昴没法动弹。左脸现在才用热度表达疼痛，昴只能皱著脸望著奥托。

「不说话，就代表是肯定啰。至少在我们商人的世界里，这种装弱势然后趁机利用他人的举动是最低级的。──有在听吗？」

因为昴一直没回应，奥托便直接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拉起来。

「听到的话，就给我回答啊！」

「──嘎！」

锐利坚硬的力道贯穿额头，昴眼冒金星。

是头锤。奥托头往后仰，然后用力撞击昴的额头。两眼昏花。但是奥托没有停止，又再来一记头锤，把摇晃的昴撞飞出去。

额头脸颊都火烫疼痛。被撞飞，但没有倒下。脚踩稳了。

「你干什么……！」

「唉哟，都被我打了一顿，原来还有意识啊。本来想说你在睡觉，所以我才做出不习惯做的暴力之举咧。」

「你说什么，混帐东西──！」

鼻子吃了一记头锤导致泪眼婆娑的昴，不顾一切地冲向奥托。但是伸出去的手却被避开，脚反而被扫倒。结果就是用力倒在地上。

「才想著血气上涌了，结果这次换脚下疏忽了。简直完全就是菜月先生行为的写照嘛。丢脸死了。」

「是……这样吗！」

昴从倒地的姿势一跃而起，把手中的泥土扔向奥托的脸。

可是奥托用手臂挡住脸，防住了针对视力而来的奇袭。惊愕的昴反被抓住衣领，接著被一口气过肩摔，再度撞向地面。

背后撞地让昴一时无法呼吸，大口喘气却又站不起来。

「咳、啊……」

「欸，菜月先生。你的力量不过如此。别说不及骑士们和梅札斯边境伯，连嘉飞尔的脚趾头都碰不到。就算对上我，都还这副德性。」

昴拼命地把氧气送到痉挛的肺部，视野中看到上下颠倒的奥托正走过来。他一脸傻眼地摇摇头，说：

「还好意思说自己铲除白鲸和魔女教呢，真是笑话。菜月先生这么弱，真要打起来的话，敌人用一根指头就能解决你。这点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

「呼哈、呼哈……」

「那么，不够的力气就用智慧弥补吗？就我所见，菜月先生的脑袋顶多就是小奸小诈……思考和判断力绝对不到可以对人自豪的水准。连常识都严重不足。」

奥托到底想说什么？昴的急促呼吸中开始混杂不耐。

肺部痉挛、被摔在地上的冲击以及额头和脸颊的痛楚都慢慢变弱，取而代之回来的思考能力，却无法判读奥托的言行。

「想说没力量没智慧，还有什么可以弥补吗，也没有。菜月先生就是个渺小平凡、随处可见的人类，但是眼界却太高了。」

「你、你……从刚刚、就在说……」

「有自觉自己构不著梦想，自己能力不足，那退而求其次想说有没有什么好点子，结果就是把自己逼到绝境……这样我也能了解帕特拉修的心情了。」

「帕特拉修……？」

突然出现爱龙的名字，昴的吃惊胜过困惑。

好到配昴太浪费的地龙，也可说是教会现在的自己重要事物的恩龙。而奥托说自己了解她的心情。

「想在迷恋的女性面前耍帅是无可厚非。因为认同那是必要的虚荣，所以我尊重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这种话就先摆在一边。」

是在讲爱蜜莉雅吧。在讲昴对爱蜜莉雅的态度。

「对喜欢自己的女性耍帅这一点我也能谅解。毕竟这是必要的。因为我认为，在一方热切地单恋一方的关系里，被喜欢的人也有责任。为了心仪自己的对象，表现好的一面也是很重要的事。这我能体谅。」

是在说雷姆吧。过去昴曾对奥托讲过雷姆的事。

就这样，尊重昴的心中对两名少女根深蒂固的思慕──

「不过呢，到此为止了。」

说完，奥托把脸凑过来。

昴戒备著以免又要吃头锤。而奥托用像要咬人的表情说：

「你知道自己缺少什么了吧。知道自己高攀不起了吧。想在喜欢的女性面前耍帅吧。想在喜欢自己的女性面前当个值得夸耀的人吧。」

「────」

「既然如此，为了那些女性，为了弥补别人看不到的部分，藉助他人之手不就得了吗。──好比朋友的帮助。」

脸离开后，奥托把双手分别贴在自己和昴的胸膛上，说完整段话。

听了他的话，昴先是愣了一下子，接著才叹气。

──是在讲这个啊。老实说，昴这么想。

昴也曾像这样想过拜托谁或依赖谁。这很正常。就如奥托说的，昴对于自身的匮乏有所自觉，所以才会努力奔走寻求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的协助，并不是没有求助过。

结果不但没得到他们的帮助，还为不想知道的真相所伤。

所以，奥托的指责是错的。那条路老早就行不通了。

「我试著拜托过，也试著求助过。……可是没有用。」

擅自抱著「非得保护爱蜜莉雅」的念头，最后这份心情却被她本人否定，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轻蔑她。

期待被背叛，但还是没法放弃，于是整晚对著星星痛哭。

各种经验和诸多邂逅都没法让昴的脚往前进或后退。最后连乾笑都挤不出来，昴再度被「羞耻心」给折磨。

而面对昴这样平静的绝望，奥托颤抖嘴唇吐话。

「可是……可是我不记得有被菜月先生拜托过。」

「────」

「是想说我这种人没有拜托的价值或意义吗？还是说在菜月先生眼中，我也是必须被守护的众多人之一？」

颤抖的声音试图压抑感情，但反而使得感情喧哗。

那是奥托的愤怒、悲伤、无处可去的少许激情。

自己伤了奥托的心，还伤得很深。──理解到这点，昴立刻抬起头。

「不、不对。」

「哪里不对。不是这样才奇怪吧。不然，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一个人蹲在那里？」

「我对你没有……那个，没有话要跟你说，不是因为不相信你，不是那样……真的不是。你误会了。」

昴摇头否定，但奥托用无语和视线追究。昴在这股压力下垂下视线，支吾的同时拼命找答案。

并不是不信任奥托，应该说刚好相反，自己相信他。在这个关卡里，奥托救了昴很多次。他的动机不是基于金钱，而是以道义和人情为优先的老好人性格。不管是称他为朋友还是被他唤作朋友，都是铁打的事实。

只是，该怎么对奥托这个朋友说明自己的难处呢？

「────」

本能理解──「死亡回归」的惩罚机制仍旧还在。

昴跨越「死亡」所带回的情报不能告诉别人。若是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这种知道昴的状况的对象倒是可以讨论部分情报。

可是奥托不同。不单单是奥托，爱蜜莉雅、拉姆和其他「圣域」的人，昴都不能对他们说这些事。

如果不知道「死亡回归」，那昴的话听起来就只是胡说八道。

「我什么都没法说明，脑子里一团乱……就跟你说的一样，整个乱糟糟的。根本没法有条理地和你解释。」

「────」

「全都是讲了你也不会信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所以，没法对你和其他人讲……」

「……请试著说说看。」

「──咦？」

昴招认自己没法拿出让人相信的根据，但奥托却这么讲。

昴不禁抬起头，只见奥托双手抱胸。

「我说，请试著说说看。就算没有条理，就算乱糟糟的，就算时间顺序前后颠倒，我都会听到最后，不会打断你。」

「不，可是，那样……」

「我说……够了没！刚刚就讲过别耍帅了吧！！」

这次，超出忍耐极限的奥托大吼。昴被激动的他吓到傻住，眼睛还被他指著。

「不会被人相信的证据，没有被信任的根据，没法按照顺序说明，假如有空去想这些琐碎的事，把脑子里想的全都吐出来给别人听，比蹲在角落还要有建设性吧！」

「就算你这么说……我！要怎么让你相信一团乱的事……！」

「──全都讲出来！然后在最后加一句『相信我吧！』就好了！朋友就是这样！！」

──感觉大脑的内容物、各式各样的思考和情感，全都被整个吹跑。

这句话毫无根据，没有道理，也没有任何说服力。

但是对于推动动弹不得的昴，已经十分足够。

「你可能不相信……」

从开口到说完一个人面对的问题，没有花太多时间。

8

「──然后，罗兹瓦尔派杀手攻击宅邸，还打算把我和爱蜜莉雅逼到无路可逃的地步，我想应该是这样。」

害怕碰触禁忌，因此昴小心翼翼地说明。

奥托这段期间只是皱眉，安静地倾听昴的话。

「目前我所拥有的情报……就这些了。我没隐瞒，全部说出来了。」

当然，说明省略掉了不能说的魔女茶会以及「死亡回归」。

重大的部分一片空白，内容的根据可说是空穴来风。就连昴都觉得各个情报之间的联系毫无脉络可循，自己讲著讲著都觉得不舒服。

因此他十分在意听完说明后奥托的反应。要自己在最后加上一句「相信我吧！」的奥托，会有什么反应？

会是希望还是变成失望？不安与期待使心跳声显得很吵。

「菜月先生。」

不久，静默思考到最后的奥托放下双手，说：

「可以装作没听过，夹著尾巴逃跑吗？」

「什么……喂喂！？」

答案不只叫人意外，根本是颠覆想像。昴凶狠地叫出声来，但奥托却用高亢的声音盖过他的反应。

「毕竟！被关在大兔的狩猎区内，要逃脱就只能看爱蜜莉雅大人能否突破『试炼』，但爱蜜莉雅大人又微妙地不可靠，那想说至少让不会被结界绊住的人离开却又被不懂事的人阻挠，好不容易回去宅邸了，却遇上了被宅邸主人聘请的杀手……到底平常要做多少恶行才会变成这样啊！？」

「我才想知道！为什么我非得被逼到这种莫名奇妙的状况！虽然知道，但神明是真的很讨厌我！我也很讨厌祂啊！」

如果真有掌管命运的神，那个神一定很讨厌昴，就像厌恶蛇蝎一样。

只是就算憎恨这点，事态也不会有所进展或后退，难易度也不会上升或下降。

「不对，在那之前……奥托，我了解你想要大吵大闹的心情……可是你真的相信这么荒诞无稽的事吗？」

「────」

「形同天灾的魔兽铺天盖地逼近，想逃又得看爱蜜莉雅挺不挺得过去，嘉飞尔会妨碍大家离开，罗兹瓦尔脑子有问题所以背叛我们。……你相信这些话吗？」

光想就觉得这些组合起来的恶劣状况根本是恶梦。与其相信这一切是事实，认为昴是神经病的想法还比较符合现实。

所以，奥托对这番没法说是开诚布公的话──

「菜月先生，我说呢。」

面对昴的问话，奥托竖起一根指头。

「我至今到过各种地方，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

「……该不会是要说只要看过就能知道对方值不值得信赖吧。」

「不，那种迷信我不信。干商人这行，会充分体验到人类是个能用真挚眼神来蒙骗他人、陷害他人的物种。不是我要自夸，论被骗的经验我还小有心得。」

真的是不值得拿来自傲的事，但他却拿来说嘴。这令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种关键时刻又不能吐嘈。于是在昴的沉默下，奥托继续说。

「我离开老家四年，作为一个旅行商人来说，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虽然结果不能说都是好的……怎么说呢，我也曾经相信有胜算而赌上一把，结果却遭逢难以置信的灾难，而且没有任何成果。」

「喂喂喂……」

「结果好坏姑且不论，我下判断时只想著要活得不后悔。赌上自己的某种东西，就要有这份自觉。这是我的想法。」

这是奥托做选择的基准。那是基于什么就只有他本人知道，但一路走来，他便是选择了他的算计中偏向胜算高的那一边吧。

想要晋见罗兹瓦尔，所以跟著昴到「圣域」，也是出自于这个想法。这样一看，奥托出乎意料的是个现实主义者。

正因如此，毫无根据胜算又低，相信昴的话的机率是──

「所以说，这是第一次喔，菜月先生。」

「……啥？」

不懂他说什么，昴张著嘴巴傻傻地看著奥托。

而奥托则是用十分开朗的表情对著他说──而且还是断言。

「──置胜算于度外，站在看不见胜算的这一方，这是第一次喔。」

9

──脚步飞快，气喘吁吁，心灵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彷佛在追赶跑在草尖上的感情，昴拖著焦急奔跑。

划开早晨清凉的空气，踢著泥土、飞越石头，每一步都踩得强而有力。

不久，一直线奔跑的昴看到了目的地建筑物。没有算计的高昂感让昴露齿一笑，是很狰狞的笑容。

飞也似地开了门，冲进建筑物内。

然后──

「──罗兹瓦尔！」

穿过玄关和客厅，用差点踹破寝室门的力道打开门。

房内是撑起身子的罗兹瓦尔，以及帮罗兹瓦尔换绷带的拉姆。两人都一脸惊讶地看著不请自来的昴。

就小丑罗兹瓦尔和态度一贯冷淡的拉姆来说，这种表情很少见。发生这种未曾有过的事，对于「改变未来」是好的预兆。

笑声涌现，然后指向面前吃惊的两人，高声宣告。

「──来赌一把吧。用我跟你的愿望作赌注。」

第十三卷 第三章『STRAIGHT　BET』

1

喘气的昴，愉悦地接收惊愕视线。

屋内的罗兹瓦尔和拉姆都是跟吃惊无缘的人，但自己却让他们露出了那种表情。昴的狰狞笑容变得更加凶恶。

「──打赌？」

最先从吃惊中恢复过来的，是眯起异色瞳的罗兹瓦尔。

躺在床上让人换绷带的他，样子和平常有点不同。原因在于平常脸上的小丑妆已卸下，露出原本的容貌。

之前有涂白粉的肌肤其实惨白不已，眼神说是锐利更像是沉稳，给人的印象和平常完全相反。美男子什么都不作还是美男子，这就是事实。

「没错，来赌吧。赌上我跟你的愿望……我正式向你申请一次定输赢。」

「慢著，毛。」

昴立起一根手指，朝罗兹瓦尔堂堂正正地宣告。面对这个提案，罗兹瓦尔皱眉思量，但此时拉姆介入两人之间。

她露出严厉的目光，庇护身后的罗兹瓦尔，正面承受昴的视线。

「突然闯进来，还讲些莫名其妙的话。毛是打算给养伤的罗兹瓦尔大人增添负担吗？太不敬了。」

「你应该也知道他才不会好好养伤吧。而且，状况不容许他养伤。这里的问题是所有人的问题，可得多少要勉强他硬来喔。」

「毛──」

「就算被谁说三道四，我也没理由停下来。」

拉姆散发的危险气息中带著不耐烦，昴则是推掌朝她伸出去。然后在她行动之前抢先歪头朝她身后的罗兹瓦尔说。

「你怎么样，罗兹瓦尔？不过就是跟记事本的预定有点落差，用不著闹别扭吧？为了下一个你，就掏出个气概稍微勉强一下吧？」

「……真是饶富趣味的措辞～呢。为了下一个我，是吗。」

昴不直接提及「死亡回归」，而是采迂回讲法向罗兹瓦尔提案。拉姆对话中的内容感到莫名其妙，只有昴和罗兹瓦尔都听得懂。

欠缺生气的惨白脸蛋依旧，罗兹瓦尔缓缓坐起上半身。

「拉姆，到旁边……不，可以让我和昴独处一会儿吗？」

「……真的可以吗？」

「用不著担心，不用担忧昴会加害我。他不是来报复，而是为了别的问题──而来。对吧？」

「这个嘛，就算真的要报复我也会被干掉，所以我不会做的。虽然丢脸但请放心吧。」

昴挥舞空空如也的双手，朝忧虑的拉姆彰显自己毫无敌意。虽然不能完全接受，但拉姆吐气，朝罗兹瓦尔行礼。

「还请不要勉强。──毛，不准失礼。」

「你应该要担心这个自暴自弃的家伙会不会做出什么来。」

和走向门口的拉姆对话后，昴耸肩，拉姆则是从鼻子喷气。就这样，房门关上后，房间里头只剩下昴和罗兹瓦尔。

就跟几个小时前心灵被摧残到体无完肤的时候一样。

「我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再跟你打照面。而且快成这样……是有什么心境的变化吗？」

「心境变化当然是有啦。丢人现眼，被人说教，互殴确认友情……不对，要说互殴是太过单方面了，说是确认作业比较妥当。」

想起刚刚被奥托痛打一顿惨兮兮的样子，就忍不住苦笑。

不过却是很棒的惨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昴在任何战斗都一直输个不停，却还是第一次输得这么爽快。

「是神清气爽的表情呢。……昨晚才自觉到对你逼得不够凶，然后就验证了这个想法是对的。你恢复得这么快，让我对你的厚颜无耻感到佩服。」

「厚颜无耻方面我可是输给你了。你的脸皮才叫厚咧。……欸，借用其他人的力量不赖哟。尤其是死党的话，就更棒了。」

听了昴的应答，罗兹瓦尔慢慢摇头。眼中透露失望，表情沮丧，态度明确表达出怜悯的他叹气。

「天真。不成熟，而且年轻。……这世界的苦难终究只能靠自己解决。竟然依赖朋友，那是只会弱化你的愚蠢策略。」

「靠人，靠缘分，靠心情……这样不行吗？」

「不行～喔。」

「这样啊。──那就只能一较高下了。」

这句话，让罗兹瓦尔的表情变了。昴往前踏出一步，朝房间中央走去。靠近床，缩短与罗兹瓦尔的距离，然后再次指著他。

「就我说的，来赌吧。赌注是愿望，一次定胜负。」

「……只是听听而已。你就说吧。」

罗兹瓦尔没有直接驳斥提案，催促昴继续说。跨越了第一个关口，昴吐气，指著天花板检视先决条件。

「我跟你的愿望平行无交集。这点在昨天也确认过了。我想拯救所有人，而你不允许我这样。──没错吧？」

「嗯，没错。你也不原谅我的做法，可是又没法疏远我。」

「……你说对了。少了你，爱蜜莉雅之后就没法应付其他候补人选。虽然很气，但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就算我跟你再怎么合不来，不管你在阴谋企划什么，这状况都不会变。」

「所以？既然都知道了，你还想干嘛？抱著天真愿望的你是无法破除现状的。除了妥协和磨练，没有其他路可走。」

「只有我的话，会是这样吧。」

罗兹瓦尔说，昴则老实认同自己内心的软弱。即使不肯放弃紧抓著「死亡回归」，总有一天精神也会耗损殆尽，变得像罗兹瓦尔说的那样。

假如昴只身一人不肯依靠谁，抱著膝盖一直蹲著的话。

──但是，现在不是这样。因为不是这样，所以能抬起头。

「罗兹瓦尔，我们在这里，在这个轮回，来个你跟我的最终胜负。──在这一轮，我一定会解救『圣域』和宅邸。无论是你的想法，或其他什么东西，我会整个破坏殆尽。」

「你是指要从这个死棋局面逃出生天？你要放弃你唯一有用的权能？」

「……能够重来和救赎是两回事。我已经深刻体认到这点。我跟你都太傲慢了。我的能力并没有想像中的方便。」

在第二「试炼」看到无数个做错选择后的死后世界。若每次昴累积「死亡」都会增加悲叹，那可不是救赎。

将之作为救赎，盘据在昴和罗兹瓦尔心中的病，正是「诅咒」。

「所以就拿这次的人生作为最后机会，挑战『圣域』……不，是挑战我的悲愿吗？」

「没错，正是如此。我已经厌倦跟你互探底细了。就把这次当成最后吧。」

「要怎么保证你会遵守这番话？」

对于昴的说法，罗兹瓦尔理所当然似地要确认这点。

「只要有你的权能，说过的话都可以当作不算数，对你不利就能自由反悔。跟这样的人做约定哪有效力可言……」

「──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担心约定被作废，而昴平静地呼唤他的名字。

话被打断的他对昴看向自己的视线感到惊讶。而昴语调不变，继续说下去。

「你认为我会那样吗？」

「────」

「假如你这么认为，那对话就不成立，对话就在这边结束吧。」

昴把话说死。不悦的他语气强硬得对方或许会轻易结束话题。

对此罗兹瓦尔闭上眼睛，然后微微举起双手。

「……提议以这次做最后，是想要求我做什么呢？」

「──我的话很简单。假如我用我的做法解决了事态，就会产生不符你期望的结果吧？这样一来，因为事态不如己意的你会失去活下去的力气和干劲吧……不过，不准这样。」

「不准这样？你的意思是不准我没有干劲？但这不得不说困难之至。毕竟这是心情问题。当然，做表面功夫的话还可以……」

「用不著，罗兹瓦尔。我并不想一直跟你互相仇视。」

「……嗯？」

对昴提出的条件表述不满的罗兹瓦尔一脸狐疑。他的表情在说他无法理解，于是昴用手指搓自己的鼻子，说：

「我知道我赢了，事情就会朝你不期望的发展进行。可是就算是在那样的未来，我还是会继续在爱蜜莉雅身旁努力让她坐上王位。届时一定也会继续仰赖这份我独有的能力。所以说，过程姑且不论，最后结局是不会偏离你的目的的。」

「────」

「罗兹瓦尔，我的要求很简单。如果我解救了『圣域』和宅邸……你就要丢下书跟我一起走，让爱蜜莉雅当上国王。为此，我需要你的力量。」

「愚蠢。」

昴伸出手，这么说。罗兹瓦尔却只简短扔出这两个字。

比起轻蔑，更接近拒绝和困惑。

「这个提案太夸张了。你不但要用你的做法过关，还原谅想法不相容的我？自己说很奇怪，不过我的行为可是万分狠毒。被牺牲掉的许多人都很恨我、诅咒我吧。在这之中名列第一的人不就是──你吗。」

「假如要讲原不原谅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你对我和爱蜜莉雅做的，是不能原谅的事。──可是，那是我心情上的问题。」

不可能不恨他。昴所蒙受的诸多苦难，都是罗兹瓦尔所企划的阴谋、准备周到的毒牙。昴的身心被毒害，甚至连性命都被夺走，品味到无数次绝望。但是──

「──还没发生什么致命的事。只要我解决的话，是吧。」

「就算是以未遂告终，坏事依旧是坏事。过往的事一笔勾销，没那么方便的好事吧？」

「我最喜欢『方便的好事』了。爱蜜莉雅拼命地当上女王，我在旁边祝福她，而你也是这个圈子里头的其中一人。我先说，这是强制的。」

「────」

昴闭上一只眼睛，眨眼。罗兹瓦尔反倒说不出话。

接著，罗兹瓦尔继续沉默，但不久就用手遮著自己的脸，说：

「不放弃任何人，达成自己的愿望？不仅如此，连跟你想法不相容的我都视为必要，算在未来的基石在内。你知道吗，昴？」

「知道什么？」

「你这答案有多么『强欲（贪婪）』。」

罗兹瓦尔的话让昴的表情产生变化。不是惊讶，而是忆起往事而笑。

在离开梦之城堡之前，也曾被艾姬多娜讲过同样的话。

被魔女和魔人评价为「强欲」。──正如所望，昴心想。

「你说过喔，罗兹瓦尔。」

加深笑容，以凶恶的样貌回应。

「被逼到绝境的我，会成为最强王牌。──虽然跟你期望的方式不同，但你的敌人成了最强王牌。还有什么不满的吗？」

「……要是最强王牌不管用呢？」

「我已经没有牌了。到时就是你赢了。我就俯首认命，对你唯命是从。」

罗兹瓦尔胜利的话，就是他的计策开花结果之时。说完这些条件后，这次换罗兹瓦尔陷入漫长思考。

昴静静地等他做出答案。然后──

「不管你怎样挣扎，也无法改变现在的事态。爱蜜莉雅大人无法振作，结界解不开。『圣域』将会被大雪覆盖，宅邸会血流成河。」

「是呢。──所以才有让我哭丧著脸挣扎的价值。」

昴竖起中指严厉回嘴。对此罗兹瓦尔叹气，竖起食指说：

「就像你为了满足胜利条件而奔走，我也还是会为了实现『睿智之书』的内容而继续努力。这一点，可别怪我喔？」

「我可以视为你答应这场赌局了吗？」

「就像你说的，为了下一个我预先做准备也不赖。……按照内容做出结果后会变成怎样，我也不是没有兴趣～的。」

世界已经偏离书中记述，即便如此，罗兹瓦尔还是宣告要照著书的内容走。

在那之前，昴必须破坏他的企图并拯救所有人。

「既然决定了那就要珍惜时间。让我们开始行动吧。」

「昴。」

昴背对床准备离开房间时，罗兹瓦尔叫住他。转头看过去，罗兹瓦尔微微看向他处。

「『圣域』的大雪和宅邸遇袭，都在三天后。──希望你尽情奋战，然后惨败。」

「随你说去。」

听完罗兹瓦尔的无聊讽刺，昴咂嘴回应。说完昴突然又捏捏自己的脸颊肉，说：

「罗兹瓦尔，你状况不好，再化妆回小丑吧。」

「呼嗯。这么说来……素颜和你见面，这是第一次呢。」

「在这个世界是啦。」

在以前走过的世界里曾和他一起洗过澡。回想起什么都还不知道的那个时候，昴苦笑。

「这是我跟你的胜负。同为被命运玩弄的小丑同志──让我们堂堂正正一较高下吧。」

说完，昴就离开了房间。

赌上互不相让的愿望，条件成立。──然后，开始。

解放「圣域」和解救宅邸，菜月·昴的最后挑战开始了。

2

「──毛，你跟朋友策划的阴谋诡计怎么样了？」

做了豪赌的昴走出建筑物时身后有人出声。

从称呼和毒辣的内容就知道对方是谁。回头一看，背靠在建筑物入口旁边的拉姆正抱著手肘不屑地瞪著自己。

「不要讲什么阴谋诡计啦。听起来很难听，大家会吓到耶。」

「两个奸诈男人凑在一起，不就是在策划什么吗？罗兹瓦尔大人似乎容许了，所以拉姆不会妨碍，但毛你好歹掂掂自己的斤两。」

「……对大姊你很过意不去，但这可不是对方放水就会赢的指导棋。」

昴耸肩答覆，拉姆不开心地眯起眼睛。

「讲很多遍了，不要叫拉姆大姊。拉姆几时成了毛的姊姊了。恶心。」

「说恶心也太超过了吧。……算了，就当作是我的坏习惯。容忍我这么叫吧。」

「乱来。为何拉姆必须容忍……」

意欲强烈订正的拉姆会停下嘴巴，一定是因为察觉到掠过昴眼中的寂寥感。──大姊，昴这样称呼她不是故意的，而是撒娇。

虽然这样撒娇很没有男子气概，但拉姆还是让昴这样叫。因为她允许如此。

「……拉姆对毛的癖好没有兴趣。」

最后，拉姆没有继续追究，把昴的话当作戏言。

「好了，回到最初的问题。──阴谋诡计怎么样了？」

「以你而言真是毫无艺术的探问法。你应该没听到我跟罗兹瓦尔的对话吧。」

「确实没听到。但是只是用看的话，拉姆有法子。」

「……千里眼啊。」

拉姆指指自己的眼睛，昴想起她的「千里眼」能力。可以与他人的意识同步，偷看对方所见的异能力──因此，拉姆才会知道两人的赌局。

「真没想到，看起来像个老实的女仆。这么没礼貌会被主人讨厌喔。」

「这可是由罕见的忠诚和荡漾的少女心所导致的可爱任性。还请饶恕。」

拉姆厚颜无耻地讲自己的好话，可是昴却面颊僵硬。很想就这样跟她继续进行无意义的对话，但还是刻意压抑这样的私欲。

「你那可爱的少女心和忠诚，能够认同现在的罗兹瓦尔吗？」

「────」

昴问，结果拉姆的扑克脸明显地增加了几分冷酷的意思。浅红视线变得更加锐利，昴果敢地踩踏出物理和精神方面的一步。

「你负责照料他的起居，应该看过他那本重要的黑书吧？」

「知道了又想干嘛？」

「你那答案，我可以判断是肯定啰？」

拉姆不给予明确回答的态度，使昴知道她知道「睿智之书」的存在。事实上，拉姆也没否定昴的话。

拉姆知道「睿智之书」，但有没有看过内容就不清楚了。

「罗兹瓦尔的行动被那本书的内容给左右。可是，不能让他跟著书走，否则『圣域』会死伤惨重。所以说大家……」

「以为讲这种话就能动摇拉姆的心？是的话就太肤浅了，毛。」

昴编织话语尝试说服，却被拉姆直接断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即便昴暗示了罗兹瓦尔所作所为的末路也一样。

「对拉姆而言，要放在最高处的重要事物只有一个。这点不会改变，绝对不会。所以说，用不著期待拉姆改变心意。」

「……绝对不会变是吗，最好是啦，拉姆。」

「说话小心点。──没有下次了。」

昴这番压抑的话，让拉姆以为自己的忠诚被瞧不起而尖起嗓子。不过昴所否定的并非拉姆对罗兹瓦尔的心意。

而是「最重要的事物只有一个」这一句。昴否定的是忘掉至亲的她所以为的「绝对」。

「毛。──你真的对那一位……真的期待爱蜜莉雅大人吗？」

因此，当拉姆面向门背对自己时却还继续对话，真的超乎昴的意料。

看不见表情下，拉姆这么问昴。昴立刻察觉这是报方才的仇──刚刚质疑拉姆的忠诚，现在自己被反过来质疑。

「是啊，我很期待，我相信她。她也对我说希望我支持她。」

昴毫不畏惧地用真心话回答拉姆的问话。

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其姿态十分尊贵，却也让昴几度策划让她远离「试炼」。但那并非因为觉得她不可能办到或放弃她。

自己不曾怀疑过她真能办到或真能跨越吗，而是因为时间不允许，所以昴才擅自舍弃这个选项。

「……爱蜜莉雅大人无法跨越『试炼』，不是她的错。」

「拉姆？」

「她本人一直没能察觉到失败的理由。要是不知道的话就只会一直重复而已。」

不理会昴的反问，拉姆只丢下这些话就开了门。

在娇小身躯消失在建筑物内之前，昴终于开口。

「拉姆，现状已经和书的内容有落差了。──代表罗兹瓦尔是自由的。」

不觉得这话能作为她给予建言的回礼，但还是脱口而出。

现实已然偏离「睿智之书」的记述，这个世界正在走向新的未来。只是还不知道会走向悲剧性的全灭，抑或是连接到命运的开拓上头──

「────」

门静静关上，看不到拉姆后，昴叹气。结果拉姆的意见没变，也没法再跟她多说个人意见。

「不过，出乎意料的蛮多有帮助的发言。那家伙该不会也喜欢我吧……」

「──还在说那个啊。我觉得被她本人听到的话她会大发雷霆。」

「『被爱』的真实感特卖活动可是全天候进行。你也可以因为捷报而欢喜哟。」

跟昴耍嘴皮子、帽子上沾著叶片的奥托偷偷摸摸地从树荫里头现身。看他这副德性，被拉姆说是「阴谋诡计」也没法否认。

「你怕拉姆所以躲起来？她没外表那么冷漠，也不会咬你啦。」

「这个给她本人听到也会大发雷霆的啦！……依现状而言，协助边境伯的拉姆小姐算是敌人吧？一般来说都会警戒的。」

「拉姆是敌人？」

被他的眼神责备，昴著实大吃一惊。对此奥托一脸莫名其妙，而昴则是厌恶自己。

奥托的担忧是对的。在立场上，拉姆位在敌人那边。本来应该要这样想，却不曾动念过。直到方才都还擅自把她认为是非同伴的中立角色。

「唉……我明白菜月先生有多信赖拉姆小姐。因为她是留在宅邸的雷姆小姐的亲姊姊，所以对她也有一份情谊吧。」

「这些事先放在一边。我正在接受被自己的天真打击到的冲击。」

「那最好，有所自觉很重要。──所以，你跟关键的边境伯怎样了？」

结束完吐嘈应酬后，奥托切入正题。昴嘴角向上歪斜，竖起拇指说：

「报告没有问题，赌局成立。」

「那就好。唉，虽然我认为他会上这艘贼船，但要是在这边就失败，接下来的计画就全都要作废了。」

「真乐观耶……自暴自弃的罗兹瓦尔也有不上赌桌的机率吧？」

「几乎没有喔。──因为边境伯大概没输过。」

奥托耸肩，昴了然于心地说：「原来如此。」

确实如他推测，罗兹瓦尔看来很长于比拼。他既聪明又有胆量。事实上，昴所遇过的险境，至今为止的最惨路线中，有八成都是罗兹瓦尔构筑的棋谱。

「善于运筹帷幄的人不会退缩的。因为要是退缩，就等于是背叛自己，那会成为弱点，所以说好歹要做做样子……」

「哦哦，我觉得你万分可靠耶。……该不会，你要死了吧？」

「没要死啦！？还有请不要让我得意忘形。我每次一得意忘形马上就会吃到苦头。这是经验法则。」

「虽然我也没资格讲人，但还真是悲伤的经验法则啊……」

只有败北经验多的两人，即使状况往优势进展也不敢疏忽大意。

不管怎样，多亏了奥托献计，确实把罗兹瓦尔推上赌桌了。当然，那终究只是前提条件成立了而已──

「──至少避开了没有对手的独角戏状态。」

「总而言之，还只是第一局棋而已。而且也得准备下一个棋局。」

连暂时的成就感都没有，奥托立刻把心情调整到下一个阶段。对此昴双手抱胸，面露严肃。眉心的皱纹是苦恼的象徵。原因是──

「……嘉飞尔啊。」

跟奥托的对话所导出的其中一个答案──结论是，为了打破席卷「圣域」的事态，嘉飞尔的协助不可或缺。

至今昴和嘉飞尔几度反目成仇，还曾演变成互相杀害。忘不了他的尖牙利爪曾经撕裂喜欢的人们，当然也没忘记对他的愤怒。

「确实是很难搞的对手，但依现状来说，最好对付的是他。跟立场上绝不相容的边境伯不同，这点菜月先生也懂吧？」

由曾被杀害的奥托本人这么说，昴只能沉重点头。

要与嘉飞尔并肩作战，若无视昴的心情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事实上昴已经两度跟他一同行动了。

一次是对上「魔女」，第二次是和罗兹瓦尔对峙，虽说两边的结果都惨不忍睹。

「所以说，问题就只有我的情绪而已……」

「那还请当场忘记，断得一乾二净。」

「当场忘记、断得一乾二净……你讲得很简单耶。」

奥托说得很过份，但昴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傻眼。可是奥托却严厉地指著昴说：

「听好啰？菜月先生，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没空沉浸在感伤里。在这么做的期间，时间也一点一滴地流逝。这就跟商品逐渐失去新鲜度一样。在面对致命的巨大损害时，个人的感情要拋到后头。不要浪费时间！」

「知、知道了知道了。……真的从头到尾都被你救了。」

奥托用上整张脸说教，昴最后小声回嘴。

切割感情，按照优先顺序处理问题。如果只看这部分，奥托的要求跟罗兹瓦尔没什么差别。然而这个心情上的落差，是什么呢？

「是积极消极还是正向负向，还是说话的人很重要？」

「没闲功夫说无聊话了。菜月先生的任务可不只这样。」

「嗯啊，我知道。」

对付嘉飞尔的关键，在于魔女的建议：「嘉飞尔畏惧外头的世界」。

仰赖艾姬多娜叫人火大，可是现状的突破点又只有这个。假使不仰赖「死亡回归」，那只要能用的东西，管它是猫手还是恶质魔女的话都要用上。

「我就按照讲好的去做。爱蜜莉雅大人的话……」

「只有这件事不会请你帮忙。虽然正确说来连我自己也帮不上。」

自己面对担心的奥托究竟该点头还是摇头，昴也不知道。

失去资格的昴无法参与「试炼」，因此结界就只能靠爱蜜莉雅挑战坟墓来解除。要是至少能找到一点线索的话……

尽管知道线索在爱蜜莉雅的过去、让她害怕到哭的过去里──

「我还没接触过爱蜜莉雅的心伤。到头来我是在怕吧。」

不忍心看在「试炼」中受挫流泪的爱蜜莉雅，当然也就没有再多加确认。现在报应来了。婆婆妈妈的柔弱恋情的报应。

「因为没有直视伤疤的勇气，所以就摸她的头装作安慰的样子来带过。我到底要重复几遍才有成长啊。」

「──。真是的。连这种程度都没涉入，还谈什么喜欢迷恋的。装纯情还请适可而止啦。很好笑耶。」

「……你啊。」

在有点害臊的对话中，奥托快嘴带过，这使得昴嘴角下弯。对此奥托叹气，当场轻轻伸个懒腰。

「那么，做好触碰爱蜜莉雅大人的心伤的觉悟了吗？」

「只有问她『我可以接触吗？』的觉悟。因为跟嘉飞尔不一样，不用担心会死。」

「听了你的话，我有点烦恼要不要笑耶。」

挖嘉飞尔的心伤，要是一个弄不好惹怒他就会有生命危险。与之相比，询问爱蜜莉雅，除了害怕以外没有其他不安。

令人在意的，是拉姆说爱蜜莉雅本人一直没能察觉到失败的理由。

「所以一切都看我的爱蜜莉雅啰……是吗？」

「她还不是菜月先生的人。我先代替爱蜜莉雅大人说啰？」

「很吵耶你。」

用嘴皮子带过不安，昴朝奥托伸出握紧的拳头。看到的奥托抓抓头，然后也握起拳头触碰昴的拳头。

「总而言之，只能干了。等一切都解决了就来举杯庆祝吧。别失败啰。」

「嗯。也为了我光辉亮丽的未来，请务必要圆满顺利。」

「不要讲光辉亮丽的未来这种让人不安的话啦。」

「你什么意思啊！？」

互相拌嘴、拳头互推的两人背对彼此。

奥托有自己的任务，而昴也有自己的事要办。为了完成任务，昴一路奔向森林──急驰到被隐藏的地方。

3

──把辉石放进白色墙壁的凹处后，炫目的光芒笼罩整个视野。

「……虽然知道会这样，但还是吓一跳。」

用手臂遮住脸，等蓝光收敛的昴喃喃道。接著畏畏缩缩地放下手，看著光芒散去后的墙壁，等到了想见的光景而松了一口气。

「墙壁会开，代表虽然挑战权被夺，但还保留使徒身份吧。这也是艾姬多娜的阴谋吗，还是只是粗糙行事……假使只是粗糙行事的话，就赌上奥托的灵魂呗。」

昴边说边踏进以辉石当钥匙的隐藏房间──位在「圣域」森林深处的琉兹·梅耶尔复制实验室。

呈现在昴眼前的是巨大水晶和被封在里头的少女。跟以前一样的光景，证明了造访此地的昴身分没有变化。

强欲使徒的身分还在否，是昴想要确认的事之一。他想，来到这里就会知道了。而且，只要到这来──

「就能见到相关人士。不过这里有够臭的，就不能打扫一下吗？」

「──老身也持同样意见，但这是为了不让虫子和动物靠近所做的措施。若要抱怨，还请向任性的负责人说去。」

「唉呀～可以的话我不想再见到她，就饶了我吧。」

昴朝著出现在隐藏房间入口的人影苦笑。是有著一头浅红长发的少女──外观如此而内在老成的人物，琉兹。走过来的她站在昴身旁，观察有身高差距的黑眼珠。空气乾燥的气息，令圆溜溜的眼睛眯起。

「好啦，既然人在这里，还有刚刚的发言……毛似乎已经相当清楚老身的事了。」

「如你的推断，大致的事我都知道了。包括这里存在的目的。」

「原来如此。从你昨晚进入坟墓要带爱蜜莉雅大人出来时就在想该不会是如此……但既然具有使徒资格，那就是毋庸置疑的事了。」

对昴的回答感到吃惊的琉兹，很快就转为接受并点头。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累，眼神也流露出感慨深远的意思。

「罗兹宝盼望的人，想不到是毛宝……」

「啊，抱歉。那个桥段已经作废了。在读者不期望的编辑会议上。」

「──啊？」

「关于这个和刚刚的话，我想跟你确认一下。是很重要的事。」

沉重感慨被人用轻佻口气带过，琉兹不禁傻眼。但是昴却趁机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认真地与她四目相交。

「琉兹小姐了解罗兹瓦尔的想法到什么地步？」

「毛宝……？」

「告诉我，琉兹小姐。我不想把你也当作敌人。」

姿势依旧，只是昴低头向琉兹恳求。对此面露困惑的琉兹不久就垂下眉尾。

「假如有事想问，使用使徒的权限问出来就行了吧。可以对女生随心所欲的机会，对毛宝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来说是垂涎三尺吧。」

「虽然我年纪到了，但琉兹小姐的外观永远不会到那个年龄。而且……」

「而且？」

「我不想仰赖指挥权和复制人说话。我是来跟琉兹小姐你说话的。」

昴的话让琉兹屏息，长长的耳朵在震惊下微微颤抖。

假如真的以合理性为优先，那昴在这边应该活用使徒的特权。

但是那样一来，就是把琉兹当成「复制人」对待，昴觉得到最后会逐渐损及自身重要的事物。

──只要有生命，就有未来，有希望，有可能性。没错，罗兹瓦尔说过。

昴也觉得他说的没错。可是，也仅止于没错罢了。那不是正确的。其他地方一定还有正确的做法。

所以昴想用正确的做法和琉兹谈话。

「……老身知道的，就只有罗兹宝的书是从魔女大人那儿继承来的。」

这样的想法传达给对方了吧。琉兹眼神中的惊讶变淡，开始娓娓道来。

「管理这个『圣域』，应该也是遵从书中记述的一环。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迎接盼望之人……这些老身是从前任之前的罗兹瓦尔那儿听来的。」

「就这样？」

「老身发誓就只有这样。还是说，要以使徒身分质问老身真伪？」

「……这就免了。我相信琉兹小姐你。」

正确来说是想要相信。

对昴的答案心满意足点头的琉兹，看著放在肩膀上的手。

「话说回来也太热情了。对老身做这种事，害得老身胸口噗通噗通跳。」

「虽然是很容易搏版面的画面，但也帮了我的忙。要是现状连琉兹小姐都残酷无情的话，那可就是以使徒命令把你沉入熔炉的时候了……」

「长得一脸童子样，却是会说出这么恐怖的话的孩子……」

昴的手离开肩膀后，琉兹叹气敲敲腰杆。这是她想要挥开沉闷气氛的体贴吧。昴搭上那抹体贴，脸泛微笑。

就这样，在开头确认完恐怖的事后，琉兹歪头问：

「是说，看刚刚的样子绝非平常事态。毛宝和罗兹宝大吵一架了？」

「与其说吵架，讲要分个胜负比较好听。我认为我赢的话就能做出对大家都好的结果，所以希望琉兹小姐也能帮我。」

「男孩子是马上就想耍帅的生物呢。……所以，在吵什么？」

「讲得白话点，就是争论解放『圣域』的方法啰。」

若是限定在跟琉兹他们有关的话题，那这就是造成昴和罗兹瓦尔对立的地方。想要解开结界这点是一样的，差别只在执行者罢了。

昴期待爱蜜莉雅解开结界，罗兹瓦尔则是期待昴。

「而且，琉兹小姐表面上赞成解放『圣域』，但我知道实际上你是反对派。也知道嘉飞尔跟你意见一样。」

至今没有机会直接确认的问题，现在终于可以切入。

以前曾听拉姆说过。解放「圣域」这件事并不是所有居民都赞成，当中就有不期望这件事发生的维持现状派居民。

而维持现状派的急先锋，也是最有力的人，就是琉兹和嘉飞尔。这是昴在之前的轮回中确定的。

──在轮回中，昴曾有一次提议过由自己解放「圣域」。

结果惹琉兹不高兴，唆使嘉飞尔用蛮力制服昴。这代表他们两人都不希望「圣域」被解放，就是如此。

「我懂你们的心情。我并不是想说什么『到外头去才是正确的』这种话。不希望环境产生变化的心情我也懂。只是……」

一旦开辟出通往外界的道路，就一定会产生变化。厌恶变化、想要维持舒适现状是一种本能。自己不想勉强他们。可是──

「但是，不幸一定会到来，所以不能置之不理。有必要强迫你们一次。」

「圣域」最近就会被灾厄侵袭。到那时，留在这块土地上就意味著「死亡」。为了避免全灭的命运发生，结界就必须解除。

这块土地必须被解放。但是，选项并没有因此告终。

「要选的话，等到那时再选吧。要到外头还是留下来，都看个人。只是门没法上锁。只有这点我绝不让步。」

「毛宝。」

「假如用蛮力行得通，我也只能使用这个不想用的方法。所以说，别让我用到这招。麻烦用对话来解决。」

不想仰赖使徒的强制力，因此期望用对话来解决。

「所以说，琉兹小姐……奇怪，干嘛？」

抬起充满决心的脸后，昴困惑皱眉。面前听他说话的琉兹反应跟预期的不同。怎么说呢，是万分为难的表情。

而她就著为难的表情，咳嗽清嗓道。

「咳嗯。抱歉露出奇怪的表情……说老身反对解放『圣域』，根据从何而来？」

「──不是在这边的某个地方。用不著打哈哈喔。」

「听到毛宝这番话怎能不认真回答。是在哪听到的谬言？」

「谬言咧……。不，那个，我是亲眼看到……」

见琉兹态度转为不高兴，昴的声音逐渐失去力道。接著昴吞口口水，眼神微微飘移，问：

「……该不会，琉兹小姐其实不反对解放『圣域』？」

「如果仅限于结界解不解除的话，老身没阻止的打算。就如毛宝说的，开放后要到外头还是留下来，端看个人……老身是这么想的。」

「真的──！？没搞错吧！？」

遭到出乎意料的反击，昴震惊不已。他原先认定在这边说服可以克制嘉飞尔的琉兹的话，攻略关键人物嘉飞尔就会变得更容易。但这个计画的根基却被她的答案动摇了。──不，问题不单单是计画本身动摇而已。

「不然那个时候为什么……我还以为是为了不让我解放『圣域』所以才绑架我。这边对不上的话，那到底是为什么啊？」

混乱到抱住头的昴拼命地想在矛盾的理论中厘出头绪。结果琉兹盯著他看，轻声吐气。

「什么跟什么呀。……不过，那份怀疑倒也不能全说是突兀。」

「琉兹小姐？你有什么头绪吗……」

「在那之前，老身有事想问毛宝。」

打断急躁的昴，琉兹眼神平静，真挚地发问。

她要问什么呢？昴眨眨眼，琉兹犹豫了一下子，才开口。

「……毛宝，觉得嘉宝怎样？」

出其不意的问题，但昴立刻就理解她不安的理由。

「哦，这个啊……是这样啊。」

她当然会这样问。昴嘴唇吐出的气化为叹息。

也没什么。琉兹就只是担心嘉飞尔。谈话到这边，任谁都知道昴跟嘉飞尔之间有争执。

这件事也影响到「圣域」被解放后的关系吧。对琉兹来说，那比自身的事还要来得重要。所以──

「老实说，没啥好印象。目前的话，我把他视为最切身的假想敌。」

就算蒙混过去也没有用，因此昴对琉兹据实以告。听了答案的琉兹低垂眼帘，细声说：「这样啊……」

不过昴朝著表情消沉的琉兹继续讲述自己的看法。

「可是呢，列为最切身的假想敌，指的是会最先发生冲突的人。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后，关系会变好还是变坏，都要等结束后才知道。」

「啊……」

「而为了做出判断，所以我想多了解那家伙。」

昴抓抓脸，抱著会被人当作现实主义者的心情阐述想法。不过这绝非选好听话来讲，而是昴的真心话。

自己对嘉飞尔，就像对罗兹瓦尔一样没有好印象。但是却也认同他没有像罗兹瓦尔一样坏到骨子底，得认定为敌人。

「……毛宝很擅长欺骗老人家呢。」

「琉兹小姐也是，顽固地想给我加上会降低街头调查好感度的属性呢。」

琉兹低声笑著，摇摇头。然后朝前走出一步，手贴面前的蓝色水晶──自己的本尊。

「老身的事，毛宝是听魔女大人讲的吧。像是老身是琉兹·梅耶尔的复制人……还有制造复制人的目的。」

「……长生不老的实验，还有琉兹小姐你们是成功案例。」

严格来说不是从艾姬多娜那边听到，而是在之前的轮回中听琉兹本人亲口说明的。艾姬多娜的坟墓所在地「圣域」，是她为了追求长生不老而设的实验场。琉兹是成功案例，既是收纳灵魂的容器，也是被赋予职责的复制人。

而且，现场的琉兹在复制人之中还是拥有特殊职责的个体。

「最初成功造出的四个复制人之中，其中一个就是老身。这四个复制人轮流看管直到现在还在生出复制人的魔水晶，兼任著监督者的职责。」

「我听过最初四人。那琉兹小姐以外的另外三个人呢？」

「四人……吗。以不自然的方式诞生的老身们，不适合用『人』来计算吧。」

「我现在在这里，不想把活得很认真的萝莉老太婆琉兹小姐当人偶对待啦。还有麻烦不要打哈哈。另外三人……不对。」

话语到此中断，昴舔了一下乾掉的嘴唇。

一瞬间闪过的既视感，在记忆中散发热度，让昴挑选应当发问的词汇。

──在以前的轮回中，曾被琉兹本人拜托过。

职责是被人赋予的。而她们在此之外，追求著个性。那是兴趣，是嗜好，是名字。既然如此，这边该问的就是──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请问琉兹小姐你的名字是？」

「────」

对这问题，琉兹眯起眼睛，像是看到耀眼之物。

「老身名叫琉兹·阿尔玛。是最初的复制人……四人中的一人。」

「──阿尔玛。」

昴复述琉兹报上的个性──名字，闭上眼睛然后点头。

「我一开始遇到的琉兹小姐，自称琉兹·毕尔玛。这代表打从一开始琉兹小姐就没打算隐瞒。」

被问到名字的话就会回答。──因为要是隐瞒不说，无疑是否定获得的个性。

昴总算是知道了。监督「圣域」的四名琉兹，她们是轮流负起监督者的职务。由四个人来饰演同一个人。

「不过为什么要做那么麻烦的事？就不能设定成四胞胎吗？」

「老身们的身体并非血肉，而是在模拟欧德上披上玛那制成。玛那会因为活动而消耗，基本上无法持续活动一整天。」

「这样啊，就跟精灵一样！所以说会有无法实体化的时间，为了避免琉兹小姐的职责开天窗，所以才用轮班制来完成任务吗！」

点都对起来了。昴弹响手指，但是却也对这种生活方式感到怜悯。

「监督者」琉兹的任务由多人一同扮演，这不就是说一个职责绑住了她们四人的人生吗。而这──

「──这就是当事人能否接纳的问题。而且说出来很傲慢喔，毛宝。」

「……我知道。既然琉兹小姐能接受，那我也不会说什么。可是，」

「可是？」

「若是不能接受的话，一定要说出来。到时看是当成四胞胎……恐怕要更多。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十几人姊妹啦，不过就算要揍罗兹瓦尔，我也会要他准备你们的户籍。」

「圣域」里头有许多琉兹·梅耶尔的复制人。为数超过二十人的她们，如果有意追寻复制人以外的生存方式，那昴想帮助她们。

「毛宝……呼嗯，是个好孩子呢。」

户籍这个单字她应该是没听过吧，但昴的意思有传达出去。

含笑的琉兹，目光里头有著看幼童的慈爱。那毫无疑问是在这里度过漫长时光后所获得的个性，是琉兹·阿尔玛的光辉。

「……咳嗯。那，这下就明白了。既然明白了，那可以回到原本话题了吧？」

「害臊又有什么关系呢。话虽如此，毕竟是老身起的头。……负责监督者职务的最初四人，包含老身在内的四人想法是统一的。因为不这样的话，就无法饰演同一人。只不过，那也只到十年前。」

「十年前？」

「琉兹·席玛，最初的四人之一。她脱离了我们，只有她是例外。」

琉兹指名原本应肩负同样职责的同伴，向昴告知状况。

琉兹·席玛──是最初的四人之一，却舍弃了监督者的职务。昴对这名字有印象。第一个遇到的是毕尔玛，眼前的是阿尔玛，而另一个──

『老身会遵守约定，绝不外传。──赌上琉兹·席玛之名发誓。』

──问题所在的那一晚，造成自己被绑架监禁的对话中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和嘉飞尔在一起的琉兹自称是「席玛」，而且嘉飞尔八成是按照席玛的指示监禁昴。

「琉兹·席玛……」

「是的。问题发生在约十年前。在那之后她就解除了监督者的职责，和其他复制人一同藏匿在森林里。因此，目前监督者的职务是由三人来饰演。」

「让那个席玛脱离职务的问题是什么？」

昴追问十年前发生的问题始末，但琉兹犹豫。不过也只犹豫一瞬间。是考量到沉默是不诚实的表现吧，琉兹叹气后开口。

「──她违背了与造物主魔女之间的誓约，因此被撇除在外。」

「那个誓约是……」

「琉兹·席玛违背誓约，进入了坟墓内。因为嘉宝打破告诫，跑进坟墓挑战『试炼』没回来，她闯进去带嘉宝……嘉飞尔回来。」

「────」

听了说明，昴脑中的散乱情报像电击一样连接在一起。

挑战「试炼」却失败，成为强欲使徒的嘉飞尔。带他回来却因此被解除监督者职务的琉兹·席玛。多人饰演监督者琉兹这个人。

而嘉飞尔会反对解放「圣域」，使出强硬手段──

「是那个席玛出的主意吗？就因为进入坟墓救嘉飞尔而被解除职务，所以才反对解放『圣域』？」

「这就不得而知了。老身和脱离职务的席玛未曾再见过面。不过，嘉宝他……跟拥有老身们没有的记忆的席玛碰面也不奇怪。」

「琉兹小姐们没有的记忆？」

「──就是嘉宝在坟墓的『试炼』中看到的过去。」

「啊。」低垂眼帘的琉兹回答，昴忍不住愕然失声，而且感觉嘉飞尔与席玛之间不鲜明的联系一口气变浓、变强烈。

因为救了嘉飞尔的席玛知道嘉飞尔的过去，还有他对这过去有什么想法，现在抱持著怎么样的想法。──就只有席玛知道。

「毛宝知道嘉宝的家人吗？」

「一点点。法兰黛莉卡是他同母异父的姊姊，所以姓氏不同。再来就只有兽人血统薄弱的法兰黛莉卡十年前到了『圣域』之外……」

讲到这边，时间点相符一事让昴瞪大双眼。假如十年前发生的事是深深刺进嘉飞尔心中的尖刺的话──

「该不会，嘉飞尔看到的过去是法兰黛莉卡离开时的事？」

「不，这不可能。法儿……法兰黛莉卡离开『圣域』是在嘉宝接受过『试炼』后的事。所以，那孩子看到的……」

琉兹订正昴的想法，却没把话说到最后。那是了然于心的人会有的犹豫。而在慢了几秒后，琉兹才开口。

「──那孩子看到的，恐怕是和母亲分离时候的事。」

昴有种自己的胸膛被挖开的错觉。

与母亲分离──那是在「试炼」中不能说跟昴无关的话。

「假如十年前那孩子看到足以留下心灵创伤的东西，那老身只想得到是那孩子和母亲的别离。他们的母亲留下嘉宝和法儿两人离开了这里。」

「和撇下自己的母亲分开……」

道出过去的可能性后，老实说，昴有点脱力。

说他怀著期待是有些语病。不过，若是有的话，应该是悲壮的过去吧。他是这么想像的。

假如琉兹的推测是正确的，与母亲的分离就是他心头上的刺的话。

「那家伙会拒绝解放『圣域』，不是因为外头的世界怎样，而是他对舍弃自己选择外头的母亲……怀有负面感情，是吗？」

「有可能是憎恨，再加上之后法儿也出去了。外头的世界抢走了母亲和姊姊，想要追上去又有结界阻挡，没法带著老身们到外头。家人也好，老身们也罢，两边都很重视的那孩子想必很痛苦。」

「现在也是吧。……欸，那家伙很恨自己的母亲吗？」

嘉飞尔的痛苦，是昴没法感同身受的苦。

昴的双亲不管怎样都不会拋下他，也不曾放弃他。

被这样的幸福所拯救，而那份幸福现在也困扰著昴。

「那孩子称自己是嘉飞尔·霆杰尔。那个姓氏是他母亲的姓氏。老身认为嘉宝是为了不忘记才这样做的。」

「为了不忘记……」

点头肯定昴的话，琉兹仰望水晶，然后眯起眼睛。她也有难忘的事。她重新加以审视，就和思索著嘉飞尔的事时同样。

「为了不忘记对过去的别离所产生的想法。──那是愤怒还是悲伤，知道的就只有那孩子跟席玛了吧。」

4

敲敲房门，等待数秒，但是没有回应。转动门把，门被轻易开启。房间的主人这么不小心，让昴皱眉。

「这可是安全问题。得跟她说门一定要锁好。」

边嘟囔边从门缝偷看里头。不是出自好奇心偷窥，而是确认里头的人是否毫无防备地在睡觉。

所幸里头的床上没有人影。安心的同时又有点伤脑筋。

「我听说在房间里才来的。跑哪去了……」

「……昴？」

「呜哇，奇怪？爱蜜莉雅酱你在喔？」

明明没看到人却听到声音，吓了昴一跳。结果床的后头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对方坐在床另外一边的地板上。

知道她就是自己在找的爱蜜莉雅，昴进入房间走向她。

「怎么了，爱蜜莉雅酱？为何坐在地上？会弄脏屁股喔？」

「那个，我睡相很差……对不起，是骗人的。其实我根本没睡。」

「我是不会问你为什么要撒这么奇怪的谎啦……这样啊。」

坐在地上抱著膝盖的爱蜜莉雅一脸尴尬。那端庄又楚楚可怜的容貌会带著些微阴郁，想必就如她自己说的，是因为睡眠不足导致疲劳吧。

一定也还有精神上的负担。整晚不睡坐著过夜的经验昴也曾有过。

「昨天晚上，跟我碰面之后有稍微睡一下吗？」

「……嗯。」

微弱的点头不是肯定，只是表示自己有在听对方讲话。

假如她昨晚失眠到早上，那代表她熬夜的情况不仅止于这次的轮回。整个人慢慢地搞垮，是身心俱疲的结果。

「……对不起喔。让你看到我这种丢脸的样子。」

「爱蜜莉雅？」

「昨天，我明明才拜托你好好看著我努力，怎么还让你看到我这么脆弱的一面。没事的，在晚上之前我会好好休息的。」

见昴担心，爱蜜莉雅戳戳脸颊鞭策自己。那表明决心的方法是多么可爱，让昴忍不住微笑。

「马上就要中午了，宣告要从现在睡到晚上的爱蜜莉雅酱真怠惰呢。」

「呜……这种说法总觉得很奇怪耶。讨厌，昴欺负人家。」

在昴的逗弄下爱蜜莉雅笑了，两人就这样度过些许柔和的时光。

爱蜜莉雅的决心和意志值得尊敬。昨晚她说的话不单单粉碎了昴的自大，对她而言也充满勇气，有著重要的意味。

希望昴支持自己，爱蜜莉雅这么说。为了做到这点，昴才会来这里。

「──爱蜜莉雅，你在『试炼』里看到了什么，可以跟我说吗？」

「──。」

斩断对和睦空气的依恋，昴切入主题。爱蜜莉雅语塞。蓝紫色双眼中，悲痛之色开始扩张。在被那股悲痛之色推开之前，昴抢先开口。

「我听琉兹小姐他们说『试炼』会让人看到过去，所以才知道的。而且看到的是对当事人最痛苦的过去……所以你痛苦的理由在这。」

装作是听说的，昴隐瞒自己曾挑战「试炼」的事。已经丧失资格的当下，讲出与艾姬多娜的邂逅只会徒增混乱。

而且现在他想要全心全意为爱蜜莉雅著想。

「你说希望我支持你，这让我很开心。所以说，我想帮你……不是自以为是的帮忙，而是真正有帮上你的忙。所以说，我想了解你的烦恼。」

「昴……」

「我不会讲什么『说出来比较轻松』这种安慰话。可是你说出来的话，我会陪你一起烦恼。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不可靠，但能不能给我资格，让我和你跟同一个敌人战斗呢？」

代替爱蜜莉雅和降临在她身上的苦难战斗的资格已经不在了。

所以说，至少在爱蜜莉雅疲惫的时候，昴希望有让她依靠的资格。

「────」

爱蜜莉雅困扰，沉默不语。昴静静等待她回覆。

她的眼神在动摇，诉说著心中的剧烈纠葛。困惑与犹豫，罪恶感与自我厌恶，各式各样的苦恼在她心中翻腾肆虐。

但是，不一会儿，她用力闭上眼睛。

「昴……昴，你真的相信我……」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出口。怀疑真挚地倾诉的对象是否信赖自己这种事，高风亮节的她是不会允许的。

过去昴承受不住，施加在爱蜜莉雅身上的自以为是，她不会做出同样卑劣的行为。

「我……我看到的过去，大概，是我睡著之前的记忆。」

睁开闭上的眼皮，爱蜜莉雅开始诉说。

一直以来都自己抱著的记忆，避免昴触碰的过去伤口。

听到这告解，昴屏息，牵起爱蜜莉雅的手。然后──

「谢谢你肯跟我说。……可能会讲很久吧？坐著说吧。」

「嗯，好啊。」

爱蜜莉雅点头，昴让她坐在床上，然后自己坐在旁边。爱蜜莉雅拉平衣服皱折，像是在犹豫该从何说起，昴则是朝著她的侧脸说：

「那个，我并不想打岔，但是我想问，刚刚你说的『睡著之前』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一直在冰块里，这没跟昴说过呢。」

「冰块里……意思是冰雕吗？」

出乎意料的话让昴眨眼，一瞬间，脑里闪过森林的实验室──封住琉兹·梅耶尔的水晶。严格来说那不是冰雕，但是感觉极为酷似。前提是假如昴的解释没错的话。

「我在森林里一直被冰冻著。在帕克找到我之前，我睡了很久很久……就一直睡在冰块里。」

迟了一下的告白，肯定昴的壮烈想像是事实。

「────」

爱蜜莉雅触碰脖子上的结晶石、帕克睡觉的地方后闭上眼睛。眼皮子底下所看到的，是清醒后精灵与自己相伴的回忆吧。

爱蜜莉雅相信帕克，珍爱的羁绊之始肯定就在里头。

羡慕的同时，「冰块」与「森林」这些关键字刺激昴的记忆。

「──对了，艾利欧尔大森林的永久冻土！这么说来，王选的时候有提到。」

忆起的，是爱蜜莉雅于王选表明信念时的场面。

在王城的大会厅被众多人包围的爱蜜莉雅有说过自己的事。自己生活的森林，还说自己长期居住在那。

──被称呼为活在结冻之森的「冰结魔女」一事也是。

「你一直在冰块里，在那个森林里……几时开始的？」

「……记忆很模糊，大概六、七岁时候的事。」

「六、七岁……妖精计算岁数的方式跟人类一样吗？」

昴扳著指头计算，爱蜜莉雅战战兢兢地点头。

从幼儿时期就被冰冻起来，不知过了多少年才清醒，这简直就跟时间跳跃一样。爱蜜莉雅就在像浦岛太郎的状态下被扔到了新世界吧。在那之后陪她一同生活的帕克会被当成家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在坟墓里头看到的，是被变成冰雕前的记忆啰……森林是在哪时结冻的？」

「好像是一百年前左右。」

「这样啊，一百年前……咦，一百年？」

想要整理时间顺序却得到流畅的答案，让昴目瞪口呆。对此爱蜜莉雅歪头问：「怎么了？」

「没、没事，我以为顶多十年，没想到少了一个零……因为你看嘛，爱蜜莉雅酱的外表跟我一样，所以冰冻的期间也……」

「我在冰块里头睡著的期间，身体也有在成长。所以说醒来的时候感觉跟别人的身体没什么两样，会在很多地方跌倒，失败的次数也很多。」

「哦，这样啊，原来如此。等一下，我整理一下……」

爱蜜莉雅睡著的时候是七岁，醒来是在一百年之后。也就是说，在那个时间点，爱蜜莉雅的真实年龄是一百零七岁。

「所以，爱蜜莉雅酱是几时被帕克叫醒的？」

「……大概是六、七年前左右吧。」

爱蜜莉雅的回答缺乏肯定，但是这个答案让昴的疑虑转为确信。

从冰块里被放出来时是一百零七岁，之后又过了七年，所以是一百一十四岁。

──爱蜜莉雅的真实年龄是一百一十四岁，外表年龄为十八岁。然后精神年龄是十四岁。

「真、真实年龄跟外表年龄、精神年龄……全都有落差。」

得要是继承了妖精血统的爱蜜莉雅才得以实现、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年龄三重落差。于此同时，也解决了昴心中对爱蜜莉雅言行举止的诸多疑问。

身为寿命超过百年的长寿种族，因此疏于世间情况，比外表还要孩子气的言行很抢眼，而且不时使用像是古文的词汇。

这一切都是因为爱蜜莉雅的大半人生都在冰中沉眠度过。

「十四岁的话，那就跟菲鲁特一样嘛……。可是，为什么？」

这样的少女为何非得扛起这么大的责任。

争夺王位，结冻的故乡森林，四百年的时光静止不动的「圣域」。降临在她身上的诸多苦难，不讲理到让人想问为什么。

「昴？」

「……对不起，明明说不会打岔的。」

昴朝著不安的爱蜜莉雅硬是挤出笑容。心头对于强加苦难于她的王选和罗兹瓦尔的不耐烦逐渐增强。然而，若不是这样的话，昴就不会遇到爱蜜莉雅。正因如此，所以才气恼。

「你看到的，是森林结冻前你过著的普通生活吗？」

「大概……是吧。应该，是在森林里，和大家一起生活的时候……」

昴修正谈话的方向性，爱蜜莉雅手扶额头断断续续地回答。讶异她那像是在忍痛的样子，昴触碰她细瘦的肩膀。

「爱蜜莉雅？没事吧？假如说出来会难过……」

「我、我没事。只是，那个，记忆……不是很清晰。在『试炼』里，我看到了过去。明明有看到……却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事。」

「想不起见过的记忆？这种事……」

有可能吗？昴无从判断。

昴只曾挑战过去一次，而且那一次就跨越了「试炼」。因此对双亲的记忆都还很清晰，不清楚挑战失败的话记忆会被怎么处理。

让挑战者不断苦恼，坏心眼的人有可能为了这个目的而动手脚。

「慢慢去回想怎么样？例如……在森林一起生活的人有谁？」

「……森林里，有个小小的聚落。我就跟，妖精族的人一起生活。」

「爱蜜莉雅的家人呢？」

有没有双亲或是兄弟姊妹？抱著这种意图问，但昴立刻察觉自己失言。──爱蜜莉雅总是说帕克是自己唯一的家人。

她早就失去了真正的血亲，这应该是想都不用想就应当察觉到的事。

「不用担心。森林里，没有我的家人。虽然大家都对我很温柔，我也很喜欢大家……不过，家人就……」

昴后悔自己失言，但爱蜜莉雅坚强地微笑摇头。

「有一个人，就像我的妈妈。她十分温柔，是个美女，非常帅气……」

「妈妈。」

「眼神有点像昴。那个……唉呀？」

笑著找到昴跟记忆中的母亲的共同点，但爱蜜莉雅的笑容却突然一僵，还不断眨眼。

「咦，奇怪……妈妈……妈妈……？为什么，我会这样叫她……」

爱蜜莉雅觉得不可置信，手掩嘴巴。像要寻找找不到的答案，视线开始在室内泅游。

但是，消失的记忆碎片，根本不可能落在这暂居处的房内。

「爱蜜莉雅，冷静一点。慢慢来就好。不要著急。」

「────」

手绕过陷入混乱的爱蜜莉雅的头，一把将她抱进怀里。长长的银发在背后飘荡，吃惊的爱蜜莉雅额头贴著昴的胸膛。

让她听心跳声。就跟昨晚爱蜜莉雅对昴做的一样。

「……他们在森林结冻后，怎么样了？」

「──。跟我，一样，都在冰里……现在，也还被冰著。我，在森林生活，同时跟帕克，一起等大家醒来……」

「这样啊。……很了不起喔。」

在冰冻的森林里和帕克一同度过的日子──就和字面意思一样，真的只跟精灵独处，和那些等同家人的同伴们的冰雕一起。

那不是虚幻寂寞到叫人无法想像的光景吗？

「我等著，等大家，醒来……可是，那一天没有到来。所以说，所以……我就离开森林。参加了，王选。」

「──？为什么，森林的事会跟王选扯上关系？」

「罗兹瓦尔，跟我约好了。」

昴屏息。在这边听到跟罗兹瓦尔有约，叫人寒毛直竖。

罗兹瓦尔那个魔人，跟在森林里被孤独折磨的爱蜜莉雅订了什么约定？

「他带著徽章，要我拿著……确认龙珠发光后，就跟我说王选的事，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有露格尼卡王国。」

那当然，从幼年期就一直在森林里生活的她，根本不会知道外头的世界。既然如此，罗兹瓦尔是怎样让爱蜜莉雅心甘情愿到森林外面的？

「罗兹瓦尔他，对什么都不知道的我说。──『一旦你坐上王位，我就让这个森林的冰融化。』」

「────」

昴错以为视野被沸腾的血液给染红。

罗兹瓦尔利用纯真无邪的爱蜜莉雅的心愿，把她带到了森林外。爱蜜莉雅会具备参加王选的资格，八成也在「睿智之书」的记述中吧。

但他期待的不是爱蜜莉雅，而是出现在她身边的最强王牌──菜月·昴。他就只是为了把这张牌纳入手中罢了。

──老实说，兴起了问题解决后是否还要把他迎回阵营的念头。

「昴，你会，瞧不起我吗？」

「……嗄？我瞧不起爱蜜莉雅？为什么？」

昴的胸口正燃烧著黝黑的怒意，而脸埋在他胸膛的爱蜜莉雅小声地问。

「其他的，候补人选……全都有著很棒的目标，还有觉悟，才参加王选。就只有我，理由出自于私人……」

「──这就是你说的很自私的理由啊。」

表明信念后就诀别，终于重逢后昴表达了自己的情感，对他的好意感到不知所措的爱蜜莉雅确实曾说过，自己想成为国王的理由很自私。

这是事实，不是放眼王国未来和国民全体的人会有的心愿。可是，那也不过就是契机罢了。──她的起点，并不比别人逊色。

「想要救家人和重要的人，这种动机并不坏，拯救的人是多是少，都无损救助一事的高尚。而且，不单单如此吧？」

不管一开始离开森林的契机为何，在那之后爱蜜莉雅的心境确实产生了变化。不然的话，是不可能在王选场地堂堂正正说出自己的愿望的。

希望大家公平地看待自己、对自己平等以待。爱蜜莉雅应该是在外头学到了这点，继而这么希望。

「……嗯。非常，谢谢你。」

头靠著昴的胸膛，爱蜜莉雅不住点头这么说。这种摩娑的触感，代表自己有稍微朝目标迈进，成为她内心的支柱吧。昴苦恼地这么想。

但他还是带著不会消失的怜惜，继续温柔地抚摸爱蜜莉雅的头。

「……爱蜜莉雅？」

就这么持续了多久呢？

没有对话，只是在感受彼此的期间，昴呼唤放松的爱蜜莉雅。她没有回话，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鼻息。

正当劳心之时碰上些微的安稳，爱蜜莉雅就睡著了。这张睡脸不是在做恶梦，而是沉浸在可以解除疲劳的睡眠。昴放心吐气。

一想到晚上的「试炼」，就觉得应该要将她的过去问得更详细。

可是，昴刻意不那样做。一方面是担心被恶梦折磨而无法让身心休息的爱蜜莉雅，但不仅止于这样。

最大的理由在于其他──发生在爱蜜莉雅身上的明显异变。

「她过去的记忆，怎么想都有太多缺陷。」

爱蜜莉雅向昴坦白自己的出身以及参与王选的理由。那是需要相当的勇气才能做出的决定，但与「试炼」相关的记忆却欠缺精华。因为不想说出来──不只是这样，还因为记忆有所缺损。

恐怕「试炼」让爱蜜莉雅看到的过去，是故乡之森结冻之前的事，然而她却没将百年前的记忆带回来。

──她本人一直没能察觉到失败的理由。诚如拉姆所言。

正确来说是想不起造成失败理由的记忆，而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

如果每次都这样，那爱蜜莉雅每晚都是在白纸状态下去挑战「试炼」。要比喻的话就像是没有「死亡回归」的记忆，只会轮回的昴。如此一来根本无法反省和改善，会一直失败也是在所难免。

假如这是艾姬多娜设下的陷阱的话，那真的是太恶质了──

「──可是她不是那种设立无法跨越的墙壁，然后嘲笑别人翻不过去的人。」

艾姬多娜的个性已经烂到没药救了，但她的恶劣有自成一格的坚持。那个魔女不会做出无法跨越的「试炼」。她以为自己是神吗，那个坏心眼魔女。

都死了却还留在梦中世界，事实上也可以跟神匹敌了啦。

「但是我不会向你祈祷。要的话也是向我的女神祈祷。」

只是对昴来说，两位女神如今光是顾好自己都来不及了。所以说，昴必须代替她们，驱使不怎么样的大脑，连同两人份一起努力。

「既然没有方法可以寻找爱蜜莉雅的记忆的话……」

让发出规律呼吸的爱蜜莉雅躺在床上，昴在心中摸索可行的办法。

过去发生了某件事而让爱蜜莉雅在「试炼」中心碎。──想起就在几个小时前，自己在想的某个人物也跟爱蜜莉雅一样。

嘉飞尔和爱蜜莉雅都在为过去烦恼。若要说状况有哪里不太一样，那就是连询问当事人好了解过去的方法都不管用──

「──等一下。」

想到这边，昴让自己的思考踩煞车。

为了得知嘉飞尔的过去，昴刻意去接触琉兹，结果以出人意料的形式失败，但方针本身还在持续中。而假如面临的先决条件一样的话，那难道不能对爱蜜莉雅采用同样的手段吗？

「既然爱蜜莉雅本人想不起来发生什么事……那就问知道的家伙。」

艾利欧尔大森林过去发生什么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首先是罗兹瓦尔，但要从敌对的他口中问出什么相当困难。拉姆也是，无法期待她知道得有多详细。总之就立场上，很难问他们。

但是有一个人──不，应该是一只。

总是腻在爱蜜莉雅身边，等同家人的存在。跟她一起生活很久的存在。

「──帕克。」

假如是爱蜜莉雅的契约精灵、标榜是唯一家人的帕克的话，若是让变成冰雕的爱蜜莉雅醒过来时就在现场的小猫，一定会知道当时的状况。

问题在于，现在没法跟那个精灵接触──在来「圣域」之前的前几天，帕克就不回应爱蜜莉雅的呼唤，也不现身。

帕克不在，使得爱蜜莉雅陷入极大不安。就算撇开这点，昴也有必要和帕克面对面交谈。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啊我。快想想……」

手摀著脸的昴拼命寻找方法。他不回应爱蜜莉雅的呼唤，所以用普通的方法，也就是要精灵术师使唤他仍没有意义。既然如此，就用其他方法强行叫出帕克。──昴开始挖掘至今与帕克的所有回忆。

在王都和爱蜜莉雅初相见，在赃物库重逢然后一同战斗，在宅邸的轮回期间交流多次，然后王选开始后，被帕克夺去性命──

「──我被你杀了几次？」

只在嘴巴里低喃的，是经由帕克之手而促成「死亡回归」的事件。并不是燃起恨意，只是确认发生的事情和因果关系。

昴曾三度被生气的帕克夺去性命。而每一次都是──

「────」

想到那个可能性，昴倒抽一口气，俯视爱蜜莉雅的睡脸。

她熟睡到没有作梦的地步。假如昴对她的安眠有些许贡献，那再也没有比这更棒的事了。──本来应该是这样。

「对不起喔，爱蜜莉雅。」

朝著她的睡脸道歉，昴靠近爱蜜莉雅。接著双手握住她白皙的颈部。感受到皮肤的光滑触感，昴屏息。

心跳好吵，耳膜感受剧烈的血流，昴准备执行那个可能性。

假如昴的猜测是对的，那就应该会发生。于是，手指用力──

「──我根本不可能下手吧。」

接著用忍痛的声音挤出这句话。

是真的很痛，痛到要咬紧牙根忍耐。昴喘著气后退，双手手掌发出白雾。

两只手就像泡在滚水内一样痛，但实际情况却相反。这不是高温造成的痛苦，而是极低温所产生的剧痛。

而做出这种事的──

「就算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应该也知道我的目的吧……！」

『──嗯～～难说喔。爱恨交织到最后，你搞不好真的会加害莉雅喔？因为昴的爱情很沉重嘛。』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写给幼稚园老师的情书的回覆……」

『唉呀～……果然让你待在莉雅身边很危险。先收拾掉好了？』

「不要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讲出收拾这种话啦。不说这了……」

甩甩疼痛的双手，昴用含恨的眼光看著前方。视线尽头处是爱蜜莉雅的脖子──上头的绿色结晶石。

结晶石正散发微弱的光芒。──声音就是从那传到昴的耳朵。

虽然还是一样没有化做小猫现身。

「爱蜜莉雅酱很伤心喔。都怪家人兼宠物离家出走。」

『什么离家出走，我一直都在这里头。不过，嗯，你说的对。』

轻佻回应昴的讽刺，结晶石──帕克要是现身的话想必会是带著懒散的笑容，就以这种氛围，说：

『真亏你能把我叫出来。──我很高兴喔，昴。』

第十三卷 第四章『谎言，骗子，唬烂精』

1

──醒过来后最先感受到的，是空荡荡的右手传来的寂寞。

睁开眼，用发胀的脑袋朦胧思考。睡著前，还有睡著后，总感觉有人握著自己的手。察觉到那是极度独断的感伤，意识就清醒了。

「……我这个女生怎么这样。竟然那么独断。」

在自嘲和羞耻下羞红了脸，在床中央把身子缩成一团的少女──爱蜜莉雅喃喃自语。

手心的触感，是陪自己到睡著的少年留下的。醒过来时感觉不到就觉得寂寥，自己究竟有多自我中心啊。

至今就一直倚靠他，现在自己还想赖著他。

昨晚才对昴讲了自以为是的理想论，结果马上就这样。老是仰赖他。就连被他问过去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其实内心都很安心不是吗。

又对昴──又擅自抱著期待，期待有人会来救动弹不得的自己。

「────」

为自己的内心软弱咬唇，爱蜜莉雅下意识地触碰脖子上的结晶石。

能从里头微微感觉得到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的精灵，以及与他的联系。这几天都没见到面的家人，现在好想听听他的声音。

「那是梦吗。……好像听到帕克和昴在我旁边说话。」

假如是自己软弱到产生幻听，那这对耳朵可真是方便。她并未对这比人类长一点的耳朵、对自己体内流著的血感到嫌恶。只是，她想的是──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呢？」

『──不要太自责啰，莉雅。因为我也要负起责任。』

「咦……」

突然听到的声音不是来自耳膜，而是直接在心中响起的念话。虽然没有空气震动，但爱蜜莉雅马上就知道是谁的声音。

「帕克……！？」

像反弹一样坐起来，爱蜜莉雅把结晶石放在掌上。淡淡的绿色光芒一点一点地形成影像，彰显力量，让里头的存在化为形体，出现在爱蜜莉雅眼前。

「身体比平常还要小吧？算了，这样的我也很可爱啦。」

说话油腔滑调，在爱蜜莉雅手掌上转圈圈的灰色小猫──有著长尾巴圆眼睛和粉红色鼻子的可爱精灵帕克。

「帕克……啊，帕克……」

「哟，莉雅。一阵子没见了。为了开家族会议，所以我硬是出门了。」

「家族、会议……」

暌违几天再见，让爱蜜莉雅又惊又喜，也萌生一点怒意。但是在要求他解释之前，泪汪汪的爱蜜莉雅立刻察觉到异变。

帕克的身形比平常还要小，存在感十分微弱。

「……嘿嘿嘿。这么快就到极限了，比我想得还早。算了，因为想在有意图的状况下打破契约，所以精灵的地位被夺也是没办法的事。」

「打破契约……？你、你在说什么？……不，那无所谓。比起那个，你之前在哪……接下来呢？」

「──我至今为止，当前，都一直在莉雅的身边喔。不能说话是我个人的私事，和莉雅你本身的问题。不过呢，从今以后──」

手支著头笑得腼腆的帕克表情变了。原本慵懒可爱的脸转为认真，让爱蜜莉雅觉得背后一冷。

至今从未见过帕克这种表情──不，有见过，在以前。

是变成冰雕的爱蜜莉雅醒过来时所见到的脸。

之后，每当爱蜜莉雅有性命危险，还有两人缔结契约时的脸。

而现在，帕克对爱蜜莉雅露出这种表情──

「咦……不，呃……？等一下，等等……」

爱蜜莉雅的声音因惊愕而僵硬。帕克的底下，小猫的圆屁股坐著的结晶石出现裂痕，而且逐渐扩大拉长。

「不、不好了！不妙，帕克！石头，你依附的媒介……这样下去会！」

「对不起喔，莉雅。其实我很想跟你好好解释，可是没时间了。虽然很气，不过我把你……交给重视你仅次于我的孩子了。」

「你、你在说什么……？那种人……？哪有那种人……！」

就算拼命摇头，也无法阻止结晶石损毁。于此同时，帕克的身影一点一点模糊，全身变得朦胧。这种消失方式实在不像是恶作剧。

帕克真的要消失了。连同爱蜜莉雅的羁绊，唐突地就要消失。

连发生过什么事、正在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就连帕克一脸了然于心的样子，还有爱蜜莉雅现在在他眼中的样子也是，都不明白。

「──莉雅，我要毁弃跟你之间的契约。单方面这么做真的很抱歉。」

「────」

想都不曾想过的恐惧化为现实，压在爱蜜莉雅身上。

跟帕克分开，契约结束的那一天到来，都是爱蜜莉雅未曾想过的事。毕竟，爱蜜莉雅与帕克之间有著「约定」。

「我不在的话，记忆的盖子就会脱落。到时你一定会想起很多难过的事。或许你会比现在还要想哭。」

不明白帕克的话。突然，帕克飘到空中，摇著尾巴，来到爱蜜莉雅的鼻头。

小小的白手触碰脸颊，为了温柔擦去双眼流下的泪珠。

假如要失去这份温暖，那结冻的故乡森林──

『──爱蜜莉雅，我非常非──常爱你。』

「──不要！」

一试图制止羁绊逐渐消失，朝不该去想的事情去想的脑子里就响起声音。「某人」的声音从不清晰的记忆彼方对爱蜜莉雅这么说。

被迫选择。在眼前这瞬间，被迫选择是要眼前的温暖，还是被封印在冰块里的冰冷过去。

而选择权就在爱蜜莉雅手中。现在，只要伸出手，帕克就──

「──嗯，这样就好啰，莉雅。」

手一动也不动。颤抖的手指没有去触碰帮忙擦泪的帕克。

自己没办法以眼前的温柔为优先，无视连结到过去的声音。

与帕克一同在森林度过，守护著变成冰雕的同伴们的日子。

那些时光，让爱蜜莉雅没有这么做。──而那些时光即将结束。

「莉雅──在这世上，我最爱你了。」

「────」

过去曾有人对自己诉说的爱语，现在，也有人跟自己倾诉爱。

转眼间，小猫的身体化为绿色磷光，像融入空气一样散开。手掌上只剩下破成两半的结晶石。──而且已经完全失去光芒。

结晶石碎裂，帕克不见，两人之间的契约解除了，这点毋庸置疑。

感觉不到联系。不论何时必定感受得到的联系，现在宛如梦一场。

「……可是，这不是梦。」

手指摸向脸颊，用力捏。会痛。

醒不过来。屋内只残留一室寂静。

「……大、骗子。」

放下捏脸的手，爱蜜莉雅改用双手掩面，仰望天花板。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明明室内没有其他人，根本用不著担这个心。

不过，声音在发抖。

「帕克是……爸爸是、大骗子……！」

2

醒过来后最先感受到的，是对胸口空荡荡的虚无感所产生的不耐烦。

「……啧！」

咂嘴后坐起来，粗鲁地抓留著一头短金发的脑袋瓜。

并没有睡不好，但是做了恶梦。这一切全都是「圣域」里头那群不请自来的客人害的，都怪他们扰乱了静谧的空气。

「嘉宝，起来了吗？」

不高兴地盘腿坐在床上时，背后传来熟悉的人声。回过头，从简陋小屋里头走出来的，是身穿白色贯头衣的奶奶──席玛。

看到奶奶，嘉飞尔嘴角上扬，慢慢站起来，说：

「抱歉，小睡了一下。本大爷睡著的期间，没事发生吧～」

「不过几个钟头，担心过头了哟。那样子将来可能会秃头。」

「……绷紧神经这种事没人在觉得过头的吧。就算是本大爷也怕了。老太婆你不是说那个憨憨的小哥浑身瘴气吗。」

嘉飞尔回应语带玩笑的奶奶时口气十分认真。「抱歉。」对此席玛垂下眉尾，不好意思地道歉。

菜月·昴身上有瘴气──察觉到他与魔女的共同点的人是席玛。

席玛潜伏在森林，完成担任「圣域」耳目的任务。与其他复制人不同，就只有她跟琉兹一样拥有自我，而且会定期跟嘉飞尔碰面。

──来到「圣域」的爱蜜莉雅一行人之中，混了一个身上有著强烈瘴气的异物。嘉飞尔听到这情报，是在一行人抵达「圣域」挑战「试炼」的头一个晚上。

之后，嘉飞尔就一直警戒提防，带著敌意观察昴他们的一言一行。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是他们把灾厄带进「圣域」，就要他们吃不完兜著走。

「不过呢，老身说过，那孩子……毛宝看起来不像是与魔女有关的人物。而且，老身还听到他们说要开始变忙碌了。」

「要开始变忙碌……是指公主殿下吗。有听进去呢～」

听了席玛的提醒，嘉飞尔扭头望向窗外──仰望变暗的天空。

本来这个时间点，嘉飞尔根本没空在这边假寐，因为每晚都要担任进入「圣域」的爱蜜莉雅挑战坟墓「试炼」的见证人。

但是，今天晚上却不用，因为突然取消了。理由是──

「──精灵使者失去了精灵，所以不知所措到要人照顾。」

一想到翘掉挑战的原因，嘉飞尔就牙齿互敲叹了口气。

「别这么说。失去心灵依靠是很可怜的事。……嘉宝要是失去了老身或是其他老身，也会像个娃儿一样哭吧？」

「谁会哭啦！又不是小孩子了。才不会哭咧。是不会啦……」

奶奶讲话这么轻率，使得嘉飞尔垂下眼神。席玛用温柔的目光凝视他的侧脸，这让嘉飞尔不悦，鼻子「哼！」地喷气然后站起。

「嘉宝？」

「今晚什么事都没有吧～。本大爷要四处巡逻。没力气的老太婆就快点去睡觉。『熬夜的鲁迪后悔自己腿短』。」

「嘉宝才是，不要熬夜比较好喔。」

席玛苦笑，目送嘉飞尔离开小屋。虽然讨厌被当小孩对待，但是奶奶──就只有琉兹和席玛是特别的。

外表一模一样，举止也几乎相同。尽管如此，在嘉飞尔心中，琉兹和席玛就是不同人。而没有自我的复制人和她们相比也不同。

身为强欲使徒，拥有指挥复制人的权限。使用这权限命令复制人做事，他没有罪恶感。因为就算外表一样，却是不同的生物。

琉兹和席玛是奶奶，除此以外的复制人不过是人偶。这是已经确立在嘉飞尔心中的想法。本质就是内在，那就是真理。

──所以，看到半夜悠哉站在外头的拉姆时，嘉飞尔内心狂跃。

因为就嘉飞尔所知，她是拥有最美丽内在的少女。

「哟，拉姆。这么晚了在外面散步很危险喔。」

「──是呢。大半夜的，有很多像毛和嘉飞这种野兽在外徘徊。」

「嘴巴不饶人的女人。但就是这点好。」

嘉飞尔出声叫唤，曝晒在月光下的拉姆回过头，眯起眼睛看他。

地点是从隐藏在森林里头的席玛小屋到聚落的路上。平常应该不会有人到这里，因此拉姆在这儿当然就是很不自然的事。

「散步啦。因为现在爱蜜莉雅大人的身旁有毛陪著。」

「……交给他好吗？照顾人是拉姆的工作吧？」

「不安的夜晚，只需要握住手的任务，毛也做得来吧。毛本人也想做，拉姆也乐得轻松。还有什么问题吗？」

拉姆一脸冷漠，堂而皇之地耸肩。对这举动没法反驳，于是嘉飞尔也学她耸肩。

失去精灵，等同失去精神支柱的爱蜜莉雅。跟在她身旁的，是身上有魔女瘴气的黑发少年。──虽然对他们两人一直没有好印象。

「……照那个状况，不可能通过吧。」

今晚的「试炼」取消，但看昨晚的样子，嘉飞尔不觉得爱蜜莉雅有办法跨越「试炼」。他很同情因过去而受挫、哭得不能自已的爱蜜莉雅。

这是当然。因为过去就是无法改变的后悔。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战胜后悔。

「拉姆，你曾后悔过吗？」

「突然间是怎么了？」

嘉飞尔心中的沉重感促使他问出口。

「试炼」，那个惹人嫌的关卡，根本就是恶意的集合体，强迫人体验蛰伏于心中的后悔。既然如此，不知道适不适用在没有后悔的人身上。像是拉姆──

「有喔，当然有后悔过。」

「──。你、你会后悔……？你会后悔什么事……？」

「现在后悔来到这里，落得得跟嘉飞进行无聊问答的地步。而且还因为不小心进入森林弄脏了鞋子。拉姆也很后悔这点。」

叹气，抚摸平坦的胸膛，拉姆大剌剌地这么说。这使得嘉飞尔错愕，但旋即接受。──她果然没有做过后悔的事。

因为没有后悔，所以拉姆才漂亮。她不会改变，坚强得吸引人。

「感觉少了什么。──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或许很惋惜呢。」

「啊～？」

「没事。少说废话，送拉姆一程。想让拉姆一个人走夜路吗？」

不去提及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拉姆迅速朝聚落走去。虽是十分自作主张的要求，但嘉飞尔没抱怨，而是追了上去。途中有想到留在小屋的席玛，可是拉姆的脚步没有迷惘，非常快速。

今晚什么事都没有。「圣域」的晚上静谧依旧。

3

「爱蜜莉雅，真的不要紧吗？难过的话全部说出来比较好……」

「不了，我没事。我真的……真的不要紧。」

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昴担忧地问，爱蜜莉雅摇头想让他安心，但是嘴唇却颤抖到挤不出笑容。看她那样子，昴的脸更加阴沉。

──结晶石破裂，帕克消失，契约结束是在半天前的事。

摸向脖子，对还挂在那儿的结晶石眷恋不舍。结晶石已经完全丧失温度，手指只能感受到失去感。尽管如此，还是不愿放手。

「对不起喔，我老是在道歉呢。可是，对不起。……明明今晚也应该要接受『试炼』的。」

为了挽回昨晚失败的颜面，原本应该要痛下决心挑战「试炼」的。但现在别说挽回颜面，连挑战都没办法，当然会害大家失望。

可是昴却朝著道歉的爱蜜莉雅温柔地笑。

「没关系啦。不用道歉！错的又不是爱蜜莉雅酱。错的是擅自……」

「────」

「总、总而言之，你忧心过头啦。若是有我能做的事……虽然我的手不大，没法做很多事，但我什么都肯做喔。」

害怕触碰到她刚裂开的伤口，于是昴用这种方式表达关心。「嗯。」躺在床上的爱蜜莉雅接受他的好意，低垂眼帘用喉咙轻轻发出这个音。

跟帕克的契约失效后，爱蜜莉雅被孤零零地留下。昴察觉到她的异状是在几个小时后──这段期间，爱蜜莉雅不断地反刍即将消失的帕克所说的话。

好久不见，再见面却是最后一面。最后的对话并没有很长，但还是得煞费苦心地去回想，因为只要想起离别的瞬间，不管几次胸口都还是很痛。

──不仅如此，苏醒的记忆还在脑内放射出意想不到的光景。

听见了人声。温柔、柔和、充满慈爱的人声，呼唤爱蜜莉雅的名字。

那是──

「──爱蜜莉雅？你果然累了吧？」

探出身子看过来的昴的声音，和记忆中的人声重叠。

「爱蜜莉雅？」

昴有点吃惊，因为爱蜜莉雅突然握住他的手。绝大多数都是昴主动出击，但反过来的次数就少得可怜。

而现在，爱蜜莉雅会做出少得可怜的事，是因为想要确认。

──不是确认昴。是确认自己，确认爱蜜莉雅本人的事。

「我想，就是，到早上……我想早上就会没事了。」

「哦、好喔。那就，嗯，知道了。就这样。」

「可以握著我的手，在这陪我到早上吗？这样的话，我一定可以振作……」

握住昴的手指，爱蜜莉雅对这触感祈祷。跟帕克最后伸出的手有不一样的触感，可是感觉有共同之处。

「求求你，昴。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

「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吧。用不著一直道歉啦。」

把椅子拉近床，昴握著爱蜜莉雅的手微笑。另一只空著的手就摸她的头，微痒的触感让她眯起眼睛。

「到早上……到明天就会好转的。我相信你。」

在温柔的话语中闭上眼睛，爱蜜莉雅把心灵寄托给手中的触感。

顿时，睡意袭来。──接下来要看到的，一定是过去。

在梦到过去之前，想记著当前手心里的触感到最后。

4

──走在雪中的自己，是个相当幼小的孩童。

被雪绊倒而从脸部著地。毫无防备的表情，简直就像是第一次看到雪一样。事实上确实如此。自己是在这时第一次看到雪。

美得叫人发抖，碰了就会脆弱崩散，又冷得让人想哭。

──爱蜜莉雅知道：这是梦中的景色，过去记忆的一部份。

记忆的盖子会脱落。这是帕克在毁弃契约时所说的。事实上，这几个小时内，有无数不知名的景色伴随痛苦穿梭在爱蜜莉雅心里。

温暖的翠绿森林，欢笑的人们，跟爱蜜莉雅一样是银发的女性，和那名女性相谈甚欢的陌生男子。还有，逐渐化为白银的故乡──那就是这梦中的光景。

「爱蜜莉雅！」

在梦中，在雪中，在侵蚀心灵的过去中，听见了呼唤年幼爱蜜莉雅的声音。

飞奔过来的，是银发蓝紫眼的女性。拥有跟爱蜜莉雅一样的特徵，只是是短发，还有著上吊眼。她的身影，让心灵疼痛作响。

「抱歉喔，爱蜜莉雅。对不起。重要的事我都没告诉你，全都隐瞒不说……原谅只想让你当个幸福公主的我们……原谅我。」

紧紧抱著年幼的爱蜜莉雅，女性拼命诉说。

「请不要讨厌爱著你，想保护你，撒了温柔的谎的大家。」

可是过去的爱蜜莉亚对这番拼命的倾诉摇了摇头，拼命地拒绝了。

因为太爱，所以想要保护。可是却撒谎，因为不想被讨厌。

谎言最讨厌了。说谎的人最可恶了。谎言只会带来悲伤。谎言害得爱蜜莉雅孤零零的。谎言搞砸了一切。所以讨厌说谎。

最讨厌说谎了。说谎是错的。如果没有错，那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我非常非──常爱你。」

那也是骗人的。全都是骗人的。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一切都是谎言，不想再相信了。

「佛尔特娜妈妈是骗子。」

睁开眼皮，爱蜜莉雅朝著烙印在记忆中的心爱女性这么说。

「帕克是骗子。」

左手触碰破掉的结晶石，爱蜜莉雅朝著毁弃契约的精灵这么说。

然后──

「──昴是骗子。」

凝视空荡荡的右手，爱蜜莉雅朝著睡前跟自己约好的少年这么说。

对著已经不在这里的少年说。

「……大骗子。」

窗外挂著半圆之月。──约好的早上，还在遥远的天空另一方。

5

嘉飞尔察觉到异状，是在一时兴起去席玛小屋的早上。

目前，「圣域」里头有大量的外人，状况异于平常。所以想说今天去问在森林过著隐居生活的席玛会不会不方便。

「老太婆？喂，上哪去啦？」

环顾小屋内都没看到席玛，嘉飞尔感到奇怪。虽是清晨，但床上冷冰冰的没有温度，这代表席玛一定很早就离开了这里。

要是随随便便就出去晃，很可能就会被外人看到。嘉飞尔的内心很复杂。不想限制奶奶的行动，但是──

「……现在有罗兹瓦尔和有瘴气臭味的家伙在啊～」

触碰额头上的白色伤口，嘉飞尔表情狰狞。他思考的时候习惯触碰伤疤，这是小时候进入坟墓时弄伤的。

这会提醒自己在不知天高地厚的时期所犯下的愚蠢行为。用这疤引以为戒，藉由触碰来回忆后悔和反省。所以就成了一个习惯。

「是散步吗。老人家的一天还真长啊。本大爷也泡个茶来等人好了……」

看看放在桌上的茶杯，觉得口渴的嘉飞尔站起来。茶叶放在哪？正这么想，就觉得不对劲。──因为桌上的茶杯有两个。

昨晚，嘉飞尔可没在这喝茶。

「──唔！」

不对劲促使嗅觉运作，嘉飞尔像弹飞一样冲出小屋。森林的地面没有留下脚印，也几乎没有气味，或复制人席玛的踪迹。

要是没事就好。可是，若有什么万一──

飞也似地穿越森林，嘉飞尔一口气就回到聚落。尽头分成两条路，一条通往给外人居住的大圣堂，另一条是──

「啧！根本用不著去想！」

敲响牙齿，嘉飞尔的脚笔直地走向聚落深处。当目的地进入视野时，他放声大叫：「喂！」

「──呃！嘉飞尔吗！？」

听到声音，面色铁青转过头来的不是其他人，就是昴。他身旁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拉姆，另一个是记不得名字的鳖三。

他们聚在一起站在空著的屋子──目前作为爱蜜莉雅寝室的屋子前。

「王八蛋，在干嘛……」

「你知不知道爱蜜莉雅去哪了！？」

「──蛤～啊？」

本来想就著找到人的气势问出席玛在哪，但听了昴的话反而大吃一惊接不上话。

嘉飞尔的反应让昴一脸著急地说：

「怎么样？你知道……不是你绑走的吗？」

「少说蠢话了。本大爷绑走公主殿下是要干嘛。是说，到底怎么回事？」

「──爱蜜莉雅大人行踪不明。趁著大清早瞒著大家不知上哪去了。」

代替焦急的昴陈述事情的人是拉姆，但这样的说明反而让嘉飞尔更没法阖上嘴巴。爱蜜莉雅下落不明。──这是第二个失踪的人。

「菜月先生整晚握著爱蜜莉雅大人的手，想说早上的时候回去换个衣服，于是就去跟拉姆小姐换班，结果回来就……好像是这样。」

「……那不就是这个王八蛋的疏失吗。」

听了鳖三的详细补充后嘉飞尔道，结果昴一脸尴尬地垂下头。

老实说，本来怀疑这是不是他们的阴谋，但是昴因为爱蜜莉雅失踪而不知所措的样子不像是骗人的。只靠演技有办法做出这种丢人的表情吗。

既然如此，现在就是席玛和爱蜜莉雅失踪，有两人下落不明的紧急事态。

「────」

不得已的嘉飞尔伸手进腰带握住蓝色辉石。实在不想随性使用强欲使徒的权限，但现在就是藉助复制人的力量的时候。

──只要在心中下令就行：命令她们寻找席玛，顺便找找爱蜜莉雅的所在处。

有一瞬间很想命令席玛来到自己身边，但嘉飞尔硬是扼杀这个诱惑，破坏这个选项。他不想对琉兹和席玛使用使徒的权限。这是嘉飞尔应遵守的最低限度的伦理。

「……人手怎么样吗？正在找了吗？」

「我们刚刚才知道！接下来要拜托阿拉姆村的居民……」

「你们那边就用自己的做法。本大爷要用本大爷的做法。拉姆！」

既然有想法那就不插手了。察觉到嘉飞尔呼唤的意图后，拉姆深深一点头。假若是她，不管是「圣域」居民还是外人，应该都能随性使唤。

爱蜜莉雅的事就交给他们，嘉飞尔得去找席玛的下落。──因为席玛的存在是不能对拉姆他们阐明的「圣域」秘密之一。

「知道什么的话就通知一下！可别节外生枝啊！」

留下这个叮咛，嘉飞尔就拋下他们，脚蹬地面发挥爆发性的跳跃力，朝著反方向一口气赶回森林。

和一部份的复制人会合，联手进行搜索。这么决定的同时──

「──可恶啊！事情到底是变怎样了啦！」

想要狠狠抓头的冲动，嘉飞尔放声叫出内心的混乱。

搜索席玛没法派出人手。因为就连「圣域」居民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只有琉兹是例外，但琉兹和席玛──让两个奶奶碰面实在很残酷。

没有听说个中详细，只知道席玛过去曾是琉兹，后来不是了。曾听她寂寞地这么说就够了。

只要嘉飞尔一个人噤声就行，就能守住这秘密。

现在也是一样，为了秘密，为了「圣域」，嘉飞尔不断奔驰。

6

「这里吗……」

擦去额上冒出的汗，嘉飞尔被臭味薰到皱起脸。

嘉飞尔不喜欢这个地方，应该说讨厌才对。四周飘散的恶臭对鼻子灵敏的他来说固然也是天敌，但最大的原因在于这个实验室的存在理由。

──复制琉兹·梅耶尔的实验室，就是这栋白色建筑物的任务。

「怎么老太婆会到这种地方来……不是跟本大爷一样讨厌这里吗。」

边碎嘴边进入建筑物，凝神细看昏暗的屋内。

在席玛的小屋和复制人们会合后，嘉飞尔接收「耳目」的报告。

潜藏在森林各处的复制人担任「耳目」，观察来自外界的入侵者或是「圣域」发生的异状。嘉飞尔积极使用使徒权利主要都是在这时候。

虽然会被琉兹和席玛笑太夸张了，但「耳目」确实有派上用场。像是昴他们来到「圣域」的第一天，能够在一开始就捕捉到穿越结界的他们也是多亏了「耳目」的功劳。现在也是，能够料到席玛在实验室里也是成果之一。

席玛跟「耳目」没有连结，但反过来说，就代表席玛移动到了没有配置复制人的地方。而这个实验室周边最有可能。

当然，现在还是有叫复制人继续搜索，但──

「──是开著的呢。果然是这里。」

走进实验设施最里头，抵达大厅的嘉飞尔带著确信咂嘴。他的视线尽头是白色墙壁──已经被打开，通往隐藏房间的入口。

嘉飞尔会来这边，频率从几个月到一年一次──就只有在回收这个房间的装置诞生出的新复制人的时候。

而这个地方，就只有跟嘉飞尔有相同立场的人才能进来。

──条件是来到这里，拥有辉石。此外，还必须身为使徒。

符合这些条件的，除了自己，就嘉飞尔所知仅有一人。

「老太婆！在吗！有听见本大爷的声音吗！？」

刻意大声呼叫的嘉飞尔大步走进实验室。

有一半可以肯定自己是被诱导到这来的。把席玛拐带到这里，然后坐等找她的嘉飞尔上门。

既然知道事情可能是这样就应该要慎重，可是嘉飞尔却还是贯彻大无畏精神。

有陷阱就踩烂，玩阴的就咬碎。──结论很单纯明快。

「老太婆！老太婆──！！」

对方应该不会加害席玛。因为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他这么预想。至少，对方是席玛端茶招待的人。就算是个脑袋像恶魔一样阴险的谋士──

「────」

没得到回应就直接进入房间，嘉飞尔盯著被称作魔水晶的结晶看。

蓝光里头有一名抱著膝盖的少女。她就是所有复制人的起源──琉兹·梅耶尔。

不能说是尸体也不能说是素材的少女，让嘉飞尔觉得很不舒服。已经是结束的存在，还在持续结束的存在，简直就像镜中的自己。

是因为这样的感伤占据心头吗，所以对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慢了一步起反应。

「是谁──！？」

回过头大叫，但立刻骂自己问了蠢问题。除了营造出这种状况和场面的人以外还会有谁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这个人的真面目是菜月·昴──

「──没有按照你的期待发展，真是万分抱歉。」

「──！？」

耳边有人低语，肩膀还被拍了一下，嘉飞尔惊愕不已。因为这代表对方是从脚步声的反方向接近自己。而这么做的人是──

「宴会主办者不在的期间，就由我充当替角如何？」

说完就把帽子按在胸前鞠躬的，是脸蛋斯文的文雅男子。对他的脸有印象，但就只记得脸，不记得名字。嘉飞尔每次都称他为鳖三。

「为什么是你……那、那家伙在哪里……！」

吃惊依旧的嘉飞尔在房内搜寻昴的身影。

青年出现是在预料之外，但计画的人则是在他预料之内。当然，爱蜜莉雅失踪的事也是骗人的，那个不知所措的嘴脸也是演出来的──

「不，其实那件事真的是出乎意料。」

「──蛤？」

「只是一下没看著就让爱蜜莉雅大人跑掉，这点真的是有失体统。老实说，运气背到这种地步，我是很想扔下一切不管的。但是……」

说到这儿，话就打住，青年重新把怀中的帽子戴回头上。

然后用手指摩擦自己的鼻子，有点害臊地笑，说：

「不过朋友都拜托了。在知道是配角的情况下，就容我就跑跑龙套啰。」

7

拖著脚往前走，虽然周围有银白磷光，但还是很昏暗。

精神消耗连带使得体力下降，明明只是移动一点距离，却觉得身体很沉重。尽管如此，少女──爱蜜莉雅用意志不让自己停下，强逼自己移动。

帕克的盘算是对的。记忆的盖子脱落，记忆接二连三复苏。

不明白个中因果关系。为何帕克不在了自己的记忆就会恢复？难道帕克封印了自己的记忆？若真是如此，为何帕克要这么做──

「──佛尔特娜妈妈。」

吐出口的不是疑问，而是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等同母亲的女性名字。她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点她本人曾说过。反正那段记忆很快也会想起来了吧。

佛尔特娜为人温柔，和善又坚强。是爱蜜莉雅心目中的理想女性。

──现在也在那座冰冻森林的某处，维持冰雕状态的妈妈。

「呜……唔呃……」

无法挽回，过失的记忆闪烁生疼，让爱蜜莉雅哽咽。

还没全部恢复，可是心头深处已经涌现罪恶感。就算失去记忆了，身体、血液、灵魂都还记得。

每次都这样。每一次，都这样。

拼死拼活，用尽全力，豁出性命，不打算放手的，可是爱蜜莉雅的手却总是碰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连擦到边都没办法。

所以说，帕克、昴和佛尔特娜才会从自己的指间溜走──

「所以说，我……」

低语宛如啜泣，爱蜜莉雅继续前进。

走过郁郁苍苍的绿林中，用接近爬行的速度，朝著那块土地迈进。

唯有这件事，对现在的爱蜜莉雅来说是能够信任的最后堡垒。

「……骗子。」

薄薄的嘴唇吐出的控诉，没有传到任何人耳里。

那是对谁说的，没人知道。

8

「──鳖三，你不够格接这戏。」

从一开始的冲击恢复过来后，嘉飞尔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听了他充满霸气的话，对峙的青年一脸泄气。

「……唉，我就知道会被这样讲。我自己也觉得根本是上了贼船。我本来是打算要在这里商量的喔？」

「商量，啥鬼？」

「是的。在这里，琉兹……不，是席玛女士。本来是要让席玛女士同席，由菜月先生主导跟你的对话。只是呢，」

抓抓脸，青年一脸疲惫地叹气。

「因为爱蜜莉雅大人的事，计画完全泡汤。话虽如此，计画都已经付诸执行到这地步了，就只好视状况临机应变……」

「……老太婆怎样了？」

「因为不识状况，所以就先让她离开了。现在就只有我跟你。」

「这样啊。」

打听到想听的事了。既然席玛和计画负责人昴不在这的话，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做了这个判断后，嘉飞尔瞪向青年。接著──

「那个──家伙……开·什·么·玩·笑……！」

道出喷发的激动，嘉飞尔吼出对昴的愤怒。

──打一开始，没错，从一开始嘉飞尔就看昴不顺眼。

目光锐利却又一脸懒散，态度还很轻薄随便。然而不时又会露出嘉飞尔无法想像、彷佛去过地狱又回来一趟的眼神。

那个不是在看眼前、不知在看何处的眼神，就跟嘉飞尔举世最讨厌的男人一样，让人火大。

可以的话，想早点亲手把他扭断，这样心情就不会这么差了。

「还好你没性急到那种地步，这点我想感谢你。」

「你这混帐为何还留在这里。负责商量的关键家伙又不在。」

「就是啊。因此现在……我是在争取时间，让他们两个男女独处啰。」

青年食指按在嘴唇上，闭上一只眼睛。他的举动让嘉飞尔一脸诧异。

但是，当理解到他话中的男女是谁的时候，嘉飞尔立刻大受冲击。

「────」

一瞬间，直觉贯穿嘉飞尔。不需说明，顺从本能判断的嘉飞尔确信那就是事实。

现在，昴正在找寻下落不明的爱蜜莉雅，要跟她见面。

见面之后要干嘛？要做什么？那个具备使徒资格的男人，会──

「唉哟！不能让你走耶。我说过了吧，我是主办人的替角。」

「────」

「先声明，格斗姑且不论，我小动作很多喔。还可以运用水和风的魔法，让脚步声听起来很远……」

「本大爷说过了，鳖三。」

见嘉飞尔转身就要离开隐藏房间，青年挡住他并滔滔不绝。然而嘉飞尔只简短告知一句话，就那么一句。

「──鳖三，你不够格接这戏。」

「──呃、呜！」

拳头陷进心窝，青年发出哀嚎，直接跪倒在地，还痛到打滚、呕吐。这一击避开了内脏，是刻意手下留情。

「这是刚刚动脚步声小手脚的回礼。再见。」

朝著倒地的青年说完，嘉飞尔就急忙冲出实验室。

得立刻回到「圣域」──不，该去的不是「圣域」，而是坟墓。

这是直觉。嘉飞尔的本能相信：要是让昴和爱蜜莉雅相遇并有时间交谈的话，会发生不好的状况。

而且，其实嘉飞尔很同情爱蜜莉雅，也对她感到怜惜。

被残酷的「试炼」给打垮，心灵受挫的爱蜜莉雅当时的模样仍历历在目。而且她遭遇的是嘉飞尔很久以前也品尝过的恐怖。

是同类。即使去掉血统这一点，还是忍不住对她产生同情。

所以嘉飞尔不想让爱蜜莉雅见到昴。他们两人要爱来爱去的是无所谓。──要是她想挑战过去，就阻止她。

「找复制人……！」

从实验室回聚落的路上，嘉飞尔想到应该要下达指令叫复制人找昴和爱蜜莉雅。虽然席玛的事叫人在意，但目前以他们俩为优先。特别是昴不容宽待，所以准许复制人以蛮力制服他。

这么想而把手探进腰带──这才发现辉石不见了。

「────」

察觉到的瞬间感觉血液倒流。立刻踢树木来减低急驰的速度。重新翻找腰带里面，可是就是没有辉石。自己没弄掉。那可是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弄掉。

毕竟，那对嘉飞尔而言是不可丢失的记忆的一部份──

「──哼！是那个鳖三！」

想到的可能性让思考过热，嘉飞尔怒吼。

那才是他在隐藏房间刻意弄出脚步声接近的目的。夸张醒目的举动是为了不要被察觉──他偷走了辉石。

心生迷惘。但嘉飞尔立刻折返，回去实验室。

倒不是害怕不能对复制人下指令。辉石终究只是道具，重做就行。那是削下封印住琉兹·梅耶尔的魔水晶做出来的。

所以说，讲实在话根本用不著急著讨回来。

只是那玩意的意义对嘉飞尔不一样。唯独对嘉飞尔，以及另一人不同。

「臭鳖三──！！」

以要破墙的气势回到实验室，但却没看到被一拳打倒在地的男子。这才了解到连打滚都是演技的一部份。自己被阴了。

每一举每一动，都是在对嘉飞尔设陷阱，持续把他玩弄在股掌间──！

「────」

冲出设施外，他转头到处张望。鼻子不管用，没法派上用场。建筑物的恶臭侵犯鼻腔，使得嗅觉失去功用。这也是那家伙的策略吗，那些家伙的策略！

四肢趴在地面，凝神细看，像野兽一样寻找细微变化。现在顾不得矜持，趴在地面上是有价值的。脚印，有靴子的鞋印，他加以追踪。

用力穿越森林，踩踏树木，双眼充血跟著鞋子的脚印走。没多久──

「找到了──！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跳起来，在空中旋转身子的嘉飞尔著地，扬起烟尘。一双眼睛紧紧盯著站在树木没那么密集的开阔空间的青年不放。

脚步轻盈逃跑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方才挨了一拳。

「你这个唬烂精……！」

「被人叫唬烂精还真意外……不对，对手追上来控诉被骗，就商人而言应该要挺著胸膛说是一偿夙愿吧。」

说著无意义的话，青年对上愤怒的嘉飞尔依旧淡然处之。他的胆量叫人佩服。不过正因佩服，所以想要咬碎。

「石头还来。那是本大爷的石头。俺知道是你偷走的，毛贼……！」

「鳖三之后是毛贼……为什么这么难获得符合我自己理想的称号呢？──菜月先生和爱蜜莉雅大人的心情我也懂。」

「你没在听吗！俺没空陪你耗时间！」

瞪著喋喋不休的青年看，嘉飞尔不容分说地破口大骂。

理解了，终于了解了。这就是敌人，还是天敌。眼前的青年也好，昴也好，都是屁话越讲越长，把人逼到跳脚的天敌。

就像嘉飞尔把命寄托在尖牙利爪上，他们是把命赌在言语、舌头和计谋上。

所以说这场战斗，必须立刻就当场分个高下。

「────」

目光更加锐利，嘉飞尔紧盯青年的一举一动。在先前的攻防战，他的所有举动都是陷阱。不能松懈。每一瞬间每一秒都要珍惜。

「你终于……认真看我了呢，嘉飞尔。」

被他充满敌意的目光洞射，青年却还笑得出来。

顿时，嘉飞尔感觉背脊一股战栗。为什么这个男的要笑？

「鳖三，毛贼，很棒了。像我这种人本来进不了你眼中。你对我和菜月先生这类人都很反感，所以当然也不会注意到我。」

青年滔滔不绝，嘉飞尔没有反驳。那全是事实。嘉飞尔从没把青年视为该警戒的敌人，甚至根本没注意过这个人。

真是自作自受，所以才会落得被人当玩具一样玩在掌上的地步。

因此现在绝对不可以离开视线。只要这样警戒──

「商人会判断胜算，任何事都会先想到下一步。我也一样喔。」

「啊……？」

「昨晚，跟席玛女士喝茶聊天的是菜月先生。在那之前和之后我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了，菜月先生也不知道我的行动吧。」

奥托摇头，一点一点退后。察觉到这点，嘉飞尔为自己太慢下决定还听他的话感到愤怒。

──别理他讲什么。他是敌人。在敌人有所行动前先撂倒他，这样就行了。

「俺马上收拾掉你，下一个……」

「就是那边。」

追著逃跑的青年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间被这么说──接著，感觉整个人腾空。

踩出步伐的右脚穿透地面，整个人失去平衡。手立刻伸向旁边的树，但那棵树却连同自己一并被巨大到惊人的洞给吞噬。

「呜喔喔喔喔──！？」

哀嚎，紧接著是坠落的冲击。重新站好，瞪向上头。洞深不过几公尺，简简单单就能回到地面。但若真这么轻松，那为何他要挖这么大的洞？

──这个靠人力不可能挖出来的深邃大洞，到底是为什么挖的？

一这么想，他仔细观察洞穴，然后注意到：不是洞穴底部，而是土墙有异。土墙上有无数发光光点。那是发出磷光的带翅小虫──

「我从以前就不太有人类的朋友，但相对的，有很多非人类的朋友喔。」

头上洒下来的声音让嘉飞尔失声。没法立刻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只知道本能正在敲响危机警铃。

然后又来了，嘉飞尔又听了。就在这个瞬间也还听著敌人说话。

因此，报应在下一秒爆发。

「现在整片森林都是你的敌人。──首先，请享用恶烂虫的欢迎吧！」

如他宣告，振翅声宛如风暴在洞穴中肆虐，嘉飞尔怒吼。

咆哮轰炸。

轰隆巨响，产生回音，然后──「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攻防战开战了。

9

──感觉远方好像有野兽咆哮，昴微微屏息。

立刻回头，有股想要跑过去确认状况的冲动，但硬是忍住了。

大局已定。嘉飞尔应该已经发现席玛不在跟昴有关。暗中做了很多小手脚，不难想像嘉飞尔知道时会有多震怒。

其实很想在事情变那样之前上谈判桌好好对话，但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拜托了，奥托。但是不要乱来啊……」

原本就可以猜想得到嘉飞尔到时会激动无比，这时主动说要担这个担子的人是奥托。计画是奥托要在复制人实验室里头等嘉飞尔来。奥托的话可以巧妙地避开他的愤怒，但这么想的同时，却也有著强烈不安。

「毕竟，奥托那家伙是个不要命的大笨蛋……」

重视他人性命甚过自己这点，让人担心。

有叮咛他跟嘉飞尔接触后就把事情坦白，乖乖变俘虏就好。但是，计画已经大幅走调，今后最重要的是互相临机应变。

「不要让我包白包参加你的葬礼喔，奥托。」

假如真变那样，那昴不会是送行的人，而是和奥托哥俩好一块被送行。

不想变成那样。为此，现在才会──

「──现在，要完成我的使命。」

把觉悟化做言语说出口后，昴堂堂正正地站在目的地。

在面前敞开的昏暗入口充满冰冷空气。脚一踩到里头，全身就被倦怠感和血液倒流的异样感给支配。

「恶咕……」

手按著嘴巴，强逼自己无视上涌的呕吐感，继续前进。

坚硬的脚步声，耳膜被自己发出的声响蹂躏，眼球被空气用力舔弄。昴手撑墙壁用力抵抗被世界拒绝的感觉，往深处迈进。

所幸事先就让胃袋空荡荡的。内脏被压缩的感觉就用习惯和毅力去克服，撑开昏花的眼睛，用乌龟爬行的速度前进。然后──

「──啊啊，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通过以为走了永远的冗长通道后，昴安心地垂下肩膀。

眼前是靠著年代久远的墙壁，双手抱膝蹲坐在乾燥走廊上的少女。她发现昴后，蓝紫色双眸茫然瞪大。

「昴……？」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昴光是被呼唤名字就心满意足。

接著昴也坐到少女身旁，说：

「那──来聊聊吧，爱蜜莉雅酱。」

第十三卷 第五章『奥托·思文』

1

──对小时候的奥托·思文来说，世界是地狱的摇篮。

「×××××××」「●■●■●■●■」「＊＊＊！＊＊＊＊──！！」

不绝于耳，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听得见听不懂的声音。

有时像哭喊，有时像怒吼，有时像歌唱，有时像临死哀嚎，各种声音都强迫奥托收听。

不管去到世界的哪个地方，声音都不肯放过奥托。

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与生俱来的恩宠「言灵加持」的效果。

──为什么大家在这么吵的世界里还能正常地活下去呢？

置身于连近在身旁的人的声音都听不清楚的地狱中，奥托产生这个疑问。

即使双亲抱起自己，笑著跟自己说话，自己也听不见。不管那是多么深情的话，声音都被为数众多的杂音给淹没，因此奥托根本听不到。

不会笑，不会生气，不会哭，没有培育出任何一种可被称为情感的情绪，是因为外界的所有活动对奥托来说全都是噪音。

面对儿子异于常人的状况，双亲努力地想要了解个中源由。也看过很多治疗师，拼命地想要找出并根绝原因。然而，奥托的异常源自于能听见的声音太多，导致听力异常──这种加持恩宠唯有持有者才能理解。

因此，双亲的爱很自然地转移给了奥托的哥哥和弟弟。跟奥托不同，两个兄弟都很正常成长，接收三人份的爱长大。

对此，奥托并不恨父母和兄弟。其实说起来也就只是他并没能拥有强烈到足以去憎恨什么人的关心，但家人为了他非常拼命这点他还是能理解的。

虽然无法用语言沟通，可是还是很感谢他们。这股感激之情对哥哥又格外强烈。

──就算听不到声音，但还是可以用文字沟通啊。

察觉到这点的，是念书给奥托听的哥哥。在哥哥的教导下，奥托开始学习文字。只不过学起来可说是困难至极。

毕竟无法用声音去理解文字的意思。为了理解单字代表的意思，奥托花了比普通小孩还要多十倍的时间，每天坐在书桌上认字。

所幸那不是什么苦差事。很讽刺的，奥托也不具有会让他觉得努力很辛苦的感受性。对于没法过正常生活的年幼的他来说，念书可以打发时间。

『──谢谢爸爸妈妈。』

奥托还记得，自己用拙劣的字迹所写下的感谢文字，让父母泪流满面。

虽然没法用感情去了解感谢为何，但却自觉自己受到了应该感谢的照顾，因此年幼的他基于义务感用白纸黑字写下感谢。父母因此流下的眼泪，使得他大受刺激。

这是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哭？是什么涌出来了？

──那恐怕是自己出生之后头一次放声大哭。

所以说，那是奥托第二次的呱呱落地声。

「背噜哭逼机漏都妹撒欸塞勒」「NRTMKMEEIAI」「咪～咪～姆～美～咪～」

在那之后没多久，奥托就从原本无法理解的地狱合唱里找出了规则。

不绝于耳的无数杂音，终于可以凭自己的意识去筛选。到了能够完全区别人声和杂音的时候，刚好是奥托的八岁生日。

跟同龄孩童相比较晚认识世界的奥托，在驾驭了加持之后便开始迅速成长，彷佛乾沙吸水般贪婪地吸收一切事物。很快地他就追上了同龄──不，是发挥了超越同龄少年的才干。

──然后，因为人际关系搞砸，因此被同龄的人排挤。

「为什么大家能够在这么困难的世界中正常地活下去呢？」

学习方面已经完全补救回来，可是问题出在人际关系──太慢社会化的奥托，只能不断累积本该发生在幼年期的失败。

而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奥托与生俱来就无法与之分离的加持。

「大大的，光芒，走了。」「来了，看到了，过去了。」「喂，怪物要来了。」

十岁的奥托，发现可以下意识不去理会的声音产生了变化。过去听起来毫无意义的声音，如今变成有意义的字句。就这样，反覆验证声音的变化后，奥托终于知道原来自己有加持，也知道了儿时地狱的真面目。

知道加持存在的他，立刻找哥哥商量这件事。教导他识字的哥哥，是遇到事情时最可靠的明灯。

「嗯，这样啊。嗯……这个，怎么说呢。奥托，你的能力，嗯，很厉害。我知道很厉害……但是，怎么说呢。以后不要在有人的地方跟恶烂虫说话。」

听了奥托的自白，哥哥面色铁青，但还是给予真挚的建议。

原来如此！奥托内心极为感动。加持是世界给予的祝福，但这世上有人把加持用在坏的地方，也有坏人想要利用有加持的人。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坏人给盯上，因此要隐瞒自己有加持。不愧是哥哥，给的建议非常对。

──奥托的加持能力只隐瞒了三天，就被同年纪的人们得知且被唾弃。

契机在于奥托偷偷跟家里的地龙说话时，被弟弟看到了。莫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好跟弟弟坦白加持的事，没想到弟弟又偷偷告诉朋友。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少年少女纷纷跑来确认。为了证明弟弟没有说谎，奥托只好使用加持之力，结果把整个镇上的恶烂虫全都叫来了。

──不懂看人脸色的恶烂虫白痴跟他的名字，转眼间就传播开来。

在那之后，奥托决定再也不使用加持的能力。隔了几年后终于不再有人提起当时的事。当他迎接多愁善感的十四岁时，讨人厌的黑历史终于销声匿迹。

──然后十五岁那年的冰季，奥托得罪了镇上有权有势者的女儿，于是被赶出故乡。

总之事情始末大幅省略，讲得直截了当就是被卷入了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戏码。

就在那个女生的生日派对当晚，她的男朋友咒骂自己的女友竟然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还连带牵拖把奥托家也骂了一遍。在他的鬼吼鬼叫中，掺杂了一句：「混帐恶烂虫白痴！」

家庭平白无故被骂，又被挖出黑历史，使得奥托忘了保持平常心。

因此奥托重新使用能力，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而拜托城镇的生物。结果得知有问题的那一晚，那个女生其实周旋在七个男人之间，于是奥托痛快地对那个可怜的男人说：「你是她的第八个男人！」

结果不但被对方痛扁，异性关系被曝光的女生还雇用杀手解决他。奥托只能离开家乡，靠著父亲的人脉进入熟人的商会。

在那儿累积从商经验，以旅行商人踏上旅程是在十六岁──奥托·思文成了一个独立的男子汉。

在那之后的旅程，简直是由苦难交织而成。

奥托的星座八成会招惹不幸和灾难：运送会破损的商品时就会遇到坏天气，想要缩短行程而走山路结果被山贼攻击，和其他旅行商人一同露宿就只有他全身被虫咬，真是苦不堪言。

尽管遭遇了诸多不幸，奥托之所以能苟延残喘地活下来，都多亏了他那能够抵销掉不走运的商业才能。没有大赚也没有大亏，以商人而言有种颓废的平衡感，眨眼间就过了四年。

『少爷，请睡一觉吧。』

那天晚上这么说的，是奥托的唯一旅伴，爱龙忽尔芙。

被赶出故乡已五年，奥托没有心灵受挫回归老家，都要感谢忽尔芙。其实它就是害得奥托加持能力在弟弟面前曝光的契机，所以算上来，彼此的相处时间长达十年。

『明天有笔大生意吧？会影响到喔？』

忽尔芙的关心惹来奥托的笑意以及点头。明天有一笔大生意，奥托相信那是他身为旅行商人的转机。

然后转机到来。──生意崩盘，反而欠下钜额债务。

买来囤积的油没法卖出去，相反的自己脱手的铁制品市场需求量激增。奥托领悟到：判读时势失误，导致自己的旅行商人性命陷入危机。

假如没法一次逆转财务状况，那自己就不得不卖掉忽尔芙。不仅如此，还有可能要哭著回老家。

对奥托来说，那是绝对不可以跨越的领域。

奥托深爱家人，也自觉被他们所爱。而且也知道小时候的自己一直给家人添麻烦。

小时候的那十年，就已经把这辈子麻烦家人的份给用光了。之后的人生，必须要回报那十年的恩情。

有借有还是人间真理。因为奥托·思文是商人之子。

──熟人带来可以大赚一票的生意上门时，奥托马上冲到金主那。

对方的委托不是商品，而是要租借龙车当代步工具。奥托跑得比谁都还要快，即使忽尔芙说：「这笔生意最好别接喔，少爷。」依旧充耳不闻，使用加持能力一直线地冲向目的地，然后──

「唉呀唉呀唉呀……那么勤勉是要上哪去呀！」

──然后，事情就变大条了。

被一票眼神诡异的人给抓起来，奥托这才确信自己倒霉到了极点。跟忽尔芙被拆散，还被捆起来扔进冰冷的洞窟中，奥托在万籁俱寂中绝望。

绝望。没错，绝望了。奥托有生以来头一次绝望。

为什么呢？因为此时此刻的奥托将加持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为了找出逃跑的方法，使用加持想向森林和洞窟的生物求助，好在熟悉的地狱中找出一条活路。

──然而以前吵得要命的地狱合唱，在这儿却啥都听不见。

不曾体验过这种压倒性的寂静。以为自己已经走过地狱的奥托，这才知道这片寂静方是真正的地狱。直到那一刻才初次了解到：「死亡」接近的脚步声就是静谧。

结束了，完蛋了。手脚放弃挣扎，双眼的光彩消失。什么都没做好，最后凄惨地死在冷冰冰的洞窟里。──但这股绝望却突然告终。

「好咧，把魔女教的白痴同伙一个不留全干掉！偶不是在开玩笑的啦～！」

洞窟响起大嗓门，把已经放弃的奥托给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求救。听到他的声音而现身的，是口操卡拉拉基腔的大块头犬人族。

「小哥，运气很好咧～！要是偶们没来，你铁定会被那些家伙杀掉！可得好好感谢少年仔首领啦──！」

「少、少年仔首领……？」

「偶们的指挥官，既是首领又是少年仔所以就叫少年仔首领啦！他可是小哥你的救命恩人捏！」

「哦、哦……知、知道了。谢谢。既然如此，也得对那一位……」

道谢不可。抬起头还没讲完这句话，奥托突然发现。

面前的犬人一脸惊讶地看著自己。不明白他为何有此反应，不过对方从口袋掏出白色毛巾扔给奥托。

「干啥咧，要哭也要躲起来哭呗。男人在人前掉泪成何体统。」

「咦，我……哭、哭了？」

「泪水呀～是心滴汗啦！卡拉拉基是这样说滴。嘎哈哈哈哈！」

说完，犬人就背对奥托，留颜面给他。觉得莫名其妙的奥托拿起毛巾擦脸──这才发觉自己哭了。

泪水扑簌簌滚落。而且一自觉到在哭，溃堤的泪水就更加泛滥。

「啊，可恶……什、什么啊，怎么会……怎么会……！」

奥托用毛巾按住脸，拼命挡住不肯停歇的泪水洪流。

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流泪。──不，骗人的。其实早就知道了。

「我、我没有死……太好、太好了……！」

一事无成，甚至还没报答蒙受过的任何恩惠。

要是在这边死去，奥托会在连活著的意义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消逝。

如今苟活于世，终于让他了解到这点。

──每当人生中出现流泪桥段，就代表奥托脱胎换骨。

来到这个世间后的第一次呱呱坠地声。

知道家人的爱，知道自己的心灵之所而有了第二次的呱呱坠地声。

然后，与「死亡」的绝望擦肩而过，理解到活著的目的与意义，第三次哭泣的这一天。

──奥托·思文于这一天再度发出呱呱坠地声。

2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拜托我争取时间。」

踢著地面奔跑，从事不适合自己的肉体劳动，奥托苦笑。

很想忘记自己丢人现眼哭喊的时光，但讽刺的是，每段哭泣的记忆都很重要，想忘也忘不了。

那时候，救了自己、名叫里卡德的兽人，没有将奥托大哭一事告诉任何人。这份人情，有朝一日必定要回报。

还有──

「借了欠了就一定要还。──谁叫我是商人呢。」

──救了自己一命的少年首领。

奥托·思文非得要报答菜月·昴。

拯救自己性命的恩情，要赌上性命来回报。

有借有还可是商人天经地义的座右铭。而且最重要的──

「──这是为了朋友啊！！」

身为商人，身为一个人类，奥托于现在此地赋予自己坚持到底的课题。──还想在里头多加一个「身为男子汉」的标签。

因此，奥托·思文主动挑战胜算薄弱的战场。

上了赌桌，不但置胜算于度外，还把自己的存在全都拿来压注，赌菜月·昴会胜利。

这就是奥托的商人魂，友情的证明。

「──吼吼！！」

──从远方的陷阱方位传来震天巨响的野兽怒吼。

以此为信号，奥托解放自己的加持──委身于怀念的地狱之中，使尽吃奶的力量继续奔跑。

3

『好可怕的声音。』

──知道啦。嗯，我早就知道了。

『后面，可怕，冲过来，正在过来。』

──我就说我知道了。那也在我的计算之内。

『会死。会死喔。好可怜。』

──算我求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悲观！？

解放「言灵加持」后，跑在森林里的奥托听到无数声音。

那是森林里的虫鱼鸟兽、所有有意识的生物的声音。从里头筛选出跟自己有关的声音并详加解读，可说是削减灵魂的胡来之举。

在奥托与加持相伴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未做过这么乱来的事。

置身在广大森林内，奥托的耳膜听取的声音数量十分庞大。

天空、树木、泥土、石头，都存在无数生物。这些声音他全都听在耳里。

问题不单单是听取大量的声音。

「言灵加持」会强迫奥托理解话语内容。也就是说奥托的大脑被迫理解闯进耳内的声音，而一旦超越极限──

「噗……！」

头痛如刀割，奥托立刻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想要擦掉额头上的汗，却看见袖子上有血。是鼻血。从鼻腔流淌血液是大脑负荷过量的副作用吗？这么说来从刚刚就一直严重耳鸣。

「啊～我都不知道，我的加持持续使用会变成这样子啊。该说很难仔细使用吗……总之不方便这一点很伤脑筋啦。」

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使用加持，几乎没有停顿。与森林里的生物对话，拜托它们协助自己设陷阱，拼命地想方设法，竭尽全力到要吐血的地步。

粗鲁地擦去鼻血，奥托边抱怨边再度奔驰。

脚步踉跄，但是加持不能中断。要是没有透过加持执行人海──是「生物海战术」的话，自己的逃跑戏码就演不下去了。

以森林中的生物为耳目，仰赖它们的声音，只能用这种方式争取时间。

「菜月先生她……有和爱蜜莉雅大人说到话吗……」

要争取让昴跟行踪不明的爱蜜莉雅对话的时间。

忍耐头像要裂开来的疼痛，都流鼻血了仍旧拼死拼活，全都是为了这件事。因为那个行为与胜利攸关──不，胜利其实不算是太大的动机。

就只是想让昴有时间面对爱蜜莉雅而已。这个动机才强烈。

用不著担心昴找不到爱蜜莉雅。他会找到的。找到之后会怎样，就看他们自己了。自己顶多只能帮到这里。

──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地挺昴呢？

可能是为了混淆头痛和耳鸣，这个疑问介入了奥托的思考。

因为昴是自己的救命而人，为了偿还恩情而协助他是事实。

而为了昴这个朋友两肋插刀，也不是骗人的。

可是自己是只为了这些理由，就会做得比对方要求的更多，不计较利害得失，变得拼命到这种程度的人吗？

「……啊，是这样啊。」

苦思烦恼后，奥托突然觉得茅塞顿开，笑了。

因为察觉到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拼命地挺昴。

「不被了解的痛苦……我不是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吗。」

可以听见他人听不见的声音的能力「言灵加持」，逼使奥托活得孤独。

让他暂时远离了家人的爱，又跟许多朋友有鸿沟。加持带给奥托无法被他人理解的痛苦，无法将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传达给他人的痛苦。那种感觉变成心灰意冷，慢慢又转变为对自己的失望。

──这一点，昴在向奥托坦白苦恼之前也是一样。

所以奥托信任昴，把他视为过去的自己而努力奔走。

现在明白了。终于知道了。

根本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奥托想救的不只是菜月·昴，还想藉由帮助他，好救赎过去的自己，过去的奥托·思文。

「找、到……了──！！」

「──！？」

察觉到自己心中的另一个想法时，奥托被突如其来的冲撞给撞飞。头痛扰乱了集中力，因此直接吃了这一击，整个人从脸倒在柔软的泥土上。

「噗！呸！都已经、到这里了……呜恶！」

「不会让你得逞！不会再让你趁心如意了！」

奥托吐出落叶想要起身，腹部却被脚掌踩著。没法呼吸，肺部的空气被挤出来，令他出声哀嚎。接著整个身子被翻转，仰躺向上。

呈大字形仰望天空。从树枝的缝隙间看到的天空有日光──奥托气喘吁吁之际，视野里头出现一脸不开心的嘉飞尔。

他撩起被泥土弄脏的浏海，手指搓自己的鼻子，说：

「……还真会弄些小手脚呢。鼻子不灵，视野又被虫遮住，连耳朵都被虫叫声吵到不灵光。不过，就到此为止了。」

「说、说什么呢……胜负还没呕噗呼！」

「俺说过了，不会让你得逞。──因为小看你，害得本大爷落得这下场。」

倒地的奥托只是嘴硬，腹部就被嘉飞尔踩住。嘉飞尔的脚一施力，奥托全身上下就发出悲痛声。

骨头吱嘎作响，奥托边呻吟边挥舞四肢。

「呃、噫、咕呜……！」

「俺不想太粗鲁，而且也没时间了。快点把石头还来。这样就够你受的了。」

嘉飞尔一点一点施压，想从奥托那儿要回石头。口吐白沫的奥托痛苦地翻找口袋，抓紧偷来的辉石。

力量差距鲜明到让人想笑，同为生物，却完全是不同级别。自己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就算在这边认输也没什么错。而且以争取时间来说已经做得非常出色。只要归还这颗石头──

「呼哈！」

「……你笑什么？」

脸上被鼻血弄脏的奥托，明明被用力踩却还发笑，惹得嘉飞尔面露不快。那是心生畏惧的反应，奥托小时候就看过，也觉得他那像在看异类的眼神是正确的。

现在的自己肯定有毛病。因为，之前才在冰冷的洞窟中，怀著「不想死」的念头绝望到了那种地步；在那之后不过短短几天，却自发性地让自己面临了性命危机──这也未免太夸张了。

「在这放弃的话，就太浪费了。……难得演这么痛快的角色。」

嘉飞尔立刻察觉奥托会这样讲，源自于两人在实验室里的对话。「你不够格接这戏。」轻视奥托的话如今就像一记回马枪。

「王八蛋……！」

就像昴说的，去做被人以为办不到的事情，真的很有意思。虽然这样显得性格恶劣，但这股快感真的会叫人难以自拔。

感觉被坏朋友传染了，奥托为之一笑，结果促使嘉飞尔改变态度。

原本的疯狂怒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敏锐澄澈的战意。这证明了嘉飞尔视奥托为敌人。

同时也是嘉飞尔认定必须在这收拾掉奥托的证据。

「……最后我可以讲一件事吗？」

嘉飞尔移开放在腹部的脚，像在表达敬意般端正姿势时，奥托朝他出声。对此嘉飞尔点头道：「嗯。」

又不是遗言，但嘉飞尔还是大发慈悲愿意听。假如他只是个野蛮人，早就给奥托致命一击了。

嘉飞尔是战士。──所以，才会上最后这个陷阱的当。

「虽说是我起头的……不过你到这之前都在搞破坏呢，嘉飞尔。」

「──怎样～？」

「那些住家被你破坏的居民在抱怨啰。──说要惩罚你。」

手贴肚子撑起上半身的奥托，周围开始发光。

那是累积到可以目视的庞大玛那量。森林里的协助者分给奥托的魔力元素──为了仅限一发的大招。

嘉飞尔察觉到异状，龇牙咧嘴有所行动。但已经太迟了。

「──亚尔·多纳。」

充斥整座森林的玛那透过奥托的门，回应咏唱干涉世界。

爆发性膨胀的魔力潜入大地，凶猛诞生的土石流粉碎森林树木，扑向路上的嘉飞尔，质量形成的暴力一口气砸过去。

「嘎啊啊啊啊啊──！！」

连震耳欲聋的咆哮都被土石大浪吞没、咬碎。

使出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办法操控的魔法后，奥托上气不接下气地看著结果。

这真的是最后的陷阱了，是奥托手中的王牌。

这一天里，他拼命地接触森林里的生物，在找出席玛的躲藏处的同时也设置了许多陷阱──并预先做好使出王牌的准备。

「言灵加持」不是用来逃跑的「道具」，也不是要在亮牌后趁对方浑身空隙时迎头痛击的「陷阱」，而是把「道具」和「陷阱」结合起来组成的「武器」。

嘉飞尔接连中了奥托的计策：先是低估而轻敌，中了陷阱后改变认知，最后认同奥托是战士时又洞门大开。

一切都按照奥托的计画走。也就是说，这次确实──

「──你这家伙，机关算尽了吧。」

「请饶了我吧……」

土石流平息，烟雾弥漫。分开朦胧烟尘，踩著乱成一团的地面现身的，是衣物破破烂烂却还健在的嘉飞尔。

嘉飞尔的状况，让奥托忍不住带著尊敬叹气。

「老实说，吓到俺了。」

「因为我不择手段挣扎得很夸张？」

「才不是咧。是没想到你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不仅如此，以为你死心放弃是太瞧不起你了。──原谅本大爷，竟然对一个男子汉不敬。」

嘉飞尔面露佩服，奥托则是摇头表达他不需要道歉。

他想要的是「败给你了」这句话。可是，即便奥托使出浑身解数，完美地达成所有任务，也无法耗尽嘉飞尔的力量。

无计可施。奥托的抵抗到此结束。

「能做的，我都做了……」

喃喃自语。有种确实豁出一切的满足感。

都这样了还没办法撂倒他，也是莫可奈何。

所以说──

「再见啦。──等你起来～一切都收拾乾净了。」

「我的个人战，就到这里吧……」

像是吐气的低语，让嘉飞尔瞪大双眼。

因为他的口气和败北感无缘，一点都不像是舍弃胜负的人会有的──

「不会吧……」

还有什么吗？嘉飞尔战栗，同时搜寻周围的气息。全身寒毛直竖，警戒地望向周遭，但四周完全没有任何气息。

自己杞人忧天。嘉飞尔并没有做出这么松懈的结论，而是往上看。

朝空中──

「──！！」

嘉飞尔龇牙咧嘴，试图朝著逼迫的影子吠叫。但是反应太慢，喉咙因惊愕而卡住，阻碍了他之后的一连串动作。

他吶喊。那并未形成杀意或敌意，而是成了一个名字。

「为什么！是你！拉姆──！！」

「──埃尔·芙拉！」

嘉飞尔的嚎叫，和从树上跳下来的少女──拉姆的咏唱重叠。

下一秒，炸开来的风刃毫不留情地劈向嘉飞尔。

4

世界被道出口的咏唱改写，风化为刀刃，朝著猎物劈砍切割。

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可视之刃疯狂肆虐，用力划开森林、泥土和血肉。

这是要做出了结的一击，要是硬生生吃下这招的话，一定会受到致命伤。可是──

「神──气──个──屁────！！」

大吼的嘉飞尔用力跺地，用后脚跟刮起一片四角形的地面，将之作为墙壁阻碍攻击自己的风刃。当然，这种程度不可能完全防御住这个等级的魔法，可是够制造出闪避的机会了。

朝后大幅飞跃，嘉飞尔脱离风暴中心。见状，站在土堆上的少女──拉姆鼻子轻声喷气，瞥向旁边。

看向奋战到最后被逼到穷途末路的瘫软奥托。

「虽然早就知道下场，不过还真是惨不忍睹呢。」

「可以不要对竭尽全力战斗的人，讲得这么过份吗……」

「竭尽全力？嘉飞有『地灵加持』，你王牌却选一样是地属性的多纳魔法？……这可不行喔。」

「我头一次看到这么没有治愈要素的女仆小姐！」

无视大叫的奥托，拉姆晃著杖尖望向前方。

那儿是正瞪著两人互动，鼻子皱起来的嘉飞尔。摆开架式的他用力咬牙，愤恨地看著拉姆，说：

「我只问一遍，拉姆。你为什么站在他那一边，啊～？」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懂吗？要是站在他那边，就是违背罗兹瓦尔那家伙的意思。那家伙……根本就没心让公主殿下接受『试炼』。」

「在拉姆面前代替罗兹瓦尔大人出嘴，真是好大的口气。认识这么久了，嘉飞应该知道吧？拉姆是绝对不会被说服的。」

拉姆挺起胸膛，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脾气有多硬俺早就知道啦。就是那点好才会迷上你。所以说，我不懂。你是罗兹瓦尔的女仆吧？」

「那当然。所以愿意为主人的悲愿奉献身心。──只是会以拉姆的做法。」

面对嘉飞尔的疑问，拉姆可没打算亲切仔细回答。

她叹气，视线瞥向靠著树木站起来的奥托。

「已经站不稳啦。打算只让女人战斗？」

「很、很会使唤人耶！好可怕！……这种人的妹妹，那个睡著的女生真的很温柔吗？感觉菜月先生在说谎。」

「嘀嘀咕咕地烦死了。」

身体颤巍巍，鼻血总算停了。虽然站得起来，但当然称不上是战力。尽管如此奥托还是站了起来，拉姆也视之为理所当然。

他们的态度让嘉飞尔不耐烦咂嘴。

「给俺差不多一点！为什么要拼命阻止俺？在这边绊住本大爷的脚步，你们以为事情就会有变化吗！那家伙……有让你们这么相信的价值吗！？」

「相信菜月先生的价值？不，要说有没有价值，一开始就没有啊。」

「……啊～？」

意想不到的答案让嘉飞尔愣住。接著帽子不知飞哪去的奥托抓抓头，拨开黏著额头的头发后，痛快地笑著说：

「就现状而言，菜月先生没有让我做到这种程度的价值。但是我是商人，所以可以把这想做是一种投资。为了不让投资的未来凋零，又很期待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朵，所以当然要除虫修剪……现在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还真是让人花心血的人呢，奥托以一种打从心底感到疲惫的样子垂下肩膀。听了他的话，拉姆不屑地说：

「哼！老实说，拉姆不明白你在期待毛的哪里。毛很弱，又没用，是个连茶都泡不好的废物。这点拉姆的意见跟嘉飞一样。」

「讲得太过份了……不过，搞不好就是这样。」

「只不过，毛是个关键时刻运气莫名地好的男人。」

无视提心吊胆拥护昴的奥托，拉姆淡然陈述，但口气不容分说。

这话让奥托瞪大眼珠，嘉飞尔皱起眉头。

「运气。就只有运气好的男人，这就是毛。」

平常派不上用场，也不知道有什么优点的人。但菜月·昴这个人不可思议地，就是会在希望他出现的时间点、希望他出现的场合现身的男人。

他身上没有任何吸引人的要素，也欠缺男性魅力。拉姆不知道他哪里好，偶尔还觉得他令人心烦。──什么时候？就是现在。

不管怎样，菜月·昴就是这样的人。

正因如此，拉姆这次才会插手。──昨晚奥托跑来跟她坦白昴的计画时，她便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

「毛只有运气好这点可以信赖。──若是毛觉得看到时机并付诸行动，那就是得到胜算的唯一机会。」

「……讲这么多，其实拉姆小姐也信任菜月先生嘛。」

「要叫拉姆大人。」

「这个隐藏害臊的方式颇具攻击性耶！？」

不爽奥托嘻皮笑脸地站到自己身旁，拉姆用严厉的视线让他闭嘴。

但是，两人意见一致。认同昴的目标，于是决定合作。这个争取时间的战术奥托没有对昴提起，也是他们彼此都接受的意见。

感觉应该是争取到了充裕的时间才对──

「──不打算让路是吧。」

「────」

嘉飞尔的问题，拉姆和奥托用沉默当作回答。

奥托拍拍膝盖，拉姆握好手上的法杖。

面对并未解除战斗架势的两人，嘉飞尔摇摇头，接著敲响坚硬的牙齿。然后皱起整张脸，说：

「──够了。」

声音细微又沙哑。奥托和拉姆同时皱眉。

嘉飞尔在他们面前像抱住肩膀一样蜷缩身子，然后咆哮。

「吼──！！」

凶兽的嚎叫剧烈震动大气，宛若震响整个「圣域」。

森林颤抖。让人想要低头求饶的压迫感──大虎现身。

「────」

凶兽全身覆盖金色兽毛。奥托错觉自己好像正在被风吹拂，可是身体没在发抖，自己也没在怕。可能是克制自己的某种东西松脱了。

而且还看到身旁个头比自己小的拉姆漾著微笑。

「嘉飞犯了浅显易懂的错误。──这场仗，是我们两人赢了。」

请问是真的吗？奥托连在内心都不忘用敬语这样吐嘈。

他身旁的拉姆重复好几次轻轻踮起脚尖的动作，作为暖身。接著用像是去散步的步伐，朝著面前的巨兽走过去。

「慢著！拉姆小姐！？」

奥托被这么豪气干云的举动给吓到目瞪口呆。可是拉姆没停下脚步，走到猛虎面前。

化为凶兽的嘉飞尔双眼里头已无理性光芒。站在眼前、原本迷恋的少女，对野兽来说不过就是柔软的肉块和脆弱的存在。

因此，野兽毫不留情地举起爪子，就要朝可怜的矮个头拍下去。

顿时──

「太温和了，嘉飞。──你以为你的对手是谁？」

弯腰躲过兽爪的拉姆怜悯地说完，拳头就陷进猛兽毫无防备的下颚。

少女的瘦膀子挥出的拳头──以宛如炮弹的威力将凶兽击飞至高空。

「──唔！？」

「每次互殴，嘉飞曾赢过拉姆吗！？」

猛兽在空中翻转，灵巧地降落在地面。它理解到少女不是可怜的猎物，于是用力弯曲四肢，然后飞扑过去。结果脸像吸到拳头一样，再度被击沉。

「骗、骗人。」

目睹冲击性的光景，奥托不禁目瞪口呆。

战斗方面连门外汉都看得出是拉姆占优势：她活用体格差距绕到死角，而凶兽只是前脚乱挥一通，结果都挥空，反而单方面被揍。

「可以……赢得了！就这样把嘉飞尔……！」

别说争取时间了，根本就看到了胜利的光芒。

像要为那一线光明背书似的，拉姆的拳头不断打在猛虎的脸上。被威力和气魄给打到翻转，野兽扬起烟尘夸张地飞出去。

然后──

「──唔。」

伴随著抑制不住的呻吟，拉姆的额头喷出鲜血，洒落空中。

──身体太快就到极限。拉姆咬紧牙根，站稳脚步。

角被折断的自己，要是使用鬼之力的话，肉身立刻就会濒临极限。即便知道这点，如果调整好条件打起短期决战，应该就不会输的。

「──你变强了呢，嘉飞。」

拉姆低语的声音中充满了平常不会展露的感情。

脸上还是挂著柔和微笑，用膝盖把扑过来的猛虎顶上天空。坚硬的触感反弹回来，膝盖骨受了严重的伤。用来活性化肉体的玛那枯竭，如今身体的强度就如外观一样，只是个纤细少女。

爪子不断抓过来，拉姆靠著直觉和才能闪避，朝后飞退。

「──呜、噗。」

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接著血块发出声音落地。这样的举动似乎用尽了残存的体力，拉姆整个人失去平衡，跪在地上。

猛虎当然不会看漏这大好时机。它张开血盆大口，尖牙朝著拉姆刺过去。

就在这时──

「哦哦──！！」

把辉石握在拳头里的奥托，发出难以联想是从他细瘦的喉咙所挤出的狰狞咆哮。那跟凶兽咬住猎物前所发出的嚎叫是同样的音调。

如同事前所听说的，奥托的加持是能跟所有生物对话的能力。所以奥托能用野兽的语言，和失去理性的野兽说话。

那声咆哮是什么意思，拉姆并不知道。

但喊出的那瞬间，猛虎的动作犹豫了一下，给予拉姆避开吶喊的空隙。光是这样就是个大功劳，奥托对这个成果露出会心一笑。

「我说，哦哇啊啊啊──！？」

站出来咆哮的奥托因为站在凶兽的行进路线上，结果被猛烈撞飞出去。在空中旋转的他就这样栽进树丛里，不见人影。

是生还是死，端看奥托的身体耐力。

拉姆没有费心思去确认他所做的判断与行动结果。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判断那是回报奥托这行动的最妥善方案。

于是，在奥托光荣牺牲所制造的时间中，拉姆再度拔杖。

杖尖带著磷光，因为即便在互殴期间也有在注入玛那。

「──吼！」

猛虎慢了一拍才察觉到威胁，转而攻击拉姆。但已经太迟。

「──亚尔·芙拉。」

惊人光芒膨胀，沐浴在风中的凶兽张开大嘴，咆哮惊天动地。

──然后，「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攻防战结束了。

第十三卷 第六章『相信的理由』

找到抱著膝盖蹲在地上的爱蜜莉雅，明知不该，昴还是感到安心。

安心的理由之一是有找到爱蜜莉雅，另一个则是爱蜜莉雅人在这里。一方面相信她一定是在这里，另一方面又希望她是在这里。结果这两者都实现了。

「不过呢，真亏你想得到呢，爱蜜莉雅酱。」

「────」

「确实，在这里的话，能够不被人发现而独处。原本能进来的人就有限，而就算是进得来的人里头，也有不想进来的人呢。」

除了爱蜜莉雅之外，能够进入这个地方──艾姬多娜的坟墓的人至少有三个。

一人拒绝、厌恶「试炼」，一人因为违背造物主的叮咛而被剥夺职务，最后一人因为惹魔女不开心所以被取消资格。

其他拥有资格的人，因为遵守被赋予的契约而不得入内。因此爱蜜莉雅除了这里之外，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躲藏处了。

听到昴佩服地这么说，爱蜜莉雅低下头，然后问：

「为什么……昴你会在这里？」

「你问我为什么，我很难回答耶。应该是因为我一直想著你，最能想像出你的心境吧。」

假如真的能做到，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地步了。怀抱烦恼度过夜晚的爱蜜莉雅，就用不著被逼到蹲在这里了。

就在此时，爱蜜莉雅对昴的答案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个……不是你来这里的理由……。这里应该是有资格的人才进得来，那昴呢？」

「为什么没像罗兹瓦尔那样身体炸开来吗？其实虽然没炸开，但也还是要咬牙硬撑才进得来。没有严重到晕倒，都要多亏我的门很寒酸吧。有时候也要感谢自己没有魔法才能呢。」

「是、这样啊……」

咬牙硬撑的回答，让爱蜜莉雅眼泛忧虑。她把下巴放在双膝之间，视线直瞅著昴的侧脸。

那视线里头有不安和心死──不像她会有的感情，昴也是第一次看到。

「……爱蜜莉雅酱会在这里，其实我是一半相信，一半这样希望。」

「一半一半啊……」

「因为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就转换想法。不是你在哪，而是为什么会在那边。结果就猜想你会在这，还好真的有找到，让我松了一口气。」

「……就只是放心？」

「嗯？」

爱蜜莉雅朝著为了让自己安心而笑的昴简短一问。

声音悄然到快要消失。爱蜜莉雅直盯著眉尾上抬的昴看。

「发现我在这里，就只是放心而已？……不生气吗？」

「什么呀，爱蜜莉雅酱。该不会是怕被我骂吧？」

听到爱蜜莉雅怕到发抖的声音，昴忍不住微笑。不告而别搞失踪，被发现了又怕被骂，简直就像是小孩子。

「我不会生气啦。我是很著急，老实说还失去了活著的真实感，可是我不会生气的。包括在这里找到了你这件事，我觉得太好了。」

「……这样啊。」

道尽安慰的话，昴试图松弛爱蜜莉雅紧绷的心。

「没生气啊。」

可是，爱蜜莉雅灌注在呢喃里头的不是安心。

「爱蜜莉雅？」

「昴没有气我。──连生我的气都不愿意呢。」

细小又沙哑的声音，在颤抖。

诧异的昴在眉心皱在一起时，才终于察觉。

面朝下，咬唇的爱蜜莉雅瞪大双眼。

眼眶里盈满泪水，拼命地憋著不让泪水流出来。

「为什么不生我的气？」

「啊──」

「我很自私，都没想到大家吧？我做了让大家很伤脑筋的事吧？不吭声就消失无踪，让人担心……我是不是逃跑了，害大家很不安……我做了这种事。我不是做了很过份的事吗！会生气是正常的吧？昴一定也是……」

打断开口的昴，爱蜜莉雅激动地这么说。

她主张自己很自私，应该要被谴责才对。被她滔滔气焰给盖过的昴发现自己刚刚误会了。

爱蜜莉雅不是怕会被昴骂。

她是怕自己的行为不会被怪罪。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生我的气……？你不生气，是、是因为不期待吧？我失败了，你还是对我很温柔……是因为本来就没抱期待，所以也不失望吧？因为你早就认为我不会成功……不是吗？」

这说不定是爱蜜莉雅之前一直闷在内心深处、不能说出口的不安。

挑战「试炼」却失败，觉得自己的价值感低落的爱蜜莉雅心灵受挫，但昴却无数次温暖迎接她。每一次爱蜜莉雅都觉得被拯救，同时也感到不安。

灰心是期待的相反，然而昴却从未在爱蜜莉雅面前表露过那种心情。

重复失败，持续被温柔安慰。虽然心灵暂时被拯救，却又被更大的不安给焚烧。

昴和帕克始终温柔对待自己，是爱蜜莉雅最怕的事。

「不是的，爱蜜莉雅。我才没那样想。」

爱蜜莉雅的心起了波纹，大到昴要拼命伸手去接。这边要是放手不管的话，就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届时将再也捕捉不到她的心。

「我不气你，不是因为我那样想……」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为什么……不遵守约定？」

讲的话被突然提起的「约定」给打断。

昴被戳中痛处，沉默以对。爱蜜莉雅厌恶摇头。看她那样子，自己没法找藉口。──昴昨晚确实放掉了爱蜜莉雅的手。

「我拜托你握著我的手到天亮！你明明也答应我了……为什么要放手？为什么不遵守约定……？」

哭声严厉弹劾违背约定的昴。

试著罗列理由：为了解放「圣域」，为了了解嘉飞尔。──每一个都是肤浅的理由。而且，还不单单是这样。

昴不遵守约定离开爱蜜莉雅身边的理由，不单单是这样而已。

「昴也是，帕克也是……都不守约，跑到别的地方。丢下我，跑到其他地方……大骗子。昴是大骗子。帕克是大骗子。骗子、骗子……！」

低头流泪的爱蜜莉雅头靠在昴的肩膀上，双手软弱无力地敲打他胸膛。威力等同于无，然而却带来身子彷佛被切开的痛楚。

那一定是爱蜜莉雅被没神经的昴伤害到的痛。

「约、约定很重要……之前就说过了！对精灵术师来说，对我来说，约定很重要……所以说，希望你遵守……你不是跟我道歉过，说不再犯了……可是、却又、违背约定……」

「爱蜜莉雅……」

「违背、约定是不对的……说谎是不对的。跟人约好就该遵守……如果、如果不遵守……不遵守的话，我……妈妈和裘斯……」

脸继续靠著昴的肩膀，爱蜜莉雅接连拋出无处可去的情感。涌上来的悲伤和对背叛的愤怒，扰乱了她的思绪。

「说谎、是不对的……不对的……！」

声音充满悲伤，让昴品尝到心脏被人抓伤的痛楚。

「约定」──那是昴跟爱蜜莉雅之间几度带著不同意义响起的话语。自己轻视「约定」而害她受伤难过这件事，仍记忆犹新。

然而再度出现的「约定」不再是温柔的声响，反而用严格的重量束缚两人。

爱蜜莉雅把头埋在抱著的双膝之间，哭到现在。

她那样子，让昴的心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罪恶感切割。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呢？他听著啜泣声的同时拼命思考。

道歉管用吗？还是以希望她懂事的态度开导她？还是该拼命安慰她？

各种想法在脑子里转个不停，却找不到可以通往正确解答的徵兆。

要做什么，怎么做，该如何做，应该要怎样做，到底要怎样──

要怎样才最能传达出昴的想法呢？

想啊想的，拼命翻找昴所知道、最接近表达心意的话──

「爱蜜莉雅。──我喜欢你。」

这真是最不适合现场状况的告白了。

「……咦？」

爱蜜莉雅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昴。

现在仍带著泪光的蓝紫色双眸映照著昴。倒映在水珠里头的自己身姿扭曲──但彷佛在表达就只有自己的内心绝不会动摇似的，仍坚定地维持著形状。

因为就只有此时此地要传达给她的话，没有任何迷惘。

「每个晚上都要看你去挑战同一个『试炼』。『试炼』是什么？不就是过去吗。都过去的事了，是要磨蹭到天荒地老吗。」

「……啊，呜。」

「可以的话想要代替你挑战，可是你却坚持非自己来不可。要是能够顺利破关也就罢了，结果却是失败，那句话是讲好听的吗。」

「昴、昴……」

「搞到最后，没有了宠物兼保护者就没法自己一个人站起来走路，嚎啕大哭到让人担心，拋下任务不管埋头呼呼大睡。拜托适可而止，这样谁还有办法理你啊。」

昴口出恶言，吓得爱蜜莉雅瞪大双眼。原本湿透的眼睛因为震惊不已而少了泪水，嘴唇虚弱颤抖到没法发声。

毫无疑问的，她的心前所未有地被昴给伤害了。

这是以前菜月·昴从未对爱蜜莉雅说的话。接受恶意与嫌恶后，爱蜜莉雅的表情慢慢地──浮现乾笑。

「也……也是呢。昴、昴会这样认为……觉、觉得我是这种人，是在所难免……」

「────」

「就算被人说得这么过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来到这里后，不对，是更早之前……就老是、给人添麻烦……所以说，我……」

发抖的爱蜜莉雅否定自我，昴用沉默肯定。喉咙痉挛的她咽下哽咽，继续用让人痛心疾首的笑容说：

「所以说，我……被帕克，被昴……拋、拋弃了，也很正常……」

「──确实。像这样一直失败，根本看不见有改善的预兆。与其帮忙想方设法，顺其自然放给它烂才叫正常。」

否定自己到最后，爱蜜莉雅试图为自己的软弱无力导向结论。结果昴也给予辛辣的肯定，抢走通往结论的路。然后──

「──可是呢，」

在碰到结论之前，昴停下来。

爱蜜莉雅抬起头，眼中充满让昴心疼的感情。

昴过去也有过。那是对自己感到绝望才会有的感情。

所以──

「我喜欢你喔。──爱蜜莉雅。」

过去不让昴逃跑的诅咒，昴也施加在爱蜜莉雅身上。

「────」

凝视震惊到修长睫毛颤抖的她，昴告白。

「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喜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为、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我喜欢你那头超级漂亮的银发，还有像是光亮宝石的蓝紫色双眼，我超喜欢你的声音，光听就觉得心旷神怡。修长的手脚和白皙的肌肤，身高差距更是理想到不行，只要在一起我就会心跳加速到不能自拔。」

「呃、呃……」

「有点脱线的地方我也很喜欢。不论任何事都很拼命，这点很可爱。能够为了别人努力让我很尊敬，总是把自己的事摆在后头让人觉得不能放著你不管，好想一直待在你身边把你所有的表情都看过一遍。」

「这、这种时候……不要开玩笑了！」

滔滔不绝、流畅道出口的，是对爱蜜莉雅的心情。

昴倾诉的热情告白，却惹来爱蜜莉雅的大声痛骂。

「为什么突然讲这些！你刚刚讲的不是这些！你、你不是说我很没用！说、说我让人看不下去……不是吗！」

「嗯，对呀。老是看到没用的软烂面，当然会厌倦啰。就算是我，平常的话早就拋下人逃回老家去了，如果那个人不是爱蜜莉雅的话。」

「为什么！！」

刚刚才在肯定爱蜜莉雅有多不中用，现在却又否认最重要的根基。

觉得纳闷，觉得不能原谅，因此爱蜜莉雅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你明明知道我没用到没得救了……为什么却还原谅这样的我！」

「这个答案，我已经说过好多遍了。因为我喜欢你呀！」

面对泪眼婆娑咄咄逼人的爱蜜莉雅，昴也大声起来，脸凑近到额头差点撞在一起。

气焰被压过的爱蜜莉雅往后退，但这次换昴缩短距离。两人就在碰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下，双眼交缠互相对话。

「我喜欢你。所以说，不管看到多让我失望的一面，我都会觉得发现了你新的一面，虽然你能力不足却还是很努力，让我看了就想为你加油，不管你有多讨厌自己，我也不会讨厌你！」

昴紧紧盯著爱蜜莉雅动摇的双眼，不让她移开。

「就算觉得自己没用而讨厌自己，被周围的人讨厌觉得是无可奈何却还是为此烦恼……我还是会一直对你有期待，不会拿你的软弱来当厌恶你、拋弃你的理由。」

昴懂爱蜜莉雅的心情。她想要被否定。认为自己没有价值，无论自己或别人都认同这点，藉由知道自己无药可救来被拯救的经验，昴曾有过。

这种心态昴知道。但是，他也知道只要有人伸手，就能把自己救出来。

就跟过去昴看轻自己，却不被放弃时一样。

「我打心底迷恋上你。你的一切，在我看来都闪耀生辉。当然，是会有不好的地方。你又不是天使还是女神，就只是普通的女孩子……也是会有难受到想哭的时候，会有想要逃离讨厌的事情的时候。」

尽管如此，即便如此。

「不过，这种软弱的地方，包含可以说是丑陋的地方，我全部都喜欢。我全心全意喜欢爱蜜莉雅这个人。所以说……现在我也没对你感到失望。」

「──唔！哪有这样的！太、太自私了你！」

昴的嘴巴道出无数心情，但爱蜜莉雅却顽固地听不进去。

无法控制混乱的她，只希望否定昴接连纺织出的话语。

「明明说了那么多我没用，却还是喜欢我……这叫人怎能相信！你为什么可以相信我……我完全不懂！」

「不对！你从头到尾搞错了！不是因为什么怎么样所以我才相信你、喜欢你。──不是这样子。我喜欢你，所以说，才能相信你。是这样子！」

「就只是喜欢而已，哪能构成相信人的理由！」

「──！既然你不相信可以因为喜欢就相信对方，那最好有人会为了你这种麻烦的女人还出于自愿，就算痛苦到这种程度也不惜要帮你啦！！」

声音越来越高，彼此的感情互相碰撞。

昴手贴墙壁站起来，爱蜜莉雅也为了较劲跟著起身。

额头快要碰在一起，彼此横眉竖目互相叫嚣情感。

口沫横飞，争到面红耳赤，高喊对方是错的，明明他们之前从未粗声粗气地交谈过。

「我喜欢你！喜欢到脑袋都有毛病，喜欢到就算死了也无所谓的地步！所以说不管有多痛多苦我都忍著，就连现在很想吐却也还是站在你面前！」

「是这样喔！我又没拜托你！一直说些自己想讲的……昴你才是，根本就没考虑到我的心情！你像这样……因为我而变成众矢之的，每次都伤痕累累……我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在看，你根本就不知道！」

「谁理你啊，我才懒得去想咧！我所想的，就只有怎样在你的面前耍帅啦！怎样做才能被你认为是最好的，怎样做才会让你最开心……我可是很辛苦的。你好歹也照著我想的稍微做点可爱表情啊！」

「不要把人讲得像是洋娃娃！如果你想讨我欢心……那、那为什么要违背约定！你只要做到我拜托你的事就行啦！为什么没有做到！其实你是讨厌我的吧！」

「我喜欢你！！」

「骗人──！！」

昴自暴自弃地坦露自己的爱恋，但爱蜜莉雅也高声否认。

昴以前为了表达心情而绕了多远的路，只为了说出那句能表达心情的话而跨越了多少的障碍。

爱的告白重复到变得不值钱，可是每一字都是昴的肺腑之言，是一生一世的告白，是沁入灵魂、全心全意的真心。

「我没骗你！我真的喜欢你！你才是，到底怎么想我的！老是架子摆得那么高！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用可爱的脸做出让我觉得有希望的态度时，我的心有多为之颤抖啊！你耍我吗！」

「我、我才没有耍你！就只是很正常对待你，不要讲得那么奇怪！我现在就已经因为一堆事情焦头烂额了，还问我怎么想你的……我才没有想过呢！别说了！不要再让我头痛了！」

「你以为谁的头比较痛！因为你！我比较痛耶！」

「是因为你！我比较痛吧！？」

两人的话毫无逻辑，就是两个闹脾气的小孩在吵架。

感觉快要打起来，彼此激动地高声互呛。

长期笼罩著寂静的坟墓，现在荡漾著两人毫无进展的争执。

「我懒得理你了！昴是大骗子！破坏约定还一脸无所谓的来到我面前……你、你以为我都没发现吗！我都看在眼里！你有没有遵守跟我的约定，我全都看在眼里！」

「我又不是故意的！做这种测试人的事，你是魔女啊！」

「我没理由被打破约定的骗子讲得这么难听！」

「我打破约定跟那件事是两回事！」

昴满不在乎地躲避问题，爱蜜莉雅气到说不出话来。感情挣脱缰绳，想法没法变成声音。

爱蜜莉雅只能喘气，重复呼吸，泪汪汪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遵守约定……？」

「……我也觉得毁约是不对的。我也很想握著你的手，陪你到早上的。我是真的这么想。」

「我没问你这些。──你为什么不遵守约定。」

「……我不能说。」

面对爱蜜莉雅的质问，昴边摇头边咬牙痛苦低吟。

都到这地步了却不回答问题，使得爱蜜莉雅难过地用手掌罩住脸。

「你不遵守约定，也不肯告诉我理由。……你这样子，到底是想要怎样？既然你说你喜欢我……那就要做到啊！不然的话，我没办法相信你……！」

「爱蜜莉雅。」

「假如你遵守约定，陪我到早上的话！我一定可以相信你！相信你，把一切都托付给你！可是，你却破坏约定……」

面露沮丧的爱蜜莉雅抱紧自己细瘦的肩膀，没有对焦的蓝紫色双眼带著不安与恐惧，厌恶地质问自己，而非昴。

「帕克不在后，我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回来了。没见过的景色，不记得的对话，开始充斥在我心中。」

「────」

「本来应该是牢牢记到现在的，可是我对那些事全都没印象……我到底、忘了多少事情？擅自忘记，装作不存在……！」

那是用帕克与爱蜜莉雅的契约换来的，应该是以前的她不想去面对，所以被盖起来的真正记忆。

不愿去回想的过去，如今盖子脱落，回忆苏醒。可是却伴随著庞大的恐惧，足以让爱蜜莉雅无法相信自己的本质。

「等我想起所有记忆的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会是现在的我吗？忘了一堆重要的事，连妈妈都忘了……我不会搞错吗？」

假若人生是重复累积回忆的旅程，那记忆就是让人变得像自己，也就是一个人的本质。

既然如此，以虚假的记忆为基底的人生，不就等于全部出错了吗？假如一开始就是错的，那走过的路和经过的地方也全都是错的啰──

『──重要的不是一开始和途中，而是最后。』

突然，脑内响起一道人声。

熟悉却又遥远无比的声音，对昴来说是近在身旁，却又再也见不到面的人的声音。

在离别之际，最后的最后，当成作业递交给昴的温柔赠礼。

──啊啊，你说的对，妈妈。

不管一开始是怎样，还是走在怎样的道路上，在到最后一刻之前，谁有权利去决定这是错误还是怎样。

「不管爱蜜莉雅你想起怎样的事，一切都不会改变。我喜欢你，我会继续喜欢下去。」

「──。我没法、相信你。能让昴说喜欢的我……不、不在的话，看你还能说出这种话……」

「当然可以。不论事情怎样变化，你都不会不见。我喜欢你。」

「……明明是、骗子。明明让、让人信不过你……还……」

「──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相信。」

爱蜜莉雅用颤抖的声音和眼神试图排拒昴。

用言语无法让她了解，用态度也没法让她认同。

但是，传达心意不一定非靠语言不可。所以──

「昴……」

「讨厌的话，就躲开。」

感觉得到呼吸的距离──不，是连呼吸都无法打断两人的距离。

手贴住爱蜜莉雅的肩膀，脸凑近她的脸。看到逐渐靠近的昴，爱蜜莉雅先是面露困惑，接著身体一僵。

就等个一秒。如果被推开的话，就到这里。

「────」

可是，爱蜜莉雅闭上了眼睛。

这是放弃还是迷惘的结果，昴不知道。

「──嗯。」

彼此的呼吸合而为一，爱蜜莉雅倒抽一口气，昴为疼痛皱眉。

因为没经验的两人牙齿撞在一起，甚至发出一声轻响。一开始品尝到像刺痛的微弱痛楚，但那很快就消失在火热起来的脑袋一角。

柔软的嘴唇。只有嘴唇接触的吻。

对爱蜜莉雅来说是第一次，对昴来说是第二次和她接吻。

跟冰冷又有「死亡」味道的第一次不同。第二次的吻，有著火热的「生命」味道。

「──啊。」

「我喜欢你。」

不知是谁先移开嘴唇，总之昴毫不犹豫地向脸颊泛红的爱蜜莉雅告白。

「不管看到你有多没用，就算像这样子大吵一架，我还是一样喜欢你。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变。顶多只会让我变得更喜欢你。──所以说，我一直相信你。假如你要问为什么的话。」

「因为、喜欢……」

接在昴的话后头，爱蜜莉雅茫然地触碰自己的嘴唇。手指摩娑柔软的嘴唇，像在确认触感。泪水爬过粉白脸颊。

「不记得的回忆涌出来，会不安是很正常的。我也知道你害怕不认识的自己跑出来会变怎样。可是，走过的路不会消失。爱蜜莉雅，你没问题的。」

「为什么、你能这样……说呢……？」

「因为重要的不是一开始，而是最后。──这是我举世最尊敬的女人说的。」

平常是世界第一不会察言观色的人，但却教会了他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她出的作业，现在还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是他想要去知道。

因为让自己想要一起知道的女孩子，就在眼前。

因为只想对不安到呆站著的爱蜜莉雅，展露自己帅气的一面。

「没问题的，爱蜜莉雅。不论你想起什么，我都是你的同伴。就算曾经忘记，只要想起来就好了。要是还是会害怕，就找找看吧。」

「找找看……要找、什么……？」

「就像我能靠著喜欢你的心情冲刺一样，你也找到一个重要的心情，来让自己能够踢飞各种不安往前冲刺吧。」

为了别人，爱蜜莉雅不会畏惧伤害自己。以他人为优先的姿态十分高尚美丽，昴很尊敬。

「为了别人」这句话非常温柔，却也非常悲伤。因为，比起记挂著看得到脸的某人的心情，为了某个看不到脸的人付出的心情肯定是无法传达到的。

「虽说我很期待你那重要的心情是冲著我来啦。」

「我的……重要的心情。」

没听到昴后面说的话吧，爱蜜莉雅手贴胸口。指头在找的是裂了开来、光芒消失，原本帕克待著的结晶石。

曾经存在的羁绊的痕迹。爱蜜莉雅牢牢握紧它。

「我恢复、所有记忆之后……会有吗？我的重要的心情？」

「嗯。一定有的。让你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嗯。」

爱蜜莉雅的颔首没到半信半疑，但也不是全盘接受。

见她这样，昴闭上眼睛，仰望天花板。

──以前同样拯救过自己的话语，感觉更加温柔了。

有种被更温柔、更严厉、更强而有力的话语给拯救的感觉。

──我，是否有成为爱蜜莉雅的力量呢？

「────」

真的问出口的话就逊到爆了，所以没有说出口。

吐气，虚脱。顿时原本忘记的不适感直接痛殴昴的精神。昴忍不住手撑墙壁，拼命忍住免得倒下。

「昴！不、不要紧吧？」

「没事……是很想逞强，可是有事。现在我状况很糟。总而言之，要继续情话绵绵的话，可以到外头再吵吗？」

「真是的……哪有可能再那样啦。」

看著面色铁青的昴逞强，爱蜜莉雅微微一笑。

无力的笑容，代表爱蜜莉雅试图恢复平常心，也代表她能稍微振作了。还是有不安，答案也没出来。即便如此，还是笑得出来。

「────」

看著靠著墙壁才能踉跄走路的昴，爱蜜莉雅犹豫要不要伸手扶他。这或许是因为方才嘴唇接触后，现在进入了尴尬期。

如今回想，觉得自己做了很大胆的事，脸颊不禁热了起来。

只是那些无数感伤，仅在这瞬间被统统拋下。

「────」

橘色夕阳照在通道的尽头。在那里──

「──哟，久等啦。」

「呿！」

说完昴举手，而对方不耐烦地咂嘴。

「──又没在等你们。」

──在那里，全身被夕阳和血染红的嘉飞尔，正在等他们。

第十三卷 第七章『奎恩之石一个人爬不上去』

1

站在坟墓前面的嘉飞尔满身疮痍。

全身被血染红，肩膀因急促呼吸上下起伏。脸和身体有被殴打的痕迹，连锻炼有素的肉体都只剩下腰带，几乎快要裸体。

连鞋子都没了，光著脚站立的样子，让昴放下举起的手。

「……还真原始的造型。你战士妆会不会画得太起劲啦？」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不过就是在那边稍微跌了一跤而已。」

面对讲风凉话的昴，嘉飞尔不爽地鼻子喷气。

虽是玩笑话，但昴是真的被嘉飞尔受伤一事吓到。早就料想到他会出现在坟墓，但完全没想到他会浑身是伤。这种状况的原因是──

「奥托那个笨蛋，果然太乱来了……！」

「太小看他了。没想到他是那么能干的家伙。附带一提他还说服了拉姆……拜此之赐，俺才变成这副德性。」

「拉姆跟奥托联手？」

憎恨地扭曲面颊，嘉飞尔肯定昴的猜想，还多做补充。

要是相信他说的，那他身上的伤就是奥托跟拉姆的功劳。那两个非战斗人员到底是有多奋战啊？恐怕是为了争取时间。

为了让昴和爱蜜莉雅有时间说话，所以他们奋战到底。

「可是，要是你们死了就没有意义啦……」

想到最糟糕的可能性，冷汗顺著昴的脸颊滑落。

嘉飞尔的状态述说了三人曾经有过激战，因此就算他们两人奋战后的结果是被嘉飞尔的爪子给超渡也不奇怪。那样就太可怕了。

「──昴。」

银铃嗓音呼唤紧握拳头狠咬嘴唇的昴。看过去，身旁的爱蜜莉雅触碰他的肩膀，用充满担忧的眼神看进他的黑瞳。

那双眼还没法和自己心中的感情妥协。对爱蜜莉雅来说，这状况应该只是令她疑惑，困惑之情强烈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便如此她却表露忧虑而非困惑，这代表她先采取的行动是关心昴。

「……抱歉让你看到丢人现眼的一面。想到谁在身旁，就有干劲了。」

「嗯，知道了。不可以勉强喔。」

点头回应温言软语，昴重新看向站在坟墓前的草原上的嘉飞尔。双方隔著石阶梯，被昴俯视的嘉飞尔皱起鼻梁。

「嘉飞尔，拉姆和奥托怎么样了？」

「本大爷站在这……你不觉得这就是答案吗？」

「很遗憾，我的洞察力之差可是有目共睹。我要你亲口说清楚讲明白。」

嘉飞尔敲响利牙，狰狞回应。昴扭曲面颊。双方的锐利视线交错，最后嘉飞尔低著嗓音道：

「你们有何企图跟俺无关。俺要在这里，根绝无聊的愿望。」

那不是问题的答案，却表示他不打算明讲。那样反倒更如实述说嘉飞尔的牙齿将他们怎么样了。

假如嘉飞尔这号人物，是琉兹和席玛口中那样的人的话──

「你没杀他们吧？」

「跟这没关系吧！是生是死……他们是生是死跟这没有关系。只要本大爷在这里打烂坟墓的入口，一切就结束了。」

手支额头、焦躁不耐的嘉飞尔说。他这粗暴又极端的结论，可说是击溃「试炼」的最佳解答。然而在昴听来却像是在找藉口。

嘉飞尔不用杀害拉姆、奥托和昴的藉口。

「那样的话，『圣域』就成了永远封闭的庭园造景了。那样好吗？」

「──那样就好。除此以外的都不好！」

驳斥昴的话后，嘉飞尔踩上坟墓的阶梯。挥别迷惘的前行，感觉让人窥见顽固的他的决心和心急。

浑身是伤和血的他在只求结论下，决定破坏坟墓。

可是──

「……你想怎样，啊～？」

阶梯爬到一半就被挡住的嘉飞尔瞳孔变细。令人联想到猫科猛兽的目光射向挡在前面阻碍他的爱蜜莉雅。对嘉飞尔来说，爱蜜莉雅的战斗能力还是未知数，因此自然升高了警戒心，敲响牙齿进行威吓。

「让开。你担心的事，将由本大爷亲手消除。这样一来……」

「嘉飞尔。──你究竟在怕什么呢？」

听到爱蜜莉雅的针砭，嘉飞尔倒抽一口气。先是整个人愣住，但马上就气到脸红脖子粗，牙齿还打颤。

「你说本大爷害怕……？」

「不就是因为害怕吗，所以才喊得这么大声，伸长手用力踩踏地面，你在勉强自己吧？」

「你说什么！你又懂！本大爷的什么了……！」

「我懂。──因为，我也是一直畏惧许多事而活到现在。」

因为自己弱小，因为害怕，所以懂。

爱蜜莉雅手贴胸膛，确认裂开的结晶石的触感。蓝紫色瞳孔毫不掩饰悲哀，朝著目瞪口呆的嘉飞尔倾诉。

「直到今天，我都还是怯生生地过活。讨厌的事都丢给原本跟我在一起的帕克，依赖他，然后忘记……我终于能想起这些，所以稍微能够理解。」

「吵死了。」

「只是刚想起来，还不清楚必须做什么。不过，有个『东西』在里头。我非得找到那个『东西』不可。那对我而言，肯定就在这个坟墓中……所以说我不会让开。可是，」

「闭嘴。消失吧。俺……本大爷什么都不听。」

「可是，你其实已经找到你的『东西』了吧？」

这问题让嘉飞尔的耐心突破极限。双眼充满超越愤怒的情感，嘉飞尔准备朝爱蜜莉雅挥爪。但是──

「──你做什么都半途而废呢，嘉飞尔。」

被爱蜜莉雅的指责刺穿，于是只能诉诸暴力。这样的冲动行为有够不成熟，让昴忍不住缓缓摇头。

让嘉飞尔的愤怒矛头指向自己。──不，没必要那样。

自己不是基于任何打算或计画，而是单纯想讲、非得讲出来不可。

「因为自己办不到，所以别人也办不到。因为我这样想，所以那家伙一定是这样的人。──自命不凡得想让事情恶化到什么地步呀你。」

「────」

「确实如你所说，爱蜜莉雅不管挑战『试炼』几次都会失败。被迫看到不想看的过去而哭哭啼啼这点我不会否定。帕克不在后就狼狈到丢人现眼的状况也是，现在也还不能说是重新振作。」

用下巴比向站在身旁的爱蜜莉雅，昴毫不留情地披露她的丑态。

突然讲这话让嘉飞尔一脸诧异，但爱蜜莉雅严肃接受：正大光明地接受听起来并不悦耳的评价。

面对自己的耻辱，堂堂正正地接受再站起，让昴觉得很自豪──

「现在就算挑战『试炼』，结果可能也不会改变。或许今天也会输，然后哭著回来。」

「早知结果，为何要重复那么多遍……」

「可是，爱蜜莉雅肯挑战，不管几次。──跟输了就逃的你不一样。」

因过去受挫，畏惧「试炼」，纵使双脚发抖，却不对自己的心撒谎。

昴相信，没有什么愿望传不到祈愿想成就些什么的爱蜜莉雅身上。

「你就是这样，用期待这种好听话套在她身上，让喜欢的女人去见地狱无数次……！」

面对昴的断言，嘉飞尔用力咬牙，结果牙齿崩裂。但他不在意，大声吠叫。

「面对自己的后悔，又有谁得利了！？那个，『试炼』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点，所以由恶劣魔女准备了无法跨越的墙壁！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懂──！」

「……后悔是很难过又痛苦的东西，丢人现眼让人无法直视，这我也认同。」

「啊～！？」

「看到过去而痛，是真正的痛。可是，我认为要将过去全部包容接纳。就如同你说的，魔女很恶劣，我绝对不会忘记相信她却又被背叛的这股恨意。」

就算是临时的世界，虚拟的双亲，不过就仅是再现记忆的伪造诀别。

但昴与心中最大的后悔面对面，并在那里获得了一个答案和别离。

──昴恨给予这一切的魔女，那股恨意没有消失。可是，另一份心情也不是骗人的。

「我感谢魔女。我很庆幸有面对过去。我逃跑，逃避，一直逃……幸好，没有逃到最后。」

昴对魔女的感谢，不管是爱蜜莉雅还是嘉飞尔都无法理解。昴不曾对他们说过自己挑战过坟墓，所以有可能被他们认为是胡言乱语。但那样也没关系。

因为至少在昴心中，「过去」已经有了定位。

而且──

「嘉飞尔。──你恨离你而去的母亲吗？」

「啥……！？」

昴的问话，让嘉飞尔的脸色骤变。

因愤怒而染红，因惊愕而苍白，而且最后失去颜色，瞠目结舌。

「是老太婆吗……？你这家伙，随便探问别人的过去……！」

「抱歉啦。进屋子时会脱鞋，但穿著鞋子毫不客气地踏进人心是菜月家的家风。」

魔女的话，亲姊姊的话，一名奶奶，还有另一名奶奶。

昨晚，昴从担心嘉飞尔的席玛口中确认了「阿尔玛」的推测是正确的。嘉飞尔所看到的过去──就是与母亲分开时的事。

为了了解嘉飞尔的心，所以主动告知自己已经不客气地践踏了他的心。

「你所看到的过去，我只知道片段。你跟法兰黛莉卡的母亲，留下你们离开了『圣域』。你看到这个，然后呢，怎么样了？」

述说席玛道出的内容，可是只有结论是空白的，于是他丢出疑问。

面对昴的发问，嘉飞尔厌恶摇头。卡叮卡叮的声音源自于他的牙齿。两排牙齿失去霸气，只因恐惧而颤抖。

昴紧盯著他，为了不让他逃跑，主动跨出一步重复问题。

「法兰黛莉卡离开了『圣域』。因为她相信总有一天你会解放『圣域』，所以她先到外头，为这里的人们打造居所。而你呢，在里头做了什么？」

拒绝姊姊伸出的温暖援手，嘉飞尔一直窝在「圣域」里头。

昴的心头萌生揭人疮疤的罪恶感，但还是压抑住那股感觉，把手指伸进嘉飞尔的伤口挖到流血，逼他吐露真实。

「被母亲拋弃，所以怨恨母亲，憎恨抢走母亲的外头世界，因此你想要永远封闭『圣域』吗？因为不想要在这里受伤！」

「不是……！你懂什么……少自以为了解就啰哩叭唆！」

「没错！我说的都是自己擅自想像的，讲的都是自以为了解的。你的真心话就只有你知道。我又不是你那不用说他们就会懂的家人！」

昴的严厉斥责，痛殴反射性回嘴的嘉飞尔。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不讲出来就没法告诉大家你在想什么！」

「──！」

「假如你恨拋弃你们的母亲，那就现在给我冲到外头去报仇或做些什么啊！少迁怒到进来的我们的头上！我没说错吧？你是在迁怒吧！？」

嘉飞尔表情扭曲，踩在石阶上的脚放下，准备离开。

不能让他逃走。抓住他的手，昴把脸凑近到像要咬他一样。

在呼吸互触的距离下，瞪著血染的悲怆容颜逼问。不断逼问。

「你讨厌你的家人。要不是这样的话……」

「才不是！本大爷……本大爷……！」

琉兹的话，席玛的真实，艾姬多娜的建议，罗兹瓦尔和法兰黛莉卡的态度，拉姆投向嘉飞尔的温和视线──昴从中找到不同答案。

嘉飞尔的行动准则，源自于对母亲的憎恨，以及对外面世界的恐惧。

他要对这个结论叫停，对这个结论高呼异议。

就像现在，他不是要来杀昴和爱蜜莉雅，而是想用破坏坟墓的方式来妨碍「圣域」被解放。不让爱蜜莉雅接受「试炼」，除了畏惧「圣域」被解放外，也是看不下去爱蜜莉雅被过去给折磨。

嘉飞尔的行动准则，其实并不是他憎恨一切。

──嘉飞尔并不憎恨、排斥过去。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说出来啊！！」

「本大爷……俺、俺……希望……！」

吸一口气，仰望天空，嘉飞尔抖著牙齿，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

「──希望妈妈幸福……！」

2

「因为很碍事吧！？俺和姊姊妨碍了她幸福吧！？」

嘉飞尔累积了十年的心情，逐渐溢出。

「俺当然知道！俺跟姊姊被拋弃了。没错吧！？既是不想要的小孩，还是『混种』。要在外头活下去的话，这种小孩当然会碍事！放著不管置之不理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又没做错……！」

并未隐藏颤抖的声音，但用手掌掩面，试图隐藏眼神的颤抖。

「会被拋弃是很正常的。所以说俺不恨丢下俺们的妈妈。……这很正常啊。俺和姊姊是障碍物，妈妈要出去获得幸福！」

年幼的嘉飞尔，目送拋弃儿女的母亲离开「圣域」。

后来，挑战「试炼」的嘉飞尔，再度看到母亲拋弃两人。

嘉飞尔被母亲拋弃了两次。幼小的心灵破碎，谁能责备他。

但是，真正把嘉飞尔逼到绝境的，不是拋弃自己的母亲。

「可是，俺看到了。俺瞒著奶奶进去坟墓，在里头看到了……丢下俺们出去的妈妈……出去没多久就遇上崖崩，然后就……！」

「──！」

「姊姊她不知道……她还以为妈妈活在遥远的某个地方。……可是，才不是那样！妈妈一丢下俺们，就马上死了！」

嘉飞尔用哭喊的方式坦承自己目睹的真实片段。

这残酷的事实，让知情的昴和不知情的爱蜜莉雅震惊不已。

「妈妈死掉了……没能幸福就死了……」

用手掌摀著脸的嘉飞尔难过啜泣。

「为什么？她不就是为了幸福才要到外头世界的吗？」

昴无法回答。

「因为想要幸福，所以才扔下俺们不是吗？」

爱蜜莉雅无法回答。

「明明都丢下俺们了，却还没幸福就马上死了。这样的话……」

嘉飞尔继续朝无法回答的两人拋出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一定是他一直在心底重复无数次的疑问──

「俺们的寂寞思念，被拋弃的悲伤心情，该怎么办才好？」

──这十年来他一直在找答案，却遍寻不著。

「俺希望妈妈幸福……！」

哭声开始用力。放下掩面的手掌，嘉飞尔咬牙切齿。

牙齿紧咬到快要碎裂，破皮的嘴唇开始滴血，他吠叫道。

「悲伤的心情！被拋弃的寂寞！为了她的幸福那都有意义，俺希望她可以让俺这么想！俺希望妈妈能让俺恨她……！」

对母亲的心情失去去处，嘉飞尔的心被封闭在「圣域」里头。

失去投射之处的激情，只好以灵魂为粮食，燃起不灭之火。

在熏黑的心灵和火焰中，嘉飞尔对自己发誓。

「──俺绝对不让人到外面的世界。」

声音在颤抖。

有愤怒，有悲伤，有激情的残渣，还有现在仍在炽燃的火焰。

「改变称不上幸福。无能为力的家伙多的是！他们要怎么办！要他们为了幸福而牺牲，留下悲伤的回忆吗！要让他们变成俺和姊姊这样吗！」

背负著与外界隔离的「圣域」，嘉飞尔摊开双手。

「俺，本大爷──要保护他们。」

他用力踏地，不再吠叫，而是平静以告。

「本大爷要保护他们。只要是手碰得到的范围，全都要保护。俺会保护的，保护给你们看……不会让他们失去什么……不会让他们像妈妈那样……」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某个「东西」震荡嘉飞尔的心。

是十年份的决心，十年份的觉悟，十年份的愿望。把这包罗起来，嘉飞尔大叫：

「本大爷要变成结界！！真正隔绝出内外的结界！」

「嘉飞尔！！」

「所以说！本大爷！会保护『圣域』，保护大家！保护奶奶！只有本大爷办得到！只有本大爷知道！不知道就算了──！！」

发出彷佛要吐血的吶喊，嘉飞尔朝后飞跃。他放弃登上石阶，四肢著地趴在草原中央。

全身寒毛直竖。他想做什么，想也知道。

「──昴。」

「没事，爱蜜莉雅。」

点头回应她的呼唤，昴主动步下石阶，走向草原。

在被夕阳染色的草原中，昴和逐渐改变形体的嘉飞尔对峙。

「你这不懂人情世故的顽固笨蛋。」

用言语已经无法阻止嘉飞尔了。既然如此，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就彻底驯服你告诉你。──你是个温柔的超级大白痴──！！」

「──哦哦哦哦哦！！」

咆哮的同时，大地凹陷，四肢跪地的嘉飞尔开始变身。肉体发出骨头倾轧的声响并肥大化，裸露的肌肉开始覆盖金色兽毛。

为了杀掉菜月·昴，嘉飞尔化为不具理性的凶兽，大声咆哮。

「嘎吼吼吼吼吼──！！」

那是为了杀人而下的决心。嘉飞尔非得杀了昴。不杀了他就停不下来。这十年的时光，无法拖住嘉飞尔的利牙。

所以说，嘉飞尔的最后手段就是兽化。为了夺取性命。

──为了自决定性的瞬间背过眼，化身为失去理性的野兽。

「不过，你搞错啰，嘉飞尔。」

不想杀对方而不张牙舞爪，是一种温柔。

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们的心灵，所以决定守护「圣域」，也是一种温柔。

但是，为了杀害下不了手的对象，拿纯净无污点的想法做藉口，闭眼不见自己的作为，甚至停止思考，都跟温柔无关。那是软弱。

而菜月·昴对抓人弱点可是毫不犹豫。

「拜托了，我的身体。现在可是关键时刻，不要给我瘫掉啊！」

兽化的嘉飞尔弯曲四肢，亮出利齿想要撕裂昴。

顿时，昴去想像位在自己身体的正中央、连接到丹田的门，然后咏唱。

「──纱──幕！！」

在大虎跳过来之前，世界回应灌注全部精神的吶喊。

爆发性喷出的黑暗，将伸出利爪的凶兽整个吞噬，强制他留在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空间里。能取人性命的爪子还没碰到对手，凶兽的杀意就消失在深渊彼方。紧接著──

「──啊。」

昴自觉到致命性的冲击，破坏了体内最深处。

不准用魔法，被这样叮咛却还是使用了门，硬是使出了被禁止使用的魔法。

打破了王国顶尖治愈术师的叮咛所受的报应，可能是再也不能使用魔法。背叛了他的再三告诫而有的报应。

位于昴中心的门瓦解，内心被丧失感给粗鲁狂暴地打乱。

「谢谢啦。」

至今仰赖过多次的线绷断了。

对这股无法挽回的失去感，昴语道别离。

终究被仰赖多次的魔法给厌烦了。没办法，不过很感谢。

怀著这份感谢，朝前用力踏步。

「────」

目的是一招决胜负。魔法发动后出现的黑暗，无法覆盖整只野兽。因为自己没有魔法才能。人生最后一次用的魔法才这种程度而已。但也多亏如此，才能直直地朝猛兽毫无防备的右肩──

「──下到我的场子吧，嘉飞尔。」

昴将握于手中的蓝色辉石，用力敲在有树干粗的右肩上。

光芒四射。

「──唔呃！」

惊人光芒炫目不已，昴感觉像有风压而往后倒，屁股跌坐在地往后退。眼前是被黑烟吞噬，所以还不了解发生什么事的凶兽。

但是，释放光芒的辉石吃光周围的玛那，连包围凶兽，迫使它分不清状况的黑暗都被吃掉。而且连被辉石按住的嘉飞尔也不例外。

「啥、啊──？」

终于从无从理解的状况中被释放，但紧接著袭来的是强烈的虚脱感。

黑烟散去，光芒逐渐转弱时，在那儿的已不是凶猛大虎。──兽化解除，体内的骨骼逐渐恢复成人类大小的嘉飞尔。

恢复人形的嘉飞尔惊愕不已，表情看来比任何人都不相信眼前的状况。他举起双手，翠绿的双眼茫然确认兽毛脱落后出现的白色手指。

「怎、么会……为什么、本大爷、会恢复原状……啊～？」

到处摸自己的身体想要查明原因，后来发现了肩膀的辉石。那是嘉飞尔也很熟悉的使徒之证。

法兰黛莉卡转交，后来由昴持有的蓝色辉石，就像黏著一样不肯脱离嘉飞尔的身体。

「这是……姊姊的石头……可是，怎么会这样……吸走本大爷的力量……？是有什么机关在里头……！」

「谁知道。说不定里头有只饿到前胸贴后背的猫喔？」

兽化大概很耗体力，喘气的嘉飞尔用力抓肩膀。但是辉石却不甩他的手指，依旧陷在他的身体里不肯脱落。

『──我就只帮到这啰。』

光芒闪烁的辉石──蓝色结晶石像是笑著这样说。

保持沉默、沟通不全，害人一直烦恼的精灵──

「既然不能说话就别说话，少在那边闪耀吵人……」

藉由这句无力的评语，昴确认结晶石的助攻──王牌发动了。

「──看著吧，爱蜜莉雅。」

慢慢站起来深呼吸的昴，对著身后的气息这么说。

背后的石阶上是俯视两人战斗的爱蜜莉雅。这一定是看起来昴毫无胜算的战斗。她一定担心到很想阻止。

然而她却没这么做。过去昴为了主张丑陋的坚持而战斗时，那么生气地想阻止昴的爱蜜莉雅没这么做。

昴也知道，这当中有著不能完全称之为信赖的某种感觉。没必要为这感觉命名。至少，现在这瞬间不需要。

「看著我，嘉飞尔。」

「啊、啊……？」

「想阻止我的话，就用你的手阻止。不要怕到推给自己的血统解决，你这个胆小鬼。你啊，太瞧不起人了。」

往前踏出一步，站到杵著不动的嘉飞尔前面。

体力消耗光的嘉飞尔，和状态万全的昴，两人处在手可以碰到彼此的距离下。说来惭愧，但如果是这当下的话。如果是站在同一个场子的，这个当下的话──

「就算你说破了嘴，我们还是要去外面的世界。你想要阻止我们，而我会阻止你。爱蜜莉雅会挑战坟墓，『圣域』会被解放，就算你不希望。」

「少讲得自以为是！谁拜托你们了！谁允许你们了！？这里，就维持现状，不要改变就行了！」

「最好是永远不会变，永远停滞不动，永远维持现状啦。世间万物都会变化，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早在几百年前变成这样之前，就有人说过了吧。」

「会有人！希望事情不变！会有人这样希望吧！」

「你要是能够永远守护这里，或许那样也很好啦。」

时间和时代，总有一天会拋下嘉飞尔。

不变的「圣域」，终有一天必定会迎来不改变就会失去一切的时候。

「就像被我们所有人追击一样，迟早会有你一个人无法处理的时候。搞不好明天就会发生──或者现在。」

说完，昴举起手摆出拳击的姿势。

争论没有进展，而且本来就没有把辉石按上去后的计画。既然双方都知道讲不出个结果，那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意见相左的男人们，除了战斗到精力耗尽为止，别无他法。

「我要打倒你，嘉飞尔。──让你知道人数的力量。」

「就没有其他讲法了吗！」

昴的声明惹来嘉飞尔的吠叫，于此同时，双方的拳头砸在对方的脸上。

痛得呻吟，两人都大幅后退。昴的拳头姑且不论，嘉飞尔的一击被弱化到悲剧的地步。这都多亏了现在仍陷在他肩膀里的辉石，继续从他的身体里吸取玛那，才能让互殴成立。

奥托，拉姆，辉石──帕克，要是没有他们，自己就上不了这个舞台。

「嘿嘿，多亏他们让我可以跟你打一场……噗啊！」

空荡荡的侧脸被一个振臂挥拳给直接打中。视野摇晃，昴硬生生站稳，然后踢对方的肚子当反击。接著用头锤撞他垂下的脸，结果被迎击。在坚硬的冲击下眼花撩乱，鼻血直流。昴和嘉飞尔都是。

脸被血弄脏，却还是继续进行旁人看来等级低劣的互殴。每一击都穷酸却又响彻芯蕊，因为他们把想法灌注在拳头里。

昴消耗肉体，嘉飞尔消耗肉体和精神，两人的损伤逐渐扩大。

「差不多、一点……够了吧！」

既然战力的消耗相同，那可以决定战况的，就在于过去培养的技能。

嘉飞尔避开昴的攻击，旋转身子用手肘敲击他的心窝。当昴因痛苦呻吟而停止动作时，手刀劈中延髓，跪下后则用膝头招呼昴的脸。

视野剧烈摇晃。就这样往后──没有倒下。

「王八蛋，还没……快点躺下！要是乖乖放弃，本大爷就了结一切！」

「在喜欢的女生面前怎能做那么逊的事呢……比起放弃，当然是不放弃比较帅吧。你要是个男人的话也该耍帅，混帐东西。」

嘉飞尔不曾在心仪的拉姆面前耍帅过吧。

擤出卡在鼻子里的血，昴宛如凶神恶煞的脸浮现笑容。那表情让嘉飞尔屏息，领悟到要发生不好的事。

「────」

亏你能到这里。昴很想称赞嘉飞尔的强大。于此同时，不知为何，也对他强大到这种地步感到悲伤。

因为有个未来，是坚持己见的嘉飞尔不管再怎么奋战都无力改变的。

要是告诉他即将侵袭「圣域」的未来，或许有可能说服他离开这里。但是那样无助于解决他的问题。

就算身体暂时离开，心还是留在这里。他不会察觉自己被守护，对伸过来的援手也会视而不见，继续蹲在这里假装哀悼母亲的死。

「仔细看著，嘉飞尔。你所害怕的那道墙壁，根本不存在。」

「有！本大爷就是！本大爷就是隔绝内外的墙壁！本大爷、奶奶和其他人也是！我们停著！就这样！到老到死！」

「什么到老到死……不要擅自决定！」

断定放弃的尽头有著终结，封闭了自身未来的嘉飞尔让昴生气。

胸膛深处好热。开始分不清是在互殴还是吵架了。

肚子的正中央有什么在蠢动。门已经死了。魔法已经不能用了。

既然如此，现在在身体深处开始彰显存在的这个是什么？

「随时都行！任何时候都可以！想做！想要改变！当这么想的时候就是站到了起跑线上的时候啊！！」

受挫，失去一切，浸淫在放弃中停下脚步，抱著膝盖蹲下来。

对自己灰心，对他人失望，被重要之人拋弃的孤独感造成绝望。

「明明还是可以昂首阔步的，为什么能说出『放弃吧』这种话啊。」

放弃吧，住手吧，蹲下来。──无聊。这一切都是没价值的戏言。

有人抱著膝盖不动，要是有勇气出声的话，那至少吆喝声援一下吧。

加油！放手一搏啊！虽然完全不知道会怎样，但只要站起来奔跑，就会抵达某个地方。

──胸口深处，好烫。

「对吧，嘉飞尔……！」

呼唤眼前看起来渺小的男子，眼神虚弱、飘忽不定的男子。

──腹部里头在燃烧。

「对吧，爱蜜莉雅……！」

呼唤在身后看著他们俩，正处在软弱和某个状态的夹缝间的她。

──眼睛深处，有东西涌出来。

「吶──对吧，雷姆！！」

抬头、张嘴、瞪大眼睛，呼唤让自己振作起来的人的名字。

放弃一切而驻足不前时，是她教会自己这样不代表结束。

那时候收到的力量，应该要传给更多人。菜月·昴这么希望。

「────」

非昴的力量，在身体里头蠢动，发出呱呱落地声。

彷佛祝福它被生下来，为它诞生而欢喜。

「可恶、啊……！俺、俺──！」

嘉飞尔吶喊，扬起尖爪。

已经不是用言语，而是用所有行动来否定昴的主张。

无话可说、想法不被认同的嘉飞尔，就只有这个方法。

因为他大多闭著眼睛、不看未来、不面对昴，所以他没发现。

──自己冲过去的地方，有「不可视之手」在等著。

「这新招术给人的印象有多恶劣啊。」

世界彷佛放慢速度，让昴可以把冲过来的嘉飞尔看得一清二楚。

释放所有敌意，然而脸却像发脾气的小孩一样皱成一团。

瞄准他的下巴。这样就行了，不是用言语，而是用心灵理解了这点。

──因此，全力朝那攻过去。

「──！？」

被解放的能力高呼快哉，从正下方把毫无防备的嘉飞尔打飞出去。

不可视的一击呈拳头形状，命中嘉飞尔的脸，把他揍飞到空中。

「咕、哦……！」

看到这边，昴也当场跪地。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脱落，灵魂被削减的痛苦让人剧烈作呕。

连一滴唾液和血液都出不来。那一击用尽了所有力气。

这次，就算嘉飞尔再怎么健壮──

「喂喂，骗人的吧……」

明明看到被打到空中的他毫无防备地摔到地面了。而且在遇到昴之前他就已经浑身是伤，还没休息就继续战斗。再加上右肩还有个会无止尽吸取玛那的精灵，为什么他还站得起来？

「你、到底是有多坚韧……」

「少瞧、不起人、了……俺、俺、本大爷、还没倒……还可以……」

已经意识不清的脑袋摇摇晃晃的，但嘉飞尔还是用两只脚站起来。

视线无法对焦。只靠著执著站立，抗拒著最后一击。

「哈。服了你了。……都这样了还站著，只能认了。」

昴用尽所有方案，丢出第一张王牌，连情急之下诞生的绝招都用上了。奥托和拉姆奋战，帕克助攻，都这样子了却还没法让他倒下。

嘉飞尔很强。虽然软弱，却很强。真的打从心底这样认同。

因此──

「已经、没人可以……！」

脚步摇摇摆摆，嘉飞尔走向跪地的昴。

嘉飞尔到了极限，但昴也是。现在连疲软无力的一击都能击沉自己的意识。因此，嘉飞尔全副心神放在爪子上，朝昴挥过去。

所以他没察觉：发出声音迫近他的地鸣。

──将嘉飞尔逼到败北的最后一击。

「这样、就、结束……了、啊呃！？」

「──吼吼！！」

准备要使出致命一击时，声音却被地龙细长高亢的叫声盖过。

引发地鸣冲过来的漆黑地龙，使劲地朝嘉飞尔撞过去。

「──咳耶！？」

在贯穿全身的冲击力下翻白眼的嘉飞尔，像颗被踢飞的小石子般飞得又高又远，在地面弹跳了两、三次后，成大字形倒下。

这次他是真的一动也不动了。

看到这一幕，使出最后一击的大功臣仰天吶喊。

「怎么样，嘉飞尔……」

站在高声夸耀胜利的帕特拉修旁，昴朝著趴在地面的嘉飞尔说，不过声音沙哑到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彼此都用尽全力，使出所有招式，最后分出胜负的一击。要怎么解释这场战斗好呢？

很简单。──强大的嘉飞尔一个人战斗，而弱小的昴不是一个人。

「也就是说，这是──人数的力量。」

「就没有……其他、讲法了吗……」

动弹不得的嘉飞尔愤恨地对昴的话做出反应。

听到他的声音，昴微微一笑。

「那就说，这是集结大家想法的羁绊式胜利！」

「哈、啊……这就是『奎恩之石一个人爬不上去』吗……唔。」

说完，嘉飞尔终于沉默。

看著他，等了几秒钟后，终于确定了这次的胜利。昴仰望天空。

「终于、听到像样的格言了……」

心满意足地说完，昴就将意识连同上半身拋向地面。

3

高亢的地龙叫声响彻「圣域」天空，宣告战斗的结果。

给予嘉飞尔最后一击的帕特拉修，高贵的侧面难得可以窥见昂扬，还因为成功洗刷屈辱，所以呼吸起来格外用力。

──对帕特拉修而言，嘉飞尔是让她品尝到屈辱败北的仇敌。

造访「圣域」的头一天，拉龙车的帕特拉修为了保护昴，而和前来捕捉入侵者的嘉飞尔奋战，但却彻底输掉了。

之后就一直对能够雪耻的机会虎视眈眈，最后终于得偿所愿。

「──吼吼！」

看著挽回名誉的帕特拉修开心的样子，爱蜜莉雅深深吐气。

那是一场激烈到让人忘了呼吸的战斗。

被昴叮咛要好好看著，于是爱蜜莉雅把这场壮烈的战斗看到最后，即便内心非常想冲过去阻止激烈冲突的两人。

可是每次想阻止，昴的声音和视线就阻止爱蜜莉雅软弱的心。

那是不容许他人出手、出口的场面。

心急如焚，难以忍受，却又不能别过视线的场面。

只是这副光景，两人的争执和肉体冲突，让某个东西热了胸膛。

昴那么的坚持己见，嘉飞尔大声哭喊，两个男人浑身泥臭味互殴争胜负──但他们这么做的原因，爱蜜莉雅却只知道得很片面。

尽管如此，胸口产生的火烫「东西」，就能直接作为答案了吧。

「唉呀，不妙！得赶快治疗！不然昴会死的！」

回过神的爱蜜莉雅跳下石阶，像滑行一样冲到昴身旁。而待在昴身边的帕特拉修警戒地瞪著爱蜜莉雅。

「啊，用不著那么担心，不会怎样的。虽然没有帕克会有点担心力量的拿捏，但简单治疗的话只要借用微精灵的力量就行了。」

爱蜜莉雅边讲边朝周围的微精灵说话，向淡淡的光晕借用力量。柔和的光芒包围住昴和嘉飞尔，使他们的伤口开始愈合。

昴原本表情痛苦，在治疗下开始慢慢放松。

见状，爱蜜莉雅浅浅一笑，轻轻地把他的头放到自己大腿上。

像这样出借大腿给昴，总觉得是很熟悉的戏码。明明可以的话，让负伤的昴睡大腿的机会是越少越好才对。

「等你醒来，我有好──多好多事想问你。」

可是比起到时候的问题，当前想和他说的话说不定更多。

爱蜜莉雅喃喃道，手指轻轻插进昴的浏海里。

睡得像孩子一样的昴皱眉，然后嘴唇和缓一笑。

──在那之后没多久，奥托和他背著的拉姆就前来会合了。

第十三卷 第八章『情书』

1

──「那个」，在名为「自我」的存在深处里扎根，表达自己的存在。

分不清是冷还是热的黑色沉淀物带著温度，从菜月·昴的角落循环到另一处角落。昴对这股异样感觉心里有数。

所以说，虽然产生了「为什么」这样的疑问，却不会好奇是「为了什么」。

也用不著烦恼这是什么。若要说有什么该烦恼的，就只有一点。

──要叫「不可视一击」，还是「看不见的手掌」，还是「感知不到的冲击」？

每个都很难听而且换汤不换药，全都欠缺了帅气。

这一定是只有昴看得见的手臂，只有昴可以操纵的手掌，因此──

「Invisible·Providence……『不可视之神意』，就这么命名吧……」

「……咦，你刚刚说什么？」

微微睁开眼睛，意识朦胧的昴喃喃自语时，这么问的人闯入视野，是个惊为天人──但不是天使的美女。

理解到这点，眨眼数次后，昴知道自己刚刚醒转。于此同时，也感受到脑袋底下的柔软触感，以及了解到近在眼前的人是爱蜜莉雅。

「啊……我又睡在爱蜜莉雅酱的大腿上了呢。」

「嗯，对呀。像这样子给你睡大腿，是第几次了呢？」

「省略诸多状况的话，是第三次了吧？因为都是作为跨越关键障碍后的奖励……」

「是是是。」

享受奖励的昴开始油嘴滑舌，爱蜜莉雅用老方法带过。接著昴回想起失去意识前被痛殴过的事。

「欸，爱蜜莉雅酱，我的脸怎样了？没有变成不想看第二眼的状态吧？」

「没有，放心喔。没那么奇怪。」

「没恶意的回答反而更伤人！」

爱蜜莉雅觉得莫名其妙，昴则是在她的照看下轻轻活动自己的手脚。要动的话还是可以动，但毕竟全身挫伤还伤到骨头，所以不能说是活动自如。

「啊，不行，别乱动。你要安静休息才行。」

「要离开爱蜜莉雅酱大腿这个乐园，我也很惋惜……可是不快点找人的话，我怕奥托他们会死在森林里。」

脑袋清醒后，就想起把嘉飞尔搞得全身是伤的奥托。据嘉飞尔所说，拉姆也有掺一脚，所以昴很担心他们的安危。虽然依照嘉飞尔的性格，不至于会演变成夺取性命的状况──

「在他们变成森林的肥料之前，至少要救活拉姆……」

「不要随便把人当肥料，还有就不能担心一下我吗！？」

「这、这么强烈彰显自我的吐嘈……」

昴朝摇摇晃晃的身体注入活力，试图站起，但听到声音后就瞪大眼珠，视线从爱蜜莉雅移到正旁边。坐在坟墓石阶上的骯脏青年映入眼帘。

虽然被泥土、泥巴和血弄脏，但那毫无疑问是奥托·思文。他配合昴的视线举起手，微微一笑。

「我很惨，但菜月先生似乎也不遑多让。不过……」

「喝啊──！」

「嘎呼──！？」

惺惺作态的奥托，突然吃了昴飞扑过来的头锤。肚子中招的他变成昴的垫背，哀嚎骂道：

「干、干嘛突然这样啊！？刚刚是互相嘉许彼此奋斗的时候吧！？」

「吵死了，笨蛋，笨蛋！少耍帅啦！都怪你擅自乱来搞得计画整个泡汤！但是要是没有你的助攻可能就没法撂倒嘉飞尔，所以不感谢你还不行呢！」

「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了啦！」

为他平安无事感到安心，为被他所救一事感到感激，还有害自己没法直率感谢的害臊，混在一起搞得昴讲起话来支离破碎，听得奥托是高呼抗议。

看这反应，他果然是奥托。昴安心地抚摸胸膛。

「总而言之，你没事就好。是说就算你死了变成幻影，感觉顶多也就站在枕头旁边吵人。……拉姆也没事吧？」

「醒过来看到拉姆小姐倒地时我真的心凉了一下。不过她的状况没有外表看起来糟糕，所以又松了一口气。反倒是背起她后听她毒舌比较痛苦。」

「因为那家伙的嘴巴只对家人宽松。……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不把理由告诉菜月先生，是她愿意帮忙的条件之一。」

奥托用双手盖住嘴巴，以此明示自己不打算说出口。

老实说很在意，但要奥托说溜嘴恐怕很难。那么明辨是非的人，不会赌上性命来配合昴的胡言乱语。

「可恶。」

「好痛！为什么刚刚打我！？」

「他害羞，难为情啦。」

爱蜜莉雅微笑插嘴昴和奥托的对话。这时，她的身旁不知何时出现帕特拉修。地龙的鼻子凑过来，爱蜜莉雅用纤白玉指温柔抚摸。真是出人意外的交流。

「我的爱蜜莉雅酱，和我的帕特拉修感情这么好……好美的一幅画。」

「不要乱讲话。这孩子可是一直很担心你呢。」

「嗯，我知道啦。」

爱蜜莉雅谴责，昴苦笑，走向帕特拉修，然后伸手带著感谢要触碰黑色鳞片，但这时──

「呜哇！？干、干嘛！？」

手被尾巴打了一下，昴缩手，泪汪汪地跟帕特拉修抗议。但是帕特拉修却用黄色的眼睛瞪著昴，像在责备似的。

听到她发出不开心的低吼，昴变得畏缩。

「需要翻译吗？」

「不，就算是我，这个用不著翻译也懂啦。」

身后的奥托这么说，昴轻吐一口气。

「──不要让她担心，对吧。」

「顺便加上『不要得意忘形』、『不会有下次了』、『你也设身处地为我想想』，这样比较符合她生气的感觉。」

「讲真的你的女主角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要参加我的女主角竞赛吗？」

就著舒缓的表情，昴再度伸手。这次帕特拉修接受抚摸，用无可奈何和宽容的态度接受昴的谢意。

在「圣域」里，老是受到奥托和帕特拉修的帮助。

还是老样子，能力不足的自己为了要跨越一座山头，就得借助多人之力。欠下的人情真的有还清的一天吗？

「是说，我靠借贷人情才突破的山头嘉飞尔呢？」

「嘉飞尔的话，现在在那边。不过不要打扰会比较好喔。」

「打扰什么东西？」

昴歪头问，爱蜜莉雅手指贴嘴唇，说：

「因为……现在拉姆在看护他。」

2

「嘉飞，醒来了？」

睁开眼睛后最先看到的，是心仪少女的脸庞。

很想一开始就看到却又不想看到，心情很复杂。刻意不去在意胸膛里有点吵人的心跳，嘉飞尔震响喉咙。

「啊……醒了。──呃啊！？」

「那就快点滚开。人家的脚都麻了。」

顿时，嘉飞尔的脑袋从柔软的感触间坠落到草地上。含恨地撇头看过去，原本侧坐在草原上的拉姆正在拍大腿，还一脸不爽地问：「干嘛？」

这态度实在不像是刚刚有出借大腿给晕过去的嘉飞尔。

「还是一样是个欠缺温柔的女人。」

「面对值得温柔对待的对象，该温柔以待的时候拉姆就会温柔。没那么做，就代表不是那个时候。」

「……本大爷没那个价值吗？」

「真是彻底表现出你想听到什么的发言呢。所以嘉飞你最好别跟毛一块混。想探听女人的真心话，要再多下点功夫。」

「好痛！」

垂下视线时，额头被拉姆伸指一弹。

被弹的地方是遇上事情会习惯去摸的伤疤。摸著那道白色疤痕，嘉飞尔盯著衣服脏掉的拉姆看。

害她惨兮兮的正是自己，不过她也相当乱来。

「你身上没留下疤吧？有的话，嫁给本大爷……」

「拉姆拒绝。弄伤人麻烦用其他方式负责。──说起来，都要怪嘉飞太狂妄自大了。竟然丢下输了的拉姆。」

「────」

拉姆严厉的究责视线，让嘉飞尔沉默。

视线中的愤怒，来自于战斗到最后竟然手下留情。明明拉姆倒地、奥托掉进丛林，但他却没有给予致命一击，这正是嘉飞尔的弱点。

一方面是因为拉姆是心上人。可是对于外人奥托，甚至是昴，嘉飞尔都没有真的要他们的命。

──因为他缺乏身为战士最重要的勇气。

因此只能仰赖血统，化身为没有理性的野兽，藉此不看对手的下场。平常讨人厌的诅咒血统专门用在大开杀戒的时候，这种矛盾做法叫人反胃。

重复欺瞒自己的嘉飞尔，哪有可能守护得了「圣域」──

「嘉飞……因为你是笨蛋，所以想了也没用。」

「……啊？」

「拋弃理性兽化吧，拉姆不是指这个。事先声明，想用兽化战斗反而更加愚蠢。什么都不要想、脑袋空空地作战还比较好。」

盘腿坐在地面的嘉飞尔，被拉姆连续指责到瞪大眼睛。

可以说胜利者拉姆正高高在上地对输家嘉飞尔说教。说教是无所谓，但这是有必要在这个当下，这个场合谈论的话题吗？

对嘉飞尔谈论往后的事。因为，他是输家，照理要接受相对应的惩罚。

「下次要注意。因为嘉飞往后要为了拉姆或爱蜜莉雅大人奋战。」

「──啥！？」

本该乖乖听话的立场，却因为拉姆的话而动摇。

嘉飞尔红了脸，敲响锐利牙齿，气得要命。

「开什么玩笑！俺做了这么多，又还跟你们敌对，甚至践踏你们的想法……这样你们还要饶了本大爷，你们有可能原谅本大爷吗！？」

「少说蠢话。就是不能原谅才叫嘉飞做牛做马。要是原谅了立场就平等，不就得用拜托了吗。拉姆是赢家嘉飞是输家，所以输家要乖乖听话。」

「讲得乱七八糟的啦！」

嘉飞尔像弹起来一样站起，气呼呼地跺脚。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不过伤势几乎都在愈合中，所以没啥大碍。他用力握拳。

「俺承认输了！可是，认输和投降是两码子事！本大爷──现在可是活蹦乱跳！假如想要挑掉本大爷，那你们就该杀了俺才对！要不然，现在继续打也……」

「歪理一堆吵死了！」

本来霸气熊熊的怒吼，被拉姆一喊便烟消云散。

被浅红瞳孔仰视著，在拉姆汹涌的气势下，嘉飞尔屏息。

「输了就老实承认，输猫嘉飞。老是啰哩啰唆，在喜欢的女生面前是要多悲惨才甘愿。原本怪罪他人，一旦输了就转为自责，咬人的嘴巴不过是从对准外人改成对准自己。愚蠢透顶。」

「呜、啊……」

字字句句正中要害，嘉飞尔语塞。

「……所、所以就要俺笑憨憨地加入你们的行列？那种事俺哪做得出来！就算承认输了，俺也不承认自己错了！」

这既非抱怨也非藉口，而是嘉飞尔的真心话。

「没错，俺认输。……输给人数这点没话说。可是，本大爷可不觉得自己错了。俺的觉悟可不是半吊子。」

无法背叛一路走来的自己，所以即便只有形式上向拉姆他们输诚，也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不想当个半吊子，那就证明自己不是半途而废的人呀。」

「……什么意思？」

拉姆平静地对吼到喘气的嘉飞尔这么说。不明她的意图，嘉飞尔皱眉──接著瞪大眼珠。

坐在草原上的拉姆抬起手，细白手指指向远处。──察觉到她指著什么，嘉飞尔的心脏忘了跳动。

「毛说了什么，大致可以猜出来。还有嘉飞怕得不必要的事。──既然如此，自己亲眼去确认就行了。」

「坟墓的『试炼』……」

舌头发出声音的当下，嘉飞尔的背就被冷汗浸湿。呼吸急促，心跳也变快。没停过的耳鸣听起来就像幼时的自己的惨叫。

「嘉飞有变吗？还是说一样是个蹲在原地不动的小鬼头？」

「不要用那种让人想否定的说法啦……」

顶嘴后，嘉飞尔吞口口水。很紧张──那是因为他无法断言自己不去，还清晰自觉自己正处在「去」和「不去」这两个选项的狭缝间。

──上贼船了。上了拉姆和菜月·昴这两人的贼船。

明明还记得那份恐惧，可是也有想要去确认的心情。

就算身体怕得僵硬，心灵拼命抗拒，但灵魂在吶喊咆哮。

方才挡在嘉飞尔面前吐血大叫的菜月·昴的主张，让嘉飞尔必须去确认是否超越了昔日年幼的自己。

「看这表情，是做好觉悟了呢。」

回过神来，打颤的牙齿和全身冒冷汗的症状都消失了。

嘉飞尔转头，拉姆拍掉腰上的落叶后站起来跟他并肩站立。看著她的侧脸，嘉飞尔突然想到一件事。

感觉上，拉姆并不看重嘉飞尔是否会成为伙伴。

既然如此，拉姆为何要帮助昴他们，现在又还帮自己打气呢？

──不就只是为了推驻足不前的青梅竹马一把而已吗？

若是这样，那自己迷恋的是多棒的女人啊。

「好啦，不要紧的，嘉飞。」

以为沉默不语的嘉飞尔很不安吧，拉姆难得温言软语，还轻拍嘉飞尔光溜溜的肩膀。

「要是碰上什么怕到哭的境遇的话，拉姆会安慰你的。──看在老交情的份上。」

3

──暌违十年所接触到的坟墓空气，就跟那时候一样淤塞。

通过石砌的狭窄通道，走在冰凉的风中，钻进鼻腔的灰尘味让人皱眉，嘉飞尔光著脚走向最深处。

「真不想待太久。」

喃喃自语的同时，心跳也逐渐加速。

进到里头就会有「试炼」。身为「混种」的嘉飞尔有挑战资格，迎接夜晚的坟墓也亮起照明，像在欢迎挑战者。

进到里头就会有「试炼」。那里有著幼时挥之不去的心灵创伤。

进到里头就会有「试炼」。再尝试接触一次，这次是否会有改变呢？

「……真可悲。就是为了确认所以才特地进来的吧。」

捏造看似有理的道理，实则畏惧不已。忍不住嘲笑自己的心。

被拉姆骂，被痛殴一顿，就算被当白痴也能欣然同意的娘炮。可以的话，并不想知道也不想自觉，自己原来这么胆小。

──现在在这破坏坟墓的通道的话，就可以把一切都作废。自己办得到。

「地灵加持」恢复体力的效果很强，自己已经恢复到可以破坏坟墓的地步，而等在外头的拉姆他们根本无法阻止。他们煞费苦心战斗，但自己可以让结果付之一炬。──这种事他们难道没想到吗？

「混帐王八蛋。」

怎么可能没想到。

不懂怀疑他人的爱蜜莉雅和跟关键事情无关的奥托姑且不论，洞察力优异的拉姆和精于计算的昴哪有可能看漏这个可能性。

也就是说他们确定嘉飞尔不会破坏坟墓：因为被他们当成胆小鬼──还是说他们全盘相信自己？

这个答案，等到跨越「试炼」之后再想吧。

「────」

嘉飞尔一直以来都在用不够灵光的脑袋在「圣域」里头苦思烦恼，而那十年的光阴，却在这几天就被颠覆。

想都没想过，自己会再次进入这个坟墓的石室。

「……啊？」

抵达的尽头，是被淡蓝光芒包围的石室。睽违十年造访的这个地方感觉似乎有点不一样。嘉飞尔抱著双手沉吟。确实哪里怪怪的。

夜视力良好的他看出了石室有所改变，于是凝神细看──

『──首先面对自己的过去吧。』

听到人声。

顿时，视野摇晃，意识变得不清晰。

过去就这样到来──

4

在梦中醒过来，是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

皱起鼻子的嘉飞尔慢慢站起来，环视周围。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森林──只不过跟嘉飞尔所知的景色相比，恐怕是「年轻」十年以上的森林。每天都接触森林的嘉飞尔看得出来。

这里是过去。「试炼」开始了，自己身在十几年前的「圣域」。

「虽然用不著怀疑……」

握紧拳头，嘉飞尔苦著脸这么说。

比起主张这里是过去的滔滔雄辩，比返老还童的森林都要更明快地告诉嘉飞尔时间点的光景，立刻在眼前展现。

──在接近「圣域」结界的地方，有三名女性正在交谈。

一人容貌稚气，是留著一头浅红色头发的琉兹。另一人年约十岁上下，细长的美丽金发宛如绢丝的少女，是姊姊法兰黛莉卡。

而和她们面对面的，是一名把金发绑成辫子、眼角下垂、表情温和的女性。──胸前还抱著一名幼童。

「──妈…妈。」

看到女性和幼童，嘉飞尔的喉咙吐出微弱的声音。可是对母亲的呼唤传不到对方的耳内，无法对这光景做出任何影响。

这是当然。任何人都没办法干涉过去，让过去产生变化。

「────」

嘉飞尔颤抖，呆立著无法动弹。母亲和琉兹就在他面前交谈。

可是谈话的内容和交谈后的反应，全都没有传达给嘉飞尔。

琉兹的寂寥，憋著眼泪的法兰黛莉卡的心情，似乎颇感困扰而微笑的母亲的想法，以及只知道天真憨笑的、愚蠢年幼的自己。

什么都没传达过来，是因为这是源自于嘉飞尔的记忆。

对幼时的事情没什么印象，因此无法重现对话。就像单纯是要迫使他理解为时已晚、无能为力一样，无声戏码不断重复上映。

「……反正一定是无聊的争吵。」

想到之后发生的事，便能想像得到谈话内容。

舍弃森林想到外头世界的母亲，和制止她的琉兹与法兰黛莉卡。就只有嘉飞尔什么都不知道，紧咬著被母亲抱著的欢喜。

拿年幼当藉口，丝毫不察这是眼睁睁地看母亲去送死──

「──！这个混帐东西！」

嘉飞尔带著怒意，伸爪抓向自己的儿时笑脸。

好想把过去无知无力，只会看著事情发生的愚蠢自己撕成稀巴烂。

然而指甲却穿过稚子的脸，甚至穿透母亲抱著他的手臂。于是他用力跺地，摧毁大地试图扼杀过去，但加持没有发动。

──无法干涉过去。这是「试炼」里的铁则。

「既然……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本大爷看这个景象！！」

什么「试炼」。什么过去。什么「强欲魔女」的实验场！

一切都没变，没法改变。妈妈会死。自己太弱，救不了她。她没法得救。

就这样而已吗？这里就只是为了这个而存在的世界吗？「试炼」就是为了让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

嘉飞尔跪下。但饰演过去悲剧的演员们没人察觉到他。

直视无止尽的后悔，挖开十年前刻下的伤，为了淌血而来到这里。这样就好了吗？这就是被自己迷恋的女人踹来挑战的「试炼」的结论吗？

「不要……」

用力咬牙，瞪著泥土的嘉飞尔从嘴唇吐出愿望。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才不要这种结论！

──因为，自己在期待有什么会改变，有什么可以改变。

明知那是想得太美好的事，可是嘉飞尔还是期待。尽管知道这十年的事是不可逆的事实，还是期待能够有所变化。

毕竟，有个无力的男人拼命叫喊，用力叫喊到足以推翻自己。

过去，静止不动，无法改变的事，结界，「圣域」，家人。

有人说就算这些静止不动、驻足不前，也不是结束。

──想要开始。有人说只要这么希望，就能自由地开始。

「这样的话……！」

『──说什么都要走吗？』

突然，熟悉的声音敲击嘉飞尔的耳膜。

可是，明明本来听不见的。那是原本听不见的过去的人声。

『嗯，我要去。很抱歉给琉兹大人添麻烦……』

『用不著在意那种事。问题是这些孩子们的心情。』

交谈的声音，有耳熟能详的家人的声音，以及没听过的家人的。

面露苦涩的琉兹和母亲在对话。自懂事以来，头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

嘉飞尔屏息，全副心神投注在眼前的光景。

母亲怜爱地看著怀中的嘉飞尔，轻轻摇晃哄他。而仰望母亲、抓著裙襬的法兰黛莉卡挤出声音。

『妈、妈妈……我、我……』

『对不起喔，小法。害得你也担心了。』

『没关系。我不要紧……可是，嘉飞很可怜。』

『我很想带他一起去，可是妈妈冒冒失失的，一定会让小嘉觉得很难受。小法虽然是妈妈的小孩，但却很可靠，所以拜托啰。』

虽然寂寞，但法兰黛莉卡还是坚强地送母亲离开。

嘉飞尔这才知道，原来姊姊也赞同母亲离开「圣域」。琉兹也抱著法兰黛莉卡颤抖的肩膀，尊重她的想法。

『这个给你们两个。给小法和小嘉的。』

母亲把挂在脖子上的项炼解下来。两个都是尾端嵌有蓝色辉石的首饰。这跟使徒资格无关，单纯因为漂亮而戴在身上。

正因为是漂亮而惹人喜欢的事物，才赠送给可爱的一双儿女。仅此而已。

就只是这样，但之后嘉飞尔再也没放开过石头。

『小嘉，妈妈出门啰。』

母亲边呼唤边把项炼挂在嘉飞尔身上，然后微笑。不知母亲的决心，稚子露出天真灿烂的笑容。母亲凑近，嘴唇亲吻他的额头。

她亲在现在留有白色伤疤的位置上。

『妈妈一定会带你的爸爸回来。在那之前要乖乖等我喔。』

「──！」

充满慈爱的目光，和洋溢关怀的言语。

像是难以割舍，母亲亲吻了嘉飞尔好几次。

最后终于把年幼的嘉飞尔交给琉兹。

琉兹牢牢抱住嘉飞尔，朝母亲点头。母亲微笑，接著和法兰黛莉卡互拥，就跟对待儿子一样，也亲吻爱女的额头。

这让嘉飞尔愕然，只能瘫在原地盯著看。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景象，到底是谁的记忆？

十年前什么都不懂的自己亲临「试炼」，在里头看到的过去应该是更加无法挽回的。那是让人痛不欲生的绝望记忆才对。

因为，妈妈舍弃了自己跟姊姊，只求己身幸福而离开。她把碍事的儿女割舍掉，好迈向自己的人生。

这样子不就相反了吗？

「妈妈很爱我跟嘉飞你喔。」

声音很明显是在对现在的嘉飞尔说话。嘉飞尔抬起头。

跟自己说话的，是年幼的姊姊。和自己一样有著翠绿瞳孔的她，理应置身在无法干涉的过去，但现在她却用那双眼洞穿了嘉飞尔。

世界静止了。妈妈和琉兹以及年幼的自己都不会动。会动的就只剩下姊姊和现在的自己。

在静止的世界中，姊姊歪头问嘉飞尔。

「妈妈为了家人而离开『圣域』。你对这件事有什么不满吗？」

「开、开什么玩笑！说俺是被爱的，那又怎样啦！本大爷有什么……」

「不被人爱，比较轻松呢。」

年幼的法兰黛莉卡彷佛怜悯著接不上话的嘉飞尔般这么说。

两人的身高差就是大人和小孩的差距，但是姊姊却丝毫不睬身高，对要人关心的弟弟说出毫不留情的话。

「只要认为只有自己爱著对方的话，就能把自己受的伤正当化。」

「不对……！」

「自己爱妈妈，妈妈也爱自己……一旦知道真相，就没法让选择留在『圣域』的自己正当化了。」

「不对！不对不对！你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她，在那之后！」

「──不可能不知道吧。」

原本想要放任怒意大喊的嘉飞尔，像被冰块刺穿一样失去声音。

绷著稚嫩的脸颊，法兰黛莉卡含泪看著嘉飞尔。

──姊姊刚刚说什么？她是说其实她知道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就算妈妈在离开『圣域』后立刻遭逢不幸……也不可能没听说吧。」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为什么……！？」

「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年幼的你，你应该知道理由吧？嘉飞。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母亲发生什么事，法兰黛莉卡其实知道。琉兹和其他居民一定也知道。

就只有年幼的嘉飞尔，就只有始终幼稚的自己不知道。若是没有挑战坟墓的「试炼」的话，一定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其实你是记得自己被妈妈爱著的吧。」

践踏了众多人的贴心后，嘉飞尔变得顽固。

「额头上的伤，是为了想忘记妈妈的亲吻，想要抵销掉所以才弄伤的吧。」

额头上的白色伤疤──幼时被母亲抱著的嘉飞尔还没有的伤疤。

这道伤是在第一次挑战「试炼」后马上弄的。得知母亲死去，陷入错乱的嘉飞尔不断地用头去撞击墙壁和地面，导致留下不会消失的伤疤。

这道疤是免罪符。──为了忘掉以及扭曲对母亲的思念，好怜悯自己。

「──过去要结束了。」

法兰黛莉卡低语。

一回神，过去世界的轮廓变得模糊，逐渐失去形状。

过去要结束了。「试炼」要结束了，但到底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

「等等，等一下……」

但是，现在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世界解体消失，嘉飞尔一个劲地恳求逐渐变淡的母亲、琉兹和年幼的姊姊不要离开。

「本大爷……该怎么做才好？」

「真是的，姊姊都已经变得这么小了，但你还得要拜托这么小的姊姊才能得出答案吗？」

「俺知道很丢脸！可是，俺只能拜托姊姊了！拜托，告诉俺……姊姊你为什么到外面去了？俺也只要到外头去就好了吗……」

「嘉飞想怎么做呢？」

法兰黛莉卡打断丢人现眼、试图挽留家人的嘉飞尔。

一瞬间，嘉飞尔语塞。从来没聊过自己想做什么。现在自己渴求的答案应该要是什么呢？他想询问那方向，那答案。

「嘉飞想怎么做呢？」

面对支支吾吾的弟弟，姊姊不厌其烦，带著慈爱的微笑重复同样的问题。

所以，嘉飞尔吸气。

「俺想要去做自己被要求的事。」

「被谁要求？」

「需要俺……需要本大爷的家伙们。俺想去完成他们的要求。」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是他们……让俺想起来的。」

姊姊没再追问他想起什么。

不过，她那双跟自己同样颜色的眼睛，问得比千言万语还要多。

「──他们让俺想起，妈妈是爱俺的。」

──下一秒，梦之世界变白变淡，过去远离，家人远去，消失在彼方。

5

目送嘉飞尔去挑战「试炼」，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段期间，昴一行人都坐在坟墓前面的草原上，紧张地等待他回来。

「要是他不守约定破坏坟墓的话怎么办……嘎呼！」

想让场面和缓而道出不解风情的话的奥托，被拉姆一脚踹飞。所幸奥托的担忧以杞人忧天告终。

「……嘉宝！」

高声大叫的，是加入看守坟墓行列的琉兹──席玛。

跟嘉飞尔的战斗结束，等待他挑战完坟墓的期间，昴透过辉石呼唤她到这里集合。

不仅席玛，连「琉兹·戴尔玛」也来了。不知状况的爱蜜莉雅看到两个琉兹后吓了一大跳。

「所以，席玛小姐是琉兹小姐的姊姊？还是妹妹？」

她目前就理解到这样，因此昴决定等事情收拾完后再跟她详细说明。

不管怎样，席玛的叫声让所有人全都看向坟墓。──站在入口的，是走出通道往大家走来的金发青年嘉飞尔·霆杰尔。

「那家伙……」

在「圣域」的晚风吹拂下眯起眼睛的嘉飞尔，丝毫没有精神错乱的样子。他的表情给昴的感觉就像是附身之物已经离开。

「喝！」

就著那表情，嘉飞尔直接从入口跳向草原，然后来到昴他们的面前──不，正确来说是在琉兹和席玛两位奶奶面前著地。

他站起来，轮流看著两人。一人是一同生活很久的奶奶，另一人是要称为恩人的奶奶。

「嘉、嘉宝。这个，老身……老身们……」

「这表情不适合你们喔，老太婆们。……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嘉宝。」

「怎样啦？虽然老太婆的脸都是同一张已经看习惯了，可是两个同样的老太婆站在一起，还是让人不习惯呢。」

粗鲁地说完，嘉飞尔同时摸向两个奶奶的头。

一开始琉兹和席玛愣住，但接著就用快哭出来的表情接受嘉飞尔的抚摸。

这种家人关系真复杂。特别是「起始四人」的琉兹对嘉飞尔而言全都是相当于奶奶的存在。这个难题可没法轻松作答。

不过看那三人的样子，现在应该用不著去担心那个问题了吧。昴心想。

「嘉飞，怎么样了？」

看著他们家人的交流，抱著自己手肘的拉姆问道。

最后推一把让自己挑战「试炼」的人就是拉姆，因此嘉飞尔低声沉吟。

「没什么一目瞭然的成果。大概就是『喔，这样啊』的感觉吧？」

「很像国中生偷东西还炫耀的感想耶……有完成『试炼』？」

「──俺啊，已经划清界线啦。」

这样回应昴后，嘉飞尔从鼻子深深吐气。这话让大家瞬间屏息，不过立刻又涌出其他的感慨。

也就是说，嘉飞尔在「试炼」中接纳了自己的过去，并做了新的决定。

那证明了他跨越「试炼」，同时离「圣域」被解放也更近一步。

「那么，你就靠这股气势，把剩下的『试炼』也……」

「别开玩笑了。──那种事，不是本大爷的职责吧。没错吧。」

「嗯，没错。之后的事是我的工作。请不要擅自抢走。」

嘉飞尔咂嘴，用下巴指向爱蜜莉雅。爱蜜莉雅挺起胸膛接受交棒。看她意气风发很靠得住的样子，昴不禁放松脸颊的肌肉。

见他那样，嘉飞尔尴尬地抓抓头，说：

「呃，那个……怎么说咧──」

「怎样？你不适合当扭扭捏捏的角色喔。你很明显是智能死没脑子的类型，就用蛮族模式放马过来吧。」

「别以为俺不知道被你当白痴啊，喂。就照你说的……不，不是那样。」

马上动怒却又放下手什么都没做。这诡异的态度让昴狐疑，就只有拉姆傻眼似地微笑了。

「嘉飞。」

她轻轻戳嘉飞尔的腰际。

不知是不是拉姆的攻击成了致命伤。嘉飞尔死心叹气。

「本大爷能够接受『试炼』……八成多亏了你。谢啦。」

「……你在道谢？」

「俺不说第二次！不过，我想起了重要的事。所以说……啊～可恶！」

说著说著，害臊跟愤怒都高昂起来的嘉飞尔龇牙咧嘴，然后就著要咬人的气势指向昴。

「听好啰？本大爷确实是输了！『试炼』的结果也变了！可是啊，接下来换你那边要证明你们说的到底是不是对的！要是这边开放后老太婆他们变得不幸的话，俺饶不了你！」

「哦、哦哦。那是当然，我们也……」

「所以说，本大爷会亲眼见证你们是不是只有一张嘴巴！俺会从头看到尾，清清楚楚地！──给我好好干啊，『首领』！！」

「────」

粗暴地拍打昴的肩膀，嘉飞尔挤眉弄眼地笑著说。

出乎意料的称呼和态度让昴错愕，这段期间嘉飞尔立刻背对他，直接走向两位奶奶。

就连昴都看到，嘉飞尔的耳朵和脖子全都红透了。

「嘉飞尔现在脸好红喔。」

同样也看到的爱蜜莉雅用含笑口气对昴说。既然爱蜜莉雅也看到了，那就不是错觉。当然那句话也不是自己听错。

「首领……我们的头头不是我，是爱蜜莉雅酱吧。」

「撂倒嘉飞尔的是昴你们吧。男人与男人的肌肉相搏？用这种方式获得他的认同，所以嘉飞尔的首领是昴哟。你好厉害呢，首领。」

不是讽刺，爱蜜莉雅是真心称赞，但昴两边的嘴角向下弯。这时拉姆来到一脸困窘的昴身旁，耸肩道：

「放弃吧。本人也意志昂扬，没办法啰。就随嘉飞高兴吧。」

「就算这样讲，我这么弱小，实在没打算当个误会系主角……」

「就只是多个兄弟那种感觉吧。既然毛比较年长，就大人大量啰。」

「唉，那样的话就没办法了……慢著。」

听到有一部份不能漏过的发言，昴先喊停。用傻眼和慈爱的眼神看著嘉飞尔后脑杓的拉姆回头问昴：「怎样？」

「你刚刚说什么？」

「哪一段？」

「你好像说嘉飞尔比我小？」

昴问，拉姆这才对上话题，点头道：

「对啊，嘉飞今年终于十四岁啦。」

「────」

超乎想像的情报让昴说不出话来，惊愕之余闭上眼睛，仰望天空。

然后，回顾嘉飞尔称呼昴为「首领」，还有之前的诸多发言和行动，以及标榜自己为「世界最强男人」的事后，他接受了。

心里接受，放声大喊：

「──不就是中二屁孩吗！！」

6

「……待太久的话，只会让觉悟变弱。」

与嘉飞尔的争执分出高下，得知他的真实年龄而震惊不已后告一段落──绷紧放松气氛的，是拍去草叶站起身来的爱蜜莉雅所说的话。

昴朝著一脸认真凝视坟墓的爱蜜莉雅问。

「要去吗？」

「嗯，要去。……要接著嘉飞尔后头，然后超越他。」

「办得到吗～」

「可以的。我已经决定不再害怕改变。」

强而有力的回答，是在坟墓里跟昴争执过后得到的答案。嘉飞尔对此敲响牙齿，昴的胸膛也因自豪而发热。

然后伴随走向坟墓的她，一同走到入口。一旦进到里头，就不能在她身边握著她的手。所以至少陪她这段路程。

「那个，昴。在坟墓里的时候……」

突然，爱蜜莉雅朝著走在身边的昴这么说。

是要商量「试炼」吗？这么想的昴等著她继续说下去，但爱蜜莉雅却没有接话，反而是不安地一直瞄向昴。

而且脸颊不知何故还微微泛红。

「爱蜜莉雅？」

「就、就说了，坟墓里的事嘛！就是，刚、刚刚的……」

「刚刚的……啊、呜、呃。」

听到爱蜜莉雅的话中带点愤怒，昴回想刚刚的事，然后羞红了脸。

当时顺势而为，之后的发展又壮烈至极，事到如今回想起来，才觉得自己做出极其大胆的举动。脸忍不住就像喷火一样发烫。

像啃咬般夺去爱蜜莉雅的唇瓣，现在才自觉到是一件大事。

「在里头，那个，昴和我……那个，吶？」

「哦，啊啊……嗯，对呀。是呢。」

「所以说那个，我想接下来会很辛苦。可是因为是重要的事……等『试炼』和其他事情结束了，再慢慢聊，好吗？」

听到爱蜜莉雅的提案，脑子早就快要爆炸的昴不住点头。

对昴来说是初次体验，对爱蜜莉雅来说一定也是。互相倾诉彼此的心情后，必须商量的事多如繁星。

「可是，竟然说事情结束后要好好商量，爱蜜莉雅酱你很从容呢。」

「从容吗，谁知道呢。搞不好我只是虚张声势哟？」

「不过，你没有惊慌失措吧？一定会顺利的。我们来打个赌吧。」

昴竖起拇指让牙齿反光，爱蜜莉雅感到奇怪而歪头问。

「打赌？赌什么？」

「就赌我跟爱蜜莉雅酱的约会权！如果我赢了，就可以跟爱蜜莉雅酱约会；如果爱蜜莉雅酱赢了就可以跟我约会。」

「好好好。」

爱蜜莉雅像平常一样随便带过昴的泡妞方案。

两人对话的期间到了坟墓的入口。坟墓欢迎挑战者来访，昏暗的通道被淡淡光芒包围，邀请爱蜜莉雅到里头。

只要进去就要面对「试炼」，挑战过去。然而爱蜜莉雅却精神抖擞地对昴微笑。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要注意车子和男人喔。」

「又讲奇怪的话。」

苦笑之后是楚楚可怜的微笑。接著，爱蜜莉雅就消失在坟墓里。

包围坟墓的淡光没有亮到能照清通道里头。看著爽朗离去的背影，昴只能双手合十弯腰，像在祈祷。

接下来，就没有昴能做的事了。之后就是爱蜜莉雅本身的战斗。

「『还差一步的基尔缇拉乌』……一脸不安可是有损男人价值喔，首领。」

「你那独特的俚语，在了解是中二用语后我就没法欣然接受啦。我也跟你一样有过喜好引用伟人格言的时期。」

目送爱蜜莉雅进入坟墓后，昴坐在石阶上，嘉飞尔这时过来站在他旁边，犹豫一下后才开口。

「那个啊～有事，要跟首领道个歉。」

「什么事，表情那么奇怪？什么事都能找首领商量喔？是说这种话说出来还真让人害羞。」

没法立刻转换态度的昴害臊地抓抓脸。而嘉飞尔叹气道：

「本大爷刚刚不是进去过吗。所以说，也有到最里头过。」

「哦，是这样啊。」

「所以说呢，就看到了。──首领你，那个，拼命的结果。」

嘉飞尔含糊其词，似乎是难以启齿。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昴原本一脸莫名其妙，但接著立刻察觉到他在说什么。一想起来，脸就整个红了。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被看到了、被看到了！！

「不、不好……！忘掉吧！因为、因为，我压根儿没想到之后的发展会是你先进坟墓……结、结果被你看到了……啊啊啊啊！」

双手掩面，昴当场倒在地上滚动。

好害羞，丢脸死了。从来不曾这么丢脸过。现在好恨嘉飞尔，搞不好比互殴时还要恨他。

「就算瞪俺俺也没办法啊！……可是，看到那个之后俺就想，首领果然是个高深莫测的大白痴，还好俺是输给了首领！」

「吵死了，忘掉啦！装作没看到也可以！又不是小孩子了……啊，你是屁孩无误！可恶！」

尽管叫人屁孩，但情势对于要害被掌握的昴来说是压倒性的不利。嘉飞尔拍腿，对他不服输的叫喊一笑置之。

曝晒在这温情的视线下，昴边祈祷爱蜜莉雅能幸运过关，边希望她不要发现自己留下的「鼓舞」。

因为除了先被别人看到以外，那还是十分滑稽的情书。

7

──然后，想当然耳，昴的祈祷没有实现。

「……昴这笨蛋。」

紧张地走过通道，进入举行「试炼」的石室内，爱蜜莉雅用手指摩擦发光的石壁，同时用含笑的口吻这么说。

与让人畏惧的恐怖战斗后，满怀觉悟与决心的爱蜜莉雅挑战坟墓。然而到了关键的石室时，有出人意表的光景迎接爱蜜莉雅。

「真的是笨蛋耶他。」

嘴巴这么说，但爱蜜莉雅的表情却充满柔和深情。

──这也难怪。看到这个，会这样想是很正常的。

爱蜜莉雅抚摸的墙壁上有原本没有的刮痕。刮痕布满整面墙壁，像要埋没整间狭小的石室般到处都是。

光线造成的阴影，给予刮痕明确的形状，爱蜜莉雅忍不住把手贴在热起来的胸膛上。

──有些刮痕是图案，有些是文字。大量言语和心情包围爱蜜莉雅。

图案里头有很多是昴曾多次画过的可爱的帕克。这些帕克有著各色表情，然后包围帕克的是许多小孩学写字时先学的I文字。

『加油，你办得到。』『我跟帕克都为你打气。』『这个结束后我们来约会吧。』『我很期待哟，爱蜜莉雅。』『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相信你。』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昴是蠢蛋呆子。」

明明接下来必须挑战「试炼」，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迎接难过悲伤的回忆了，可是却有人佯装鼓舞，实则惹人哭泣。

现在知道了。──知道了一件事。

爱蜜莉雅前天来这里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图文，所以要刻下图文的话就只能趁昨天。

昴会有时间做这事，是因为他离开了爱蜜莉雅的身边，也就是他死都不肯说做了什么的那段时间。

──他毁约，就是来做这种蠢事吧。

「──要是他不道歉，就绝对不原谅他。」

怜爱地触碰文字，朝留下图文的少年道出心情。

下一秒，打瞌睡的感觉袭来，意识变朦胧，世界的轮廓变得模糊。

「试炼」来了。那恐怖的过去要来了。

──可是，爱蜜莉雅的嘴唇依旧向上弯出弧度。

8

──被过去邀请的情况可以叫做梦吗？爱蜜莉雅不知道。

不过，可以踏入沉在记忆深处的怀念森林中，那种感觉确实很适合称作进入梦乡。

被高耸的树木包围，感受清凉的风和鞋底踩著的温暖大地，深呼吸。

这里并不是「试炼」记忆中把森林染成一片白的雪景，应该说还没发展到那边。──爱蜜莉雅的后悔，就存在于通往雪景的道路上。

然后──

「──哟，这几天客人真是络绎不绝呢。」

「────」

突如其来的人声，让爱蜜莉雅默默地看过去。

仰赖爱蜜莉雅的记忆而重现的森林，绿色的景致确实存在于记忆中，但不存在于记忆的一道人影却闯进树荫下。

那是靠著树干悠哉望著爱蜜莉雅的白发女性──身穿黑衣，有著足以魅惑人的美丽外貌，「强欲魔女」艾姬多娜。

魔女察觉到视线而对爱蜜莉雅微笑，并离开树荫缓缓走过来。

「真的是络绎不绝。不只该欢迎的客人──还有不请自来的客人。」

走过来的艾姬多娜冷冷地说，还用冰冷的视线看著爱蜜莉雅。投射过来的不是讽刺，而是纯粹的轻蔑和嫌恶。

「都丑态毕露了，亏你还敢厚著脸皮出现。你的厚颜无耻和不死心，就连我都被吓到了呢。」

冷若冰霜的黑色瞳孔，跟爱蜜莉雅最亲近的黑眼睛一点都不像。而且这股恶意不是对半妖精，而是针对爱蜜莉雅个人。──也就是敌意。

「不管受挫哭泣几次，只要向安慰自己的男人献媚就能被原谅的放荡女人。不知道要来玷污我的世界几次才够的无耻之辈。在他的允许下自顾自怜、任性至极的背德者。──怎么说怎么中呢，魔女之女。」

碰上大量的言语暴力，若是以前的爱蜜莉雅一定会心神混乱、满地玻璃心。

面对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魔女不留余地又毫不犹豫地投以谩骂，好削减她的精神。这并不是她在「试炼」受挫的全貌，但消耗战已然开始。

魔女根本不希望爱蜜莉雅来挑战「试炼」，遑论跨越过去。

魔女一点都不期待爱蜜莉雅通过「试炼」。

──啊啊，对了。这个，就是昴所说的必须做的事。

点对在一起了。原来如此，一切都跟昴说的一样。

所以爱蜜莉雅举起手，指头朝天高举。

要痛快发泄时，要鼓舞内心深处的勇气时，就学菜月·昴曾做过的那样吧。

「──我的名字仅为爱蜜莉雅。是生于艾利欧尔大森林的冰结魔女。」

爱蜜莉雅一报上名号，就知道魔女感到扫兴。

心里一边觉得有点痛快，同时把指天的手指指向魔女。

然后楚楚可怜，却又非常坏心地笑了。

「我是不会屈服在同样出于魔女的恶意之下的。──因为我是麻烦至极的女人。」

《完》

第十三卷 后记

感谢各位平素的照顾，我是长月达平兼鼠色猫！

谢谢大家陪伴Re：Zero到第十三集！后记的文字跟前一集一样比较小（编按：本集后记在日版书籍中篇幅仅一页），还请包涵。我很想小心别让这种情况变成惯例，但抱歉这一集的文字和内容一样很紧凑！

被称作第四章的圣域篇终于迎来逆转的趋势，破除之前剪不断理还乱的不合理状况，毅然进入解决问题的部分。在第十四集中不只有现在的问题，还要面对过去的问题，还请诸位期待！

话说回来本集封面人物终于只有男人（第七集的威尔海姆起码还是跟老婆一起出场），这其实让我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成就感。

讲了这么多闲话，这次也因为篇幅拥挤，所以让我们立刻进入惯例的致谢吧！

责编I大人，就跟第十二集的预告一样，第十三集很辛苦啊！不只是昴，作者也是脑内激战到生煮大脑的地步，好几次都在半夜跟您讲电话，真的很对不起！还有非常感谢您！

担纲插图的大冢老师，每一次的插图都让我献上满满的感谢，但这一次包含封面图在内，男性角色阵容的插图真的是令人非常感谢！

难得插图有一半以上都是男角，是之前未曾有过的状况，到了第十三集才成就了这个伟业！多谢多谢！

设计师草野老师，感谢您精心设计出只有男人的泥臭味（笑）画面！好厉害，奥托看起来超级帅的！

漫画版的マツセダイチ老师和枫月诚老师，还请两位要继续陪著这个故事一起走！第二章要进入番外篇，第三章要进到白鲸攻略战，让人离不开目光！今后也还请多多指教！

然后，从动画版开始播放算起已经过了整整一年，让作者的兴奋冷却不下来的动画相关人士们，您们帮作品增色的贡献让我感激不尽！我收到的许多信件中很多人都写说：「动画好好看！」谢谢您们！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真的每次都很感谢您们。虽然每一次都这样写，但每一次都让我深深感受到蒙受各位的恩惠。

然后最后，要对阅读本书、心情为故事剧情跌宕起伏的读者们，献上最大等级的无止尽感谢！一直以来真的谢谢！

第四章终于也要进入最后冲刺，解决篇会充满干劲加油的！往后还请多指教！

那么下次在第十四集见吧！下一集也会有让人饱受冲击的剧情！

2017年5月《一年过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要鼓起劲用全力奔驰》

第十三卷 插图

第十四卷 第一章『──记忆的旅途』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记忆正在苏醒。

最初的记忆，感觉是发生在很久远之前。

『──对不起喔。对不起。』

有人用像在啜泣的声音一直道歉。

被承受不住的罪恶感以及难以忍受的悲伤给折磨，使得那人不断地道歉。

还记得自己曾反问对方：「为什么道歉？」

『因为让你孤零零的。』

「孤零零的？」

『因为一直找不到你。』

「可是，我就在这里呀？」

好想跟那个难过到快哭出来的人说。

其实他没有理由要道歉和悲伤。

所以相对的，希望他告诉自己一些事。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是……』

那是过去曾做过无数次的梦。

而且这个梦到最后会被光芒吞噬，所以听不到对方的答案。这就是反覆梦过多次的梦境内容──

知道了梦境的结局，后来和对方成为家人。这是对自己而言的起点。

──可是，苏醒的记忆却回溯到更远，比冰结羁绊还要久远的时间点。

一直回溯，要把被封印的过去全都走过一遍──

2

爱蜜莉雅熟门熟路、悠哉地走在称不上是路，又被高耸树木包围的林荫小径上。

踩著被草覆盖的地面，留意著开在大树下的花朵，继续迈步。鞋底传来泥土坚硬的感触，觉得不可思议的爱蜜莉雅歪头思索。

毕竟，这是梦境。虽然重现了沉眠于记忆中的故乡，但依旧是假造的世界。

「可是，这里不但有风的气味，还有泥土的触感……总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呢。」

「──」

「艾姬多娜？欸，有在听吗？……啊。」

没听到她应声，爱蜜莉雅觉得奇怪而转头看过去，结果看到走在后方的美丽白发魔女和小径苦战到最后败退的样子。

魔女的裙子长到不适合在森林间走动。爱蜜莉雅跑向手撑著树干想让被钩住的裙襬脱困的她。

「对不起，没事吧？我是不是走太快了？」

「以为用那种显而易见的同情就能让我稍微改变态度？是的话就把我想得太肤浅了。」

面对担心自己的爱蜜莉雅，魔女──艾姬多娜抬起头，甩动白如雪的秀发，冷淡地说。听到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即便是温顺的爱蜜莉雅也忍不住鼓起腮帮子。

「真是的，我就只是担心而已，用不著那样说吧。假如是鞋子不好走路，那光脚也可以喔。森林里的草很柔软，所以就算打赤脚也没关系。」

「……你的猜测完全错误。用不著你担心。不过是陷入梦里太深而已，马上就能调整好。──就像这样，哼。」

「哇！」

看著爱蜜莉雅身先士卒脱下鞋子，艾姬多娜冷笑，并显示她所谓的「调整」。魔女原本摸著树的手就这样穿透树干，不好走的草地也一样。简直就像是从世界的框架中撇离的现象，让爱蜜莉雅不禁目瞪口呆。

「另外回答你方才的低俗疑问，说是梦境世界，但终究只是个比喻。这个空间正确来说是重现『试炼』对象的记忆，并只转移其意识到此的另一个世界。既然采用了你自身的体验，会感受到色彩、气味和形状都是理所当然的吧？」

「听不太懂……要是我大闹一通的话，森林会被破坏掉吗？」

「真是野蛮魔女才会有的想法。但是，那是不可能的。现在的你跟这个世界不同步，所以无法干涉这个世界，当然也没法跟记忆中的人们有所接触。虽然要是『试炼』是走不同形式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是喔是喔……那个不同形式是什么？」

「不要只会问，稍微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好吗？虽然这对只要要求就会有回应、仅需撒娇献媚就能活的你来说可能太过勉强了。」

存在变得比爱蜜莉雅还要远离这世界的艾姬多娜穿过森林，轻蔑地以鼻子喷气。尽管被她嘲笑无知，却又觉得颇有道理的爱蜜莉雅仍引以为戒。

只会问却不思考叫作撒娇。必须靠自己去想──

「我想过了但还是不知道。告诉我答案吧。」

「──」

「怎么了？肚子痛？」

「那个令人不快的态度……虽说让我感到不快，但能够激起这种感情的除了他和朋友们之外，就只有你了吧。」

「艾姬多娜，你有朋友啊。」

好好喔。爱蜜莉雅的低语中带著羡慕，这反而让艾姬多娜焦躁咂嘴。看来这番话听在她耳里颇不是滋味。

「──我在『试炼』中窥见的后悔可说是千百万种，连要细分都愚蠢得可笑。」

「咦？啊，嗯，是喔。」

「根植于人心的后悔，有的是在一瞬间的情况下产生，也有的是因为和某人的关系而生。面对过去的后悔，应对的方法也有千百万种。也是有只靠互相接触、谈论就能跨越的过去。所以说，差很多啦。」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听了艾姬多娜的说明，爱蜜莉雅了然于心。

确实，人类的后悔没法单纯地归为一类。既然有人后悔过去与人争执，那就会有人为感情失和的时光感到后悔。

即使面对相同的事，但怎样才叫克服过去，这点就因人而异。

「嗯，谢谢你的说明，还有谢谢你明明讨厌我，却还是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个非～常好的人。』──只有这点麻烦你绝对不要误会了。被你这样认为对我来说是莫大屈辱。有问必答，单纯是我的个性使然。」

「好啦好啦。」

虽然艾姬多娜话中带刺、一直拉开距离，但光有问必答这点对爱蜜莉雅来说就不是难相处的对象。尽管她厌恶爱蜜莉雅如蛇蝎，但爱蜜莉雅并不讨厌她。因为还没了解到可以讨厌她的地步。

关系这么别扭的两人，朝著爱蜜莉雅记忆中的故乡森林深处走，不断走得更深入。

因为确信尽头一定有著让爱蜜莉雅一直「后悔」的光景。

「还记得在上一次的『试炼』中丢人现眼苦战的样子吗？」

「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就是个没用的家伙，所以我没法回嘴。」

死都不肯跟她并肩而行的艾姬多娜走在后头继续讲难听的话，使得爱蜜莉雅苦著脸。

爱蜜莉雅是第二次挑战「试炼」，但第一次的失败经验凄惨到了连她自己都想掩面不看的地步。要说哪里最丢脸，那就是想不起来这点最丢脸。

──爱蜜莉雅不记得自己在第一次的「试炼」中看到了什么。

「一定是因为不想看，才给记忆上了盖。所以说，我是被自己害到想不起来的。而且现在也是……还没准备好。」

「所以说这次失败了也没办法？先张设防线可说是懦弱之举。」

「不是喔，才不是这样。──是接下来要做好准备。」

摇头驳斥艾姬多娜的侮辱，爱蜜莉雅坚强地这么说。

这话让魔女蹙眉，跟放眼尽是绿意的景象拓展开来发生在同时。穿过长长的林荫小径，出现在眼前的是即便在艾利欧尔大森林也格外高耸的巨木──

「──不是普通的大树呢。根部有一扇门，有人在使用树干里头的洞吧？」

看到巨木，眼尖的艾姬多娜直盯著露出地表的树根中心。

巨木正中央有洞，里头是约一个房间大的空间。入口用门板牢牢关上，甚至还从外头锁上门栓。

「看得出来，有人非常想把某个人关在里头。」

「……艾姬多娜，是知道才说的？」

「欠缺主词的问题很讨人厌。到底是在讲什么呢？」

虽然抬眼瞪她，但艾姬多娜耸肩一脸不知情的样子。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看穿了却故意这样说？爱蜜莉雅觉得八成是后者。

「这里是『公主房间』。──小时候的我都是在这边玩。」

一道出口，当时的记忆就鲜明复苏。「公主房间」跟字面意思一样，是让在这座森林里受到公主待遇的爱蜜莉雅能够一个人安全玩耍的特殊场所。

自己被带到这里无数次，也无数次在这里有过独处时光。

「啊，碰不到门。可以直接穿进去吗？」

「因为是可以活用这种认知的世界。当然，对于想法欠缺柔软度的人来说……」

「哇，真的耶。穿过去了，进去了。……艾姬多娜，你不过来？」

「──」

看著上半身穿过门板的爱蜜莉雅，艾姬多娜默默地眯起眼睛。她似乎不开心，但好像也不打算说明理由。无可奈何之下，爱蜜莉雅先穿过门。

而一进去，就在只有昏暗照明的房间里看到了人影。

「啊……」

人影有两个，分别是大人和小孩，正凝视彼此交谈。蓝紫色瞳孔一看到这光景，爱蜜莉雅的喉咙就发出细微声响。

脸朝向入口的女童有著银色长发和圆溜溜的蓝紫色瞳孔。因为跟记忆中的特徵一致，所以爱蜜莉雅立刻就知道那是过去的自己。

──对于很久没照镜子的自己而言，记忆中的容貌就维持在当时。

「那个幼童就是你吧。虽说还不知世事，但漫不经心的表情看了就生厌。」

「不要连小时候的我都有意见啦。而且现在，比起小时候的我……」

艾姬多娜的坏话和年幼的自己，都没有另一人重要。

「──」

爱蜜莉雅屏息，伴著觉悟绕到人影背后。然后看到了跟年幼的自己面对面说话的人物──有著比人类略长的耳朵和端庄容貌的妖精。

跟爱蜜莉雅一样，特徵是银色头发和蓝紫色瞳孔的女性。不同之处，在于对方嫌闪耀的银发很烦所以剪短了，还有宛如宝石的美丽双眸既细长又锐利。

她本人都说自己眼神凶恶，但爱蜜莉雅却很喜欢她。

英姿焕发的样子鲜明得让记忆热烈复苏，甚至到了错以为是痛觉的地步。她正是──

「──佛尔特娜妈妈。」

在这个艾利欧尔大森林里和爱蜜莉雅一起生活的女性，并担起母亲的角色。

至少对爱蜜莉雅来说，她这名家人等同于真正的母亲。

「──」

──一瞬间，忘掉的记忆缓缓地涌出。

在这个「公主房间」里，自己和妈妈在这时候说了什么呢？

3

「──爱蜜莉雅，接下来我有重要的事。所以说你要乖乖待在这里喔。」

没错，被硬关在「公主房间」里，使得年幼的爱蜜莉雅非常不满。

在艾利欧尔大森林的妖精村落里，不时会有像这种撇除爱蜜莉雅、只有大人们外出去办他们所谓的「重要事情」的时候。平常疼爱爱蜜莉雅的大人们，就只有这个时候绝对不会听从她的任性要求。

当然，爱蜜莉雅也没被养成事事都要如己意的任性小孩。

──听从吩咐，尊敬对方，重视规范。

爱蜜莉雅从等同母亲的佛尔特娜那儿学会了这些教诲。

说「等同母亲」有点迂回，但总是这样对爱蜜莉雅说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佛尔特娜。她老是口气酸不溜丢地说自己只是代理母亲。

「我是你爸爸的妹妹。哥哥……爱蜜莉雅的爸爸和妈妈很忙，所以现在不能跟你在一起。因此才会把你慎重地托付给我。」

这是佛尔特娜的说法，而爱蜜莉雅难以忘记第一次听到时所受到的冲击。

可是并非是感到受伤。相反的，当时的她觉得很棒。

无论事实为何，对爱蜜莉雅而言，妈妈就是佛尔特娜。然而她却说自己还有另一个妈妈。一般人的爸爸跟妈妈应该各只有一个，可是自己却有两个妈妈──所以幸福到被吓了一跳。

「你的银发是遗传自我哥哥。瞳孔的颜色也是因为有我们家族的血统。……不过，你温柔的容貌就是遗传自妈妈。因为我们家族每个人都眼神凶恶。」

「……我很喜欢佛尔特娜妈妈的眼睛呀？」

那是宛如兽牙的锐利目光。偶尔不听吩咐触怒了佛尔特娜，原本锐利的眼神就会更添严厉，让爱蜜莉雅打哆嗦。

可是，除去心情欠佳的状况，佛尔特娜就是爱蜜莉雅理想中的母亲。连那锐利的目光都能发自内心去喜爱。

佛尔特娜虽严厉，却是温柔的母亲。她的严厉也是温柔的严厉。

「我非～常后悔。要是我能更温柔待人就好了。要是早点这样的话，哥哥也不会在最后才把你托付给我。」

「非～常」是佛尔特娜讲话的习惯。低语时的她，面容看起来相当寂寞。

那一幕强烈地烙印在爱蜜莉雅心中，因此她决定模仿妈妈说话的习惯。不是在悲伤的时候，而是用在开心和欢笑的时候。

希望自己最喜欢的妈妈不要背负悲伤与寂寞，所以想用好的回忆去覆盖。真的是小孩子才会有的肤浅愿望。

「呣……好无聊──」

接著，回到事情一开头。爱蜜莉雅被孤零零地留在「公主房间」。

为了别让总是被大人们称赞美丽得像蝴蝶和花朵的她感到无聊，「公主房间」里备有绘本、娃娃、画画工具等各式各样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即便如此，无聊就是无聊。──爱蜜莉雅不喜欢这段时光。

「叫我不可以说谎和隐瞒，结果妈妈自己就这样，哼。」

大人很狡猾，平常对小孩三令五申，自己却会看时间和场合立刻违规。大家一定是瞒著自己跑到外面去快乐游玩。

好想去看他们玩什么喔，可以的话想加入。可是，爱蜜莉雅这种想法都仅止于愿望，乖乖待在这里等母亲回来才是常态。不过──

「好想去外面喔……」

不是说给别人听，就只是喃喃自语而已。虽然道出口的愿望没有传达给大人们，却在此时传达给了「他们」。

「──？」

房间角落突然出现一道青白色磷光。无依无靠、摇摇欲坠的淡淡光晕出现得突然，吓到了爱蜜莉雅。就这样，磷光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地穿越房间，然后被吸进墙壁里消失不见。

「好奸诈！等一下！等等我！」

不是被眼前的光景吓到，反而是吃起醋来的爱蜜莉雅跑向房间角落，朝著把光芒吸进去的墙壁东摸西摸。虽然会不安，但好奇心更强烈。

「啊！」

结果在墙壁上发现一个自己的手可以整个穿过去的洞。光点一定就是从这里跑到外面去的。这个洞其实是互相缠绕的树根所形成的缝隙，只要用力一点掰开应该就能拓宽。

「嗯～」

手插在洞里的爱蜜莉雅开始烦恼。

「公主房间」的入口被门栓关紧，在佛尔特娜回来之前绝对不会打开。也就是说，这个洞对自己来说是通往自由的唯一之路。不过，自己被妈妈叮咛要在这边等她回来。于是内心就在好奇心和教育之间剧烈摆荡。

「……可是佛尔特娜妈妈他们也瞒著我，所以扯平了。」

最后找到这么个藉口，爱蜜莉雅钻进树根的缝隙之间。

年幼的爱蜜莉雅身体很小，但缝隙比她更小。硬是挤进去的结果就是脸和衣服都被泥土弄得脏兮兮的，但好歹还是爬到洞外去了。

「──啊。」

额头感受到外头的风后，爱蜜莉雅的眼神为奇妙的成就感绽放光彩。

虽然没有遵守告诫，但现在好想向佛尔特娜炫耀自己很厉害。当然，要是真这么做的话一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所以爱蜜莉雅在拔腿狂奔之前先制止了自己。真是千钧一发。

「好──出发！」

接著，爱蜜莉雅意气风发地离开了「公主房间」。这座森林对她而言就像是庭院，所以猜得出佛尔特娜和其他人大概在哪里。

不消多时，她就在森林广场发现大人们的踪影，还看到在村子里只比自己年长的亚齐也混在大人里头。自认是爱蜜莉雅哥哥的妖精少年明明也是小孩子，却排挤爱蜜莉雅成了大人们的一份子，真是不可原谅。

不过比起背叛者亚齐和大人们，更吸引爱蜜莉雅注意力的是和他们一起置身在广场上、身穿黑衣的团体──不曾见过的客人。

「要躲起来……」

自觉在做坏事的爱蜜莉雅选择躲起来偷看。

为了避免被广场上的人看到，于是选了一棵大树扑过去，轻盈地爬上树枝。她非常擅长爬树，使得亚齐他们觉得很头痛。

「──每次都承蒙你们照顾呢。」

爱蜜莉雅才刚在粗树枝上趴好，就听到这声音。

从树上看下去，整个村的妖精都聚在广场。除了爱蜜莉雅以外的居民总共五十人左右。而另一方面，黑衣人的人数差不多只有二十人。

双方的代表站在广场正中央对话，妖精的代表就是有所隐瞒的佛尔特娜。第一个开口的她，在之后也一直掌握对话的主导权。

「都是住在森林里很难拿到的东西，真的是很感谢各位。」

「您言重了。我们才遗憾只能用这种形式支援诸位。每次都给佛尔特娜大人增添负担。」

「彼此彼此啦，裘斯。」

爱蜜莉雅微微震动长耳朵，拼命听取佛尔特娜和对方的对话。虽然听了还是不懂，但可以从母亲的苦笑中感受到亲昵。

母亲表现亲昵的对象，是个身穿黑袍、个子高高又被叫做裘斯的男性。

虽然长袍宽松，依旧可以看出他苗条的体格锻炼有素。精灵的身形大多都是窈窕纤细，因此那样的人看起来很新鲜。修剪整齐的绿发下方是一张精悍的脸，不过表情亲切和蔼，接触佛尔特娜的姿态也放得很低。

这景象让爱蜜莉雅得意不已。能够让一个大男人低声下气的妈妈超厉害。

「还有就是每次要确认的事……请问封印可还安好？」

误会状况的爱蜜莉雅骄傲起来，但男子接下来的话却把那份心情给赶跑。因为男子的声音里头充满沉重复杂的感情。

「很爱操心耶，但我没法这样笑你。没问题，还是一样坚若磐石。根本不用担心有什么万一。──不然我会没脸去见哥哥和嫂嫂的。」

「令兄和尊嫂是……」

「够了。我知道。只是我绝对不会忘记自己被委托的责任有多重。我不会放弃，也不想半途而废。你也是这样吧？」

「我……是因为我只有这个。这跟佛尔特娜大人的使命感和责任心不同。比较像是执著、依恋……我只能紧抓著这接近偏执的东西。」

裘斯无力泛笑，佛尔特娜则是难受地垂下眼帘。两人身后是黑衣团体带来的货车，大人们正从里头卸下货物。远远看过去是衣服、食物和书本等物。每一样都是在这座森林里无法取得的物品。

「多亏了精灵，使得这座森林不太会产生季节变化，但你们肯送衣物和书本来，帮了非～常大的忙。一直以来谢谢你们。」

「本来按照功绩，您们理应受到礼遇，不应强迫您们待在这种不方便的地方。」

「别这样说这里。我们可是很喜欢这座森林的喔。」

带著玩笑口吻说完，佛尔特娜柔和微笑。笑容牵动裘斯跟著翘起嘴角。沉稳的气氛就这样在两人之间流泄好一阵子──

「──佛尔特娜大人，货物已经交接完毕。还请向教徒们答谢。」

「嗯，谢谢你，亚齐。」

向佛尔特娜报告的是绑著金发辫子的少年──亚齐。一席白衣的年轻妖精向佛尔特娜行礼，接著重新面向裘斯。

「司教大人，感谢您每次的支援。我谨代表森林的同胞向您献上感激。」

「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亚齐殿下又长大一点了呢。」

「要是永远被当成后生晚辈，就没法担任下一任守护者了。」

语气不能说是尊敬、羡慕或随性，总之两人的对话充满距离感。

「还请保持健康继续茁壮。为了森林、封印、家人以及您自己。」

对亚齐说完，裘斯眷恋地瞥了广场一眼，然后鞠躬。身旁的黑衣群众也跟著照做。接著佛尔特娜、亚齐和其他大人也都把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接著闭上眼睛，以妖精的敬礼方式回应他们的行礼。

做完这样的互动后，黑衣群众便拉起货车准备离开广场──

「对了，最后还有一件事。──爱蜜莉雅大人可还安好？」

「──。」

离去之际又停下脚步的裘斯问，害得爱蜜莉雅心脏差点停止。

想都没想到这时会出现自己的名字。她连忙摀住嘴巴才没叫出声。

「不用担心。爱蜜莉雅很有精神，她成长为非～常棒的孩子。配我们嫌可惜的好孩子。……不过，对不起。不能让你见她。」

「知道这消息就够了。我也不敢再多奢望。只要爱蜜莉雅大人健康成长便足矣。再奢求更多，对我这罪人之身来说是太逾越的愿望了。」

这不是自嘲。男子的口吻是自我警惕。

佛尔特娜没有朝低垂眼帘的裘斯道出随便的安慰，而裘斯也彷佛被这股沉默所拯救般点了点头。

「──罗曼尼康帝司教大人，好了吗？」

位在出发的货车最后面的一名黑衣人呼唤，裘斯轻轻地摊开双手。

「嗯，好了。那么，罪孽深重的我们要离开了。佛尔特娜大人，近期再相会。」

「……虽然其他人没说，但我们很感谢你们。非～常地感谢。」

「只要有这句话，就足以令我奉献身躯予百年苦痛。」

裘斯最后留下微笑，这次真的离开了广场。目送他们直到看不见身影后，佛尔特娜才闭上眼睛深深吐气。

「佛尔特娜大人，累了吗？如果不舒服的话，之后的事……」

「……自大的小鬼。少把我当成老人家。跟不只外表、连内在都年轻的你相比，我是老了，但还是现任守护者。」

「我、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担任守护者很辛苦……」

关心被误解，让亚齐脸色苍白，狼狈不堪。不过佛尔特娜立刻噗嗤一笑，使得少年也发现自己只是被戏弄。

「你太过耿直，就算再有才能，也让人担心能否胜任守护者呢。我重要的宝物可是要寄托过去的，所以可得非～常让人信赖。」

「请、请不要捉弄我啦，佛尔特娜大人……」

「好好好，对不起。不过，我可以恭敬不如从命，把这里交给你吗？我得去把现在一定觉得很无聊的公主放出来才行。」

「──！？」

方才产生的诸多疑问，全都被佛尔特娜这句话给盖过。爱蜜莉雅像摔落一样跑下树，急匆匆地冲回「公主房间」。

从离开时的缝隙硬是挤回房间。想著「这样就妥当了」而站起来的时候，立刻发现自己浑身泥巴，活脱脱就是个跑到外头去玩耍的野孩子。爱蜜莉雅不禁绝望。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刚逃跑的时候想说之后道歉乞求原谅就行，可是在偷听到广场上的对话后就知道那样是行不通的。因为佛尔特娜一定不希望那些话被听到。

要是被佛尔特娜讨厌，自己就毁了，世界就要灭亡了。至少要把身上的擦伤掩饰过去，不然佛尔特娜马上就会发现，而且也怕洗澡时会刺痛。

「咦……？」

一心在想该怎么办的时候，爱蜜莉雅又看到了青白磷光。

是方才帮助爱蜜莉雅逃出房间的光晕。光晕慢慢地摇呀摇，凑近困惑的爱蜜莉雅。接著光晕逐渐加强光芒亮度──

「──好厉害！」

淡淡的光芒一碰到爱蜜莉雅，身上的擦伤就在温暖下逐渐愈合。不过几秒的时间伤口便消失，现在只剩下满身泥土的衣服要处理。

「用这个……！」

把壶中所装的画图用墨汁给倒在身上，让衣服变得色彩缤纷。将衣服弄脏到洗也洗不乾净、看不出有泥土的状态后──

「──爱蜜莉雅，你醒著吗？」

「喵呜！我、我醒著哟？我起来了，佛尔特娜妈妈！可、可是……」

「怎么了？听起来慌慌张张的……嗯？」

先是卸除门栓的声音，接著佛尔特娜就打开门探头进来。原本温柔微笑的她一踩进室内就皱眉头。

「好浓的墨汁味……怎么了？」

「那个……对、对不起。我把画画用的壶打翻了……」

「唉呀──」

充斥房间的气味以及倾倒的墨汁壶让佛尔特娜手贴额头。不过她马上就朝著畏畏缩缩的爱蜜莉雅笑，说：

「既然都弄成这样了，那也没办法。先脱掉衣服，把墨汁擦掉。替换的衣服……有了有了。没有这件衣服的话，我就得带著光溜溜的你回去了。」

「那个，佛尔特娜妈妈，我……」

「真是的，很爱担心耶你。爱蜜莉雅，用不著那么害怕。你又不是故意的，所以我不会生气。不说这了，你没受伤吧？」

佛尔特娜走近，要爱蜜莉雅举起双手然后脱掉衣服。接著确认裸露的身体没有伤口后，母亲轻轻抱住爱女。

「妈妈？」

「没有，没事喔。只是我非～常……想见到你。」

抱著爱蜜莉雅的佛尔特娜说完，将脸颊贴过来。

平常因害臊而不会主动这么做的她，现在的举动对爱蜜莉雅来说很稀奇，还觉得妈妈很怕寂寞。于是──

「……很自大喔。」

被自己抱住的爱蜜莉雅抚摸头发，佛尔特娜睁开眼睛低语。

可是她没说住手。母亲就这样静静地感受女儿的手掌。

爱蜜莉雅持续温柔地抚摸心爱的妈妈的头。

「吶，爱蜜莉雅。」

「……嗯。」

「──我爱你喔。」

温柔微笑的佛尔特娜，眼眶泛泪这么说。

想问的事，想知道的事，多如繁星。

──可是现在，只要妈妈的这句话就够了。年幼的爱蜜莉雅这么想。

4

「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景和记忆中的景色一点一点地重叠起来了吧？」

望著在「公主房间」中央抱在一起的母女，艾姬多娜这样问。不是带著恶意，只是单纯发问。这让爱蜜莉雅大感意外。

「真意外。我本来以为你会对刚刚的我和妈妈讲难听话呢。」

「……假如真那么想，我也不建议告诉对方呢。你在我心中评价本来就很低，现在更是直落谷底。」

「啊，没事的。这些话我不会对你以外的人说的。不用担心。」

「……先不论好坏，你被他影响很深呢。」

「真的吗？谢谢。」

虽然艾姬多娜厌恶地歪曲唇角，但知道话中的「他」指的是菜月·昴的爱蜜莉雅感到有点骄傲。

「──。不过，厚脸皮这点与其说是模仿他，更像是与生俱来的。看过年幼的你的任性之举后，就更这么确定了。」

「这个……我也没法辩驳。」

刚刚看过自己年幼时的举动后，艾姬多娜的指谪让爱蜜莉雅深深反省。不听嘱咐离开房间，偷听大人们的对话，最后还做足了隐瞒工作。

「劣根性十足。虽然被那么棒的母亲深深爱著，但你是没药救了。」

「……称赞的那一半，要跟你说谢谢。」

佛尔特娜妈妈被称赞是很棒的母亲让人开心。没错，妈妈最棒了。自己很尊敬她。在忆起自己没用的同时，也想起了她给的爱情。

而且，想起的不光是这些。

「裘斯和精怪先生……」

看著地面的爱蜜莉雅道出在这段记忆中身负重大责任的两个存在。一个是在广场上的绿发男子裘斯。另一个是──

「告诉你墙壁有缝隙，还治好你的伤的微精灵……却被叫做精怪，还真讽刺。」

「我没有讽刺的意思，因为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个称呼有负面意思。」

艾姬多娜揶揄的话语中，也有几分怜悯被称作「精怪」的微精灵的意味。

「精怪」是邪精灵的另一种称呼。没有一个精灵会因为被视为该疏远厌恶的邪精灵而感到高兴。尽管如此，爱蜜莉雅会称呼微精灵为精怪是有原因的。

「我在这个房间读的书本里头，有一本书说精怪并非邪恶之物，而是描写了它的善良。只不过内容我记不得了。」

只记得那是外国传进来的童话故事。如今已想不起书名和内容，但却记得故事里头有温柔又可靠的精怪。

所以说爱蜜莉雅才会叫当时帮助自己的微精灵为精怪。

「想起了母亲、熟人和精怪先生。这样就算看过过去了？」

「不，还没。这样不够……我还有没想起的回忆。」

爱蜜莉雅摇头回应艾姬多娜的问话，同时走出巨木的洞。她的脚步不是朝向方才幼时自己去过的地方，而是走向被无数树木阻碍行进路线的森林深处。

那边有必须想起来的东西。那儿有──

「有什么？」

「──封印。」

5

──年幼的爱蜜莉雅注意到「封印」，是在逃脱多次之后。

「嘿咻！很好！今天也成功了！」

开心地挺起胸膛，满头树叶的爱蜜莉雅满意地说。

地点是「公主房间」──的外头，穿过可通往自由的缝隙之后马上会到的地方。今天也被留在「公主房间」里，但爱蜜莉雅还是瞒过佛尔特娜的视线顺利地摆脱禁锢。已经成为逃狱惯犯的她甚至在洞穴外头铺设落叶来做缓冲。

「最近亚齐非～常爱操心，可得小心一点。」

谨慎地看看四周，确认负责监视自己的亚齐不在。

背叛自己投奔大人的亚齐，相当于爱蜜莉雅的监督者。跟亚齐玩是很快乐，但这跟那是两回事。爱蜜莉雅握拳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给他可趁之机。

「好──过来啰，精怪先生。」

确认没有敌人后，爱蜜莉雅出声呼唤，顿时头上便浮现磷光。在第一次相遇后，爱蜜莉雅就跟这个磷光打成一片，现在还亲昵地称他为精怪先生。

有精怪帮忙，爱蜜莉雅感觉支配了整座森林。可以偷看偷听大人谈话，未经许可吃掉别人的零嘴，弄乱别人家里的物品摆设，简直就是让人心惊胆战的大坏蛋。

「今天裘斯他们也会来吧。」

爱蜜莉雅边摘掉头上的叶子，边拟定接下来的计画。

由于重复逃狱，因此已经知道自己会被留在「公主房间」时一定是裘斯他们要来森林的时候。他们每次都会用货车运来食物和衣物，而大家都会去广场集合接收物资。

「还以为他们瞒著我做更快乐的事，妈妈他们真奇怪。」

一开始对大人们瞒著的事兴致勃勃的爱蜜莉雅，在知道不是什么秘密游戏后就觉得很无聊。即便如此还是频繁地跑去偷听，是因为佛尔特娜和裘斯的对话中会出现自己的名字，有时还会出现暗指自己父母的单字。

关于自己的亲生父母，佛尔特娜不常提起。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于是她跟裘斯的对话就成了知道父母情报的绝佳机会。

「虽然都不太会提……嘿咻，嘿咻。」

如意算盘一直没打成，但越挫越勇的她今天也爬上树就既定位置。

底下是大人们聚在广场的熟悉风景，佛尔特娜和裘斯也在里头。远眺畅谈的两人，感觉佛尔特娜的表情特别温柔。

「最近爱蜜莉雅她啊，非～常有精神，老是玩到衣服都是泥巴才回家。每天不管怎么洗都还是追不上她弄脏衣服的速度。」

「能健康成长是再好不过。我也会尽可能多带替换衣物过来。森林外头现在是寒季，但差不多要结束了。换季以后不需要的衣服也会跟著变多吧。」

「老是接受你们的好意还这样像在催你，真的很过意不去。……也有大人的衣服吗？」

「有，当然有。一定也有很适合佛尔特娜大人的衣物喔。」

聊著爱蜜莉雅的期间，裘斯表情柔和回应。这出乎意料的话却让佛尔特娜浑身一僵，接著害臊地抬眼瞪著裘斯。

「……真是的。虽然认识很久了，但你什么时候开始会讲这种玩笑话了？」

「──？我只是说出真心话而已。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睁眼说瞎话的人，所以这种个性才麻烦。」

裘斯不解，佛尔特娜则傻眼地别开目光。结果这使得裘斯更加困惑，甚至伸出手用手掌轻触她额头。

「……裘斯，这是怎样？」

「没什么。只是想起很久以前跟我说话时显得不开心的佛尔特娜大人原来是在发烧一事。……没发烧呢。」

「那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说真的，别把我当小孩子看了。真是的。」

被误会还被担心的佛尔特娜倔起性子对裘斯这么说。可是她的嘴巴在微笑，很明显刚刚的对话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快。

不对，应该说她乐在其中。

「……哼。」

看到妈妈这样子，爱蜜莉雅不知为何感觉很没意思。

眼神锐利、威震八方的佛尔特娜总是给人严肃的印象。而这样的妈妈会展露旁人都看得出的温柔神态，本来只限在爱女身边的时候。

「哼，裘斯是笨蛋。还有亚齐也是笨蛋。」

感觉特权被抢走的爱蜜莉雅迁怒给不认得自己的对象，以及帮忙卸货的少年。

假如今天就这样一无所获的话，爱蜜莉雅决定要将愤怒的铁锤敲在裘斯身上。像是故意让货车的车轮绞到布，或是在货车上洒油。她像个恶魔描绘复仇剧，但最后这出戏却未上映就告终。

「──对了，封印还好吧？」

降低音调的裘斯照惯例发问。面对这熟悉的问题，佛尔特娜的回答也是让人听到腻了的答案。

「一切照旧。每次都不会忘记确认的你真的很规矩耶。」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另外，虽然不想让贵村感到不安，但现在森林外头的情势火药味十足。或许是杞人忧天，可还请多留意。」

「……知道了。我这守护者会去确认封印和钥匙的。外头的事就拜托了。」

「请尽管放心。──这也是为了爱蜜莉雅大人和那两位大人。」

裘斯鞠躬，佛尔特娜一脸认真点头回应。

「……封印。」

嘴里低喃出现在两人对话中的字眼。

封印是他们的对话要结束前一定会出现的字眼，一直以来对此都没有抱持高度兴趣。可是今天不一样。

因为封印和爱蜜莉雅的名字都出现在对话结尾，还有裘斯最后说的话。

──那两位大人，指的不就是爱蜜莉雅的亲生父母吗。

「封印……」

爱蜜莉雅又讲了一遍，才回到「公主房间」。一滚进洞里，就急匆匆地制作有在房间里玩耍的证据。

在短时间内画好画，帮娃娃换衣服，还有把零食吃得到处都是。

完成隐瞒的工作，正在擦汗的时候，外头传来佛尔特娜的声音。

「爱蜜莉雅，久等了。今天也有当个乖小孩吗？」

「嗯……我、我有当乖小孩哟？我有当。嗯，对，我有当乖小孩！」

「──」

「干、干嘛啦，妈妈。干嘛那样看我，我又没做什么。我有吃点心、画画还有玩娃娃。我真的没有到外面喔。」

「……这样啊。那就好。」

爱蜜莉雅超群的演技顺利骗过佛尔特娜。对此虽然感到罪恶，但又激励自己不可以在这边颓丧。

今天在广场上的所见所闻绝对要保密，特别是「封印」的事。她还记得「封印」指的是隐藏某个东西的地方。

说不定，自己的爸妈就藏在「封印」那里。

假如「封印」就在艾利欧尔大森林某处的话──

「──拜托啦。」

闭上一只眼睛，爱蜜莉雅央求跟自己感情很好的磷光搜索森林。

等到身长拔高固定时，她将出落成只需微笑就足以魅惑他人的美女──虽然目前还只是年幼的少女，但她此时做出的可爱央求里头，就已经有魅力在萌芽。

6

像被引导般，爱蜜莉雅朝著森林深处迈进。

很不可思议地不觉得会迷路。不知为何就是知道不会迷路。凭著这股确信往前走。活用与这个世界错开来的状态，笔直走过被称为密林又难走的路。

泥泞的地面，密集的大树，许许多多的隘路，最后看到雪白景致。

不是雪景。──而是因为生长在这边的树木，从枝叶乃至根部都是白色的。

有妖精的村落，还被众多微精灵守护的神圣森林──在艾利欧尔大森林里，唯独这个空间格外异常。

庄严神圣又超乎常理的空间，正中央是──

「──门。真奇怪的景象。」

在被纯白树木包围的空间正中央有一扇「门」，也是这个森林里最诡异的东西。

这扇门诡异的地方不是外表──而是存在方式。

对开的门板遗世独立地伫立在这空间中央，旁边没有连接到任何建筑物。这点就算绕到门后方去确认也一样。

「这就是封印。」

看到那扇门，爱蜜莉雅对诧异的艾姬多娜这么说。

封印──这就是被隐藏在艾利欧尔大森林深处的神秘之物。佛尔特娜和村里的居民都在守护它，裘斯总是会关心它是否安好。

这件事存在于爱蜜莉雅的记忆中，也重现在这个世界里。

没有连接到任何地方的门，没办法打开的门，被称为封印的门──

「可是，既然有这个封印，那……」

「──答案来了。」

手扶额头的爱蜜莉雅为渗出的记忆、像在蚕食伤口的记忆而苦恼。身后的艾姬多娜则是悄悄叹气这么说。

回过头。淡淡的磷光翩然飞过爱蜜莉雅的视线尽头，接著是──

「这就是封印？」

年幼的自己看到门，天真的脸庞狐疑地歪起脑袋。

7

看著眼前可疑的门扉，幼时的爱蜜莉雅眨眨眼睛。

终于找到佛尔特娜他们藏起来的「封印」在哪了。就算跟精怪一起找，但要搜遍整个森林是很不容易的事。不过──

「多亏了大家才能这么快找到。万岁～！」

包围笑颜逐开的爱蜜莉雅的磷光──数量不同以往，已经增加到双手手指不够数的地步。森林处处都有精怪，爱蜜莉雅不屈不挠地将他们纳入旗下，构筑出一大势力。

「为什么不会倒下来呀？」

同心协力的成果就是找到「封印」，可是这扇门怎么推都文风不动。

外观就只是普通的木门，可是摸起来却冷得像冰，摸起来的触感就像打磨过的石子一样平滑，总而言之它的存在整个就是不可思议。

紧闭的对开门外有老旧锁头，钥匙孔跟爱蜜莉雅的手掌差不多大。这么大的钥匙，能放在谁的口袋里呢？肯定是很大的人的口袋。

「好奇怪，搞不懂……不过，我找到了。拍拍手。」

其实说真的，本来期待双亲是被藏在「封印」里，所以此行的收获就只有这一扇门。可是满足了好奇心的爱蜜莉雅并没有因为这样的结果而灰心沮丧。

跟精怪一同努力，找出了大家隐瞒的东西。接下来还有得拼呢。

「哼。是佛尔特娜妈妈不好。是裘斯不好。」

想起那个高个子黑衣男，爱蜜莉雅就朝著不在场的男子吐舌头。

竟然未经允许就擅自让重要的佛尔特娜妈妈露出秘密表情，所以他是敌人。为了筹备总有一天会到来的正面对决，她摒除杂念，专心思考对付裘斯的策略。

「让精怪先生去吓裘斯，趁他混乱的时候我去踩他的脚，要用双脚踩，而且还是用脚后跟踩！……感觉很痛，所以要对准脚趾尖。」

连拟定的残酷无情战术中，都不忘装入一片温情。要是一直做出没血没泪的战斗，总有一天会失去同伴的信任。所以这时要珍惜与精怪们的羁绊。

「好──回家吧。今天的画家想要画红色天空，然后把森林画成白色！」

达成目标后，爱蜜莉雅就偕同精怪一起踏上归途。

明明是险峻的路途，但身轻如燕的她轻松地飞越难关。其实这一区是佛尔特娜千叮咛万交代不可以来的地方，所以才会这么慢发现「封印」。妈妈真是太聪明了。

「可是，我们比较厉害。……怎么了？」

走在不熟悉的隘路时，因为精怪提醒，所以爱蜜莉雅停下脚步。精怪边穿越视野边不规律地闪烁，晃呀晃地钻进旁边的草丛。

「嗯？嗯嗯？这是……这代表有事情！」

精怪的样子，让爱蜜莉雅想起跟他们第一次在「公主房间」相遇时的事。以那件事为契机，爱蜜莉雅和他们熟稔起来。因此这次一定也有什么含意。

「呀呼──！」

她追著精怪，朝气十足地冲进草丛里。分开跟身高一样高的草，银发被树枝勾到好几次，但还是果敢地走在兽径上。然后──

「这下可麻烦了。……这样会超过约定的时间的。」

「──啊！」

就在走出草丛时，撞见一个伫立在森林里的黑色背影。爱蜜莉雅吃惊到叫出声，然后慌张地掩住嘴巴躲进草丛里。但已经太迟了。

「唉呀？那边可爱的小屁股是哪一位呀？」

屁股整个露在草丛外的爱蜜莉雅被耳熟的声音叫唤。听到后她愣了一下，因为对方是没见过她，但她见过对方的可恨敌人。

「身、身为俘虏，我要求受到合理的待遇……」

这下只能听天由命，道出一知半解的话投降。而面对高举白旗的爱蜜莉雅，男子──裘斯浮现微笑。

「哎呀哎呀，竟然出现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咦？」

幼童的可爱抵抗让他和蔼微笑，却又旋即结冻。

说出口的话也因惊愕而中断，柔和的表情变得僵硬。裘斯目瞪口呆的模样也吓到爱蜜莉雅，两人在复杂的感情浪涛中面对面。

「小、小姑娘……不对，您该不会是……」

声音颤抖，像是看到不可置信光景的裘斯摇头。畏畏缩缩仰望他的爱蜜莉雅感觉胸口生疼，好像有人揪住了她小小的胸口。

宛如迷路的小孩找到亲人，又似一直走在黑暗中的旅人找到光明，恐惧与期待交织的表情脆弱不堪。

──要是没人出声的话，就要有人引导。

一这么想，爱蜜莉雅就忘了至今对他产生的芥蒂。

「──裘斯，没事吧？」

「──！？哦、呃，嗯啊，啊啊啊啊……！」

她一问，裘斯的表情和感情就崩溃了。

爱蜜莉雅的视线像道闪电，震得裘斯背脊发颤，当场跪地。他弯腰蹲下，让视线高度和爱蜜莉雅一样。

他的双眼滂沱泪流，全副身心直盯著爱蜜莉雅看。第一次看到大人哭的爱蜜莉雅害怕得缩起身子，裘斯见状摇了摇头。

──像是祈求，像是倾诉，又像是一味地感谢。

「没、事了……对，没错！没事了。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我……我刚刚，就在刚刚，被拯救了…是前所未有的拯救……！」

「是、这样吗……？因为得救所以才哭？」

「我不是因为悲伤才哭……是因为高兴、欢喜、感到幸福才流泪……也是有这种喜极而泣的温暖眼泪。教会我这件事的不是他人……就、就是您……是您教会了我……所以！」

裘斯哭得抽抽噎噎，爱蜜莉雅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他的感情从相触的手指传过来。因此爱蜜莉雅也用力握住交握的手，好把自己的想法也传达给他。

──裘斯所说的幸福的眼泪，不停地从呜咽的他眼中滑落。

「原来高兴也会哭……」

见裘斯不断哭泣，爱蜜莉雅也莫名感同身受。

因为自己偶尔也会遇到一个人寂寞到睡不著的夜晚。那时就会钻到佛尔特娜的床上，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进入梦乡。

在母亲的怀中，爱蜜莉雅的不安消失后，变成一种想哭的感觉。裘斯现在品味到的，可能就是自己那时候的感觉吧。

要怎么做才能像佛尔特娜妈妈那样，给予他安心呢？

「──没事啰，裘斯。没事了，没事了。」

爱蜜莉雅用空著的手抚摸裘斯的头，安慰他。

这举动令他一愣，爱蜜莉雅乾脆把他的头抱进自己小小的胸膛里。哽咽直接传到心脏，简直就像他的热度传进了身体内部。

──本来还说要踩他的脚的，结果现在却在安慰他。

无可救药的人，拿他没办法的敌人。自己可不能对正在哭的人做出过份之举。佛尔特娜妈妈一定也会因为无可奈何而原谅的吧。

「一个人哭，很寂寞的。」

等裘斯哭完，就牵著他的手去妈妈那边吧。

跟裘斯相遇的事，得告诉佛尔特娜妈妈才行。

自己偷跑到森林深处玩，还有裘斯明明是大人却嚎啕大哭的事。

──因为拥有共同秘密的两人已经不是敌人，而像朋友了。

8

「──唔。」

置身在苏醒的记忆洪流中，爱蜜莉雅有一瞬间感到强烈晕眩。

眨眼数次，调整呼吸。接受冲击的心脏剧烈跳动，透过年幼自己的眼睛回溯记忆的过程，爱蜜莉雅逐渐取回重要的「过去」。

但若问她这件事是不是值得自豪，她的心情却完全相反。

「曾经发生过这么多事，我却都忘了……」

心中的空白被慢慢填补的感觉，带给爱蜜莉雅的并非喜悦，反而是觉得自己一直以来轻蔑了过往，所以悔恨交加。

让人后悔怎么会忘记这么温暖又重要的记忆。而这些重要的记忆如今一口气复苏。

与佛尔特娜妈妈一同度过的时光，被亚齐和村民们温柔对待，在寻找封印和在「公主房间」帮助自己的精怪先生。还有遇到本来不该见面的裘斯，还成为朋友。──重要的记忆，忘光光的记忆，全部都回来了。

「可是，不久前的我……一定没办法承受这些。」

欠缺的众多记忆，是连接到盘据在爱蜜莉雅内心的「后悔」的路标。

要是没做好准备就来到这儿，一定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态。正因为知道这点，帕克以契约为由，把爱蜜莉雅的记忆盖住了。

纵使和以明确的形式留在这份记忆中的某人重逢，被加盖的记忆也会顽固地抗拒去理解吧。然后就变成痛苦与悲伤。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爱蜜莉雅的心灵，免受自身记忆所害。

不过，由于契约消失，记忆的盖子开启，封住的过去逐渐变得清晰。

像这样来一趟记忆之旅后，爱蜜莉雅终于获得了资格，能够挑战之前没法挺身面对的「后悔」，也就是过去。

有资格走向现在还没克服的「后悔」。

上一次在「试炼」，除了啼哭什么都没法做。可是现在──

「──虽然害怕，但我不会抱头蹲下了。」

「哭喊著要爸爸、紧抓著男人不放的淫秽女人，下得了决心吗？」

爱蜜莉雅道出对「试炼」的决心，而身后的艾姬多娜嘲讽她。面对话中的讽刺，她堂堂正正挺胸面对。

「虽然就算那样，昴一定也会原谅我……可是我不希望因为这样而让昴和我自己幻灭。软弱的我不需要突然否定自己始终软弱的事实。」

而且──

「昴写给我很多话，我不想对那说谎。」

为了即将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昴在坟墓内的石壁上刻下许多鼓励和无数想法。将之收下，被这股温情送进来的爱蜜莉雅来到了这里。

「昴相信我。所以说，我想做个不愧对这份心情的女生。」

「──随你高兴。我会尽量用你的苦恼来解闷的。」

不管遭遇多少恶意，现在的爱蜜莉雅都不会被这些话给动摇心神。

从之前的对话和一同走过的记忆旅途领悟到这点的艾姬多娜耸肩，不再毒舌。魔女这个态度也让爱蜜莉雅理解。

「我准备好了。」

「是呢。──前哨战结束了。让你受挫的『试炼』，现在才要真正开始。」

爱蜜莉雅说，艾姬多娜点头。──顿时，周围的景色产生变化。

离开封印之森，走过与裘斯相遇的林径，牵著手的两人来到吃惊的佛尔特娜面前，然后一同被骂得狗血淋头。

接著三人一起并肩漫步在故乡的森林里。眼前接续到这样的光景。

彷佛在等著爱蜜莉雅填补记忆空白──不对，是一定在等她。记忆、故乡、佛尔特娜和裘斯一定都在等她。

就如同他们现在温柔看护著年幼的爱蜜莉雅那样。

──温柔地迎接爱蜜莉雅回到记忆中的故乡。

「所以──」

──爱蜜莉雅必须接受等在前头的「试炼」。

「──请等一下，爱蜜莉雅大人。这样子跑很危险的。」

「才不会危险咧，又没啥大不了的。裘斯才是，跌倒就会膝盖破皮。」

「我不管受多少伤都无所谓。爱蜜莉雅大人的身躯才是最重要的。要是您宛如白玉的肌肤受伤了，我会愧疚至极的。」

「裘斯，你那种说法，感觉非～常猥亵耶。」

爱蜜莉雅奔放地在林径上蹦蹦跳跳，看著无法应付敏捷幼童的裘斯，佛尔特娜苦笑著这么说。听到这感想，裘斯连忙摇头。

「不！岂敢岂敢！我从未有过那种不纯净的想法！我只是单纯担心爱蜜莉雅大人……啊啊，爱蜜莉雅大人！不可以去那边！」

「才～不～要～理～你！来～呀，抓我看看啊～！」

一下辩护、一下过度保护，导致裘斯脸色变个不停，而心情大好的爱蜜莉雅就在他面前跳进草丛里。看他心情跟著跌宕起伏的样子，佛尔特娜忍不住笑了出来。

「唉呀呀呀，果然呢。这孩子调皮到我们都拿她没辄。」

「有精神是好事。但可以的话还是想极力避开危险的事物……在家里健康成长，晒晒日光浴，小心不要弄坏东西跑跑跳跳的话……」

「裘斯……那是非～常困难的事。」

「呣嗯……这、这样子啊？可是，为了爱蜜莉雅大人，我、我……！」

夹在疼爱与担心之间，裘斯烦恼到抱头。他的样子让佛尔特娜加深苦笑，不过眯起的眼睛里有著羡慕与亲昵。

简直就像在这一刻，从原本不会实现的光景里头体会到幸福。

「讨厌！妈妈跟裘斯为什么都不来追我啦！」

因为没人理而生气的爱蜜莉雅从草丛里跑出来。回到两人身旁的她红著稚嫩脸蛋鼓起腮帮子，轮流指著两名懒惰的大人。

「现在，是在玩抓鬼游戏耶～！不可以聊天～！」

「啊啊，万分对不起！这是我一生最大的失误……！」

「裘斯，别那么宠她。──爱蜜莉雅，过来一下。」

「干嘛，妈妈。讨厌～妈妈，都是你说我爱撒娇……喵～！」

气噗噗的爱蜜莉雅见佛尔特娜招手，于是走了过去，结果在很靠近的时候身体突然被抱起。

「好啦，真遗憾。爱蜜莉雅被佛尔特娜妈妈抓到啰。」

「啊～好奸诈！妈妈好狡猾！刚刚的不算！卑鄙！好好反省！」

「唉呀，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讲。那爱蜜莉雅被妈妈念的时候有好～好反省过吗？为什么你会被妈妈跟裘斯追呀？」

「呼哇！」

被戳中痛处的爱蜜莉雅用手摀住嘴巴。

「没、没有啦，妈妈。是精怪先生，说来玩吧，去外头玩，所以就……」

「不是反省自己，而是怪给精怪先生的小孩，妈妈会讨厌喔。爱蜜莉雅，知道吗？」

佛尔特娜用温柔却严厉的眼神质问被抱起的女儿。她的话和目光让原本挣扎的爱蜜莉雅放弃抵抗。

「对不起，佛尔特娜妈妈。因为我想告诉你我跟裘斯变成朋友了……还有，裘斯是爱哭鬼，所以我得帮他。」

「你这种心情非～常重要。你很棒喔，爱蜜莉雅。可是，你跟裘斯交朋友的地方，是跟我约好绝对不会去的地方对吧？」

「嗯、嗯……对……」

「那是非～常要不得的喔，爱蜜莉雅。」

把垂头丧气的爱蜜莉雅放到地面后，佛尔特娜用双手包住女儿脸颊。两人视线相交，颜色相同的瞳孔映照著彼此。

「破坏约定是不对的。遵守约定是很重要的事。约定是信任的象徵，违背就意味著背叛他人相信自己的心情，所以不行。」

佛尔特娜认真却又温柔地对著泫然欲泣的爱蜜莉雅解释。

「爱蜜莉雅，跟妈妈约好。下次开始一定会遵守约定。」

「嗯……好，我会遵守的。对不起，妈妈。」

「好乖。这样就好。」

爱蜜莉雅泪眼婆娑发誓，佛尔特娜将爱女抱了满怀。她用力抱紧，然后温柔抚摸哽咽的女儿的银发。

「对了，裘斯你还好吧？」

「我、我……面对这耀眼无比的光景，止、止不住眼中的泪水……！」

佛尔特娜傻眼地问，蹲在树荫底下的裘斯正用袖子掩盖自己的痛哭流涕。似乎是因为近距离看到母女的互动而感动涕零。见他那样子，根本没法否定爱蜜莉雅对他的爱哭鬼评价。将他留在视野的一角，佛尔特娜问爱蜜莉雅：

「不管他了。爱蜜莉雅，你刚刚说的精怪先生是……」

「啊，嗯，精怪先生。之前就一直帮助我……过来。」

丝毫不察佛尔特娜对她那肉眼看不见的朋友感到不安，爱蜜莉雅柔声呼唤。顿时，无数光晕涌到她身边，看得佛尔特娜和裘斯瞠目结舌。

「该不会是微精灵……？而且还这么多。」

「这个年纪就能驾驭这么多微精灵，真叫人惊讶。爱蜜莉雅大人似乎有著精灵术师的天赋。」

「微精灵？精灵术师的天赋？」

两人的反应和没听过的词汇让爱蜜莉雅傻傻回问。见她如此，裘斯深深点头说：

「是的。爱蜜莉雅大人称作精怪的生命体，其实叫做微精灵。这世界上到处都有他们的存在。能够跟他们心意相通、缔结契约借用力量的人就叫精灵术师。」

「我也能当精灵术师吗？」

「只要爱蜜莉雅大人健康长大，继续像这样被精灵喜爱的话，一定可以的。」

裘斯的说明让爱蜜莉雅的表情开朗起来。她内心雀跃地想：假如精灵术师就是跟精怪感情好的人，那自己想要当。

「等一下，裘斯，不要灌输她奇怪的知识。只是能跟微精灵说话而已，哪能当什么精灵术师……这孩子没必要当那个。」

「佛尔特娜大人，爱蜜莉雅大人不会永远是小孩子。您也不可能永远将她关在大树的树洞里。总有一天，您和其他人有可能会无法陪在她身旁吧。到那时，他们就能为爱蜜莉雅大人出力。」

「可是，那么危险的事，怎能让我可爱的爱蜜莉雅……」

两人针对爱蜜莉雅的教育方针开始争论。爱蜜莉雅见状，快速地绕到裘斯后头，朝著佛尔特娜伸舌头。

「我今天站在裘斯这边！我以后一定要当精灵术师！」

「看吧，她认真了。裘斯，你要怎么负起责任？」

「啊啊，不，这个，那个，我很伤脑筋……」

固执的爱蜜莉雅，和感到头痛棘手的佛尔特娜。夹在两人之间的裘斯畏缩起来，他这样子让爱蜜莉雅眯起眼睛。

「嗯～？总觉得佛尔特娜妈妈和裘斯，好像我的爸爸妈妈喔。」

「啥！？」

没有恶意的一句话，让佛尔特娜红了脸。妈妈慌张挥手，胡乱抚摸爱蜜莉雅的头。

「我、我说啊，爱蜜莉雅，不可以说奇怪的话。妈妈和裘斯已经认识很久了，所以不是你讲的那种关系。」

「就是说呀，爱蜜莉雅大人。我跟佛尔特娜大人相识已久……对于活得很久的我来说，佛尔特娜大人就像是孩子一样。」

「哼……」

裘斯沉稳地掩护慌乱快嘴的佛尔特娜，可是爱蜜莉雅知道他说的话不知为何让妈妈不开心，只是他本人不知道。

「再怎么样，说是孩子也太过头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现在几岁？」

「抱、抱歉，修饰过头了。我当然知道您的正确岁数。称佛尔特娜大人为孩子实为不妥，因为您美得彷佛出水芙蓉……」

「嗯～嗯～……好吧，算了。就原谅你。不过，给我好～好反省。」

「遵命……」

佛尔特娜双手抱胸，要低头的裘斯反省。不过爱蜜莉雅发现佛尔特娜的心情已经好转，但裘斯还是不知道。

他就在一脸不知情的状况下，朝著爱蜜莉雅点头。

「话题稍微偏远了。总之我跟佛尔特娜大人来往已久。记得是从爱蜜莉雅大人的双亲健在的时候开始……」

「──裘斯！」

「……对不起。」

想要平稳拉回话题的裘斯，被脸色大变的佛尔特娜斥责。方才融洽的气氛消失，失言的裘斯露出苦瓜脸。

「我的双亲……？」

「对不起，爱蜜莉雅。这话题留待下次。……不多聊了，你也该回房间去了。你擅自溜出来的事还没反省完呢。」

「又是下次……真的会说吗？」

爱蜜莉雅鼓起脸颊，对谈话中断一事表达不满。可是佛尔特娜按住她鼓起的面颊，让里头慢慢地泄气。

「你是好孩子，乖乖等待。我下次会让你跟裘斯正式见面的。就是……我会制造机会的。」

「真的会吗？约好了喔？不可以背叛喔？」

「讨厌啦你这孩子。是从哪学到这种歪理的呀。」

刚刚才叮咛爱女要好好遵守约定，结果立刻就被拿出来现学现卖。佛尔特娜无奈苦笑，抱紧爱蜜莉雅。

「好，我跟你约定。这是妈妈跟爱蜜莉雅非～常重要的约定。」

「……嗯。我知道了。那回房间吧。」

约定很重要，所以爱蜜莉雅点头表示相信跟佛尔特娜之间的约定。

拥抱结束后，这次爱蜜莉雅跑向裘斯。她把手伸向看著自己的裘斯，笑著说：

「下次见，裘斯。不要再大哭啰。……下次见面前约好啰。」

「──是的。我一定会守约到下次见面。我满心期盼。」

微笑的裘斯握住爱蜜莉雅的小手。两人就这样在对方的手掌上留下温度，互相道别。

就这样，爱蜜莉雅要回「公主房间」了──

「──好像来了。」

那不是来自过去的声音。从正后方传来的，是来自「现在」的呼唤。

在这个过去的世界里，唯一和爱蜜莉雅过著相同时间轴的魔女之声。

一直默默看著过去的艾姬多娜低喃，爱蜜莉雅也跟著抬起头，然后立刻察觉到她话中的意思。

──那名青年，给人的印象就是白色。

不长也不短的白色头发，离晒黑无缘的粉白肌肤。身上的衣著是一尘不染的白，让人感觉他极力避免外界干涉，病态到连「颜色」都拒绝。

五官虽然端正，但却是没有醒目特徵的平凡外表。外貌没个性到极点的他要是混在人群里马上就会被埋没，但这种印象反而成了他是异类的铁证。

「……谁！？」

佛尔特娜和裘斯也立刻察觉到这股异样的存在感。佛尔特娜立刻抱住爱蜜莉雅，朝青年灌注超常警戒。接受注视的青年踩著悠哉脚步穿过森林，用手抓抓自己的白发，说：

「问别人的姓名时要先报上自己的，这不是常理吗？」

他的回应让佛尔特娜的感情瞬间冷却，警戒心变得越来越强。可是青年却当这股敌意为风吹，还无聊似地耸肩以对。

「刚刚的回应很老套，不过要是我自己遇到这种状况也会觉得莫名其妙，所以不是不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彼此都是第一次打照面的人，以接下来才要构筑起关系这层意味而言，彼此应该站在对等的立场上，为什么却非得单方面被人高高在上地逼问名字不可？你们有没有这方面的自觉啊？你们无意识又没神经、随随便便地就看低我呀。」

「……明明是男的，却很爱长篇大论呢。」

「明明是男的？从这句话就能看出你不太知道有什么男人能作为比较的偏见呢。说起来这个世界上可是有数不尽的男人，你有什么权利拿我跟他们比较？你这态度……我有点不能置之不理。你这样真的太过失礼。你瞧不起我个人又还轻视我的权利。」

佛尔特娜说一句青年就顶十句，而且口气越来越疯狂。

从他的言行举止，特别是态度察觉到危险性后，佛尔特娜把爱蜜莉雅护在身后，严厉地瞪著青年破口大骂。

「给我差不多点，少讲些自我陶醉的话！你到底是谁！」

毫不理睬青年的话，佛尔特娜再度质问他的名字。

这句话让青年的表情产生变化。原本话被打断而扫兴、提不起劲的脸颊缓缓地做出阴森笑容──

然后，朝著「过去」与「现在」都僵直不动的爱蜜莉雅等人，说：

「担任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掌管『强欲』的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

第十四卷 第二章『圣域的起始，和崩坏的开始』

1

──时间稍稍往前推，地点来到爱蜜莉雅所挑战的坟墓外头。

待在坟墓前面的草原上，目送爱蜜莉雅亲临「试炼」、等待她平安无事归来的一行人──

「破坏约定所写的情书，竟然被别人先看到……完蛋了我。」

「沮丧过头啰，是要在那边消沉多久啦。振作一点，振作啦。」

彷佛迎接世界末日的昴一直蹲在地上喃喃自语，上半身全裸的嘉飞尔忍不住对他叹气。

加害者满不在乎的态度，让被害者颇想抱怨，可是追根究底要怪昴自己没多注意，因此只能含泪忍受这股屈辱。

──为了鼓励要进坟墓接受「试炼」的爱蜜莉雅，为了表达支持她的决心，昴昨天晚上跑进石室，在墙壁上以文字刻满了自己所有大大小小、表达得出和表达不完的心情。

「我哪会想到嘉飞尔竟然会插队先进去……」

「平常在人前都满口甜言蜜语了，化做文字后才在那边害羞个什么劲啦。菜月先生，不觉得你的羞耻心摆错地方了吗？」

「我平常都是直接被放水流，而且实际上也真的都被放水流了所以无所谓！可是这次我是正经八百的！而且真的是所谓的深夜情书……最丢人现眼的东西！」

昴用两只手摀住红通通的脸深刻反省，奥托一脸厌烦地耸肩。

大半夜的情绪却莫名高涨，平常不会想到的词汇一直跑出来，这是常有的事。而隔天早上审视后又开始扭扭捏捏，这样的展开可说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了。

「用不著担心啦，首领。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如说，本大爷也觉得要效法看看哩。正所谓『恋爱要仿效林各顿恩的前人』。」

「就算你没有那个打算，由加害者说出口感觉就只像挑衅啦。」

说话没有恶意的嘉飞尔，似乎想对心上人──拉姆执行情书作战计画。但是八成会被心如铜墙铁壁的拉姆顶回去而告终吧。

不管怎样，一伙人就这样边闲聊，边等待「试炼」结束。

怀著舒畅的觉悟，爱蜜莉雅进了坟墓。虽然「试炼」一度让她内心受挫、泪流满面，但昴相信她一定可以跨越。

「嘉飞尔的时候花了一个小时，这次应该也差不多吧。」

「那是指成功的状况……痛耶！？还有啊痛！？」

「──稍微看看气氛吧。」

昴对没神经的奥托施以肘击，结果拉姆刚好过来，顺便追击了一发。她弹奥托的额头，眯起冰冷的眼睛。

「对现场的气氛这么迟钝……这样还叫商人？」

「你这一句比肉体的痛还要痛耶……」

惨遭恶言恶语的奥托因身心受创而摇摇晃晃。斜瞄他那丢人现眼的脸后，拉姆重新面向昴。

「对了，琉兹大人……因为您本人希望，所以就称呼您为席玛大人。您好像有话想跟毛说。──是不是要把昨晚的话接著说完？」

「昨天的话啊……」

听到拉姆的话，昴双手抱胸皱起眉头。听到他们对话的嘉飞尔则是瞪大翠绿双眼打岔。

「对喔，本来没空问个详细。结果，首领跟奶奶……跟老太婆昨天晚上到底讲到什么程度？」

「用不著重新订正，你是奶奶带大的事早就曝光了。……大略听到你进坟墓时的事。因为这样，昨天我满脑子都是你咧。」

「……这样啊。」

嘉飞尔别过视线，一脸尴尬。即使因「试炼」和自己的过去做了切割，曾经后悔的日子也不会消失。会尴尬也是无可奈何的。

「总而言之，昨天光是想怎么击败你都来不及了。所以说，我跟席玛女士约好，重要的事留待惩罚完你之后再说。」

「被惩罚的当事人嘉飞很不满就是了，不过到底把什么延后了？」

「就是……」

「──要解放『圣域』就不能逃避的事。」

接著昴的话低声这么说的人是席玛。她靠在长得跟自己一样──不，追溯出身的话根本是同样存在的琉兹的肩膀上，朝这边走过来。

她表情僵硬，连呼吸都让人感觉十分疲惫。

「老身应该对毛宝说过，老身们的身体跟精灵一样，会一直消耗玛那。」

「……啊，对喔。琉兹小姐现在是三人轮班制，但是脱离职务的席玛女士却没有人可以接班，所以才会这么累吧。」

「平常起居生活都是固定时间，所以不至于会消失。……但老身没自信可以撑到爱蜜莉雅大人回来，所以决定把该说的话先说一说。」

虽然劳烦琉兹，但席玛还是坚强地抬起头朝昴颔首。

「等一下。用不著那么乱来吧。由有精神的老太婆代替老太婆就好啦……」

「这样听不懂你在讲谁啦，以后就分别叫席奶奶和琉奶奶吧。还有不能找人代替。那件事只能从席玛女士口中听到。」

把勉强自己的席玛当成家人的嘉飞尔担心不已，以良知来说昴也想尊重他，但是现在却不能这么说。

因为席玛接下来要讲的，是连在「圣域」中都只有席玛跟当时的相关人士才知道的事──「圣域」的成立经过。而且这件事──

「──唯有进过坟墓，接受过『试炼』的老身才有办法说。」

「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嘉飞尔说不出话来，只能惊呼。

过去席玛会进入坟墓，就是为了带回跑进去的年幼嘉飞尔。结果就是席玛在坟墓里看见了过去。那正是──

「我等复制体的始祖……琉兹·梅耶尔当事人的记忆。」

──隐藏在森林深处的复制设备，沉眠在水晶里头的少女。

她正是琉兹·梅耶尔，也是席玛这些复制人的原型。复制人席玛在坟墓里体验到了琉兹·梅耶尔生前的记忆。

因此，接下来要说的就是琉兹·梅耶尔在过去的后悔，以及与「圣域」的成立相关的记忆──

「罗兹宝梅札斯一家的悲愿，和创造『圣域』的魔女大人的目的。──还有琉兹·梅耶尔唯一的朋友、魔女大人的女儿。」

「魔女的女儿……？」

听了琉兹说的话，就只有昴有特别感慨而面露不悦。

那是嘉飞尔、琉兹、拉姆和奥托都不懂，仅有昴了然于心的字眼。那触及到了不由分说就会让心灵抽疼的渴望。

面对昴的反应，席玛声音柔和到像在说童话故事给小孩听。

「一开始，是在这个地方还没被取名为『圣域』的时候。」

目光望向远方，道出的是通往后悔的回忆──

──然而她的眼神除了后悔与遥远的憧憬，还充满了深情。

2

「──要干嘛？就算用那种眼神看过来，贝蒂也什么都不会给你的。」

这段没印象的记忆，是从被一名不高兴的少女瞪视的地方开始。

对方是有著可爱脸蛋的少女。色泽偏淡、颜色接近光芒的头发，白底透红的肌肤，浅蓝色的圆滚滚眼睛，用楚楚可怜就能完美表达出少女的容貌。

绑成两把的头发又长又卷，身穿色彩沉稳的礼服的样子，简直就跟绘本上的公主一模一样。──事实上，她的地位就是有那么高贵。

而被这样的少女用严厉的眼神瞪视，让琉兹整个胆颤心惊。

连要比较都嫌不自量力，不过眼前的少女和自己在品格上天差地远。自己不管容貌还是服装都一脸寒酸样，连看起来年龄相近这点都促发了羞耻心。

「哼。又不讲话了。真是胆小又无趣的姑娘。」

见琉兹扭扭捏捏又面朝下，少女不屑地用鼻子喷气。不高兴的态度甚至都被容貌的楚楚可怜给抵销，不过她的话却像根刺深深戳进琉兹的心。

会心痛不是因为被痛骂，而是失望。对此琉兹屏息──

「碧翠丝，你那什么态度？我有教过你这样待人处事吗？」

温和的声音让少女表情僵硬，琉兹则终于能呼吸。

声音来自少女的背后，也就是琉兹的正前方。视线尽头是在聚落里头临时搭建的小屋，以及从里头走出来、给人纯白印象的女性。

修长有光泽的天然白发，连光芒也不及的白皙肌肤。就只有瞳孔、嘴唇和裹在身上的长礼服勉强有上色，但不需要增添其他要素就美艳绝伦。

「艾姬多娜大人。」

道出于自己有厚恩的魔女──艾姬多娜的名字，琉兹连忙低头。瞥了琉兹一眼、被叫做碧翠丝的少女连忙转身。

「啊，呃呜……没、没有啦，母亲大人！贝蒂什么都没……是这个姑娘的错。」

「没心虚就没必要慌张失措。只要正确地表达出事实即可。假如认为自己没有错，付诸执行的时候就不会犹豫了吧？没错吧？」

「是没错啦……」

艾姬多娜话中不带感情，却有著静肃毅然穷追猛打的严厉。琉兹将之看做对女儿的严格教育，但闹别扭的碧翠丝可不这么想。

「贝蒂按照母亲大人的吩咐，在外头静静等待。结果这个姑娘远远地就绕著贝蒂瞧……所以才叫住她，问她有什么事。」

「原来如此。那么也让我听听那边那位姑娘的说法吧。」

「咦！……那个，没有，是的，真的很抱歉。都、都是因为我做了无礼行径……」

话题拋向自己，心惊胆战的琉兹支持碧翠丝的意见。

碧翠丝说的是事实。在聚落边缘看到碧翠丝后，琉兹傻傻地望著她看，然后就被盘问，最后来到现在的状况。

「小的看到黄昏下的碧翠丝大人，不禁看到入迷……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看到入迷呢。……碧翠丝，琉兹是这么说的喔？」

「呜喵……」

「要说还不是大人的你没有大人样是不正确的，但你的态度确实少了宽容。你的确是特别的，但不是为了瞧不起别人。我不是很常这么说吗。」

听了琉兹的答覆，艾姬多娜给了碧翠丝一些似乎不怎么好懂的告诫。结果碧翠丝十分沮丧的样子，然而琉兹自己的心头也一阵混乱。

──没想到伟大的魔女艾姬多娜大人竟然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这里只是个小聚落，而自己更是其中的渺小存在。能够让魔女大人记住名字，这份幸福让身为「强欲魔女」使徒的自己内心大为震撼。

「这方面就交给裘斯吧。他一定会干劲十足地指导你的。」

「……贝蒂不是很喜欢裘斯。」

「对于明瞭被厌恶也是职责所在的他来说，这可是他求之不得的评价。」

艾姬多娜朝著一脸厌恶的碧翠丝微笑，接著看向琉兹。

这让琉兹心脏狂跳。错失交谈机会，犹豫该怎么离开现场才好的琉兹，很讶异艾姬多娜还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不仅如此，她还轻轻触碰吓到浑身僵硬的琉兹的肩膀。

「吓到你了吧，琉兹。这孩子是碧翠丝。是我的……就像我的女儿。如你所见，她还没什么礼貌，所以让你见笑了。」

「不是像，本来就是你女儿啦！」

「好啦，就类似的东西。我想往后她会常常跟我一起来这里，到时接触的机会也会变多吧，希望你跟她好好相处。」

「遵、遵命！请交给我，艾姬多娜大人！」

受魔女之托的荣誉感，让琉兹欢喜地睁大眼睛点头。

琉兹的承诺让艾姬多娜满意颔首。

「……贝蒂就算一个人也无所谓。」

就只有碧翠丝在后头闹别扭低喃。

3

「那边的女孩，不好意思。艾姬多娜大人应该在此，但我都没看到耶？」

「是？」

被呼唤而停下脚步、手上拿著洗衣篮的琉兹慢慢回过头。

然后看到叫住自己的人的脸后，忍不住「哇」的一声圆睁双眼。因为惊讶导致手不自觉放松，手上的洗衣篮差点就落地了。

「哎呀。」

「哇啊……啊，对、对不起！」

修长双腿用一步拉近距离，帮忙稳住洗衣篮。琉兹向他点头致谢。有著蓝色头发的少年对此苦笑，摇头说：

「用不著放在心上。抱歉在你工作的时候跟你说话。是我有欠体贴。」

「没那回事……！小的不敢当，梅札斯大人！」

「跟地位无关，身为男性不能忘了体贴女性。……我只拜托一件事，我不是很喜欢被人以姓氏称呼，能否直接叫我罗兹瓦尔呢？」

朝著惶恐的琉兹这么说的少年──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

他的年龄比十二岁的琉兹大个四岁左右，身高也比她高出一个头。不过他还在成长阶段，响亮的嗓音也还没完全变声。他浑身充满了唯有介在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短暂过度期才会有的悖德魅力，和与生俱来的优雅。

怪不得罗兹瓦尔才这么年轻就已经是统治多块领地的梅札斯家当家，还是和艾姬多娜共同管理森林聚落的有识之士，更是琉兹等人的管理者。

对琉兹他们来说，对他的尊敬程度等同于对魔女艾姬多娜。

「所以说，那个，艾姬多娜大人……今天还没现身。碧翠丝大人似乎也不在平常待的地方。」

「这样啊，可能是慢到了。艾姬多娜大人姑且不论，碧翠丝有来这里的话很难不遇到你。」

「那个……碧翠丝大人跟我说话大多是碰巧……」

「碰巧是碧翠丝坚持的说法吧？」

蓝色双眸闪著恶作剧光彩，琉兹面红耳赤地点头。

艾姬多娜会忙里偷闲来这里，而跟她同行的碧翠丝在她处理完事情之前，跟琉兹打照面和接触的机会多了不少。

听到琉兹的回答，罗兹瓦尔忍俊不住。

「噗！碧翠丝也真不老实。要是你不觉得她很难应付就好了。」

「没那回事。两位大人都对我这种人很好。我才不好，老是惹碧翠丝大人生气……我很担心是不是被讨厌了。」

「这样啊，你用不著担心。因为碧翠丝的『讨厌』没什么可信度。她要是真的讨厌你，就不会找一堆藉口还跟来这里了。」

罗兹瓦尔露齿一笑，但琉兹半信半疑。碧翠丝在琉兹面前大多都是绷著腮帮子，不管什么事都要抱怨一下。虽然那比起琉兹所知道的拒绝还要柔和许多，但一直以为她的否定就是讨厌的象徵。

「要是哪一天那孩子的真心能传达给你就好了。」

看著沉默不语的琉兹，罗兹瓦尔貌似寂寞地这么说。他的笑容转成微微苦笑，对此琉兹的心头紧绷。

可是在谢罪之前，罗兹瓦尔先发现到什么而开口了。

「老师！听说您在这里，所以我今天就飞奔前来了！」

眼神绽放光彩，表情就像孩子一样的罗兹瓦尔拔腿就跑。少年跑向魔女艾姬多娜，而对方对于他原本稳重的气质荡然无存一事而叹气。

「罗兹瓦尔……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你叫我老师过。」

「今天可不会让您这么说了。先前老师给的课题，我已经领会贯通了。只要让四色玛那的聚光率相等，做出无属性的魔力。然后再加上剩下的两色玛那，就能到达彩虹色属性。──您觉得呢？」

「我给你的作业应该是四色的，你却自学到六色吗。后生可畏的学习速度和欲望……正确来说是执著才对。唉呀呀呀，被你吓到了。」

艾姬多娜的感叹，吓得琉兹目瞪口呆。她可是通晓万事万物的魔女，竟然还会有颠覆她想像的人。

正因如此，达成这份成就的罗兹瓦尔自豪的样子才招人微笑。连琉兹都看得出来，罗兹瓦尔强烈地仰慕著艾姬多娜。自称魔女弟子的他的崇敬，连艾姬多娜都要畏惧三分。

「干嘛～呆杵在那儿。还是一样注意力不集中。」

「啊……碧翠丝大人……」

碧翠丝站在旁边，观察正在眺望师徒的琉兹。琉兹大吃一惊，而双手抱胸的碧翠丝则是一脸「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从鼻子喷气。总是让她皱眉头，甚至连自己也习惯了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使得琉兹很过意不去。

「母亲大人有话要跟罗兹瓦尔说。他们两人已经没空理你了。那个洗衣篮让人看了就烦，快点回去工作。」

「是、是的，马上回去。那么，先告退了。」

朝著讲话尖酸刻薄的碧翠丝频频鞠躬后，琉兹就快速离开现场。

虽然罗兹瓦尔刚刚那样讲，但自己果然是被碧翠丝讨厌了。这么想的琉兹信心全失。这时又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请问，碧翠丝大人？」

「没事啦。单纯打发时间而已。」

琉兹重新抱好洗衣篮离开，但碧翠丝却跟在后头，还若无其事地回应琉兹的疑惑。琉兹重新迈开步伐，她果然还是跟了过来。

想了一下后，琉兹决定相信罗兹瓦尔的话。

「碧翠丝大人，可以的话能帮我折衣服吗？」

「……啊？」

琉兹诚惶诚恐地提议碧翠丝帮忙做杂务，却惹来她的目瞪口呆。见她这反应，琉兹立刻后悔相信罗兹瓦尔。

「──既然你一个人忙不过来，那没办法，贝蒂就帮忙你吧。」

「咦？」

「贝蒂不说第二遍。好啦，快点走啰。出发。」

说完，碧翠丝就快步超越忍不住僵在原地的琉兹。在超越的瞬间，碧翠丝的嘴巴带著厌烦，却又因为别的感情而翘起。

「──啊。」

琉兹的胸腔深处热了起来，还有东西涌上双眼。

压抑住这股情绪，小跑步追上碧翠丝且并肩而行，然后偷看她的脸。

「请问……方便的话，可以帮我拿一点衣服吗？」

「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就一下子而已喔。」

说完，碧翠丝就一脸不开心地接过洗衣篮。

4

──日子平稳地过去。

在来到这块土地之前，琉兹遇到过很多事。有好事也有坏事。虽然一路走来坏事偏多，但还是走到了这里。

有著相同境遇的同伴们都很温柔，不会伤害年幼弱小的琉兹。

有一次，谈到故乡时，琉兹说对故乡没有什么好回忆，有人就笑著回答：「我们也一样。」笑完以后又说：「就把这里当大家的故乡吧。」

想不起来是谁说的，但那些话琉兹一直记得。

艾姬多娜频繁地到聚落露脸。

被大家仰慕地称呼为魔女大人的她，不仅是琉兹，还是所有居民的恩人。而魔女大人的救济不单单只是给予他们故乡，还改善生活上的不方便，备齐不足的物资，而且全都不求回报。

琉兹就只在艾姬多娜对大家的答谢表示「用不著客气」的时候，看过一次她的微笑。总觉得能够理解对方为了能露出这种笑容而煞费了多少苦心。

艾姬多娜每次来访，女儿碧翠丝必定陪同。

每次一来聚落就会被大家包围的艾姬多娜，通常都会命令碧翠丝自由行动。大部分的时候，碧翠丝都在琉兹附近度过自由时间。

虽然是小孩，但身为聚落一份子的琉兹有很多工作，像是洗涤或是缝补。偶尔碧翠丝也会不情不愿地帮忙她。做家事不灵光的少女嘴巴虽然抱怨，却又比琉兹还要投入工作。

要是没有帮忙，通常就是看到她在专注练习魔法。

她会抱著一本大得惊人的书，凝聚玛那、重复练习，然后从错误中学习。那是与魔法无缘又不识字的琉兹不会懂的烦恼。

有时，来见艾姬多娜的罗兹瓦尔会来捣乱，接下来的发展一定是惹火碧翠丝或是让她闹脾气。平常留意举手投足要充满贵族气息的罗兹瓦尔，只有在跟艾姬多娜和碧翠丝接触时，才会恢复成符合年龄的少年。

被罗兹瓦尔戏弄、气到脸红脖子粗的碧翠丝出手反击，而琉兹就在旁边看著两人的魔法大战，为这场兄妹吵架眯起眼睛微笑。

假如有时间，艾姬多娜会看著他们打闹，回过神的两人就会脸色铁青，然后被聚落的人们笑。

当时，艾姬多娜、罗兹瓦尔、琉兹和大家，或碧翠丝，都会笑个一下。

──在新故乡的每一天，都是琉兹·梅耶尔极其幸福的时光。

5

「这些记忆是以断片拼凑起来的集合物……老身是打算把时间顺序整理好，可是出乎意料的，要讲述最贴近自己的人的记忆原来困难至极。」

把记忆分门别类，挑选最恰当的字词阐述的席玛，缓缓道出琉兹·梅耶尔的过去。

是习惯如何处理记忆了吧，她越讲越顺畅。阐述过去在此先告一段落，目前与琉兹·梅耶尔有关的人物全部到齐。可是──

「──碧翠丝大人没有变呢，应该先这么说？」

「关于这点我也持相同意见……追根究柢……若是追根究柢的话。」

现场唯一跟昴被同一个原因吓到的拉姆说，昴则是沉重回答。

碧翠丝──她出现在琉兹·梅耶尔的记忆中，让昴大受冲击。但于此同时，某种程度上又能理解。

因为知道碧翠丝本来就是四百年前和艾姬多娜订契约的精灵。艾姬多娜与罗兹瓦尔的祖先合作创建「圣域」，还命令碧翠丝在自己死后要在罗兹瓦尔宅邸的禁书库里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所以说，碧翠丝会出入当时的「圣域」也是能够理解的事。

「讲到碧翠丝小姐……记得是住在边境伯的宅邸里，只闻其名的住户吧？虽说没机会见过她……」

「对，就是那个碧翠丝。那家伙果然跟『圣域』有关……所以那个时候才会把我转移到『圣域』。」

点头肯定奥托的推测，昴回顾过去的轮回。

在前一轮回去救宅邸居民的时候，昴没能保护任何人免受艾尔莎她们的摧残，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碧翠丝死去。然后在昴差点被艾尔莎杀死的时候──碧翠丝让昴转移到了「圣域」。

「就算可以用『机遇门』，可是为什么能飞到『圣域』那么远的地方让我很在意。假如『机遇门』只能飞到熟悉的地方，那『圣域』对那家伙来说……」

一定是回忆满满的地方，又或者就像是故乡。

所以在那分秒必争的情况下，碧翠丝才会让昴逃到「圣域」。

「──谁理那个小不点的事，本大爷在意的是魔女。俺知道这里是『强欲魔女』的实验场，但又没机会问她本人。」

「啊～？嘉飞尔，你没见到魔女吗？」

「就算接得这么顺，但菜月先生你这问题也太奇怪了吧？」

昴的反应让奥托诧异，但嘉飞尔刚刚的自言自语可不能听过就算。

坟墓是艾姬多娜的沉眠之地，嘉飞尔又具备「强欲」使徒的资格。所以昴本来以为资格要见过艾姬多娜才能获得。

「可是照你刚刚的说法，你在『试炼』中没见到艾姬多娜？那你是怎么被判定有通过『试炼』的？」

「首领你讲这样，听起来像是见过魔女……本大爷就只是跟过去做个了断而已，根本没遇见魔女。但里头的事俺不想再多说。」

「──也就是说，毛曾见过『强欲魔女』啰？」

嘉飞尔避免明讲「试炼」的内容，同时回答了关于魔女的疑问。而正当昴听完在点头时，拉姆突然这么问。

她眯起浅红色双眼，静静地凝视昴。

「……第一天进入坟墓要带爱蜜莉雅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从她那听到琉兹小姐等等的事。」

「──」

「喂，怎么了？」

不触及自己的「试炼」，昴只说明和艾姬多娜的邂逅。听完陷入沉默的拉姆吓了昴一跳，不过她立刻又轻声吐气，接著开口。

「这样啊。那就能释怀了。想说第一次来到『圣域』的毛怎么准备得这么周到。知道不是毛原本的实力就安心多了。」

「我变成能干的男人，是会妨碍到你是吗……」

「哈！毛变成能干的男人？麻烦梦话连在睡觉时都不要说。真叫人不愉快。」

「讲成这样！？」

鼻子喷气的拉姆让昴激动地拉高音，但是对她的态度所产生的怀疑却没法拭去，感觉好像有根刺哽在喉头。

「回到正题吧。就我来说是不能听过就算，但果然是在谈『圣域』曾经出现过的魔女吧。亲耳听到还有魔女的时代的事，让人发寒。」

试图修正话题的奥托抱著自己的肩膀发抖。

「对不知道那个时代的人来说，魔女大人确实是很遥远的存在。不，老身也是凭藉他人的记忆，而不是真正亲自知晓。」

「看长相一样的人这样讲，会怕自己是不是痴呆了呢……」

「总觉得好像在听复制人的黑色笑话。……可以看做过去艾姬多娜频繁地到此地来吧？而且还带著碧翠丝？」

席玛和琉兹的交谈缺乏紧张感。昴打岔丢出疑问，对此席玛深深点头。

「琉兹·梅耶尔的记忆中有特别多与碧翠丝大人在一起的回忆。似乎是会聊天和相视而笑的交情。」

微微一笑的席玛所看过的记忆里头，有昴所认识的碧翠丝。

那名少女从四百年前开始就没有变，一样是没法对他人老实的性格。所以她还是顽固地不对任何人揭露真心，娇小的身躯塞满了各种心情。

──想起赖在禁书库和紧抓著契约不放的碧翠丝，昴的心头就掠过凄楚。

「老实说，艾姬多娜会带著碧翠丝到处跑让我意外。就我所知，那家伙对碧翠丝并没有类似家人之间会有的亲情。」

「竟然说到这种地步，毛宝究竟跟魔女大人有过怎样的对话……」

「老身也赞成同伴的意见。老身所看到的记忆中的魔女大人并没有毛宝所说的这么没人性。对女儿，对弟子，对琉兹·梅耶尔都是。」

「这个嘛……老实说听了之后我也有同感。」

那终究是过去的事，所以跟昴所认识的艾姬多娜有落差。死后又过了四百年的长久时光，甚至让拥有庞大力量的魔女内心都产生变化。

结果就是性格严重扭曲，连本性都跟著腐化。

「──麻烦继续说下去。刚刚讲的单纯只是朦胧的过去回想。但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试炼』不会就这样结束。」

昴的话让每个人点滴在心头，点头同意。

「表面上平静和乐的『圣域』，和那里头的生活……这里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身负责说故事的席玛垂下视线，疲惫地这么低语。

然后，慢慢地环视在场所有人的脸。

「出现了破绽。使得『圣域』存在的真正理由降临。」

「这里存在的真正理由……？」

不平稳的气氛让昴自觉冷汗划过额头。看著他的汗水从下巴滴落，席玛再度闭上眼睛，像在窥视盖子底下的记忆──

「那一天也是，魔女大人、碧翠丝大人还有罗兹宝的祖先都在『圣域』。聚落就跟平常一样……老身原以为，平安无事的日子会继续下去。」

6

「罗兹瓦尔真的是让人火大的家伙。贝蒂绝对不原谅他。」

抱著膝盖、可爱的脸颊气到红通通的碧翠丝愤怒地说。面对坐在树墩上身穿礼服的少女，琉兹露出含糊苦笑。

「……你那张脸看了就有气。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啊。」

「……说不定，是因为碧翠丝大人对我恶作剧，所以罗兹瓦尔大人才会那样帮我出口气。」

「什、什么恶作剧，讲那什么话。那个是更、更高尚的那个啦。」

琉兹的话让碧翠丝语无伦次地试图跳过这话题。

骨子里很老实，因此不擅长找藉口。这点很可爱，但外表楚楚可怜的少女对琉兹所做的恶作剧，可没法让人简单地一笑置之。

──毕竟她扭曲空间，把琉兹关在绵延无尽的通道里。

「不管开几扇门都是一样的房间，让我觉得很恐怖。」

「……就只是稍微应用阴魔法而已。不要挑人毛病啦。」

「──原来如此。既然如此，那么我用反魔法原封不动回敬，碧翠丝你也不会挑我毛病啰。真是太感激了。」

「唔嘎……！」

后方传来的声音，吓得碧翠丝喉咙没法正常发声。回头一看，微笑的罗兹瓦尔立于并肩坐在树墩上的两人身后。

看到碧翠丝气愤的表情，他十分满意地点头道：

「好表情，碧翠丝。我喜欢你这表情，仅次于老师的脸。」

「讲那什么屁话！你不过就是稍微有点才能和家世，幸运获得世界顶级名师指导的家伙而已！少得意忘形了！」

「碧翠丝大人，这些话听起来只有褒奖的意思耶……」

面对擅长挑衅的罗兹瓦尔，碧翠丝极力回呛，但等级高下立判。

就算魔法实力相当，但碧翠丝在嘴皮子上老是辩不倒罗兹瓦尔。所以两人像这样中间夹著琉兹吵闹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琉兹姑娘，你要是又被碧翠丝骚扰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我马上就会惩罚她，打她屁股的。」

「哼！这个姑娘才没有事要拜托你咧！来，跟他说！」

「谢谢您，罗兹瓦尔大人。那么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再向您禀报。」

「你怎么这样讲！」

遭到背叛的碧翠丝垂头丧气，琉兹忍不住微笑。罗兹瓦尔也知道琉兹不会打小报告而点头，接著好奇地问。

「不过话说回来，打扰了你念书真是过意不去。我代替碧翠丝向你致歉。」

「不，这可不敢当。而且我还没到可以看懂的地步。」

朝著道歉的罗兹瓦尔摇头，琉兹轻抚放在大腿上的书的书封。那是艾姬多娜为了不识字的聚落居民所带来的其中一本课本。

虽然还没把握学会了所有的I文字，但还是一点一点地学习。

「呼嗯……念书是好事。因为读书可以丰富人生。」

「你那是拿老师的话现学现卖吧，碧翠丝。──对了，机会难得，不如你就当琉兹姑娘的老师如何？」

「贝蒂当这姑娘的老师？」

一瞬间，被揶揄而生气的碧翠丝对罗兹瓦尔的提议瞪大双眼，但是琉兹却比她还惊讶。

「那、那怎么行！碧翠丝大人这么忙，怎能给她添麻烦……」

「──不会啊，要做也行。这点小事是易如反掌啦。」

对抗罗兹瓦尔的心情，使得她双手抱胸接受教师一职。对此琉兹愕然失声，碧翠丝则是鼻子喷气，说：

「不要的话也不勉强喔。反正贝蒂也没那么有兴趣……」

「不会，能够得到碧翠丝大人的教导，我非常开心。」

原本琉兹会想要习字念书的契机就是碧翠丝。因为憧憬她总是拿著一本大书走来走去的样子，所以琉兹也对念书产生兴趣。

假如能够得到碧翠丝的指导，那可是莫大光荣。

「既、既然你都这样讲了，那好吧。你这姑娘运气真的不错。」

顿时，碧翠丝别过脸，泛红的脸蛋发笑的同时也回应琉兹的央求。她用手指玩弄华丽的卷发，想快嘴继续说下去时──

「碧翠丝大人？」

「……母亲在叫我。」

碧翠丝的表情突然产生极大变化。她跳下树墩，然后瞥了困惑的琉兹一眼，手贴最近的民宅的门。

「罗兹瓦尔，母亲也有叫你。──说是事态紧急。」

「知道了。你就遵从老师的指示。我……」

简短对答后，碧翠丝的身躯滑进开启的门缝内。但是她的身影不是走到门后，而是「穿越」到更远的地方。

目睹一切的罗兹瓦尔叹气，然后轻碰琉兹的肩膀。

「──事情有点变化。你且先也跟我一块去老师那儿吧。」

他的态度不容分说，琉兹只能默默遵从。

──晴朗无云的天空彼方，有著不稳风向的气息。

7

──沉重的空气紧绷，让琉兹有股血液流失的错觉。

「必须立刻逃离这里。他们什么都没准备。──现在那家伙要是出现在这里的话计画就会出现破绽，届时就不可能复原重建。」

「──」

「老师！现下时间宝贵！那家伙……马上就会到这来了！」

在临时搭建的小屋里头拍桌大声的人是罗兹瓦尔。

平常从容不迫、用心保持优雅的少年，现在却焦躁得疾言厉色。对此魔女艾姬多娜沉默地闭上眼睛。

见老师不语，罗兹瓦尔更高声主张应该要避难。

「用不著犹豫，那家伙的力量压倒性的强大！我也还帮不上老师的忙。若您吩咐要我当盾牌我很乐意。可是，毫无对策就硬上……」

「并不是没有对策。──『圣域』的计画已经成立到某种程度了。」

「咦……？」

艾姬多娜睁开眼睛，盯著桌子的木纹看。罗兹瓦尔一脸惊愕，惹来师傅的叹气。

「理论已经构筑完毕。发动结界的必要血统已经集中在圣堂了。」

「既、既然如此……！」

「──可是，促使结界发动的『核心』还不充分。」

以为看到希望的罗兹瓦尔，却为师长带著遗憾的话而屏息。

「没有关键的核心就无法发动结界，没有结界就不可能迎战那家伙。若不能确保安全范围，就一定会被消灭。」

「为此才会花这么多时间建构『圣域』……可是，就差一步而已……！」

罗兹瓦尔悔恨地低头，比方才还要用力敲打桌子。老旧桌子的桌脚吱嘎作响，罗兹瓦尔的皮肤裂开，拳头渗血。

沉默充斥在小屋内。时间的流逝变慢，连肌肤都能感受到空气的重量。

而像要抵抗这股阴沉气氛，畏畏缩缩的少女──琉兹举手。

「请问，结界缺乏的核心……我派得上用场吗？」

「琉兹姑娘……！？」

罗兹瓦尔目瞪口呆，琉兹朝他缓缓摇头，然后看向艾姬多娜。

「我以前就听说这件事了。说是艾姬多娜大人要做结界，而我符合结界所需的核心的条件。……所以说，才会特别关照我。」

「──是听碧翠丝说的？」

「是的。」

琉兹的眼神带著平静的决心，毫无畏惧地点头回应艾姬多娜的问话。这堂堂正正的态度连魔女都忍不住瞪大眼睛。──想起她以前曾被罗兹瓦尔吓到的反应，而自己也做到了相同的事，多少就觉得可以稍微自豪一点。

「碧翠丝大人被艾姬多娜大人叮咛，说要观察我是否符合条件。这几个月被碧翠丝大人徵收玛那多次，也是因为这原因。」

「既然碧翠丝都这么说了，那就是了。」

道出别有含意的话后，艾姬多娜真挚地凝视琉兹。

「确实，以你为核心，能够发动结界的可能性很高。理论上是可以以你为中心构筑出『圣域』。──但是，要等你的玛那跟土地更亲和之后。」

「现在还不行吗？」

「这不是普通的结界。这个结界是无法破除的。为此，才会慎重行事。花了数年将人类与亚人的混血儿集中于此地，终于让规模庞大到达成结界所需的条件。而你是最后的步骤。可是……」

话到此中断，罗兹瓦尔懊恼地咬紧牙根。

琉兹不了解这计画有多困难。好像是有严峻的高墙阻挡，即使有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联手都难以达成。

可是即便不知道有多艰难的琉兹，也知道一件事。

「两位一定有什么非不得已才会用的方法吧？」

见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屏息，琉兹继续说下去。

「……我被艾姬多娜大人和罗兹瓦尔大人所救。能够来到这块土地，过著不需被人轻蔑和排挤的生活，真的很幸福。假如能够报答两位赐予我这段幸福时光的恩情，那么我活著也就有了意义。」

琉兹慢慢地将心中所想化为言语。

看著琉兹紧握拳头到泛白，艾姬多娜的黑色瞳孔逐渐冷冽。相反的，站在魔女旁边的罗兹瓦尔表情则是越来越苦恼。

「老、老师……」

他像喘气般呼唤艾姬多娜。那并不是将判断委由师长定夺，反而是带有请求的意味。

但是，艾姬多娜没有回应弟子的请求。黑色瞳孔依旧紧盯琉兹。

「──以你的欧德做触媒，就能制成『圣域』的核心。如此一来就能缩短让玛那熟悉土壤的工程，届时也能启动结界吧。」

「那样做的话，这块土地……『圣域』就会得救吗？」

「要看得救的定义为何。不过，有可能击退现在迫近的威胁。按照当初的目的，争取到时间的话，也能拟定对抗措施。」

艾姬多娜的回答没有慰藉。魔女不会说些带有希望的观测或是安慰。

既然她明言说可以，那就代表可能实现。

也就是说，琉兹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来报答恩情。

「……几时可以开始呢？」

「──现在就行。早就准备好置入核心的设施了。再来就是精炼做为触媒的魔水晶，以及构筑与居民血统相关的术式。虽然问题在于能否争取到面对威胁的时间。」

「那是我的任务。我会尽可能、竭尽全力拖久一点的。……琉兹姑娘。」

将悲壮情感隐藏在眼神后方，罗兹瓦尔重新面向琉兹。此时少年的表情不再软弱无力，只有对一同做好觉悟的琉兹抱持的敬意。

「对不起。要帮忙老师，光凭我还能力不足。」

「哪里。罗兹瓦尔大人也是给予我无可取代时光的恩人。这份心情感谢都来不及，哪还有其他怨怼呢。」

手贴薄胸的琉兹缓缓摇头。

听到这回答，罗兹瓦尔吐气，接著看向艾姬多娜。

「我马上出去。老师请准备结界……还有请叫碧翠丝回来。」

「……不要通知碧翠丝不是比较好吗？」

「当前若不通知碧翠丝的话，我和老师您一辈子都会被那女孩憎恨的。……虽说就算叫了她也可能如此。」

「是吗。……明白了。待会会叫她的。」

见艾姬多娜首肯，罗兹瓦尔便走向小屋入口。途中他把手放在琉兹肩膀上，用力握了一把。

手指的颤抖，就是罗兹瓦尔怜惜琉兹的铁证。

「……碧翠丝大人。」

琉兹闭上眼，轻声呼唤娇小少女的名字。

一想到不在场、脾气很倔的少女，便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用力挤压。

8

──场面再度转换。

「嘎、呼……！」

吐出呻吟和血块，少年的身体在地面上水平飞行。

拖出剧烈烟尘后倒下的模样，让琉兹忘了呼吸，只能瞠目结舌。

赢不了。简直是绝望的光景。

年仅十六就能操纵六色魔法，一般来说获得了人类得以到达的最高魔法殊荣地位的青年才俊，师事魔女且依旧不失上进心的人才──罗兹瓦尔·A·梅札斯，举世唯有「天才」这称号配得上他。

然而他现在却倒在地上，气息奄奄地口吐血沫。

这光景除了恶梦以外还能用什么形容。除了呆愣原地外还有其他选项吗。

「……还要打吗？」

俯视罗兹瓦尔的阴沉男子，懒散地这么说。

是个年约二十岁的瘦个子，焦咖啡色的头发绑在后脑杓，眼睛底下有著貌似不健康的黑眼圈。脸色很差，站姿还驼背，可以说跟活力这字汇无缘，给人的感觉就是穿著衣服在走路的「无精打采」；可是唯有服装格外奇特，到了奇装异服的地步。

身穿像是小丑的服装，却表现得和开朗无缘。每当男子往前走、踢小石头当消遣时，倒地的罗兹瓦尔身体就会喷出血花、弹跳抽动。

「嘎！呃呜！咳啊……！」

「吵死了。烦死了。闷死了。麻烦死了。超没劲。郁闷爆了。」

像在自言自语但又没有要别人听的男子低喃。可是他的每一声、每一步都在扩增罗兹瓦尔肉体上的损伤。骨碎肉裂，罗兹瓦尔的身体就像被空气压烂一样，血液彷佛泪水逐渐溢出。

「厉害，太厉害了。你，非常努力呢。明知自己赢不了，却还是拼命努力。努力本身是事实。……不过只会努力的话是白费力气。」

「谁、理你……我必须、在这里、阻止你……呃、啊！啊啊啊啊！？」

「那种说法最让气氛沉重，让胸口作恶，让心情抑郁。」

面对被要求放弃却不肯遵从的罗兹瓦尔，男子以厌烦的态度屈下膝。忧郁地叹气后，他伸指轻戳罗兹瓦尔的胸膛。

──顿时，罗兹瓦尔的手脚被压扁扭曲。血肉被破坏的痛楚促发了惨叫。

「真的很讨厌。让咱心情极度低落。让咱这么气馁，真的很恶劣。郁闷爆了。很没劲。心灰意冷。让人消沉萎靡，真的很糟糕。最糟糕最坏最顶级的──忧郁。」

「啊──」

话语阴沉到要拉听者作伴，其中最后一句话成了决定性伤害，罗兹瓦尔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了压力而「烂掉」。

身体从正中央扁掉，吐出的血量让人觉得内脏会从嘴巴里呕出。罗兹瓦尔白眼一翻、手脚痉挛，陷入沉默。

直到最后都贯彻使命感，代价却是残忍耗尽年轻天才的性命。

「啊──啊──啊──啊，什么嘛。搞什么嘛。搞什么什么──嘛。真的很讨厌，令人作恶。心情好沉重。脑袋好重。好忧郁。忧郁、忧郁、郁郁郁郁郁郁郁──」

面对沉入血海、一动也不动的罗兹瓦尔，男子不断地阴沉抱怨。

罗兹瓦尔壮烈牺牲，以及做到这点、能力超乎常人的男子。只能望著一切发生的琉兹直到刚刚才发觉自己忘了呼吸──

「啊……？虽然沉重，不过那边的，是谁呀？」

「──呃。」

才刚朝肺部送入些许空气，男子的注意力就转向了这儿。

对此琉兹感到震惊。她是从偏僻小屋里头偷窥到这场战斗的，但是从粗糙墙壁的孔洞中望出去的视线以及微弱呼吸竟然会被男子察觉。

「没什么～啦，又不是咱自己──想做的。夺人性命咱会心痛，听到惨叫会心情消沉，被他人诅咒会觉得人生黑暗。……能不能省点功夫？」

「噫。」

「……真忧郁。」

琉兹动弹不得又发不出声音时，男子伸掌朝向她所待的小屋。原理不清楚，但她知道那是男子所做的死亡宣告。

压烂罗兹瓦尔的不可思议力量要来了。而且，琉兹的身体将被压扁──

「亚尔……戈亚──！？」

宛如断肠吐血──不，是真的在吐血的咆哮伴随著火球染红世界。

倒地的罗兹瓦尔从举起的手掌发出庞大热量，足以烧毁男子的压倒性热浪袭来。虽然男子可以施展人智无法抵御的暴力，但这股产生焦热世界的纯红业炎是从他身后突袭，要连同他的灵魂一起烧毁──

「流汗很叫人郁闷耶。」

忧郁的低喃，在业炎抵达之前就将之敲坠于大地。

本该把男子烧到连飞灰都不剩的火热球体，不但没能烧掉男子的一根头发，还化为小小的红色块状物后滚落地面。

「还──没消失啊，让人惊讶。不要让咱使用力量啦。叫人阴沉得想死。」

男子发牢骚，举手握拳，结果坠落地面的球体一口气内爆。灼热只发出一次烧灼空气的声响，接著玛那就整个烟消云散。

──那理应是濒死的罗兹瓦尔起死回生、用尽最后力气所释放的魔法。

挤出将死之力的结果却只是让男子冒汗而告终。这样就只是将罗兹瓦尔和琉兹的死亡拖延几秒罢了。

「你这个、忧郁魔人……！」

「好讨厌的绰号。心情好郁闷。你以为咱是自己喜欢才──变成这样子的吗？」

「你到底、是被什么给扭曲了生存方式……从有限的选项，选择变成现在的自己的人，是你。少一副、被害人的嘴脸……『忧郁魔人』赫克特！」

「你的话正确得刺耳又叫人难堪。咱真的──对你没辄。所以说──」

中断话语的男子──赫克特翻掌朝向罗兹瓦尔。

「──呜、噗！」

「骨头，断开。内脏，溃烂。心脏，爆开。这样子对付你──如何？」

赫克特低吟的瞬间，哀嚎响起。那是罗兹瓦尔的临终痛苦。

但赫克特只是瞥了这次真的动弹不得的罗兹瓦尔一眼，接著视线就转向琉兹所在的小屋──庞大压力毫无预警就将小屋压烂。

「──呜、啊！？」

连一秒都撑不住。

来自正上方、远远超出自身重量的压力压下来。只是往前扑倒在地上可说是奇迹，要是姿势不对的话，所有可以称为关节的地方原本都要朝反方向弯折的。

可是，这份奇迹只不过是减轻死前的痛苦。

「抵挡不了的话就不是艾姬多娜。既然不是她，那就没差了。」

「──啊、噫。」

全身被滴水不漏的压力包围，错以为自己要被空气给压烂。正当认为远方传来的赫克特的声音就是自己在这个人世最后听到的声音时，压力突然消失。

琉兹用力呼吸，脸上爬满泪水和口水，边喘气边抬起头。

「状况似乎很难说是赶上了。」

是背对著崩塌小屋而立的白发魔女。

魔女不知用什么方法除去压力。见到她，赫克特扬眉道：

「……不，有赶上喔。你的弟子有绊住咱，勇敢地争取到时间喔──。多亏了他，咱的预定都没成真。心情消沉。非常非──常消沉。」

「那种说话方式……你完全没变呢。就跟诀别时一样。」

「你的牙尖嘴利也一样没变。为什么会变成这么不可爱的说话方式──呢。明明以前很可爱的。」

视线撇离怨叹的赫克特，艾姬多娜看向倒卧在血海中的罗兹瓦尔。直到最后都有完成使命的模样，令艾姬多娜微微眯起眼睛。

「……胸口意外地痛。对于结果，我没法客观地去观察。」

「被冷淡没感情地处理，这种情况下会没法──放心瞑目的吧。想哭的话，这点时间咱还给得出来。咱也没薄情到那种地步。」

「折磨他的本人讲这种话？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嘴脸这么说。」

交谈带刺的两人看来认识彼此，但关系绝对称不上友好。

相较于保持距离的艾姬多娜，赫克特的态度极为自然。艾姬多娜的实力毋庸置疑，但赫克特也是超乎常理的存在──他人根本无从想像战斗的局势会怎么演变。

「──你是打算凄惨地趴在这种地方到几时？」

「……咦？」

衣领突然被揪住，连带使得琉兹原本趴卧的身体被拉起。才在惊讶发生什么事，就在身旁看到熟悉的扑克脸少女。

「碧、翠丝大人……」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你在这只会绊手绊脚……趁母亲争取时间，快点离开这里。」

「可、可是……罗兹瓦尔大人和艾姬多娜大人吩咐我要待在这里。」

「……罗兹瓦尔失败变成那样子了。听好了，跟著贝蒂。这是母亲的嘱咐，也是破除现状的唯一方法。」

就算是碧翠丝，看到罗兹瓦尔倒地和来历不明的魔人也没法保持平静。从她斥责琉兹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的脸颊格外用力。

即便如此，她还是比只会在这里缩起身子发抖的自己还要强。

「已经准备妥当，这是母亲的口信。还说这样你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

接收到艾姬多娜的口信后，琉兹屏息点头。相反的，碧翠丝完全不解口信的意思，但现在也没空说明。

两人身后的气氛紧绷，喧嚣吵闹的玛那期望被转换成力量。战火即将开启，常人无法理解的超能者战斗将要开始。

为了在这场超乎理解的胜负中靠近胜利，所以非去不可。

「走吧，碧翠丝大人。地点在何处？」

「……森林里那个有股讨厌臭味的建筑物。贝蒂按照母亲的嘱咐把东西都搬到那儿了，不过即使用『机遇门』那也是很累人的作业。」

言外之意就是不高兴没人跟她解释，但碧翠丝还是牵起琉兹的手要离开战场。魔女和魔人目前还在对峙，要趁还没被卷入战斗先前往目的地。

「──」

琉兹最后一次朝著艾姬多娜的背影鞠躬。

魔女全神贯注在来敌身上，丝毫没注意这边。但自己还是有必要这么做。

──因为未来再也不会有交谈和表达感谢的机会了。

9

──那是透明湛蓝又美得叫人颤抖的魔水晶。

「不要看傻眼就不小心去摸喔。会变成结晶的一部份的。」

魔水晶具有迷惑人心到让人会不经意去这么做的魔力，回过神的琉兹连忙低头认错。

「对不起！都这种时候了还看魔水晶看到发呆……」

「内含的玛那量那么多，会玛那醉也是在所难免啦。……所以，接下来要干嘛？贝蒂只听母亲说要把你带来这儿而已。」

「就算不知道，碧翠丝大人还是遵从了艾姬多娜大人的吩咐。」

「那当然。对贝蒂来说母亲就是绝对……你和这边的居民都有受惠，等这次的事收拾完毕，就好好工作报答吧。」

碧翠丝用有点高傲的态度哼气来回应琉兹的话。好怀念以前对她的话照单全收而畏惧不已的时候。

现在的话，已经能了解这是她让人难懂的温柔以及亲昵的表现。

──要是能就这样和碧翠丝度过一如往常的时光，该有多好。

「──你现在笑的那种表情，很惹人厌耶。」

感伤表现在脸上，马上就被眼尖的碧翠丝指责。

不过，能看出这不是自己平常的笑容，代表碧翠丝一直都有在看自己。察觉到这点，琉兹的眼眶泛泪。

碧翠丝讶异地瞪大眼睛。琉兹连忙用袖子擦泪。

「对、对不起……。有东西，跑到眼睛里了……」

「──贝蒂也知道现在的状况很难不让你不安。果然你还是乖乖待在这边吧。」

顾虑到噙泪的她，碧翠丝把注意力移向设施外头，也就是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那边，然后朝著琉兹不住点头，说：

「贝蒂要去帮忙母亲，一切很快就会恢复原样。也得快点去救濒死的罗兹瓦尔那家伙。所以，明天又可以安心过日子……」

碧翠丝略显快嘴地对琉兹述说想让她放心的话。这份耿直的关怀令琉兹呆愣了一下，甚至忘了状况紧急。

心头深处立刻热起来。她的话给予自己力量。现在的自己，对此感到自豪。

所以──

「碧翠丝大人，长久以来谢谢您的照顾。──我就在这里向您道别了。」

──琉兹拒绝这段安稳的时间，下定决心要光著脚踏向荆棘试炼。

「──咦？」

碧翠丝声音沙哑，无法理解地眨著眼。

一脸错愕的她回头看向笔直凝视自己的琉兹，圆溜溜的双眼里头掠过困惑和痛楚。可是了解少女温情一面的琉兹没有胆怯。

至今为止，每当有什么事琉兹总会立刻道歉。然而，只有这时是绝对的。

「你要道别，什么意思……你要逃跑吗？」

「不，不是的。假如逃跑的话，哪天还有可能和碧翠丝大人碰面。但是，这是今生的别离……以后再也不能跟碧翠丝大人说话了。」

碧翠丝用力抿唇，盯著她看，想要找出她话中真正的意思。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拼命的样子，所以琉兹谨慎地挑选字词。

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瞬间，所以从自己所会的言词中仔细拣选。

「这个设施，是为了在森林张设结界而准备的。本来预计要花一段时间，让我当核心好发动结界……可是，现在没那种时间了。」

「为了结界，时间……碍事的是那个男的？既然如此，撂倒他就好啦……」

「就算战斗也赢不了，所以做出的结论就是『圣域』。罗兹瓦尔大人会舍身到这种地步，就是因为他知道不这样的话，就救不了艾姬多娜大人吧。」

「忧郁魔人」就是这么个压倒性的存在。

发动结界后能对那个魔人造成什么样的效果，琉兹也不知道。但是，艾姬多娜向她保证了一件事。

「结界发动后，这个地方就会变成『圣域』，这里就会得到庇佑。这是艾姬多娜大人向我保证的。……所以说，我将为此奉献自己。」

「不、不要讲这种蠢话！什么奉献自己……你又不懂魔法…你什么都不懂，是办得到什么啦！你要……啊。」

碧翠丝高声快嘴地逼近琉兹。但是聪明的少女在讲话的过程中找到了答案。

错愕的她，仰望身旁的蓝色魔水晶。

「以这个魔水晶为触媒，把你的欧德变成核心来发动结界……？这样的话，就不用花时间覆盖掉这块土地的玛那，可以直接把这座森林变成『圣域』……」

「是的。艾姬多娜大人也是这么说。」

这是在魔人来袭之前，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商讨对策时所做出的结论。

碧翠丝说不出话来，呆站在原地。这颗魔水晶是她亲自运来的，而要成为「圣域」核心的琉兹与结界之间的相配度──

「──这一点，也得到您的保证。」

「不对……唔！贝蒂……贝蒂没那种意思……」

脸反射性抬起，却无法粉饰表情的碧翠丝声音颤抖不已。

「贝蒂没有多想就禀告母亲……等等，不对，等一下。等等。贝、贝蒂直接去找母亲说。母亲很疼贝蒂，一定会听贝蒂的话……」

「没那个时间了。现在这一刻，需要的是做出决断。」

「既然如此，现在立刻去帮母亲就是贝蒂所做的决断！只要母亲和贝蒂联手，轻而易举就能撂倒那种家伙！也能很快治好罗兹瓦尔，所以……」

碧翠丝摇头表达厌恶，但对自己说的话却越来越没把握。

她比谁都了解这段痛苦的发言毫无说服力。

──碧翠丝很厉害。琉兹是发自内心尊敬她。

琉兹一直看著她，所以知道她敬爱母亲，和罗兹瓦尔就像兄妹一样爱拌嘴，还会若无其事地关心自己。

她拼命练习魔法，就算被罗兹瓦尔戏弄也不灰心，她最喜欢母亲艾姬多娜，偶尔给琉兹看到的微笑可说是可爱万分。

「──只要用贝蒂的『机遇门』，让大家逃离这里就好啦。」

「──」

「对吧？就这么办。虽然因为人多，贝蒂会很辛苦，但还是可以办到的。找到机会就把罗兹瓦尔带走，还有母亲……你看，这样就行啦！」

「然后逃到他处，活得战战兢兢、时时刻刻担忧那个人几时追来吗？多亏了艾姬多娜大人和罗兹瓦尔大人，我们才终于有这块安宁之处。……舍弃这里再打造新的『圣域』，不知道又要花多久。」

碧翠丝拼命拟定替代方案，而琉兹回应得沉稳，却也很严厉。

看到受伤的神色在少女脸上扩散，强烈的感伤也奔过琉兹的胸口。碧翠丝只是很温柔而已。而自己坚持己见，践踏了那份温柔。

──这无疑是背叛了相处至今的岁月以及积累的心情。

多么残酷又自私、不知感恩的行为啊。

「碧翠丝大人。我很喜欢这里。我真的很庆幸能够在这生活。我非常喜欢居住在这儿的人们的笑容。我不希望失去这一切。」

「──」

「我已经得到十分温暖的时光。我是不被期望生下来的小孩，但却有幸得到这样不相应的幸福。……所以说，我已经很满足了。」

「不该、不该是这样的……不、不管你对这里有什么想法，这个地方讲真的，并不是为了你们而创建的……」

「是的。我知道。」

打断碧翠丝的话，琉兹用了然于心的态度深深点头。

她很清楚，这个「圣域」存在的真正用意。

「这块土地，是为了要克制追击艾姬多娜大人的那个人才开辟的。」

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并不是单纯出自善意才接纳像自己这样的混血人，不过他们还是给予了大家新的故乡和希望。

「为了这个目的才有了这块土地，才会有我们。这些我都知道。」

「既然如此……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

无法理解的碧翠丝无力摇头。

面对她像在恳求的眼神，琉兹回以明朗的微笑。

「没关系。或许起头是这样，可是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所有时光，让出发点已经不一样了。在这里生活，和碧翠丝大人聊天，全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其他人也是。」

来到这里之前，过的都是无法自行选择的人生。这个世界对半魔十分残酷，连年幼的琉兹短暂的人生里都被迫尝到数不清的痛苦经历。

可是，这里不一样。这个地方是琉兹第一次，而且也做出了许多选择的场所。

多所敬畏的邂逅也好，打成一片后的日子，全都是由自己决定的。

想稍微接近抱著书的少女，想要模仿她。对方明言愿意帮这拙劣的模仿一把，使自己在脑海中描绘出获取新知的未来。

「我并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因为得到的一切，全都在我心里。」

就算描绘的未来无法实现，但琉兹还是得到了幸福、心怀温暖。

「能在这边生活很幸福。所以说，为了守护这段时光，我会义无反顾。碧翠丝大人对我的无数恩情，也在此向您献上感谢。」

建筑物外头，远方传来轰隆巨响。

地面摇晃，空气震动。这全是超能者之间的战斗余波。一点一点但确实在逼近的余波，是逼迫两人做个了断的命运呼唤。

闭上眼睛，琉兹巧妙地隐藏心头深处的些微不安。面前的碧翠丝正拼命运转脑袋找话说。

找出能够挫败琉兹的意愿，改变她的心情，翻转她的意见的魔法话语。

──但这世上不存在那么刚好又方便的魔法。

「碧翠丝大人。」

在呼唤下，碧翠丝紧抓著些微希望抬起头。自己想不到的魔法话语，期望是由琉兹开口。可是──

「甜食请不要吃过头啰。」

代替魔法话语的，是琉兹对碧翠丝的最后心愿。

因为她是个一起喝茶时，伸向茶点的手就停不下来的女孩。生得那么可爱，要是变胖就太可惜了。也希望她的牙齿能够继续整洁漂亮下去。

──虽然很少见，但她真的是个笑起来很可爱的少女。

回过头，琉兹看著引人入胜、绽放光芒的魔水晶。只要触碰就行了。

会痛或是难受吗？

即使已经对结束性命抱持觉悟，但却不知道死亡会以什么样的形式降临。觉得稍微有点可怕的自己真是难为情。

被眼前这道光芒吞噬的时候，自己将会让「圣域」成真。

假如「圣域」能让大家幸福，假如碧翠丝会守护这个世界的话。

「──」

突然传来袖子被拉扯的感触。

回过头，拉住自己的是碧翠丝。琉兹第一次看到她这种表情，而且她正用手指捏著自己的袖子。

碧翠丝一定也不知道制止之后该怎么做。

可是还是得传达些什么，所以圆滚滚的双眼拼命诉说。

「约、约好了……要教你读书的。」

在最后的最后，两人所描绘的未来原来是同一件事。这给了琉兹最大的勇气。

她温柔地松开碧翠丝捏著袖子的手指。

相触的手指传来温暖，最后琉兹笑得如花灿烂。

不可怕了。因为害怕的心情被碧翠丝融化了。

「谢谢。──再见，贝蒂。」

──对人生中最好的朋友这么说后，琉兹的意识就被蓝光包围了。

10

「──这就是老身在坟墓里所见到的琉兹·梅耶尔的过去。」

为似长又短的往昔作总结后，席玛深深低头。

老实听完的昴一行人，对席玛的举动没有表达任何意见。负责讲述的她，长久以来怀著这样的过去，想必是苦恼不已吧。

「圣域」的起始，和琉兹·梅耶尔。身为始祖的她原来背负著沉重的真相。

「记忆就到这里，后面的事便不得而知了。但是，既然『圣域』有存续下来，就代表琉兹·梅耶尔的决心没有白费。」

「可是，这太……跟老身所知道的『圣域』存在源由差太远了……」

内心最为震撼的，就是出身与席玛相同的琉兹。立场相同却不知道同胞的秘密，一直相信虚假的她所受到的冲击怕是无法估计。虽然程度比不上她，但这份真相也让昴大为震惊。

「魔水晶在那之后，以及琉兹·梅耶尔的所在地，就如毛宝你们所知。」

「复制人实验室，就是结界的核心啊。……可是，包含水晶在内，实验室的用处跟我听说的完全不一样。艾姬多娜也从未说过跟结界有关……」

在梦之城堡与艾姬多娜的邂逅里，未曾触及过结界设立的目的。

艾姬多娜曾一度佯装「试炼」与自己无关，还颠覆意见。所以关于「圣域」的成立与结界的存在，因为怕她撒谎，不曾跟她本人确认过──

「席玛女士……不对，琉兹小姐们是在哪知道艾姬多娜的目的的？」

艾姬多娜的目的是长生不老──将自己的记忆写入复制人体内，藉此成立拟似的永生。过程中发生失败，只有生成复制人的装置还留著，直到现在都还在继续产出复制人。原本听到的是这样。

「老身……老身们是被赋予管理者职务的最初复制体。知识和目的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于脑内。所以说，不曾质疑过……」

「一开始老身也完全没法相信。结果行为和想法都失常，于是便被撇除管理者的职位。」

琉兹大感困惑，而在十年前就克服同样冲击的席玛朝她点头。现在就要琉兹冷静接受恐怕是很困难。

可是席玛没时间了，所以昴没空等琉兹重新振作。

「虽然对琉兹小姐很过意不去，不过继续说下去吧。艾姬多娜隐瞒真正目的这件事没什么好吓人的。这很正常。所以说，她隐瞒的目的才是重点。」

「我还蛮在意的，菜月先生提到魔女的时候都讲得很过份呢。」

「因为我恨她把我耍得团团转。──话中出现的『忧郁』是什么人？」

昴问起在过去大放异彩的「忧郁」。要是跟冠上宗罪的七名魔女一样，只有无知的昴不晓得而已那就还好。可是──

「拉姆也是头一次听到『忧郁』这个人。对『强欲魔女』也仅止于知道名字而已……但『忧郁』是真的从没听过。」

「本大爷也不知道。……既然不是席奶奶犯痴呆，就真有其人吧。」

昴的疑问让拉姆和嘉飞尔一齐摇头。仔细看，奥托也耸肩表达没头绪，使得事情坠入五里雾更深处。

不过，昴是想到一个不愿意去相信的想法。

「七宗罪是傲慢、嫉妒、愤怒、怠惰、强欲、暴食、色欲……可是我听说以前不只这七个，有些被合并掉了。」

「问是在哪听说的也没用吧。……被合并掉的宗罪有哪些？」

「记得是……『忧郁』和『虚饰』。」

──被撇除在七宗罪以外、被称为旧宗罪的「忧郁」和「虚饰」。

既然「圣域」的过去与「忧郁」有所牵扯，那「虚饰」应该也存在。

「可是，这样子该说是很伤脑筋吗，总之事情很严重耶。」

现场无人怀疑昴那来源不明的情报。最信任他的奥托环顾周遭的人，说：

「我没说错吧？宗罪魔女的存在好歹还留在历史里。可是却有连历史都没提到的宗罪？而且听起来还是极为凶残的人。这里头铁定有内情。」

「说起来，连『圣域』的成立目的都对琉兹大人隐瞒。也就是说，是刻意要抹消『忧郁』这人的存在。虽然不知道目的为何。」

「有脑子好的家伙在，事情讨论起来就是快呢……」

奥托和拉姆的推论之快让昴赞叹，接著看向席玛。因袭拉姆两人的结论和昴所知道的现状的话，那在「圣域」所发生的事情──

「──全都是骗人的。『圣域』是艾姬多娜用来抵御『忧郁』的手段，琉兹小姐被赋予的职责和复制人的生成装置都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吧？」

「不做到这地步就没法彻底隐瞒的意思啰。──就这么想要抹消『忧郁』的存在吗。」

「──呃！奶奶！」

昴的结论和拉姆接著说下去的话，让脸色苍白的琉兹站不稳。嘉飞尔立刻扶住她的肩膀，轻手轻脚地让她坐到坟墓的石阶上。

「抱歉，讲得太难听了。可是，该怎么讲好咧……」

「不会，哪里。老身的结论也跟毛宝相同。……只是有点累了。」

低垂目光的琉兹声音沉重。这也难怪，所以不勉强她。

毕竟知道了长久以来深信不疑还用自己的人生去执行的使命全都是瞎扯胡说。其个中辛酸不只昴，其他人也难以想像。

「您觉得是做白工吗，琉兹大人？」

「拉姆……？」

在一片静默中，拉姆朝著低头的琉兹出声。她双手抱胸，带著一如往常的透彻眼神瞥了一眼琉兹身旁的嘉飞尔，说：

「一直以来坚信的使命是虚假的，知道后难免会心灰意冷。可是，琉兹大人在『圣域』度过的岁月里头，难道就只有使命吗？」

「──」

「不管一开始的起头为何，但后面应该不一样吧。──至少拉姆是这样想。」

说是安慰太尖锐，讲是斥责又太柔情。活脱脱就是拉姆式说话法。

她的话让琉兹嘴唇微微颤抖，接著小手握住嘉飞尔的手。嘉飞尔也默默地回握。这样就够了。

就如拉姆所说：不管开头为何，就算是虚假的，但都不会让后面发生的事褪色。琉兹确实有所得。

然后越是去想，沉痛的心情就越是扰乱昴的胸膛。

「──碧翠丝失去朋友了。」

因为琉兹·梅耶尔太多所敬畏，而碧翠丝太顽固。

最后，真的是直到最后一刻，两人都没能确认彼此之间的友谊。

被魔水晶吞噬的琉兹·梅耶尔在最后留下的亲密，一定像诅咒一样腐蚀著碧翠丝的心，化为不会痊愈的伤口不断倾诉痛楚。

这下总算了解拒绝昴，还恳求给她个痛快的碧翠丝到底在想什么。

失去唯一朋友的她，内心的创伤始终没有愈合的迹象。之后紧抓的希望就是跟母亲所说的「那个人」见面，但也没能实现，时间就这样耗损她的灵魂。

──失去后就维持双手空空的状态，过了四百年的空白时光。

「……碧翠丝曾和琉兹小姐们见过面吗？」

「没有，不曾。自尔等复制体诞生后，碧翠丝大人就未曾涉足过此地。老身也一直以为不该见面。」

席玛代表复制人回答。昴也同意这个回答的一部份。

复制人和本体终究是不同人，就算让碧翠丝跟琉兹她们见面，也不等同于和琉兹·梅耶尔重逢。那样只会拓宽伤口罢了。但是──

「琉兹·梅耶尔最后有许愿吧？希望这里成为『圣域』，成为大家都能欢笑的场所……而且还希望碧翠丝也置身其中。」

「是没错。但却没变成那样……」

「确实，四百年是有点过头了……但还不到太迟的地步。」

伤口没愈合，是因为碧翠丝的时间停止了。

不管是多小的擦伤，时间没有运转就不会痊愈。所以说──

「──这次我要毁掉那家伙停滞的时间。」

用力握拳朝前伸出，昴说得强而有力。

胸口深处点起火苗。眼皮底下看见光芒。这只手的前方，有著想要疼惜的少女。

「……解除结界不就等于践踏琉兹·梅耶尔、老身们始祖的愿望吗，老身一直很害怕。」

听到昴的宣告，席玛缓缓摇头说。浅粉红色长发摇曳，如实表达出她内心的不安。

「随著时间过去，时代也改变了。过去，被逼到此地的同胞……过去称为祸血的混血儿，现在所受的对待应该比较好了。要用这种藉口来瞒骗始祖的愿望吗？」

「……我懂你的不安。血缘和被歧视不曾被分割过，偏见也还到处都是。即使去到森林外头，一定还是会遇到讨厌的事。可是！」

掠过昴的脑海的，是聚集在王城里的王选候补者们的身影。

在那个大厅表明自己的意念，正面承受他人恶意的爱蜜莉雅。她的理想，尽头正是琉兹·梅耶尔所祈愿的世界。

至少昴这么相信，而且也相信爱蜜莉雅可以达成。

「爱蜜莉雅完成琉兹·梅耶尔的心愿时，被迫结束的『圣域』将会再开始。等一切都步上轨道时，整个世界对任何人都可以说是『圣域』。」

为此，爱蜜莉雅会竭尽所能。其他的王选候补人选不能说一定会如此，但至少有一半的人才可以做到。

为了有朝一日的理想，在身旁支持她就是昴的任务。

「空想泛谈，说起来好听，只有出一张嘴的话。」

「不过，这艘贼船本大爷上了。」

无力轻笑的席玛低语，但嘉飞尔用力拍胸脯，露出尖锐的犬齿一笑。他一扫脸上阴霾，朝著昴点头。

「可别只是嘴巴说说喔，首领。公主殿下……小心俺踹爱蜜莉雅大人的屁股。」

「不要对爱蜜莉雅酱可爱的屁屁做那么粗暴的事。不过，我知道。」

嘉飞尔和昴的对话活力十足，席玛看著他们，宛如在注视耀眼之物。

「也就是说，『圣域』外头的世界……全都会变成『圣域』，是吗。」

「变成那样时，还窝在森林里就太可惜啰。当然要朝那些嚷嚷著那种事不可能办到的家伙们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呛说我们可是第一批抵达的人。」

「呼，呵呵，原来如此。……说的没错。」

接受昴逗人发笑的话，席玛微笑。她的表情像是卸下长久以来的重担──不，不是好像，她确实卸下了重担。

卸下了一直一个人肩负的重担后，接下来要踏出崭新的一步。

「今后就跟我们并肩而行……怎么了，席玛女士？」

「……没什么，只是活动时间到极限了。不要太操劳老人家了。」

摇摇晃晃的席玛俏皮回应，拉姆撑住她的娇小身躯。困到低头想睡的她所说的话，让昴得知她的活动时间即将告终。

仰赖些许玛那，只能在既定时间内活动，就是复制人的极限。说完过去、克尽任务的席玛即将在此入睡。之后的事，就交给昴他们了。

「抱歉让你这么勉强。不过除了想听的情报外还知道了更多，谢谢。」

「──交给你了，毛宝。」

席玛用没有主词的话回应道谢的昴，接著就整个人靠在拉姆身上失去意识。下次醒过来要等到明天以后，也就是决胜负之后。

「我收到了，四百年前延续到现在的愿望。……虽然非常沉重。」

没法委由他人，当然也不能置之不理。用双手小心抱著，若不够的话就借用他人的手，艰难地坚持下去。

「不管怎样，先让席玛女士休息。……拉姆，可以交给你吗？」

「比起嘉飞的破烂屋……席玛大人的小屋比较近呢。」

「哦～那样的话本大爷也一起……」

「唉哟，请等一下。嘉飞尔还不能勉强。这边就拜托琉兹小姐陪拉姆小姐去吧。」

「啊～？」

拉姆抱住席玛时，率先想帮忙的嘉飞尔却被奥托制止。对此嘉飞尔不悦，但拉姆却直白同意。

「没错。有粗手粗脚的嘉飞跟著，只会妨碍席玛大人休息，这样根本本末倒置。还有把琉兹大人留在一群不懂体贴的男人之中，拉姆会内疚的。」

「没错没错……奇怪！？我也被算在这些男人之中吗！？」

奥托大喊不能同意，但拉姆毫不理睬，就这样带著席玛和琉兹走了。发色相近的三人离开现场后，奥托歪著头说：

「嗯──我说，拉姆小姐八成察觉到了吧。」

「对呀，以拉姆的洞察力而言，一般是这样没错。可是，由她视而不见这点……不对，一开始帮忙出力的时间点就有脉络可循吗。」

深深点头认同奥托的话后，昴朝著消失的背影低头表达佩服。

「是说，你们不要自己知道就好！到底是怎样，说明一下啊。被晾在一旁，不就变得像『摩尔格雷罗的十人和一人』吗！」

被撇在一旁跟不上话题的嘉飞尔高声抗议，昴朝愤怒的他解释。

「也就是说呢，让你走掉的话我会很伤脑筋，还有我想除去不确定的要素拉姆。虽然好像没什么意义了。……那家伙也很疲惫，只是不讲而已。」

「想撇除拉姆？喂喂，越来越不懂你在说什么……」

「──意思就是，接下来要去打扰梅札斯边境伯了。嘉飞尔有两只手，碍手碍脚的有两个人，这样总是有点办法吧？」

话被打断的嘉飞尔傻眼，奥托闭上一只眼解释。斜瞄他们两人的昴思索坟墓──爱蜜莉雅的「试炼」经过。

「在爱蜜莉雅酱抬头挺胸出来之前，得设法回到这儿才行呢。」

第十四卷 第三章『贝特鲁吉乌斯曾笑开怀的日子』

1

──故事再度回到一百年前的森林，一名少女所挑战的「试炼」里。

「担任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掌管『强欲』的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

──笑著报上名号的青年，身上散发的气息完全就是「异质」本身。

乍看之下站著不动，也没做出任何威胁之举，浑身都是破绽。双眼洋溢著与警戒无缘的从容和傲慢，看起来就是没想过危险会找上自己的表情。

这要是在平时，又是在坚固城墙内的话，倒也没什么问题。可是青年是不请自来的客人，面前是眼神凶狠、敌意高涨的佛尔特娜。

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贯彻那种态度，已经不是从容，而是看不见现实了。

但是，男子──雷古勒斯就是异质到能够强迫他人认同自己的存在。

而且，他自称的头衔连爱蜜莉雅都有印象。

『魔女教、大罪司教……是攻击宅邸和阿拉姆村的人……！』

对罗兹瓦尔宅邸和阿拉姆村不利，导致村民们到「圣域」避难的契机──大罪司教据说是率领魔女教的干部职称。其中一名大罪司教视爱蜜莉雅为敌，他们也是害得雷姆陷入沉眠的仇人。

『那种人，为什么会到这森林……』

「──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司教！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爱蜜莉雅现在产生的疑问，由过去站在森林里的裘斯高声问出口。他的表情严厉，面对年幼的爱蜜莉雅和佛尔特娜时的亲密已消逝无踪，简直判若两人。

「这座森林和这件事，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不得接触，不是已经订下这个约定了吗！」

「约定？那是你自己擅自说好擅自决定的协定吧。用那个强迫他人服从，你以为你是自觉了不起的呆子精灵吗。强加意愿又限制人想法，侵害我的身心也该有个限度。」

「这不算回答！要是对协定不满，就在教会商量啊！你来这里露脸干嘛！应该说，你是从谁那儿得知这里的……」

怒上心头的裘斯，和不高兴的雷古勒斯似乎认识。但是彼此之间毫无好感，对话里头更是没有一丝妥协。

可是──

「──这是我下的令。」

突然有宛如银铃的柔和女声介入两人的对话。

那道声音，令过去与现在、聚集于现场的所有人都各自有反应。

裘斯的眼中冒出战栗，佛尔特娜的双眸盈满怒意，年幼的爱蜜莉雅在母亲的怀中泪眼婆娑，雷古勒斯的嘴唇露出不祥的凶笑。

而观察「过去」的爱蜜莉雅惊愕屏息，艾姬多娜只是闭目。

──穿越群树之间现身的是一名少女。

站到与爱蜜莉雅他们对峙的雷古勒斯身旁，停下脚步的少女──美得会令人忍不住颤抖不停，心生畏惧。

晶莹剔透的白金长发闪耀生辉，简直就像具体的阳光沿著纤细的肩膀朝背部生出一道光芒瀑布。镶有长睫毛的双眸有著禁锢世界的深蓝，过度端正的容貌完全诠释出所有人对「美」的概念。

娇小细致的身体让人担心被风吹到的话会不会怎样。全身上下就只裹著一块布，却梦幻到让人能够理解唯有那块布方被世界允许触碰她的裸肌。

假如，真的是假如，美丽可以杀人的话，那她就是那种「美」。

「怎么了吗？罗曼尼康帝司教？」

足以成为死因的貌美少女，歪头道出朴实的疑问。

光是道出问题的嗓音，仅那不经意的一瞥，就构成少女将时间用在自己身上的事实，带来的幸福感足以让常人的心脏停止跳动。

任谁一眼都能理解──她是不该存于世上的危险存在。

「为、何……为何您会在此……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为什么带这位大人来！？」

难以抗拒体内膨胀的冲动，但还是试图抵抗的裘斯咬牙切齿。渗血的抗拒行径，令雷古勒斯打心底厌烦地嗤之以鼻。

「你说是我带来的？我说啊，这种严厉指控叫我意外。我最讨厌被别人强迫做事，你是知道的吧？会一起行动是大人本人的意思。不要什么都怪在我头上，你是恨我还是怎样？」

「柯尔尼亚斯司教，他也是一头雾水。就别太苛责他了。」

这种规劝的话就算触怒了雷古勒斯的神经也不奇怪，但他却是恭敬弯腰服从，嘴角还愉悦地上扬。

让这名凶人雷古勒斯做到这种地步的异常性，已经是笔墨难以形容。

「这样子……这样子不会太、太过残忍了吗，潘朵拉大人……！」

裘斯说话断断续续，少女则是嫣然微笑。

那微笑带来的幸福感，足以匹敌被世界祝福的感受。被称作潘朵拉的少女原谅包围自己的一切，以这样的包容力回应世界。

她摊开纤纤玉手，做出像是拥抱的动作。

「好啦，把钥匙和封印交到这。──为了成就我们魔女教的夙愿。」

「潘朵拉──！？」

少女的平稳宣言和佛尔特娜的厉声吶喊重叠。

把年幼的爱蜜莉雅护在身后，怒吼的她周围发出蓝色光芒。光芒变成又长又大的冰柱，数量多到埋没视野，所有矛头全数指向潘朵拉。

「唉呀。」

「给我死在这儿，向我哥哥他们道歉！？」

魔法毫不留情地刺向发呆的潘朵拉。

每一根都粗如手臂的冰柱，以迅猛之势射向她。锐利的尖端刺向迟钝少女的脸，碎散的冰块将森林染为白色。

「就这样──给我消失吧──！？」

震怒到漂亮脸蛋扭曲的佛尔特娜，为眼前残酷闪耀的光景划下休止符。剖开森林天空、坠落的巨大冰块直击潘朵拉──在大地刺出一道冷彻心扉的墓碑。

壮烈的景致，不只年幼的爱蜜莉雅，连现在的爱蜜莉雅都发不出声。

就算是藉助帕克的力量，自己有办法使出可以匹敌母亲的魔法吗？不是轻视佛尔特娜，她的战斗力真的超乎想像。但是──

「──我说啊，你刚刚眼里根本没有我吧？既然眼中没有我，那还使出会牵连到我的攻击，老实说你到底想怎样？你就是践踏我的性命、我的存在、我的权利和我这个人本身吧？」

从白色雾霭后头传来阴沉含恨的话，下一秒，冰之墓碑随之碎裂。

悠哉站在碎片闪耀、宛如梦幻场景中的雷古勒斯很异质。而他身后同样毫发无伤的潘朵拉也很异质。

轻轻拍打上衣的雷古勒斯尽管受到那样的攻击，但别说受伤了，连衣服都没有脏。潘朵拉也只有用手指把被风吹乱的浏海梳理整齐。

恐怕是站在前面的雷古勒斯保护了她吧，但这不是单纯用防御力就能解释的现象。到底发生什么事，爱蜜莉雅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那就是这代的「强欲」吗。一想到本来不可能遇到，就让人兴致盎然呢。』

『……艾姬多娜，你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吗？』

艾姬多娜离开树荫，移动到容易观战的位置。爱蜜莉雅问，同时很自然地站到她身旁。这使得艾姬多娜嘴角下垂，但立刻叹气说：

『想像得到，但离确信还远。再稍微看一下事情发展的话就能推测他的权能……但状况似乎不容许。──动啰。』

艾姬多娜这么下了结论，爱蜜莉雅虽觉遗憾，但还是集中心神在过去的景象上。

第一招被轻易防御的佛尔特娜咬牙切齿。裘斯摊开双手站到她面前。

「佛尔特娜大人！请您带爱蜜莉雅大人离开！面对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现在的我们太过无力！」

「哪有这样……！都见到那女人了，你却要我退下！？」

「请看清楚状况！您现在正在保护谁！？」

「唔……！」

展现彻底抗战意志的佛尔特娜被裘斯当头棒喝而瞪大双眼，然后看看身后抓著自己衣服的爱女。

「妈、妈妈……」

「爱蜜莉雅……」

「请退下。然后立刻到村落请求救援。和我一道来的信徒们都会帮忙的。他们一定可以帮助您。」

裘斯声音平静，朝抱起年幼爱蜜莉雅的佛尔特娜如此告知。

「可是，要是我们这么做了，那你呢？」

「──请放心。我也不是有勇无谋才留下来的。」

面对她担忧的眼神，裘斯透露紧张，但还是笑著回应。

自夸的笑脸，让佛尔特娜用力闭上眼好割舍依恋。

「我一定会回来帮你的。──一定。」

说完，她就抱紧爱蜜莉雅冲进森林。

在母亲怀中挣扎的年幼爱蜜莉雅朝著越来越远的裘斯大喊。

「裘斯──！？」

这份稚嫩的亲昵，裘斯用平稳的笑容举手回应。就这样，回到森林深处的爱蜜莉雅没能看到裘斯挺身面对的样子。

明明不可能有印象，但眼前的光景却还在继续。这使得现在的爱蜜莉雅大感惊奇。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裘斯的状况，但为何这里的事却还在继续呢──

『裘斯和我们分开来了……那「试炼」呢？这里会变怎样！？』

『当然还会继续。虽然这段过去你没见过，但「睿智之书」的修正力会弥补，让过去在这个复制世界中重现。因此这边接下来的战斗也是存在于你过去的确切光景。──不过考量到『试炼』，应该要追著幼时的自己离去才对。你怎么选？』

回答疑问的同时，言外之意还忠告爱蜜莉雅该去追佛尔特娜。

对此爱蜜莉雅拿不定主意。当然，她的目的是要突破「试炼」。所以用不著多想，去追过去的自己就对了。

可是，裘斯在这里奋战。为了让佛尔特娜和年幼的自己逃走，挺身而战。而且──

『嘿，要留下来？』

『你刚刚的说法……听起来不单单只有那个原因。』

『──』

『我想，不是我想太多。你简直就像是希望我去另一边……』

『──要怎么想随你便。而且，在你悠哉做决定的期间，事态已经有所发展。』

不理爱蜜莉雅的疑虑，艾姬多娜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站好位置，俯瞰接下来即将化为战场的空间。

而在魔女视野中拓展开来的战场上，白发凶人嘲笑挡住自己的裘斯。

「嘿～很帅气不是吗。不过，你以为你是对谁讲话还放人逃跑？你以为我是来干嘛的？不管怎么想，一定是有事才来的吧。不是找你，是找她们。胆敢妨碍的话，就是侵害我的行动和权利。」

「随你说去，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但是，我会赌上我这个人，不让你们继续前进的！」

「真敢讲。我是不知道你是什么魔女教创办人之一还啥的，不过就是过去稍有贡献才能坐在现在这个位置，我可是被选上才即位的！来较劲啊！你以为赢得了？你脑袋正常吗，啊？」

「这点……你现在仔细看著吧。」

雷古勒斯被自己的理论激怒，裘斯则是平静地回答。

『不要……裘斯，你要做什么……！？』

裘斯把手伸进法衣里。从他脸上看到「死亡」觉悟的爱蜜莉雅连忙朝过去伸手，可是观众是没法干涉结局已定的故事的。

伸过去的手直接穿透人体，过去曾交握的手碰不到彼此，无法阻止对方的决心。

「喂，你，该不会……！」

裘斯从法衣取出一个黑色小盒子。看到那个盒子，雷古勒斯皱了一下眉，但发现那是什么后立刻瞪大眼睛。

他的态度头一次失去从容，裘斯则是以下定决心的眼神瞪著他。

「你应该有感觉。毕竟你也曾拿过一次这个。」

「我知道啊。正因为知道，才觉得你的愚蠢让我无话可说。你以为那个能当作王牌？为什么就是不懂啊……你！没有资格拿那个！别的不说，就你最没资格！」

「……确实，我的素质跟这个不合。正因如此，才会被委托保管。但也是为了这种时候。」

雷古勒斯的激动原因跟方才不同，裘斯只是冷静摇头。

黝黑沉淀的怒意，与宛如蓝色火焰的决心，两者互相撞击──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司教。」

一直站在原地的潘朵拉，微笑著对裘斯说。

被连名带姓称呼，裘斯抬起头。潘朵拉语气和缓，朝他说：

「祝你有个美好的旅程。」

没有丝毫恶意、祸心、敌意和其他意图，而是充满善意的祝福。

正因如此，那句话反而让爱蜜莉雅止不住恐惧，这点裘斯也一样。

潘朵拉的祝福宛如利刃，裘斯露出内心像被切割的痛苦表情，打开了手上的盒子。──小盒子里头有个黑色的「某物」正蠢蠢欲动。

「请原谅我。──富鲁盖尔大人。」

说完，裘斯将黑色「某物」连同盒子一起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顿时，像水泼洒一样，「某物」在裘斯的胸前散开，爆发性地增长体积然后包覆他全身。黏性生物像是要附身在裘斯身上的光景，让爱蜜莉雅发出不成声的哀嚎。「某物」就这样毫不留情地覆盖、涂抹掉裘斯的存在。

「白痴。」

雷古勒斯头一次简短骂人。

他轻蔑的视线尽头，是被「某物」吞食后双手朝天高举、张口吶喊的裘斯。不是苦痛也不是快乐，宛如就只是被不可思议的感觉翻搅著自身的存在。

──突然，吶喊中混入了莫名其妙的掌声。

「太棒了。」

感叹低喃的，是眼眸彷佛恋爱少女一样湿润的潘朵拉。

她凝视存在被搅拌而喘气的裘斯，暗自兴奋到呼吸变得火热。

「潘朵拉大人？」

感觉有异的不只爱蜜莉雅，雷古勒斯似乎也一样。在白色青年感到莫名其妙的眼神下，潘朵拉停止鼓掌，指著裘斯说。

「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司教。」

「是。」

「要来啰。」

紧接著，雷古勒斯的身体突然上下颠倒，被扔向空中。

「啊──？」

简直就像是抓住玩具娃娃的脚使力拋甩的幼稚暴力。

被扔出去的雷古勒斯完全不知道自己发生什么事，就这样飞到森林上空，在身子浮空到最高点的下一秒，又朝地面急速下降──像是「被抓著脚」往下甩，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从头部撞击大地，扬起烟尘。

在轰然巨响和地鸣下，大地爆裂开来，被冲击力道牵连的树木接二连三倒向雷古勒斯著地的地方。雷古勒斯成了大树的垫背，闹烘烘的森林再度回归平静。

『──啊。』

爱蜜莉雅说不出话，以空白的思考拼死想掌握刚刚一连串的光景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看不出来。要说知道的事就只有一件。

「我应该……说过了呀。」

跪在原地的黑色法衣男子，流著血泪看著前方。

瞪著掀起飞砂走石的树木缝隙间，气喘嘘嘘的是用觉悟交换胜算的男子──脱离被黑色「某物」侵蚀的苦楚后站起来。

呼吸急促，双脚颤巍巍的。但是觉悟化为顽强不屈之炎，熊熊燃烧灵魂。

「此处有的、是希望……让我成为现在的我的那些人们，他们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渗血呢喃中混杂著搔动人心的悲壮使命感。里头的心情究竟累积了多少岁月，无人能够窥知其深奥。

其他人都没办法，唯有片刻不忘、全身浸透在心愿中的当事人才知晓。

「那些日子，那个羁绊，那个愿望……将我，变成现在的我。我永远不会忘记……。所以现在，若我有拼命到吐血的价值的话……」

流淌血泪，用尽血肉，喷洒血块，执著于手不能及的祝福。

眼窝染为鲜红，眼睛被血弄得无法对焦，让人怀疑朝著正前方看的眼神是否有正确映照出世界。

「你那被染红的双眼，映照出什么呢，罗曼尼康帝司教？」

「──爱。」

站在视线正前方的潘朵拉看穿了血红双眸没有在看自己。她随性发问，男子也毫不犹豫回应。

事已至此，虽然讽刺，但立场绝不相容的思绪整个交错在一起。

「在这个世上，最爱你的人一定是我了。」

潘朵拉陶醉地用热情吐息道出告白。听到的男子闭上眼睛，朝著自认为举世最了解他的女人裸露牙齿。

裘斯──不，这男人名为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我不会让你去追她们的。我绝对──不会让你通过这里！？」

2

让黑色「某物」附在自己身上，流著血泪的裘斯咆哮。

超越想像的悲壮决心与鬼气逼人的姿态，让爱蜜莉雅背脊发寒。

直到方才还在侵蚀裘斯肉体的「某物」并没有放慢支配的速度，只是方针从外改为由内入侵罢了。

法衣底下的身体不断有扭动和突出的迹象，就是被「某物」蹂躏的证据。

『裘斯……你做什么…你做了什么？你到底……』

是吸收了什么吧，而且还是可以一击葬送雷古勒斯的力量。虽然完全看不出发生什么事，但爱蜜莉雅觉得似曾相识。

──和昴在跟嘉飞尔单挑时使出的决胜一击，看起来很像。

「你的觉悟证明太美妙了。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司教。」

可是，爱蜜莉雅的思绪被银铃嗓音中断。

紧盯呼吸紊乱、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正在吐血的裘斯，潘朵拉以超然的态度称赞他。天生丽质的美女对身旁死去的雷古勒斯无动于衷，眉毛连动都没动。

「不具资格之身，却吸纳了魔女因子。我以『虚饰魔女』之名，因你的觉悟和坚决意志赐予你『怠惰』之位。」

「那个位置，您以为我想要吗？现在的我想要的只有一个……为此我会毫不犹豫地奉献此身，只为给那对母女安宁──！？」

为了让脱离战场的佛尔特娜和爱蜜莉雅逃离魔爪，因此将心血甚至性命都灌注在觉悟里的裘斯嘶吼，然后将双手伸向潘朵拉。

「爱。真棒呢。」

「是您的空话绝不可能实现的温暖！」

裘斯朝著表情恍惚这么说的潘朵拉吶喊和投射攻击意图。紧接著，空间产生异常的压迫感。但是爱蜜莉雅的眼睛却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也没发生，也不应该发生。本应如此的──

『森林正在被撕碎……！？』

裘斯的周围彷佛有透明大蛇在蠕动，破坏的冲击力道逐渐扩展。

树木被扫倒，大地裂开，土块花草四散。力量遵从裘斯的想法，从随便逐渐转为有目标的破坏──宛如被巨人乱踩一通的毁灭力道，朝著杵著不动的潘朵拉直线前进。

然后，将潘朵拉娇小的身躯化为血雾──

「我说啊──」

「──！」

「我有来，我有在，却无视我推动事态发展，你到底在想什么呀？温良恭俭让又无欲无求的我差不多也到了该发怒的时候啰。」

在不可视的一击即将碰到潘朵拉之前，白色影子介入两者之间。

接著是爆裂，空气震动，余波甚至改变了森林的地形。

可是，正面承受这股威力的青年──应该死掉的雷古勒斯不但没有后退，他的身体甚至没有被先前的攻击留下任何伤害，连脏污都没有。

『骗人……』

佛尔特娜的攻击被毫发无伤地承受下来一事，还能勉强接受。假如有天差地远的实力差距，是有可能完全防御住那记猛攻的。

可是，裘斯的不可视攻击就不一样了。爱蜜莉雅确实看到了，无计可施的雷古勒斯从高空被敲向地面。──为什么会没受伤？甚至连一丝尘土都没有。

雷古勒斯防御住攻击──不，是有什么机关让他不会被其他人干涉。

「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

「真叫人不愉快。理应不被因子认同的你，无视代价硬是扣住了那个吧？那不就等于侮辱了按照正确流程即位的我们吗？不就是伤了我那极小又无法动摇的自尊心吗？」

「是要说我白费力气吧！」

雷古勒斯挂满恶意的脸被不可视一击给豪迈弹开。

但是，因冲击而扭转的脖子回到原位时，雷古勒斯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受到攻击的迹象。一脸不愉快的凶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不断承受裘斯的攻击。

站著给人打，而且没有防御的动作。但即使全身受到攻击他也没倒下。使用「某物」得到的力量不管用，可是裘斯并没有因此气馁。

就算不管用，还是可以绊住脚步。他就这样朝著雷古勒斯不断进行攻击。

『──僵局。这边在僵持状态的期间，你们那边似乎有所进展喔？』

裘斯奋战，雷古勒斯毫不留情卸招──看著这场攻防战的爱蜜莉雅身后传来艾姬多娜的声音。

话中毫无情感，令爱蜜莉雅皱起娥眉，咬牙道。

『你是说要离开这里？裘斯拼命到这种地步耶！』

『心情的强烈程度能否影响结果，是有探讨的余地啦。但很遗憾，我并不想跟你讨论这个。我对欺凌弱者没兴趣，你的声音也叫人不愉快至极。』

『既然如此安静看著不就好了！我……！』

──要留在这里看完裘斯的觉悟。

『──呃。』

本来要这么说，但不让她把话说完的就是自己的心。

伸向胸口的手触碰裂开的结晶石，触感提醒了爱蜜莉雅原本的目的。自己是为了挑战「试炼」、承受过去的后悔才来到这儿的。

裘斯的战斗，恐怕只有在这个瞬间才能看到。

可是留下来看，却会背叛坟墓外头的人们，以及让年幼爱蜜莉雅和佛尔特娜逃走的裘斯的心情。

在裘斯的奋战结果前方有著「过去」。是爱蜜莉雅曾想忘记的真正「后悔」。

『──选哪边才是聪明的，你那颗不中用的脑袋似乎也能理解呢。』

『……就照你说的，去追妈妈和我吧。那裘斯呢？』

『同为大罪司教，战况是不会轻易朝某一边倾斜的。不过，若是剩下的那个人参战的话就另当别论……但她是不会出手的。』

爱蜜莉雅依依不舍，眼前裘斯对雷古勒斯的单方面攻防战越演越烈。

在血泪之后，裘斯连鼻子和嘴巴都开始流血。体内越是被「某物」蹂躏，肉眼看不见的破坏力的精准度和威力就越是上升。

但是与之对峙的雷古勒斯，他那无法解释的耐力也没有弱化的迹象。战况呈现胶著。

「哈啊……」

然后，就跟艾姬多娜说的一样，旁观的潘朵拉兴奋不已，但没有展现要参战的意图。这样的异常让人不寒而栗。

『艾姬多娜？』

『──。我要切换场景。到逃进森林里的你和母亲那边。』

有一瞬间，艾姬多娜的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

但那也只有剎那。呼唤让她立刻回神并且弹指。下一秒视野扭曲，景致骤变。

离开激战战场，第一个看到的是──

「不要！不要啦，妈妈！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听见幼童高亢的哭声，爱蜜莉雅反射性回头。

面前是她熟悉的大树──年幼的自己站在「公主房间」的门口哭喊，佛尔特娜则是拼命地要她听话。

女儿紧抓自己的胸口，她则是抓著女儿的肩膀，垂首像在祈祷。

「我求求你听我的，爱蜜莉雅。没事的，很快就好……没错，我很快就会收拾完然后回来。所以这段期间拜托你躲在这里。」

「不要！我绝对不要！佛尔特娜妈妈的表情跟裘斯一样！你跟裘斯一样要做什么对吧！丢、丢下我是要……是要去做什么……！」

爱蜜莉雅把小小的身躯整个用上，紧紧巴著母亲不让她走。

甩掉就好，甩掉一个小孩应该很简单。但是佛尔特娜没法对女儿这么无情，个中理由就充斥在她的眼中。

因为佛尔特娜是爱蜜莉雅的母亲，无法甩开哭著攀住自己的女儿的手。

「不要丢下我！我也要跟去！我不会再说谎了！我也不会破坏约定！我会当个乖小孩！我会当个乖小孩的……所以、不要丢下我……！」

「爱蜜莉雅……爱蜜莉雅、爱蜜莉雅、爱蜜莉雅……！」

不想和母亲分开的心情，让她立下想到的所有誓言。佛尔特娜忍不住抱紧她。因为不这样做就会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脸颊爬满涌出的泪水、丢人现眼的样子会被女儿看到。

『佛尔特娜、妈妈……』

年幼的自己没看到的光景，现在的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对爱蜜莉雅来说，佛尔特娜随时都高尚完美、坚强、受人尊敬，从没想过她会有软弱的一面，更没法想像她会这么难过、被难以承受的悲伤打垮到滂沱泪流。

窥视过去，结果母亲的眼泪摧毁了爱蜜莉雅的心灵。连要用双手掩面都来不及，泪珠接连顺著脸颊滑下。

看到这光景，看到母亲现在的表情，她清楚了解。

虽然不曾怀疑，但在这瞬间又重新确定了这点。

『佛尔特娜妈妈……就是、我真正的母亲……！』

生下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事到如今已毫无意义。

佛尔特娜老是叮咛自己不要忘记亲生母亲，坚持她终究只是代理母亲。但爱蜜莉雅的这个想法，不管她再怎么主张都不会改变。

即使是重要万分又尊敬无比的佛尔特娜的话，但只有这点自己没法接受。

『佛尔特娜妈妈……我爱你……！』

唯有这份心情，不管被谁说什么都不能再忘。

「──佛尔特娜大人！还有爱蜜莉雅！」

就在两人紧紧相拥时，有人从佛尔特娜背后出声叫唤。

听到的佛尔特娜用力擦去眼泪然后回头。从视线尽头跑过来的是摇晃细辫子的少年亚齐。翠绿瞳孔带著焦躁的他看到她们在一起后，放心地说了「还好」。

「亚齐！森林……村子里的人没事吧！？」

「──。称不上好。司教大人带来的人正跟男人们一起应战！」

是注意到佛尔特娜脸上的泪痕了吧，亚齐没有多问而是先报告。听到报告后，佛尔特娜垂下视线，不安也传染给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用不著那么害怕，没事的。相信村子里的人和我们吧。而且你的母亲可是非常强悍又可怕的人喔。」

「嗯、嗯……」

「亚齐，可怕是多余的吧。真是的……」

亚齐笑著对爱蜜莉雅说的话，让佛尔特娜不悦地抱起双手。多亏亚齐的贴心让自己稍微恢复平常心，佛尔特娜用力吐气。

「就算让爱蜜莉雅回到房间，也没法瞒过那些人的眼睛了吧。」

「虽然气愤，但只要待在这个森林里迟早会被发现。他们的目的是……」

「──封印吧。是在哪听到的吧，连那个女人都……」

来袭者──特别是潘朵拉，佛尔特娜对她的愤怒非比寻常。不知有什么过往，使得佛尔特娜只要对上她就失去冷静。

就算她没来，森林各处都已发生战斗。故乡早已化为战场。

「好。不管怎样我要出面。这个森林里战斗力最强的我，可不能在这种地方原地踏步。」

「不会！我们会应战的！佛尔特娜大人请带爱蜜莉雅到森林外头！」

「你知道逃离这里会变怎样吗？不单是我们的安宁之地被夺。我们一旦输了，封印就会落到那些家伙的手上。这次世界真的会灭亡！」

亚齐试图让她重新考虑，但被佛尔特娜用强硬的口吻叫停。然后似乎对吼他一事感到过意不去，所以又补充说：

「对不起。你很恨我吧。其实你们根本不用被卷进这种事的。藏匿我和爱蜜莉雅……才会遇到这种不必要的麻烦事。」

「──！我们之中哪会有人这么想！？」

「亚齐……」

佛尔特娜带著悔恨的声音激起亚齐的反抗，不让她说下去。他气到脸红脖子粗，竖起妖精特有的长耳朵慷慨激昂道：

「请不要每次都把我们撇离在两位的问题之外！或许以我们的寿命而言，时间短暂到眨眼就过！可是，即使如此，大家在这森林！一同度过了相同的时光！您忘了吗！」

「──」

「有谁会排挤您们……谁会排挤家人！您和您的兄长……爱蜜莉雅的母亲大人都对我们有恩，请别让我们恬不知耻地忘记这点！」

感情爆发的亚齐控诉到最后带著哭声。还年轻的妖精少年下跪，边吸鼻子边看佛尔特娜。承受他的视线，佛尔特娜闭上眼睛。

「对不起。──我又否定了一起生活的家人了。」

「佛尔特娜大人……我、我、多嘴失言了……」

「不，你说了很重要的事。我老是让所爱的人失望。明明都后悔无数次了，却又痛过马上就忘。所以……」

佛尔特娜朝著跪下的亚齐摇头，然后慢慢地蹲在爱蜜莉雅面前。

「爱蜜莉雅，妈妈接下来为了保护大家，必须去完成重要的使命。所以说，要跟你分开一下子啰。」

「不要……我不要啦，妈妈。我、我……！」

「求求你。真的就一下子，听妈妈的。你先跟亚齐一起到森林外头去。这座森林……变得非～常危险了。」

朝著泪眼婆娑的爱蜜莉雅诉说完，佛尔特娜转头看向亚齐。被带著决心的蓝紫色瞳孔凝视，亚齐细瘦的身子不禁一僵。

「佛、佛尔特娜大人……我！」

「亚齐……虽然有点早，不过我要把守护者的使命托付给你。务必带爱蜜莉雅离开。虽然外头的世界很难过活，但还是有希望的。一定会有的。」

「别这样，请不要讲得好像是遗言！我要跟大家奋战到最后！」

「爱蜜莉雅，就拜托你了。她是我和哥哥嫂嫂的宝贝女儿。」

佛尔特娜的声音没有一贯的强硬和高尚，而是虚弱飘渺。

身为人母，身为女性的她所说的话让亚齐流泪。他哽咽，用双手盖住脸。

「卑鄙……！您知道您这样讲我就没法拒绝……我也、我也想跟大家一起战斗的……！可是……！」

「对不起。把一切都推给还是孩子的你，请原谅卑鄙的我们。」

手放在哭泣的少年肩膀上，佛尔特娜苦涩地请求谅解。亚齐说不出话来，但止不住的泪水正是他听从请求的证明。

就这样，佛尔特娜最后必须说服的对象，剩下爱女一人──

「爱蜜莉雅。」

「不要！我要跟妈妈走，我要跟妈妈在一起！拜托！求求你！拜托啦，请让我跟你在一起！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听我说。」

哭喊的爱蜜莉雅摀住耳朵，不肯听妈妈道别的话语。看得现在的爱蜜莉雅好想搧年幼的自己耳光。

不是想责备她不明事理，而是想告诉她，佛尔特娜亲口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以听漏。

「爱蜜莉雅。」

蹲著的佛尔特娜轻轻拥抱爱蜜莉雅。

挪开她拼命摀住耳朵的手，脸颊抵住女儿的头，用力磨蹭她的银发。宛如极其小心以免弄坏她似地，触碰著举世比任何人都要最疼爱的人儿。

「妈妈永远都在你身边。只要你闭上眼睛，我就会出现在你的回忆里。只要你抱著自己，我就在你温暖的胸膛里。只要你出声，我就在声音传开的天空下。妈妈一直都和你在一起。一直都在，永远和你在一起。」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妈妈是大骗子……！」

「爱蜜莉雅。──我跟你约定，一定会。」

抗拒妈妈的话，觉得她只是在慰藉自己的爱蜜莉雅对这个单字屏息。

就在自己的面前，爱蜜莉雅像是受到引导似地，将掌心叠上微笑的母亲伸来的手心。

「妈妈和爱蜜莉雅永远都会在一起。从现在起，我们约好了。」

「真、真的……会在一起……？」

「嗯，真的。妈妈非～常喜欢爱蜜莉雅……在这个世界上，妈妈比任何人都还要爱莉雅。」

莉雅，被她柔声这么呼唤，让爱蜜莉雅的情感溃堤。

过去与现在的爱蜜莉雅，眼泪都当场决堤。

「佛尔特娜妈妈……我也是、我也是、最喜欢妈妈了……最喜欢、最喜欢你了……！」

『我爱你。我爱你，佛尔特娜妈妈。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现在与过去，两个爱蜜莉雅的感情在此重叠，拼命回应被给予的爱。

使尽力气出声，身体用力贴著对方，彷佛不这样就无法传达出心中所有的情感，就没法回报满溢出来的情感。

「──莉雅，我最喜欢你了。」

佛尔特娜用柔软热情的嘴唇亲吻她的脸颊、眼皮和额头。

碰触彼此和互相拥抱，都是身为母亲表达爱情的方式。迟至现在才做──是因为佛尔特娜在这一刻允许自己当爱蜜莉雅的母亲。

「……亚齐，拜托你了。」

「──是。我知道了。」

把自己的爱意用力传达给爱女后，佛尔特娜站起来呼唤亚齐。

少年从她手中接过哭得抽抽搭搭的爱蜜莉雅，牢牢抱紧稚嫩身躯后用力点头。

「一定要平安脱逃喔。」

「是……遵命！爱蜜莉雅……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亚齐大叫发誓，佛尔特娜放心地放松脸颊。

接著，指向通往森林外头的方位。

「去吧，拜托了。」

亚齐不再说话，朝著她指的方向奔跑。

被冲进森林里的少年紧抱的爱蜜莉雅，越过他的肩头往后看──看著远去的母亲，张大嘴巴发出不成声的话。

无声的话语，让佛尔特娜的锐利眼神真真切切变得柔和。

「──我爱你喔，爱蜜莉雅。」

3

被亚齐抱著的爱蜜莉雅即使已经看不见人了，依旧死命地看著母亲刚刚在的方向。

只要一直盯著那边看，说不定原本看不见的妈妈会突然现身，然后追上自己。她就抱著这样的愿望，一直看著。

「爱蜜莉雅……！」

少女的心愿也传达给了抱著娇小身躯的亚齐。一个才刚和自己最心爱的母亲分开的小女孩，要跟她说什么才好？没人可以做出解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是、是因为我、破坏约定……离开房间吗……」

「不是。不是这样，爱蜜莉雅。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佛尔特娜大人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你根本用不著谴责自己！」

「那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分开……？妈妈和裘斯都离开我……是因为我、我讨人厌……我被很多人、各种人讨厌……」

突然造访的别离，让年幼的爱蜜莉雅被逼到心灵快要破碎。

寻找陷入这种状况的原因，回顾自己的行为，在自己身上找责任。

破坏约定。多次离开不能出去的房间。跑到不能去的森林深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封印。──她认为是这一切引起这次事件的。

「我要是……要是、我一直……乖乖窝在房间里的话，就没事了？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不在……大家、都可以……在一起了……？」

「爱蜜莉雅──」

「因为我是坏小孩……？所以被大家讨厌……才会孤零零没人要？」

「不是……不是的，爱蜜莉雅。没有人、不会有人讨厌你。这世界不是为了让你痛苦而有的。这世界，还有大家，是为了祝福你才有的……！」

少女扑簌簌流泪，亚齐则是拼命解释。

虽说是想止住爱蜜莉雅的泪水，但话中也包含了他自身的希望。

不只佛尔特娜和裘斯，「过去」的一切，与爱蜜莉雅相关的许多人，都保护她、爱护她，朝她伸出的都是疼爱之手。

「那边的年轻人──！」

在森林里急驰的亚齐眼前，突然有人伴随厉声闯入。

从群树中冲出来的黑色法衣，让亚齐立刻警戒。但对方注意到后连忙举起双手。

「慢著，不要慌张！我是罗曼尼康帝司教大人的『手指』！」

「司教大人的……」

「是的，请放心。你在这里……不，那位是……！？」

表明立场的法衣男察觉到松了一口气的亚齐所抱著的人是谁，感到惊愕。亚齐严肃点头道。

「佛尔特娜大人将她托付给我，然后就去救其他人了。有大人在，就能将袭击森林的敌人一网打尽……」

「说来难以启齿，但恐怕很难。」

「咦！」

男子的表情十分苦涩，让亚齐发出讶异的声音。

「已经确认带头的是同为大罪司教的激进派人物『强欲』。虽由司教大人负责应战，但不是只要赶走那男人就好。」

「大罪司教……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

「魔兽『黑蛇』被放进森林了。」

「黑、黑蛇──！？」

男子的话让亚齐惊愕不已，用不可置信的表情回望森林。

「怎么会！不可理喻！黑蛇的灾厄程度超越白鲸和大兔。为了进攻，竟然将不听从任何人命令的灾难放出……」

「还是有人可以控制它……魔女也来到了这座森林里。」

「魔女？什么魔女？不要乱讲话！除了『嫉妒魔女』之外的魔女老早就灭亡，而『嫉妒魔女』也被封印在砂之彼方……」

「还是有存在被隐匿的魔女。──名为潘朵拉。是魔女教，也是世界的禁忌魔女。」

男子挤出的话，听得亚齐震惊不已。

大罪司教以及连存在都不被世人知晓的魔女来袭──即便如此，亚齐的心依旧没有向绝望屈服。因为他从胸膛感受到另一人的心跳。

那是被托付给自己的人，所以不能低头放弃。

「我……被佛尔特娜大人托付要让爱蜜莉雅逃走。不管故乡会变怎样，只有这孩子我一定要保护……我一定会保护这个希望！」

「……我跟你同行吧。虽然老迈，但好歹忝居罗曼尼康帝一族末席。」

抱著希望的亚齐所说的话，让男子点头跟著奋起。

拎起法衣下襬，接近老年的男子踢踹泥土，像在展示脚还健朗。接著目光朝向通往森林外头的方位，准备带路──

「──不行！」

准备拔腿狂奔时，男子突然大叫，声音迫切到亚齐硬生生停止动作。瞪大双眼看向对方，却见男子张开双手站著不动。

「太大意了……它已经、来到这里了。」

「什么……啊、啊！？」

男子痛苦地说，亚齐才在诧异──接著男子的手就从肩膀处脱落。就像接孔松脱的娃娃那样，原本伸直的双手突然乾脆地掉落。

双手断掉，但断面却都没有流血。不仅如此，就算是老人，双手也不至于会瘦到这种程度，而且还像失去水分的树根一样继续凋零。

「黑蛇的邪舌……！快逃！」

「可是！」

「我已经、没救了……」

转头怒斥要亚齐逃跑的男子面容迅速失去肤色，法衣底下的脖子浮现暗红色班点，脸部肌肉凹陷到眼球整个突出。

「危、危危……危、险……！」

男子痛苦呻吟，舞动失去双手的上半身，最后倒在地上。接著眼窝、鼻腔、耳朵身上处处都喷出黝黑鲜血，然后便一动也不动了。

目睹男子的末路，亚齐和年幼的爱蜜莉雅都无法保持平常心。

「病魔的坩埚……病巢之魔兽，黑蛇……！」

亚齐遮住爱蜜莉雅的眼睛，用沙哑的声音道出杀死男子的敌人名字。

并不是对他的声音做出反应。可是在只有亚齐和爱蜜莉雅的急促呼吸声的空间里，响起了巨大生物舔舌的嘶嘶声。

那是以猎物的恐惧为前菜，等待主菜熟成的猎人气息──

「──混、混帐！」

察觉危机接近，亚齐骂出声后脱离现场。不知道该往哪跑才好。这里是敌人的狩猎场。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赶进了这里。

要尽可能远离男性的尸体。可以的话最好是到森林外头。亚齐只注意怀中身子僵硬的爱蜜莉雅，拼命逃离威胁。

逃跑，逃跑，一直逃跑。年轻妖精拼命抵抗──

「啊──」

踢踹地面的右脚脚踝一阵火烫，理解自己被舔到的同时，抵抗也被破解。

邪舌爬过露出衣物的肌肤，疾病正像暗红烧伤一样进展。

看到的瞬间，亚齐举掌朝向自己的右脚。

「……芙拉！」

他毫不犹豫地对准膝盖，用风刃切断发病的右脚。

少了可以站稳的脚，身体只好靠在树上。在失去脚的剧痛下喷出冷汗，咬牙忍耐大脑像被烧灼的感觉，接著又咏唱魔法。

「修玛──……！」

空气响起皲裂声，接著被切断的右腿伤口结冻，冒出白色蒸汽。这野蛮至极的止血法让亚齐发出更进一步的惨叫。

壮烈又苛刻的判断。不管是当机立断还是处置法，都证明了亚齐身为战士的觉悟与本领之高。最重要的是这段期间，他都不曾放开爱蜜莉雅过。

「亚齐……？」

被按在他胸前的爱蜜莉雅看不见发生什么事。而亚齐硬是挤出笑容，轻松带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最大悲剧。

「没、没事……没什么，没事了……！」

断断续续，却还是朝著她说没事。这样的行为实在很高尚。──然而残酷的命运却彻底嘲笑他的决心。

结冻的右脚，从伤口处开始慢慢失去肤色，还开始乾枯，硬得像石头一样。亚齐的右脚彷佛像大地乾涸般开始死亡，而且还不只有脚。

「……爱蜜莉雅。你有看到，那两棵树之间的白色花朵吗？」

「……嗯、嗯。」

背靠大树的亚齐放下爱蜜莉雅，让她站在地上后，指向某个地方。爱蜜莉雅跟著看过去，看到两棵树和白花之后点头。

「你可以、跑向花那边吗？通过花之后……一直、直直地跑……」

「跑、过去……我可以跑。可是……」

「那，快点去吧……」

亚齐对盯著白花、欲言又止的爱蜜莉雅说。

简短送行的话让爱蜜莉雅的眼神浮现困惑，同时察觉到他的状况不寻常，于是轮流看著他和花。

只要跑过去，自己就会变成一个人。又将有人从自己眼前消失。

「没事的，爱蜜莉雅。你、不是一个人……」

「亚齐……」

「好了，快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跑！」

被亚齐尖锐的声音吓得耸肩的爱蜜莉雅乖乖踏出步伐开始奔跑。她很想回头，但还是谨守吩咐不转头。

亚齐的声音，佛尔特娜的声音，裘斯的声音，在她的脑内回响。

──只要遵守所有的吩咐，一切一定会恢复原样的。她这么相信。

「没错，这样就对了。跑，继续跑……就像每次甩掉我们那样……」

朝著少女远去的背影浅浅一笑，说完亚齐撩起上衣衣襬。

乾枯的侵蚀已经抵达胸下，双腿文风不动。失去肤色的肌肤变得像石头一样硬，让人想起那个恐怖的魔兽。

嘶嘶，又听见这声音。魔兽在猎物面前舔舌头的声音。

为了夺走逃跑的少女，为了破坏森林的希望，为了毁掉亚齐燃烧残存性命的意义。

「谁会让你去啊……」

眼神点燃战意，无视不动的双腿，亚齐靠手撑起身子。这样的举动让声音停歇。原本以为已经干掉的猎物再度引起它的兴趣。

声音接近，也就是结局逼近。这股气息让亚齐放松一笑。

因为自己接近死亡，就意味著死亡远离了那孩子。

「佛尔特娜大人……那孩子、一定、不会有事的。」

嘶嘶嘶嘶，临终的声音逐渐接近。

听著、感受著前所未有的性命危机，亚齐自豪地笑了。

「──」

即使枯槁殆尽，那抹笑容依旧留在脸上，未曾乾枯。

4

──眼前的光景，已经改变到让人忘了森林本来的样子。

愤怒大蛇疯狂肆虐、尽情蹂躏后的大地惨状。

树木被扫倒，很多还是从根部被折断倒地。地面有无数深不见底的大洞，要是听人说这是常理之外的存在肃清地面所造成的结果，也会为此压倒性的破坏力给慑服到相信那种荒诞无稽的说明。

创造出这副惊愕光景的，是始终站在破坏惨状正中央的一名男子──满脸鲜血、气息奄奄、战意却未衰退，强行吸收不合己身的「大罪」，藉由削减自己的性命换取力量的大罪人──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又被称为裘斯的男子，只靠觉悟折服超乎常理之力，还让自己站得直挺挺的。而应该被称作不可视之手的权能，给予了裘斯对抗大罪司教的方法──

「──我说啊～承认自己没用是会怎样。」

但就连靠著疯狂觉悟换来的力量，都被毫发无伤的雷古勒斯嘲笑。

他置身在烟雾弥漫和超越常理的破坏力之中，一脸无聊。不受影响的他，看起来就像是被另外剪下来，贴在惨状之中。

「就算如此……我还是……！」

「给我差不多一点喔～你也该察觉到了吧？你错就错在搞错我跟你之间的身份地位。不是你做什么或说什么就有用，而且谁来都伤不了我、赢不了我。管它是『剑圣』还是龙都没用。全都没用啦，谁来都没用。」

朝著吐血的裘斯无情地说完，雷古勒斯随便甩甩手。

像在赶虫的动作让裘斯立刻警觉，把血肉奉献给在自己体内蠢动的黑色力量，准备应对要发生的事──下一秒，裘斯的右手爆开来。

「什、么！？」

「你那反应我已经看到无聊生厌了。烦我不说，还剥夺我跟妻子们的相处时光。想说好歹有让我这么做的价值，结果只是浪费我的期待。」

「呃……什么……唔喔！呃啊啊啊啊！」

手被扯到裂开，裘斯按住伤口整个人倒在地上。仔细看，接下来换双脚，似被野兽咬断的丑陋伤口刻画在大腿部位。

血花喷溅、忍耐疼痛的凄惨样子让雷古勒斯皱眉。

「搞到最后，你的觉悟还决心有的没的根本连个屁都不是。不过用不著在意，任谁都这样的。不是只有你。每个人都只能拥有自己双手抱得住的东西。要懂得知足，满意现状。这是常理，懂吗？」

「嘎、啊、啊啊……」

「真的是很讨厌耶。你可能以为我有喜欢折磨他人的虐待倾向，但这是天大的误会，是对我的侮辱。我又不是想做才做的。是因为你太弱了，所以看起来才会像是折磨。我早就没有想做的事了。知足的我，只想过得平凡不被其他人干涉。我无欲无求。我很知足。你也该接受才对。」

喷血的力道减弱，裘斯的叫声也跟著变得微弱。呼吸沙哑急促，宛如将死之虫一样痉挛的模样惹人怜悯。

俯视濒死的裘斯，雷古勒斯吐出的话里没有恶意或敌意。讲述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时，用不著夹带私情。

裘斯的赴死行径对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来说等同微风──不，微风还会晃动浏海。因此连微风都比不上。

「──不要太过责备他们了，柯尔尼亚斯司教。」

站在雷古勒斯的身后，从头到尾观战的魔女出声。

伫立在被破坏的森林里，潘朵拉浑身上下都跟雷古勒斯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体现美之概念的她不说，连裹住她细小肢体的白布也不受任何影响。

「不是每个人都有办法像你那样想，或是到达你的领域的。你比任何人都特别，并且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满足。身为完成品的你很棒。而不完全的他们也很棒。」

「我不求称赞，也没法赞同您说他们很棒的意见。不管怎样，根本就没必要出动我和黑蛇。这点小事，潘朵拉大人一个人就够了。」

即使被称赞也没表现出喜悦的雷古勒斯用双手比向森林，对潘朵拉说。听完潘朵拉端庄点头。

「嗯，或许如此。但是，我想要确认。为了尊贵的目的，人类，人们会多么拼命，又多么惹人怜爱。」

「换言之，就是可以看到被逼到绝境的人拼命的嘴脸吧？哈哈哈，您这么单纯好懂多了。比那些用无聊藉口浪费我时间的人好太多了。」

「你那种划分法，我也很喜欢喔。」

潘朵拉露出让人心荡神驰的微笑，雷古勒斯也以凶人笑容回应。接著，他看向倒地的裘斯，迈开步伐好给他致命一击。

「是说，反正就算这身体死了你还有可以替换的啦，不过把里头的东西拉出来抓著管理比较轻松。让我费了那么多功夫，你真的很无能。」

他边说边抬起脚准备踩碎裘斯的头颅。就这样，裘斯的脑袋即将像果实一样碎烂。──在那之前，有声音介入。

「亚尔·修玛！？」

世界接受遵从咏唱而变质的玛那，破坏伴随著皲裂声响显现。听到空气爆炸的声响而抬起头的雷古勒斯厌烦地皱起脸。

「你们每一个都……！」

他咂嘴，接著──大到遮住天空的冰枪贯穿他的脸。强烈地震和无处可逃的冲击波吞噬他、砸烂他瘦长的身子。

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次的爆炸气浪和地鸣，碎裂的冰晶散落、覆盖整个空间，改变了景致，让人怀疑这里刚刚真的是森林吗。

闪耀的冰晶反射光线，光芒乱舞的世界──银发女子站在倒地男子的身旁。

「裘斯！裘斯，振作点！怎么会……啊啊，怎么办好……！」

「是、佛尔……特娜、大人吗……？」

对呼唤起反应，拖著一口气的裘斯目光又有了微弱光彩。他毫无疑问有生命危险却又勉强恢复意识，佛尔特娜不住点头。

「嗯，对呀，是我，我回来了。裘斯，你怎么变这样子……」

「没、关系……肉身、终归一天会腐朽……相信我，我托付的『手指』也一定、会了解……比起这个，爱蜜莉雅大人……」

「我托付给下一任守护者……我交给亚齐，让他们往外逃。多亏了你，他们一定没事的。」

「是、这样啊……那就、好……。」

「──哪里好？当然不好吧！？」

裘斯的染血脸庞面露安心时，雷古勒斯发出怒呛。

被冰埋没的地面爆炸碎裂，用手挥去白雾的他一脸震怒。他用力抓头，眼中带著前所未有的敌意。

「才想说跑回来了，结果突然这样是怎样，啊～？我！刚刚！正要踩爆那家伙的头耶！你有什么权利！有谁允许你！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你！妨碍到我了──！？」

大发雷霆的他蹲下来，双手插进地面然后往上一捞。柔软的泥土沙子就这样朝佛尔特娜他们那边飞过去。

真的就是在发脾气，像小孩一样以泼沙的幼稚方式来表达愤怒──

「不行！那些泥沙……要全部、闪过才行……！」

「咦？」

放任泥沙被扔过来，正在凝聚魔力准备反击的佛尔特娜被裘斯推倒。不是迎战也不是防御，连受身都没有就直接倒在地面──对裘斯这样的决定，想要骂他干什么的佛尔特娜亲眼目睹了。

雷古勒斯扔出的小石头和沙子，在地面上钻出「无数洞穴」。

完全照字面意思，就是无数个洞穴。彷佛雨滴在乾涸已久的土地上留下痕迹，雷古勒斯扔出的泥沙以惊人的贯穿力道在地面凿出无数洞穴，而且深不见底。

其威力只要看攻击范围内受到牵连的倒树就能一目了然。倒树被制造了无数个细小破洞后化为粉尘，若是碰到人体一定会轻易地喷发血雾。

这种孩子气攻击具备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破坏力，而且最可怕的是──

「我说啊──！躲什么躲，你们躲个屁啊──！乖乖中招变成肉片啦！无能的贝特鲁吉乌斯，和那边那个女人！我本来想说也是可以让你成为我第七十九个妻子的，结果你偏偏要做蠢事！怎样？活该啦你！？」

雷古勒斯破口大骂的同时手又插进地面。──他可以连续攻击。

用最大火力的魔法都伤不了他半毫，但他只是洒个沙子就能把人杀死。不仅如此，精神方面还很幼稚不成熟，自我本位到让人无计可施的地步。

就是一个会依照自己心情见人就咬的没教养小孩，却有著足以匹敌龙的力量的危险人物──佛尔特娜如此评断眼前的凶人。

「要是讨厌炸开的话，那我就扭断四肢做装饰！竟然对我……胆敢小觑『强欲』，我要让你们后悔──！」

「──请等一下，柯尔尼亚斯司教。」

「啊～？」

准备再度攻击的柯尔尼亚斯，硬生生被白金美女喊停。

蹲著回过头看她的雷古勒斯，眼中还留有浓厚怒意，危险到可能会把矛头指向本是同伴的潘朵拉。

雷古勒斯目光不变，朝著她震动唇瓣。

「……有什么事吗，潘朵拉大人？我现在，正要惩罚侵害我权利的鼠辈。您找这样的我有什么事吗？是想做什么，给我小心开口，立刻回答我……！」

「请压抑你的愤怒，柯尔尼亚斯司教。他，跟她，我不允许你在此地杀害他们。看到他们两个，你没任何想法吗？」

「──」

潘朵拉的话实在出乎佛尔特娜和裘斯的预想之外。敌对的她竟然会要求雷古勒斯饶他们一命。

而听了这番话，原本放任怒意肆虐的雷古勒斯停下动作。接著他看看佛尔特娜他们，最后转头看向潘朵拉。

「您，是在命令我，压抑愤怒？」

声音平静，听起来没感情。可是这股平静立刻崩溃。

「──我叫你说你就随便乱讲话，少得意忘形了，臭女人！？」

在四人态度和心情都有落差的情况下，雷古勒斯的肝火以最差的形式爆发。

明明彼此是同伴，论地位对方还在自己之上，但现在这些他全忘了，毫不犹豫就朝潘朵拉扔掷泥沙。

泥沙散弹威力巨大。飞散的泥沙以压倒性的威力蹂躏射程范围内的森林，紧接著飞向貌美少女──无情地将身为美神杰作的少女化为飞散的鲜血。

「──骗人。」

潘朵拉毫无防备地任泥沙淋上身而化为碎肉，令佛尔特娜惊愕得说不出话。这是当然的。自己如此憎恨的对象竟然死于同室操戈。

超然的存在感毫无意义，少女的命运就是变成荒芜森林的肥料。

「对我开玩笑就是这种下场。为什么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没法体贴别人呢。不要妨碍我。不要打断我的话。不要反对我做的事。我的要求很难吗？欸～那边的两个，你们怎么想？」

杀害潘朵拉后眼神依旧带著疯狂的雷古勒斯看向两人。

现状没法因为单纯减少了一个敌人而高兴。两名强敌变成一名，但只要没有方法可以对抗剩下的敌人，就无法破除现状。

二度奇袭都被对方毫发无伤撑过，佛尔特娜虽然气恼，却只能承认打不倒雷古勒斯。裘斯再继续待下去也会危及性命。既然如此，两人能做的事就是──

「争取让爱蜜莉雅逃跑的时间……」

「既然、如此……这边就、交给我……佛尔特娜、大人……」

跟佛尔特娜做出相同结论，只是选择另一个方法的裘斯说。

「不管、血流、多少……在肉体、死去之前、都不算结束……。我、我、会争取、时间……请佛尔特娜大人、务必、逃走……」

「不要说这种蠢话。」

佛尔特娜朝著怀中做好当弃子觉悟的裘斯柔声这么说。

都这种时候了，自己还能露出笑容。佛尔特娜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同时也有些自豪。

「你是要我丢下你逃离这里？若要这么做，我就不会回来了。我跟爱蜜莉雅道别后才来的，你还要我逃走，这不是叫我难堪吗。」

「可、可是……要不然，您为何、回来……我、我……」

「──当然是不想让你死啊。要是你死了，我会在你身边的。」

被佛尔特娜的蓝紫双眼凝视，裘斯瞪大被血弄糊的眼睛。

失去一只手和血液的他变得很轻，佛尔特娜把他抱近自己，说。

「在没有你的世界，在没有你会来的森林，你要我等什么？软弱的我，没法在没有你的时空里活得长久。」

「您、哪里软弱……」

「我很软弱。只是会在你和爱蜜莉雅面前逞强而已。」

带著一吐为快的表情，佛尔特娜抱起裘斯。发抖的裘斯用她的手做支撑才站起来，两名男女宛如互相拥抱般面对面。

他们的视线让雷古勒斯满脸打心底不愉快，咂嘴道。

「你们一直无视我的问题，最后还亲热起来啦。到底为什么会变这样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我都让你们看到实力差距了，都用浅显易懂的方式教导过了，为什么又重复做『不能做』的事？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啦！」

「啰哩叭唆的男人。你才给我搞清楚。我们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没、没错……」

佛尔特娜和裘斯互看一眼，接著齐声朝激动的雷古勒斯喊。

「──谁理你，白痴！」

声音重叠，佛尔特娜还竖起中指添加不屑。

痛快骂出声的两人炮火集中，气得雷古勒斯脸红脖子粗，然后朝有勇无谋的他们破口大骂。

「很好！就让你们两个的血掺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变成骯脏森林的肥料──」

「──我说过等一下了吧，柯尔尼亚斯司教。」

雷古勒斯第三次被干扰──潘朵拉轻柔飞在空中，纤手按住雷古勒斯的头，接著凶人的身体就毫无抵抗地沉入地面。脖子到脚一瞬间就被埋在土里，雷古勒斯只能从下仰视降落在身旁的她。

「一直来、一直来……你这个该死的……！」

「你的暴行，你的恶言，我全都原谅。带你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你可以回去啰。」

「带我过来，然后说够了就叫我滚？你到底是瞧不起人到什么程度……」

「说的也是。那么，我就好心一点。『柯尔尼亚斯司教不该在这里。他正在自己的屋子里，被妻子包围过生活。』」

「慢──」

单方面的争执，但想要喊什么的雷古勒斯一瞬间忽然消失。

不是陷进土里更深，而是他整个人突然就消失了。事实上，原本他所在的地方，连他被土埋没的痕迹都没有。

『不该在这里。』彷佛潘朵拉所说的这句话受到世界肯定。

「吵闹的人退场了。这样子，就能好好说话了。」

「……在那之前可以问一件事吗？你刚刚不是变得支离破碎死了吗？」

佛尔特娜问沉稳微笑、彷佛理所当然地伫立当场的潘朵拉。她的微笑和纤细身体应该早就变成血肉碎片散播在森林里了才对。

然而，亲眼目睹的惨状却不再，死者用不自然的方式复活。佛尔特娜对这事实无法隐藏战栗，潘朵拉则歪头说。

「该不会……你是『看错』什么了吧？」

「──唔。」

她毫无恶意的话，让佛尔特娜狂打哆嗦。

本来不应该这样，可是世界却尊重潘朵拉的意见产生变化。自己目击的光景被否定，不明所以的光景涂抹并取代正史。这太异常了。

──尸体消失，潘朵拉复活。雷古勒斯消失，他原本存在的痕迹也消失。

而剩下的就是平安无事的潘朵拉，原本埋住雷古勒斯的地面洞穴连个影子都没有。第一个察觉到这异常性带来的影响的佛尔特娜，差点惨叫出声。

她瞪大眼睛，颤抖的手指指向原本濒死的裘斯──被扯断的手，双脚的重伤，全部痊愈恢复原样。

「因为柯尔尼亚斯司教不在，所以他的行为所造成的结果消失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很单纯。不过，治疗伤势是我本人的好意。」

「裘、裘斯，你的手……」

「没有异状。身体也……除了里头，都好好的。」

「摄取因子一事没法覆盖过去。因为我想称赞你的行为，以及你为了他回来的行径。请想做这是我的一点诚意。」

潘朵拉和蔼一笑，裘斯困惑地确认身体的恢复状况。远远听到她这样说，佛尔特娜有种脚底在崩塌的错觉。

潘朵拉是应该要憎恨的敌人，却也是根本赢不了的对象。今天在这座森林里发生的事，全都超乎佛尔特娜的渺小想像力。

也许会就这样，一切都恢复到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情况──

「佛尔特娜大人，请回神！」

「──唔，裘斯。」

裘斯用复原的右手拍打吃惊到发呆的佛尔特娜。痛楚吓到她后，裘斯抓著她的双肩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您有疑问，也有困惑。但是，现在我们不得不先把这些拋诸脑后。目前最重要的……是为了爱蜜莉雅大人做能做的事！」

他的死命倾诉，让佛尔特娜萎缩的斗志又一点一点茁壮。

没错，裘斯说的对。面对来历不明的敌人，不知道会被怎样对待。但是什么才是最恐怖的事，自己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只要这个女人的目的，跟自己的宝贝爱女有关。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现在──！」

「两人合力打倒她！只要打倒她，袭击森林的激进派应该就会撤退！──就能拯救爱蜜莉雅大人！」

裘斯的话，让想著爱女的佛尔特娜体内的门灼热起来。

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有觉悟，这辈子将再也碰不到面。事实上直到刚刚，她是打算怀著这份觉悟迎接结束的。可是现在，希望和理想都用力刺激心头。

解救爱蜜莉雅。回到爱蜜莉雅身旁。和裘斯两人一起回去──

「──连时之波动都冻白，迫使灵魂陷入永久沉眠的古代魔冰。」

为了讨灭雷古勒斯而蓄积的玛那，寻求爆发之所而开始席卷。赋予强大的力量形体，给予目标，添加任务，足以冻结世界的决心显现出来。

让天空大气发出哀嚎，诞生出要巨人才扛得动的巨大冰枪。数量超过十的冰枪矛头对准敌人，那是邀请四散的对手成为永恒冰雕的吊唁花束。

「在此，献上我的性命、我的使命、我所爱的一切，所以……！」

站在佛尔特娜身旁，用双手抱著自己肩膀的裘斯纺织出血色觉悟。破烂法衣底下有力量肆虐，痊愈的身体再度开始崩坏。血液喷发，骨头断裂，生命溶解。

献上这样的沉痛做为代价，男子为了自己的信仰烧灼灵魂。

而面对两人的决心与觉悟，潘朵拉只是摊开双手红了脸颊。

「来，尽管来吧。──请让我拥抱和品尝你们的觉悟到最后。」

为了撕裂她的微笑，两人的力量摇晃世界。

然后──

5

──已经通过亚齐指的白花很久了。

可是双脚没有停。因为被吩咐不要停，所以乖乖照做一直跑。

喘著气，爱蜜莉雅拼命迈开小小的步伐，跑在森林里。

总之朝著亚齐所指的方向一直跑就对了。其他的事什么都不要去想就会解决，只要想著妈妈、裘斯和亚齐跟大家就行。

「呜呜……呜呜呜呜！」

摇头，流泪。嘴角快要吐出哭声，但还是拼命忍住。

现在，发生的事情变怎样了呢？

大家都知道，只有自己不知道吧。

连该怎么做才好都不知道。都没有自己能做的事吗？

欺负佛尔特娜、裘斯、亚齐和大家的人是谁？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些人回去？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封、印……」

和裘斯分开时，美丽到可怕的少女曾讲过这个字眼。佛尔特娜和亚齐不也说过「封印」吗。

「──」

原本被吩咐一直跑的双脚停了下来。即使回过头，也已经离亚齐很远了。看不见他的身影，也看不见佛尔特娜和裘斯。

「可是……我、我也该、做些什么……」

假如跟「封印」有关，假如闯进森林的人的目的是「封印」，那个地方爱蜜莉雅也知道。假如那个东西会伤害大家──

──假如他们想要那个东西，那就给他们就好啦。

是不知道开门的方法，也不知道「封印」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让事情好转，但光是听到「封印」这个单字就够了。

并非相信自己能办到什么的心情推动了年幼的少女。

而是希望去那边一定可以改变什么，是这样的希望推了少女一把。

「那个的地方……啊，可是…」

决定后准备要跑，迈出第一步之前却犹豫不决。因为埋头乱窜太久，目前的位置已经不是爱蜜莉雅生活和认识的区域。别说「封印」的方位了，连聚落、母亲和裘斯的所在地都找不到。

「呜、呼……」

感到悲惨和无力，年幼的爱蜜莉雅忍不住啜泣。

明明有非做不可的事，却没有能力做到。伤脑筋的时候会来帮忙自己的母亲不在这里。明明自己为了母亲，有非做不可的事。

──爱蜜莉雅这专一拼命的想法，策动了守望年幼奋斗的存在。

用手擦拭眼眶泪水的爱蜜莉雅，突然看到有道淡光通过自己面前。她张大双眼，抬起头，无数的磷光正包围自己的身体。

「精怪、先生……？」

爱蜜莉雅所说的精怪，是佛尔特娜和裘斯称作微精灵的超乎常理存在。不会说话的他们却呼应爱蜜莉雅的想法，慢慢地朝森林深处移动──

看著闪烁的磷光像在引导的举动，爱蜜莉雅慢了一拍才了解他们的意图。

「你们，在帮我指路吗……？」

没有回答。微精灵就只是安静地朝森林深处拉出一条光带。

「往那边走，就会到封印吗？就可以救妈妈和大家吗……？」

光带的光芒增强，爱蜜莉雅用力擦去眼泪。

不能一直哭哭啼啼。被妈妈和裘斯还有许多人帮助，还在哭泣的时候被精怪先生帮助，自己怎么还能够低头不前呢。

「嗯……嗯、嗯！」

感谢与决心交织，爱蜜莉雅点头，顺著光带开始跑。相信磷光所制造的光路连接到唯一的希望，所以她拼命奔跑。

越过洼地，爬上斜坡，身体挤进相邻树木的窄缝间，然后继续奔驰。

就算微精灵能通过，但有很多路爱蜜莉雅过不去。有时摔跤，有时被树枝刮到脸颊，有时栽跟头吃到泥土，但还是吐出泥土站起来。

「呼！呼……！」

肺部好痛。鼻水多到要吸起来。擦拭满是泪水和泥土的脸，鞭策破皮的膝盖继续跑。

缺氧导致视野晃动，回忆就像白日梦一样掠过爱蜜莉雅的意识。

自懂事开始，爱蜜莉雅就在这座森林和村落里被疼爱度日。

──深深记得佛尔特娜的爱。

记得有一天被痛骂一顿。后来佛尔特娜就整晚抱著哭泣道歉的爱蜜莉雅，怕女儿寂寞而一直摸著她的头直到早上。

严厉不娇纵却又宝贝女儿的她，尽管嘴巴老是说自己不是真正的妈妈，但她就是爱蜜莉雅的妈妈。是最棒的妈妈。

──记得亚齐和村民们的温柔。

感觉得到大家接待自己的方式有点距离，知道他们是在困惑该怎么接待自己才好。可是大家一直都很亲切，绝对不会伤害爱蜜莉雅和佛尔特娜。就连「公主房间」，大家都尽量张罗，好让自己过得舒适。虽然不喜欢被孤零零地留在那里，但自己喜欢那个地方。

──还记得自己曾经很讨厌裘斯。

他关系到大人们隐瞒自己的事，还擅自让佛尔特娜露出只有爱蜜莉雅看得到的笑容，所以绝对不能原谅他。可是后来不小心遇到的他，一看到自己就泪流满面。他一直哭一直哭，所以爱蜜莉雅原谅喜极而泣的他。

因为，他的泪水很温暖。自己回想起被佛尔特娜抱著的舒适，然后温柔抚摸裘斯的头。为了不让爱哭鬼感到寂寞，所以就待在他身边。

没办法呀，内心这么想。心里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

──也记得自己很喜欢大家。

喜欢佛尔特娜、裘斯、亚齐和大家。他们是爱蜜莉雅重要的一切。

「我、还没……跟大家说……！」

还想和佛尔特娜一起睡在床上。

下次想要邀请亚齐和大家参观「公主房间」。

下次要用力踩嚣张又爱哭的裘斯的脚。

所以，还想见到大家。

「我会当个乖小孩……」

泪水模糊了视线，钻过许多枝桠穿过密林，在白色森林前驻足。呼吸急促、脸颊红通通的爱蜜莉雅抵达了一直在找的「封印」──

「──欢迎，久候多时了。」

白金长发少女站在「封印」前面，彷佛表达欢迎般摊开双手等著她。

第十四卷 第四章『艾利欧尔大森林的永久冻土』

1

──一切都染为纯白的梦幻光景里，站著一名只披著一块布的美丽少女。

像是艺术家用灵魂交换，而且不只自己，还拿了众多灵魂与恶魔交易后才初次完成的最美画作。

「幸好你主动找过来。好不容易找到封印，却不知道关键的钥匙在哪。不过，平安无事找到让我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少女潘朵拉和蔼微笑，她的美貌里有著玩弄性命的芬芳。爱蜜莉雅声音发抖询问释放异样存在感的她。听到后她双手合十，笑逐颜开地像在揭露珍藏的秘密。

「呵呵，吓到你了。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们的目的就是这里的封印。为了找它而来……所以说，我会在这里，是必然的结果。」

潘朵拉的回答不是爱蜜莉雅想要的答案。

她想听到的，是潘朵拉为什么可以来到这里。因为爱蜜莉雅最后看到潘朵拉时，她应该是跟那个白色男子一起被裘斯阻挡才对──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哦，对不起。我的答案很可笑吧。你想知道的，是罗曼尼康帝司教和令堂的事才对。」

「──呜。」

潘朵拉慢半拍才理解，爱蜜莉雅用力咬牙。

问题正确表达出去，就会得到正确答覆。想知道答案，却又不想知道。想问，却又不想问。毕竟，潘朵拉会在这里，就代表裘斯……

「请放心。」

看著年幼爱蜜莉雅的纠葛，潘朵拉先用一句话当开场白，然后加深微笑。

她的表情充满关怀，就像要除去爱蜜莉雅的忧虑。

「你所担心的罗曼尼康帝司教和令堂，都平安无事喔。」

「真、真的吗……？」

「嗯，是真的。──我和信徒们都不想积极伤害大家。就如我方才说的，我们的目的是这个封印。因此牺牲是不必要的。」

潘朵拉的柔言柔语溶解了爱蜜莉雅快要爆发的不安与紧张。才一下子，安心感就扩散到整个胸膛。

假如相信潘朵拉，那佛尔特娜和裘斯都没事。森林里的大家也不会受到原本想像中的残酷对待。既然如此──

「只要封印的事解决了，你们就会回去啰……？」

「──」

「封、封印的事解决了，你们就会离开森林吧？你们会乖乖离开，不会对大家做过份的事吧……？」

「──嗯，当然啰。因为我们也不希望有不必要的牺牲。」

面对爱蜜莉雅的拙劣倾诉，潘朵拉深深点头应允。

接著她指向封印之门，朝著泫然欲泣的爱蜜莉雅说。

「所以，请交出钥匙。事情解决了，我们就立刻离开森林。」

「钥、匙……？」

「对，钥匙。这个封印有个门的形状，可是没有钥匙就开不了。而钥匙应该就在你身上。」

「我不知道。我没有啊……」

潘朵拉断定，但毫无头绪的爱蜜莉雅摇头。

是真的没印象。爱蜜莉雅不记得有被要求带著像是钥匙的东西过，而且打从一开始大家就对她隐瞒这个封印的存在。所以原本就不知道封印的自己怎么可能会有钥匙。不可能会有的──

「说谎可称不上是聪明喔。」

「我、我才没说谎……！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没拿钥匙！没人给我叫我拿！我根本打不开这个封印！」

「这样啊。──那为了找到钥匙，只好把整个森林都挖开来啰。」

对爱蜜莉雅的答案感到失望的潘朵拉十分悲伤地垂下眼帘。

她的话和举动让爱蜜莉雅浑身一震。潘朵拉是真的同情爱蜜莉雅。她会带著这份同情，把森林和人们连根拔起「挖开来」。

本能理解到她真的会做出这种事的爱蜜莉雅只好抓著最后希望。

「开、开得了！我会打开的！」

「唉呀，真的吗？太好了。你果然有钥匙嘛。」

爱蜜莉雅在恐惧驱使下出声，潘朵拉的表情顿时变得开朗。女孩对她的变化感到害怕，但她丝毫不察，接著说了下去。

「我就说嘛，钥匙应该是你拿著。──毕竟你不管怎么看，都是魔女之女。」

「魔女……？」

「那么，封印就麻烦你开启了。只要门开了，我们就会立刻撤离。」

潘朵拉一脸喜出望外，难掩惊喜地将站著的位置让给爱蜜莉雅。

被她的话给翻搅内心的爱蜜莉雅代替她站在门前。面对高到要抬头望却又紧闭的门板，内心感到十分沉重。

「──」

自己说开得了所以才站在门前，可是其实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开门。

唯一一次来到「封印」面前时，爱蜜莉雅就用过所知道的所有方法。不管怎么推怎么拉，就算爬上去门也没有开。现在也一样。

像冰块一样冷的门，无声无情地拒绝爱蜜莉雅的小手掌。

「哈……哈……哈……哈。」

心跳变得异常快，血液在脑袋里循环的声响格外吵人。

胸膛好热，肚子好冷。跳个不停的心脏好像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可是手指头却又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就算叫它动它也不动。

──不打开这个，大家都会很惨。

恐怖和绝望让脑袋一片空白，爱蜜莉雅的意识逐渐远去──

「──把自己想像成钥匙。」

声音溜进了抓住一线希望的爱蜜莉雅的耳内。

──我是钥匙。

在声音的命令下，爱蜜莉雅的内心连结到一个答案。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自己碰著门的手掌变重了。看看手。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把银色的老旧大钥匙。

「看得见吗？是的话，你果然就是钥匙。」

潘朵拉贴著爱蜜莉雅呢喃。这话让爱蜜莉雅喉头作响，但也发现她看不到钥匙。

「你……看不到这个？」

「──。对，我看不见。这个钥匙只会被交给具有资格的人。能够把钥匙拿在手上的，举世只有两人吧。」

潘朵拉的眼神带著羡慕，爱蜜莉雅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类似人性的东西。但是，对她的印象在这一刻毫无意义。抬起头，重新面向门。

手上的钥匙，和门板中央的钥匙孔一定相合。

连试都不用试就知道。很不可思议的，手很熟悉这个钥匙的手感。简直就像用自己的钥匙开自己房间一样自然。

「好了，请打开吧。这样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潘朵拉的声音带著雀跃，爱蜜莉雅朝前踏出一步。

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希望它「打开」门就会开了。只要这样，这扇门就会被解除长久以来肩负的封印职责。

只要这样做，森林里的居民、裘斯和佛尔特娜，就能得救──

『爱蜜莉雅。──我跟你约定。』

一碰到封印，离别之际母亲说的话就在脑内响起。

是做出跟封印无关的约定时所说的话。可是爱蜜莉雅记得，自己向母亲说会遵守约定。

自己不知道「封印」是什么。这个地方是「约好」不能来的地方。爱蜜莉雅不知道这个地方，也不该知道，不可以干涉。

因为和佛尔特娜约定好了。而且，遵守约定比任何事都还重要。因为约定是信任的象徵，违背就意味著背叛他人相信自己的心情。

要是当个坏孩子，那大家都不会原谅自己，自己也没法原谅自己。

所以说，打开「封印」就是破坏约定。

「我、我不能开……」

「──为什么？」

爱蜜莉雅厌恶摇头，潘朵拉的声音头一次带著生硬。

没有察觉到声音的变化，爱蜜莉雅一个劲地摇头。

「因为……因为我跟人约定好了。封印的事，我不能知道，也不可以打开。」

「这样啊。约定是很重要的。你想要遵守的心情，我觉得非常高尚尊贵。可是，有时也要看状况。」

潘朵拉轻轻地从身后抱住爱蜜莉雅。被纤弱的手臂环抱，跟母亲不同的温暖触感让爱蜜莉雅发抖。

「你的约定，是跟令堂缔结的吧？令堂是个伟大的人。她教导你正确高尚的行为。她的意志是该被重视的。」

「既、既然如此……」

「可是，有时候就是会有不得不痛下决心违背约定的时候。要求还年幼的你下决定或许太过残酷。可是，命运是不会去考虑被摆布的人心的。命运只会去爱深知命运自身会起浪仍加以对抗的人，并让他们对结果怀抱希望。──你想要哪一边的希望呢？」

「哪一边的希望……」

「对。」爱蜜莉雅沙哑重复，潘朵拉带著慈母微笑点头。

然后，轻举双手至爱蜜莉雅面前。

「一边的希望是遵守你跟令堂之间的约定，不打开封印与我们对峙，并且期待可以跨越这次的苦难。」

她举起右手，做出手持肉眼看不见的希望的动作。

「另一边的希望，是你违背跟令堂的约定打开封印，双方达成彼此的目的，然后事情获得圆满解决。」

接著举起左手，同样做出相同的动作。

「──」

面对两个提示，爱蜜莉雅无声僵硬。

连要呼吸，都因为喉咙发僵而变得没把握。好怕要是自己一个不小心说出什么，潘朵拉就会把双手给缩回去。

很怕两个希望都碰不到，直接就被取消。

「你选哪一边的希望呢？──我把命运交给你选择。」

──右边的希望──还是左边的希望？

──选择遵守约定的希望──还是破坏约定的希望？

甜蜜陶醉的声音融化大脑，心灵逐渐被温柔开导的声音蛊惑。

原本很吵的心跳声，现在都听不见了。

声音消失，连颜色都没有。爱蜜莉雅一个人被留在这样的世界里。

连自己的心脏都舍弃自己，还在的就只有大脑──不，只剩下意识。

不能选。不能选。不能选不能选不能选不能选不能选不能选不能选。

选哪一边可以得救？怎样做才能救大家？做什么可以帮上大家的忙？要做什么才对？有谁可以来告诉自己。

希望，救赎，母亲的教诲──

「──啊。」

「──这样啊。这就是你的决定啰。」

思考白热化，在视野彷佛化为白浊的空虚中，听见了潘朵拉的声音。

低头看小手掌所碰的手，潘朵拉垂下被修长睫毛包围的双眼。

──爱蜜莉雅的手，摸著潘朵拉的右手。

不破坏约定，不打开封印，祈祷大家能得救的希望。

「我和……妈妈约好了。约定，要遵守……我有、遵守……所以妈妈──」

「直到最后，都相信自己视为指标的母亲的话。挣扎到最后做出的这个答案，也是你的灵魂导出的结论。就尊重你吧。」

爱蜜莉雅的眼泪扑簌簌滚落，潘朵拉点头表示理解。她轻轻拿开爱蜜莉雅碰著自己的手，然后慈爱地凝视幼小女童。

只要有那个心，潘朵拉是可以强行让有钥匙的爱蜜莉雅打开门的。她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基于存在于心中像是良知之类的东西。

不过那是──

「──既然如此，也请你尊重我为求解开封印不择手段的决定。」

除了尊重的事物，其余都能毫不犹豫践踏、充满欺瞒的良知的表现。

「──咦？」

见潘朵拉微笑，爱蜜莉雅愕然失声。

爱蜜莉雅盯著她看，但她没有回望，而是看向女童身后的森林。白色树木林立的背景中突然冲出一道人影──

「──潘朵拉──！？」

浑身浴血咆哮的，是一名银短发女性──佛尔特娜。

返回森林之后不知历经怎样的激战，才会满身疮痍地现身于此。可是战意没有衰退的目光直刺潘朵拉，同时解放庞大魔力。

大气发出皲裂声响，佛尔特娜的周围出现又长又大的冰枪。比箭矢还快速的一击，目标毫无疑问直指潘朵拉。

「吃我这招──！」

「不看周围就攻击是很危险的哟。」

温和地说完，潘朵拉挡在爱蜜莉雅面前。接著胸口被冰枪贯穿，接著是腰、手和脚，最后一击连头都被射爆。

「──噫！」

看到眼前凄惨的死状，爱蜜莉雅高声惨叫。失去头部的尸体朝后方倒下，压住爱蜜莉雅。

被无头死尸当垫背，让失去现实感的爱蜜莉雅拉长尾音惨叫。

「……爱蜜莉雅？」

在稚嫩的惨叫声中回过神的佛尔特娜，愣愣地叫出爱女的名字。

蓝紫色的双眼没有歼灭仇敌的成就感，发现不该在场的爱蜜莉雅只让她大感震惊。她小跑步冲到爱蜜莉雅身边。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逃到森林外头……」

「为什么，这三个字不会太过份了吗？这孩子担心自己的母亲，为了救你而一心跑到这儿来。心地如此清高，姿态多么尊贵，身为母亲的你称赞一下女儿会怎样？」

「──唔！」

潘朵拉出现在震惊的佛尔特娜身旁，皱眉怪罪她。

她的神出鬼没，还有方才死在眼前，现在尸体却消失无踪的惊骇怪奇，让母女俩都瞪大蓝紫双眸。

「像这样露出同样的表情，看起来果然很像呢。不愧是母女。」

「──爱蜜莉雅的母亲不是我！她可爱的脸蛋是像我嫂嫂！」

「唉呀，是她的小孩。那真是失礼了。」

佛尔特娜放声大骂，用冰剑毫不留情地切开道歉的潘朵拉。身体被斜切两半的她喷出鲜血，朝后倒向地面。

「那么，你就是养母啰。是的话，请要觉得自豪。令嫒的心灵十分高贵。她的亲生父母一定也很高兴吧。」

「不准用你的嘴巴讲我哥哥和嫂嫂──！？」

倒地的尸体消失，潘朵拉像是天经地义般站在佛尔特娜身旁。佛尔特娜用冰剑割断她的脖子，刺穿她的身体粉碎她。接著以突刺杀死在身后复活的她，朝现身在远处的美貌扔剑──剑尖碰到纤细身子的瞬间，潘朵拉瞬间变成冰雕，皲裂然后裂开瓦解。

「像这样排斥对话、粗暴地胡闹也该累了吧？先冷静下来，重新给彼此一个对话的机会如何？」

「──！话很多嘛！」

碎裂的冰雕还在眼角，潘朵拉就已经在轻拍佛尔特娜的肩膀。对这宛如恶梦的现象感到战栗的同时，佛尔特娜朝潘朵拉的脸出掌──

「──啊呜！」

「爱蜜莉雅！？」

被妈妈打飞的爱蜜莉雅没有任何防护动作就倒在地面。没料到打到女儿的佛尔特娜脸色苍白，连忙跑向倒地的女儿。

「不──！爱蜜莉雅，对不起！不是的！我没有要打你……！」

「被打到就是这么痛。你的心应该也受到跟你打人一样的痛楚。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没良心，现在能理解了吗？」

佛尔特娜抱起的人是潘朵拉而不是爱蜜莉雅。她气到说不出话来，推开潘朵拉。站起身一看，爱蜜莉雅还是站在封印旁边，白皙的脸颊也没有被打过的痕迹。

「知道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安心了？就不能把这种心情稍微分给你憎恨的对象吗？我不会要你爱所有人就如爱令嫒那样。只是要你变得比较体贴，稍微关心别人就好。」

「蠢话连篇……谁理你！谁会听你说的……」

「──那么，要不这样？由你亲口说服令嫒。我已经确认过那孩子有钥匙了，但她说什么都不肯开门，就为了遵守一个约定。不是跟其他人，就是跟你的约定。」

女儿被拿来当谈判道具，让佛尔特娜喉咙一紧。在视线尽头发抖的爱蜜莉雅脸颊僵硬，泪汪汪地看著母亲。

「只要你取消那个约定，就没有枷锁束缚她的心。我跟她约好，只要封印解除，我们就会收手离开森林。约定……真不错的字眼。」

她不是揶揄，是发自真心这么说吧。充满羡慕和慈悲的话中不带恶意。但正因为没有恶意，反成了强烈的邪恶讽刺。

在视线中，爱蜜莉雅握著双手等待母亲开口。她双手鼓起像是拿著什么东西，一定是解除封印的钥匙。

一句话，只要佛尔特娜说了，爱蜜莉雅就会打开封印之门。坚信这么做可以拯救森林，年幼的心灵已经有觉悟奉献一切──

「──对不起，爱蜜莉雅。让你经历这么难过的事。」

佛尔特娜朝门──不，是走向女儿，抱住她的身体，说。拥抱的双手感受到幼小的身体正在发抖。

母女互蹭脸颊抚摸对方的银发，交换体温，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爱蜜莉雅，你真的辛苦了……你一个人到这里？亚齐呢？」

「亚齐他……叫我、跑过白色花朵……所以，我就、一直跑……」

「──。」

爱蜜莉雅道出亚齐的吩咐，佛尔特娜立刻领悟到年轻妖精的下场。

称自己为家人的青年的不幸遭遇让她心中满怀悲伤，可是她不让女儿看到自己的哭脸。

因为毒辣的魔女及其手下，有多少性命葬送在这座森林里。

尽管如此，佛尔特娜还是为女儿所做的决定感到骄傲。

「爱蜜莉雅，爱蜜莉雅……多亏你遵守约定。你很伟大，很了不起喔。」

「妈妈……！妈妈，我、我！」

「爱蜜莉雅……你是我的骄傲，我的宝物……」

紧抓母亲的女儿，和温柔抱住她的母亲。

面前的光景，让潘朵然陶醉地红了脸。她那表情，简直就像是自己独占了世界最美的景色。

「美丽的母女亲情，令人享受。果然互相为对方著想的样子最棒了。」

「被你这样讲我可高兴不起来。──我不会让封印解除，也不会交出这孩子。我的答案跟爱蜜莉雅一样。你就在这里变成冰雕风化吧。」

「这么偏激的发言，不怕对女儿造成不好的影响吗？」

「跟你这种人对话才会对她造成不好的影响啦。」

否定潘朵拉的存在后，佛尔特娜周围的玛那再度膨胀。逐渐高涨的战意和魔力令潘朵拉难过地抿唇。

──下一秒。

「终于追上、您了──！」

声音里头饱含疯狂，但使命感超越疯狂的男子闯进了战场。

跳到高耸白树上的他身穿法衣，彷佛被巨人扔掷般在空中高速移动。是裘斯。

「裘斯！」

「佛尔特娜大人！」

佛尔特娜和裘斯互喊姓名，光这样就传达出合作意图。

中间夹著站在封印之门前的潘朵拉，两人一前一后释放出最大火力。

佛尔特娜的左手，用力握住爱蜜莉雅颤抖的右手。

爱蜜莉雅仰望母亲的侧脸。

──瞪视敌人的侧脸美得叫人发抖。

「亚尔·修玛──！？」

「不可视之手──！？」

佛尔特娜所能使出的最大等级破坏力，以及裘斯把魔女因子发挥到极限的邪魔外力。

惊人的破坏力量迸发，艾利欧尔大森林的天空发出哀嚎──

「──妈妈？」

被不可视之手贯穿胸膛的母亲喷出鲜血，淋得爱蜜莉雅全身都是。

2

原本牵著的手失去力气，佛尔特娜的身体在爱蜜莉雅眼前倒下。

「这样一来──就结束了！」

咆哮著地的裘斯挥舞染血之手。受他的举动牵引，佛尔特娜的身体也沿著相同轨道在空中飞舞。她就像个人偶一样手脚下垂，被人甩来甩去。──身体还不断溢出鲜血。

「有手感……看来，这次有成功。」

呼吸急促、当场跪地的裘斯喃喃道。

但爱蜜莉雅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的样子。她的全副身心都在佛尔特娜身上。

「──」

她踩著踉跄的脚步，走到伏地的佛尔特娜身边。

母亲的胸部和背后都被开了洞，大量血液从残破身体流出。血流力道逐渐变弱，爱蜜莉雅就瘫坐在血泊中。

她抱住母亲苍白的脑袋，勉强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佛尔特娜漂亮的银发也都沾到了斑斑血迹，爱蜜莉雅想把它清乾净，所以拼命地用手指把血垢去除。可是这么做之后手指也被血弄脏，所以不管怎么清都清不乾净。

「佛尔特娜大人！不能放松戒备，请当心！待我确认后……」

「裘斯？」

「──」

强烈警惕的裘斯朝著佛尔特娜伸掌，爱蜜莉雅抬起头。裘斯原本僵硬的表情因她的声音而产生变化。

一瞬间，他眨眨眼，像是看著远方。

「爱蜜莉雅大人？」

他的表情像是刚刚才注意到坐在血泊中的女童。

接著视线慢慢朝向躺在爱蜜莉雅腿上的人物。

然后惊愕到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样。」

裘斯愕然，对眼前的光景只吐露这么一句话。

看向旁边，一尘不染的美女悠哉地站在裘斯身旁。被叫做潘朵拉的魔女朝他微笑。

「这也是无可奈何。你只是『看错』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微笑让裘斯理解到发生什么事。他边尖叫边用力抓自己的脸，力道大到指甲剥落、脸颊肉都被刮下，导致满脸血红。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我！我做了、我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何、为何为何为何为何为何为何！？变成……这样子的话，那我是为了什么、这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动摄取魔女因子的裘斯，是凭意志力来压抑与己身不合的大罪。

而现在支撑那股意志力的最重要的线断了。一直以来支撑他的一切，现在在他的内心发出声音，开始瓦解。

赌上性命也想保护的人，却被自己豁出性命得到的力量给杀了。

受了没法修复的心灵创伤，导致裘斯疯狂大喊。

「我……我这是为了什么！？」

「──一切，都是为了爱。」

裘斯狂乱到内心失去平衡，绝望的灵魂恸哭悲泣。

而潘朵拉以平静至极的声音回应他的泣诉。

「你为了救心爱的人，连自己的灵魂都献出去了。这是很伟大的事。长久以来，支撑魔女教的岁月，也全都是为了爱。你的所作所为全都是爱的恩赐。是极为美好的爱之路标。」

「爱……爱……爱、爱、爱……爱……爱！」

「没错，用不著畏惧，更不需要后悔。一切都是必然，都是命运的引导。命运之路引导事态演变成这样。──『你的爱没有错。』」

「为了、爱……对。」

彷佛梦呓般重复著被附耳灌输的话语，裘斯的心粉碎殆尽。跪地的他瞳孔失去光彩，茫然若失，一动也不动。

看到他被彻底击垮的样子，潘朵拉心满意足地微笑。

「爱蜜、莉雅……」

而就在裘斯的心碎裂的同时，一道生命灯火也犹如风中残烛。

「妈妈。」

被细微到快消失的声音呼唤名字，爱蜜莉雅傻愣愣地回应。

颤抖的手抱起母亲。母亲的身子轻得叫人想哭。原本一直在流淌的血，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流动。

既然停止流血，那母亲的伤势也没问题了吧。

但这样想的幼稚，无法守护爱蜜莉雅的心灵。连动的力气都没有的佛尔特娜，脸色怎么看都是濒死之人。

「……哥、哥哥，对不、起。」

「妈妈。」

「我……被吩咐的事，全都没做好……保护不了……」

道出后悔的她，口吻简直像是小孩在道歉。

已经不会流血的身体，只有双眼开始流泪。手指感受到温热水珠，爱蜜莉雅便拼命想收集起来。

因为对她来说，那就是母亲现在的生命力。她没法不这么想。

「嫂、嫂……会生、生气的……不会、原谅我……的吧……」

听著母亲的胡言乱语，爱蜜莉雅终于发现。

佛尔特娜张开的蓝紫色双眸，早已没了神彩。只会流泪的双目连爱蜜莉雅的脸都看不见，甚至没察觉爱蜜莉雅就在身旁。

就算触碰，就算拥抱，都没法让她知道。

面对像个孩子在哭泣、乞求原谅的佛尔特娜，爱蜜莉雅她──

「──我原谅妈妈。」

「──」

「妈妈是，我的……妈妈，一直很宝贝我……非常非～常喜欢我，不输给爸爸和另一个妈妈……」

「──」

「所以说，不用道歉。不需要。爱蜜莉雅一直、很喜欢佛尔特娜妈妈……我最喜欢你了。最喜欢你了。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你了……！」

感情崩溃。

声音失去平常心，憋不住的泪水接二连三滴在佛尔特娜的脸上。要是泪珠有生命力，那奇迹一定就是由爱蜜莉雅的眼泪引发的。

「……妈妈？」

「莉雅。」

缓缓举起的手，触碰爱蜜莉雅的脸颊。

应该不会动的手，抚摸爱蜜莉雅的脸、耳朵、头发。宛如触碰怜爱之物，怕会弄坏她似的，只为了疼爱。只为了爱惜，只为了去爱。

「爱哭鬼。」

「──」

「我非～常爱你……」

力量消失。

手啪搭一声落下。

被抚摸脸颊的爱蜜莉雅，感受到大腿上的身体变轻了。

全身无力的话，照理来说腿上的重量会增加才对。可是佛尔特娜的身体确实变轻了。──不该脱离的东西，脱离了她的身躯。

佛尔特娜已经不在了。这点就连爱蜜莉雅也知道。

「──」

失去了佛尔特娜，失去了妈妈。

裘斯，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精神崩溃。

而爱蜜莉雅──

「那么，准备好选择解除封印的希望了吗？」

潘朵拉走过来，朝抱著佛尔特娜尸首的爱蜜莉雅问。

她表情平和，静静地等待答案。爱蜜莉雅仰望她。

「……打开封印？」

「没错。跟你做约定的令堂，很遗憾亡故了。这样一来约定就失效，也就没有束缚你的枷锁了。懂吗？」

面对讲歪理还讲得天经地义的潘朵拉，爱蜜莉雅终于了解了。

眼前这个人形恶魔，是为了什么而做出这种事？这个恶魔，就只是为了让爱蜜莉雅破坏约定，而做出这一切。

只是为了这样，就害死佛尔特娜，毁坏裘斯的心灵，尽情蹂躏森林。

「对了对了，我都忘了。──过来吧。」

在失去表情的爱蜜莉雅面前，潘朵拉朝虚空招了招手。

她一说，爱蜜莉雅的周围就浮现淡淡磷光。无数光辉缓缓飞向招手的潘朵拉。──光芒为美貌少女增添了幻想之美。

精怪──不对，是微精灵。

将爱蜜莉雅引导至封印之门，展现应走之路的精怪先生。

为什么会跑到潘朵拉那边？

「因为你无依无靠，我不确定你是否能自己来到这，因此我就拜托他们帮忙。他们是很可靠的孩子喔。」

潘朵拉笑著对微精灵表达感谢，而微精灵则开心摇晃。

──是从哪边开始的？爱蜜莉雅已经分不清了。

只知道头晕晕的。她晃著头，仰望封印之门。

门一派悠哉地俯视她，好像在等待被开启。回过神时，手上已经有著钥匙的沉重感触。钥匙不知何时又再度出现在手中。

「钥匙……太好了，你还拿著。那么，懂了吧？」

在潘朵拉的微笑下，爱蜜莉雅安静地有所动作。

把母亲的头放下大腿，轻柔地摆在草地上。用手指调整她的浏海，将自豪的母亲的脸打理乾净。跟自己一样是银色的美丽短发上有花朵图案的发饰。她将它摘了下来，然后跟自己的交换。

把母亲的发饰插在自己的头发上。这样一来就永远在一起了。跟妈妈永远在一起。

然后──

「去死。」

──迸射的冷气之刃无穷无尽地涌出，潘朵拉的肉体在瞬间化为血雾。

喷出的血剎那间就结冻，鲜艳的血红冰花四处盛开。

中央立著一根冰柱，飞散的鲜血就像脱落的花瓣，简直就是结合死亡与冰的艺术品。

「这样很危险耶。你怎么了，突然就──」

「去死。」

从上方倾倒的冰桩插进潘朵拉的手脚，从地面刺上来的冰枪自臀部贯穿到头部，沐浴在上下对比的冲击中，结冻的身体伴随著高亢声响粉碎。

「请冷静。我们好好谈，就能互相理解的。」

「去死。」

强大的冰块从左右逼近，潘朵拉的身体被压成凄惨肉块。

「你是心地善良的孩子。做出这种事，令堂会很悲伤喔。」

「去死。」

旋转冰刃从脚踝将潘朵拉切成碎片，洒落纯红冰屑。

「你背叛了众多愿望。像是你的双亲，罗曼尼康帝司教，还有令堂。」

「你去死──！」

白雾包覆潘朵拉，将她的身体化为冰雕。紧接著强大冰剑往下挥舞，不是以劈砍，而是用砸烂的方式让潘朵拉冰雕飞散在大地中。

无数、无尽、庞大的破坏和杀意风暴不断杀害潘朵拉，但是──

「伤脑筋耶。看样子，似乎造成反效果了。」

「你去死、你去死、去死、去死……！」

哭哭啼啼，嚎啕大哭，破坏之冰接二连三倾注在潘朵拉身上。

可是每一次被杀害，潘朵拉都瞬间复活。两人就一直重复这种状态。

「你、去死……去死……」

不久，使出魔法的年幼身躯就濒临极限。

还没那个能力就连续使用魔法，导致脸红脖子粗的爱蜜莉雅下半身开始冻结。身体吸收的庞大玛那失控，来不及把力量释放到体外。

「没法处理大量玛那，门却又能够维持庞大的玛那量。魔女之血逃不掉的因果。──这个森林，或许是为了让你不会自觉到这点才有的。」

潘朵拉的阐述意义不明，爱蜜莉雅摇头想否认。右脚已经完全变成冰雕，连要站得直挺挺的都很困难，只好蹲下来。充满杀意的蓝紫双瞳射穿潘朵拉。幼童的杀意，让她垂下眼帘。

「宿愿就在眼前实属遗憾，但今天就到这里吧。继续的话，太强迫你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今天知道了你这个血统，以及钥匙的存在。还有诞生了新的大罪司教。──最重要的，光是能带回封印就很值得了。……唉呀。」

擅自下结论，扔下他人的自我本位主义，以及独一无二、被打磨出来的自尊心。

看透状况的潘朵拉，视野突然有白色结晶飘落。

──是雪。

爱蜜莉雅的玛那失控程度大得惊人，天候甚至被扭曲到极限，开始下雪。

一开始是雪花点点，但雪势越来越强，不消多时就增长到暴风雪的地步。

「──看这样子，你恐怕会在这里睡很久吧。」

原本抬头仰望下雪的潘朵拉，又看向造成这天气的主因爱蜜莉雅。爱蜜莉雅身体的结冰程度已经进展到腰部，双手也开始无法自由活动。

「以你的力量，这座森林将会变成不会溶雪的冻土。看是你的玛那先见底，或是有力量足以匹敌你的人抵销掉玛那。在那之前就好好睡吧。」

「去死、去死……！」

「非常遗憾，我不会死。哪天雪溶了，冰季结束之时，我跟你必定会再度相遇。只是那时候你还讨厌我的话，我会很寂寞的。」

爱蜜莉雅口吐诅咒，潘朵拉则是用纤指轻触她的额头。

少女用天真无邪的脸蛋，朝著充满憎恨的蓝紫双瞳微笑。

「『你活到今天的回忆，用忘掉我的存在做结束。』」

「──啊。」

「空白处请自行补充。对喔。你拼了命地遵守约定。要是这件事牢牢留在你心底，让你保持现在的个性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结冻进程到胸口的爱蜜莉雅仰起头，双眼无法对焦使得世界模糊不清。

眼睛打转，嘴巴流口水，大脑里头被搅拌。

原本的记忆被随机、漫不经心、随心所欲地张贴壁纸，产生无数矛盾。

曾经有的交谈消失在远方，忘记了被给予的爱情，只留下恐怖和罪恶感──

──重要的东西，没有消失掉的东西，就是约定。

遵守约定，只有这点绝对不能忘。约定要严格遵守，这点也没忘记。

──遵守了约定。自己能守约。

「你的心灵会迎接怎样的色彩，下次遇到我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微笑呢？我很期待有朝一日必定到来的重逢。」

潘朵拉的声音穿透疯狂肆虐的暴风雪，接著她抚摸自己的白金头发，迈开步伐。

茫然若失的裘斯身体有一半已经埋在雪里。潘朵拉在他耳边呢喃了几句，他就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他们两人就这样并肩走掉，离开了雪之森林。

爱蜜莉雅只能目送他们。

身体已经结冻到盖住半张脸，爱蜜莉雅的意识只剩下双眼还在运作。

突然，视线往下滑，然后发现。

眼前的地面，有个不自然隆起的雪堆。

简直就像在这片纯白雪景中，紧紧拥抱著某人似的。

「──」

嘴巴不能动，连要闭上眼皮都没办法。

身体结冻，心也逐渐冻结起来。然后，爱蜜莉雅的意识──

「──妈妈。」

女孩就这样，在不会溶解的冰中持续睡了百年岁月。

直到一直找她、为她而活的精灵发现她为止。

──爱蜜莉雅都一直在冰中，孤零零地沉眠。

3

──看完一切，爱蜜莉雅杵在变成冰雕，年幼的自己面前。

「──」

不知不觉间，爱蜜莉雅的意识溶解在记忆中，得以俯瞰裸露出来的所有过去。

除了失去的记忆外，爱蜜莉雅还想起了更多：应该没看过的光景，应该不知道的事情，应该没能见证的下场，故乡发生的所有一切。

──发生了什么事，全都想起来了。

历经填补空白记忆的旅程，走完了抵达「后悔」的路。自己藉由忘却过去的后悔而得到的安宁，到底塑造了多沉重的罪孽。

幼时的爱蜜莉雅目睹一切，然后靠忘了所有才活到现在。

佛尔特娜死了，裘斯发疯，故乡被冰雪封闭的理由。把这一切全忘掉──

「──假如窜改记忆这点你是要责备自己，那搞错对象啰。」

在记忆与意识的夹缝间摇摆不定时，突然有人出声。

站在旁边的魔女──艾姬多娜。她抱著自己的手肘，冷眼看著爱蜜莉雅的脸。跟爱蜜莉雅一样，她把爱蜜莉雅的「后悔」从头看到了最后。接著望著变成冰雕的女童，说：

「你们对上的那个是『虚饰魔女』。宣扬浅薄任性的理论，凭一己高兴就『替换』事物现象。记忆被扭曲后又被增添补充，毫无疑问是『虚饰』的权能。」

「『虚饰魔女』……」

「把龌龊下流发挥到淋漓尽致的权能。单纯就力量来说，幼时的你凌驾在潘朵拉之上。可是，只能说强大力量对上她的权能毫无用武之地。」

该说不愧是魔女吗，艾姬多娜的眼识似乎也及于潘朵拉。

只不过，她对待爱蜜莉雅的态度还是一样带刺，除了老实探问之外应该没法再有对话了吧。

「潘朵拉的事，可以向你请教吗？」

「……虽然我喜欢与人对话，但就只有你我拒绝扯开话题。我也不喜欢被人用可能行不通但还是问问看的这种心态问话。」

「这样啊。……谢谢。」

被人讲难听话还道谢的爱蜜莉雅，让艾姬多娜厌恶地扭曲嘴角。

她被艾姬多娜不变的态度给拯救了。过去已经无可挽回。苏醒的记忆真的是从头开始推翻了爱蜜莉雅的人生。

──明明是想从冰冻之森救出大家，所以才专心地投入王选。

「害大家变成冰雕的人是我……而且，还是因为他们想帮我。」

想法没有得到回应，结果大家都被冰封在雪中，化为冰雕。

从冰封中解放的爱蜜莉雅，失去了「后悔」的记忆，在森林中生活。每天都在照顾化为冰雕的同伴们，是被必须这么做的强烈使命感所驱使──却从未察觉到那是想要赎罪的罪恶感。

原来如此，潘朵拉会封印自己的记忆也是能理解的。就算她没干涉，软弱的自己也会想忘记这段记忆吧。

「你回想起『过去』，见证了『后悔』。可是，『试炼』还没结束。」

抵达后悔的记忆播放完毕，眺望雪景的艾姬多娜说。

「过去毫无窒碍地呈现。挑战『试炼』后你的后悔、追溯人生最大过错的记忆旅程在此告终。再来，就是做出答案。」

「给『试炼』的答案……」

「第一『试炼』是要和自己最大的后悔诀别才算成功。是要肯定，还是否定过去的自己。就算抗拒，那也是选择之一。选择，然后做出结论，这样的行为本身就很尊贵。」

艾姬多娜的话中带著热情，爱蜜莉雅深吐一口气。

她终于踏上挑战「试炼」的舞台，面对不断自问自答的过去。

失去与帕克的契约后，一直赖著他撒娇的自己终于重拾自我，爱蜜莉雅终于掀开自己的记忆之盖，最后来到了这里。

「不过反过来说，你可能已经走投无路了。毕竟，对你而言，下定决心的出发点就是污点。就是你本人的罪孽，害得你的母亲、朋友和家人都变成了冰雕。」

话语如同利刃切割爱蜜莉雅。结冻的森林和化为冰雕的同伴。森林被病魔魔兽入侵，失去母亲，裘斯也精神崩溃──

想要救村里的人和母亲，所以爱蜜莉雅才离开森林。

然而这份决心别说是理想，根本是空谈。重要的第一步一开始就盛大地踩空了，导致自己坠入深渊。──这样的自己，还留有什么呢？

「──答案，已经有人告诉我了。」

为答案困惑的心灵，有人用力伸出手承接住了。

──不要放弃。看著前方。抬起头来。看著我。

他不断重复，对爱蜜莉雅说了无数遍。

斥责软弱、只会放弃的自己，毫无根据地断定自己是最棒的。

牙齿互撞的痛楚，嘴唇交叠的热度，点燃了爱蜜莉雅的心。

「妈妈她，深爱著我。」

「───」

「过去……我想救佛尔特娜妈妈。还想被她抱著，一起睡在床上。想要跟她说我最喜欢她了。」

「那么，是在后悔了？」

魔女的问题没有主词，就跟当初被迫选择哪一边的希望一样。

潘朵拉所揭示的两个希望，那时候爱蜜莉雅如果选了破坏约定，佛尔特娜、裘斯和大家就会平安无事吗？

「假如」、「如果」、「要是」。回顾过去，可以重来的话或许会做出不同选择。

即便如此──

「我不后悔。」

「──」

「遵守约定，没有放弃坚持，我不后悔。要说我后悔的，就是当时力量不够，没法更聪明、更努力。但没有违背母亲的吩咐，没照潘朵拉的话去做，这些我是绝对不会后悔的。」

毕竟，佛尔特娜在最后不是说了吗。

以遵守约定的爱蜜莉雅为傲，自己是她的宝物。

──这些话，方是会一直留在爱蜜莉雅心中的宝物。

「你母亲没有得救。你不是失去了战斗的意义吗？」

「没那回事。妈妈……是没有得救。可是，村子里的人还很难说。大家都睡在冰块里，现在也还在等待。就只有我能救他们出来。」

「都变成冰雕上百年了，森林也被黑蛇污染。就算冻土融化，肉体抗得了病魔侵蚀吗？要是祖先代代居住的土地不能住人了？」

「这都是想像，还是很糟糕的想像。大家还在冰块里头等待救援。得快点叫醒他们，让他们对我发脾气才行。然后，一起笑著说：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白痴妄想。」

「不，是对幸福未来的设想！」

艾姬多娜语带不屑，但爱蜜莉雅强硬断言还走向前。

她和白发魔女面对面，用手比著雪景。

「还没人看见的东西不容否认！我妈妈留下来的东西以这么悲伤的情况作结，我绝对不认同！妈妈的理想，由我来实现！」

「理想？你倒是说说你母亲在追求什么？」

「我妈妈说过，总有一天大家可以离开森林，像普通人一样生活，那样的日子终会到来。就像裘斯他们跟村里的人和睦共处那样，就像昴说喜欢我一样，妈妈跟裘斯可以并肩而行的世界，一定会到来！」

「你是说在那边变成冰雕的村民？他们可是被你亲手变成冰块的！」

「我对他们非～常抱歉。我会不断道歉到他们原谅我为止！要是他们原谅我，我就要向他们介绍这世界。跟他们说，我们已经没必要躲躲藏藏地生活。这就是佛尔特娜妈妈所说的世界！」

爱蜜莉雅吸气，喊出塞满胸口的话。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不在雪之森林，而是置身在被白光包围的世界。

刺骨寒风消失，被诸多后悔支配的景色荡然无存。但爱蜜莉雅没有发觉，而是挺起胸膛高声宣告：

「我要扯破喉咙讴歌梦想，说到连在天上的妈妈也听得到！」

「我会在妈妈所爱的世界里，过得幸福──！」

──顿时，世界发出声音开始皲裂。

看到白色空间出现裂痕，爱蜜莉雅这才发觉周遭的景色已变。就在她惊讶得圆睁双眼时，艾姬多娜深深叹气，手在胸前交握。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我以为我早就知道，但却超乎我的想像。迫人接受、傲慢、自以为是、任性，还强迫推销伪善。」

「对啦。不行吗？」

「我没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这些特质跟你母亲很像。」

艾姬多娜皱起端正的眉毛，爱蜜莉雅则是惊讶抬眉。

「你认识我母亲……不是佛尔特娜妈妈，你认识我的生母？」

「认识啊。我对你会这么感情用事，跟那不无关系。虽说当中也带点『为什么唯独是你』这类的嫉妒之情就是了。」

说完，艾姬多娜别扭地别过目光。她的样子让爱蜜莉雅目瞪口呆。

同时，觉得视线变得模糊，意识开始越来越沉重。手脚有热度缓慢通过的感觉，爱蜜莉雅知道自己即将要从暧昧模糊的梦中清醒。

「这样一来『试炼』就结束了。不管是多自以为是的结论，你无疑都对过去做了了结。你就将母亲的牺牲当成觉悟的藉口，去贯彻那任性至极的愿望吧。」

「随你高兴怎么说。反正我习惯你的恶言恶语了。」

手插腰的爱蜜莉雅正大光明地面对直到最后都还口出恶言的艾姬多娜。堂堂正正的态度，让艾姬多娜摇头。

「唉，剩下的『试炼』还有两个。虽然期待看到你难看的苦战……」

「咦，等一下！怎么还有『试炼』？还两个？总共三个？」

「你好像会算数呢。你的惊讶多少让我心情畅快了点……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很遗憾，剩下的『试炼』你是耐不住的。」

「是～吗？」

「『正经面对』这件事，无论何时都是探问自我的天敌。踩进你内心的『试炼』，跟现在的你是最相冲突的。因为算是放弃思考的一种呢。」

「什么啊，好像被你说什么都没在想，让我非～常意外。」

对艾姬多娜的解释感到不满的爱蜜莉雅鼓起腮帮子。可是已经没时间多做交谈了。与魔女的对话、「试炼」的时间迎向结束。

艾姬多娜的身影被光芒吞噬，爱蜜莉雅的意识也在光芒中开始朦胧。

最后，将融入光芒的「强欲魔女」露出充满恶意的微笑，说：

「──我讨厌你。」

「可是我没那么讨厌你。」

听到爱蜜莉雅的回答，她会有什么表情，总觉得就算不看也知道。

──「试炼」结束了。

4

意识恢复的时候，背后的坚硬触感让爱蜜莉雅轻声呻吟。

冰冷的感触，抵著背部的似乎是墙壁。似乎是接近墙壁时失去意识，然后就直接靠在墙壁上进入了梦中世界。

伸手触碰墙壁。墙壁上有很多粗鲁刮痕。手去碰到的刚好是用I文字写的「我喜欢你」。这么刚好，让人会心一笑。

现在，昴的话比任何人都还能够肯定爱蜜莉雅。

「──非～常感谢。」

朝著不在场的昴，用他听不到的话表达感谢。

「试炼」结束了。忘记的过去回到脑内，目睹了曾经封印至今的后悔。在那片光景中，昴给了爱蜜莉雅不知多少次勇气。

自己到底被多少想法给守护，总算是有了自觉。

过去有佛尔特娜、裘斯、亚齐和村里的人保护自己的心，之后帕克一直是自己的依靠，现在是昴、拉姆、奥托和同伴们支撑著自己。

要是少了什么，爱蜜莉雅一定就无法面对「试炼」和过去。

或许会畏惧被自己封起的后悔，表现出无人可依赖的孤独，不让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在在都使得心灵脆弱，最后过著哭泣受挫的夜晚。

能够不变成那样，都多亏了大家。──爱蜜莉雅现在也很幸福。

因为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从那个时候起，自己就不曾孤零零一人过。

「──对不起，妈妈。」

僵硬地张开略为松弛的嘴角，爱蜜莉雅发出压抑的声音。

道歉的话语在昏暗石室内回响，紧接而来的是吸鼻子的声响。

泪水接二连三流出，停不下来。忍不住，压抑不下去。

一直逞强不让魔女看到的哭脸，终于可以在不用担心会有人看到的坟墓里，头抵刻著情书的墙壁，痛快表现出来。

「妈妈……妈妈……妈妈。」

溢出的泪水，止也止不住的是流向温柔记忆的乡愁。

其实早在更久之前，百年前就该流的眼泪。

因为忘记了，所以一直没能悼念死去的母亲。如今爱蜜莉雅就在不会有人看到的石室内，持续献上哀悼。

好让自己离开这里时，不会给大家看到这张哭脸。

为了不让高声说即使软弱依旧喜欢自己的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流泪，哭泣，哭喊，嚎啕大哭，然后。

感谢母亲的回忆、母亲的爱情、母亲给予的一切，同时悼念。

──爱蜜莉雅就这样把脸贴著「爱」，哭个不停。

5

擦去眼泪，拍拍脸颊。整理乱掉的头发，仔细地抚平袖子的皱折。

现在，应该不会丢人现眼吧。

要是平常，帕克会滔滔不绝逐一确认爱蜜莉雅的打扮行头。可是他现在不在。挂在胸口的结晶石裂开，感受不到一直依偎在身旁的温暖。

「……可是，我一定会去接你。」

不管他去到哪里，都不可能消失在这世界上。

爱蜜莉雅会订契约的精灵，就只有代替亲人照顾自己的那只猫精灵。

「而且，帕克不在后，玛那似乎莫名非～常的多……」

喃喃自语的爱蜜莉雅，因庞大玛那量充斥全身而晕眩。这些全都是自己保有的玛那。恢复记忆后的现在，这点已毋庸置疑。

爱蜜莉雅的力量大到一个人就能冻结故乡森林。恐怕帕克为了不让她自觉到这点，私底下相当操劳吧。

一切都是为了不让爱蜜莉雅面对下意识去封闭的记忆。

「帕克真的是过度保护耶。」

浅浅一笑，手指轻弹结晶石。接著大口深呼吸。

把冷空气吸满胸，同时鼓起沉在体内深处的微弱心情。

「──好！我没事了。」

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爱蜜莉雅一口咬定。

想到佛尔特娜和裘斯时还是会心痛。就连现在，只要一放松就觉得会哭出来。可是，不能永远哭哭啼啼。

非做不可的事还很多。而且那一定也通往佛尔特娜和裘斯期待自己会走向的未来。

触碰别在头发上的发饰。一直很宝贝的东西，现在想起原来这是母亲的遗物。佛尔特娜跟自己一直在一起。就跟那时候的愿望一样。

「剩下的『试炼』有两个……但在那之前。」

说完，爱蜜莉雅走向石室外。虽然不知道第二个「试炼」开始的方法，但想先去跟等在外头的昴他们报告。

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还跟担心自己的昴大吵一架，最后帕克还离开了。──可是，也得以面对过去。

回想起的过去不是只有好事。虽然还没有清晰的真实感，但那绝对是可以撼动爱蜜莉雅这位少女身世的记忆。

可是至少在这一刻，想要单纯带著成就感回去，回到大家身边。

石砌通道结束，外头的风吹进坟墓。傍晚已过，迎来夜晚的坟墓发出青色光芒，像在欢迎挑战者，银色的月光从空中倾注。

在月光下眯起眼睛，爱蜜莉雅缓缓俯视草原──

「──欢迎您回来，爱蜜莉雅大人。」

被孤零零站在草原上，只身等待的拉姆恭敬迎接，爱蜜莉雅不禁错愕。

第十四卷 第五章『在唇瓣抹上殷红』

1

──故事再度往前拉。

「圣域」成立的真正过去被讲述，大家知道了隐藏在背后的真相。于是也就备齐了条件：去质问一开始就知道还策划一切的人的真正意图。

──罗兹瓦尔·L·梅札斯，与他正面交锋的时刻到来。

干劲十足的一行人急匆匆地离开坟墓，走在通往聚落的路上。尽头就是营造这局面、足智多谋的主使者。

「在鬼点子方面，俺觉得首领也不遑多让。」

「很难听耶……功力高下之类的先不讲，试想我要是有跟罗兹瓦尔一样爱耍小聪明的风评，如果光走在路上就被人丢生鸡蛋该如何是好啊。」

「说是这么说，但那到底是怎样的不安啊。还有丢鸡蛋太浪费了。」

大家的观点各自有微妙的落差，一行人边交谈边整理彼此的想法。特别是刚成为同伴的嘉飞尔，当务之急是要共享他的情报。

因为没有时间可以悠哉，所以说明不得不十分快速并临机应变。

「嘉飞尔，说实在的，你跟罗兹瓦尔合作的范围有哪些？」

「本大爷跟那家伙～？怎么可能呀。本大爷会跟那家伙讲的，都是爱蜜莉雅大人跟首领的事啦。后面首领你们来了之后，连话都没讲上了。」

「还真是把负面沟通发挥到极致……不，我懂。虽然懂，但没想到你会厌恶情敌到这种地步。」

「……又不光是那个理由。本大爷就是看那家伙不顺眼啦。」

嘉飞尔别开视线低语。他跟罗兹瓦尔的交情应该超过十年，由此能够窥见昴所不知道的复杂感情。

只是，嘉飞尔的应答让昴肯定了自己的担忧，于是叹气。假如嘉飞尔的反抗行径并非罗兹瓦尔下令的话。

「不只嘉飞尔，还有琉兹小姐她们跟席玛女士。当然，拉姆也不例外，包含爱蜜莉雅的事在内，那家伙也准备得太周全了。」

「在事前准备的时间点上对我们完全不利，再加上敌方的手段周到。要现在开溜吗？」

「非常遗憾，现在队伍的方针是『保命为主全心全意』啦。」

奥托佯装消极，昴也逗趣回应，然后对著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的嘉飞尔解释。

「也就是说呢，这次这件事，幕后黑手罗兹瓦尔的布局可不是半吊子。假如你是跟那家伙做交易才反对解放『圣域』的话，那事情还好说……」

「俺才没有！什么交易！本大爷可是凭自己的意志顶撞首领的！」

吼到像要咬人的嘉飞尔握紧挂在脖子上的辉石。他会不经意地做出这举动，是因为想用物理性的方式确认自己的意志所在吧。

恐怕他本人也很不安。就像琉兹因席玛所说的「圣域」的真正任务而感到混乱，他也质疑自己反骨行为的出发点。

把苦恼的他夹在中间的昴和奥托面面相觑。

「假如相信嘉飞尔的自白的话，状况对敌人有利这点，就只是因为边境伯好运到吓人而已。」

「那家伙有够可怕。幸运啊，不就是我们最缺的数值吗。」

两人都做出苦瓜脸，然后叹气。见状，嘉飞尔不是惊讶，反而是感到不对劲而皱眉。

「是说，为什么首领和小哥都这么冷静呀？要是你们的推测是正确的，那在『圣域』的人全都被那家伙玩弄在股掌间耶？」

「你跟得上我们的对话嘛。没错，假如真的是那样，那确实很麻烦。」

将原本的帮手利用到最大限度，不从者就以花言巧语诱导，罗兹瓦尔就这样摆好将死「圣域」和宅邸的棋谱。而被巧妙诱导的棋子当中，名列前茅的当然就是昴和爱蜜莉雅吧。

然后，几度折磨昴的不确定要素「嘉飞尔」──连他都被编进计画中，罗兹瓦尔的思绪到底周密到什么程度？

──那股执著和执行力所达到的领域，已经到了可以用「魔人」来形容的地步。

接下来一行人要去的，正是那个魔人的居所。两人即将与魔人直接对决却还能互呛吐嘈，让嘉飞尔感到困惑也是正常的。

「说起来，首领你们要去那家伙那儿干啥……」

眼神带著疑虑，嘉飞尔说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但很遗憾，没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要说为什么──

「──到了。」

昴一出声，三人就停下脚步。面前是石砌住房──该打倒的幕后黑手罗兹瓦尔的临时居所。

「虽然没有预约。」

用嘴炮也无法抹去紧张感，三人就这样踏进建筑物内。室内的空气乾燥，最里面的门后头有人的气息。──感觉得到罗兹瓦尔的存在。

站在门前，昴犹豫了一下。然后──

「──进来吧，昴。我刚好也准备完毕了～喔。」

「──」

穿透门板传来的声音，让三人屏息。昴转头，以视线朝眼神紧张的奥托和嘉飞尔他们确认意思。

「他说『准备』耶。」

「都到这地步了是准备什么呢。……我们不会变成黑炭吧？」

「放心吧。你变成灰的时候我也会变炭渣。不会让你一个人死的。」

「这根本没法让人安心嘛！」

很在意他说的「准备」是什么。但对方又不是那种不识趣到不分青红皂白就攻过来的人。对罗兹瓦尔有这种莫名信赖的昴把手放在门上。

然后──

「哦，是这回事啊。」

看到罗兹瓦尔的「准备」后，昴吐气，同时这么说。

在他吐气后才看进房间的两人，看到相同东西后各自产生呈对比的反应。嘉飞尔咂嘴，奥托则是惊讶到瞪大眼珠。

这么说来，奥托是第一次看到吧。

「在这个时间点，特地来到我这儿。所以，是有什么要事──吗？从形势险恶来判断，可以想做是来探求和平条件的吗？」

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完，罗兹瓦尔睥睨站在入口的他们。

──把脸抹白，画上诡异的眼影，在唇瓣抹上殷红。就是平常看惯的小丑妆。

离开床站起来，看了就痛的绷带隐藏在奇装异服下，言行举止都带著让人无从掌握的氛围，已经没必要隐藏自身执著的魔人就站在眼前。

带来的冲击颇大，可以想见第一次见到他的奥托震惊到不行。瞥了他一眼，昴朝罗兹瓦尔耸肩。

「竟然化全妆来迎接，让你这么有干劲，我很害羞。」

「没什么，用不著在意──的喔。毕竟，你不是对我说──了吗。说还想像这样跟化妆的我面对面。」

「哦～这么说来是呢。」

跑来找他说要挑起最终胜负的时候，离去之际确实有这么说过。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真的会化好妆来迎接自己。

「原本对我来说，化妆就像是战斗准备。为了提醒自己这场比赛输不得，所以我才用化妆做为自我暗示的──手段啰。」

「原来如此，就像是战斗妆……真的吗？不是唬我的吧？」

「这个嘛，要信不信就看你自己啰。用化妆做好战斗准备，然后迎接你……这就是我的觉悟表现，怎～样？」

罗兹瓦尔话中有话，压低声音说。于是昴认真接受他的战斗妆。

就像昴这次赌上一切，罗兹瓦尔在这场战斗中也倾尽全力。彼此都了解这点的两人在此相会，感觉像是中间真的隔著棋盘在对奕。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吧。昴──。你来这里做什么？」

一进房就被问的第一个问题，也是嘉飞尔没能问完的问题。被要求答案的昴屏气。来这里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

「──招降。」

2

──招降，意思就是要对方承认败北。

「──」

昴这一句话，让室内充满沉默。

他的宣言并没有吓到已事先知道他目的的奥托，因此对此产生反应的就只有眼神温度下降的罗兹瓦尔，以及双眼浮现动摇的嘉飞尔。

「招降是──……」

「就是字面的意思。你刚刚想问菜月先生来边境伯这里干什么，这就是答案。」

嘉飞尔没把握地敲牙齿问，奥托沉著回应。而凝视罗兹瓦尔的昴则接著背后的声音，说：

「正是如此。你的周详令人佩服。老实说，我真的有好几次觉得不行了。可是，你的话应该了解。你所摆的棋谱，正在瓦解。」

「确实呢。的确，如你──所言。状况肯定有变化。这点，你的同行者就能证明。其中，我特别挂意的就是……」

中断话语，闭上一只眼睛的罗兹瓦尔视线望向昴身后。黄色瞳孔盯著的当然就是象徵状况有变的嘉飞尔──旁边的人。

「我吗？」

第一次被罗兹瓦尔注意到的奥托脸颊微微一僵。听到奥托反问，罗兹瓦尔点头，而且歪头表达难得一见的疑惑。

「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他到底是谁──啊？」

「厉害耶，奥托。你连可以看透未来的预言书都忽略你了。」

「根本高兴不起来，跟讲好的完全不一样，害我很惊讶耶！？」

破坏气氛的错棚感，让奥托认真地跟昴吵起来。

本来奥托会跟著昴和爱蜜莉雅来这里，是因为约好了要引荐他给罗兹瓦尔认识。拿他对讨伐魔女教的贡献，以及收购他的滞销商品纯油一事来作为交涉。回想整个经过，现阶段罗兹瓦尔不认识奥托，而奥托骂自己和先前说好的不一样，也是在所难免。不过──

「那样的小人物，站在可以左右我跟昴分出胜负的场合。原来如此。──他就是那个啊。」

「嗯啊，对呀。奥托就是那个。」

「──？」

昴点头肯定罗兹瓦尔的确信。

只有当事人奥托一脸不知道自己位在什么话题的中心。

奥托不懂。他没有自觉。他本人的存在，正是──

「──第一个错位的齿轮。」

罗兹瓦尔应当就像在组装精密机械般，万分慎重地架构出了现在的局面。

他用尽所有的智慧，预测棋盘上所有棋子的动向，确定不管流向为何，最后都能把昴逼进「死亡回归」。这就是魔人的计谋。

但是在这个精密机械组建的棋盘上，却从外头闯进一个未知棋子──

「走向变了。预言书也没记载，这都多亏了我微不足道的朋友。」

「……可以重新请教大名吗？」

罗兹瓦尔平静地询问让机关算尽的棋局产生偏差的大功臣的名字。听到后，昴往后退一步，推友人的背，把他推到前面。

奥托顺势站到前面，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罗兹瓦尔行礼。

「鄙人名叫奥托·思文。能够有此机会拜见边境伯大人，实在光荣备至。小的只是名贫穷的旅行商人，还请多多关照。」

「我记住了，奥托。──下次有机会，我绝对不会看漏你的。」

奥托自我介绍，罗兹瓦尔的回答，只有昴才听得懂。光是这样，昴就知道罗兹瓦尔对奥托有多警戒。

「太好了，奥托。你达成目标，在罗兹瓦尔心中留下前所未有的深刻印象啰！」

「我期望的可不是这种方式！」

当然不会是好的印象，但是总比因为存在感薄弱而被忘记好。

不管怎样，罗兹瓦尔对奥托的警戒心一口气攀升。于此同时，与招降相系的事态变化也变得更加明确。

「多亏了奥托，你才能重新振作，拿出气魄跟我来场最后的赌局。」

「就是这样。……讲是这样讲，但不觉得奇怪吗？一般来说，这边应该是由女主角让我重新振作才对，怎么会是个男性路人甲呢，懂不懂看状况啊？」

「就算你用责备的眼神看我我也不会理你的喔！？」

「开玩笑啦，开玩笑的。」

其实，要是没有奥托的话，现在阵营早就瓦解了。虽然没办法老实表达感谢，但内心是真的很感谢他。而且──

「──」

昴看出了，罗兹瓦尔的双眸里有些微焦虑。恐怕是确信可以胜利的棋局被未知的一步扰乱，从中而生的焦虑。

把罗兹瓦尔逼到这种地步的，不单单只有奥托。

真正象徵变化的人物嘉飞尔，轮到他得到罗兹瓦尔的视线。对此嘉飞尔面不改色，罗兹瓦尔则是沮丧地张开嘴巴。

「真没想到，你会被驯服到这么温驯乖巧的──地步呢，嘉飞尔。」

让他大感失望的嘉飞尔，站在昴和奥托背后。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他站在可以同时保护两人的位置，这点惹来罗兹瓦尔带有叹气的责备。

「本来气势熊熊紧追著外来者的你，现在却成了昴相亲相爱的同伴──之一。墙头草倒得那么快，吓到我了。──你连长久以来一直珍惜在心底、对母亲的爱都轻易扔弃了呢。」

罗兹瓦尔的语言利刃挖出埋藏在嘉飞尔内心深处的动机。言语像手术刀剖开他的胸膛，将他的心愿像内脏一样整个掏出来。

对母亲的爱，过去最大的后悔，嘉飞尔一直抱持的想法──

「闭嘴，罗兹瓦尔。你哪懂嘉飞尔这家伙的心情。」

「没必要懂。也不想懂。俗套的字面应酬，和这样就动摇受伤的心情。若这不叫肤浅，该叫什么呢？」

「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不断侮辱，结果激动的不是嘉飞尔，反而是昴。

和嘉飞尔单挑互殴的时候，昴直接听到他的心灵吶喊。那哪能说是肤浅还俗套，怎能让别人乱说。

「等一下，首领。」

可是制止愤怒的昴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嘉飞尔。

被这些责难的话伤得最深的应该是他本人。不管他心中的创伤有多大，昴都打算承接下来。但是──

「──你的话太轻啦，罗兹瓦尔。」

貌似无聊、双手抱胸、敲响牙齿的嘉飞尔，对罗兹瓦尔这么说。

这态度让昴惊讶，也使罗兹瓦尔微微抬眉。

若是不久前的嘉飞尔，这番侮辱肯定会让他气到七窍生烟攻过去。可是他现在却无视到像是热风拂面。

「本大爷是半吊子，这是没法否定的。几个小时前，本大爷决定跟定首领了。要说俺是倒得很快的墙头草也没差。」

「先是墙头草，后面就态度丕变了？曾经这么坚持的想法……称不上短，耗费十年岁月的心情，消失到哪去了？」

对嘉飞尔的回答耸肩以对的罗兹瓦尔，双眸倏地变得冰冷。美丽的异色瞳看起来被与美不相称的污浊情感笼罩。

这样的感情自眼底浮现，罗兹瓦尔继续对嘉飞尔施以言语的追击。

「心愿不会消失。假如真的深爱，那心情绝对不会变形才对。你那十年，就这么容易地改变形状了？」

彷佛在悲叹，罗兹瓦尔的音调里逐渐增加黑暗的热情。

「仅仅数日，跟昴接触让你得到了什么？跟他累积了什么，足以赢过你对令堂的心情？不可能吧。你以为可以累积起什么，然后跟你那份爱母亲的心情比拼吗？──你最想要的是什么，那才是最重要的。」

声音平静，却有著热度。彷佛弹劾他变心的话语像在倾诉，又像在恳求，希望以悲痛打击听者的心。

──只保留对自己最重要的事物，其余皆可拋。

以前罗兹瓦尔就曾这么说过，而且那正是他的爱的哲学。对罗兹瓦尔来说，除了所爱，其余什么都不是。

「……还是说，你不爱妈妈了，嘉飞尔？」

所以当嘉飞尔的变化违背他的哲学，他就想否定。

耗费十年的爱情，一度做出的结论，如今却喊错？他否定这样的嘉飞尔。

「你根本不爱你母亲，根本不爱你的家人吧？所以说，才会把心轻易交给错误的东西？持续锻炼至今的力量有所不及、牙齿被折断而已就改变的心情，便是你这十年来的答案？既然如此，是你本身的过错，把你的爱变成了脆弱短暂的赝品。」

罗兹瓦尔表情不变，只用言语责备嘉飞尔的变心。

简直是挖人伤口的谴责，让昴有一瞬间后悔带嘉飞尔来。就那短短的一瞬间。──没错，也只后悔那一瞬间。

「──你的话太轻啦，罗兹瓦尔。」

接受谴责的嘉飞尔直视罗兹瓦尔，再度这么说。

表情没有一丝改变，也没有承受不住感情，态度还是一样尖锐。就只有眼神有点哀戚。

「是不知道你这家伙想怎～样逼死本大爷啦。但是，不要误会了。」

「……误会？」

「本大爷啊，可不只是因为打架输了才决定跟首领的。打输这点是很有效啦～但本大爷的想法可不会为那种程度的事情就整个翻转。」

敲敲自己的脑袋后，嘉飞尔咬牙敲响牙齿。跟平静升温的罗兹瓦尔成对比，嘉飞尔的斗气是逐渐冷冽清晰。

「就如你说的，罗兹瓦尔。本大爷这十年来一直拘泥于过去。……俺不记得有告诉过你这件事，但事到如今就算你知道，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

「俺睽违十年去面对这些过去了。首领……应该说是拉姆吧。被拉姆说了，进去坟墓，看看过去……所以，本大爷才会站在这里。」

指指自己的脚下，嘉飞尔表明自己决定立场的原因。

「和过去面对面了？嘉飞尔，你？」

听到这番话，罗兹瓦尔的双眼再度产生焦虑。就跟认同奥托的存在时一样，嘉飞尔的话也扰乱了他的心。

在直视嘉飞尔为了回顾自己的过去，而再度挑战坟墓的事实后。

「自己的过去是赢不了的，本大爷也曾这么想过。所以说，就算你在同一个地方原地踏步，本大爷也不会笑的。不会嘲笑你的。」

「──」

「本大爷在里头看到什么，为什么决定跟著首领，俺没打算说。但只有一件事可以说。为何本大爷不是跟你而是跟首领，就告诉你决定性的理由吧。」

彷佛要报刚刚的一箭之仇，这次轮到嘉飞尔对罗兹瓦尔施展语言之刃。他露出牙齿，不是对著情敌，而是对著挡路的障碍罗兹瓦尔说。

「──比起被人说『弱者就这样继续懦弱下去』，被人拜托『因为俺很强所以需要俺』，这种话当然比较让人想跟吧。」

嘉飞尔的理论简单至极，同时也是对罗兹瓦尔的回答。

说完，他鼻子喷气，接著傲慢地抱起胸膛。

「……怎样啦。」

「不，没什么。很可靠呢。」

嘉飞尔不满沉吟，昴耸肩这么回应。

确实，嘉飞尔的心情有了变化。而且还是连罗兹瓦尔的谴责都没法撼动根基的变化。所以──

「罗兹瓦尔。」

重新面向沉默的罗兹瓦尔，昴这次认真拋出「招降」宣告。

有奥托在，还有嘉飞尔，在产生了这种变化的状况下。

「嘉飞尔去面对了过去。即使结果是站在这里，但并不是他这十年来思念家人的心情减弱了。那份心情的强度没变。心情没有变，但是他改变了。你很难相信吧？」

就算不再顽固执著于「圣域」，嘉飞尔的心情也绝对没有弱化。在他心中所产生的变化大小，除了他以外无人知晓。

但是，现在的嘉飞尔可有哪里是软弱的吗。他哪里有动摇或悲叹的必要。

「你也一样。我说过了吧，罗兹瓦尔。我……我们并不想跟你对干。只要方法一致、只要朝著同一个方向，那就能一起行事。现在的话，还可以回头。」

罗兹瓦尔架构的局面，现在已经大幅瓦解。计画已经跟不上变化，嘉飞尔也放弃与昴他们敌对。现在的话──

「──停止派出刺客攻击宅邸吧。这样一来，我们就达成协议了。」

瓦解罗兹瓦尔的企图，让袭向「圣域」和宅邸的问题走向平息。要是他接受招降，就能结束这一切。

因此，昴相信就算危险，还是有去做的价值，所以才会来到这儿。

对昴这一丝的希望，罗兹瓦尔他──

「──我拒绝，昴。」

「──」

「因为这种程度的变化就投降，我的四百年可没这么轻喔。」

他明确摇头，拒绝昴的要求。

双眸蕴含藏不尽的的怒意，罗兹瓦尔强行宣告战斗还要继续。

3

罗兹瓦尔的感情出现变化，使得室内的空气逐渐沉重。

拒绝招降的他，双眼带著怒意。但是化著战斗妆的脸却露出笑容，相克的感情产生了壮烈气魄。

凶恶的感情漩涡浸透整个房间，位在正中心的罗兹瓦尔嘲笑昴。

「招降是吗。原来如此～呢。确实，状况变化得这么剧烈，让你误认胜负已定也是难怪──啦。」

「你说我误认？」

「正是如此。从棋盘外放进别的棋子，再拿掉嘉飞尔，以为这样就算占优势了？不要搞错了，优势依然在我这儿。」

手贴胸膛的罗兹瓦尔断言昴的所有主张只是误算。

「现在的状况就如你所言，但也就仅此而已，我的优势仍在。你没有阻止的手段。就连现在这一刻，都能听见耳熟能详的败北脚步声吧？」

「──！」

言外之意，指的就是罗兹瓦尔自己策划的宅邸袭击事件。只要突袭宅邸的刺客仍在，昴就没有胜算。

不会让「圣域」和宅邸少一个人。不会让牺牲出现。

──那是昴和罗兹瓦尔比的「STRAIGHT BET」的条件。

「我跟你的赌局，还是你自己提出的喔。」

说中昴的心事后，罗兹瓦尔往前踏出一步。

两人有身高差，所以罗兹瓦尔是俯视昴，盯著他的黑瞳看，继续说下去。

毫不留情地、残酷地、彷佛裁决自己才是正确的，继续说了下去。

「赌局的条件，你要怎么达成？放著自己拥有的最大武器不用的话，你就只是个凡人。」

罗兹瓦尔淡淡地陈述。

「只是个凡人的你能办到什么？能够颠覆更多吗？」

他说个不停，言语中逐渐窝藏热度。

「你什么都办不到。根本办不到。为什么呢──」

到此他停顿了一下，让异色瞳都带著相同的激情后，才开口。

「因为你只是个下等人──连凡人都不如！」

罗兹瓦尔痛骂。朝著不相容的存在扔出纯粹的怒意。

即使知道自己的「死亡」即将到来──不，是身处在「死亡」漩涡中都还能保持平静的男子，对菜月·昴不合理的行事风格单纯感到愤怒。

「你能够成为对付事件的王牌，终究只是因为那个能力。舍弃的话就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连一般人都不如的你能做什么！岁月刻画下的心情，是无人能侵犯的圣域！没有人！不管有多少人，这点都不会改变！」

一直执著「圣域」，长期曲解家人亲情的嘉飞尔的十年时光。

几乎令人想要忘记的罪孽，和决定拋下从中而生的罪恶感的爱蜜莉雅的百年岁月。

以及──

「这十年和百年，还有我的四百年。──偏偏是你，只是个凡人的你哪有可能颠覆！」

「……因为心情是不会变的吗？」

「没错！」

「因为是跨越这么长的时间，一直相信的想法吗？」

「没错，就是这样！」

昴的问话，罗兹瓦尔一一肯定。

心情是不会被任何人颠覆的。想法是绝对不会扭曲变形的。

「──」

现在终于明瞭。总算觉得能够理解罗兹瓦尔的本意了。

──罗兹瓦尔希望自己的心情受到肯定。

会主张心情应该要是这样的，是因为想藉由肯定自己以外的心情来相信。

所以罗兹瓦尔希望嘉飞尔继续软弱。

持续坚信自己的想法，拼命守护不会变的东西。他希望嘉飞尔继续保持这样。──他渴求有跟他一样的同伴。

「为什么啊，罗兹瓦尔？」

对思慕之人的唯一心情。

为了肯定自己的想法，罗兹瓦尔也肯定别人恋慕某人的姿态。

回想起来，他一路走来始终如一。昴对爱蜜莉雅的心情，雷姆对昴的心情，罗兹瓦尔不都一直表达肯定吗。

因为那是罗兹瓦尔的信仰。他相信心情很强大，认同羁绊的重要性。

恋慕人的行为，罗兹瓦尔比任何人都信仰。然而──

「为什么你只看到恋慕的软弱之处？明知道一直想念某个人是很坚强的心情，为什么却只看软弱的地方？」

「──因为我相信。」

昴问，罗兹瓦尔用孕育著沸腾情感的声音回答。

蓝与黄的异色光彩，在强烈激情下璀璨生辉，并逐渐增强。

──在决定做这个最后赌注之前，罗兹瓦尔对昴说过。

他对被绝望的状况挫折到乞求原谅的昴说过。

他一点都不恨昴。他打从心底相信昴。

现在，他的双眼却充满愤怒，彷佛想射杀对方般瞪著这世界上最恨的男人。

「就像你这样相信某人的强大并抱持期待那样！我也坚信每个人都很弱小！弱小又脆弱，只能抓著唯一重要的东西，否则无法成就想法！我相信人就是这么渺小的存在！」

「──」

「四百年来，我一直怀念一名女性。即便无法接触的时光已比一同度过的岁月还要久，她的身影依旧烙印在我心底没有离去。我的灵魂仍在被继续焚烧。在那个别离的日子，我的心被打成粉碎，直到现在！我完全没变！？」

罗兹瓦尔的声音里头充满慑人气魄，让人错以为狭小的房间在摇晃。

从来不曾看他表露感情到这种地步，也没想像过。正因如此，昴觉得他的姿态叫人不忍卒睹。

四百年──假如席玛说的是对的，那是梅札斯家管理「圣域」、继承魔女艾姬多娜的愿望后的长久岁月。

每一代的梅札斯当家都要承袭罗兹瓦尔之名，也同样继承管理「圣域」的职责。罗兹瓦尔把那个名字和使命的意义给混淆了。

把一族的悲愿认定是自己的悲愿，就这样活到现在。要是常人老早就放弃的路，才子罗兹瓦尔却走到了现在。

对恩师的纯粹敬爱被扭曲，化为诅咒束缚他们一族，诞生出一名魔人。

这就是继承梅札斯家四百年悲愿的男子，罗兹瓦尔·L·梅札斯。

「……优势现在仍在我这。就算事实跟记述有部分落差，那又怎样。我的期望在结尾。无力的你根本没法达成足以动摇结尾的条件。」

隔了一段呼吸的时间后，罗兹瓦尔的声音回归平静。

即便如此，他的主张依旧不变：不接受招降，声称自己居于优势。而且，他会这么主张的最大根据在于──

「──对我跟你来说最关键的那个人，只要她还在，赌局就不会结束。」

罗兹瓦尔确信自己胜利的根据，言外之意提及的就是现在还在挑战坟墓的少女。

他相信人类很软弱，就像嘉飞尔那样。

他相信爱蜜莉雅很胆小脆弱，永远会是个无法跨越后悔的弱者。

「──不要小看爱蜜莉雅喔，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的论点和气势，让始终沉默的昴心灵奋起。

这边不能选择沉默。就像爱蜜莉雅没有选择一直蹲在原地。

「爱蜜莉雅已经不会如你所想了。那女孩，会跨越过去的。」

「跨得过吗？无依无靠，被自己怀抱的后悔给击溃，后悔抱著『能改变』这种美得冒泡的愿望，哭哭啼啼地抓著你。……那样比较适合她。」

「哪有女人会适合哭脸啊。你有看过爱蜜莉雅哭吗？」

火苗被点燃。罗兹瓦尔的话让昴的心被红莲之火包围。

──想起在坟墓里，跟昴吵架前的爱蜜莉雅。

怨叹自己肩负的重责大任和失去跟帕克的联系一事，因憋不住感情而流泪，瞪著昴的表情──

「──哭法那么笨拙的女人，我不曾看过啦！」

「被伤害，被诋毁，就是半妖精的宿命。只要生来跟『嫉妒魔女』同血统就一定要背负的诅咒。被人轻视为『魔女』，是必然的。」

「开什么玩笑，她哪里像魔女了。你们所说的魔女到底在哪！」

刚刚罗兹瓦尔一度激动大喊，所以，这次轮到昴大喊了。

昴昂首抓住罗兹瓦尔的前襟。他愤怒到吊起眼角，遗传自母亲的凶恶眼神近距离地瞪著罗兹瓦尔的异色瞳。

真不爽。没错，全都叫人不爽。现在，这世界的一切都叫人不爽。

「你有甚么资格说她是魔女！你们就是这样口口声声把她当作魔女！高呼软弱是正常，被瞧不起是理所当然，一直拿她无能为力的出身来做文章，是这样的你们逼她去当可怜的『魔女』！」

脑子里闪过魔女的茶会──过去被冠以宗罪之名的七名魔女。

缇丰、达芙妮、密涅瓦、赛赫麦特、卡蜜拉、艾姬多娜。

还有，在梦之世界碎散之前，直到最后都在担心昴的莎缇拉。

哪忘得了呢。她的脸──长得跟爱蜜莉雅一模一样。

「你们之中谁曾跟她说过！？痛苦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哭出来就行了！假如没法擦流出来的泪，那身旁的人会帮她擦。她身边也是有会为她这么做的人，你们谁跟她说过了！？」

爱蜜莉雅一直累积难过 、痛苦、悲伤的回忆，却没人肯让她哭。

所以她才会哭得那么拙劣。压抑哭声，隐藏哭脸，每个人只要哭个几遍就会慢慢记住哭泣时该怎么保护自己。

可是她却不知道，就这样活了过来。所以她哭起来才会那么笨拙。

「假如没人做，那由我来。心情……诅咒！你相信那些没有改变的余地，那就由我们来敲醒你！」

放掉罗兹瓦尔的胸口，昴的右手指向天花板。

就跟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对恶言恶语的魔女所做的奇怪动作一样。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是银发半妖精爱蜜莉雅的骑士！」

过去，菜月·昴还没有觉悟就高举这称号，而被众人取笑有勇无谋。

回顾那时候的自己，比现在能力不足的自己还要废。

可是现在，有一件事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不管被谁嘲笑，菜月·昴都不会为这决心感到羞耻。

「爱蜜莉雅会来，罗兹瓦尔。你坚信软弱无比的女孩，会来切断你最后的希望。」

「──」

「这样一来，你所抓紧的软弱就全都被摘除，到时跟留到最后的你聊聊的话……相信你会愿意听我的。」

就算听了昴的觉悟和决心，罗兹瓦尔顽固的心也无动于衷。

就如他在这之前几度标榜的主张：四百年的岁月所累积的东西，是不会因为一句话或一项行动而轻易改变的。

就像嘉飞尔的十年，爱蜜莉雅的百年，也是不断重复话语和行动才开始动起来。

罗兹瓦尔的四百年也一样，只要昴他们继续行动和呼吁，迟早会传达给他。

──现在，想这样相信。

「我果然没看走眼。──菜月·昴。」

「什么？」

对话到最后，罗兹瓦尔平静地呼唤昴。

视线交错。热情消退，他看昴的眼神风平又浪静。

然后，朝著诧异的昴说。

「你跟我很像。就会强加理想于心上人这一点来说。」

「──你相信人性的软弱，我相信坚强的一面。只有我们很像这一点，我可以点头接受。」

彼此拒绝对方难以接受的主张，昴和罗兹瓦尔拉开距离。接下来没必要多言，只能靠不断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主张。

「走了。」

对话结束，昴呼唤跟自己来的两人，离开房间。奥托默默地跟在他背后，最后离开的嘉飞尔回头看了罗兹瓦尔一眼。

罗兹瓦尔被孤零零留下。不知从他身上看到什么，嘉飞尔小声地说：

「──混帐东西。」

4

就这样，谈判以失败告终。出了建筑物后，昴一行人凑在一起。

互相表达彼此的觉悟和真心话，罗兹瓦尔的动机明朗化，被迫认知到情势其实是势均力敌等等……这段时间虽短，质量却异常之高。

而对谈的结果，要讲得清楚明白，就只有一个。

「不妙。本来想要他停止攻击宅邸，结果反而搞得没有退路了。」

「感觉原本的目的在谈判中途都忘光了，这点没法否认呢……」

「小哥呀，就别太责备首领了。首领很有气魄地大骂他一顿，本大爷～听得很爽啦。」

「如果不是在要和平解决问题的谈判场合的话，我也很想同意呀！」

昴反省自己血气方刚，嘉飞尔不负责任地大加赞赏。看到他们两个这样，奥托认真地抱头烦恼。

「虽然本来就没期待边境伯会投降啦，可是本来希望是平稳结束的状况，为何会演变成决裂……！」

「确实，是我和嘉飞尔不好，可是你也要负责吧？」

「我要负责？我又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哪有，你不是在场吗？」

「人在就要负责啊！？」

这话说来有点语病。正确来说，让事态演变成一同出席的契机在于奥托。也就是严重破坏罗兹瓦尔的棋谱这件事。

当事人没有自觉，所以被追究责任只会觉得是被迫背黑锅。

「总而言之，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了。宅邸事件罗兹瓦尔没打算收手，所以得尽快赶回宅邸。可是……」

谈判失败，意味著宅邸遇袭事件还是会发生。就如罗兹瓦尔所说，要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那结局将会以昴他们的失败划下句点。

在罗兹瓦尔雇用的刺客艾尔莎和梅莉攻击宅邸之前，片刻都不能犹豫。

昴焦躁到咬嘴唇，此时嘉飞尔敲牙问。

「是说，都没跟本大爷好好说明耶。因为那家伙在计画什么，所以宅邸的同伴……大姊有危险。俺没说错吧？」

「──。是啊，没错。他送杀手到宅邸，而且那些杀手身手了得。像我这家伙根本不被放在眼底。所以说需要战力……」

「那就好说了。还在这边磨蹭什么，现在就去宅邸啦。」

「喂，听人讲话！就算回去了战力也不够啊！去增加被害者干嘛啦！」

「啊～！？在说什么啊，首领！有本大爷在哪会战力不足……」

「好了！这边停一下！」

介入开始互相比大声的两人之间，奥托中止这场争论。接著轮流看他们的脸，开口：

「懂了吗？刚刚，对话的走向明显有冲突，嘉飞尔你知道吗？」

「是要知道什么啦？」

「要去救宅邸的人，就必须到『圣域』外头。爱蜜莉雅大人还在挑战，坟墓的结界还在，而你会被结界挡下……」

所以根本没法帮忙。奥托指出嘉飞尔的盲点。

但是，接受针砭的他却皱起鼻子。

「结界？不成问题呀。本大爷又不会被结界挡下。」

「──啥？」

嘉飞尔手摸犬齿这么说，昴和奥托同时错愕出声。在疑问声和视线下，他咂嘴道。

「就～是～说～本大爷是可以通过结界的例外『混种』。跟大姊一样啦，俺是混血老爸跟人类老妈生下的小孩。所以血统薄，不被结界阻挡。」

──因此，即使现在结界尚未解除，也不妨碍他前往宅邸救援。

嘉飞尔气派十足地揭开出身，听得昴是整个人呆掉。

确实，以前曾听说法兰黛莉卡之所以能够离开「圣域」，原因在于她是血统更薄的混血──亚人血统只有四分之一。

「你也一样……？可、可是，我听说你的父亲跟法兰黛莉卡不一样啊！？」

「……那个喔。老妈是个运气不好又没看男人眼光的人啦。这样懂了吧。」

嘉飞尔别开视线。看他那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也就是说，嘉飞尔和法兰黛莉卡的母亲，是跟不同的混血亚人生下小孩。结果就是姊弟俩都有著不被「圣域」结界阻挡的体质──

「啊嗯？怎么啦，首领。」

「什么怎么了，这种事要先说啊！要是知道的话，你……你───」

「干俺屁事！是首领都不把话讲清楚害的吧！就跟『伊普希兹因说明不足而灭亡』一样啦！」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再来一次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眼看两人快要扭打在一起，在昴快要被打到体无完肤之前，奥托再度喊停。

「彼此都欠缺坦承布公这点将作为往后的反省重点，现在应该觉得很幸运的是，目前的最大障碍被去除了。──菜月先生，请接续。」

「我知道！既然可以穿越结界的话那就好说了！」

脑袋顺著奥托的呼唤迅速切换模式，昴立刻因应改变的条件临机应变。

既然能穿越结界，就能载嘉飞尔回宅邸。嘉飞尔在的话，就有可能对抗艾尔莎她们。

只是，相对的「圣域」还留有诸多问题，因此有必要拟定对抗策略。虽说这方面的准备早已安排妥当──

「再来就是……嘉飞尔！」

「啊？」

「武力以外的部分，我们全都会做好准备。可是，唯有武力方面，我们再怎么努力都赢不过对方。所以说──」

讲到这边停下来，昴正面直视嘉飞尔的脸。

原本被撇在话题核心外而不爽的嘉飞尔，眨眼之间就变了表情。

「老实说，到底是啥差事俺还是不懂──」

翠绿双眸灿烂生辉，嘉飞尔露齿发笑。

「但干架的事，全都交给本大爷吧。──因为本大爷啊，是最强的男人。」

5

「所以，这是要干什么？」

大圣堂──来避难的阿拉姆村村民集中居住的建筑物。从森林回来的拉姆朝著站在大圣堂前嘈杂的昴他们开口就是这句话。

其实在喧哗吵闹的是聚在这里的阿拉姆村村民。说到昴他们在齐聚一堂的村民面前做了什么──

「准备龙车，是要连夜潜逃？现在，在这种时间点？」

「讲那么难听。不过，确实是有夜袭的感觉。──接下来，我跟奥托还有嘉飞尔要去宅邸。雷……法兰黛莉卡她们有危险。」

站在双龙拉著的龙车前，牵著漆黑爱龙帕特拉修的昴回答拉姆。听到答案，拉姆抬眉，喃喃道。

「去宅邸……。爱蜜莉雅大人的『试炼』结果还没出炉喔。毛打算怎么办？」

「爱蜜莉雅会破关的。她才不会屈服于艾姬多娜那家伙。琉兹小姐她们呢？」

「正在照顾席玛大人。拉姆会去坟墓等爱蜜莉雅大人回来。」

「知道了。……那么，那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拜托啰。」

「什么拜托，毛，你这……」

拉姆的声音透著严厉，大概是她认为昴很不负责任吧。不过，会被这么想是很正常的。扔下这种状况跑掉，别说拉姆了，还会被爱蜜莉雅骂吧。

尽管如此，还是非去不可。去救雷姆、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而且──

「──首领，让你久等啦！俺回来了！」

「我这边也准备完毕。随时都可以出发！」

昴和拉姆的对话被两道气势如虹的声音介入。接著嘉飞尔跳上龙车屋顶，奥托则是上了驾驶台。

奥托是去做计画的最终确认，嘉飞尔则是去秘密基地拿忘记的东西。

「有了这个，最强的本大爷就会变得最最最强啦。当初有这个的话，本大爷就不会输给首领你们了。」

「你那个最强，请在宅邸充分发挥喔。」

「嘿！尽量期待吧。正所谓『没法逃离莱因哈鲁特』啦～」

「那家伙还活著就被当作故事成语啰？到底是有多扯啊？」

兴奋的嘉飞尔说的话让昴惊讶的同时泛著苦笑，接著转向背后──拉姆和站在她后方的阿拉姆村村民。当然，拉姆是一脸不能认同的样子，不过村民们接触到昴的视线后倒是深深颔首。

「就如你们听到的，各位！我们接下来，要先大家一步回宅邸！净是异常事态真的很抱歉……」

「请不用担心我们，昴大人。」

打断昴的话的，是腰杆弯曲的老婆婆──阿拉姆村的村长。她对昴投以沙哑的声音和充满慈祥的眼神。

「事情我们全都听内政官大人说了。而且您忘了吗？」

「──」

「让我们可以离开这里的任务，是由谁来负责的？」

村长一开始的问题让昴困惑了一下，但马上就瞪大双眼。

想起来了。感觉是很遥远的事了。那是来到「圣域」的第一天──在这个大圣堂里，爱蜜莉雅向阿拉姆村的村民承诺，一定会让他们安全离开「圣域」。

村长相信──不，不只有村长。全体村民都相信那个诺言。

「因此，您是杞人忧天，昴大人。不多聊了，您有该做的事吧？」

「请别在这种地方原地踏步，快点去吧。」

「对呀。不过，路上最好擦一下鼻血。不然佩特拉会很失望的。」

在村长之后，村民们接连给予声援。有很多说词，但内容都是支持昴他们的决定。昴被这件事所拯救。

「谢谢各位。不过，不要忘了我说过的话。等到……」

「──我们会等到最后一刻。没什么，结界只要在那之前解除就行了。」

「所以说啰，昴大人。──请乖乖放弃，被我们帮助吧。」

这个强烈的要胁，让昴说不出话来。

请被我们帮助，这句话是全体村民的意思。再多讲就太不识趣了。

被寄予这等觉悟还能说什么。昴没有办法把这感情化做语言。

因此，他深深低头。然后，剩下的问题是──

「拉姆，我没时间详细说明。不过，大家都知道自己的任务。爱蜜莉雅也是。所以说你也……」

「──够了，随你高兴。拉姆接下来也要随自己的便。」

昴试图解释，抱著手肘的拉姆朝他这么说后就轻哼了声。对这回答感到畏缩的昴同时又抓抓自己的脸。

「平常就自由的你宣告说要随自己的便，让人很怕你会做出什么呢。」

「哼！尽管害怕吧。──毛，真的好吗？」

「是啊。因为我想说的话，全都传达给爱蜜莉雅了。」

「刻在墙壁上嘛。」

「你打算说一辈子对吧！？」

高声回呛揶揄自己的拉姆后，昴掏掏口袋。手指碰到硬物后，他轻声叹气。

「──拉姆。」

他出声叫她，然后把拿到的东西扔给她。拉姆轻柔接下。

「不要乱来喔。」

「还用得著毛说？不要笑死人了。」

拉姆浅浅一笑，把接到的东西收进自己的女仆装里。

接下来用不著再交谈。必要的东西已经互换过了。再来就是为了彼此著想，彻底执行能做到的事。

「──走啰！要赶在黎明之前回到宅邸。拜托了，帕特拉修！」

坐进龙车的昴吆喝，和车身相系的帕特拉修高声鸣叫。一起拉著龙车的奥托爱龙在听到叫声后也跟著低吟。

双头龙车缓缓行驶，朝著「圣域」外头开始飞奔。

「对了，是说，我刚刚听到很让人在意的单字。刚刚村民们所说的内政官大人是谁……」

「──出发！？」

奥托的疑问逐渐变得含糊不清，奔驰的龙车开启了「除风加持」。

接受村民的声援，龙车穿过夜晚森林，驶过街道，朝著宅邸飞奔。

第十四卷 第六章『将谎言化作希望』

1

「──就是这样，笨蛋三人组坐著由聪明地龙拉的龙车回宅邸了。」

对爱蜜莉雅说明完事情经过，拉姆手撑额头表达疲惫。

难得拉姆会让爱蜜莉雅窥见自己不做作的表情，让人有点吃惊。不过让人吃惊的不只有拉姆，还有昴他们的胡来行径。

「嗯，事情我知道了。……实在是，真拿他没办法。」

叹完气，爱蜜莉雅微微一笑。

观察爱蜜莉雅的样子后，拉姆讶异地眯起浅红双眼。

「……就这样吗？」

「就这样啰？啊，当然，没等我出来是让我有点不开心……有一点点非～常不高兴。」

毕竟，在经过那样夸张的对话后，他送自己进坟墓里。

但他却没看到最后，甚至没来迎接自己。

「可是，他不觉得我会失败。」

其实，要是昴真的担心爱蜜莉雅胜过一切，那他应该就会留下来。

然而他现在却不在这里，代表有比爱蜜莉雅更需要被担心、更需要赶过去帮助的人，只是那些人不在这里，而是在他所赶赴的目的地。

──他相信自己。是因为了解菜月·昴，才能这样想。

「但我果然还是有点生气。昴是真的喜欢我吗？」

「……毛比任何人都仰慕爱蜜莉雅大人。」

「嗯，谢谢。」

爱蜜莉雅不自觉就想要确认昴对自己的感情。而她微笑的样子，让拉姆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爱蜜莉雅大人，您能这样回来就代表……」

「『试炼』的事？嗯，解决了……但也许不太好这么说。虽然我好好面对自己的过去了……不过似乎还没结束。」

「此话怎说？」

「『试炼』不只一个。还有两个……要解开结界，好像要挑战完所有的『试炼』。所以说，之后还是得进去坟墓。」

艾姬多娜告知的事实令人惊愕不已，不过该做的事并没有变。

不在场的昴一行人姑且不论，还要再让拉姆、「圣域」居民、阿拉姆村村民等一阵子，但自己不会放弃前进，会走到最后的。

「爱蜜莉雅大人，您真的变坚强了。」

在她眼中看到觉悟的拉姆平静地说。感受到声音里头有莫名的犹豫，爱蜜莉雅没答腔，等拉姆接著说下去。

思索和沉默静静地持续了一会儿。终于──

「──爱蜜莉雅大人，对不起。」

「……拉姆会道歉，是非～常稀奇的事。突然间是怎么了？」

「拉姆也这么想。……刚刚，是拉姆头一次真心向爱蜜莉雅大人低头。」

她毫不犹豫坦承至今的礼仪都只是形式，这让爱蜜莉雅苦笑。而拉姆以浅红双眸直视著苦笑的蓝紫双瞳。

然后，开始谢罪和忏悔。

「直到方才，拉姆都不相信爱蜜莉雅大人能够振作。在『试炼』心灵受挫，又失去了心灵依靠大精灵大人……哪有可能站得起来呢。」

「──」

「可是，爱蜜莉雅大人如今好好地站在这里。抬头挺胸、面向前方，唯一稍显扣分的就只有脸颊上的泪痕。」

「啊，讨厌，我真是的……！」

被拉姆指正，爱蜜莉雅连忙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泪痕。接著重新面向她，微微歪头道。

「所以说，因为我是爱哭鬼，拉姆才帮忙昴和奥托？」

「请别开玩笑。拉姆没打算帮助他们。拉姆所帮助的、判断为有帮助价值的人，是爱蜜莉雅大人。」

「是、这样吗？……嗯，可能吧。」

爱蜜莉雅能挑战「试炼」，是因为昴当时的呼唤。

而且昴的话要奏效，就必须阻止嘉飞尔继续悲伤。为此需要奥托和拉姆的协助，结果就是爱蜜莉雅能够往前迈进。

拉姆的所有行为，确实可以说是为了爱蜜莉雅付出。

「不过，为什么？拉姆为什么想要帮我呢？」

「──因为有求于人，就必须主动表示诚意。」

她的话和接下来的动作让爱蜜莉雅屏息。

拉姆跪在爱蜜莉雅面前，恭敬垂首。那是被称为最敬礼，只对自己拥有最高敬意的对象才会做出的顶级礼仪。

不是像之前的做做样子，而是真正的敬意表现──

「求求您，爱蜜莉雅大人。──请务必拯救吾主罗兹瓦尔大人。」

「……救罗兹瓦尔？」

「那位大人被执念给附身了。是长久以来束缚心灵、宛如诅咒的执念。拉姆曾经觉得，也许那样也无所谓。就算那位大人眼中没有拉姆，但只要能够成为那位大人完成执念的道具，拉姆也很满足。」

献上最敬礼的同时，拉姆将心中所想直接表露给爱蜜莉雅。

那可能是她在扑克脸的面具下，总是保持坚强的内心深处，边凝视罗兹瓦尔边抱持的心愿。

本来就算被当作工具也好，但现在拉姆却拒绝了这个想法。

「可是，那股执念已经偏移到走向不归路了。愿望原本是所有动力的源头，但现在却已看不见目标，罗兹瓦尔大人只能紧抓徒有形式的文字……还请务必粉碎那股执念。」

「粉碎之后，罗兹瓦尔能保持正常吗？」

「没办法吧。一定会失去理智。丢失人生的意义，有可能因此崩溃。可是，拉姆只能求爱蜜莉雅大人。即使罗兹瓦尔大人偏离应该遵循的道路……但说不定您可以成就他的想法。」

这是恳求。低头的拉姆语气跟平常一样，但她确实是在恳求。

老实说，她的恳求有一半爱蜜莉雅听不懂。

但是她的心愿和心情是真切的。这点自己还懂。而这样就已非常足够了。

「我能做什么呢？」

「──请坐上王位。」

「──」

「请爱蜜莉雅大人坐上露格尼卡的王位。届时，罗兹瓦尔大人的心愿就会完成。即便偏离该走的路，但想法确实开花结果。没错，请您带领罗兹瓦尔大人。请给予他活在今天、活过明天的人生意义。」

爱蜜莉雅默不作声，拉姆滔滔不绝地请求。

爱蜜莉雅头一次接触到拉姆不停倾诉到这种程度的想法。

所以呢？所以怎么办？

多到无法言说的感情蜂拥至爱蜜莉雅的心头。

原本以为可以不必依靠任何人就站稳脚步的拉姆，现在却像这样在拜托自己，让自己拥抱无法忍受的热情。

「求求您，爱蜜莉雅大人。」

在说不出话的爱蜜莉雅面前，拉姆慢慢抬起头。

──浅红双眼，在充斥她娇小身躯的爱意下湿润。

「──请救救那个人。」

这平静的倾诉，撼动爱蜜莉雅全身。

感觉就像被人直接摇晃内脏，热意流进血管，跟著循环。

这种感觉绕了全身一圈后，在爱蜜莉雅心中留下一样东西。

胸口深处发光、发热、燃烧的使命感──

「我当上国王，和罗兹瓦尔得救，这两者的关系我不是很懂。」

「──」

「拉姆的想法，我一定还没有真正理解透彻。」

「──」

「但是。」

回望默默看著自己的双眼，爱蜜莉雅深呼吸。

困惑从鼓涨的胸口里消失。不安也未留在脑中。

灵魂至今未曾如此熊熊燃烧。

「拉姆拜托我，这是第一次。」

所以说，没这么复杂。

「可以，拉姆。我现在，想要回应相信我的你。」

因为那一定是用不著迷惘、跟自己该做和想做的事达成一致的瞬间。爱蜜莉雅笑著点头。

「那肯定是接下来我得开始努力的事。」

爱蜜莉雅坦然地想要完成自己的期望，还有某人的希望。

「啊。」听到这回答，行最敬礼的拉姆微张嘴巴。似乎是紧张的线断了。她原本一定很不安吧，现在嘴唇看来是安心到颤抖。

她脸上的冰霜溶解，让爱蜜莉雅感到小小的满足。不过硬是憋著眼泪不流出来这点，很有拉姆的风格。

就这样，爱蜜莉雅朝跪地的拉姆伸手，想要轻轻拉她站起来──

「──差──不多，可以让我说些贺词了吧？」

「──！」

握住的手传来颤抖的感触，人声促使爱蜜莉雅抬头，拉姆身后──有道人影从聚落的方向缓缓走到坟墓草原。

耳熟的声音，让人看不透的态度，更重要的，他是刚刚话题中心的人物──

「──罗兹瓦尔。」

没错。爱蜜莉雅带著些微警戒，唤出对方的名字。

2

「您忙著在收买人心的样子，但好像告一段落了……方便叨扰吗？」

被叫到名字，往这里走来的人，是罗兹瓦尔·L·梅札斯。

外貌仍一样是奇装异服和久违的小丑妆容。跟受伤后一直躺在床上疗养的模样不同，是爱蜜莉雅平常所认识的他。

可是，却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很明显地跟平常不一样。

「──到此为止。」

「……呼嗯。」

爱蜜莉雅出声，罗兹瓦尔停下脚步。不单单因为声音里头的强硬情感。──还因为她伸掌朝向自己。

她右手将拉姆拉近，左手朝向罗兹瓦尔。当然，这不是单纯的威胁，感受到玛那膨胀的罗兹瓦尔应该也知道。

「唉──哟喂呀，不是很欢迎我呢。听说爱蜜莉雅大人挑战『试炼』，所以我才拖著重伤身躯前来关心──的。」

「如果你是真的发自内心，我也很想相信……」

含糊其词的爱蜜莉雅皱起柳眉。

原本罗兹瓦尔对她来说是挑战王选时的唯一同伴以及赞助者。才刚从「试炼」看到的过去──他也是在艾利欧尔大森林化为冻土后，将爱蜜莉雅带出来，还告诉她可以拯救变成冰雕的同伴的恩人。

可是爱蜜莉雅现在在警戒罗兹瓦尔。──因为她握著的拉姆的手在发抖。

「请不要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爱蜜莉雅大人。别看我这样，我是真的在担心您。……要说成是同情也可以。」

「同情我……？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发自内心同情您。──除了回应旁人期待以外不知怎么被爱的您，被迫面对不期望的过去。」

痛心疾首摇头的他这么说，令爱蜜莉雅目瞪口呆。

他讲的同情，像是怜悯自己的境遇。可是话语里头冰冷阴沉的感情，又与同情不同。──是近乎恶意的东西。

「容我再次向您献上祝贺，再加上哀戚与同情。──恭喜您跨越『试炼』。我本来以为您办不到的。」

「……真是让人很难老实说谢谢的祝贺呢。还有，『试炼』尚未结束。还剩下两个。」

「是的，我知道。而且，也稍微安心了。──我方才的祝贺不带善意，迟钝的您也知道了～呢。」

罗兹瓦尔朝著读不出他的心思又困惑的爱蜜莉雅吐出讽刺。

辱骂言语中的感情很复杂，感觉一半是喜悦，一半是悲伤。但是最痛切表达出来的，是近似自残或自嘲的被虐感。

「罗兹瓦尔，你来这里干嘛？真的就只是来讲这个？」

「大致上～是如此。还有就是确认。」

「确认……我的『试炼』结果吗？」

罗兹瓦尔闭上眼睛，微收下颚。他想确认的「试炼」结果，是爱蜜莉雅面对过去得出怎样的答案吗？还是再度心灵受挫？

「你刚刚说觉得我办不到……那现在有稍微对我另眼相看吧？」

「──」

「也是，让大家担心了。不久之前，我还一直萎靡不振……给帕克、昴和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自己没法跨越「试炼」，会被这么想是很正常的。

老实说就连现在，这么软弱的自己竟然能通过「试炼」，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心情还很不稳定，想法也很肤浅，个性既脆弱又自怨自怜。

「可是，我明明给人添麻烦，但大家却还帮助我。大家都很好心地伸手帮忙不中用的我。因此，我也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伸向罗兹瓦尔的左手收回，爱蜜莉雅这次像要抓住胸口的热情。现在想要传达给罗兹瓦尔的并非玛那，而是这番话。

然而面对谆谆讲述的爱蜜莉雅，闭眼的罗兹瓦尔喉头微微作响。

「──」

是低沉又持续不断的笑声。罗兹瓦尔压抑声音不停地笑。

然后张开一只眼睛──黄色视线看向拼命倾诉的爱蜜莉雅。

「跟昴说一样的话呢。那也是现学现卖的？」

「──！」

「罗兹瓦尔大人！」

拉姆代替出不了声的爱蜜莉雅抵抗罗兹瓦尔的轻蔑。

至今始终沉默的拉姆，站在爱蜜莉雅身旁，朝著主人增强浅红情感。可是罗兹瓦尔却视为凉风吹拂，无视她继续对爱蜜莉雅说话。

「拾人牙慧和备好的立场。就连在这儿挑战『试炼』，都是被准备妥当的选项……不能怪您。期望您这么做的是我和周围的人。只是明知这点，昴却还强迫您做这么残酷的事。」

「没那回事！昴对我……」

「就是他。他没说什么理论道理，就只是训斥激励您而已吧？硬是让您觉得自命不凡，说什么只要去做就办得到的感情论调，将您框在自己的理想里。我懂，非常懂。毕竟，我跟他是同类──嘛。」

「昴跟你是同类？什么意思？」

「都会强加理想在心爱的女性身上。」

听到这儿，拉姆握著爱蜜莉雅的手加强力道。

承受这个触感的同时，爱蜜莉雅正面应对罗兹瓦尔的黄色视线。对方嘴角继续装饰著无力的笑容，摇头说：

「他都对您说些什么呢？肯定都是听起来悦耳动听的话吧？娇纵您，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服侍您吧。不就是因为考量到爱蜜莉雅大人其实是个弱小、脆弱、怀抱虚幻愿望的普通少女吗？您真实的样子，其实他一点都没兴趣。他所迷恋的，是存于他心中的理想的您。──对吧？」

一股脑说完，罗兹瓦尔黯然垂下交织著寂寥感的眼神。

只看字面意思的话就是侮辱和嘲笑，可是不知为何，爱蜜莉雅却从这些吐露感情的字汇中感受到自伤的难过。

是在讲昴还是他自己呢？或许连罗兹瓦尔自己都没法明确分辨。

被他的气势压倒的同时，爱蜜莉雅轻吸一口气。

确实是被罗兹瓦尔的剑拔弩张给镇住了，但是还是必须讲出口。代替不在这里的他，更重要的，是代替在这里发抖的她。

「……就这样？」

「──」

「你认为昴跟自己一样的理由就只有这样？」

面对爱蜜莉雅的质问，罗兹瓦尔的双眸透露诧异。

可是，狐疑的他没有反驳。自己发问，而他没有话可以接。既然如此，自己果然该讲出口。

「假如你想说的就只有这样……」

「──」

「那昴跟你，完全不一样。」

虽然，把爱蜜莉雅送进坟墓里的昴，确实是有讲些理想，但却没有对她说解放「圣域」的意义与大道理。

而且，他绝对没有净是娇纵爱蜜莉雅，只讲些漂亮话。

「昴他啊，说我是麻烦的女人。」

「……什么？」

「他说他做了那么多，我却老是给他添麻烦是怎样。不要一直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不要让他老是抱著希望。我就只会耍嘴皮子，缺乏一堆东西却又看不见。──昴他对我这么说过。」

在坟墓里、冰冷的石砌通道上，昴和爱蜜莉雅额头抵著对方破口大骂。

那时候震撼心灵的唾骂，爱蜜莉雅全都记得。

「昴说的全部都对。我是胆小鬼，就只会出一张嘴，缺了很多东西。」

忘了自己是胆小鬼、空有嘴巴却没能力，甚至连记忆都盖上盖子装做不存在，这些昴全都知道。他看透了一切。

──这对恢复过去记忆的爱蜜莉雅来说，是欢喜到值得感激的事。

「昴有好好地看著我。我也认为不能光给他看我丢人现眼的一面。所以说，昴跟你，是完全不一样的。」

要是菜月·昴只容许爱蜜莉雅活得像自己的理想，那现在爱蜜莉雅一定还抱著膝盖蹲在坟墓里。

嘉飞尔也是，已经知道理想之外的严苛，但要是没有主张理想的昴当他的对手，他一定不会把话听进去。

昴知道爱蜜莉雅软弱，却还是说喜欢她。

昴知道嘉飞尔很温柔，却还是要他改变。

只要有人想停下脚步，昴就会冲过去斥责，推著对方的背要他跑起来。

他会跟对方说你做得到，你可以应战。──你根本没空停下来原地踏步。

「记忆开始恢复时，我很不安。帕克不在了，我觉得整个人快要崩溃……害怕想起一切的时候，我将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以前的我彷佛成了虚假的空壳。」

原本相信的东西变成零，什么都不是的自己动弹不得。抱著这种想法蹲踞在原地的爱蜜莉雅，能够像这样面对过去，还跨越这道难关，都是因为──

「想要去做的时候，希望改变的时候──会拉著我的手，会帮助我。会有人对我这么说。他教会了我这件事。」

「那只是欺瞒吧？一样是为了让你体面地振作起来……」

「不，那不是骗人的。没有根据，但也不是敷衍。昴说他相信我，这份心情不是谎言。……我不会让它变成谎言。这就是我的答案。」

爱蜜莉雅威风凛凛地否定罗兹瓦尔的抗辩。

不会让人指责他。不会让人指责昴是对什么都办不到、丢人现眼的爱蜜莉雅吹嘘口说无凭的希望的骗子。不能落人口实。

菜月·昴断定爱蜜莉雅「一定可以办到」的话不是谎言。只要爱蜜莉雅打破自己的壳，成就「一定可以办到」的话，那句话就不再是谎言了。

因为人们会称不再是谎言的东西为「希望」──

「──我会将谎言化作希望。那就是现在的我必须做的，还有想做的事。」

昴拼死拼活教会她的事。

在爱蜜莉雅心中，原本没有具体形状的答案，现在终于结为一体。

──将那句话变成真实。那就是爱蜜莉雅该做的事，也是愿望。

「──」

爱蜜莉雅说话的期间，罗兹瓦尔没有打断或插嘴。但也不是听过就算，这点看他的眼睛就能明瞭。

因为罗兹瓦尔的表情、画著笑脸的妆容底下，像是在压抑沉痛情感的双色视线正直盯著爱蜜莉雅。

过于复杂，导致无法判读他的心情。罗兹瓦尔很聪明，活在爱蜜莉雅想像不到的世界里。但是在这瞬间，她察觉了。

说不定，罗兹瓦尔亲自到这儿的真正理由是──

「──罗兹瓦尔，你该不会是来故意讨我骂的吧？」

突然想到的可能性道出口后，就深信不疑了。

身负重伤还跑来，在祝贺里头掺入侮辱，口出恶言说对爱蜜莉雅不抱期待，最后还讲昴的坏话，几度做出不像他会有的态度。

「简直就像是故意惹我生气，想要受罚似的。」

「……为求慎重我事先声明，我也是讨厌被人伤害的～喔？」

「──？那种事，当然谁都会讨厌吧？」

虽然是令人纳闷的回答，却又没有否定爱蜜莉雅的发问。

想被伤害，想要受罚。罗兹瓦尔是为了期望这些才到这儿来的吗？

厌恶自己到希望变得乱七八糟也好，这种破坏冲动爱蜜莉雅也能理解。差别只在是朝向自己还是对外而已。

爱蜜莉雅是偏向伤害自己，罗兹瓦尔也是这样吗？

「您也开始变了呢。──对我来说是难以接受的事就是了。」

「罗兹瓦尔？」

「决心很尊贵，想往前迈进的意志很高尚。我能理解您在承受伤痛之处、从这样的生存方式中找到希望。正因如此，我同情您。」

同情。罗兹瓦尔再度把一开始说的话丢给爱蜜莉雅。

但是爱蜜莉雅早已主张他的同情是预测失准。没有理由被人认为很可怜。因为爱蜜莉雅早就找到了希望。

罗兹瓦尔摇头，认为那个希望只是虚像。为什么呢──

「连您那把受伤当成合乎情理的决心，在这个完蛋的世界里早已毫无意义。」

「完蛋的世界……？」

「正确来说，是迈向完蛋的世界。偏离正确的路线，顺著错误直行而抵达的世界。『圣域』和王选，都已经没意义了。」

缓缓摇头的罗兹瓦尔发自内心深切惋惜地说。他态度里蕴含的矛盾情感让爱蜜莉雅难掩困惑。

一面在内心觉得可惜，罗兹瓦尔想要把什么放掉。

「罗兹瓦尔……你打算扔掉什么？你……是我跟你起的头吧？怎么可以途中放弃，绝对不可以！」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可是，不行就是不行！我不知道你要放弃什么，可是不可以放弃！那样太自私了！」

尽管知道这种论调很孩子气，但爱蜜莉雅还是不准罗兹瓦尔死心。她代替罗兹瓦尔抓住被拋弃的东西，硬是让他重新注意自己。

「根本没有放手的必要。──接下来都用不著。」

「……您说话真的很像昴。」

抬头挺胸这么下断言的爱蜜莉雅让罗兹瓦尔吐气，最后又貌似泄气地耸肩，视线朝向爱蜜莉雅的身后──坟墓。

「您的豪言壮语，真的会实现吗？」

「我接下来将会证明。在坟墓……不，在『圣域』外也是。」

自己要挑战第二个试炼，爱蜜莉雅坚强地向罗兹瓦尔这么说。然后看向始终没放手的拉姆。

「爱蜜莉雅大人。」

一直安静看著两人对话的拉姆，双唇颤抖呼唤爱蜜莉雅。点头回应呼唤后，爱蜜莉雅温柔松开交握的手掌。

「我走了，拉姆。──你的愿望，我绝对会达成的。」

「──」

朝著对自己行注目礼的拉姆颔首，爱蜜莉雅转头，看向坟墓入口。

要对罗兹瓦尔和拉姆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剩下的就不是言语，而是要靠行动来证明自己所找到的答案。

踩上石阶，望向一度离开的坟墓。背后──

「──起头的是我跟老师。只有这点您搞错了喔，爱蜜莉雅大人。」

是带著强烈乡愁的声音。

以背影承接那声音后，爱蜜莉雅踏进发光的坟墓内。通过离开没多久的通道走向石室──第二个「试炼」就在那里等著她。

──为了让某人所说的谎言变成真正的愿望，而要挑战的「试炼」。

「过去已经看过了。那么，接下来……」

有什么在等著自己呢？心怀对第一「试炼」的苦战，爱蜜莉雅朝著石室勇猛前进。

然后抵达了淡蓝光辉照耀，昴留下了打气字句的房间。

「试炼」还剩下两个。当跨越第三个「试炼」时，「圣域」就会迎接未来。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才刚听到、察觉在耳边低语的是自己的声音时，身体就虚脱。

意识发白，强烈的感觉将灵魂抽离爱蜜莉雅的肉体，带到不是这里的其他地方去。

「昴。」

连最后自己讲了什么都不清楚，「试炼」就开始了。

3

看著爱蜜莉雅进入坟墓，草原上只剩下罗兹瓦尔和拉姆。

拉姆将刚刚被爱蜜莉雅握住的左手，轻轻叠在平坦胸口上。

「……没想到觉悟到这么彻底～呢。昴果然很棘手呀。」

在拉姆这么做的时候，旁边同样目送爱蜜莉雅的罗兹瓦尔这么低喃。声音里头的感情很淡，所以感觉不到他有如话中那样的懊恼。

事实也是这样吧。罗兹瓦尔的态度根本就显得不痛不痒。证据就是他丝毫不在意不照己意的挑战结果。

「难得你制造了大好机会，却没能帮上忙真是抱歉。都说得这么难听了她还不发怒……浑身空隙似乎是因为意志坚强的关系。」

「……请问罗兹瓦尔大人是从几时开始听拉姆和爱蜜莉雅大人的对话的？」

「被昴他们骂过之后，就想说来确认爱蜜莉雅大人怎么样了……所以也看到了你向她下跪的样子。……你也是个出色的演员呢。」

罗兹瓦尔佩服地回应拉姆的问话。也就是说他有看到拉姆朝爱蜜莉雅行最敬礼并做出恳求的样子。

不但看到，还让她跟爱蜜莉雅对话，然后现在慰劳她。

「要是爱蜜莉雅大人中了挑衅，试图加害我的话，那胜负早就分明了……这样有点太刚好了吗。」

刺激爱蜜莉雅的痛处，让她把愤怒矛头指向自己。

想让自己受伤这一点被爱蜜莉雅看穿了。但她误判了一点，那就是自己并非是因为想受罚才意图让她伤害自己。

──罗兹瓦尔只是为了成就魔书的记述而设法把一切做到最好罢了。

为此才有王选，为此才有「圣域」，为此才有他自己。

嘉飞尔的悲伤，琉兹和席玛的宿愿，法兰黛莉卡的忠诚，昴的纠葛，爱蜜莉雅的罪恶感，甚至拉姆的仰慕，全都拿来利用好完成魔书期望的结局。

「昴他们去宅邸，『圣域』这里就交给爱蜜莉雅大人。乍看是妙招，实则一步坏棋。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名为坏习惯的病。昴也还没治愈这个病呢。」

「意思是？」

「嘉飞尔加入昴他们这点出乎我的意料。但是，顺其发展将他移出『圣域』的棋局就行了。既然他那烦人的『耳目』关上了，那我就能以至今办不到的形式接近目的。」

「──」

「嘉飞尔的事，听说你帮了他们一把。当然，我知道你很善良，是个情深义重的人。这也在我的计算之内。」

罗兹瓦尔走近，温柔地拍低著头的拉姆的肩膀。从手掌传过去的，是罗兹瓦尔对拉姆的绝对信赖。

被主人的手碰到，令胸腔内的心脏雀跃狂跳。

与主人接触、交谈、被命令，都能让拉姆感受到无上幸福。说这是她活著的意义也不为过。

──活著的价值，意识到这个的瞬间内心产生些微空白，但拉姆无视。

现在不能依偎那股虚幻的感觉。

「罗兹瓦尔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一样，我追求的事没有变。不过有必要稍微乱来了。」

「拉姆……」

「──你在这里等爱蜜莉雅大人回来就行。要是没人迎接勇气可嘉的她，就算是我也会心痛～的。」

微微垂下眉尾所说的话不是讽刺，而是对爱蜜莉雅的贴心。

他的方针是挫败爱蜜莉雅的努力，但又表现出矛盾的担心态度。他不单只有对爱蜜莉雅这样，对昴和嘉飞尔也一样。

所以拉姆朝著只对自己敞开心胸的罗兹瓦尔鞠躬，目送他离去。背影离开草原后，不是前往聚落，而是走向森林。

直至看不见，拉姆才轻轻闭上浅红双眼。

然后──

4

──然后，仰赖闭上眼睛时看到的光景，拉姆到了那个地方。

保持病态白色的建筑物，排斥、拒绝访问者的恶臭，称不上道路的尽头，来到森林最深处过去魔女所建的实验区──几度谈到却未曾到过的地方。

拉姆不曾被邀请过，但最后还是踏进了这里。

「──」

没有蹑手蹑脚。不如说，是要刻意把自己的存在烙在他的耳膜上。告诉他自己追著他的视野和脚步，也来到了这里。

而像这样出现在这里，就是自己对所有问题所做出的解答。

「……使用『千里眼』的话，原来如此，要到这里也是轻而易举呢。」

因此，访问者──不，侵入者的身份立刻就被魔人得知。魔人凝视站在房间入口的拉姆，异色瞳中带著狐疑和些微困惑。

他难得一见的态度，令拉姆自觉胸口正在小鹿乱撞。

鬼族相传的秘术「千里眼」，必须要施术者和对象的波长相合才能发挥作用。当然，如果是魔兽的话，拉姆可以调整波长，但若对象等级高于自己就另当别论。要是高等对象封闭心灵，那就绝对不可能同步。

亦即，若罗兹瓦尔没有真的敞开心房，那「千里眼」就无法发动。事实上，至今拉姆不曾和罗兹瓦尔同步视线过。

而来到这里之后终于成功──对此拉姆是喜不自禁。

「我应该是命令你等爱蜜莉雅大人才对。」

「是的，您是这么下令的。」

「那么，让我听听。──你是为了什么来这里──的？」

「──很简单。」

面对问话，拉姆隐藏因热情而雀跃的心跳，面无表情地平静回答。

晃动粉红色头发，从裙襬底下拿出魔杖。那是侍奉罗兹瓦尔后没多久就被赠与的爱用之杖──用拉姆头上的角所制成的魔杖。

魔杖在掌中转了一圈，尖端指向敬爱的主人──

「──为了将您从魔女的妄执中掳走。」

为了用自己的爱焚烧被狂爱吞噬的心上人，拉姆作出了告白。

5

──拉姆会上这个赌桌，在于她认为这是唯一能实现自己愿望的好机会。

「──晚安，拉姆小姐。今晚的风很凉，是很不错的夜晚呢。」

那个男的呼唤拉姆，是在爱蜜莉雅跨越坟墓「试炼」的前一晚，嘉飞尔打破十年停滞的前一晚，昴为丢人现眼的情书被人看到而羞愧发抖的前一晚，拉姆挑战宿愿的前一晚──也就是昨晚的事。

「──」

在聚落的一隅，四周毫无人烟的地方停下脚步，拉姆盯著对方看。

「……请问？」

「──。哦，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跟毛在一起的男人。一不在毛的身边就印象薄弱到分不出是什么生物呢。」

「直接被撇除在人类之外！？不，虽然我知道自己被当成菜月先生的附属品……」

「自认为是某人附属品的男人毫无价值。快点消失。」

「你这个女仆讲话太毒了吧！」

拉姆冷漠到让人聊不下去的态度使青年仰望天空大叫。对这反应拉姆吐气，抱起手肘直挺挺地看著对方。

眯起的浅红视线，让青年怪不舒服地缩起肩膀。

「请问，可以跟你说说话吗？」

「记不记得住先不说，是不会先报上姓名吗？虽说记不记得住又再说吧。」

「为什么要重复两遍说自己记不住啦！……我叫奥托·思文，一介旅行商人，好歹脸跟名字记起来吧。」

「那会根据你的话题有没有趣来决定。」

「那我就直说了。──菜月先生跟边境伯的赌局，能否请你帮忙我们这边呢？」

认为对话主导权在自己的拉姆微微倒抽一口气。青年──奥托竟如此若无其事地就切进自己的想法里。

略瞄一眼，微笑的奥托正用视线仔细观察自己。拉姆理解到懒散的表情和傻呼呼的态度里头，有著他自称的旅行商人的价值。

「似乎是个骗子呢。」

「只是走到半路的追梦人啦。所以说，才会和有勇无谋的菜月先生意气相投。唉哟哟，这是题外话。」

「哼！骗不了人的。而且你搞错目标了。拉姆的愿望是顺从罗兹瓦尔大人的心愿。你倒是说说拉姆为什么要帮毛？」

「那个，你知道你说的那个心愿，已经偏离边境伯期望的方向了吧？菜月先生应该也跟你提过的。」

奥托是带著某种程度的确信才来接触拉姆的。

感觉这件事不有趣的拉姆手滑到自己的大腿腿根。备在裙子内的魔杖是拉姆施展魔法时的爱用武器。

拿来对付奥托是太浪费，但却是可以立刻压制对方的方便道具。

「看来，这边是我的『忍耐』时间。」

「那是什么？」

脸颊抽搐、舔湿嘴唇的奥托低语。拉姆挑眉。

「就是关键时刻的意思。单就忍耐的胜算的话，是我比较高喔？」

「好大的自信。打算怎样用那个自信说服拉姆？」

半吊子的拉拢法根本没有听的必要。而且在拉拢之前，奥托的想法很有可能危害到拉姆的立场。关键时刻，确实如他说的，是两人的关键时刻。

但那得是他说的「忍耐」能够成功──

「菜月先生似乎说什么都不认为拉姆小姐是敌人。──假如是真的，那拉姆小姐的真正心愿，我们就能帮得上忙。」

「──。真可惜。」

「咦？」

朝著一脸蠢样的奥托叹气，拉姆缩回滑到大腿的手，然后轻轻抚弄自己的头发。

「拉姆说真可惜。──说来听听。」

要不要使用魔杖，等听完说明再决定也不迟。

至少，谈判的开头还不赖。没错，值得让自己听取。

──就这样，奥托顺从拉姆的要求，开始详细说明。

「──我们是这样想的，你觉得如何？」

「太蠢了吧？」

拉姆用看著笨蛋的目光，朝著笨蛋骂蠢。

会想这么说是正常的。毕竟，奥托的说明不是概要，而是近乎完全摊开他们的手牌。也就是说，将整个计画都暴露给拉姆。

「要是拉姆将这些全都禀报给罗兹瓦尔大人的话，你们要怎么办？做事都不会先想想吗？」

「我当然有做坏的打算啰。可是我是商人，在谈生意的时候为了获得胜算会不辞辛劳。──要是害怕或是放水导致失败，可是会成为思文家之耻的。」

奥托鼻子喷气，表明自己不想让家人丢脸。可是那份决心并不能打动已经没有家人的拉姆的心。──本来应该不能。

「拉姆小姐？」

「──。没事。话说回来，一开始你是用帮毛跑腿的态度接近……但这是你的独断行为吧？至少，嘉飞的事你没对毛说。」

「唉哟……你果然知道呀？」

「拉姆不认为毛会应允这有勇无谋的计画，也觉得一个人去做简直是蠢到家了。──就算说个性吃亏都还不够形容。」

昴和奥托的计画，想当然耳装满了对付嘉飞尔的策略。

而其激进的内容危险到要立案者几乎去送死才能看到光明的程度。

「真的是吃亏到极点了。虽然没说是谁，但立案者绝对不适合当商人。」

「你眼睛都这样死盯著我了是真有隐瞒的意思吗！？」

这就是所谓的男人的坚持吧。觉得无聊透顶的拉姆伴随著轻蔑之意以鼻子哼声。

可是，撇除奥托的秘密决心，这计画不坏。豪赌的要素不小──但与其乾等必败，还算积极进取。因此──

「──假如要拉姆协助，有三个条件。」

看到拉姆竖起三根手指，奥托绷紧表情深深点头。

「请说。」

「首先是嘉飞。要揍他可以。拉姆也很赞成打断嘉飞的鼻梁。──只不过，打断鼻梁后就要交由拉姆处置。」

「因为我们还有指望嘉飞尔去做的工作，要是不会对此造成影响的话。」

「那也视嘉飞而定。」

其实拉姆不太担心。自己跟嘉飞尔认识十年，如果是这段时间自己一路看过来的嘉飞尔，一定不会丧志的。虽然他是个笨蛋。

「接下来，是爱蜜莉雅大人。大精灵大人不在后，爱蜜莉雅大人憔悴到让人不忍卒睹。让毛想点办法。──因为偏离罗兹瓦尔大人所想，却还是一意孤行的话，就免不了对上那一位。就算希望渺茫也得试。」

「关于这点，这次就看菜月先生和爱蜜莉雅大人的表现了。唉，虽说这个计画的成立是以最轻飘飘软绵绵的那部分有顺利进行为前提就是了。」

拉姆的话语，让奥托难为情地抓头。

就如他的自觉，这个计画的根基有极大比重奠基在昴和爱蜜莉雅的关系上。是相信他们两人有确切的羁绊，并以此为前提拟定的计画。

因为是把感情算在内再讲道理的计画，所以在这部分有著格外感伤的期待。

「不管怎样，这两个条件就当你答应了。因为那也是这个计画要成功的最低限度条件，所以不成问题吧？」

「是呢。老实说，还以为会是更折腾人的条件……啊，没有没有，讲这种话，第三个就会特别刁钻，我还是先闭嘴。」

「白痴。」

能理解奥托的警戒，但那是杞人忧天。

确实，拉姆毫无疑问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才利用他们的计画搭便车。但是对提出计画的奥托来说，这也在算计之内吧。

嘉飞尔、爱蜜莉雅，再来少不了昴和奥托的奋斗。而拉姆只需稍微帮点忙即可。可是，只有最后的条件拉姆绝不让步。

而她的要求非常简单。

就是──

「──拉姆为什么会陪毛赌一把，这点要保密。」

6

然后，搭便车的计画来到最后阶段，拉姆和罗兹瓦尔对峙。

地点是隐匿在森林里的设施──席玛讲述的过去中也曾出现、在某个意义中地位和坟墓相同，可说是「圣域」中心的地点。

弥漫的恶臭和异常惨白的墙壁扰乱了一部份的五官感受，可是那不成问题。

因为拉姆的意识，甚至到灵魂的每一个角落，在很久以前就被眼前的男人给夺去了。

「妄执──啊。」

罗兹瓦尔低吟。那是反刍拉姆所说的话以及推测她出现在此处的目的的动作。

在这一瞬间，罗兹瓦尔想了各种可能性。大部分恐怕都是偏离真相的推测。然后，当他思索到那极小的可能性后。

「我想不至于……但你是认真把杖对著我吗？」

惊讶抬眉的罗兹瓦尔，从拉姆的态度得到一个结论。面对不可能有其他解读的发言，他终于导向了应有的答案。

拉姆颔首回应问题，罗兹瓦尔便垂下肩膀。

「这样啊。被你拿杖相对是多年前的事了……但在这种场合，真是遗憾。知道我的妄执和想法的你竟然跟我这样说这点也是。」

「只是没说出口，但一直都这么想。理所当然的吧。」

「理所当然……是啊，理所当然啰。就你而言，是很长久的屈辱岁月。」

罗兹瓦尔边耸肩边凝视毅然而立的拉姆。接著，手指撩过自己的蓝发。

「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才刚评断昴有这个坏习惯，结果自己身边就发生同样的状况，真是讽刺。还以为你的作为是你的忠诚表现。」

「打败嘉飞尔，有为了拉姆的目的和矫正嘉飞的愚蠢这两层意义。……少了拉姆看他们还能有什么作为。」

「就结果来说不容否认，进行得很顺利～呢。在最终决胜负的时候，昴又选择了走险桥。──他绝对不会对我发起这样的豪赌。」

像是讽刺昴的决定，又像是在说明自己的思考合理性。

其实罗兹瓦尔的意见岂止有道理，根本就是事实。昴的举动大多都是随波逐流，奥托的计画也是，包含得到拉姆的帮助在内，不过就是上天给了好运。

只有好运是可取之处的人。这是拉姆对昴的评价，而且现在也没有改变。

「但是，唯有好运是毛仅存的优点。赌在那唯一的可取之处就不会有错。──您有带著书吧？」

「──」

「既然标榜最后一战，还是罗兹瓦尔大人亲自动身的情况，您不可能不把最仰赖的『睿智之书』带在身上。」

罗兹瓦尔没有告诉任何人「睿智之书」的收藏处，所以只确定那玩意的确存在，但通常收在拉姆碰不到的地方。

而「睿智之书」确实在罗兹瓦尔手中的机会来了。

──拉姆一直在等这个时机。

「──你没忘记吧。我跟你之间缔结的唯一誓约。」

「握剑者即为剑，依靠魔者即为魔，委身炎者即为炎。」

「还有，恳求鬼者即为鬼，仰赖者皆因仰赖之物而灭亡。」

两人道出誓言，让关系回到一开始。

还年幼的拉姆为了要报复消灭鬼族的仇人而借用罗兹瓦尔之手，并在如愿之后发下誓言：发誓会效忠于罗兹瓦尔，以及消灭他的心愿。

那是在九年前缔结、拉姆和罗兹瓦尔之间不可能淡薄的誓约──

「那个时刻来了呢。确实，这个世界的走向和我所期望的不同。而这意味著履行誓约……意味著将失去希望的我交给你。」

罗兹瓦尔长久以来抱著奉献人生所有的觉悟，按照魔书的记述走到这儿。要是失败了，也就等于失去了活著的意义。

「假如不嫌弃化为空壳的我，那就随你高兴。我曾这么发过誓。」

「是生是死，由拉姆决定。」

「没错，就是那样。你的报酬……历经将近十年的时光，终于要开花结果。」

确认过彼此没忘记誓约后，罗兹瓦尔从怀中抽出黑书。看到那厚重的书本，拉姆一眼就知道那是讨人厌的预言书。

「睿智之书」，持续寻求的罗兹瓦尔的生存依靠。过去曾发誓要消灭的魔书。

「对你来说，这段岁月真的很冗长难熬吧。」

「──」

「毕竟……故乡灭亡的原因之一就是我，而你即使不情愿却还是得发誓效忠。虽说你是因为失去了角，无法维持肉体存活才需要我，但也不该活得这么痛苦。抱歉讲得像是别人的事。」

罗兹瓦尔用感情乾枯的声音定义拉姆的存活方式。

故乡灭亡的原因之一──这句话唤醒了拉姆心中的痛和记忆。熊熊燃烧的故乡，哭喊的同胞，希冀拯救的家人，还有他们的末路。

被誉为最强亚人族的鬼族，也无法抗衡人海暴力。少数同胞被大量恶意杀害，仅仅一晚鬼族就被消灭，只留下拉姆和「──」。

与罗兹瓦尔的誓约，是在那之后为了活下去才缔结的。

没让「──」知道这件事，拉姆也什么都还没对「──」说。

「──？」

记忆的空白微微作疼，觉得不对劲的拉姆皱起眉头。

先前也有过，某处缺损而产生了莫名的丧失感。简直就像是不该消失的东西脱落了，可是拉姆硬是表现出没事的样子。

「在复仇心外头罩上忠心的壳，隐藏在心中孕育滋长的果报火苗来侍奉我。不过我不得不说，再也没有像你这么优秀的棋子了。不管是之前还是在这个『圣域』，我都视你若珍宝。」

在拉姆和记忆的落差起冲突时，罗兹瓦尔还在继续独角戏。

话中大多是称赞。细细称赞拉姆长期隐瞒真心，为了一了悲愿而跨越诸多苦难，最终到达这里。

里头还有极度扭曲的爱。

有著祝福幼子历经岁月，终于将手伸到了即将实现的心愿前的爱。

但是──

「──正因如此，才可惜。你的决定稍嫌过早。」

但声音里头的赞赏，却在剎那转为失望。

原本微笑的罗兹瓦尔摇头，怒视握杖的拉姆。

「制造出我不得不携带『睿智之书』的机会，实属高招。只要嘉飞尔放弃对『圣域』的执著，只要爱蜜莉雅大人放弃依赖昴，不管结果如何，要让状况遵守记述我就得亲自出马。」

一一排除掉为了成就记述所需的条件。只要将会妨碍「圣域」解放的问题绳结一个一个解开，能用的棋子就会消失。

「不对，选择解决而非排除这点，述说了你的情深义重。」

「最简单的手段是最坏的棋路。因为拉姆也不喜欢形势对自己不利的赌博。」

「若是那样，这次的方式不嫌～太多险招吗？当然，亲近我到你的『千里眼』能发挥作用这点值得赞赏。非常棒。只不过──」

说到这停下来，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用黄色视线洞穿拉姆。

「还差一步，你应该在这里看著我做完才对。只有这点很可惜。」

摊开双手，右手拿书的罗兹瓦尔注意力改向身后。

设施的最深处，白色墙壁出现空洞，隐藏房间透出蓝色光芒。顺著光芒凝神细看，映入眼帘的是异常大的结晶石──不，是魔水晶，以及被封在里头的年幼少女。

──那名少女正是席玛所说的「圣域」的真实，琉兹·梅耶尔。

「成为『圣域』的核心，为了朋友舍身的尊贵少女。但是，这一刻我的目的不是她。我需要的是这个魔水晶。」

「是打算以魔水晶为触媒，施展大魔法吧。」

「而且威力足以改变气象天候。──虽然先前我说过这个世界偏离我的期望，但那不是正确的。关键的部分还没有。在这层意义中，你操之过急了。」

「……那样应该偏离了『睿智之书』的记述。」

「过程是，可是结局没有。书里关于『圣域』的记述，在到结局之前是不问成败的。──要是这时降下大雪，『圣域』会怎么样？未来会如何？」

罗兹瓦尔要遵照「睿智之书」的内容，让「圣域」降下大雪。为此，他需要魔法触媒，因此才来找这里的魔水晶。而且，要使用那个魔法──

「──需要绝对的集中力，还要缜密地操纵玛那。若选在那时候下手，你的复仇就能获得成果吧。虽说失去角，但你是发动奇袭，而我受的伤很重，也因为非常信任你所以反应变慢。毫无疑问会被你干掉。」

「……因为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你是想要折服状态万全的我？或者，是想尽早消灭我？我也不是不懂你那心情啦。」

「不。您果然什么都不懂。」

拉姆的回答，这次真的让罗兹瓦尔露出诧异的表情。他的反应让拉姆闭上眼睛。

「──」

眼皮底下有著绝对不会表露于外的复杂感情漩涡。发誓这辈子不让任何人看到的生存方式，拉姆藉由闭眼，只让自己看见。

睁开眼睛，抬起头。对罗兹瓦尔投以平常的无畏眼神。

「我不会让您的愿望实现。誓言和愿望达成，却得到变成空壳的您，根本毫无意义。就算迎来坏掉的您，也无法满足拉姆的心。」

「真没想到你这么贪心呢。不过，那又怎样？就算你是曾被称为神童的鬼族，没有角的现在，能力已经远不如以往。虽说我也是负伤之身，但在开始构筑术式之前还是可以尽情施展魔法的。你赢得了吗？」

「不，那叫有勇无谋。据了解，罗兹瓦尔大人的力量仅次于您的恩师。」

罗兹瓦尔向拉姆宣告这场战斗她毫无胜算，而她也点头赞同。

事实上，拉姆连胜机都看不著。就算先前没跟嘉飞尔战斗也一样。能跟罗兹瓦尔战斗还有些微胜算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其中并不包含拉姆。

「──那么，你究竟打算怎样实现目的──呢？」

罗兹瓦尔轻轻放下举起的书，用另一只手接过后收回怀中。然后空著的双掌浮现摇曳的火焰。

先是红，接著变蓝，又变绿。火焰接连变色，同时罗兹瓦尔眯起眼睛。

他的视线，让拉姆握紧手中的杖，空著的手滑进女仆装里头。然后──

「拉姆没胜算，这个显而易见。所以──」

「──假如二对一，我们这边就有优势了吧？」

「──」

声音不是拉姆也不是罗兹瓦尔发出的。在白色建筑物内，响彻最里头房间的声音，让罗兹瓦尔的唇角翘起。

不是生气。──而是在出乎意料的惊讶和惊讶带来的欢喜下笑了。

「你会帮昴他们的计画一把，最大的原因在这呀！」

「拉姆应该说过了，罗兹瓦尔大人。──要将您从魔女的妄执中掳走。」

罗兹瓦尔大喝，拉姆则是轻轻拎起裙襬鞠躬。

在两人互动的期间出现一道光芒，然后逐渐成形──

「──然后我是路过的野生精灵。好啦，有朝一日的延长战开始啰。」

全身灰毛还有条长尾巴，在那边白白地浪费强烈魅力的小猫大精灵现身。

拉姆的手上拿著昴给的魔水晶──尚未订契约的大精灵，仅限一夜的心血来潮。

「啊啊，原来如此。──有他的话，确实有胜算呢！」

「哟，罗兹瓦尔。说起来你和我之间，还没分出个胜负嘛。」

大精灵边洗脸边回应喝采的罗兹瓦尔。

然后，罗兹瓦尔深深点头，佩服制造出这个状况的拉姆的心计。

「──来吧。」

「如您所愿。」

──色彩鲜艳的火焰高涨，无色风刃疯狂肆虐，冰冻冷气爆发性地侵吞世界。

冲击波于这一刻在「圣域」蔓延，鬼、魔人、精灵开始跳起扭曲变形的舞蹈。

第十四卷 第七章『咆哮的重逢』

1

──在黑暗中屏气凝神的佩特拉，拼命减少身上可能发出的声响。

把娇小的身躯缩得更小，连衣物和空气的摩擦声都不想发出。手贴著嘴巴走路，是因为不这样做，紊乱的呼吸就会让喉咙作响。

可以的话，连吵死人的心跳声都想停止。

「──唔。」

摇曳著明亮的咖啡色头发，在开始熟悉的宅邸里，佩特拉踏著彷佛无依无靠地闯进陌生世界的脚步走著。幸好地上有铺轻柔的地毯，所以发抖的脚趾不会直接撞击地板。她发誓下次有机会洗地毯的时候，会抱著感恩的心情来洗。

不去想些有的没的事情的话，双脚可能就会停下。话虽如此，其实步伐慢到连刚学步的婴儿都能超越自己。要是停下来，一定就没法再迈出步伐。

走廊绵延无尽。原本很憧憬这间豪宅，现在只觉得它的宽敞令人憎恨。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直到几个小时之前，这间屋子对佩特拉来说还是梦幻职场。原本对豪宅满是憧憬，也觉得女仆装很可爱漂亮。指导自己的法兰黛莉卡人很温柔，而且宅邸里还住著自己有点喜欢的对象，一切都非常完美。

被憧憬与美梦包围的完美世界，对现在的佩特拉而言却恐怖得叫人心「冻」。

发生异状的这个夜晚，本来跟昨天一样是平凡无奇的一天。

晚餐后，收拾碧翠丝碰都没碰的餐点，帮睡在房间里叫做雷姆的女性擦澡，在法兰黛莉卡的个人房间听取自己今天一整天的工作表现，之后就去洗澡，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寝，好继续和明天奋斗──

「──佩特拉，请起来。佩特拉。」

「……法兰黛莉卡、姊姊？」

睡到半夜被人摇醒，被叫醒的佩特拉安静地醒过来。仔细一看，穿著制服的法兰黛莉卡就站在床边，吓得她用力眨眼。

不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点被叫醒，而是因为法兰黛莉卡飘散著紧张气息。佩特拉对这感觉有印象。因为这几个月来，曾感受过好几次──

「姊姊！」

佩特拉立刻赶走睡意，从床上跳起来。结果有点吓到法兰黛莉卡，不过她还是轻轻搂住了解状况又扑过来的佩特拉。

然后，用空著的手温柔抚摸她的头。

「佩特拉，你仔细听好。──立刻从餐厅的后门到外头去。要安静不出声，尽可能快一点。办得到吗？」

「可、可以。……可是，那法兰黛莉卡姊姊呢？」

「我马上就会追上你。一到宅邸外就立刻跑向村子。要是我平安跟你会合，明天就让你睡晚一点喔？」

她半开玩笑说完，就松开抱著佩特拉的手。虽然她笑容依旧，但佩特拉确切地感受到她浑身都很紧张。

宅邸发生了异状。而且还是自己帮不上忙的状况。

「佩特拉。」

用简短呼唤做信号，两人走出房间。

云朵遮住夜空，没有月光照耀的宅邸沉入昏暗之中。法兰黛莉卡盯著侵蚀走廊的黑暗，佩特拉悄声跟在后头。当她眯起翠绿双眼屏息的同时，佩特拉朝她视线的反方向冲出去。

「餐厅……餐厅……！」

嘴巴重复著法兰黛莉卡的吩咐。餐厅位在本栋一楼。幸好只要走过游廊马上就到本栋了。宅邸的格局早已记在脑海，就算很暗也可以应付。

但是，就在快到从东栋连接到本栋的游廊的时候，帕特拉的脚硬生生停下。穿过本栋，跑到餐厅后门，从那逃进村庄是法兰黛莉卡的指示。可是──

「──雷姆小姐呢？」

被留在屋子里的「睡美人」，如今仍睡在楼上的床上。

游廊就近在眼前，佩特拉凝视楼梯平台，犹豫不已。感受到恐惧的本能在说应该遵照法兰黛莉卡的指示。

可是，自己有被昴拜托照料雷姆。昴看著沉眠的她的表情深深地烙印在眼底。

现在要是只有自己逃跑，她会怎么样？自己跟昴约好了，要照顾好雷姆的。

「──唔。」

用力咬紧牙根，振奋害怕的内心后走向楼梯，踏上通往楼上的台阶，走向雷姆睡觉的房间。

违背尊敬的法兰黛莉卡的嘱咐，造成了强烈罪恶感还有害怕。可是，自己不能把雷姆丢在充满阴森气息的宅邸里然后独自逃走。

跟在有魔兽的森林时一样。──那个时候，昴没有拋下佩特拉他们。

「我是、笨蛋……大笨蛋。」

回想结束。回到一开始的挣扎，快哭出来的佩特拉口吐软弱。

心脏好吵。脚步前进得好慢。会被法兰黛莉卡骂。心情乱糟糟的。

「啊～讨厌……就只有脸蛋可爱是优点的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可是、可是可是……！」

好可怕，好想哭，好想叫出声。可是，不能那样。不可以那样。

因为，昴不会那样。他不会。即使害怕想哭，他也不会那样。

「没错，昴的话一定会这么做……所以说、所以说在昴面前，只有在他面前，我死也要耍帅……！」

恐惧到达临界点，佩特拉说些话好激励自己的心。

在昏暗的走廊看到目的地──雷姆的房间。只有十公尺的距离，好想顺从急躁的心情跑过去。可是双脚追不上内心的焦躁。

还有几步，再几公尺。再过两个房间就到了──

──到了！佩特拉抬起头。

刚好，蔽月之云被风吹跑，银色光芒自窗户照进走廊。原本只有黑暗的世界出现色彩，感到刺眼眯起眼睛的时候，佩特拉看到了。

「──唉呀，好可爱的小姐。」

与黑暗同化的黑色女子就站在眼前。

「──啊。」

三步远外有个女人，两人中间夹著自己要去的房间。

艳丽的黑发编成辫子，漆黑衣著强调丰满肢体。连同性别的佩特拉都感受得到魅力的美艳外表，握在右手的凶恶刀子更是格外鲜明的特徵──

「我有听说，目标是两人又再追加一人。你是小的女仆呢。」

「──」

「在发抖？别担心。──你的肠子一定非常漂亮。」

不懂她在说什么。

只知道微笑女子走过来的脚步声意味著「死亡」。明明知道，但双脚却怕到没法动。

跟女子的纤纤玉手不相称的凶器，即将要轻易猎取自己的性命。

「乖孩子。……我会让你见到天使的。」

无情的女子朝著发抖少女举起刀子。

刀刃破风，毫不留情地砍向佩特拉的身躯。紧接著──

「佩特拉──！？」

走廊窗户被撞破，影子介入佩特拉和刀子之间。尖锐撞击声响起，两道钢铁摩擦出火花，冲击让佩特拉一屁股坐在地上。

面前是金发随风摇摆，保护佩特拉不受凶刃所害、仰望过许多次的背影。看到这名背部比母亲还宽的女性，佩特拉只想得到一个人。

「法兰黛莉卡姊姊！」

「真是坏孩子，佩特拉。明明都叫你逃走了。之后要好好处罚你。」

「好、好的！」

让佩特拉待在背后，只用视线确认她平安无事的法兰黛莉卡严肃地说。佩特拉则是哭著不住回覆那温柔的严厉。

看著两人的互动，出刀却被防御住的女子开心地翘起血红唇瓣。

「好棒。你就是大女仆吧。两个女仆聚在一起，而且感情还这么好，我好高兴。我要把你们的肠子放在一起，确认看看内脏是不是也很配。」

「真是让人从头到尾都没法理解的嗜好呢。我可没法说你品味好。」

女子的发言极端异常，法兰黛莉卡伸出双手骂人。

接著双手发出声响，骨骼像是开始变化，整只手逐渐肥大。保持整洁的指甲变成兽爪，到手肘的肌肤都长满了金黄色兽毛。

「亚人的血统呀。兽化以后，肚子里头是跟人形的时候一样？还是不一样？」

「你那个求知的好奇心，没机会测试。」

「是喔。既然如此，就切开来之后再求你给我看啰。要是可以在死前兽化或解除给我看就好了。」

「还真是从容……」

面对以双手做为凶器的法兰黛莉卡，女子还是不改一贯的态度。态度被指谪的女子稍微歪了歪头。

「是呢。因为我不久前才在王都经历以为会死掉的事，所以提升了能力。你拿我没辄啦。」

「……真想恨那个没能给你致命一击的人。」

法兰黛莉卡的使命感，以及女子身上泄漏出的疯狂杀气──虽然胜负并非据此决定，但连佩特拉也知道两人等级有差。

「佩特拉，这次一定要往外头跑。──使用避难路线。」

「可、可是，姊姊……！」

结结巴巴的佩特拉瞄向就在身旁的房门。里头是佩特拉乱来的理由，从视线察觉到她的意图，法兰黛莉卡说：

「我不知道是谁的委托，但我跟佩特拉好像是你的目标。」

「是啊。两个女仆和一个精灵女孩。数量很少我很不满，但因为没剖过精灵的肚子，所以我很期待。因为上次差一步就可以体验到了。」

「──」

令人头痛的对话，但法兰黛莉卡的机灵令佩特拉目瞪口呆。

若无其事地对话，就这样从女子的口中探听出目标。──女子的目标里头不包含雷姆。看来「睡美人」也从敌人的记忆中被抹除了。

「去吧！」

「是！」

理解到彼此的意图后，法兰黛莉卡一喝，佩特拉就往后冲。

于此同时，女子翻身朝逃跑的少女背部扔掷东西。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四根银色铁签，目标毫无疑问就是佩特拉的双脚。

「不只品味，还很坏心！」

刚腕一挥，法兰黛莉卡的兽爪将铁签都打落。这段期间，佩特拉完全没转头看后方。少女把全盘信赖寄托给她，冲过走廊。

「真是乖孩子。」

「是我自傲的后辈！？」

女子淫靡的声音和法兰黛莉卡的咆哮，以及同时响彻整栋屋子的钢铁撞击声。法兰黛莉卡对上女子，赌上性命的死斗开始。

「呼！哈！呼哈──！」

奔过走廊，几乎是用跳的下楼梯，佩特拉喘气。

高亢声响连续交织，通道破碎的震动不断地传过来。法兰黛莉卡也说对方的武技在自己之上，所以她的奋战就是为了让佩特拉平安逃脱。

自己已经失败过一次。法兰黛莉卡要自己从有什么万一时的逃难路线脱逃。要是遵从吩咐逃跑的话──逃跑的话，法兰黛莉卡就会死。

想到这儿的时候，佩特拉的脑里浮现一个可能性。

「──假如有碧翠丝大人。」

如果是留在这间宅邸的最后一人，据说是超乎常理之人的她的话。

「这里……！不对，是这边！？」

奔过楼下通道，佩特拉胡乱开启看到的所有门。

听说碧翠丝可以靠魔法能力在宅邸里移动整个房间。跟昴一起找还有送餐点的时候虽然没找到，但她一定在某处。

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法使者。佩特拉现在急需她的存在。

假如是碧翠丝，肯定可以救法兰黛莉卡。也能保住屋子和约定──

「不在……。也不在这里，姊姊……！」

气喘吁吁、快要软脚瘫坐的佩特拉流泪。西栋这层楼的门全都开完了，可是没找到碧翠丝。楼上的激战也还在继续。

要快点，不快点不行。不快点的话，法兰黛莉卡会有生命危险。

「姊、姊姊……！」

现在非用跑的不可，可是双腿的力气却一点一点地流失。

佩特拉用抖到没法握成拳头的手死命敲自己的脚。得振奋萎缩的心灵，找到碧翠丝才行。然而勇气却不够，只能流泪。

「──昴──」

软弱渗出内心时，为了寻求依靠，佩特拉的嘴唇呼唤一名少年的名字。

那对她来说是这世界上最有勇气的人。

驱策自己颤抖的双腿，挺身面对赢不了的对手，充满勇气、非常了不起的人。

当佩特拉和玩伴真的很危险，可能会死掉的时候，第一个赶来救自己的人──呼唤他的名字。

即使知道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里。

「昴、昴……救救我啦──昴──」

「好喔，知道了，佩特拉。」

「──咦？」

双手掩面试图止住泪水的佩特拉忍不住屏息。

从手指缝间，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看得到有个人就在眼前。那个人为了配合蹲下来的自己而跪在地上，好让视线同高。

「抱歉来晚了。不过，我来救你了。……幸好你没事，佩特拉。」

眼神一如既往的凶狠，那人为了让佩特拉安心而露出笑容。虽然他拼命挤出的体贴笑脸一点都不温柔，但反而让佩特拉打从心底放心。

「是、昴吗……？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啰。我平安回来了。多亏了你的护身符。」

点头后举起绑著白色手帕的右手。有点骯脏的手帕，是出发那天佩特拉送给昴的护身符。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昴真的回来了。轻轻扶住伸手想要摸自己的脸的佩特拉，昴温柔地抚摸她的背。

他的手掌让人心安，好想将意识全都交给这份安心，可是还不行。

「昴，法兰黛莉卡姊姊在楼上……跟一个黑黑的、拿大刀、可怕的人……」

「全身黑拿著大刀又很可怕的人是吧。嗯，我知道了。」

结结巴巴讲出的特徵，昴点头表示自己全都知道，共享事情的重要性。佩特拉在昴怀中拼命地指向天花板。

「拜托，救救法兰黛莉卡姊姊！昴，打倒那个女人！」

「好，全都交给我！很想这么说，但法兰黛莉卡都打不赢了，我就算冲过去也只会瞬间变尸体啦！」

「──呃。」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送比我还强的援军回来。」

佩特拉一时语塞。抚摸她的头，昴露出狰狞笑容。接著往上看，黑瞳交杂著不安与安心。

「但以重逢的感人场面而言，是碍事者有点太过恼人的夜晚呢。」

2

这场战斗要称为死斗，又太过随便了。

「──吁！」

挥动右手，连续打出能够让铁板皲裂的拳头。女子的身体朝上下左右移动，以树叶迎风摇曳的美丽姿态悠闲回避。即便朝后跳跃闪过趁著空档砍出的黑色刀刃，但却躲不过朝著身体掷来的铁签。

锐利铁签轻易贯穿长出兽毛和肌肉厚度增加的手臂。咬牙忍耐宛如烧伤的痛楚，法兰黛莉卡挥手甩掉铁签。

并非致命一击，但伤口逐渐增加，体力被削减。相较于气喘吁吁的法兰黛莉卡，晃著长辫子的女子却是脸不红气不喘。

战力差距历历在目，到现在还能保住性命，在于对手没有认真──

「──一直瞄准胸部下方，到底是在拘泥什么？」

「硬要说的话是兴趣，或是活著的价值。我是『掏肠者』，开膛剖腹是我的原则。」

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出自内心的发言令法兰黛莉卡浑身一震。那不是揶揄，女子是认真的。而且这种思想异常的人宣称的原则往往都不是骗人的。

法兰黛莉卡勉强保住一命，是因为女子的目标始终瞄准腹部。

「可是，没空跟你玩了。可以的话就砍掉你的手脚，然后去抓刚刚那女孩。因为你们感情很好，被放在一起开膛剖腹会很高兴吧？」

「非常遗憾，你的体贴可让我高兴不起来，喝──！」

知道女子只是玩玩。──既然如此，就趁她在玩的时候收尾。

后脚活用爆发力，以不曾展现过的高速接近女子。双脚早已兽化，但她一直隐藏至今。要是认真跑起来，法兰黛莉卡的速度可以追过风。

以这样的速度接近并攻击要害。要是爪子可以碰到她的身体──

「──一直线冲过来，这未免有点轻松了吧。」

「啥！」

兽爪要碰到对方的瞬间，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双脚用力在地上急煞到地毯差点被扯裂，法兰黛莉卡仰望天花板，瞠目结舌。跳向正上方的女子就贴在天花板上，接著随心所欲地在走廊墙壁、天花板、地板间跳来跳去。

「──你这个蜘蛛女！」

「我在王都也被这么说过呢。虽然我觉得很失礼。」

不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逼近。尽管法兰黛莉卡的动态视力超乎常人，却也追不上在月光下跳跃的女子。然后──

「──倒下以后，兽化给我看内脏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呢喃一结束，法兰黛莉卡做好死亡的觉悟。

脑子里一瞬间奔流过各种回忆。「圣域」、同事、可爱的后辈、服侍的人们、家人。弟弟。那是──

「唉呀。」

泄气的声音，伴随著如雷巨响。

钢铁用力撞击的声音响起，让窗户皲裂的冲击波传遍走廊。然后，在冲击尚未歇止的走廊上，响起一道男声。

「──据首领所说，好像有句话叫『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

声音低沉，却难掩高昂。男子边说边用双手──像拳击手套的银色盾牌豪迈地反弹女子的刀，威力大到女子大幅后退。男子没有追击，而是在胸前用力敲击双盾。

「好──啦──既然防御之盾也能用来攻击……那最大攻击和最大防御凑在一起，两个最大不就是最强了吗？」

简单、幼稚，而且还像脑袋不好的小孩才会有的理论。

但是男子却实践这个幼稚理论，在双手各装备一个单手盾，武装自己。金色短发倒竖的男子，威风八面地挺著胸膛回头看法兰黛莉卡。

「你不觉得吗？大姊──唉哟，好大──！？」

顿时，方才出色的战士气息消失无踪，男子──不，少年瞪大翠绿双眸，惊讶地从上到下打量法兰黛莉卡。

「慢著，真的假的！？你是大姊！？本大爷认识的大姊，应该要再小一点瘦一点嘴角再温和一点才对吧！？这样与其叫大姊，叫大哥还比较贴切……唔喔啊！？」

「不要一见面就讲些失礼的话！」

才看一眼就一直说难听话的少年，腹部被法兰黛莉卡的膝盖用力踹中。看著才一踢就蹲下呻吟的少年，法兰黛莉卡注意到他额头上的白色伤疤。

「你……是嘉飞？」

「不要还不知道就踢人呀。你才是咧，真的是法兰黛莉卡……咕恶！」

「我没准你拿掉姊姊这个称呼。」

嘉飞尔才正要站起来，延髓就被拳头攻击而再度倒下。

他的样子，让法兰黛莉卡想起儿时。「圣域」里可以充作玩具的东西少，因此姊弟两经常玩互撞的游戏。而因为两人有九岁的差距，所以每次都是姊姊获得压倒性胜利。和那时相比简直没有改变。

「不对，嘉飞，你变大了……」

「被现在的大姊这样讲听起来很刺耳耶！先讲清楚，本大爷的成长期才刚开始！不会让你永远低头看俺的！」

「呵呵呵，我要订正。就算身体稍微长大，但器量还是一样小。」

「你说啥～！？」

嘉飞尔龇牙咧嘴地反驳法兰黛莉卡的话。虽是生死关头，与弟弟暌违十年的互动仍让法兰黛莉卡感受到难以置信的幸福。

一直期待著，哪一天可以在「圣域」外头和嘉飞尔重逢。

一定是有谁帮忙促成的吧。是拉姆？爱蜜莉雅？还是昴？

「还有奥托大人呢。」

「哼！那个小哥也是做什么都得不到回报呢。变成『米格尔德族的桥会垮本是常态』，倒楣的立场都让人想同情啦～」

虽然没什么资格说别人，但可以想像被讲得这么过份的奥托沮丧的表情。总觉得他是个有能力的人，可是他身上的气质就是会给人这么说。

「所以，我可以妨碍你们的重逢了吗？」

「还刻意等咧，不是挺识趣的吗。要不然你何不直接扔了工作打道回府去啊～。本大爷也不想揍女人。」

「唉呀，真是温柔。」

姊弟对话时，在走廊深处打岔的女子浅浅一笑。嘉飞尔像在驱赶虫子似地朝她挥挥手。对此法兰黛莉卡抬眉说：

「嘉飞，要是把她当女人小看的话可是会倒大楣的。」

「哼！能让本大爷真正当女人看待的，举世只有拉姆一人啦。」

「虽然你可能觉得这样讲很帅，但拉姆一定是嗤之以鼻吧。」

「你说啥～！？」

法兰黛莉卡一脸厌弃，嘉飞尔气愤回头。

那剎那，速度迅猛的漆黑圆盘脱离女子的手──不，不是圆盘。那是大得夸张且正以高速旋转的刀。连风切声都没有，刀刃直朝嘉飞尔头部飞去。

「本大爷都说了──」

在剖开头部前，嘉飞尔的左手轻轻把圆盘往上拨。只是改变角度，刀子就朝正上方飞去，然后铿的一声刺在天花板上。

「叫你快点滚回去了吧～？」

「──是啊。这就是我的答案。」

跟扔出的刀子做交替，这次女子用伏地的姿势冲过来。她手上握著另一把刀，打算一口气砍断嘉飞尔的两边脚踝。

但是除了这一击，站在嘉飞尔背后观战的法兰黛莉卡发现了其他威胁。

──刺在天花板的刀子被绑在柄尾的线给拔出来，目标是嘉飞尔的后脑杓，而且完全是从死角发动的攻击。

「嘉飞──」「少狂妄了──！？」

盖过法兰黛莉卡惨叫声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嘉飞尔的咆哮。

大吼的嘉飞尔左手瞬间爆发性巨大化。长著金色体毛、粗如木头的手臂，凶狠得跟法兰黛莉卡的兽化有著天壤差距。

「消失吧，黑女人──！？」

就连女子的眼神也透露著惊讶，嘉飞尔没看漏那空隙。

他以攻击为优先，身后的刀就用歪脖避开要害的方式应对。盖住粗手的盾牌承受住女子手上的刀刃，然后发出声响将她豪迈地打飞出去。

女子惨叫一声，滚倒在地。斜眼瞥她的嘉飞尔拔出肩膀上的刀。

「哼！所谓的『库尔刚就算没手也会做掉敌人』啦！要是以为本大爷会怕到缩手的话就大错特错了，白──痴！」

「白痴是你才对！」

「好痛！？」

嘉飞尔洋洋得意时，后脑杓被姊姊的愤怒铁拳敲打。

「这种让身体受伤的战斗方法……奶奶看到会哭的。」

「呜、呃……不、不要跟奶奶讲她就不知道啦……」

面对法兰黛莉卡的说教，嘉飞尔别过视线找藉口。对亲弟弟的态度叹气的同时，法兰黛莉卡也为他的强大感到吃惊，也可以说是感动。

这代表嘉飞尔十年来都在精进武艺。而且感动的人不只法兰黛莉卡──

「──好棒喔你。太好了。是非常有活力的孩子。太棒了。」

欢喜到声音发抖，翩然站起的女子嘴角流淌血滴。可是她却开心地舔掉，脸颊泛红，嫣然一笑。

女子出人意料却又不需怀疑的态度，让嘉飞尔咂嘴。

「喂，姊姊……大姊，你知道叫雷姆的女人吗？」

「──？嗯，知道，就在屋子里。昴大人说她是拉姆的妹妹。」

毫无开场白，嘉飞尔突然扔了这个问题，法兰黛莉卡困惑接话。

从外表来看无疑就是拉姆的妹妹，但法兰黛莉卡却不记得这名少女的存在。说不定陷入「睡美人」遭遇的她跟自己之间有过什么关系。

「长得像拉姆吗？」

「一模一样。可不能因为这样就拿她当替代品喔。」

「哪有可能做那种龌龊事啊。只是想确认而已。──大姊，有事拜托。」

停顿一下，继续跟女人互瞪的嘉飞尔对法兰黛莉卡说。

「找到空隙，就带那个叫雷姆的出去。本大爷，光这家伙就忙不过来了。」

「你、你说这什么话！我也要战斗！两人联手的话……」

「又能怎样？」

嘉飞尔想要一人应战，法兰黛莉卡驳斥的时候被女人打岔。于是法兰黛莉卡恶狠狠地瞪向她。

「请你不要那么凶嘛。而且，我的意见很中肯，这点你弟弟也能证明喔。」

「……嘉飞？」

女子的话让法兰黛莉卡诧异地呼唤弟弟，结果嘉飞尔回答：

「抱歉啦，大姊。她可不是好心到会让俺顾虑后面的对手。」

「什……！」

「还有，别误会啰，大姊。我可不是在说你碍手碍脚。」

不然还有什么意思！法兰黛莉卡在心里这么想。但即使被姊姊瞪，嘉飞尔的视线也没离开过女子。

「本大爷跟那家伙一旦认真起来，周围会变得乱七八糟的吧。」

嘉飞尔指指自己，接著指向女子。像是肯定他说的话，女子浮现愉悦的笑容，边玩弄长辫子的尾端边倾身摆出架势。

「是呀。一定会那样的。……所以说，我认为你退出比较好。」

「──」

只有实力举世无双的强者才懂的战场感。理解到他们的领域离自己遥不可及后，法兰黛莉卡感觉被气恼给烧遍全身。

──跟弟弟暌违十年才重逢，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不要想些无聊的事，大姊。」

「嘉飞……」

「看见本大爷的手了吧？这个盾牌，是小时候跟姊姊一起玩的东西。本大爷最强的出发点，是跟姊姊一起走出来的吧。」

嘉飞尔的话，这次真的吓到了法兰黛莉卡。

像是操心又像是安慰，跟其他感情交织成的话语，让法兰黛莉卡确切感受到久未见面的弟弟真的长大了，胸口顿时热起。

「虽然首领说武力方面都交给本大爷，但很遗憾，极限状态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

用背影承受姊姊的视线，正面迎接敌人的期待，嘉飞尔往前走。

敲击盾牌，咬响牙齿，然后──

「──放马过来，黑女人。就当是庆祝走出『圣域』。首先，就让本大爷将第一道墙壁给破坏到体无完肤吧──！？」

3

──时间稍微往前拉，场面切换到前往罗兹瓦尔宅邸的龙车上。

「听仔细啰？宅子里头要救的人总共四个，全都是女孩子。」

龙车正全速奔驰，坐在驾驶台上的昴竖起四根手指加以说明。

景色高速流逝，龙车仰赖「除风加持」在坑坑洞洞的路上奔驰。再度仰仗曾经依靠多次的地龙加持后，昴一脸认真地朝同伴们颔首。

「没时间犹豫……不如说，不管时间点为何，刺客都会在我们抵达时攻进去。所以只能一口气救出她们四人。」

「能争取时间的……顶多只有大姊吗。已经十年没见过面了……」

听了昴的话，嘉飞尔皱起鼻子貌似尴尬。

留在「圣域」里坚持己见的嘉飞尔，过去视在外头世界制造居所的法兰黛莉卡为背叛者，要再相遇难免会难为情。

「啊，这个就麻烦你忘得一乾二净然后咬牙忍辱啰。」

「忘得一乾二净又还咬牙忍辱……首领啊──」

「不过说实在的，内心的纠葛请先往后推。话是这么说，真的分开后都不曾见过面？听拉姆小姐说的话，『圣域』和外头有往来，好歹有写信吧？」

「本大爷不曾写信，寄来的……全都没看直接交给老太婆了。」

嘉飞尔一脸闹别扭的样子，让昴和奥托掩面叹气。他对姊姊的态度完全就是个小孩子。想必重逢时会是感人的场面吧。

「虽然也担心法兰黛莉卡小姐，但里头最危险的是佩特拉酱吧。」

「是啊。罗兹瓦尔宅邸备受期待的新人女仆、有点早熟的佩特拉要特别留意。」

昴肯定奥托的意见。其实，截至目前为止，佩特拉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当然其他三人也很危险，但佩特拉没有战斗力这点成了最要命的关键。

而要说无法抵抗外敌所以也同样危险的就是──

「雷姆……拉姆的妹妹。嘉飞尔不记得吧。」

「到现在本大爷还是半信半疑。说什么是长得跟拉姆一模一样的双胞胎。认识拉姆这么久的本大爷忘记了，这种事真有可能发生吗？」

能理解嘉飞尔难以接受的心情。但是，雷姆所中的忘却伤害范围甚至延伸到亲姊姊拉姆。一这么想，心头就被挤压作响。

「也是有得救的可能。刺客的目标，大概不包含雷姆。委托刺客的时间点……雷姆她……」

「……不过，要是在宅邸里发现雷姆小姐，刺客是不可能会放过她的，对吧？」

被世界遗忘了。昴说不出口的时候，奥托接著帮腔。昴无力点头回应，肯定他的话。

刺客──艾尔莎和梅莉没有良知。就算牵连到不相干的人也不会有感觉的她们是人格异常者。雷姆和阿拉姆村村民其实称不上是安全。

「祈祷对方不会这么刚好，开的第一扇门就是雷姆小姐睡的房间。……老实说，拜托敌人不能说是良策。」

「……拜托你们后又拜托敌人。这就是菜月·昴流兵法『逆风林火山』！」

「帅、帅毙了……！」

被迫接受情非得已状况的昴想耍嘴皮子带过，但却让嘉飞尔双眼绽放光彩。

这未免也太随便了一点，感到过意不去的昴心想：等这次的事全都圆满收拾后，再找个时间传授他真正的风林火山吧。

虽然描绘未来的美好蓝图是不错，但──

「不过，从刚刚就觉得危险度爆表耶。这样做真的有效吗？」

「事态紧急，没办法吧？本大爷也不是喜欢才这样做的。」

昴举棋不定的态度，让嘉飞尔不满地咬牙敲齿。

他的意思昴懂，但也希望他多想想自己说的话。毕竟嘉飞尔现在整个人在车子外头，还是在抓著窗框的状态下参加会议。

挂在窗框的他位在全力奔驰的龙车车轮旁边，豪爽地让脚底摩擦地面。当然，这并非在执行无意义的拷问行为。

「我之前用车轮打倒敌人后就很怕车祸……要是一个弄不好你变得支离破碎，我的PTSD（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一定会发作，宅邸的打手也就此消逝无踪。」

「什么啦，首领，很爱担心耶。就说没问题了。你看、你看你看！」

「快住手──！会死的！？在你死之前我会先死啦！？」

吊在窗户旁的嘉飞尔开始玩起来，吓得昴惨叫连连。他的握力足以让窗框变形，但就算知道不会有万一，看到了还是对心脏不好。

「总之，脚不碰到地面，『地灵加持』就没法生效。为了让嘉飞尔以万全或近乎万全的状态应战，也只能当作是必要措施了。」

「可是这样子，给外头的人看到只会觉得你是想要甩掉想搭车的人哟，而且还是拖著一个十四岁的中二屁孩。」

「被你那么一讲，我的名声和实情都让人不忍卒睹耶！？」

握著缰绳的奥托哀嚎，昴也点头。要是这个样子被人通报了，还不被拦路盘查才奇怪。──总之，嘉飞尔的杂耍有著这层意义。

跟昴他们激战过后所受的伤，已经被爱蜜莉雅用魔法治疗过。可是体内流失的玛那、血液和体力都尚未全部恢复，因此从「圣域」移动到宅邸的期间就用了这种乍看之下惨无人道的回复法。

为了用「地灵加持」的能力，让嘉飞尔成为攻略宅邸事件的「王牌」。

「对了，首领。话才讲到一半咧。──俺只听到三个人呀。」

「──哦。」

嘉飞尔撑起身体，从窗户外看向龙车内。虽然他问的是昴，但眼神却也看向奥托。注意到的奥托摇头：

「很遗憾，我也不曾见过那最后一个人。顶多只在席玛女士的话中听到……似乎是有点不好应付的人。」

「你惹人厌到连没见过脸的家伙都不想见你耶，小哥，没问题吧？」

「我很想相信对方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不见我的耶！？」

被嘉飞尔用怜悯的眼神看，奥托拼命地反驳。两人的嘈杂喧闹八成是对昴的体贴。

为了让难以启齿的事变得比较好开口。大概，可能，或许是这样。

「最后一人……碧翠丝不是我就带不走。」

面对两人，昴没有说「大概」这种软弱话。

还没行动，只是在商量阶段就胆怯是最要不得的。一定要把人带走。办得到的人非自己莫属。──她的过去，让昴这么认定。

「碧翠丝由我带离宅邸。我会带她走。我非得这么做。」

只有昴可以，也必须完成这项任务。

纵使碧翠丝抗拒或高喊不希望。

「既然首领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啰。」

「附近村子里的居民也得带去避难才行。为了以防不测，这件事就由我来负责吧。」

昴做出觉悟，嘉飞尔和奥托也用自己的态度表达协助立场。

昴有昴的任务，而他们也有他们的任务。

真的是万分可靠的同伴。

「谢谢啦，两个笨蛋。」

「就不能老实答谢吗，头号笨蛋！？」

4

──打开的房门后头，飘出浓郁的旧纸气味。

是里头的书本历经长久岁月而酝酿出的？但如果相信这里是「时间停止的房间」的话，那就跟岁月无关了。

「这件事，害我在『圣域』的时候想东想西想好久。身为图书管理员，你怎么想？」

「──为什么？」

没有得到房间主人的许可，昴就毫不客气地踏进书库里。

还是一样，里头的空气由静谧与阴沉构成。这里连让日光照进来或透气的小窗户都没有。待太久会觉得恶心，心情肯定会变得郁郁寡欢。

所以昴才会一直想把少女带离这里吧。

「……你为什么可以到这里？贝蒂不记得有叫你来。」

「抱歉啦，我就是那种没人找也会自动现身的人。国中的时候，我在同班同学的庆生会上不请自来，搞得现场气氛超尴尬的，这个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呢。」

那次的经验，让就算是不懂看气氛的昴也反省下次不可以这样。当然，由于那一天他比谁都嗨，所以之后再也不曾被人邀请过。

「越讲越觉得难过，胸口好像快裂开来了，所以这个话题就留待下次吧。」

「什么下次，明明就是你自己开始讲起来……不管做什么都随自己的意思，自私的家伙。」

「对啊，我很自私。所以说，不管你多不爽，我还是来找你了。」

昴知道面前的少女倒抽一口气。

为了映照在她的眼帘中，昴装模作样地鞠躬。

接著──

「我来带你走了，碧翠丝。──这次，我一定要亲手把你拉到阳光下，让你玩到裙子都被泥巴弄得黑漆漆为止。」

昴连珠炮似地说完，像往常一样坐在梯凳上的少女──碧翠丝抱紧自己的身体。

她的手上依旧抱著黑色书本，用颤抖的眼神盯著昴看。

《完》

第十四卷 后记

哟，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和鼠色猫，拥有两种面貌的作家！

这次也谢谢大家陪伴Re：ZERO到第十四集！是谁啊，那个说「第十四集后记留三页给我」的作家！

结果又是后记只留一面给我的模式（编按：日版文库本已连续几集后记只有一页篇幅），就是那么稿挤！

就跟我在前一集说的一样，这次的内容主要集中在过去的问题。本集有今昔个性成强烈反差的角色，也有始终如一没有改变的角色，这就是讲古的醍醐味！

总之，如读者所见，网路版的第四章迈向高潮！「圣域」和罗兹瓦尔宅邸，两处同时进行的故事即将进入尾声，敬请期待！？

说到期待，集结了负责本作插画的大冢老师的Re：ZERO画册与本集同时发售（此为日本地区之发行时程）！而且还附赠了现在很难取得、汇整了小说版发行当时所附之店铺特典的特典小说集，因此可以同时享受插画和故事！还请务必一起买来看！

好的！因为如此，又到了这个时间。就是致谢。这次也受到许多人的帮助。

责编I大人，虽然每次都这样讲，但第十四集也很辛苦！好像没有一集不辛苦呢，今后也请让我在三更半夜打电话骚扰您。谢谢！

负责插图的大冢老师，都到这地步了还增加新角色，第十四集真是劳烦您了！不过托此之福大大强化了敌方大人物的跩样，还有那个男人的悲剧性，真是感谢再感谢！在忙第十四集的时候也在忙要同时发售的画册，真的是辛苦了。看到完成的画册设计稿，我真的是大脑在颤抖……不，是心灵在颤抖！下次请帮我签名！

设计师草野老师，这次的封面是最幸福的一张，可说是压轴插图。虽然每次都这样，但感谢您不断地反覆摸索到制出成品！

也请漫画版的マツセダイチ老师和枫月诚老师继续陪伴这作品！毕竟，本作已经决定要制作动画新篇！今后也请继续承蒙关照。哦哦，多么令人感激的话！感谢感谢！（擅自就）

还有虽然时间有点早，但既然已经决定要制作动画新篇，那又要麻烦动画相关人士的照顾了！作者真的觉得很光荣，感激不尽！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每次都很感谢您们！

能够随心所欲想写就写，真的是多亏了与本作相关的各个人士。我会继续孜孜不倦又快乐书写的！

而且当然也要感谢将本书看到最后，甚至连后记都不放过的诸位读者。容我向大家致上最大等级的感谢。谢谢各位！

那就下一集第十五集见。第四章最让我想写的部分要来啰！

2017年8月《凉爽夏天结束！用不输给酷夏的气魄和毅力写作》

第十四卷 插图

第十五卷 第一章『在罗兹瓦尔宅邸的最后一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即使到现在，只要回想起那一刻，后悔就会笼罩心头。

伸出去的手被松开，名字被怜爱地呼唤。

道别的话语中有著亲昵，微笑的眼角挂著泪珠和决心，让自己开不了口。

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当时自己在想什么了。

即使是现在，还是不知道那时要说什么才对。

就连到了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当时该怎么做。

──所以现在才会像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窝在禁书库里足不出户。

「……琉兹。」

嘴唇吐出的，是越来越久远的古老回忆断片。

空白与停滞就跟自己度过的年岁一样长久，是一直撇过脸不去看的苦恼过去。

为什么都这么久了，还会想起那件事、那股后悔、那段记忆和她的名字呢？

一定是因为有股预感的关系。

就像过去自己被拒绝那样──

「我来带你走了，碧翠丝。──这次，我一定要亲手把你拉到阳光下，让你玩到裙子都被泥巴弄得黑漆漆为止。」

──这次，轮到自己松开伸过来的手了。

2

──战况越演越烈，优雅庄严的宅邸被毫不留情地破坏蹂躏。

「──哦哦哦哦哦！」

咆哮声轰然作响。钢铁激烈撞击下所发出的火花和舞出的轻快声响，妆点了这场战斗。

现在，以月光下的罗兹瓦尔宅邸为舞台，圆舞曲正迈向最高潮。

「──好棒。太棒了。你真了不起。」

冲击震碎玻璃，踩踏粉碎地板，战斗的余波破坏壁画。各种材质的碎片纷飞，打从心底享受「互取性命」这个行为的女子所发出的娇媚声钻进金色猛兽的耳里。

对此，猛兽──嘉飞尔龇牙咧嘴，挥动刚腕回答。

「被拉姆以外的人这样讲，根本高兴不起来啦！」

愤怒声盖过娇媚声，嘉飞尔的刚拳揍向女子，击穿她头上的墙壁。女子趁隙躲到死角，嘉飞尔豪迈地施展出恐怖追击。

──把手连同击穿的墙壁一起扯下，然后使出充满巨大质量的一击。

「啊啊……！」

将拳头面积扩增百倍后使出的拳击，让女子──艾尔莎兴奋吐气，热情又欢喜。

接下来的攻防，甚至连眨眼的瞬间都会要人命。

如字面意思，嘉飞尔使出宛如铜墙铁壁、毫无空隙的一击，但艾尔莎并非后退，反而前进。以超越人类的身手将被害压制在最小程度，同时让黑刃跃向嘉飞尔的颈项。

嘉飞尔掀起一阵强风，拳头的威力大到把艾尔莎吹向后方。但是，她的刀刃确实碰到了嘉飞尔──

「──太棒了。」

「──就换配称赞，也高哼不起来！」

艾尔莎手撑地面，陶醉嫣然地说。她眼前的嘉飞尔用牙齿咬住库克力弯刀，接著咬碎，吐出碎片。

──只是过个招，就清楚认知到她是不能轻忽大意的女人。

面对不能用普通方法应战的强者，嘉飞尔瞥了身后一眼。后面有个呆立不动看著两人激战、拥有翠绿双眸的女性──法兰黛莉卡。

「哟～大姊。你怎么还杵在那边看呀──」

「咦？啊，呃，那个，我没那个意思的……」

「抱歉啦，虽然很想让你看到俺帅气的样子，但大姊有被首领托付什么吧。──拜托了。」

嘉飞尔敲响牙齿，朝著犹豫的姊姊这么说。可是法兰黛莉卡的反应迟钝到连脚步都没迈出。──这也难怪。

嘉飞尔和艾尔莎的攻防战，不是她能介入的次元。别说助阵了，连要移动都需要勇气。既然如此，现在就该──

「──由本大爷来孝顺大姊吧！」

「嘉飞！？」

弟弟代替不能动的姊姊先做出决定。

他猛然扑向敌人。察觉到他的意图的艾尔莎嫣然一笑。

「为姊姊著想，真温柔呢。」

说完，用刀子承受住兽爪的杀手朝后方大幅飞跃。嘉飞尔也追过去，将战场移至宅邸更深处。于是通往「睡美人」──雷姆的寝室的路就通了。

之后只要姊姊趁机把雷姆带出去，自己就无后顾之忧。

「嘉飞！」

使出拳击风暴的同时后方传来呼唤，声音已经没有先前的犹豫。自己没空回头。但是，姊姊只对弟弟长大的背影扔出一句话──

「──我相信你！」

分离十年的姊弟才重逢几分钟，可是那样就十分足够了。

要让姊姊相信弟弟的强大，让弟弟全力回应姊姊的期待，这样的时间就够了。

「那──是──当──然──啦──！！」

──斗志高涨，力量上涌。

艾尔莎扭转身躯避开抓过来的兽爪。但是黑色的长辫子来不及闪开而被抓到，嘉飞尔将她整个人甩向墙壁，然后就这么按著她奔过走廊。

「唔哦哦哦哦──！！」

抓著艾尔莎往墙壁上磨的嘉飞尔猛然咆哮，在屋子内全速奔驰。墙壁碎裂喷出粉尘，无从抵抗的艾尔莎就这样被冲击蹂躏。只要用墙壁让她脖子骨折、脑袋开花，化为肉片就行了。这样自己就能跟同伴会合──

「──在跳舞的期间看著别处，很不应该喔。」

能够在思考前就先收起下颚，完全是本能制造出的奇迹。

先是慢一点闪过的左耳耳壳破掉，接著嘉飞尔盛大地踩空了地板──不对，不是踩空。而是地板消失了。走廊地面被斩劈开来后消失，往楼下坠落。

被地心引力吞噬的期间，斩击又攻过来。嘉飞尔用双手的盾牌靠著直觉弹开攻击，拼命防御，但是没法全部防住，全身喷出血花。

身体的一部份碰到楼下地面的瞬间，就立刻以滚动逃离杀戮范围，四肢撑在地毯上瞪著前方。在月光舞台下，女子剖开白烟现身。

杀戮的美女双手握著库克力弯刀，半个身子染血，却还是微笑。

「……大姊好像走掉了。再来就是首领。那边有在顺利进行吧。」

肌肤感受得到楼上的人逐渐远去，嘉飞尔为完成第一目标松了一口气。

按照昴的作战计画，剩下的目标是──是什么咧？

「啊～可恶。想不起来……算了，随便啦。」

应该是嘉飞尔赢不了的时候要使用的策略吧。那是想办法活下去，全员都回到「圣域」的撤退方案。但是，这个方案忘记了也无所谓。

只要赢就行了，只要想著这个就对了。──思考完，嘉飞尔举盾在胸前一敲。

看著他用钢铁的摩擦声响激励自己，艾尔莎舔唇。

「──『掏肠者』艾尔莎·葛兰希尔特。」

「『圣域』的超最强之盾，嘉飞尔·霆杰尔。」

杀手的血色微笑融入黑暗，在屋内的四面八方跳来蹬去。嘉飞尔等著她杀过来。

即将激烈冲突前，他皱起鼻子，龇牙咧嘴地吼叫。

「这是本大爷的超华丽初战，首领。──所以说，你那边也要好好干啊！」

3

──为了见她而像这样子来到这个房间，是第几次了呢？

初相遇是在昴被扛进罗兹瓦尔宅邸的晚上。自己一下子就破除了精灵施加在宅邸走廊上的幻术，直接进到这座禁书库里。

而第一次见面，双方对彼此的印象毫无疑问都非常恶劣。

大病初愈的昴，体内残存的玛那被抢走后连一秒都撑不住就倒了。之后为了向她报仇，昴只要有机会就会去调侃她，妨碍她独处。

在罗兹瓦尔宅邸度过的时间仅仅两个月。这段期间，昴跟她──碧翠丝口沫横飞大吵大闹好多次，互动也都很幼稚。

只要看到脸就是先吵再说，可是神奇的是双方却很合得来。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让她一个人就会觉得内疚。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和时光，都是无可取代的羁绊。

这次绝对不会放手。自己是为了接碧翠丝才回来这里的。

「带贝蒂离开这里……？」

看昴一进来就这样宣告的碧翠丝困惑地说。

她依然坐在老位置梯凳上，胸口紧抱著黑色书本。

──只有白纸铺陈自己的未来、被母亲托付的「睿智之书」。

「多管闲事。谁拜托你这么做了。」

「你的回答我早料想到了，不过这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一定会把你带离这里。」

「自作主张……马上滚回去。回去趴在那个姑娘的大腿上痛哭流涕吧。」

「你这家伙，这么想开战啊……！讲出那件事就是开战信号喔……！」

之前曾闹得沸沸扬扬的丑态被拿出来说嘴，害得昴羞耻得声音发抖。其实睡爱蜜莉雅的大腿可获得超强加持，但现在不能仰赖她。

因为她现在正在「圣域」苦撑。所以在宅邸苦撑就成了昴的任务。

「总而言之，连一问一答都是在浪费时间。你知道外头发生什么事吗？」

「……宅邸有人入侵，这点贝蒂当然知道。可是贝蒂不打算扯上这场纠纷。要打架就让想打的人去打就行了。」

「非常遗憾，现在的状况才不是打架这么可爱。目前最棘手的强敌交给了众所期待的新面孔去处理……但那家伙人太好了。」

摇头回应碧翠丝的话，昴在脑内描绘宅邸内的战力分布。

最强战力嘉飞尔，应该已经在迎战最棘手的敌人艾尔莎了。两人都是超乎常人的高手，战斗力在伯仲之间──虽然想这么说，却无法如此断言。

──嘉飞尔人太好了。这里就不用「天真」，刻意以「人太好」来形容吧。

在作战方面，昴一行人能在「圣域」里打败嘉飞尔，靠的就是他的好人性格。而他情深意重的个性会让宅邸的战况如何倾斜，还是个未知数。

不担心他会同情敌人，但是担忧同伴有可能让他的尖牙利爪犹豫，进而衍生出乱象。

在宅邸的所有人都要平安无事逃脱。为达这个目的，嘉飞尔就必须在万全状态下应战，好牵制强敌。

「所以说，为了让我们队里的致命武器能发挥全力，就要去除所有会妨碍他的要素。佩特拉交给奥托，法兰黛莉卡负责保护雷姆……」

「剩下的就是你跟贝蒂两人。……你想这么说吧？」

「我就是想这么说。」

只要没有后顾之忧，嘉飞尔就能全心全意战斗。为此，就要优先让佩特拉他们离开宅邸。法兰黛莉卡在保住雷姆后应该也会跟他们会合。

「然后，你由我带出去。假如你讨厌手牵手，那我也可以背你或抱你，任君挑选。先声明，我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你到底要让贝蒂讲几遍。贝蒂根本不需要你的帮助。」

碧翠丝低声拒绝一步一步靠近的昴。

她转动脖子示意整个禁书库，对昴说：

「这里是由贝蒂所支配、与现世隔绝的大精灵禁书库。不管外头有怎样的威胁都跟这里无关。你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

「不，可没那么简单。你的禁书库确实很厉害，可是却有致命的缺陷。而且对手还相当清楚这点。」

自信的根源「机遇门」被否定，惹得碧翠丝不开心地挑眉。

禁书库在隐身躲藏方面，确实是有著无与伦比的优势。但是那并非万能的，这从之前的轮回就能证明。

「你的『机遇门』只能对关上的门产生效果。所以说，只要把宅邸的门全部打开……」

最后就一定可以抵达禁书库。在之前的轮回，艾尔莎就是用这个方法侵入禁书库，袭向碧翠丝，夺取她的性命。

所以说，禁书库绝对不是安全地带。昴正要这么说服的时候──

「──为什么敌人会知道这个缺陷？」

碧翠丝问，昴屏息。

「罗兹瓦尔教的。……是这样子吧。」

碧翠丝一下子就做出结论，让昴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

而昴瞠目结舌的样子，让她更加确信：宅邸遇袭是罗兹瓦尔的指示，为了这个目标就必须破除自己的「机遇门」。

而能让罗兹瓦尔这么做的理由和必要性，就是──

「罗兹瓦尔的『睿智之书』里，记载了贝蒂的死亡对吧。」

说出结论后，碧翠丝轻吐一口气。

那自然又安心的叹气──刺激了昴。

「你……！叹气的时候为什么……为什么露出一脸能接受的样子！」

「……既然都到这地步了，你应该也知道了吧。罗兹瓦尔只是遵照『睿智之书』的内容。既然结果这么写，那贝蒂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

「讲那什么鬼……罗兹瓦尔的书是他自己的，你的书是你自己的吧？难道你现在抱著的书上，有写说你会被那家伙干掉吗！？」

为了粉碎碧翠丝的心死，昴指向她抱著的「睿智之书」。

他早就知道事实：碧翠丝的魔书是整本空白，四百年来从未显示过未来。

在昴的叫喊下，碧翠丝垂下眼帘慢慢翻开怀中的书本，然后转动书本朝向昴──果然就只有白纸页面。

「上头什么也没写。就跟之前一样，贝蒂的命运是一片白纸。」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有什么理由按照罗兹瓦尔的希望去做！你就像之前那样，自己决定要做的事就好啦！」

「……像之前那样，由自己决定要做的事？」

碧翠丝愣住，瞪大双眼低语。

那句话里头没有感情，让昴说不出话来。

她引人注意的蓝色瞳孔里，逐渐充满虚无的哀戚。

「之前的日子里，有哪件事是贝蒂自己决定的？」

呢喃完，碧翠丝用细指生硬地翻动魔书的页面，彷佛翻动的不是白纸，而是自己的空白时光。

「在这间宅邸里，遵守母亲的嘱咐，一直一个人……这样的时光，哪里是贝蒂选择的？碧翠丝这个生命，到底是做过什么事的哪个人？」

「碧、翠丝……」

「贝蒂的人生就跟这本书一样是雪白一片。没错，是空白。根本没有自己选择过的东西，也没有成就过或是可以肯定自己的功绩……」

用力阂上「睿智之书」，慢慢地抚摸没有书名的魔书封面，温柔得像是在渴望。接著碧翠丝平静地说：

「假如，贝蒂真的是……只是一本书的话，该有多好。」

连要把心灵交给虚幻渴望都办不到的碧翠丝，沉痛地揭露心愿。

要是碧翠丝就只是一本书，那就可以在不改变的情况下继续等待「那个人」了。

若是没有心灵的人偶，如果是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动摇心灵的一本故事书，就不会怨叹了。

可是，碧翠丝没法那样。所以她怨叹这样的自己。

「因为，贝蒂有心灵。随著时间过去，就会想东想西，害得自己原本相信的事都没法去相信了。会烦恼。开始想不起来母亲长什么样子，想不起来怎么笑，好多个晚上都在拼命去回忆，想紧抓不放。」

指甲刮过胸前的书本书皮，碧翠丝咬唇瞪昴。

「孤独很可怕，怕到贝蒂也曾想过跟别人在一起。可是外头的时间一直流逝，大家都会扔下贝蒂走掉。嘴巴说是『为了比自己还重要的东西』这种不明所以的话……不只是母亲还有罗兹瓦尔！连琉兹都这样！」

五官皱在一起，泫然欲泣的碧翠丝大喊。

喊出的名字，让昴想起在「圣域」中知道的过去。

为了守护「圣域」而自愿牺牲的少女琉兹·梅耶尔，和碧翠丝认识虽短，但两人确实有羁绊。──也知道碧翠丝的心头上仍旧留著伤疤。

「贝蒂……精灵碧翠丝的命运就是要一直孤零零的，被大家置之不理……可是，现在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明明可能会被认识的人杀死，安心个屁啊。」

「那还用说。」

听著昴压抑的声音，碧翠丝点头。

接著，嘴角浮现虚幻但却爱惜过去的笑容。

「既然罗兹瓦尔的『睿智之书』上有写到贝蒂的事……就代表母亲没有忘记贝蒂。」

像被救赎，像得到回报，碧翠丝笑著这么说。

被母亲留下的魔书宣告死亡，被过去曾像家人的男子后代下手，却只觉得挥向自己的杀意是个救赎。

持续相信四百年，即便最后母亲的意思是要自己死，少女也开心得笑了。

正因为盲目地听从母亲的话，遵守她的吩咐，因此碧翠丝只能得到盲从的答案。宛如为了信仰而殉教的信徒，她就是这么相信魔女艾姬多娜。

这点，从她那微笑中所充满的纯洁无垢的解放感就表露无遗──

「开什么玩笑。」

──那抹扭曲的微笑让昴难以忍受，激情在胸口炽燃。

碧翠丝的悲伤喜悦来自于确认到母亲对自己有爱。这什么狗屁扭曲亲情！

这种事叫人无法忍受。预告女儿的死讯，哪能称得上是母亲的爱！

「……你要干什么？」

由于太过生气，昴无意识地往前走。他那不寻常的样貌让碧翠丝警戒地绷紧脸颊。

「贝蒂在问你要干什么！先声明，假如你要乱来，贝蒂是不会原谅你的。贝蒂已经接受命运了。」

「接受什么狗屁命运啊。你跟罗兹瓦尔没什么不同。不，那个家伙好歹有自觉，你比他更严重。固执钻牛角尖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愤怒无止尽地涌出。回想起来，自从和「圣域」扯上关系，昴就一直在和这股感情搏斗。

气挑战「试炼」的自己，气那些玩弄自己的魔女们，气带著孩子气顽固地看扁自己的嘉飞尔，气想靠遵守书中记述来肯定心情有多脆弱的罗兹瓦尔，气不相信自己和昴之间有情愫的爱蜜莉雅──

──现在气碧翠丝，还有把她逼到这种地步的命运。

「碧翠丝，你真笨。没错，有够笨！笨到让人心痛得看不下去！」

「什、么……！」

昴突然骂出声，碧翠丝惊愕得瞠目结舌。

愤怒和混乱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昴趁此机会说个不停。

「活了四百年之久，为什么只能做出这么极端的答案呢……！为什么死咬著一个答案！不是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贝、贝蒂当然想过啦！贝蒂不知道试过几遍想让白纸出现文字……可是，不管做什么都没有用！所以啦！」

「你白痴啊！什么努力要让白纸出现文字，用火烤吗！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写贺年卡了啦！不会去怀疑其他可能性喔！」

魔书的内容一直都是一片空白，让碧翠丝以为自己的命运就是个死胡同。

但才不是那样。其实有其他可能性──

「──例如，你母亲不小心给错书了！」

「啊……」

本来被「其他可能性」的说法给牵动心灵，却没想到得到如此粗制滥造的替代案。碧翠丝不禁愣住，接著立刻被愤怒取代，而且越想越气。

「你竟敢侮辱母亲！？母亲怎么可能犯下那么愚蠢的错误……」

「你敢说绝对不会吗？你真的从来不曾怀疑过吗？那你的言下之意就是相信你母亲真的给自己女儿一本纯白的书啰？」

坚持歪理、巩固诡辩的昴，试图用假话摆布碧翠丝。

其实直到现在，艾姬多娜给碧翠丝「睿智之书」的真正用意依旧是个谜。既然是那个性格恶劣的魔女，那就算她是故意要讨人厌才给这种书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琉兹所说的「圣域」的过去──当时的艾姬多娜，实在不像是个恶劣的人。所以，不知道真相为何，反正重要的也不是真相。

现在需要的，是松开碧翠丝顽固的心防，把她拉拢过来的魔法语言。

「什么嘛……那种讲法……」

被昴的气势压过去的碧翠丝，语气逐渐转弱，目光泅游。

尽管知道内心的这股确信会贬低敬爱的母亲，可是碧翠丝还是厌恶摇头。把盲信和敬爱放上天平后，她选择了盲信。

这四百年来，自己从没怀疑过母亲说的话。所以她只能紧抓著这点不放。

「母、母亲不可能会搞错的。这、这是当然啦。她可是贝蒂的母亲耶！你有办法去怀疑自己母亲说的话吗！？」

「当然可以啊，相信的情况反而比较少吧！从我妈把卫星坠落到『大气层』听错成『爱知县』那时候开始，我就放弃相信从我妈口中说出的新闻报导了！（※注1：日文的「大气层」发音是「TAIKIKEN」，「爱知县」发音是「AICHIKEN」。）一开始相信而跟别人说的我后来都颜面扫地啦！」

难以忘记幼时的自己真的相信而到处宣扬，后来被学校的人和街坊邻居当成笑柄。再加上起头的人完全忘记自己曾这么说过，还反问儿子：「你干嘛散播谣言？」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事，从那之后昴就放弃相信双亲的话了。顺带一提，爸爸说的话在更早之前就失去了可信度。

所以说，昴对于把母亲视为神圣不会犯错的碧翠丝感到烦躁不爽。

「我跟我老爸一言不合就互殴的次数多到双手手指用来数两遍都不够。我还没二十岁就这样。你的岁数还是二十岁的二十倍，敢说一次都不曾想过吗？」

「不懂……你、你到底要贝蒂说什么！？贝蒂搞不懂啦！你的期望和目的，贝蒂都不懂！不知道啦！」

「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说给蠢到家的你和你那个白痴母亲听！」

昴走近想要抱头的碧翠丝，抓住她的双手。

脸凑近抬起来的脸庞，在感受得到呼吸的距离下，清晰地说给泪眼婆娑的少女听。

「不要永远被空白书本和四百年前的口头约定给摆布。──你想做的事，由你自己决定，碧翠丝。」

「──」

「都四百年了。就算来个一次叛逆期也不为过吧。」

因为深爱亲人，所以碧翠丝一直被孤独和空虚的时间给束缚。

说不定艾姬多娜觉得女儿的苦恼很甜美。但是，忘记想哭的心情，甚至忘记怎么哭的人，还算是有感情的人吗。她让人打心底想吐。

梯凳上的碧翠丝任双手被抓，撇过脸不看昴。

坐在矮梯凳最上面的她，视线高度几乎和昴一样。不久，碧翠丝垂下头，凝视腿上的书，然后颤抖嘴唇说：

「不管、被说什么……都要、遵守契约。契约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所以说，贝蒂……」

「明明找到契约的漏洞，却想著不要破坏契约乖乖被杀的人才会讲这种话啦。」

想要逃离视线的碧翠丝愕然瞪大双眼，一脸被说中心事的样子。

湿润的双眼畏惧这番指责，浑身战栗不已。

这是当然的。因为昴早就已经听过碧翠丝发自内心的悲泣。

──那一瞬间的无力感，没能传达出去的心情，在超越了时空的现在产生了报应。

「你说的话乱七八糟的，碧翠丝。你没发现自己讲话不连贯吗？不可能吧？毕竟你很聪明。」

「闭嘴……」

「不，我要说。订下契约又反悔？很好啊。就我说的，既然死守约定到很想死的地步，那就不要遵守就好啦。又没人会责备你。」

「贝蒂会责备！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你才是为什么不懂咧。既然遵守约定就会死，那当然是破坏约定活下去比较好啊。我说的这个选择有那么不可理喻吗？」

死抓著契约不放的碧翠丝，用有如看怪物的眼神瞪著她不了解的昴。

被她这样想，昴才觉得不可理喻。

遵守约定当然是很重要的事。

自己因为毁约而被爱蜜莉雅责备很多次，也曾因此有过许多痛心疾首的回忆。所以昴可以说是切身感受过遵守约定有多重要。

即便如此，昴却毫不犹豫地要碧翠丝毁约。

理由他在刚刚告诉了碧翠丝。这方面根本不值得去烦恼。

「你、你言行不一，多么过份恶劣的行径……」

「我知道自己言行不一，也有在反省。可是重要的事我绝对不让步。」

昴的答案没有动摇。因为从一开始，问题就寄托给碧翠丝的心了。

他蔑视契约的态度让碧翠丝难掩混乱与困惑。这是当然。在这个世界里，契约对精灵这种生命体就是有这么深沉的意义。

爱上精灵术师的昴，也非常清楚这点。

明明知道，昴还是要这样说。──比起约定，我选择你。

「假、假如……你是『那个人』的话……」

凝视近在眼前的昴，碧翠丝慢慢摇头。

盘据著她的内心并束缚四百年的唯一使命──心灵因白纸页面而逐渐耗损，却还是死抓著契约不放的最大原因。

只要决定了最大又是最后的依靠后，碧翠丝就能放过自己。

因此，她抓紧这根稻草，交出内心，盯著昴的黑色眼睛看。

「你……」

呼吸沉重到像在喘气，彷佛将原谅自己的她，慢慢开口──

「愿意成为贝蒂的『那个人』吗？」

那是能够为碧翠丝的四百年空白画下休止符的问题。

想起艾姬多娜的话，这正是「强欲魔女」想知道的答案。

──不给正确答案，而是让碧翠丝凭自己的意志选出「那个人」。

魔女让女儿成为满足自己好奇心的工具，强逼她度过四百年的孤寂。

那些日子如今开花结果，成了现在的问话。空白的时间即将获得报偿。

「──」

碧翠丝吞口口水，等待问话的答案。

昴笔直回视少女，口齿清晰地说。

「白痴啊你。──我哪有可能是你那个莫名其妙的『那个人』咧『那个人』咧。」

4

被冲击波击飞的昴用力撞上墙壁，痛到快昏死过去。

侧腹直接撞上墙壁的柱状区，痛到叫不出声的他在地板上打滚。

「嘎、呜哦咳……搞、搞什么鬼……！话、话才讲到一半，你这个混帐……」

眼前的门被用力关上，昴连忙跳起来开门。但是敞开的门后方只是间普通客房──「机遇门」发动，禁书库已经移动了。

两人互相袒露真心对答，昴却在最后被扔出禁书库。

「我才刚开口耶……可恶，那个急性子的萝莉……！」

选错了用字遣词。最后看到的悲痛愤怒表情，贯穿昴的胸膛。

想要传达给她的话还没讲完。现在不赶快回去禁书库的话──

「──菜月先生！？」

这声音害得准备跑起来的昴差点跌倒。回头望向声音出处，和从隔壁房看过来的人影对上视线。

那是跟自己一起到宅邸，目前在个别行动的奥托。他底下是姿势跟他一样的佩特拉。发现是他们两人后，昴讶异得瞪大眼珠。

「你们……为什么还在屋子里！？我们的战术不是说你们只要负责开一楼的门就好，做完就赶快逃走吗？」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很遗憾，屋子里头现在出现其他问题……」

奥托铁青著脸，向因为意想不到的再会而惊讶的昴报告问题。

──确保宅邸的避难路线，这是要突破暗杀的最重要关键。

因此，昴将这个任务交给奥托。若他做不来，那就没有人可以办到。而既然奥托判断有困难，那就绝对是麻烦大了。

「发生什么事？麻烦讲得简短些。」

「就是你说的『魔兽使者』啦。现在整间屋子里都是魔兽。」

「魔兽啊，那就是梅莉……不过不是早就讨论好对策了吗？」

奥托压低声音报告，昴听了眉心深锁。

暗杀者有两人──「掏肠者」艾尔莎和「魔兽使者」梅莉这对杀手姊妹。

艾尔莎的危险性事到如今已用不著提，不过能够让魔兽乖乖听话的梅莉威胁也是不容小觑。所以应付她也成了重点。因此想当然耳，早就已经备好对策──

「──可是却有魔兽根本就不怕『除魔兽』结晶石！」

佩特拉的脸胀红到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来，还接著昴的疑问叫道。少女手拿发著蓝光的结晶石──「除魔兽」辉石。这个结晶石正是昴他们所准备的对抗「魔兽使者」的方法。

「咦？真的假的！？怎么没跟沃尔加姆那时候一样？只要有这个『除魔兽』石头，应该就能让魔兽躲得远远的呀……原因出在哪！？」

「不知道！我们碰到的魔兽就是不怕，好不容易才甩掉它。可是要是还有其他这种魔兽，就很难抵达边境伯的……」

办公室。奥托还没说完，下一秒事情就发生了。

「──啊！？」

被拉扯的冲击是从脚底传来的，昴立刻往下看。铺著红色地毯的走廊莫名歪斜扭动。地毯像波浪一样起伏，然后──掀起。

冲击和走廊的扭曲其实是破坏的前兆。制造破坏的本体以楼下为起点，豪迈地让走廊连同宅邸西栋崩塌。窗户破裂，木材飞散，屋子发出哀嚎。

立足点消失，身体飘在空中。昴反射性地伸出手，抱住年幼的身躯，朝坍塌的中心点坠落。在摔到地面之前，至少要保护住胸前的人。

「──请就这样不要放手！！」

在建筑物被破坏的期间听见一道声音，于是全神贯注听从。接著感觉到后衣领被抓住，整个人被扔到柔软的地面上。

脸颊碰到草皮。仔细一看，自己被扔在屋子外的庭院草地上。

「刚、刚刚那是……」

「法兰黛莉卡姊姊！」

昴甩甩头抬起脸，怀中的佩特拉跳了起来。她双眼闪闪发亮，视线尽头是满头金发随风飘逸的法兰黛莉卡。

她姿态优雅地拨拨头发，手指轻轻拭去佩特拉脸上的脏污。

「虽说事态紧急，但还请原谅我所做的无礼之举。法兰黛莉卡·鲍曼于现在和诸位会合了。」

「姊姊！」

佩特拉感动不已，扑进微笑的法兰黛莉卡怀中。她温柔地用胸膛迎接可爱的后辈。──结果被夹在左腋下的奥托掉到草地上。

「好痛！这样不对吧！虽然很感谢你救了我，可是这是差别待遇！」

「万、万分抱歉，奥托大人。忍不住就按照心中的优先顺序……」

「女人、小孩、老人、男人，然后才轮到奥托吧。」

「为什么我不在男人的项目里面！？」

奥托的怨叹姑且不论，一行人和法兰黛莉卡确认彼此的状况。多亏了她，全员平安无事。而且不只昴、奥托和佩特拉。

「昴大人。──我有好好地把人带过来。」

抱著佩特拉的法兰黛莉卡背向昴。她身后是身穿睡衣，被床单固定在背上的少女──雷姆。一瞬间，昴倒抽一口气。

但是，僵硬立刻就被安心给化解。

「这样啊。谢谢你把她平安地带出来。──真的很感谢。」

「这是当然的。不说这了，现下的问题是……」

轻触沉眠不醒的雷姆的脸，昴表达感谢。法兰黛莉卡则是抬起头望向他处，昴也跟著看过去──那是被挖出一个大洞，整个崩塌的宅邸西栋。

简直就像被巨大卡车撞过的光景。而且这个举例其实很接近事实，只是撞进屋子的不是卡车──

「──那是什么啊？」

站起来拍膝盖的奥托问道。这个问题，是除了睡著的雷姆外，其余四人都有的疑问。而且，刻意要昴回答的话──

「在我看来，就像只大到夸张的河马。」

那是充满巨大质量的肉块。肌肤有著像是岩石的色泽和质感，还有粗大如石磨的健壮四肢。面貌雄壮又凶恶，红色眼睛因敌意与杀意而显得污浊，鼻头有根被折断的角──还有背上坐著一道娇小身影的魔兽。

「──嘿～真厉害。刚刚那一下竟然都没人死掉，吓我一跳呢。」

坐在巨大魔兽的背上晃动双腿的人朝著他们笑。那天真又残酷的嗓音，不只昴，连佩特拉都有印象。

身穿黑衣，深蓝色的头发绑成辫子的少女──

「──梅莉！」

「唉呀～？大哥哥都没吓到耶。害得我有点沮丧。」

听了昴的叫喊，梅莉嘟起嘴唇为自己制造的惊喜以失败告终感到不满。但很遗憾的，昴他们没有必要去配合她这份惊喜。

「把别人的屋子撞坏，还要里头的人吃惊！你未免太为所欲为了！」

「因为我一直找不到我的目标女仆小姐啰。所以说就请岩豚酱努力一点啰。多亏了它，一下就找到你们了耶？」

丝毫没有歉疚之意，指头戳著脸颊的梅莉望著底下的猎物。确实，就杀手的目的而言她的进度最快。其实要是没有法兰黛莉卡的话，大家早就全灭了。

「不过，大哥哥你真的吓到我了。本来以为是可以更轻松解决的工作，但一直发生出乎意料的事呢。」

「这样啊。既然跟预定有落差，那就回去报告上司请求他的指示就好啦。要是擅自判断现场的状况，导致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的话可就糟了。」

「唔呵呵，不～行。人家不会被大哥哥你骗到的。」

彼此之间夹著魔兽。在这异常状态下，昴和梅莉的对话听起来却像是日常拌嘴。

跟艾尔莎相比，梅莉在对话中不会一直强调想看肠子，但也对说服没有反应。这段期间，感受得到魔兽的气息逐渐包围庭院。

虽然跑到了建筑物外头，但这种做法很明显地不能作为逃脱手段。被魔兽包围的状况依旧没变。──不，应该说状态变得更加危险。

「虽然对艾尔莎很抱歉，不过女仆小姐们就由我收下了。啊，用不著担心。我会温柔对待佩特拉酱的。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哇、哇～好高兴喔～。既然是朋友，能不能放我一马呢～？」

「唔呵呵呵呵～因为是朋友，所以让我们友好到最后一刻吧？」

「呜，昴，对不起，完全不管用……」

友情的表现方法天差地远，鼓起勇气的佩特拉提出意见却不被采纳。

梅莉虽然年纪轻，但还是贯彻杀手该有的职业道德。她内心根植著扭曲的伦理价值观，所以不会去区别善恶。──她跟大家是不相容的。

「昴大人……」

「法兰黛莉卡？要干嘛……喂，呜喔！」

在昴思考要怎样突破局面时，女仆的背影突然占据面前。背著雷姆的法兰黛莉卡没有回应呼唤，直接把床单的结解开，放掉雷姆。

昴连忙接住倒向自己的雷姆。然后──

「──那名少女，不，杀手由我来招待。各位请趁这段期间离开。」

「不、不行！法兰黛莉卡姊姊！」

法兰黛莉卡气派堂堂地担下断后的职责，昴沉默，佩特拉则是紧抓著她不放。面对搂住自己腰杆的后辈，法兰黛莉卡温柔地望著她。

「姊姊，不行！刚刚也一样……现在是见到面了，可是下次……」

「不，这次不一样喔。……毕竟，我刚刚是抱著必死的决心。」

「──！」

「可是，现在不是了。我和嘉飞……和弟弟睽违十年后重逢，又还有这么可爱的后辈，现在的我幸福到像置身天堂。──所以说，我不会输的。」

轻抚佩特拉的头，法兰黛莉卡向她这么说。近距离凝视翠绿双眸，佩特拉说不出话来。不过她应该也知道这不是安慰话。

一旦相信就不动摇。凭蛮力硬闯过关。──果然是嘉飞尔的姊姊。

「法兰黛莉卡！我们先去罗兹瓦尔的办公室！」

「嗯，请随意。等我处罚完这个女孩后，就会过去的。」

昴背起雷姆，说。法兰黛莉卡优雅地回应，包办现场的战斗。

嘉飞尔对艾尔莎，法兰黛莉卡对梅莉。兽人姊弟各自对上暗中活跃的姊妹，恐怕是最恰当的选择。──若要突破宅邸遇袭事件的话。

「奥托！你负责佩特拉！」

「知道了！」

听到吆喝就立刻掌握现状的奥托牵起佩特拉的手开始跑。背雷姆的昴跑在前面，从庭园直直冲向宅邸的出入口。

「等一下啦！不要擅自做决定！我叫你啊，佩特拉酱！」

「咧──！」

骑在魔兽背上的梅莉朝著一溜烟逃跑的他们大喊，但是只得到泪汪汪的佩特拉不屑吐舌。

他们丢下她，逃进屋子里。正当梅莉想追过去时──

「──这位客人，接下来还请配合梅札斯家流的待客之道！」

「讨厌～！人家绝不原谅你！──干掉她，岩豚酱！」

「吼吼吼──！！」

俯视挡住去路的法兰黛莉卡，梅莉气到鼓起腮帮子。在主人的命令下，宛如巨大岩石的魔兽咆哮，吶喊震动整个庭院。

法兰黛莉卡翻动裙子，双手发出声响，整个人开始兽化。

「好了，请尽管放马过来。今天的我可是很残酷的！──觉悟吧！」

5

和法兰黛莉卡分开后，冲进宅邸本栋的昴一行人一路朝著最顶楼跑。

「奥托！后面呢！？」

「法兰黛莉卡小姐在努力！可是，魔兽对策被破除这点还是没解决！」

奥托边跑过走廊边提起尚未解决的魔兽问题。其实这个问题目前还是无解。「除魔兽」结晶石无法对付的魔兽，到底该怎么应付才好。

「不能用你的『言灵加持』跟魔兽沟通，运用外交手腕让它让路给我们脱身吗？这次轮到你当主角啰！」

「魔兽大多只会『我要，吃掉，你』，根本没办法对话啦……」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了！快点！不快点的话姊姊会有危险的！」

佩特拉用力倾诉，让昴和奥托停止碎嘴认真思考方案。

依现状而言，大家的目标是罗兹瓦尔的办公室──隐藏在书架后方，可以通往外头的避难小路。只要走那条路，就能脱离魔兽包围网到外头。

可是，在抵达办公室之前，魔兽必定会来碍事──

「菜月先生！前方有黑翼鼠！」

「呜喔！？」

思索之际，月光照耀的走廊上有黑影朝昴直飞而来。

那是身躯圆滚滚、大概只有幼犬大，拍著像蝙蝠的黑色翅膀凌空而来、外型近似老鼠的魔兽。符合黑翼鼠这名字的魔兽共有两只，闪耀著红晃晃的眼睛，以利牙攻向昴。

「走开！」

佩特拉高举「除魔兽」结晶石，凶巴巴地驱赶它们。

辉石绽放出的光芒，吓得黑翼鼠发抖转向，朝走廊里头逃跑。

「得救了，佩特拉！……不过，我还以为这石头完全没效呢。」

「对付普通的魔兽很有效的！目前不怕的魔兽就只有一只，只要没有它的话……」

「你们说的那家伙──」

有那么特别吗？还没问完就发生了状况。──撞击声和尖锐的死前哀嚎。

走廊里头月亮照不到的暗处，有兽爪闪耀挥舞，喷血和惨叫同时发生。被打中的黑翼鼠当场翅膀断裂，无法动弹，只能坠落在地毯上。两只魔兽就这样流出黝黑鲜血抽搐，紧接著被巨大下颚吞食咀嚼。

贪食血肉，咬碎骨头，啜饮性命的声响在走廊回响。然后，那玩意展露身形。

有狮子的头，像马的身躯，酷似巨蟒的尾巴，长著弯折之角的凶恶存在──浑身上下都是「威胁」，魔兽中的魔兽。

在以前的轮回中，昴曾在宅邸里碰过这只魔兽。

──过去曾杀死佩特拉的魔兽。而它的名字是──

「忘记了……没想到会再碰面，可恶的魔兽……！」

「吼吼──！！」

像是对昴的愤怒起反应，黑色魔兽发出足以晃动房子的咆哮，带给他们简直像是面对暴风的压迫感。昴重新背好雷姆，咬牙切齿道。

「奥托！拿『除魔兽』石头丢那家伙……」

「不行！没有用的，昴！因为，那只魔兽……」

佩特拉摇头，脸色苍白地说。她的话让昴理解到状况。而奥托则是喊出他想到的答案。

「基尔缇拉乌！『除魔兽』结晶石对它无效！它是我们的天敌！」

顿时，魔兽──基尔缇拉乌压低身体，朝著他们冲过来。

爪子撕裂地毯，咆哮撼动建筑物，凶恶吶喊以蹂躏性命为目的逼近。

──罗兹瓦尔宅邸攻防战，在三处同时开始激战。

第十五卷 第二章『映照在水面上的幸福』

1

「──好啦，莉雅。头不要晃来晃去。乖乖的不要动。」

睁开眼皮前，最先听到的是柔和甜美的嗓音。

意识彷佛被那声音引导而逐渐清醒。视野朦胧，眨眼几次后，才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这里是自己家。

将森林的大树挖开而造成的自家，自己就坐在起居间的椅子上。

「真是的，都几岁的人了还这么爱撒娇。真是让人拿你非～常没辄的孩子呢。」

呼吸近在咫尺，声音温柔得几乎要包容一切，在在都触动心弦。少女──爱蜜莉雅连忙回头。

后方是一头短银发，眼神凶恶，但对她来说却是心目中的理想女性。

「佛尔特娜、妈妈……」

「吓我一跳。怎么突然转过来……睡迷糊了？让妈妈梳头自己却打瞌睡，我家的公主真的是个懒骨头呢。」

见爱蜜莉雅张大眼睛傻住，母亲──佛尔特娜跟著傻眼，然后微笑。锐利目光变柔和的表情，让爱蜜莉雅喜欢得不得了。

每天都看得到的脸庞，为什么现在却觉得很感慨呢？

「妈妈……」

「嗯？怎么啦？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妈妈说喔。」

「今天的妈妈有梳妆打扮耶。非～常可爱哟。」

「──！还以为你要讲什么，不可以开大人玩笑啦。」

微微害臊的佛尔特娜用手指轻戳爱蜜莉雅的额头。「嘿嘿嘿。」按著被母亲戳的地方，女儿腼腆一笑。

对爱蜜莉雅来说，佛尔特娜永远都是让自己骄傲的母亲，但今天看起来格外漂亮。

平常的穿著打扮都以方便活动为主，可是今天却穿上了裙子。虽然首饰还是很少，但配色和清凉的服装十分适合佛尔特娜。

「长得那么可爱，表情却比平常还要散漫……你好像真的睡迷糊了。梳头发前不是去饮水区洗过脸了吗，还是说你只喝了水就回来了？」

「哼～妈妈把我当笨蛋。我才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人咧。大家都说我非～常一丝不苟呢。」

「讲话怎么那么文言啊，该不会是被大家恶作剧灌输了什么奇怪的观点吧。这让我非～常担心。待会得好好去质问亚齐他们。」

虽然嘟起嘴唇表达不满，但手贴女儿脸颊的佛尔特娜毫不理睬。她直接让噘嘴的爱蜜莉雅面朝前方，再度开始梳理头发。

跟母亲一样的银色长发，被母亲像施法一样绑出辫子。

「好啦，美女诞生啰。去看看镜子。」

「嗯，谢谢妈妈。镜子在……」

被佛尔特娜拍肩要求，爱蜜莉雅笑著站起来，准备走向穿衣镜时──脚却停了下来。

「爱蜜莉雅？」

佛尔特娜狐疑地问，但是她没法答腔。不知为何双腿就是不肯走过去，连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脚畏惧向前。正当爱蜜莉雅为此所苦时，有人从其他地方伸出了救援之手。

听到有人正在敲入口大门。「有客人！」爱蜜莉雅抬起头，转头说完就快步走向门口。然后──

「──爱蜜莉雅大人，早安。让您亲自迎接，我感到万分开心。」

焦急地打开门，门后的高个子男人让爱蜜莉雅屏息。朝著她微笑的是有著绿色头发及柔和外貌的男性。

眼中带著安稳慈祥的人物，让爱蜜莉雅也自然流露微笑。

「裘斯。……啊，早安。」

「早安。好久不见了，爱蜜莉雅大人。今天要请您多多指教了。」

「今天……？」

来访男性──裘斯行礼之后所说的话让爱蜜莉雅歪头思索。这反应让裘斯也跟著皱眉。

「唉呀，您不知道吗？事前我们应该有联络过……」

「裘斯，用不著放在心上。莉雅到现在都还没睡醒，还在梦游呢。」

「哼，妈妈你又讲这种话……」

佛尔特娜说，回头抗议的爱蜜莉雅语塞。因为穿著打扮异于平常的佛尔特娜手上握著外出用提篮，里头飘出的香气刺激鼻腔。那是妈妈亲手烤的香草面包。也就是说──

「──啊！我们要去湖边野餐？」

「你这孩子，现在才一脸想起来的样子。明明是你想去的耶。」

「是吗？……可能是喔。不过像这样突然想起来，感觉赚到了两倍呢。」

试著回想，好像有这么要求过。不过忘记以后再想起来，喜悦就成了两倍。感觉赚到了。

「……裘斯，你觉得这孩子怎样？」

「我认为很有爱蜜莉雅大人的风格。爱蜜莉雅大人很擅长找到幸福，我们应该也要学习。」

「这么不负责任地宠她我会很伤脑筋的。真是的……根本是大嫂的血统。」

佛尔特娜手贴额头叹气，接著察觉到裘斯盯著自己看，便用锐利目光问：「干嘛？」

「没有，说出来可能会害您不舒服……」

「都老交情了。事到如今被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怎样啦。」

「那么我就说了。佛尔特娜大人，您今天的仪容和您十分相称。连我都有点看呆了。」

裘斯不带恶意的话，让佛尔特娜浑身僵硬了一阵子。

「──唔。」

接著马上红著脸，出拳用力揍他肩膀。

──不小心弄掉的篮子在落地前，由爱蜜莉雅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

2

「我果然说了很失礼的话吧……？」

「没有，没那回事喔。因为妈妈非～常容易害羞，所以只是听了你的话后害臊而已啦。呵呵，妈妈真可爱。」

「不要乱讲！裘斯你……性格真的很恶劣耶。」

经过家里的那场风波后，三人──佛尔特娜大步走在前头，爱蜜莉雅和裘斯并肩走向位在森林里的湖泊。

出门时讲的话害佛尔特娜大发雷霆，结果裘斯耿耿于怀。爱蜜莉雅知道妈妈不是在生气，只是害臊而已，但裘斯就是不知道，使得她很焦急。

不过妈妈和裘斯的关系与距离，也是她小小的幸福。

「早安，佛尔特娜大人。」「还有爱蜜莉雅跟裘斯先生。」「你们一家感情真好呢。」

路上住在附近的婆婆妈妈看到三人后这么说。佛尔特娜还来不及反驳，裘斯就已开心地微笑说：「因为爱著彼此。」结果佛尔特娜只好放弃反驳，回答：「……是、是啊。」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佛尔特娜的步伐开始配合另外两人。当爱蜜莉雅偷偷朝大婶团挥手，对方也一脸窃喜地笑。

就这样走了一阵子，森林突然宽敞起来，眼前可以看到目的地的湖泊了。

「这里的空气还是一样清凉呢。正好可以用来转换心情。」

「因为佛尔特娜大人经常背负重担，所以偶尔该伸展翅膀挥动一下。还请务必放松自己。」

将行李放在湖边后，佛尔特娜微微伸懒腰，裘斯便关心地这么说，并俐落地整理出可以坐的地方，做好可以玩乐的准备。对此佛尔特娜眯起眼睛，接著叫唤正在看风景的爱蜜莉雅。

「今天不被当成族长，而是被看做老人家或女孩子，让人静不下心来。欸，爱蜜莉雅你也说点什么吧……」

「──」

「爱蜜莉雅？怎么了？」

爱女专注地望著湖畔风光，一动也不动。母亲朝她伸手。

「你从今天早上就非～常奇怪耶？要是身体不舒服，那我们回家……」

才在担心地这么说的时候。

「──」

爱蜜莉雅的肚子就响起了可爱的咕噜声。顿时，佛尔特娜原本不安的表情瓦解，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妈妈，我饿得肚子非～常扁……」

「用不著用那么沮丧的表情说我也知道啦。真是的，你老是让人家白担心一场。真的是很会惊动人的孩子。」

安心地垂下眼角，佛尔特娜戳了女儿的额头一下，然后把脑袋瓜抱入怀中。爱蜜莉雅没有反抗，身子前倾乖乖顺从。──两人身高差不多。

「两位不论何时感情都很好。看著真的会让人微笑呢。」

「……裘斯也要加入吗？」

「不要讲蠢话了。裘斯，打开篮子吧。虽然有点早，但既然公主希望，就先开饭啰。」

说完，佛尔特娜搂著爱蜜莉雅走向裘斯。将野餐篮的内容物放在被抚平的草地上，这香气四溢的食物可是擅长料理的母亲的拿手餐点。

烤香草面包是爱蜜莉雅最喜欢的食物，同时也是──

「每次都让我同行，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这个味道真的叫人难以把持。」

松软热呼呼的面包，让裘斯幸福地微笑。佛尔特娜的拿手料理对他来说是珍馐美味，每次三人一同出游都必定要享用的美食。

这个一定会出现。──爱蜜莉雅的心头一阵骚动。

「既然那么喜欢妈妈做的料理，那裘斯你也……一起住在森林就好啦。」

压抑那股喧嚣后，爱蜜莉雅望著和睦的两人这么说。顿时，佛尔特娜面红耳赤，著急地开口：

「爱、爱蜜莉雅……！别、别乱说话。裘斯一直都很忙，他可是忙里偷闲来这边露个脸的……」

「真叫人欢喜的建议，爱蜜莉雅大人。可以的话，我由衷希望能那样子。」

焦急的母亲，和沉著的裘斯。两人的态度形成对比。只不过裘斯所说的「可以的话」让爱蜜莉雅感到不满。

「才不是『可以的话』，要说『就那样做』才对啦。既然你们都不讨厌，而且也没人会妨碍呀。……该不会，我妨碍到你们？」

「没有。」「没那回事。」

感情好的他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该不会是自己？道出这股不安却被两人同声否定，爱蜜莉雅忍不住笑出来。

「你们两个，感情非～常好不是吗。」

「老是讲这种话……裘斯你也骂骂她。」

「好的。这可不成喔，爱蜜莉雅大人。佛尔特娜大人是身负重责大任之人。像我这样的人久留可是会造成不好的传闻，给她添麻烦的。」

「妈妈跟裘斯闹绯闻……可是我觉得现在担心已经太迟了。」

裘斯的话已经离题，不过顺著说下去的爱蜜莉雅手指轻抵嘴唇反驳。但就算听了，裘斯也一脸不懂状况的样子，爱蜜莉雅只好接著说。

「因为，刚刚谭赛大婶她们不是说了吗。『你们一家感情真好呢。』」

「──！她们说的当然是爱蜜莉雅大人和佛尔特娜大人两位呀。」

「裘斯听起来可能是那样。……不过，妈妈有听出来吧？」

「──」

爱蜜莉雅的问题，令佛尔特娜红著脸别过目光。

母亲的心情，早就被女儿看穿了。裘斯的心情应该也跟母亲一样。

「我觉得非～常好。很棒喔。所以说，你们两个也考虑看看。」

「──」

「森林里的人包括我都不会反对，也没人觉得奇怪。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说三道四谴责这件事的。」

爱蜜莉雅一手拿著咬了一半的烤香草面包，同时感觉到自己浑身热了起来。

即便如此还是想说，非说不可。不希望佛尔特娜和裘斯他们害怕幸福。──自己希望他们幸福。

把剩下的面包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拍拍大腿站起来。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交给两位年轻人了，请慢慢聊。」

「爱蜜莉雅，你到底是在哪学了这些话的？」

看女儿手插腰这么说，佛尔特娜傻住。可是表情立刻化开来，变成忍俊不住的笑容。

「呵呵，啊哈。爱蜜莉雅你……真的是非～常可爱的孩子。」

「哈哈，爱蜜莉雅大人……原来如此，您健康地成长了。真的让人满心欢喜。」

「这还用说。她可是我自豪的女儿，当然的吧？」

「是的，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望著两人发笑凝视彼此聊著这些，温暖的充实感就盈满爱蜜莉雅的胸口。她打从心底希望可以沉浸在这幅光景中，一直看下去。

──天底下一定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爱蜜莉雅？」

突然被佛尔特娜呼唤，爱蜜莉雅连忙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回过神来，泪水不自觉地溢出。她拼命止住泪水的同时，出声道：

「呃，有灰尘跑进眼睛里了。是非～常大的灰尘。」

「这么严重？没事吧？」

「我、我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差不多就跟那边的石头一样大。」

「那颗巨大的岩石！？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啦！」

回应担心的两人后，爱蜜莉雅边揉眼睛边面向湖。

「我去洗一下眼睛。然后绕湖一圈。」

「你可要小心点，别把眼睛都洗掉啰。你的眼睛很漂亮……就像哥哥的蓝紫色眼睛一样。」

「也跟妈妈一样漂亮啦。」

没想到会被这样回应吧，佛尔特娜错愕。裘斯看了忍不住笑出来，爱蜜莉雅见状也跟著笑。

笑著走向湖畔。然后转动脖子，看看佛尔特娜和裘斯。

「你们要好好相处等我喔。要一直好好相处喔。」

「好啦好啦，真爱操心。不过，要是等太久，妈妈也会伤脑筋的。」

「不会，我不急。我们会慢慢地等您的，爱蜜莉雅大人。」

在微笑的两人──双亲的目送下，爱蜜莉雅深吸一口气。

接著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正面看著他们，说：

「──我爱你们。」

3

──站在可以将湖畔一望无际的高台上，爱蜜莉雅迎风而立。

「──」

湖水对面的岸边，可以看见双亲的身影。被母亲称赞的蓝紫色双眸，映照著两人和睦的互动。

裘斯又没自觉地说了什么，佛尔特娜红著脸反驳。这幅光景牵动爱蜜莉雅的嘴角上扬。这时──

「爱蜜莉雅，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很危险耶。」

后方有人呼唤，是耳熟能详的声音。回头一看，跟自己对峙的人站在能将整个湖尽收眼底的陡峭悬崖上，还是金发绿瞳的美青年──和自己一同生活在艾利欧尔大森林的妖精同伴，对自己来说等同于哥哥的亚齐·艾利欧尔。

「亚齐……」

「──。总觉得那表情和声音不像你耶，爱蜜莉雅。平常鲁莽瞎忙的样子跑哪去了？不要让人担心啦。」

「哼，讲得真难听。亚齐大笨蛋。不理你了。走开啦你。」

「抱歉抱歉。你有什么烦恼，我会认真听你说的。」

见爱蜜莉雅噘嘴，亚齐苦笑举双手投降，然后走了过来，站在崖边的爱蜜莉雅身旁，歪头问：

「怎么了？今天不是司教大人来森林的日子吗？你们没一起……哦，在那边啊。该不会，你是刻意让他们独处？」

「……嗯，对啦。亚齐你看他们觉得怎样？」

「我觉得很相配，森林里的同伴也都这么认为。佛尔特娜大人是个严以律己的人，其实她应该要更为自己的幸福著想……」

阐述感想后，亚齐一脸愕然。因为他看到爱蜜莉雅双眼湿润，泪水快要溃堤。

「啊，不是啦，爱蜜莉雅，那个……没事的！就算佛尔特娜大人和司教大人在一起，也不会轻视你的！」

「……才不是那样咧。」

「不是吗……那不然，哦，对了。马上就要接受确实不容易。不过再过几年就很难说，等时间过去了他们也会──」

「──时间。」

亚齐的慌张安慰让爱蜜莉雅抬头抖颤嘴唇。

只要花时间，佛尔特娜和裘斯之间的距离就会缩短。不否认他们现在的进度慢如牛步，可是有朝一日他们会在一起的吧。

届时，森林里的同伴们都会祝福他们，当然最祝福他们的人会是爱蜜莉雅。可以的话不只森林，还希望森林外头的全世界都能祝福他们。

和平安稳，不管要做什么都很自由，每个人都相视而笑地过日子。这样的世界──

「──可是，这样的世界不存在。」

垂下被长睫毛镶嵌的双眼，爱蜜莉雅触碰发饰──举世只有两个，从母亲那儿收下的遗物，轻声低语。

现在在湖畔等待，梳妆打扮过的母亲的头发上，也别著同样的花饰。

也就是说，这里有别于已经迎向终点的雪之森林，是理应不存在的理想未来──

「……在看过不该存在的当下后，都不会想在这里生活吗？」

「亚齐……」

「在这里的话，不管是佛尔特娜大人、司教大人、我和大家，全都平安无事地一同和乐过生活。这里是不会发生悲剧的幸福世界。爱蜜莉雅，在这里生活的话，你就不用怕受到任何伤害。」

当爱蜜莉雅察觉到这是个虚伪世界后，亚齐表情悲痛地倾诉。这个论调毫无疑问证明了他精通这个世界的欺瞒之术。

面对亚齐的诉说，要说内心没有动摇是骗人的。

「你应该希望他们两人幸福。你应该梦想在这里生活。毕竟，这里是你理想的现今……你本身期望的未来。」

「我所期望的未来……嗯，你说的没错。我也觉得如此。」

希望佛尔特娜幸福。希望裘斯让妈妈幸福。

和森林里的同伴一起笑闹，和亚齐好好相处，要是这个永远幸福的世界真的存在该有多好。

──要是不知道过去，没看见妈妈临终那一刻，没看到裘斯痛哭，就可以装作那些都不存在了。

「佛尔特娜大人已经过世，司教大人还下落不明，森林里的同伴都变成冰雕了。」

「……嗯。」

「故乡变成冻土，你又被外头的人类迫害，相当于家人的精灵也跟你分开。」

「──」

亚齐的话让爱蜜莉雅闭上眼睛承受。

假如他是在谴责自己就轻松多了。

责备自己判断失误，不容分说要自己端正思想，痛骂自己是个不知恩图报的禽兽。要是他肯这样就好了。──但她非常确定，亚齐是不会这么做的。

亚齐的声音里头甚至没有愤怒。

「虽然在这里可以幸福……但期望这样的世界的你，十分可怜……」

──亚齐就只是祈愿而已。希望爱蜜莉雅可以活得安心幸福。

世界是为了祝福爱蜜莉雅才有的。曾经这么说过的他并没有改变。

「……对不起，亚齐。」

「──有那么多人会伤害你，为什么你还期望那样的未来？」

「我并不是期望被伤害。我会去找到不用互相伤害也能和平共处的未来。用不著逃跑、躲藏或远离，可以携手共度的未来。」

「可是你受伤了吧？你的痛苦呢？失去的东西不会回来了，这样也无所谓？」

「──」

不想憎恨别人却还是忍不住去想，爱蜜莉雅有过这样的经验。也曾无数次想拋却辛酸痛苦。

亚齐的话真挚温柔，又深沉地挖开爱蜜莉雅软弱的心灵伤口。

「……我想耍帅。」

「爱蜜莉雅？」

声音带著困惑。爱蜜莉雅的回答让亚齐以为自己听错而反问。

因此爱蜜莉雅抬起头，看著身旁的同伴、等同哥哥的人，告诉他。

「我想像憧憬的佛尔特娜妈妈那样。想变得像温柔又坚强的裘斯那样。想要像不曾对我做出讨厌之举的谭赛大婶那样。想要像直到最后为了不让我害怕还对我笑的亚齐你一样。」

「──」

「想要像不让我一个人，一直保护我的帕克那样。想要像为了重要的人，所以希望能够为他尽心尽力的拉姆一样。想要像为了朋友而努力的奥托一样。想要像绝对不会说泄气话或诉苦的嘉飞尔那样。」

「爱蜜莉雅……」

「想要像浑身是伤受尽折磨，说喜欢我还一直勉强乱来的昴那样。」

在故乡的森林，在故乡之森的外头，在一同度过的世界里，和那些人携手走下去。

为了即便自己软弱丢脸老是失败，却还是想跟自己在一起的那些人。

「为了那些人，我想耍帅。就像许多对我说不会有事的人那样，我也想朝人伸出救援之手。」

一直帮助自己的少女，向自己乞求帮忙。

一直为了自己东奔西跑的少年，将全盘信赖寄予自己。

──所以，爱蜜莉雅会在外头的世界活下去。

「我没事。我不怕外面的世界和未来。」

「──」

「谢谢你担心我。我……没事的，亚齐哥哥。」

被这么叫唤的亚齐瞪大双眼，爱蜜莉雅则是朝著惊讶的他微笑。

虽然一直觉得他无异于是自己的哥哥，但因为对抗心和害臊，使得自己从未这么称呼过他。

如今可以用开朗的心情堂堂正正地说出口，完全不觉得丢脸了。

在故乡的森林里，有妈妈，有爸爸，有哥哥。──有爱蜜莉雅的家人。

「──」

爱蜜莉雅的微笑让亚齐想说些什么，可是在胸口泛滥的感情复杂离奇，没能成为确切的形体就散去了。为什么呢──

「因为爱蜜莉雅很顽固嘛。一旦说出口，就不会再听别人的了。所以说，我们和佛尔特娜大人才会被搞得团团转。」

「呜……非、非～常抱歉。」

「没关系。毕竟──」

讲到这儿，亚齐停下来，笑了。那不是苦思烦恼的表情，而是真正的笑脸。

「做哥哥的，总要依著妹妹的任性嘛。」

「──」

见他用笑容这么说，爱蜜莉雅切身感受到深深的爱。自己至今到底被多少人守护，被给予了多少的祥和。

「谢谢你，哥哥。」

两人带著万般感慨，相视微笑。

然后爱蜜莉雅背对亚齐，再度站到悬崖上。正下方是湖面，远处是佛尔特娜和裘斯。

「──」

突然，两人都注意到爱蜜莉雅而朝这边挥手。爱蜜莉雅也跟著挥手。

将两人幸福的模样烙印在眼底、心里、灵魂和回忆上，然后就要走了。

「──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个世界，艾姬多娜。」

朝著站在身后的亚齐──不，他不是亚齐。爱蜜莉雅朝魔女诉说。

「──」

包含太过熟悉外头世界的亚齐在内，这整个世界都是不存在的虚幻空间。想起这一点的爱蜜莉雅知道这不是现实，而是「试炼」。

不管是妈妈、爸爸、哥哥还是同伴，都不过是制造出来的幻想。

尽管如此，心头还是充满感谢。

「或许这里是不可能存在的世界，但毫无疑问是我过去想看到的世界。我没想过能够再看到妈妈和裘斯……可以看到爸妈他们并肩而笑的样子。所以说，谢谢你。」

要承认这是个不会实现的短暂梦境，是很可怕的事。

可是，就算是不存在的世界，自己还是目睹了应该存在的幸福。

接触到那里的祝福和爱情后，开心又悲伤得几乎令她颤抖。

有看到这光景真是太好了。自己可以打从心底这么想了。

「……你……」

听到爱蜜莉雅的感谢，亚齐──不，是女性的声音，是魔女本人的声音。

在第一个「试炼」中被她厌恶的这件事还记忆犹新。在这个世界里别说脸了，连她的声音都没听见过，所以本来已经要放弃了。

但是在最后，魔女还是在这个临时的世界里现身，而且还声音颤抖。

「艾姬多娜……？」

爱蜜莉雅转身，正面面对魔女，同时也后悔了。因为转过来就看到艾姬多娜毫无掩饰的表情。

──她一直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盯著爱蜜莉雅看。

「你很可恨。──你就只是个可恨的人。」

「──」

她挤出来的声音纺织出的话让人困惑，所以爱蜜莉雅什么也没说。

艾姬多娜的形体就这样开始朦胧，彷佛水面起波纹那样。存在歪曲，身影像要融化般离开虚幻世界。

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原本在的亚齐也不见了，风和时间开始流动。

「艾姬多娜……」

后悔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爱蜜莉雅抓著自己的胸口。接著调整呼吸，重新面向悬崖，望著底下的水面。

远方清澈的湖面隐隐映照著自己。心跳变得剧烈又快速。

于此同时，直觉到这就是结束第二个「试炼」的方法。

「──」

这个世界和自己本来的世界，有哪些不同却又相同的东西呢？答案是爱蜜莉雅。就只有爱蜜莉雅，在两边的世界里都一样是异类。

为了让爱蜜莉雅本人找到、承认和接受这点，就要认识自己。

故乡化为冻土，自己也陷入沉眠。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超过一百年──爱蜜莉雅却从未看过自己长大后的样貌。

理由很简单，就只是害怕而已。害怕到不敢看。

丧失记忆，醒转时肉体又已成长完毕，使得身心出现落差。没法灵活运作的身体让不成熟的心智胆怯，住在故乡附近的人类的态度又增强了这份恐惧。

身体的特徵被拿来跟「嫉妒魔女」相提并论，这段时光过得是郁郁寡欢。人类因为不安而迫害爱蜜莉雅，因此爱蜜莉雅越来越怕自己的容貌。

她刻意排斥镜子，甚至养成不盯著水面看的习惯。

──跟帕克订的契约中，有一项条约是由他来打理爱蜜莉雅每天的仪容。

虽然他平常爱闹著人玩，用放荡的态度来掩饰，不过其实这是为了保护爱蜜莉雅的心灵不受旧伤影响。

「我到底被保护了多久啊……」

丝毫不察他人的心情，还一个人在闹脾气。

所以说，这段未曾察觉自己为人所爱的时光，将到此为止。

「──！」

下定决心的同时，闭上眼睛的爱蜜莉雅双脚离开地面。

一度跃起的身体立刻被重力抓住，笔直地坠落。修长的银发被风席卷，整个人直挺挺地头下脚上──坠向水面。

鸡皮疙瘩的感觉。察知自己正在接近湖面，爱蜜莉雅睁开眼睛。

──有著银发和蓝紫色瞳孔的少女映照在清澈的湖面上。

宛如做好觉悟要迎接这个世界的结束，凝眸睁大双眼的样貌。

「──什么啊。」

声音带著失望。

自己在湖面上的脸，长大后的少女脸庞逐渐逼近。

目睹的爱蜜莉雅微微吐气，说。

「比我想的还不像佛尔特娜妈妈，真可惜……」

闹别扭完，就朝著水面上的自己迎头栽了进去。

幸福到不想放手，可是却必须道别的梦中世界，要结束了──

4

──撞碎湖面的冲击尚未冷却，爱蜜莉雅的意识就回到了现实。

醒过来后，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冰冷昏暗的坟墓小房间。侧著身子靠在墙壁上的爱蜜莉雅反覆眨眼，回顾刚刚的「试炼」。

那是幻想，或许曾可能实现的光景，却又揪痛胸口。

「我重视妈妈和爸爸……还有哥哥他们的心情没有变。」

不如说，那份心情比以前更炽烈、更强大。只要带著这份心情，未来还是能往前迈进。

会有这份觉悟是必然的。艾姬多娜的每个「试炼」都教导自己重要的东西。

──所以对她的答谢中不包含任何虚伪成分。

「……这样一来，第二个『试炼』也结束了，对吧。」

艾姬多娜在最后表现出的态度让人困惑，不过决定先暂时置之脑后的爱蜜莉雅站起身来。

胸口有成就感，看离去之际魔女的样子，可以认作第二「试炼」已经结束。不是跨越，而是达成。

「──」

虚幻情景理应甩开，但对父母的样子还依依不舍。不过爱蜜莉雅背对小房间，准备走到坟墓外，做挑战第三个「试炼」的准备。

就像第二「试炼」那样，离开坟墓再进入是切换成下一个「试炼」的条件吧。就算不是那样，也要告诉等在外头的拉姆自己挑战「试炼」成功，好让担心的她放心。

『──请救救那个人。』

那是拉姆对自己的请求，也是坚强的她所展露的深沉内心。

想要回应她，自己发自内心这么想并采取行动。为此──

「久等了，拉姆……奇怪，怎么？」

带著强大的决心和成果回到外头的爱蜜莉雅狐疑道。

在有银色月亮的夜晚，站在广场等待爱蜜莉雅回到坟墓入口的，不是穿著女仆装等待她履行约定归来的少女──而是一群人。

「啊，回来了！」

爱蜜莉雅吃惊时，有人注意到她并叫出声来。顿时，所有人都看向她，吓得她畏缩。不过她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谁。

广场上的是来「圣域」避难的阿拉姆村村民。

借住在大圣堂的他们答应以解除「圣域」结界为条件，延迟回村庄的时间。而向他们约定一定会让他们回家的人正是自己。

夸下海口却没有做到而过意不去的爱蜜莉雅倒抽一口气。会被他们轻蔑地说「你也没什么了不起」也是在所难免的，可是──

「您平安无事就好！」「您没受伤吧？」「领主大人可是差点就死了喔！」

「──」

他们一开头所说的话却都是在担心爱蜜莉雅，使得她一时之间无法思考。不过她立刻摇头，然后站在阶梯上深深低头。

有一瞬间，大家七嘴八舌。但立刻就静下来，等爱蜜莉雅开口。

「……谢谢各位担心我。我很好，没事，也没受伤。」

「哦哦，那就好。」「平安可是最重要的。」「昴大人太爱操心了……」

「只是，对不起。跟你们说好的『试炼』还没全部结束……不过大家应该有听昴他们提起吧？」

对这些放心的人们感到抱歉的爱蜜莉雅继续说下去。

「已经没有理由让各位继续留在『圣域』里头了。结界我一定会解开的，不过大家已经可以先回去家人那儿了……」

「──」

让他们留在「圣域」里避难的条件，是要让这块土地的结界消失。然而如今嘉飞尔已撤回自己的想法，已经没有理由将大家留在这里了。

村民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在昴他们回宅邸之前就已经告知村民，这点拉姆有告诉爱蜜莉雅。

所以说，他们用不著等待爱蜜莉雅挑战「试炼」成功。可是──

「昴大人有说吗？喂，谁记得他说过什么？」

「没印象啊？怎么这样咧。最近很容易忘东忘西的，想不起来耶。」

「讨厌耶你。这种说法逼真得很恐怖耶。不过，是实话啦。」

村民们开始面面相觑，说些不寻常的话。而且不是一两个人，是全体都这样。大家联合起来主张「对这件事没印象」。

睁眼说瞎话的态度让爱蜜莉雅傻眼，吐不出一个字来。他们还是一样装糊涂，一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个中理由，爱蜜莉雅她──

「──所以说，我们会按照约定等爱蜜莉雅大人的。」

「──！」

「爱蜜莉雅大人不解开结界，我们就回不去村子。没错，就算叫别人来扛我们也不走。」

腰杆弯曲的老婆婆，同时也是阿拉姆村的村长笑著说。爱蜜莉雅屏息。即便自觉自己很迟钝，但对方都说到这地步了，爱蜜莉雅也了解到他们的意图。

他们都在等自己完成约定。尽管非常想回到有家人等待的村庄，但还是压抑住心情，尊重他们与爱蜜莉雅的约定。

因为就是爱蜜莉雅在他们面前对自己发过誓，一定会完成约定。

「而且，期待爱蜜莉雅大人活跃的，可不单单只有我们喔。」

「咦……？」

为这样的喜出望外感动到胸口发热时，老婆婆突然贼笑，用下巴比向后方。跟著看过去，坐成一排的阿拉姆村村民──背后的茂草在摇晃。有其他人正走向广场。

脚步看似犹豫的团体，带头者是留著长长的浅红色头发，穿著黑袍手持木杖的女童。

「琉兹小姐和……『圣域』的人们？」

「──看这样子，您似乎结束第二个『试炼』回来了呢。」

一脸像是赶上了的样子，琉兹吐气，和阿拉姆村村长并肩而立。他们后方各自的居民刚好把广场分成两半。

从坟墓入口往下望，爱蜜莉雅忍不住感叹。

「啊。原来『圣域』的居民……有这么多。」

听说阿拉姆村的避难人数大约五十人。而广场上的「圣域」居民也差不多这么多人。因此可以推测至少超过百人聚集在此。

然而爱蜜莉雅在这生活的期间，接触到的「圣域」居民就只有琉兹和嘉飞尔，其他人别说对话了，连打照面都没有过。

「可是，那不能怪爱蜜莉雅大人。您见不到这里的居民，是居民的意思……不，原因出在老身们太过软弱。」

「琉兹小姐……」

「爱蜜莉雅大人，您成功跨越了『试炼』。我们非常感谢。还有……」

琉兹深深一鞠躬，说出爱蜜莉雅内心所想。然后看向站在身旁的老婆婆。

「嘉宝和外头村庄的居民们……在听了内部和外人的两种声音后，老身们终于也能够有所行动。就算被抱怨是墙头草也是在所难免。」

「……对于迷惘和停滞不前这点，我也没资格说人。毕竟我也曾在同一个地方睡了百年之久。」

「话虽如此，老身们的顽固可是代代相传了四百年喔。彼此彼此啦。」

爱蜜莉雅看不见低下来的脸，但还是开个小玩笑，让琉兹脸颊放松。这是学昴的。像这种时候，他经常面不改色地扰乱场子的气氛。

「嘉飞尔的想法我知道了……不过大家也跟『圣域』的人们聊过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生活场所一样，很自然就会产生联系。像是在煮饭洗衣的时候说几句话，闲暇的老人经常这样啦。」

「而且有空的老人家可是很想找人聊天的。老身也来到『圣域』很久了……但从来没跟外头的人说过这么多话呢。」

说完，琉兹和村长互看彼此然后轻笑一声。虽然外表看起来年龄相差甚远，但爱蜜莉雅看得出来那是朋友才会有的互动。

而且还是强大、深邃又重要的情谊。

「爱蜜莉雅、大人……可以让小的说几句话吗？」

「好、好的。」

这时，有人举手往前踏出一步。是「圣域」的居民。脸上有兽毛，还有著略长犬齿的男性──既然待在「圣域」，应该就是人类与亚人的后代。

年约三十岁的男性，带著有点紧张的表情，低头说：

「我……不，是小的们……老实说，还没能下定决心。」

「──」

「大家不知道能不能信任您。对外界一无所知的我们，对于去『圣域』外头这件事感到非常恐惧。小的也是在这出生，在这长大的原生居民。」

那是嘉飞尔之前的主张、「圣域」这个地方的存在用意。

在这里生活的大多数人，都因为是人类与亚人的混血而遭受迫害，为了追求安宁才来到这片土地。抑或者是在这里出生长大，过完一辈子后回归尘土。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四百年，自「圣域」完成开始就没有改变。

一旦解除结界，便意味著会失去这些习以为常的事。那会变成怎样呢？一直环绕在身旁的依靠突然消失，以这层意义而言就像爱蜜莉雅跟帕克那样。

与他的别离来得突然，对爱蜜莉雅来说还是不期望的分离。而这要是由别人强制执行，就不难理解「圣域」居民的不知所措和反对了。

「既然在外头也会受到罗兹瓦尔大人的照顾，那跟在这里的生活有什么不同？改变不就是不必要的吗？小的一直这么想。」

「……嗯。」

「可是，」

爱蜜莉雅垂首聆听男性的话，等著他道出内心的纠葛。

在注视下，男性挺直脊梁，紧张到面颊僵硬，继续说。

「可是嘉飞尔……我们都听到那个小子的怒吼声了。」

「──」

「那个拼命三郎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在知道后……我觉得自己很丢脸。」

后悔与自责让他皱起脸。他的眼神让爱蜜莉雅心头一紧。

「那家伙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不知道他从几年前开始就想了那么多。那孩子……很高尚。爱蜜莉雅大人，这点您也一样。」

「不，我还称不上高尚。在今晚以前，就只是个没用的女生……」

自己还什么成就都没有。

尽管爱蜜莉雅否定自己，但男性却摇头说。

「就算如此，连罗兹瓦尔大人都说没办法，大家都很怕而不敢挑战的『试炼』……您却还是站在这里。进入坟墓，然后平安出来。」

「──是的。」

「所以说，不管结果会怎样，您所做的事是很伟大、值得尊敬的。在这里的所有人并非都有同样的心情，我也还不完全了解您。因此，请让我们看到最后。」

男性──不，不只他，他身后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默不作声的爱蜜莉雅。承受视线的爱蜜莉雅用力点头。

「──明白了。我一定会结束『试炼』平安归来。到时，再好好谈吧。」

「好，那就约好啰。不曾说过话，光凭身份和外表就疏远一个人……这种事，不是我们该做的。──哇呀！」

鞠躬的男性突然跳起来。仔细看，原因出在站在他身旁突然抓他腋下的琉兹。男性用视线抗议，琉兹却是嗤之以鼻。

「话太长，又太严肃了。中途『小的』变成『我』了，真是丢人。」

「……对、对不起，长老。」

「话虽如此，老身们的意见就跟刚刚一样。这点也……嗯？怎么了吗？」

开男性玩笑的琉兹见爱蜜莉雅惊愕而狐疑发问。

「那个……因为听见琉兹小姐被称为长老，所以吓了一跳。」

「啊～」

「因为我只见过你和嘉飞尔说话。」

要反省了。爱蜜莉雅吐舌头，琉兹和呆若木鸡的男性面面相觑，然后立刻放声大笑。

「哇哈哈哈！」大笑的不只琉兹和男性，「圣域」的居民和阿拉姆村的村民也都被感染，广场一时之间充满笑声。

「总觉得被笑得不能释怀……嗯，琉兹小姐，谢谢。还有，米尔黛小姐，你似乎也非～常努力。」

「──爱蜜莉雅大人，您记得我的名字吗？」

站在被道谢的琉兹旁边的老婆婆──米尔黛·阿拉姆一脸惊讶。对此爱蜜莉雅轻笑挺胸回应。

「呵呵。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正在认真学习成为一名国王。人名当然会记在脑子里。」

「我认为国王不会去一一记住底层百姓的名字……」

「那一定是记忆力不好的国王吧。我记性可是很好的。」

跟爱蜜莉雅的问答让米尔黛微眯眼睛，然后深深一鞠躬。

看朋友这样，琉兹用下巴示意坟墓。

「能够成为爱蜜莉雅大人的助力是荣幸……下一个，最后的『试炼』要怎样呢？」

「我打算立刻挑战。不过……琉兹小姐，你知道拉姆在哪吗？」

一出坟墓就被众人迎接，所以都忘了这件事。而现在放眼所及的范围内都没看到拉姆。

她满心等待爱蜜莉雅突破「试炼」，所以想跟她报告现状。

「……拉姆似乎有跑不开的任务。她期待您的奋斗，还有话要老身代为转达：『爱蜜莉雅大人和拉姆都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琉兹模仿拉姆的说话方式还挺像的。爱蜜莉雅差点苦笑。

拉姆的任务──那一定是和请求爱蜜莉雅的她的心情攸关的事。还有，她会怎样完成任务呢──心头微微骚动。

爱蜜莉雅压抑内心，选择相信拉姆。就像她对自己所做的。

就像昴他们开辟出道路那样，爱蜜莉雅也还想继续迈进。

「……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是昴还是拉姆，都没在等我回来呢。」

「呵呵，闹别扭了闹别扭了。很遗憾不是您希望的人，但如果不嫌弃老骨头的苦闷嘴脸的话，老身们会一直等在这里的。」

「好的。──那就这样。」

嘟起嘴唇闹别扭却被琉兹巧妙回应。爱蜜莉雅微笑，转过身。

面前，是坟墓的入口。她毫不犹豫地进去里头。

「我走了。」

爱蜜莉雅说，阿拉姆村和「圣域」双方的居民朝她身后喊出声援。

背负比第一次和第二次更多的期待，自己也怀抱更强大的决心后，爱蜜莉雅走进坟墓内。

然后──

『──面对迟早到来的灾厄吧。』

最后的「试炼」来临──。

第十五卷 第三章『──森林的漆黑之王·基尔缇拉乌来袭！！』

1

──钢铁交错，接连不断的每一击都发出宛如女人哀嚎的高亢声响。

「喝啊啊啊啊──！！」

「啊哈哈哈哈！好棒！棒极了！太棒了太棒了！」

像跳舞般转动身躯，来自四面八方各种诡异角度的弯刀利刃直刺要害。不知是经历多少严苛修练后的赐物，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出刀全都蕴含著致命的威力。

弯成ㄑ字形的刀尖划破风，超越声音，以神速之姿使力挥斩。

面对已臻神域的杀戮技巧，嘉飞尔也用超出常人的功夫全数防御住。

装在双手上的银色盾牌不是用来承受刀刃，而是改变刀刃的行进方向。将女子的攻势推向空中然后趁隙反击，藉此将胜算拉近手边──武术概念的后之先。

现在也是，将强力的割脖一击拨到旁边，用正踢破坏女子的身体。直接命中的话，嘉飞尔的踢击具有破坏所有内脏的威力。可是──

「这招刚刚看过啰。」

可怕的是，女子异于常人的眼力。

这不是在开玩笑。任何招式她只要看过一次，下次就不管用了。面对这个「第二次」使出的正踢，女子仅用最小限度的闪避便躲过，接著以弯刀给予回礼。

面对强者还使用同样伎俩，就该为这份愚蠢付出代价。弯刀直刺而来。

「唔喔喔喔喔啊啊啊！！」

顿时──把愚蠢行径作为「虚招」的嘉飞尔，直接揍向女子的脸。

「──唔呃！」

把哀嚎压抑在喉咙深处。弯刀深深戳进右大腿。要是慢一点的话，脚就被砍断了吧。但是受伤的代价是让女子硬生生吃了自己一拳。

一路攻防下来，嘉飞尔对敌人──他尊敬和信赖艾尔莎的身手。

卓越的技巧，压倒性的战斗直觉，驾驭肉体的能力弥补了双方的身体能力差距。她是被选中的强者。──因此，同样的伎俩只要看过两遍就必定能破解。正是这样的信赖，击碎了她的脸。

确信自己把女子美艳的脸给挖了个洞。纵使没有死，也是无法继续战斗的重伤。可是嘉飞尔不敢大意。为什么呢──

「──啊啊，好痛，痛死了。我确切感受到自己还活著。」

「真是的，开这什么玩笑。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体质啊。」

叹气的嘉飞尔，眼前是脸被挖掉一块却还兴奋吐气的艾尔莎。按住脸部流血处的左手慢慢移开，露出底下叫人不忍卒睹的伤口──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却刚好相反。

左手移开后，艾尔莎的脸──虽然有血迹，却一点伤都没有。

「有听首领说你是杀不死的女人……不过也太异常了吧。」

「是啊。只有关于体质的事略感抱歉。好像把你拼命的成果给夺走了。……你讨厌我这种女人吗？」

听嘉飞尔厌烦地这么说，伤口痊愈的艾尔莎微侧脑袋，突然这么问。这让嘉飞尔皱眉。

因为觉得她的声音里头带著十分微小的悲哀。

「不管哪里受伤都会痊愈，感觉不到疲劳，所以可以无止尽地战斗。跟这样的女人作战，你感受得到意义吗？觉得我是可以让你使出锻炼成果的对手吗？」

「──无聊透顶。」

嘉飞尔不屑的话让艾尔莎大感意外，瞪大双眼。突然愣住的表情看起来很幼稚，不过嘉飞尔皱起鼻子。

「你是敌人。而本大爷，是要负责解决难敌的超最强之盾。俺可是被首领和心仪的女人给期待著，才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给骗过去。」

「你……」

「我要揍死你，艾尔莎·葛兰希尔特。不管你会复活几次都一样。」

龇牙咧嘴，叉开双腿，嘉飞尔边吼叫边摆出迎战态势。

听了他的痛骂，艾尔莎沉默半晌。然后眉尾微微下垂，手掩嘴巴。──她在笑，还笑出声音。

「啊～？你笑什么！」

「呵呵……哦，没事，对不起。因为听到意想不到的话，忍不住就笑出来了。……没错，你似乎是非常好的孩子呢。」

「少把俺当小鬼。本大爷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成年雄性。」

「是吗？虽然在我来看，不管是成年人还是男人你都不够格。」

艾尔莎的嘲笑，让嘉飞尔不悦地嗤之以鼻。

他看不出艾尔莎的心情，老实说也没有兴趣。现在对嘉飞尔来说最重要的，是打倒眼前的敌人好完成任务。

──「圣域」最强之盾，即使在「圣域」外头也能完成使命。他要证明这点。

「真的太棒了。……但正因如此才可惜。」

「什么啦。」

「就是指除了我，你现在还在注意的事。是你那得救的姊姊，和其他跑来的人吧？你一直在在意他们吧？」

艾尔莎在说法兰黛莉卡，以及在屋子里奔走的昴和奥托他们。

而且她的针砭没有错。嘉飞尔确实在担心同伴，被人说一直放在心上也没法否认。

「要是少了让你担心的原因，你就会只看著我了吧？──不过，你的朋友是逃不出这房子的。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魔兽在包围这栋房子。是你的伙伴干的好事吧。」

「是妹妹啦。只要那孩子张开包围网，他们就无处可逃。她这次干劲十足，带了大量魔兽来。你的朋友现在可能被吃光了。」

骯脏的恶臭与气息正在埋没罗兹瓦尔宅邸。

可以操纵魔兽的「魔兽使者」的存在，事前就听昴讲过。昴他们是以「除魔兽」结晶石来对付魔兽，不过他们现在却还留在屋子里。这从传到耳膜的些微地鸣和气息就能知道。

也就是说，发生了出乎预料的问题。八成跟没见到面的「魔兽使者」、艾尔莎的妹妹有关吧。越去想，不安就越是无止尽地涌出。

「其实你现在很想立刻赶去朋友那，可我是不会让你这么做的……假如因为焦急而让牙齿变钝，那真的是非常非常遗憾就是了。」

想和准备万全的敌人战斗，这种战士思维嘉飞尔也能理解。但是，艾尔莎那又是异质的另一种想法，是「想杀死全力以赴的猎物」这种猎人的思维。

假如照她这想法去走，对现在的嘉飞尔来说可能会很不利。

──但是，她对嘉飞尔的看法完全搞错了。

「不要误会了～」

「误会？」

「对，你根本就不懂。魔兽到处爬？本大爷～没法去帮助同伴～？那么无聊的理由你以为适用在首领身上吗～」

被说没有使出全力的嘉飞尔，心中燃起了沸腾火烫的战意。

他杀气腾腾地迈步，走向艾尔莎的同时龇牙咧嘴。

在这边，使出全力干掉艾尔莎。──但于此同时，嘉飞尔相信一件事。

「首领他们可是打败了本大爷。──魔兽算什么威胁，他们用鼻子喷气就能解决掉啦──！！」

2

「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真的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已经无计可施了……！」

气喘嘘嘘的状态下，昴边叫苦连天边瘫坐在地。

让原本背著的雷姆躺在大腿上，呼吸急促的他目前躲在宅邸一楼。身旁是奥托和佩特拉，他们也呈现疲惫状态蹲坐著。

──在皎洁月光照耀的走廊上，昴他们遇到了魔兽基尔缇拉乌，陷入交战。

说是陷入交战，但对方是顶级魔兽。现在的他们根本没法与之较劲，转眼就陷入只能逃跑的窘境。他们滚进最近的房间，趁身躯庞大的魔兽堵在入口的时候从窗户逃到庭院，暂且拉开距离。

接著又利用其他房间回到宅邸本栋，但是──

「那、那只魔兽……一直在巡视整栋建筑物，没完没了啊……」

「可能是被下令要巡视地盘……我们遇到它的时候也是在本栋。本来只要有手上的魔石和消除脚步声的魔法，就可以撑到目的地……」

即使动些小把戏来躲避追踪，但只要想前往避难路线，就免不了遇到它。

除了讨厌又缠人的基尔缇拉乌，屋子里头还有许多魔兽在作乱。虽然这些乱入的魔兽可以用「除魔兽」结晶石驱赶，但一旦遇到敌人就会触动基尔缇拉乌的嗅觉，结果就是陷入恶性循环。

「这样跟嘉飞尔分头行头，反成了坏事……」

「请不要说这么软弱的话。现在嘉飞尔说不定正坚决地吼说我们绝对没问题的。就像我们期待他一样，也该回应他对我们的期待吧。」

「你这种重情意的地方，真的不适合当商人啦……」

三人之中体力最好的奥托说，昴苦笑，打起精神站起来。

重新背好的雷姆体重轻得叫人想哭。抱起一个无意识的人类有多重，是在这个世界品尝过多次的事实，但却不适用于现在的雷姆。

体温和体重，不知为何都几乎感受不到。存在感稀薄的情况，似乎也影响到肉体。只有些微的心跳声和鼻息支撑著她的存续。

害怕把她弄掉了也没发现，所以昴更用力撑住雷姆的身体。

「昴……」

而凑近他，轻轻捏住他衣襬的是表情阴沉的佩特拉。

还年幼的她坚强又毫不抱怨，跟著大家在这个赌上性命的夜晚东奔西跑。

「没、没事吧？」

桃红色嘴唇吐出担忧自己性命的问话──才不是，是担心背著雷姆、气喘如牛又还拼命振作的昴。

昴被她的善良给救赎。并下定决心一定要救她。

重复抱怨是没办法解决事态的。因此，菜月·昴奋起。

「想到什么了吗？」

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什么的奥托，闭上一只眼睛这么问。他的声音和视线中有著毫不隐瞒的期待与信赖。

「──」

仔细看，仰望昴的佩特拉的眼神里也有著相同的期待与信赖。

是昴的话就会想到什么。这种深信不疑的眼神让他屏息，苦笑。

「喂喂，你们两个……到底是有多期待我啊。」

吐出一口长气的同时，昴晃动身体，温柔地重新背好雷姆。

期待──说到这个词，比任何人都期待昴的，就是雷姆了吧。

现在，自己正背著她；现在，自己正被奥托和佩特拉盯著看，昴正在被大家期待。

吐气。然后下定决心。

「要逃离宅邸，就必须突破那只魔兽……叫什么拉乌去的。」

「可是，就我们现在的条件很难打倒它。怎么做？」

奥托问。每个人的能力、技术和持有物品，对手的状况，化为战场的宅邸，将这些条件全都思索过一遍，然后重新再想再思考──

「欠缺武力和魔力啊。──差不多轮到我的现代知识无双出场了。」

3

一开始魔兽──森林的漆黑之王基尔缇拉乌听到微弱的声响。

「──」

细微到像在胆怯。那是猎物蹑手蹑脚发出的笨拙声响。

耳朵捕捉到声音后，基尔缇拉乌抬起狮子头，沮丧地吐出腥臭。

狩猎对于被称为森林的漆黑之王基尔缇拉乌来说是生存价值。用爪子捕捉逃跑的猎物，啃咬吸吮性命除了可以填饱肚子，还是顶级喜悦。

而在狩猎当中最重要的，就是猎物是否有被漆黑之王啃咬的资格。

用蛮力猎杀强壮矫健又健步如飞的猎物，方能称得上是狩猎──按照这个美学意识来看，这次的猎物全都不够格。就只是害自己期待落空、勉强打打牙祭的愚笨害虫。

当然，它没想过违抗「主人」的命令，但顶多也只有服从命令而已。因为「主人」对自己有恩，让自己脱离了「角」的咒缚，所以自己会乖乖听从她的命令。

抽动鼻子的基尔缇拉乌，开始追踪偷偷摸摸到处逃窜的猎物脚步声。

毫无防备、毫无作为、有欠周详、直来直往。连一丝优雅都没有的弱者脚步声。

「──」

基尔缇拉乌奔驰起来身轻如燕，跟巨大身躯成反比。粗壮的四肢踩踏地板却没发出任何声响，这种隐形功力成了让它被称为「影狮子」的艺术绝活。

有如暗杀者般，化为无声恶梦的漆黑之王在月光宅邸中飞奔。脚步声的戒心越来越薄弱，丝毫不察死亡正在逼近。

发出脚步声的猎物就在转角后方。一弯过转角，漆黑之王就挥出了爪子。要一击劈开猎物背部，然后扔下尸体洗刷这股屈辱。但是──

「──？」

维持著举起爪子的姿势，基尔缇拉乌察觉到不对劲而停下脚步。刚刚还在的气息消失无踪，伫立在走廊上的只剩下伟大的漆黑之王而已。

那个愚蠢、脆弱、丑陋又不堪一击的猎物消失到哪去了？

──下一阵脚步声紧接著传进耳朵。基尔缇拉乌再度猛然展开追击。

脚步声走在楼梯上，正往楼下走。对这个奔跑逃窜的脚步声，漆黑之王略微改变这个猎物的评价。──从打牙祭的弱者改为该被唾弃的蠢蛋。

假如只会四处逃窜，那只要被爪子凄惨撕碎就还能原谅。可是这个猎物却轻视漆黑之王的慈悲，主动拒绝在死亡中安息。──所以对方万死不足惜。

跳下楼梯，脚蹬平台墙壁，巨大身躯宛若跳舞冲至楼下。追著从二楼逃到一楼的猎物，基尔缇拉乌即将在最底层追上猎物。

这时，从远处的建筑物那儿听到「主人」呼叫自己的声音。

「──」

那声音让基尔缇拉乌思索了一下，但马上决定以眼前的猎物为优先。这个猎物对「主人」来说只是危害。早点收拾掉就能跟「主人」会合。

──乖乖受死吧，愚蠢的猎物。那样就能成为自己献给「主人」的最高荣耀。

情感激昂起来，漆黑之王甚至忘了要不出声地奔驰。它刻意用力发出脚步声，好通知逃亡的猎物，告诉对方死亡正在逼近。

好了，快逃吧。尽管逃。逃得越难看越好，让我看到背影，接著被撕裂，领死吧。

前面响起门关上的声响，基尔缇拉乌毫不犹豫地用身体去撞双开门。门板被轻易撞飞，漆黑之王来到了格外宽敞的房间。

不像之前那些只知道小聪明的猎物所逃进的狭窄房间。这个厅堂大到可以让自己充分挥舞爪子，庞大身躯也能自由跳跃。

见这光景，基尔缇拉乌期待猎物展现最后的气概来和自己决斗。然而，猎物依旧不现身，厅堂深处再度响起关门声──跟被破坏的入口不同，和这个厅堂相连的小房间的门被关上。

结果只有这点程度吗？基尔缇拉乌真的很心灰意冷。厅堂中央摆著一张大餐桌，上头并列的烛台插满点燃的白色蜡烛。被摇曳的红色火焰照亮脸，漆黑之王踩著沉重步伐逼近里头的小房间。

宛如巨蟒的凶恶尾巴猛力一挥，轻而易举地砍破木制房门，再用前脚粗鲁地踢开后，基尔缇拉乌吸一口气，连同咆哮一起入侵房间。

「吼──！！」

蹂躏。假如要叙述掀起这幅光景的悲剧，那就只有这个字词符合。

这无疑是蹂躏。

挥舞尾巴，兽爪肆虐，用破坏支配整个小房间。保管粮食的棚架和冷藏库被破坏，并排靠墙的袋子和箱子喷出烟尘。拍打的前脚击碎地板，铺在地上的地毯被撕破──接著是白色烟雾覆盖整个视野。

视野模糊，份量庞大到入侵呼吸器官的粉尘飞舞。白粉多到剥夺视力，甚至连要呼吸咆哮都没办法。

「上钩了！」

有人的声音。好像是猎物在为胜利欢呼。

而且这个声音不是从小房间，是从之前的厅堂传来的。

「吃我这招，科学真髓──粉尘爆炸！！」

有人出声，并朝一片粉白的小房间里扔掷某物。

在白花花的视野中摇曳的红色物体，是放在厅堂里的其中一个烛台。当烛台撞到墙壁，红煌煌的火焰瞬间在地板上发出强烈光芒。

「奇、奇怪……？」

但也就这样而已。

烛台掉到地上，却没有更多的反应。扔出烛台的人好像觉得状况跟他料想的不同，感觉得到他呆立不动。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基尔缇拉乌身为王者的本能在吶喊。

对敌人来说，事情没有按照预料发生。既然没发生，那些小把戏就不会危害到自己──不，不可轻敌。要全力使出爪子。

撕裂咬断猎物，用对方的血肉来讴歌胜利──

「唉哟，所以我不是说了嘛！搞不懂你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一般来说这样做比较快！」

在跑出小房间的瞬间，基尔缇拉乌听见了两道高亢声音，分别是先前的猎物和另一个猎物──察觉到的当下，头顶有大量物体倾注而下。

是液体。不是水，感觉黏黏滑滑的。被略带黄色的液体给淋到，自豪的黑色体毛被弄脏让漆黑之王气到牙齿打颤。不过这样的心情只维持一瞬间。

「奥托·思文个体商花光积蓄买下的商用油──尽情享用吧！」

猎物高呼快哉，而王者──基尔缇拉乌却没法阻止。

──蜡烛的火焰引燃它全身上下的油，漆黑之王被可恨的大火燃烧。

「吼──！！」

脱离野蛮，得到「主人」，直到最后都不忘空虚王位的森林之王。

魔兽就在不知道自己败给什么的情况下，浑身被火焰烧遍，全身被屈辱涂抹，直到性命被烧作灰烬。

4

「让脚步声移位，消除气味……你的魔法小花招就这些而已？」

「……记得之前有跟你提过，但你记得可真清楚。就这些而已。话虽如此，却很派得上用场喔？充其量可以让对手在一瞬间回过头。」

「有用有用。就用那个诱导它到陷阱……再来就是由我用科学真髓炸烂它。」

「讲得很自信满满，但那个科学真髓是什么……」

「简单又最强大的粉尘爆炸。做法和材料都很简单。只要用火和少许面粉就能做出的优秀炸弹。就我所知，威力就算炸掉一只怪物都还有剩咧。」

「讲得这么豪气干云所以帮你一把，结果却是这样子！」

「你很吵耶！科学的发展总是会伴随著牺牲！可恶，为何会失败？是粉尘不够还是火力不足……该不会物理法则在这个世界不适用吧？」

「够了！有时间讲那个还不拍用力一点！啊～没效！没救了！」

拚死拚活的佩特拉朝正在互呛的昴和奥托破口大骂。

亮晃晃的红色火焰正在照耀吵得不可开交的三人。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们正在餐厅努力灭火──只不过火势有增无减。

「洒的油太多啦！这是要怎样弄熄啦，范围越来越广了！」

「对付那么大的魔兽当然不能吝啬啊！而且不拿出来用最后结果还是一样！这些可绝对要确实让边境伯出钱买下喔！」

「你们两个，现在不是在吵这个的时候了！灭不掉啦！快逃吧！」

「简直就像放烟火结果搞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国中生……」

疲惫不堪的昴扔下开始被火苗吞食的桌巾。从备粮仓库冒出的火光没有停歇的迹象。餐厅也被熊熊燃烧，不断冒出黑烟。

「是打倒麻烦的魔兽了，可是付出的牺牲太大了……」

魔兽基尔缇拉乌化为焦炭倒在起火点。按照作战计画，先用奥托的偷鸡摸狗魔法将之引诱到楼下，然后在仓库利用粉尘爆炸来打倒它──却没成功，因为粉尘没有爆炸。于是奥托就拿存放起来的油来烧死它。

身形那么大，而与之相应地满脑子只有肌肉，毫不迟疑地就中了陷阱，让人印象深刻。不过因为死前它拼命挣扎，所以变相成了到处点火，最后导致整间屋子都陷入火海。

「这种程度不能说是修建，而是要重建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快逃啊！在楼梯被烧掉之前！」

「快点！快点！」

熟悉的场景被火焰包围却毫无现实感的昴被两人扯著袖子跑。在他们的拉扯下，昴重新背好雷姆，从烧起来的餐厅往外跑。

路上遇到的魔兽就靠奥托和佩特拉用「除魔兽」结晶石驱赶。另外魔兽似乎本能地畏惧笼罩室内的浓烟和火焰，纷纷逃到建筑物外。

「不过这样一来，要是嘉飞尔被烧死了怎么办！」

「他又不是基尔缇拉乌，嘉飞尔会逃出去的！而且他一个人就能踹飞魔兽跑到外面去！连避难路线都用不著！」

没想到会把战场削减到这种地步，昴感到提心吊胆，但奥托在这种状况下脑袋还是很清楚。多亏如此才没有陷入恐慌，一行人直直往楼上跑。

所幸除了基尔缇拉乌外，其他魔兽都会怕「除魔兽」结晶石。大家一逃进办公室，佩特拉就操作靠墙书架上的机关──书架发出声音缓缓朝旁边移动，露出通往地底，也是连接到外头的隐藏通道。

「太好了！昴！隐藏通道……这样一来，就能到外面去了！」

「嗯，对啊。……只要走这条楼梯下去，顺著通道走就能逃到外头。出口是在包围网外。再来是……奥托，雷姆交给你。」

「好的，知道了。我会好好照料的。」

朝著喜出望外的佩特拉点头后，昴背对奥托，接著小心翼翼地将背著的雷姆交给他。因为怕会摔到雷姆，所以双方都很慎重。

「绝对不能松手喔。也不可以伤到她。更不准随便摸她喔。」

「我知道你会担心，但不要在这时候展现独占欲，麻烦透顶！」

「那、那个，你们两位……为什么这样讲？」

奥托一背起雷姆，昴就叮咛他和耍嘴皮子。听到对话后，佩特拉不安地问。

「照你们刚刚的说法，好像昴不会跟著一起走……」

「──嗯，是喔。不好意思，我不会跟你们一起逃。我要跟你们分开行动。」

「为什么！？」

昴肯定佩特拉的疑问，使得她脸色大变紧抓著昴不放。

「我们只能逃跑了！宅邸烧起来，留下来只是给法兰黛莉卡姊姊添麻烦！魔兽又这么多，昴根本就打不赢吧？一起逃吧？」

「不了，其实是这样的，我不能逃走。我现在还不能逃走。」

虽然很高兴佩特拉制止自己，但昴温柔地一根一根松开她的手指。每松开一根就扩大她眼中的悲伤。

站在少女旁边的奥托出声好言相劝。

「佩特拉酱，菜月先生有非做不可的事。只要没有完成他就不会放弃。你懂吧。」

「可是，昴很弱啊！太危险了！为什么不是奥托先生留下来呀！」

「你不是因为相信我很强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奥托劝慰，但佩特拉摇头含泪仰望昴。昴配合她的身高蹲下来，轻轻摸她的头。

「抱歉喔，佩特拉。我希望你和雷姆跟法兰黛莉卡都能平安无事逃出宅邸。可是，不只你们。还有一个人我得带她走。」

「碧、碧翠丝、大人吗？」

「……她很麻烦又怕寂寞，可是很爱照顾人，老是一个人烦恼，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所苦，却又没法自己收拾，所以一直蹲在那房间里。」

昴描绘出少女孤零零的样貌，让佩特拉目瞪口呆。

「碧翠丝差不多跟你一样的年纪吧。虽然还在长高……这么说来，说不定你很像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第一个朋友……？」

碧翠丝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琉兹·梅耶尔。她们两人之间确实有友谊，直到现在都还以心灵创伤的方式留存。

「等我带她回来，麻烦你跟她做朋友喔。你一定也会喜欢她的。因为她是个超级有捉弄价值的人。」

「比、比奥托先生还要有价值？」

「对啊。到时你就会觉得根本不需要奥托。」

奥托一脸想说什么的样子，但昴刻意忽视。

然后昴缩回摸头的手，站起来。

「我去找碧翠丝。我会努力不要被烧死，但假如被烧死的话，记得要在我的墓碑上刻『死于奥托泼的油所引发的火灾』。」

「那种害人如坐针毡的情况麻烦免了，你要是没平安回来我真的会揍你喔。」

厌烦地说完后，奥托就侧身让雷姆的睡脸对著昴。还是一样在沉睡的睡美人，连要目送昴的觉悟都没办法。

这样就好。雷姆不是负责目送，而是要迎接昴的人。

「──昴！小心喔！」

佩特拉递出自己手上的「除魔兽」结晶石。昴接过后就动身了。

他没有回应佩特拉的叮咛，佩特拉也没有祈求他回应。

火舌一点一点笼罩宅邸，度过点滴岁月的场所逐渐化为灰烬。

──这把火会烧到禁书库吗？

在寻找通往她所在之处的门时，昴忍不住这么想。

第十五卷 第四章『下次一定会举行茶会』

1

──感觉到「试炼」开始，爱蜜莉雅的意识立刻清醒。

感觉跟第一个「试炼」很像。可以掌握自己的现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挑战「试炼」。跟捏造出另一个时空还让自己以为是真实的第二个「试炼」不一样。

只不过，跟之前最不同的地方就是──在这里，爱蜜莉雅没有身体。

五感消失，肉体也不见。存在的就只有意识。──就是意识飘在空中的感觉。

灵魂被扔在水中的感觉大概就像这样吧。先不管这个不可思议的状态，爱蜜莉雅毫无危机感，慢慢地努力掌握事态。

就像不存在的脑袋认知到这里没有危险，而且还可以认识这里。

四周是暗无边际的空间，在这里的自己没有肉体。

尽管如此仍旧没有迷失自己，是因为黑暗中有好多个光点。

──五颜六色的淡淡光点，漂浮在爱蜜莉雅周围。

很像微精灵绽放的光芒，可是却感觉不到生命力。比较像无机物，接近魔矿石的光芒。不管是什么，这个世界就只有自己和光点而已。

『──』

在这空间中泅游，只会任时间过去。──不，时间有没有流动，在这个状态下根本就感受不到。

负责引导的魔女没有现身，爱蜜莉雅就这样被扔在一个毫无变化的状况中，在黑暗中飘荡。

──在这种状态下，意识会被光芒吸引也是很自然的。

『──』

在众多光芒中，选了银色的那一个。要碰之前爱蜜莉雅困惑了一下。「触碰」这个概念，要有身体才能成立吧。而现在来说有可能办到吗？

──与其埋头苦思，先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爱蜜莉雅做出结论，然后快速付诸执行。意识逐渐重叠在光芒上。果然没有触碰的感觉，比较接近重叠或混和──

「讨厌、讨厌、超讨厌。我最讨厌你了。真的。我全部都讨厌。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讨厌你讨厌得不得了。」

碰到的瞬间，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同时还有强烈的火红光景冲进来。

切换到另一个空间，不曾见过的光景在眼前展开。

大得异常的太阳，被火烧过的草原弥漫烟雾，有个人站在腐朽的巨大建筑物旁边，沐浴在火红阳光下。是银色头发染上鲜血的少女──爱蜜莉雅。

才刚在第二「试炼」看过，长大的自己浑身是血伫立现场。

她表情悲伤万分，在废墟前对著某人这么说。

「我想过好几遍，否定过好几遍……可是，果然还是被恶梦追上了。所以我就说嘛。」

染血的容颜诞生出微笑。朝著在这世上最憎恨的人微笑。

「我们果然……不应该相遇的。」

蓝紫色双眸的眼角，缓缓滑出一道泪痕。

在爬过脸颊，从下巴滴下的泪珠碰到染血大地之前，世界碎裂消失。

『──呃。』

倒抽一口气的动作，只有意识的自己是做不来的。但光是承受刚刚的光景就已竭尽全力。

意识再度回到一开始的黑暗，爱蜜莉雅在只有意识的情况下，漂浮在只有光芒的世界里。

刚刚的光芒，还有方才呈现出的光景，以及染血的爱蜜莉雅，到底意味著什么？

虽然才第二次看到现在的自己，但那模样确实是长大后的爱蜜莉雅。问题在于，自己毫无印象曾置身在那幅光景中。还是说那也是不该存在的某一刻？

──不对。爱蜜莉雅直觉地这么想。

平息住混乱的意识后，爱蜜莉雅搜索记忆，回到一开头。「试炼」每次都会在开头提示挑战者将要迎接什么挑战。

第一次是说：「──首先面对自己的过去吧。」

第二次是说：「看看不该存在的当下吧。」

然后第三次是说──「面对迟早到来的灾厄吧。」

迟早到来的灾厄。──指的是未来吗？

看过最后悔的过去和现在不可能存在的当下，最后要面对的就是有朝一日会发生的未来。这就是坟墓的主人·魔女所准备的所有「试炼」吗？

那么刚刚在黄昏笼罩下，泪眼憎恨某人的未来会到来吗？

『──』

没有否定也没有接纳，暂时中断思考的爱蜜莉雅发现。

刚刚接触的光芒消失了，原本的地方空荡荡的。光芒总共有二十个，还很多──这时，爱蜜莉雅突然理解。

这些光芒，在黑暗中的每一个光芒，都是在等著爱蜜莉雅的未来。

恐怕在全部看完之前，这场「试炼」都不会结束。

──光芒所展现的未来都不一样吗。还是会是刚刚的接续？

要知道答案，就触碰下一个光芒，看过下一个未来就行了。

刚刚消失的银色光芒，旁边是宛如晴空的湛蓝──

「就跟你说的一样。那孩子是我们的敌人，伤口也伤得很深。在这边折返的话，不会使用治愈魔法的我跟你是救不了人的。」

「既然如此……」

「可是，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光这样就足够了，不是吗？」

世界又切换样貌。

跟方才的景色迥然不同，爱蜜莉雅正俯瞰著站在陡峭悬崖上的两道人影。

以苍郁森林为背景，面对面的人影──却看不见脸。可是声音有印象。

一个是平素就近在身旁的人的声音，另一个跟自己没那么亲近，但有听过这人的声音。

在崖上对峙的两人，一人跪下，另一人俯视跪下的人。虽然看不见表情，但爱蜜莉雅知道他们的表情都十分郁闷。

「你……你是英雄啊。你只能……是英雄……！」

「我……」

「谢谢你救了我！！」

面对背过脸伸出手的人影，另一个人影只是扔下感谢的话语就离开了。

──诀别。那是被难以改变的悲伤和没法挽回的失意给妆点的，离别的瞬间。

『──』

未来播放完毕，又回到了黑暗世界。

有忧伤也有纠葛。但除此之外还有对这个「试炼」的疑惑。

在刚刚的世界里，并没有爱蜜莉雅的存在。

在那儿的两人都不是爱蜜莉雅。恐怕是爱蜜莉雅认识的人，但为什么要让自己目睹没有自己的未来呢？

──是要看自己选择的结果所导致的所有「灾厄」未来吗？

那就是「面对迟早到来的灾厄」的意思吗？

『──』

沉默的期间，蓝光消失。跟第一个银色光芒一样空出空间。

爱蜜莉雅的周围还剩下将近二十个光芒。

──每一个都是做出选择后会化为悲剧的未来。

做好承受的觉悟，把自己选择的结果整个看完。

下一个未来，再下一个未来，迟早到来的灾厄，都在等爱蜜莉雅钦选。

2

──看到了未来。

『没有──的话，连剑都挥不动吗，小偷！！』

『昴和爱蜜莉雅姊姊都累了。对不起喔。连我都成了负担。对不起。我一直很想道谢，说几遍都不够……』

『呼嗯、呼嗯……老朽、自傲的孙女……长成一个、好女孩了……』

每次触碰不同的光芒，爱蜜莉雅就看到不同的未来。

『对不起喔。都怪我太弱了，对不起。杀不死对方，真的很抱歉。这样一来，──会永远孤单。都怪我太弱了，对不起……』

『你以为这样就算是完成约定了？是的话……早知如此，当初我被捆成肉粽的时候就该死在那个洞窟里！假如……假如会看到这样的黎明，那还不如结束算了！可恶、可恶！』

『我绝对不会被诅咒这种不知名的东西给杀掉的！』

痛哭、怒吼、终焉、再生、别离、邂逅，未来以各种形式呈现。

『看啊，快看。又是妾身赢了。』

『我这么想杀害的对象竟然是个温柔的人，这什么荒谬的恶梦啊。』

『为抗拒不了的失意下跪，甚至失去剑……这双手，究竟还剩下什么？』

不断地问，等著自己的和终将抵达的，是不是个错误？

『我有那么贪心吗？我的要求很奢侈吗？我只是不要一个人，就只是不想要一个人……这有那么困难吗？』

『按照约定，杀了我啊！怎么了！？菜月·昴──！！』

未来就只有绝望吗？除了悲伤和痛苦之外，没有别的了吗？

『就只是察觉到罢了。……一路走来的这些日子，并不是我一个人走过来的。』

『我们为了赎罪，终究得流尽最后一滴血。』

既然如此，这条路是错的吗？自己的心愿是错的吗？

『为什么……里头没有灵魂啊！？』

『正义还是善恶，全都无聊毙了。你就在这边原地踏步吧。管它是魔女还是龙，只要挡路，我……我们都会打败的。』

被迫看了许多悲剧与灾厄。在让人想哭的纠葛之中，开始怀疑自己的脚步。

既然这条路的尽头等著自己的都只有悲剧，那──

『──我认为为了希望而祈祷是一种傲慢。祈祷，是要在得到原谅的时候做的。』

在最后的光芒中，不曾看到她醒过来的少女这么说。

要说是歌颂希望又太渺茫，要说是沉于绝望又太勇敢。不存在的心脏剧烈跳动。

因为一直在看未来，看的都是悲伤难受的未来。

──不管未来有什么，我都想好好和你说。

和她谈起关于自己和某位少年的事，一起聊天谈笑。想要这样的未来。

就算未来的世界都只有悲剧，也只有这点是发自内心──

3

──张开眼睛时，爱蜜莉雅伫立在被风吹拂的绿色草原中。

在黑暗与未来世界轮流交替之后，紧接著就发生这种事。因此爱蜜莉雅以为这一刻自己还在看其他的未来──但立刻察觉到不是如此。

「有手也有脚……还可以发出声音。这里是……」

双手握拳后，爱蜜莉雅确认到自己有肉体。接著环视周围，确认这里是没见过的草原，以及后方有个小小的丘陵。丘陵上撑著一把大伞，很自然地吸引人往那儿走去。

上了丘陵，伞下摆了白色餐桌和椅子，还飘著温热的茶香。想当然尔艾姬多娜会在，因此爱蜜莉雅做好心理准备──

「没人？」

一张圆桌和六张椅子，桌上摆著茶点以及跟椅子数量相同的茶杯，感觉直到刚刚都还在开茶会。现在感觉是与会者中途离席，扔下这一切没有处理就走了。

「──」

轻轻碰喝到一半的茶杯，感觉到还有微微热度。是因为发现爱蜜莉雅来了，所以才慌张走人。──似乎是这样。

「艾姬多娜在和别人喝茶，然后？」

虽然早就知道艾姬多娜死了，但她却过得相当自由。担任监督「试炼」的职务不说，还可以邀请客人开茶会，真的叫人钦佩。死人──幻影的自由在此发挥到极致。

怀著这样的感慨，爱蜜莉雅无心地朝桌上的茶点伸手──

「──擅自对魔女招待的物品出手，之后可是会后悔的喔。」

「──！？」

没想到背后突然有人出声，爱蜜莉雅吓到立刻就想转头──结果更加惊讶。因为后脑杓被手指抵著，身体无法动弹。

「……啊。」

不是被力量阻止。──而是行动的念头因压迫感而萎缩。

站在正后方的人，是超乎爱蜜莉雅想像的存在。这点从气息和接触的手指就能感受得到，麻痹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一旦回头，只要身后的人一个不愉快，自己就会被当场消灭。

「乖孩子。不回头是对的。我……」

「你、你是……」

「我就是你要说的那个。可怕到让人毛骨悚然的魔女。」

魔女──就这么个单字，便勒紧爱蜜莉雅的心脏，让她呼吸困难。

爱蜜莉雅也因为容貌而被诽谤是魔女，因此对这个单字有著更复杂的想法。但在这个存在的面前，这一切都成了自己的误解。

真正被称为魔女的人，原来身上带著这么庞大的瘴气。

「……哼，这才像样。果然是那个眼神凶恶的孩子太奇怪了。」

「眼神、凶恶？该不会……是在说昴？」

「嘿～」

站在后方的魔女对爱蜜莉雅挤出的问话，佩服地以鼻一哼。

「一听到那孩子就变得比较有精神了？虽然这样不错，但不觉得有点没搞清楚状况吗？对了……你是怎么看那孩子的？」

「昴说、他喜欢我……说我是、很重要的人……」

「是、是喔……嘿～呼嗯～这样子啊。算了，没差，管他怎样，无所谓啦！」

明明主动提问却又呼吸急促地这么说，反而叫爱蜜莉雅无法释怀。

可是同时也感受到对身后魔女的恐惧正一点一点地稀薄。

理由不明。或许是因为知道对方可以用对话沟通吧。

凭著这感觉，她吞了一口口水，下定决心后开始说话。

「你是、魔女啊……。既然如此，你就是艾姬多娜说的朋友啰？」

「哼。那孩子怎么可能说出朋友这种……不，她会说吧！而且还会用一脸洋洋得意的样子说！」

「我是不知道那算不算洋洋得意的表情啦……不过既然是你在这，那艾姬多娜呢？」

原本接待爱蜜莉雅的艾姬多娜一直都处在不高兴状态。所以在不小心跟朋友说溜嘴的时候，应该不会是自豪或是炫耀的嘴脸才对。

听了爱蜜莉雅的问话，魔女稍微降低嗓音。

「还用问。那孩子不想见你啦。不是在『试炼』有了惨痛经验吗。」

「……也是。最后艾姬多娜非～常受伤。」

在第二个「试炼」的最后，艾姬多娜的表情和憎恨的声音到现在都没法忘记。

假如那就是跟她最后一次的对话，那真的是很遗憾。

尽管如此，爱蜜莉雅与艾姬多娜的关系──无人介入又正面交锋的结果，自己坦然接受。就算结果是被她讨厌，但自己有义务承受做出选择的责任。

「不是想说怎样都没差，而是接受结果。……很伟大不是吗。明明那孩子可是一开口就在挖苦讽刺你。」

「因为她肯对我说话。不肯说话的人，对我来说更讨厌。可以的话，我也是很想跟你面对面讲话的……」

「──这点绝对不行。到时我那害死众生的拳头会吼叫的。」

声音僵硬却不带虚假。爱蜜莉雅再度起鸡皮疙瘩。

这位魔女的话具备了真的能害死大众的份量。带著这股重量，魔女先讲了个开场白。

「得完成职务呢。艾姬多娜拋下监督者的职务，由我取而代之。──第三个『试炼』，在你眼中看来如何？」

「……我看到了很多的悲惨世界。有声音说那是迟早到来的灾厄。那是……那是真的有朝一日会发生的事吗？是真正的未来吗？」

「只是有可能发生，这是艾姬多娜的意见。」

面对爱蜜莉雅的疑问，魔女带著叹气回答。答案虽然接近肯定，却又不是说死。假如是掰出来的，那就是对心灵而言最温柔的结果了，但……

「既然你所看到的未来全都有实现的可能，那反过来说，同样有可能一个都看不到。不过那绝对不是捏造的假物。因为那孩子只在这方面极其公平。唉，虽然她专门让你看到讨厌的未来，绝对是故意要惹你嫌就是了。」

「公平又故意惹人嫌……艾姬多娜真是个非～常坏心眼的女孩呢。」

「竟然只是用坏心眼就带过吗……」

爱蜜莉雅的评断让魔女苦笑，但没再多说什么。

而且，魔女刚刚的说明对爱蜜莉雅来说是捷报。

「……为什么一脸放心？」

「咦？」

「我问你为何听了刚刚的话后就露出安心的样子。很奇怪不是吗。毕竟她让你看到的全都是讨人厌的未来……」

「可是，不是一定会发生的吧？」

艾姬多娜展现的全都是悲剧未来。自己看到的全是哀伤、痛哭和血泪。

也曾想过那些光景，是不是因为自己选错方向导致的。

但是──

「做出选择，结果可能让未来走向那样。可是，也有不会往那发展的未来。既然知道这点就没问题了。我会使劲战斗的。」

「──」

「因为，在我听来，就是强烈地在叮咛我『非得这么做不行』。」

虽然都是难过的未来，但其中还是有希望。而且自己还记得。

当爱蜜莉雅快要气馁的时候，双亲和哥哥的回忆就会支撑自己。若是想要低头放弃，刻在墙壁上的情书就会点燃心灵。

「假使未来有悲伤在等待，那就勇往直前避开吧。假如避无可避，那就用力跳过去。如果有人脱队，那就拼命把他拉上来。只要重复这么做，刚刚的泪水一定也能全部擦乾。」

「自信满满地说些瞻前不顾后的话……不会马上就受挫吗？」

「只有一个人的话，会吧。──可是，我不会孤零零的。」

魔女挑衅，爱蜜莉雅挺胸回应。

就像过去和现在那样，未来自己也肯定不会是一个人。一直以来都没有独处过的自己，身旁有著很多可靠的人。

当然不是全盘拜托人就好。

拜托人，被拜托。在这样的关系下，就能一直一起走下去。

──爱蜜莉雅领悟到依赖别人和靠自己是可以并存的。

这对没有自信又畏惧未来的她来说，是不曾做过的选择。

「……你很坚强呢。这一点完全不像你母亲。」

「──！你认识我母亲？」

想不到对方会跟母亲有关，爱蜜莉雅的声音在惊讶下略微沙哑。这反应让魔女犹豫半晌，然后吐气。

「嗯，我认识她。可是我不能说。──因为有做约定。」

「──」

声音饱含情感，那深沉未愈的声音，使得爱蜜莉雅语塞。

要说真心话的话，自己是很想知道有关母亲的事。但是──

「嗯，知道了。既然那样，那我什么都不问。」

「……这样好吗？」

「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而且……」

说到这儿，爱蜜莉雅停下，闭上眼睛。在眼皮底下看到「母亲」的身影。

「我的妈妈，是佛尔特娜妈妈。我在『试炼』里头回想起这件事，这样就够了。」

幼时觉得自己有两个妈妈是很骄傲的事。当然，两个爸爸──不，现在可以说是三个爸爸了吧，这也很棒。不仅如此──

「我想起了妈妈和爸爸。还有哥哥跟森林里的同伴，很足够了。……这都多亏了艾姬多娜的『试炼』。」

「──这样啊。那孩子……艾姬多娜的鬼把戏偶尔也是好事一桩呢。」

手贴胸膛回想家人的爱蜜莉雅所说的话，让魔女的语调微微上扬。是听错了吗，爱蜜莉雅觉得声音听起来像是哽咽。

「……你该不会在哭吧？」

「……哼，我哪有可能哭！我没哭！现在哪有哭的资格。」

「哭泣是不需要资格的……」

爱蜜莉雅转头想要擦去魔女的眼泪。

一开始从魔女身上感受到的强大压迫感，如今已经感受不到了。既然如此，应该可以平等地和魔女面对面。

可是，这么想的爱蜜莉雅才要转身，魔女就──

「──哇噗。」

脑袋被双手抱住，脸被用力按在十分柔软的东西上。一瞬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爱蜜莉雅，很快就察觉到自己被搂在怀里。

脸塞在魔女的胸部上，爱蜜莉雅完全没法动弹。

「都说过了不回头才是对的吧。坏孩子。」

「……就这么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在哭吗？」

「就是！不想被看到脸啦！明明不能打照面……啊啊，真是的！艾姬多娜有做好职务就好了！还有赛赫麦特、达芙妮、缇丰和卡蜜拉！」

魔女在耳边大喊，震响耳膜。听起来是怒吼，实际上却不是。从那些没听过的名字里都能感受到魔女浓厚的亲密。

「眼泪停下来了？」

「因为生气，所以停止了。不过取而代之的是火大。到了怒发冲冠的地步。」

「听起来非～常可怕。」

「是真的。──因为是认真的，所以够了，到此为止。」

声音平静，感受不到愤怒。可是她的话不是骗人的，这点由变化证明了。

被抱在魔女胸前的爱蜜莉雅，发现自己的身后──本来备有茶会道具的地方产生了变化，刮起强风。

「这个空间是艾姬多娜的城堡出口。你只要转身往前走，就能回去了。」

「──」

「你没空在这种地方悠哉吧？你……你应该有必须去完成的事。在这儿原地踏步不好吧？」

头顶传来魔女不再哽咽的声音。紧拥自己的双臂体温，埋住脸的胸口深处有微微的心跳声。──明明是死人却还有这些，真是不可思议。

「……我说，你有在听吗？」

「咦？啊，对不起。总觉得意外地可以冷静，就……」

「你就是这种地方……」

「──？」

爱蜜莉雅以为要被骂了，但魔女的话却很温柔，还带著乡愁。

在追问之前，已先被魔女出声断言。「好，到此为止！」

「哇！」

「你就直直地走。这样子『试炼』就结束了。──结界将会解除。」

脑袋被抓著往后方转。由于速度太快，最后爱蜜莉雅还是没能看到魔女的脸。──取而代之的，是面前有一扇门。

夹在自己跟魔女茶会之间，一片立在丘陵上的门板。

「从这边出去的话……」

「试炼」就会结束，结界就会解除。那正是爱蜜莉雅追求的结果。

这样一来，「圣域」的居民将被迫选择。就像她不知道最后聚集在广场上的人会有多少走到外头；她也不知道，既然他们会对外头的生活感到不安，那此时的自己若走出了这扇门，对他们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可是，正如昴对嘉飞尔痛陈那样，爱蜜莉雅也还是非说不可。

因为时间开始动起来了。在这段时间洪流中，他们必须靠自己去掌握才行。

然后可以的话，爱蜜莉雅也希望能一起探究还没出现的答案。

就算很难拉著他们的手、推著他们的背，还是可以走在旁边。

──虽然是毫无根据、无从仰赖，又才刚开始的理想之路。

「那样很棒喔。」

「──」

爱蜜莉雅没有将心中的话讲出口，但魔女用力肯定。

「嗯，谢谢。我也想那么做。」

所以摸摸银发，爱蜜莉雅迈出步伐。没有回头，因为她尊重魔女不想被看到脸的想法。

最初在魔女身上所感受到的恐惧，如今已荡然无存。现在可以抬头挺胸地离开。

然后她的手放上了通往外面的门扉，不意说出了突然想到的事。

「那个，魔女小姐。要是你遇到艾姬多娜，可以帮我转达吗？」

「转达什么？」

「下次见面，一起举行茶会吧。就算是在我梦中出现，我也很欢迎。──可以的话，希望你和其他魔女也一起共襄盛举。」

「──！」

爱蜜莉雅的请托，让魔女犹豫了剎那，接著──

「──好，我会跟她说。就算她讨厌，我也会揪著她的领子把她拖出来的！」

魔女气势惊人地接受这份委托。从语调听起来便知道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爱蜜莉雅对她已经熟悉到这种地步了。

听到回答，爱蜜莉雅微笑。推开门，踏进里头的黑暗。

毫不犹豫。因为她知道这片黑暗通往何方。

──那是超越「过去」，选择「现在」，然后通往「未来」的门。

4

从「试炼」中清醒，感觉跟睡醒不太一样。

不是肉体进入睡眠，而是只有意识离开身体的感觉。灵魂离开肉体，意识保持清醒状态，所以说当然跟睡著的感觉有差。

假如这是睡眠的话，早上起不来的爱蜜莉雅就等于是被剥夺了宝贵时间，这可就麻烦了。以前都有帕克叫醒自己，往后自己就得想办法应付了。

「……啊，不行。差点就哭了。」

咬紧牙根忍耐，为尚未痊愈的失去感摇头。接著站起来，手掌摸过刻在墙上的文字──看向石室深处。

已经来过好多遍、执行「试炼」的石室里，有个通往更里头的门。门关得紧紧的，看起来像是没法通行。而现在──

「──门开了。是叫我进去里头的意思吗？」

在丘陵上，魔女有说走出门结界就会解除。然而爱蜜莉雅能感受得到，坟墓──「圣域」的结界尚未解除。

不过同时也感觉到，门后方就是能够真正解除结界的关键。

「就算不安还是要去。总而言之，进去看看就对了。好，走吧。」

用胆量推回微弱的不安，爱蜜莉雅鼓起勇气走进门。

里头的路比入口通往石室的路还要小，爱蜜莉雅要略略压低身体才能走。不过没走多远，就到了新的石室。

里头的房间，比「试炼」石室还要小个一倍。

外头的石室也不宽敞，但这里的房间更窄，大概只够塞罗兹瓦尔宅邸的两张大床，而且塞了就没有空间可以走路。

但是，这些想法在看到置于房间正中央的东西后就立刻消散了。

──在爱蜜莉雅眼中，那是棺材。

棺材是透明的，恐怕是把魔晶石加工过制成的。纯度高得让人一眼就颤抖，足以匹敌帕克寄宿的结晶石，甚至超越其上。

而在用纯度高得异常的魔晶石所做的棺材里，躺著一名女性。没有呼吸──这是当然。不见血色的脸庞毫无生气，这是已经没有生命的空壳。

又长又有光泽，宛如白雪的白发。令人联想到白瓷的肌肤，端庄到直接抓住观者心脏的美貌。肢体被漆黑无比的礼服包裹，女性只用黑白两种最极端又无多余的色彩，便成就自身纯净的美貌。

爱蜜莉雅忍不住感叹。

虽然只要看镜子也能看到自己这名稀世美女，但爱蜜莉雅不会把美学观点套用在自己身上，因此她的内心单纯为女性的美貌感到震撼。

她就是在「试炼」里见过好几次，也说过话的「强欲魔女」──

「──长得是很像艾姬多娜，但她是谁啊？」

虽然打扮会让人联想到她，但这人是爱蜜莉雅没见过的女性。

「──」

微吃一惊的同时，把注意力撇离棺材，改为环顾整个房间。这房间很窄，用不著细探就能知道房内最吸引目光的就只有这副棺材。而且也没有其他路或门。这里确实是坟墓最深处──也就是坟墓主人沉眠的房间。

「可是躺著的人却不是艾姬多娜……长得很像，是她的姊姊吗？」

魔女的容貌在记忆中还很鲜明，跟棺材中的女性有很多相似特徵。闭上的双眼，从鼻梁到嘴唇的比例都很像。可是艾姬多娜看起来才十五岁左右，但这名女性却大概有二十多岁──她们之间一定有血缘关系。

「明明是艾姬多娜的坟墓，却是她姊姊躺在这，非～常奇怪耶……」

想不到其他结论的爱蜜莉雅忍不住歪头。而这一歪让她察觉到以棺材为中心、遍布整个坟墓的术式。于是她把头歪得更斜了些。

「啊……」忍不住出声。这个高水准又复杂的术式，竟如此浑然天成与环境融为一体。爱蜜莉雅确信这个就是构成「圣域」结界的关键。

「好厉害……厉害到我都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的……」

爱蜜莉雅好歹是精灵术师，所以也有一定程度的魔法知识。然而眼前的术式复杂到已经大幅超越她的理解。

只要停止其机能一次，就没法再让它起动第二次。──当然，没有这种必要就是了。

「有了。只要阻止这边的流动，八成就能破坏术式。」

手摸棺材的爱蜜莉雅，在上头找到了制作精细的术式核心。刚好就在躺在棺材里头的女性交叠双手的胸部正上方──以那为中心点。

有一瞬间犹豫了一下。只要破坏术式，结界就会解除，坟墓失去任务后就会停止运作。但这样一来也就没办法去参加那个茶会，更没法从魔女那儿知道亲生母亲的线索──

「──那些全都跟这无关！」

像要挥别迷惘，爱蜜莉雅挥拳敲打棺材。

顿时，术式核心碎裂，结晶制成的棺盖出现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痕。

核心碎裂导致玛那流向失去控制，惊人的光芒奔流在室内肆虐，扰乱了静谧空气，照亮爱蜜莉雅的银发，不久又突然消失无踪。

坟墓的机能停止了──这件事，爱蜜莉雅从空气中的变化就能感受到。

「刚刚，结束了……嗯，毫无疑问，就是有这种感觉。」

那不是肉眼看得出来的变化，但确实有所改变。这个房间只是棺材放置区──不，爱蜜莉雅咬牙相信，坟墓已经沦为普通的建筑物。

这样一来，就没有结界可以阻挡「圣域」居民到外头了。接受这结果后，要在故乡还是外头生活，端看他们的选择。当然，不管他们做出怎样的决定，自己都会予以尊重，并帮助他们在罗兹瓦尔的保护伞下生活。

「这么说来，罗兹瓦尔说的老师……该不会，这个人就是老师？」

在挑战坟墓之前，对爱蜜莉雅口说讽刺和激励的罗兹瓦尔有提到起头的是他跟老师，不过却没详细说明是什么的起头。

不过，若是跟「圣域」有关，那这名女性一定跟罗兹瓦尔有很深的渊源。

「包括这点，要跟大家……得跟拉姆和罗兹瓦尔说。」

发现一口装著女性的棺材，这件事之后再说。现在要先到外头跟留在「圣域」的人们告知结界现在已经解除了──虽然没有详细说明，但昴有说过一定要这么做。

而且那恐怕跟罗兹瓦尔的奇怪态度有关，所以得快点才行。

爱蜜莉雅转身，急匆匆地穿过通道，丢下石室往坟墓外头走。以琉兹和米尔黛为代表的「圣域」和阿拉姆村的居民应该都还在广场。

然后，爱蜜莉雅终于跑到坟墓外──

「──咦？」

──在刮起刺骨寒风和暴风雪的「圣域」里，爱蜜莉雅吐出白气。

第十五卷 第五章『连鲜血和内脏都一并疼爱』

溜进嗅觉器官的火烤味，让嘉飞尔在剎那间分心。

远处有淡淡的焦热气息。虽然慢，但确实在蔓延，这意味著屋子被放火烧了。到底是谁放的啊？

「又在看其他地方？」

没有错过他这剎那的停顿，欺身向前的艾尔莎挥舞刀刃袭向嘉飞尔。觉得对方看向别处就要付出性命作代价，多么贪心的想法啊。

尤其对曾是「强欲魔女」使徒的嘉飞尔来说，就更不用说了。（※注2：日文的「强欲」是贪婪、贪心的意思。）

但是，对已经和「强欲魔女」斩断孽缘的他来说，这股贪心不适用在他身上。

「太嫩了！」

「唉呀，好伤心。」

划向脸部的斩击被嘉飞尔用牙齿接住咬碎，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

武器被上下颚的力量抢走，艾尔莎立刻放掉刀柄往后跳，和没有追上来的嘉飞尔保持距离后，立刻换拿新的库克力弯刀，歪头问。

「假装注意力转移呀，演技真高明。还是说，是在邀请我？」

「少在那边一直讲引人上当的话。……你是在装糊涂吗？」

「──？装糊涂？到底在讲什么？」

灿烂微笑的艾尔莎，只觉得嘉飞尔的问题很奇怪。这个反应让嘉飞尔知道这把火跟她无关。这段以命相搏的时间，证明了她是不会耍诡计的对手。

既然如此，这把火就是同伴这边点的──很有可能是昴的计谋。

「虽然很极端……原来如此，效果显而易见。不愧是首领！」

「是不知道怎么了，不过会不会有点太卖关子了呢？」

「哈！死鸭子嘴硬。说过了吧，那些碍事的魔兽对首领和他快活的同伴来说连个屁都不如！」

既然纵火的主谋是昴，那目的就是要驱赶魔兽吧。不知道提议的人是昴还是奥托，但确实是他们会做的事。

魔兽也怕火。恐怕是为了要保障避难路线不被干扰。既然如此──

「只要本大爷打倒你，俺们这边就大获全胜。」

「真敢说呢。──不过，没那么简单。」

斗志高昂的嘉飞尔瞪著艾尔莎。带著血色笑容的她身影开始模糊。

她第一步就踏出全速，嘉飞尔也跟著压低姿势吶喊。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转瞬间就消失，双方在走廊中央激烈交战──

「──唔！」

──在交战之前，两人分别踹天花板和地板，飞也似地逃离现场。

紧接著，面向中庭的墙壁被破坏，冲击力道大到撼动整栋建筑物。而且不仅限于化为战场的一楼，连楼上都被破坏，跟著坍塌。

而做出这行为的，是豪迈地倒进建筑物里、宛如岩石的巨大魔兽。

出现了超乎想像的巨大身躯，对嘉飞尔来说是意料之外的事。而且出乎意料的事还接著发生。──岩石发出了可爱的抗议声。

「讨厌，真不敢相信！岩豚酱，快点站起来！站起来啦！」

「啊～？坐在上面的，是小鬼头？」

在魔兽身上吵闹的声音让嘉飞尔皱眉。仔细一看，坐在岩石背上的是把蓝色头发绑成辫子的少女──她就是「魔兽使者」吧。

而且「魔兽使者」现在会加进战场的原因是──

「嘉飞！你在这里啊！」

「大姊！？」

穿过被撞破的墙壁，跳进毁掉一半的走廊里的人是金发女仆法兰黛莉卡。和本来应该逃跑的姊姊会合，使得嘉飞尔瞪大双眼冲了过去。

「你怎么还留在这里！拉姆的妹妹呢？首领他们呢！？」

「我被托付的职责已经完成。现在知道我留下来的理由了吧？」

法兰黛莉卡闭上一只眼睛这么说，嘉飞尔沉默。

因为姊姊的身上有许多在战斗时受的伤。这是当然，既然要负责绊住「魔兽使者」的脚步，那就得跟无数魔兽为敌。

跟想变强而拼命锻炼的弟弟不同，姊姊过著与战斗无缘的日子吧。姊姊到底有多拼命呢。

「别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

察觉到嘉飞尔的忧心，法兰黛莉卡一记手刀就朝著毫无防备的额头敲下去。「痛耶！」明明不痛却反射性脱口而出的弟弟瞪向姊姊。

「嘉飞，我懂你在担心。可是我毕竟侍奉梅札斯家……好歹还是有学习自我防卫的。」

「就算有学习……啊，可是，拉姆也很强呢。能理解。」

「虽然我很难说用那孩子来比较到底是否算合适的对象……」

手贴额头的法兰黛莉卡烦恼地敲响牙齿。只看这一幕的话会觉得不愧是姊弟，嘉飞尔和法兰黛莉卡果然很像。

而现场有相同关系的可不只他们。

「梅莉，没事吧？没事就好，麻烦不要妨碍我。」

「讨厌，都怪艾尔莎你任意行动啦！要不是你先偷跑，我就用不著那么辛苦！给我好好反省！」

「等全部收拾完，要反省还是怎样都可以。──好了，做好你的工作。」

听了艾尔莎的话后，被叫做梅莉的少女鼓著脸颊拍手。顿时，岩石转动身体，头部慢慢对准嘉飞尔他们。

感觉得到建筑物内外都有许多魔兽在接近。不愧是「魔兽使者」。

可是，魔兽的气息却让艾尔莎歪头，疑惑地问。

「怎么魔兽的数量那么少？」

「在到这边之前，就被那个大女仆杀掉不少！而且他们竟然还在屋子里放火耶。可能是这样，害影狮子死掉了。」

梅莉一脸不开心地回应艾尔莎的问题，然后接著说。

「它是难得有角还顺从我的稀有宝贝，唯一的缺点就只有很容易生气。所以不到关键时刻我都不用它的。」

「为什么要带那么麻烦难搞的魔兽来，我实在无法理解。」

「其他的刚好进入繁殖期，就只剩下它啦！……所以，艾尔莎的对手是？」

从魔兽的背上俯瞰走廊，梅莉看到嘉飞尔后兴致盎然地吐气，还用意义深远又与年龄不符的娇媚做出微笑。

「嘿～那个长得很可怕的哥哥，被艾尔莎盯上还真是可怜。」

「首领的长相也不输俺啦。要不你们姊妹一块上吧。」

嘉飞尔的回应，让梅莉和艾尔莎一脸意外。

可能因为被说是姊妹所以惊讶吧。她们之间似乎并没有血缘关系。虽然两人都长得很漂亮，但很难说是长得像。

不过，她们确实是姊妹。──这是嘉飞尔的直觉说的。

「姊妹。对喔，姊妹呢。……真叫人意想不到，双方姊弟和姊妹都到齐了，但当作从现在开始重头再来也没问题吧？」

站在魔兽旁边，把库克力弯刀对著这边的艾尔莎问。

嘉飞尔瞄了身旁的法兰黛莉卡一眼。她正大口喘气，面容铁青失去血色，外伤也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

「嘉飞。」

察觉到视线的姊姊呼唤弟弟。声音里头的感情让嘉飞尔苦笑。──法兰黛莉卡不准他看扁自己。

嘉飞尔静静地走向前。──现在是关键时刻。

「屋子在烧，外头有魔兽群，后面有受伤在逞强的大姊。」

「──？」

「有必须拯救的同伴，有必须打倒的强敌。首领说了俺很可靠。心仪的女人要分开时，把俺骂得狗血淋头。」

「长得很可怕的哥哥，你到底在讲什么啊？」

「那还用说──」

神奇的是，艾尔莎和梅莉都歪著头，角度还一样。对于她们的疑问，嘉飞尔用轻松的心情敲响牙齿。

「备齐了这么多条件，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不会热血沸腾啊～！？啊！交给本大爷吧！正所谓『剑圣雷伊德对上龙还拔剑而笑』啦！」

「那个惯用句的意思是指人脑袋有问题吗？」

「哦～你知道啊。怎样？本大爷跟你都很适用，没搞错吧？」

嘉飞尔就这么神清气爽地肯定自己有问题。听到答案的艾尔莎一时之间表情错愕，不过也才维持几秒钟。

她立刻笑开怀，眯起带有疯狂光芒的双眸，兴奋地舔舌头。

「是呢。真的是这样。你说的对。」

看艾尔莎有干劲，嘉飞尔也敲盾回应战意。

「等一下，艾尔莎。你忘记工作啦？会被妈妈骂的～」

「是呢。所以说那边的就交给你了。我想专心对付这孩子。」

「哼。又是这样马上就推给我～。你真的是──」

听到艾尔莎放弃工作，梅莉气得想说什么，但是却有人不让她说完。对方在这边回敬刚刚看向别处的回礼。

「──吁！！」

用力吐气，嘉飞尔脚底使力。瞬间就把半毁的宅邸走廊连同地面挖出正方形，整个人跳起来然后豪迈地朝正面踹过去。

「──唔！？」

面对高速逼近的地面炮弹，艾尔莎用几乎是趴地的姿势闪避，然而身后躲不开的巨大魔兽就直接吃了这招。撞击力道大得让魔兽快速滚向旁边，撞上墙壁。

「呀啊啊啊！」

跟著魔兽转的梅莉最后被甩落。就在脑袋即将撞击地面的时候，被艾尔莎用滑垒的动作给勉强接住。

「嘉、嘉飞，你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本大爷的加持之力。只要脚碰得到地，看得到的地方就是本大爷的射程啦～。事先声明，少做些多余的举动。不管是你还是那边的妹妹，都一样。」

说完，嘉飞尔龇牙咧嘴。但其实「地灵加持」并非如此万能。

除了可以从大地获得力量，提高恢复能力之外，还可以像刚刚那样让地面隆起或凹陷。可是终究是在手脚可及的范围内。

换言之，这是在故弄玄虚。不过嘉飞尔刻意在此时目中无人地大笑。该笑的时候就要笑，这是跟昴和奥托学来的。

「──梅莉。最外围的包围网维持在最低程度就好。把其他孩子叫来，也叫醒那只魔兽。」

「……会被妈妈骂啦～」

被艾尔莎放开的梅莉低声碎念，不过她似乎也察觉到状况不容许自己保守，于是叹气后用手指吹口哨。

静静地看著细微高亢的声响远去，传遍整间宅邸。待会魔兽就会跑来。大量魔兽会聚集起来，蜂拥而上杀死嘉飞尔他们。

战意越来越沸腾，灵魂在咆哮不能输。

「我会切掉你的手脚，减轻重量把你带回去的。我疼爱你的时间会比你的心上人还要久。」

「就没有放弃肠子的选项吗。」

嘉飞尔厌烦地说完就活动脖子，接著整个人前倾，准备迎战敌人。

艾尔莎摇摆上半身，原本拎在手上的库克力弯刀落地──接著握紧取而代之的一黑一白、两把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不祥凶刃。

「大姊，你只要想著自保就好了。」

「梅莉，不准再往前啰。」

两人拋弃盘算，各自将姊姊和妹妹扔在身后，直直往前冲。

「掏肠者」与「圣域之盾」的战斗──迎向最终局面。

──紧接著，宅邸走廊在混战与乱战下，化为杀意肆虐的血肉飨宴。

「──哼！」

朝著掠过眼前的绿色尾巴张开嘴，忘我地咬下去。

紫色体液飞散，毒液腐蚀接触到的皮肤。但是不予理会。挥动举起的豪腕，一口气打爆不识趣的双头蛇的两颗脑袋。

霎时，呈现曲刃形状，满是不祥气息的「死亡」扫过来，擦过下巴。

它卷起像是剑闪的风，吹走被打烂的魔兽尸体。在剎那间的攻防中与殒命相邻，却没有逃跑，反而往前踏步，揍飞逼近的「死亡」的脸。

伸出去的双手一把捉住面前女子的胸部与侧腹，直接捏烂骨头和内脏。

「──」

耳边、眼前、上下左右都有魔兽咆哮、哀嚎、惨叫、自己的吶喊、撞击和掠过的声响都重叠在一起，钢铁互相摩擦。声音和光芒太过浑浊，而将世界切成碎片。

没关系。只有这个手感、用力咬紧的牙齿，以及眼前的血色微笑是真的。

打击的威力让女子吐血，血色微笑染上乌黑色泽。甚至连性命都处于对方透过指尖施加的冲击之中，但女子的黑色瞳孔里却从未丧失愉悦的神色。

比起战斗力和生命力，嘉飞尔的直觉告诉自己，她的精神状态才是最麻烦的。

「──吁！」「嘎啊啊啊啊！！」

简短呼气和回应的咆哮。

女子的左腕消失，原本握著的凶刃也在眼皮子底下消失。背后连续响起高亢声响，是凶刃撞上墙壁后反弹，敲到天花板再撞向地面，最后瞄准嘉飞尔的背后刺过来。

迟疑剎那，删去转身的选项，将意识集中在面前女子的右手所使出的一击。──凶刃刺向右边的肩胛骨，那一瞬间，嘉飞尔的动作停止。

在那一刻，使出的一击成了收割性命的镰刀。

「──什么！？」

但嘉飞尔踢起双头蛇的尸体，使之挤进侧头部和刀刃之间。

刀刃刺中魔兽的尸体，斩击就这样转换成打击，直击侧脸。

冲击撼动意识，身体用力旋转。即将露出致命空隙。──在那之前双脚用力，「地灵加持」让地板爆裂，往前飞去。

出乎意料的举动和反击，让女子的反应慢了剎那。转眼间，从低处伸出去的左臂一把抓住女子的脸──左臂爆发性成长，骤变为野兽前肢。

是只兽化一部份肉体的「部分兽化」。兽爪切割挖开女子的脸部。

「呀、啊啊啊──！」

比之前抓掉脸的那一击还要更强更深，冲击力道足以挖开头颅。五指的爪刃切开头部，就算是女子也不禁惨叫，双脚动作变慢。

「喝啊啊啊！！」

正踢直击她的胴体，女子轻盈地朝背后飞出去。

骨头碎裂、内脏溃烂，再加上被搅拌的冲击，就算痛死休克也不奇怪。但是倒地的女子虽然流淌鲜血，却还是断断续续发出笑声。

──性命没有溃败，战意没有衰减，本性永远没得救。

「呿！收拾完一个又来一个喔！」

嘉飞尔想要追击，魔兽却看准这时机蜂拥而上。

长著黑色羽翼的老鼠，身体有斑纹的狰狞大狗，为同胞被杀感到愤怒的双头蛇群，以及复活的巨躯──被称为岩豚的石块冲了过来。

「嘉飞！这边交给我！」

准备应战的嘉飞尔，身后却有爪子划破发动奇袭的魔兽群。根本没空回头，但他知道法兰黛莉卡在奋战扫空敌人。

既然如此，嘉飞尔就负责迎击面前体型可跟屋子比拟的巨躯──

「踩扁他们──！」

接受梅莉的指示，岩豚挥动以身躯来说短得要命的四肢一跳，冲了过去。这可不单单是魔兽的冲撞，而是相当于整栋房子撞过来的质量。

单凭一个人要承受是不可能的──正因如此，野兽的本能熊熊燃烧。

踏稳双脚，将「地灵加持」发挥到最大程度。从脚底传来的大地加持和全身肌肉膨胀的跃动感──潜藏在体内的血脉炸开，肉体丕变。

「──哦哦哦哦哦哦！！」

灵魂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是朝外，而是为了震响自身内侧。

循环全身，难以接受又讨厌的血统。如今凭自己的意志唤起它，支配它，将之化为打开命运的力量。

骨骼吱嘎作响产生变化，脖子、身体和头部都逐渐变化为野兽。金色大虎显现于世，衣服承受不住而破裂爆开，只剩下装在双手的盾牌留在膨胀的双腕上，看起来就像手环──足以匹敌岩豚的暴力化身现身。

「吼吼──！！」

双雄──不，双兽激烈冲撞。冲击力炸掉屋子，连空气都发出爆炸声响。

用脸撞过来的岩之魔兽，由猛虎像挥大剑一样使出爪子承受。厚重坚韧的皮肤导致爪子剥落，无法遏止冲刺力的大虎被往后推。接著巨兽的前脚从正上方朝往后仰的大虎胸膛用力踩下，将之敲向地面，喷出血花。

「瓦格猪！继续！不可以停下来！」

即使听到骨头断裂、肉被踩烂的声音，魔兽的主人依旧没有大意。

接受主人像在哭喊的命令，岩豚边吶喊边高举两只前脚，准备用第二次的踩踏踏碎大虎的脑袋。

──瞬息靠著腹肌力量坐起上半身的猛虎，啃咬魔兽洞门大开的腹部。

魔兽的皮肤硬若岩石，但平常不会给人看到的腹部防御却很薄弱。

爪子不管用的皮肤，就用尖锐的牙齿刺进去。破皮啃肉，直达内部。

「喀噜噜噜噜啊啊啊──！」

咬著岩豚的肚子，大虎的身体猛然朝旁旋转。紧咬猎物不放并加以甩动，藉此扯开猎物皮肉的举动──是被称为水龙的龙种会有的捕食行为。

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杀害，大虎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咬开岩豚的身体。

厚重的皮肤内侧有著与质量相符的庞大内脏与血液，纷纷从牙齿造成的伤口流淌而出，像浪花一样拍向宅邸通道。

「──哦。」

岩豚白眼一翻，发出微弱的临死哀嚎，倒下。

「骗、人……不、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吐出血肉，把巨兽尸骸推开的嘉飞尔让梅莉吓到后退。

周围聚集了被她的口哨叫来的小型和中型魔物群，但像岩豚这种大型可以决定胜负的魔兽却已被打倒。仅仅一瞬间，形势就逆转了。

「讨厌！怎么会这样啦！艾尔莎！艾尔莎──！你在干什么啦──！」

「……真是的，你这孩子就是爱使唤人。」

梅莉甩著辫子几近哭喊的声音，唤醒了杀戮者。慢慢晃著黑色头发站起来的，是面部被挖开却已经再生完毕的艾尔莎·葛兰希尔特。

浑身散发性魅力却又鲜血淋漓的美女，用陶醉的眼神看著嘉飞尔。

「毫不犹豫就挖掉女人的脸，你果然很棒。」

「嘎、咕、哦哦……！」

面对用染血容貌微笑的女子，双肩废掉的大虎剧烈呻吟。猛虎身躯颤抖并逐渐缩小，肥大化的肉体变回原本的人形。几秒后，半裸少年回到了战场上。

「啊～……可恶，回来了。头痛死了……」

「原来如此……是半兽呢。难怪以人类来说眼神很凶恶。」

「要是那个道理能通，俺的首领就不是人类了啦。」

嘉飞尔甩甩头，确认恢复人型后的身体状态。

骨骼在恢复成人类的过程中，原本断掉的双肩已经接合到可以动的程度。话虽如此，每痛一下就会痛到思考发白。暂时都没法尽情活动了。

「虽然你说不在意……但差不多也到了觉得吃力的时候了吧。」

「──」

「你变得满身疮痍，而我的伤却在痊愈。时间拖越久差距就越大。……不觉得很卑鄙吗？」

艾尔莎细长的手脚上没有一丝伤痕。只要擦掉血，就会露出白里透红的肌肤。与嘉飞尔在负伤的差距上正逐渐扩大。

可以说她是不死身，骂她这点很卑鄙或许也是对的。

「本大爷～不会屈服的。说过的话也不会收回。」

他摇摇头，否认那种懦弱的想法。一开始就没有那必要。

「你又不是不会死。只要在你死掉之前继续狂杀就会死吧。──对吧，吸血鬼。」

「……你知道啊。」

「猜想得到。本大爷啊～从以前就很爱读书的。所以知道那些特别的家伙。只是没想到一出来就马上遇到。」

在「圣域」里，外头会频繁地送书本进来。送书的人不晓得是不是想让嘉飞尔吸收外头的知识，所以内容种类并未特别偏颇。

嘉飞尔什么书都看。这是为了粉碎让心上人悲伤的原因。

其中也有记载被称为「吸血鬼」这种特性的人。

「据说很久以前的魔女之中也有这样的人。那个魔女后来死了，所以你也能杀得死。」

在这场战斗中，嘉飞尔已经让艾尔莎受了四次致命伤。假如她继承了传说中的不死怪物的特性，那么她的再生能力其实有极限。

恐怕再死个一、两次就能见真章。在那之前──

「……假如不再作恶，也不是不能放你们姊妹俩逃跑啦。」

「──。你可真是可爱呢。」

最后以递出的慈悲花束被微笑挥扫掉为信号。

踩踏处爆裂开来，嘉飞尔的身体直直飞过去。迎击的凶刃纵向劈砍，斩击的威力将宅邸走廊一分为二。

用盾牌承受斩击，让胸膛被刀刃割出一道浅伤。即使喷血也不在乎，继续前进──

「我出生在北国古斯提克，那是块非常寒冷的土地。」

正在展开连眨眼都不敢的攻防战时，像在歌唱的话语突然溜进耳膜。

没打算听。意识火热，每个瞬间都在互换致死一击的当下，哪有那声音介入的余地。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声音就是不知不觉地溜了进来。

「在贫富差距剧烈的国家里，贫穷的人拋弃小孩没什么稀奇的。我也是其中之一，自我懂事起就没有双亲，是靠著吸泥水过活的。」

「──喝啊！！」

「偷拐抢骗和受伤是家常便饭，每天过著这种日子……都不知是为了什么而活，也不知道幸福为何物。因为根本没空去想那些。」

猛力挥动豪腕，朝艾尔莎的脸揍过去，但被躲开。接著亮起银闪。侧身躲过，反击又来。防御住，拉开距离。

「那一天，天气特别寒冷。」

「吵死了！俺没在听啦！」

「从灵峰吹来的风冷到整个城镇都结冻。在连吐出来的气都要结霜的酷寒暴风雪中，偷东西的我被店铺主人给逮个正著。」

口吐热气的艾尔莎像在看著梦境，说。

疯狂飞舞的刀刃力道增加，因肩膀受伤导致防御变慢的嘉飞尔被接二连三划伤。

「虽然处于被杀也没得抱怨的立场，但因为我是女的。那个男人笑得猥琐，撕破我的衣服。他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嘎、啊……！」

「在把人冻僵的冷风中，我上衣被剥光，连内裤也被扒掉……就在我想著被凌辱之前八成会先冻死的时候，我偶然捡到一块玻璃碎片。」

修长的腿朝侧头部挥过去，被嘉飞尔用头锤击坠。足以撼动脑髓的冲击让上半身往后仰，但艾尔莎的脚背也跟著碎烂。艾尔莎却表情恍惚，让战栗穿过全身。

「我并不是想到才这么做的。就只是一拿到玻璃碎片便往对方的肚子刺进去。」

「──」

「那男人的惨叫，和夺去人命的不知所措，都没法让我产生感觉。不过在寒冷的风中，我这么想──」

在屏气的嘉飞尔面前灿笑的艾尔莎，简直就像个陶醉在恋爱中的少女。

「──鲜血和内脏，原来是这么温暖的东西。」

宛若爬地般逃掉刀刃闪过的轨道，然后使出不只可以打断脚踝、甚至可以扫断人体的扫堂腿。艾尔莎用跳跃闪避，见杀戮者远离，嘉飞尔咂嘴。

不单单是为了没能杀死对方而咂嘴。

「假如这个世界上有幸福，那么那个让我忘记寒冷的温度就是了。打自出生之后就什么也没有的我，头一次得到幸福。──你不能理解吧？」

「才不想理解。」

「那就好。反正也没想要获得共鸣。」

「既然如此，干嘛讲这些屁话给本大爷听？恶心死了。」

「为什么咧？」

看到嘉飞尔的眼中除了敌意还有其他东西后，觉得不可思议的艾尔莎歪起头。

接著脸颊微微泛红，淫荡地眯起眼睛凝视嘉飞尔。

「一定是因为真的很爱你吧。」

「……抱歉，本大爷有心上人了。才没空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

「真冷淡。不过算了，反正我要的就只有你体内的东西。」

虽然有对话，但从头到尾都无法互相理解。

听完艾尔莎的身世后，嘉飞尔做出结论。

别说理解了，连要容忍彼此都没办法。能做的就只有互相残杀。

「──我要杀了你，艾尔莎·葛兰希尔特。」

「杀了你之后，我就会开始爱你。──嘉飞尔·霆杰尔。」

彼此道出对方报上名号时的名字，将自己委身于两人之间的唯一共同点──就是暴力。

凶刃化为光芒，狂暴地切割和粉碎半毁的宅邸走廊。在刃雨之中，嘉飞尔闪躲──不，是使用盾牌做最低程度的防御，并吶喊。

肩膀、腹部、双脚、额头被刀刃擦过流血，可是嘉飞尔毫无动摇。

六步，距离缩到这么短。嘉飞尔用力甩手，把左手上的盾牌直直扔出去。

五步，艾尔莎的手被盾牌打到手指断裂，左手的武器也跟著掉落。

四步，失去防备的左半身被无数斩击伤害，血流蜿蜒成河。但嘉飞尔没有停下。

三步，脚底用力踩踏，大地爆裂隆起，屋子发出临终哀嚎后开始瓦解。

两步，「掏肠者」旋转，以毕生最快速的一击刺向嘉飞尔的身体。

一步，右手盾牌挡在身体前面，虽然手腕折断却还是挡下「掏肠者」这一击。

零步，两人的距离归零，嘉飞尔的左手兽爪直击艾尔莎──

「──以为防御住了就大意，这可不行喔。」

听到含笑的声音，长腿朝嘉飞尔的脸敲下。嵌在脚后跟里的刀刃闪耀光芒，直接朝嘉飞尔的脸部正中央刺过去──

「──艾尔莎！」

在要戳中的剎那，接近惨叫的呼唤让艾尔莎飞身向后。

宅邸东栋被蔓延的火势吞没，又承受不住数度冲击而即将崩塌。梅莉就抱著头，在下坠的碎片正下方哀嚎呼叫姊姊。

艾尔莎飞奔而至。刀刃敲掉、砍断落到头上的物体。她接二连三地斩断、穿刺、贯穿坠落的碎片。可是掉下来的东西却没完没了──

脚底突然一阵风窜过。那阵风有著金色毛皮和优美柔韧的躯体，叼住快被断垣残壁压扁的少女，快速脱离到安全地带。

「艾尔莎！」

被美丽的四足兽带走，朝外飞出去的梅莉拼命呼喊艾尔莎。

艾尔莎没有转头。因为嘉飞尔已经逼近眼前。

「──唔！！」

艾尔莎右手的凶刃与嘉飞尔的左手兽爪交错。

一声清脆的声响。嘉飞尔的左手伤到不堪使用，艾尔莎的右手腕也变得碎烂。喷洒鲜血的艾尔莎伸长不能用的手，推倒嘉飞尔。

两人像拥抱一样交缠在一起，互咬对方的脖子，接著像反弹一样分开。

「呜、咕。」

脖子左边火辣辣地发烫。艾尔莎没有处理喷血的伤口，而是面颊泛红。

吐气带著思春的热度，湿润的眼眸盈满擦不尽的热情。

──艾尔莎眼前的嘉飞尔，扛起岩豚的巨大身躯，扔了过来。

淌血但双眼燃烧激情的少年，脖子上有自己留下的伤口。尽管知道岩块呈拋物线飞过来，但直到最后一刻，艾尔莎都在盯著心爱的男人看。

呼吸变得急促，朝著金发少年说出涌至心头深处的感受。

「──我兴奋得直发抖。」

可怕的重量将女人，将杀戮者，将吸血鬼，将「掏肠者」整个压烂，体无完肤。

混在魔兽体液里溢出的鲜血，毫无复活迹象。──死亡飘香。

嘉飞尔发出吼叫，声音震耳欲聋到传遍整间快要烧垮的宅邸。

──「圣域之盾」和「掏肠者」的战斗，在此分出胜负。

第十五卷 第六章『从复仇开始』

1

──与色彩的鲜艳度相反，这场战斗是呈现出高度细腻的魔法战。

挥杖生成风刃并放出。

生成的真空波化为不可视的暗杀者，以削铁如泥的威力砍向对方的脚。发动这招时刻意错开视线和呼吸，甚至还添加了假动作。这一击将会──

「──唔。」

「该不会就这点程度吧？」

出其不意又看不见的真空波，被敌人──罗兹瓦尔用脚指轻易踏碎。

这个事实和能够办到这点的能耐都让人说不出话。只是用踩踏就让魔法消散，形容起来简单，但要做到可不容易。罗兹瓦尔是用脚指改写了魔法组成。

将他人透过门操控的玛那，用不通过门的方式改写掉。而且还是在赌命的战斗中做这种事，根本不是神智清醒的人会做的事。

而且，办到的是罗兹瓦尔·L·梅札斯──魔法使者名门之后，现任的梅札斯家当家，还有著当代最强宫廷魔导师称号的男人。

「那么，这是回礼。」

口气随便的罗兹瓦尔用双手手指和嘴唇──咏唱出三重魔法。

不是合成属性，而是同时发动三种魔法的神技。这是需要同时思考三件事的疯狂本领──更何况这还不是他的极限。

正因为比谁都清楚这点，少女──拉姆拼命闪避倾盆炎弹。在他还没现出底牌，还在「玩乐」的现在，才有胜算。

释放出的炎弹有红、蓝、绿三种颜色，拉姆用力往后跳，以风刃迎击。驱赶掉后就要反击。──但这种想法却被接著发生的事给打消。

「──！？」

红色火炎承受了风，彷佛被倒油一样火力大增，化为灼热火柱。

蓝色火炎被风切开，朝四面八方分散，扩大伤害面积。

绿色火炎吸收风，型态转为炎蛇，在大地蜿蜒前进，掀起破坏。

为了应付这些变化只好卯足全力。飞越火力大增的火柱，脚踢大树好避开蓝色火炎，而绿色炎蛇就在拉姆著地的时候张开血盆大口咬下──

「──真是的，尽耍小聪明呢，罗兹瓦尔。可是这样太嫩啰。」

在被吞进炎蛇的腹部之前，悠哉的声音传进拉姆的耳膜。可是与悠哉的声音成对比，产生的结果是压倒性的壮阔。

炎蛇维持张嘴的姿势被冻住，飞散的火炎和火柱也都是同样的下场。跟操纵复数魔法的技术相反，是用单一魔法的极限火力来镇压──

办到这点的，是在空中抱起短小前肢的小猫──大精灵帕克。小猫歪头，把和身体一样长的尾巴指向罗兹瓦尔，笑说。

「小伎俩丰富是你勤奋用功的成果吧，但对上我这种对手就成了街头卖艺。」

「真严格。可是这样看来，爱蜜莉雅大人靠力量闯关的倾向是真传自您啰？」

「无可奉告。」

双手在胸前交叉的帕克没有回答罗兹瓦尔恶质的指责，接著小猫缓缓降低高度，停在正在喘气的拉姆的脸旁边。

「没事吧？太过勉强对身体不好喔。」

「……感谢您的关心。多亏大精灵大人，拉姆才能勉强战斗。」

「很逞强呢。不过，我五十步也没法笑百步。无角之鬼和无依无靠的可爱野生精灵。虽说都是半吊子，但靠我们也是可以跟他玩上一场吧。」

拉姆用袖子擦去脸颊上的黑灰，同时也在内心同意帕克的分析。虽然刚刚想在对方「玩乐」的期间进行反击，但其实还相去甚远。

先前跟嘉飞尔开战，现在跟帕克的合作又不够充分。但最大的原因在──

「──罗兹瓦尔，你很强。一个人类能够修练到这种地步，叫我佩服。」

「能被您称赞是我的光荣。」

罗兹瓦尔优雅鞠躬，回应称赞。虽然是做作之举，但他却从容到可以做这种事，如实说明了战况对罗兹瓦尔有利。

──在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深处，以魔女的实验室为舞台拉开序幕的战斗，如今战场已经远离实验室，转移到森林内。

设施周遭的森林早已被战争余波给搞得面目全非。处处都有火烧痕迹，树木被风刃砍倒，化为冰雕的树木也不少。

看了一眼惨状，罗兹瓦尔用单眼──黄色那只眼睛看向拉姆。

「带你们到外头是正确的。以这种状况胡闹，那边的设施──应该说魔水晶被弄碎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

「──」

「当然，就算那样你也能达成目的。你不以此为目标吗？」

「拜托大精灵大人绊住您的脚步，拉姆趁机破坏设施吗？──别开玩笑了。」

面对针砭，拉姆是一笑置之，罗兹瓦尔意外地张大眼睛。这反应让拉姆微笑，接著说。

「毕竟，就算做了那种事，拉姆的愿望也永远不会实现。」

「──。话虽如此，继续这样下去，对你只会越来越不利吧？为了弥补战力差距，你采取的手段确实让我胆颤心惊。但是，可靠的大精灵大人并非在万全状态。」

「……是的，正是如此。比想像中还要没用，拉姆也难掩沮丧。」

「别讲得这么直接啦～。虽然我不讨厌就是了。」

听了拉姆的毒舌，帕克苦笑。然后小猫摇晃长尾巴，盯著罗兹瓦尔看。

「话又说回来，你准备周详到让我敬佩。你到底是几时对莉雅施术的？」

「施术……？大精灵大人，您指什么……」

「哎，你就听著吧。从王都回来后我就很难脱离结晶石。假如只有这样，会联想到是袭击宅邸和村庄的魔女教某人干的好事吧；但是来到『圣域』后都还是一样没法现身。所以我想，施术的应该不是敌人，而是自家人。」

不明白帕克话中的意义，拉姆皱起眉头。但另一方面，罗兹瓦尔没有打断小猫的话，而是采取静观到最后。

「因为誓约的关系，我没法离开结晶石的时期是固定的。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提早了一点。唉，又因为莉雅封闭了自己的记忆，想说我不说话可能比较好。不过，现在我很肯定。」

说到一半，帕克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平常很难想像他的声音会因情绪产生变化，但现在确实带著深沉的愤怒。

「你利用我的誓约，让我无法保护莉雅。你应该是在我们从王都回来之后对莉雅施术的。因为那孩子很黏我。」

「……严格来说，是您离不开那孩子──吧？」

「被这么说，没法否定自己是个笨蛋爸爸的我，难受得很呢。」

帕克耸肩，罗兹瓦尔没有否认，而是闭上蓝色眼睛。

「很幸运的，爱蜜莉雅大人因为和昴吵架而郁郁寡欢。因此在前往『圣域』之前，要在您跟爱蜜莉雅大人的契约中动手脚是很容易的。」

「精灵和术师的契约基本上是不可侵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从外部动手脚的。」

「本来是那样，但我可是跟碧翠丝生活了很久～喔。好歹很擅长在规范中钻漏洞。──虽说那孩子有点顽固过头了。」

道出契约的事，罗兹瓦尔有一下子露出了遥远的眼神。对此帕克微微下垂眼角，抱起短短的双手。

「你希望莉雅一直灰心丧志吧。」

「是的。所以说，您很碍事。要束缚您跟昴的行动可说是最煞费苦心的部分。昴是王牌，您对我而言又可能是唯一正面交手会输的强敌。」

「虽然很不爽，但你似乎跟我一样相当期待昴呀。」

「怎么会。──我跟您对他的期待程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顿时，至今一直从容不迫的罗兹瓦尔，语气略显生硬。

讲到对昴的期待，罗兹瓦尔手贴胸膛，但却握拳。目睹他这举动，拉姆感到自己单薄的胸口一阵疼痛。

昴被他期待到这种地步。明知现在不是这种时候，但拉姆还是忍不住嫉妒。

「对我来说，他是能让我触及悲愿的最后关键。跟在测试能不能把爱女托付给他的您完全不同。」

「──少在那边吠，罗兹瓦尔。」

面对在声音中灌注激情的罗兹瓦尔，冰冷敌意化为极寒冷气倾注而下。竖起灰毛强化存在感的帕克又接著说。

「就像你的悲愿，我也是把存在理由奉献给莉雅。这样的我有可能轻易把莉雅托付给其他人？少狂妄了，魔女的弟子。」

「……听您这么说，是想起了誓约之前的事了──吧？」

「从状况推测也大概知道。不过，这里是谁的森林，对我课以誓约的又是谁，只要细想就猜得到。也想起了讲话方式很像你的男人。」

「──」

「是为了记住伤痛，还是引以为戒呢？不管哪一种，都太消极了。」

帕克的话从责问慢慢变得像在怜悯。听了他的话，罗兹瓦尔自嘲地扭曲嘴唇。

「消极呀。或许如此。我老是向后看……总是看著过去。对我来说，美好的事物全都在过去。现在的事物，都是建立在尸骸上的谎言。」

「──」

「所以说才会遵照『睿智之书』，不辞辛劳地想取回失去的过往吧……」

罗兹瓦尔的主张让拉姆脸颊僵硬，瞥了她一眼的帕克叹气。

接著摇头说。

「唉呀呀呀，我不是在挑剔你的生存方式啦。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

「贝蒂很伤心喔，罗兹瓦尔。」

「──！」

这么一句话到底有多猛烈，竟然让罗兹瓦尔的表情微微一僵。

然后──

「──乌尔·戈亚。」

「被人说中就这样，真没大人样。」

毫无预备动作就不容分说地使出炎弹。帕克用耸立的冰壁迎击。

剧烈撞击发出爆炸声响，白色冲击波砍倒森林，宣告再度开战。

2

「──争取时间就到这里为止。角有稍微休息到吗？」

在跳跃前，灵巧眨眼的帕克问道。拉姆不禁在内心咂嘴。

早说过不需要他的关心了，真是不听话的小猫。更重要的，是刚刚的喘息确实救了自己，以及自身肉体脆弱到让人火大。

不过，那又怎样。「假如我身体完好如初的话」这种泄气话，自己是绝对不会说的。

都还没把当前能善尽的一切做好做满，有什么资格哀怨。

要抱怨要找藉口，就等心情没传达出去败下阵的时候，才在死后乐土大声喊出来就好。

「──哼！埃尔·芙拉！！」

用力咬牙的拉姆热血起来，伸出杖，配合地面的爆炸飞向空中，呈现脚贴大树树干的颠倒姿势，接著把玛那转换成风，发射风刃。

招式中不带杀意。但就算用杀意击发也碰不到对方。

面对下属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罗兹瓦尔的应对既灵巧又纤细。他改写袭向自己的魔法的结构，将风刃还原为原本的玛那，再吸收进自己的门中转换成其他型态。

使用先前展现过的，用上双手和嘴唇的魔法三重奏──如今还加上踏步来发动魔法，同时放出四个极限魔法。

「唔。」

扭曲嘴唇，脚底朝树干使力，全力逃离现场。瞬间，原本要吞食大树的魔法改变轨道，追著逃跑的拉姆不放。

「缠人……麻烦！」

说完敲出风刃迎击两发炎弹，落地后先引诱一发炎弹撞向地面才后空翻闪躲，最后一发就用杖正面对决。

「爆裂吧！」

玛那在杖的尖端炸开，炎弹的爆炸气浪吹拂到身后。而有人就抓准了这一瞬间的空隙──

「──要安心还太早啰。」

踩著修长双腿接近的罗兹瓦尔，朝拉姆的身体挥拳。跟魔法技巧无关，是锻炼到极限后才会有的钢铁拳击。要是直击的话不只骨头，连内脏都会被破坏。但在即将碰到前，却被冰盾给挡住。

撞击，一声脆响，冰盾出现裂痕。在千钧一发之际展开防御的帕克吹口哨。

「不只魔法，连身体都锻炼有素呢！」

「需要的全都不放过。只要有时间，就锻炼到耗损灵魂的地步。因此──」

碰到冰盾的拳头张开，罗兹瓦尔只靠扭转腰部就用掌底使出攻击。当然这招碰不到被冰挡住的拉姆──但是，力道却穿透冰盾传到拉姆的身体。

「嘎啊、呼……！」

「这是以前在西国西诺比学到的技巧，隔空发劲。就算有防御还是有效吧？」

不是被直接命中，而是被冲击波打到的拉姆后退。骨头裂掉，内脏翻搅。虽然比被直接打到还好一点，但她的身体状况光是受到一击就可能丢掉小命。

呼吸紊乱，视线无法对焦。双脚快要站不稳的拉姆抬头──

「──蹲下！」

本来要抬头的拉姆一听到这声音，立刻用力低头。头上是绕到她后脑杓的帕克，伸出双手朝罗兹瓦尔释放巨大冰柱。足以匹敌百年大树的质量攻击，逼得连罗兹瓦尔都不得不急忙躲开。

「上一次您让我做到这地步，是半年前的事了呢──！」

拉高声音表达赞赏，罗兹瓦尔将他的魔法技巧发挥到淋漓尽致。双手、嘴巴再加上双脚，同时个别张开术式──魔法五重奏。

来自五个方向又是不同的魔法，溶解、切断、击碎使出全力的冰击后，将之无力化。灼热与绝对零度的冲突，让森林再度被白色蒸气笼罩。趁著这时候，帕克开口。

「站得起来吗？不马上站起来，下一招来就输定啰。」

「……讲得真简单。」

擦去嘴角的血，拉姆重新站稳，叹了口气。斜眼看过去，放出大招的小猫双手抱胸，身体散发微弱的磷光。

──这是使出超出限制的力量，使得构成肉体的玛那开始散开的证据。

跟爱蜜莉雅解除契约后，尚未订契约的帕克实力大幅缩减。原本光是要维持他的存在就需要庞大的玛那。在没有契约者提供的情况下，不管是要维持存在还是使用魔法都只能靠他自己。

即使有这样的限制，帕克还是发挥原本的水准巧妙应敌。虽然不能否认多少仰赖了他的蛮力，但他要是认真用蛮力硬干的话，绝对不会只有这种程度。

「您要不要打破禁令，直接星兽化比较好～呢。」

「要是无止尽地吸光周遭玛那的话，一下就解决了……但那样一来，莉雅会很悲伤的。要是不能保护那孩子想守护的东西的话，就本末倒置了。」

「明明契约都解除了，倒是挺坚强的嘛。」

「要说坚强的话，我的临时伙伴也不输人喔？」

划破蒸气布幔现身的罗兹瓦尔讽刺道，帕克轻佻回应。听了他的话，罗兹瓦尔盯著只身一人、浑身是伤的拉姆，眯起眼睛。

「坚强，是吗。假如说的是为达自身目的而投入所有的这种态度，那她的行为确实可以说是坚强……但结果却是愚蠢至极。」

「──」

「她曾有个大好机会可以为族人报仇，达成她的悲愿。却因为焦躁而做出了不像她会做的事，葬送了机会，最后还可能会倒地送命。……我感到遗憾至极啊，拉姆。」

「──」

「因为我很希望让你达成愿望，获得幸福的。」

罗兹瓦尔的双眸掺杂著悲伤和些微寂寥。那是他真心惋惜拉姆没能达成目的，后悔双方没法生死与共的证据。

罗兹瓦尔是真的相信，在拉姆遂行目的──为鬼族复仇杀掉自己之前，两人都会走在一块儿的。

他期待昴是他的共犯，而拉姆是葬送他的人。所以。

这个男人真的执迷不悟到没药救了──

「──拉姆？」

「都重复这么多遍，都接触过这么多次了，您却还是察觉不到本意。」

在厌烦、泄气、愤怒和自嘲下，拉姆觉得自己快疯了。

是迟钝还是不合乎道理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已经到了次元不同的地步。

刚愎自用，想法僵化，认定不可能，所以就没有作为。

──在他心中，拉姆对他只有复仇，而无爱恋之情。

「假如能够当一个只为了报同族之仇而被憎恨附身的鬼就好了。若只是复仇之鬼，胸口就不会那么痛了。可是──」

没料想到她会接著这么说的罗兹瓦尔诧异皱眉，对此拉姆苦笑。

这个人真的是除了自己的感受，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所以说，接下来这番话一定从未出现在他脑海中吧──

「拉姆深爱罗兹瓦尔大人。」

「──」

直接被告白的罗兹瓦尔瞠目结舌，浑身僵硬。

他真的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个答案，所以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

「您怎么了？」

「怎么、可能……这是在戏弄我吗？要在紧要关头时动摇我……」

「您觉得那种小把戏对您有用吗？拉姆只是说出真心话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可能有这种事了！」

粗声粗气的罗兹瓦尔激动不已，指著拉姆表情僵硬地说。

「你爱我？你在说什么！我是你憎恨的对象、可恨的人才对吧！对你来说，是故乡灭亡的始作俑者。事实上，你应该恨我恨到想杀死我才对！」

「一开始是如此，但现在不同了。拉姆现在深爱著您。」

「在讲、什么蠢话……！你怎么会……谁会去相信那么廉价的感情！」

以复仇为起始的心情，就必须维持在复仇的状态上，顶多增减强度。

既然有恋慕的念头，就该是从恋慕开始。

坚信心情是永恒不变的他，无法相信拉姆的心境转变。

那是不可以去相信的。因为要是相信，就等于颠覆他至今以往的一切行径。

「你不是要复仇吗！？不是发过誓吗！看著烧成灰烬的故乡，朝死去的同胞灵魂发誓必定会为他们报仇的不是吗！」

「拉姆确实觉得对不起同胞，想起故乡也会心痛。可是，爱上您也是无可奈何。因为比起死者，拉姆更以自己的心情为优先。」

面对突然转变态度的拉姆，罗兹瓦尔吐不出话来，只能沉默。

所以，只好告诉无法相信憎恨逐渐转变成爱情的他。

「拉姆不会让您变成废人的。因为得到这样的您也没有意义。」

「……你太矛盾了。你的心情不管怎样，不对，说出口后就更明显了。我不懂你在此时反叛我的理由。如果和书的内容不符，我……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毛和爱蜜莉雅大人，以及嘉飞……他们都动摇了您的心。唯有现在，对拉姆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嘉飞尔不照罗兹瓦尔所想的行动，昴拒绝成为共犯，克服过去的爱蜜莉雅答应拉姆。──现在这个时间点，是拉姆人生中的唯一良机。

「为了将您从魔女的妄执中掳走，这是唯一也是最后的好机会──」

连罗兹瓦尔不能理解的表情，在自己看来都很可爱。拉姆忍不住在内心自嘲。

这种恋爱症头已经无药可医。既然如此，就乾脆继续发高烧挣扎到死吧。

「──大精灵大人！」

「好喔。──因为除了爱女，我还是恋爱中的女孩子的同伴。」

帕克回应拉姆的呼唤。没有搭理他那不值得去听的俏皮话，拉姆吶喊。

顿时，冻结森林的暴风席卷而来──最后放手一搏的时刻到来。

3

风停下的时候，反应慢半拍的罗兹瓦尔屏息，为眼前的光景咬牙。

周围漂浮著无数用冰做成的镜子。视野里头尽是光芒和森林景致的反射影像，想要掌握战场，却导致了一剎那的异常。

「这种小把戏──！」

镜子中的无数森林里头，也反射了无数个拉姆和帕克。──现在可不是这么悠哉的时候，罗兹瓦尔决定使出魔法五重奏，罗织术式准备干涉世界。

生成的烈焰横向舔过世界，将冰镜连同森林化为焦土。但是鬼族与精灵的携手合作，并没有因为这种程度就被破解。

放出爆炎的罗兹瓦尔头上出现影子。罗兹瓦尔用拳头迎击飞过来的人影。真脆弱。碎裂的手感让他惊愕。是冰雕。做成人形的冰雕接二连三、从四面八方朝著罗兹瓦尔扔去。

罗兹瓦尔用力踏地，接著卷起一阵暴风，将冰雕与冰柱的连击给整个吹向空中。在这一剎那的空档，他已经编织好下一个魔法，准备朝后飞走，却整个人向前摔倒。

「我的脚……」

「你以为我是漫无目的地洒冰块吗喵？」

是为了把敌人的注意力引向上方，然后在下方做手脚。虽是很典型的小把戏，但在高水准的魔法战之中却有著惊人的效果。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动作受阻，这可是很要命的。罗兹瓦尔开始注意周围。他的当机立断和敏锐的警戒心──肿胀变大的气息就在此时直刺而来。

没料想到的罗兹瓦尔瞠目结舌。但是气息毫无疑问地正在膨胀。

直接折断群树，踩踏化为焦土的森林，巨大形体直冲天际。有著灰色体毛，拥有狰狞凶恶爪牙，体型有一座小山大。

星兽化──让大精灵帕克被称为「终焉之兽」，消灭过去曾是四大精灵之一的「调停者」梅拉克耶拉，作为王牌的恶梦绝招。

不让他使出这招，是罗兹瓦尔的胜利条件之一。

事已至此，现在的罗兹瓦尔已经无法使用全力，也就是自己作为王牌的魔法六重奏。对上认真起来的帕克，这点顽抗一下就会被瓦解粉碎。

因此，面对巨大躯体，罗兹瓦尔选择使出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大火力。

他立刻转向背后，瞪著精灵星兽化后的凶恶样貌──

「──什么！？」

「──笨蛋！我只是变大而已啦～」

跟眼前身体巨大化、但只有脸部变回可爱样子的精灵对上眼，察觉到是陷阱，却已太迟了。

魔法已经发动，停不下来。炎弹射中刻意让靶子变大的庞大身躯，让暗算他的精灵飞了出去。短时间内精灵是不可能回得来的，接下来就趁机──

「──埃尔·芙拉！！」

在咏唱下汇集的风劈碎大地，飞起来的土块挡住罗兹瓦尔的视线。这种干扰他只稍振臂就加以去除，接著用修长的脚踢倒被扔过来的冰雕。

把具有重量感的冰雕摔向地面，接著再度补充玛那，生成魔法。

目前最强大的敌人帕克已被赶走，接著只要熬过拉姆的猛攻就结束了。为了找出躲在森林里的拉姆，视线扫向周围，不敢大意──

──而罗兹瓦尔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离开的这一幕，拉姆用「千里眼」看到了。

「──啊、呃。」

意识集中在额头，剧痛造成视野一片鲜红。充血的双眼流出血泪，拉姆剥开包住自己的冰块，在罗兹瓦尔脚下一跃而起。

扮成冰雕被他的脚踢倒，到这边都有按照战术进行。──全身的肌肉和骨头都发出声响，好几条肌腱正在断裂。但拉姆完全忽视它们，鬼族之血已然沸腾。

「──」

眨眼就进入攻防战。察觉到拉姆策略的罗兹瓦尔使出肉搏技巧。太慢了。只是歪个头就闪过，手轻贴他的右手，粉碎他的骨头。将他咬牙忍痛的表情烙印在眼底，手接著碰向他的身体。罗兹瓦尔屏息。

不到两秒的不完全鬼化──但是，拉姆现在的臂力已经远远超过人体极限，光用摸的力道就足以将人粉身碎骨、掏挖内脏。

这一刻，罗兹瓦尔知道自己输了。但是──

「──什、么？」

该有的冲击和疼痛没有发生。罗兹瓦尔呆愣出声。

距离他约十公尺的位置，只消跳一步就可以碰到他的拉姆紧急煞车。垂下的头正在流血，紧接著还口吐大量鲜血跪下来。

在这关键场面应该要定胜负了才对。罗兹瓦尔对拉姆的判断感到不解而皱眉，但接著发现。

拉姆垂下的手上，握著不该有的东西。

「那是……！」

「对拉姆、来说……这就是、诸恶的根源。」

脸色大变的罗兹瓦尔想冲向拉姆。对此拉姆微笑，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睿智之书」扔进正在焚烧倒树的绿色火焰里。

「──！」

罗兹瓦尔无声惨叫，但火焰无情吞噬「睿智之书」后增长火势。绿色火焰发出悦耳声响，将旧书当成柴薪烧得更旺。

这幅光景正是拉姆掌握千载难逢的良机后的唯一目标──

「──这样…终于就──」

她心满意足，红著脸叹气。

──下个瞬间，灌注怒意的炎弹将少女的娇小身躯击飞出去。

4

眼前是一片雪景。

自己吐出的白雾和刺骨冷气，以及从侧面用力吹过来的暴风雪，在在都让爱蜜莉雅张口结舌。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莉雅大人！」

在咻咻狂吹的冷风中听见了这个声音，爱蜜莉雅跑出入口，踩著积雪的阶梯跑到广场上。在被雪覆盖到伸手快不见五指的世界里，拼命寻找应该在广场上的人影。

这样的暴风雪，应该会让人们到建筑物里避难。可是刚刚的人声──

「各位！下这么大的雪怎么还在外面！赶快回家……咦？」

大雪纷飞，爱蜜莉雅找到了摩肩擦踵的人群，跑了过去。本来要斥责他们怎么还留在这场大雪中的时候，突然说不出话来。

「圣域」和阿拉姆村村民，合计百人全都在这里等爱蜜莉雅回来。只是，状况跟想像的相差太远了。

──人群四方都被冰壁包围，保护大家不被风雪侵害。

「这是……」

「爱蜜莉雅大人回来了！爱蜜莉雅大人！『试炼』结束了吗！？」

在爱蜜莉雅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时，冰壁里头的某个年轻人出声。听到的人们纷纷看向爱蜜莉雅，然后放声欢呼。

「谢、谢谢！多亏了大家，我平安回来了！真的非～常感谢……不过话说回来，状况也太奇怪了！请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怎么会突然下雪？」

「──不久之前开始下的。不知不觉雪就积这么厚了。」

被大家的欢呼给带著走的爱蜜莉雅回过神来，问道。回答她的是分开人海走过来的米尔黛。她深深一鞠躬，说。

「多亏了这些冰壁，帮我们挡住了风雪。因此，大家按照我的判断留在现场。还请原谅。」

「这样啊……嗯，是啊，我也觉得这样是对的。毕竟这雪来得太大太突然，随便行动的话可能会遇难。不过……」

「就算结界解开了，这样也很难移动……对吧。」

接在爱蜜莉雅咬牙说出的话的后头，道出结论，米尔黛吐出白气。

结界解除后，直接让这百人集团移动到「圣域」外避难是最妥善的方案。但是这场大雪让龙车车轮无法滚动，导致进退两难。话虽如此，也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至少要到可以遮挡暴风雪的安全地方──

「──。既然要回大圣堂很困难，那要不进坟墓如何？里头的话因为有玛那活动，所以很暖和，就算积非～常多的雪也不用担心会垮掉喔。」

「可以进去里头吗？」

「嗯，可以了！我已经把危险的机关关掉，所以就算进去应该也没关系。请各位移动到坟墓里头。然后……这位先生！我想拜托你！」

朝著惊讶的米尔黛颔首，接下来爱蜜莉雅指向一名男性。他是在自己挑战最后「试炼」前交谈过的人。对方睁大双眼，但立刻点头。

「──！知、知道了！我叫托卡库！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谢谢你，托卡库先生。那个，应该还有人留在家里没过来吧？我想请你帮我把他们都找到这里来。还有旅行商人跟地龙，请全都带到坟墓这里！」

除了在场的一百多人，「圣域」里还有少部分的人没有过来。不能放著他们不管。要是发生什么事，大家都在同一处的话就比较容易防范。这是爱蜜莉雅的判断。

「……请交给我。小的一定会做到！」

托卡库用力点头回应爱蜜莉雅的指示。爱蜜莉雅会选他，是因为他是在场所有人肉体能力最优异的人，所以应该可以胜任，而且也一定会办到吧。

然后就是要著手处理剩下的问题。也就是说──

「琉兹小姐上哪去了？还有拉姆跟罗兹瓦尔……」

米尔黛身旁原本有年龄老迈但容貌年幼的长老。说有不得不去做的任务的拉姆也还没回来，罗兹瓦尔也没现身，叫人担忧他们的安危。

「长老的话，开始下雪后就马上说要去接家人。我是有劝她别去啦……」

「家人？她的家人……莫非是指席玛女士？」

说到家人，爱蜜莉雅脑海浮现的是与琉兹长得一模一样的姊妹席玛。

严格来说她们两人不是姊妹，但爱蜜莉雅是这样去理解的。而且听拉姆说席玛现在正在家里静养。

「不过，琉兹小姐个头这么小，其实用不著自己去，请人帮忙带过来就好啦……」

「那个，不好意思。爱蜜莉雅大人……请问那个叫席玛的人是谁呀？」

「什么！？你不知道吗！？为什么！？」

听到席玛这名字后感到困惑的不只阿拉姆村的村民，连「圣域」的居民也一样。听起来在场的他们没人知道席玛这个人。

感觉似乎有什么隐情，但意想不到的状况挑起了爱蜜莉雅的焦虑。

「可是，我真的有见过。……总而言之！我去找她们两个！不是两个，是三个？应该是四个？好多！不过我会去找的！」

琉兹和席玛，还有拉姆跟罗兹瓦尔。要找的人越来越多。虽说他们应该都各自有事要处理，但有话等大家全都到了安全场所再说。

「再来就是……这个冰壁！好想跟做这个冰壁的人谈谈。既然是擅长魔法的人，要是肯帮忙托卡库的话就太好了……」

指著挡住暴风雪的冰壁，爱蜜莉雅四处张望寻找大功臣。要是没有这个冰壁就没法这么快掌握状况，更难以将居民集合起来。

鉴于此判断，要是对方肯帮忙的话就能事半功倍。但听了爱蜜莉雅的提案，大家──特别是阿拉姆村的村民都面面相觑。

「……不是爱蜜莉雅大人做的吗？」

「咦？我吗？不是我喔……」

又是意想不到的状况，爱蜜莉雅瞪大双眼。不过接下来的话带给她最庞大的冲击。因为米尔黛朝著惊讶的她说：

「可是，那位精灵说要谢的话就谢爱蜜莉雅大人……只不过他是用『莉雅』称呼您。」

莉雅。一听到这个称呼，爱蜜莉雅屏息。

「才刚开始下雪，广场上空就飞来一只小精灵，一下子就做出这些墙壁。我听说爱蜜莉雅大人是精灵使者，所以以为一定是……」

「帕克……」

会叫自己莉雅，疼爱自己的精灵就只有一个。在这种状况下，即使讨厌还是会出手相助的，也只想得到他了。

米尔黛的说明震撼爱蜜莉雅的心灵。她手摸冰壁。假如做出这个的是帕克，那藉由触摸就能感受到他依依不舍的心情吧。

但是，碰到冰壁的瞬间，贯穿爱蜜莉雅的感觉才不是那么可爱的东西。

「──啊。」

有东西通过手掌，直接流入她体内。在寒风呼呼叫的空档，爱蜜莉雅听见了世界龟裂的声响，于是抬起头来。

──迷茫视野的彼方，因大雪而变白的森林里耸立著一座用冰做成的塔。

在这一刻显现的冰塔，是邀请爱蜜莉雅靠近的记号。

『莉雅还有工作没做完吧？』

感觉好像听到以前一直待在身旁的家人这么说。爱蜜莉雅用力咬牙。

就是觉得必须飞奔到那里，于是她重新面向大家。

「我好像非得去那儿不可。──这里很安全，可以请你们在这儿等我吗？」

「──就跟『试炼』前的约定一样。爱蜜莉雅大人才是，一定要平安回来。」

听了这番话，爱蜜莉雅微笑，接著走向冰塔，进入森林。

脚步没有迷惘。这是当然的。

──因为帕克不可能告诉自己错误的讯息。

5

失去意识的拉姆，看起来就跟睡著没两样。

「……拉姆？」

抱起无力倒地的身体，罗兹瓦尔呼唤少女的名字。没有回应，平常不管手头上在忙什么都会以罗兹瓦尔的话为优先的拉姆，现在没有反应。

──她如今已在死亡深渊中。原因不是其他，就是罗兹瓦尔的行为造成的。

「看到书被烧掉就火冒三丈，真不像你……不过，那孩子早就有觉悟会被你杀死。她真的是很坚强的女孩。」

俯视身上都是脏污的拉姆后这么说的，是解除巨大化状态的帕克。被炎弹直击后，以玛那构成的肉体又变得更稀薄。但是声音里头的敬意是再真确不过，身上的力量也还够用来打倒发呆的罗兹瓦尔吧。

可是帕克没这么做。他就只是默默地飘在空中，没有要马上开战的意思。

「……拉姆。」

罗兹瓦尔理都不理帕克，抱著瘦小的身躯，呼唤她的名字。

直到方才抱住倒地的拉姆之前，都想不起自己在想什么。

拉姆竭尽全力，拼死对抗自己的理由，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

对罗兹瓦尔来说，拉姆就只是个方便好用的棋子。能力和精神层面都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她希望对罗兹瓦尔复仇，这是最完美的地方。

如果由她动手，自己甘愿让她杀害。罗兹瓦尔是真心这么想的。

一直燃烧著不会灭绝的复仇心，陪伴自己到最后一天。而那一刻到来时，自己就如她所愿献身，奉上灵魂被她的复仇火焰给烧尽也无所谓。

但是这想法却被背叛了。──被预想不到的形式和理由。

「拉姆，为什么你……」

要变呢？而且还是心情产生变化，真叫人无法理解。

所有的心情，都该永远存续在最闪耀灿烂的那一刻才对。

假如爱著某人，憎恨某人，那份热情和光彩应该就要维持至永远。

唯有不断去祈愿、期望了很久的心情，方能升华为道地真品。经年累月的心情强大稳固，不会输给任何人事物。应该要这样才对。

嘉飞尔仇视「圣域」外头的心不该被摧毁。

爱蜜莉雅厌恶过去，持续后悔的时间不该得到报偿。

而拉姆对罗兹瓦尔的无止尽憎恨和复仇也应该这样。

『拉姆深爱罗兹瓦尔大人。』

「是你输了，罗兹瓦尔。」

烙印在耳朵深处的，是宛如诅咒的爱之告白。

从现在在怀中紧闭双目的少女口中所道出的、不应该有的心情转变。

在心中解读反刍那句话的罗兹瓦尔，喉头微微作响。

「那孩子达成目的了。她走完她的钢索了。」

「──」

「莉雅也马上就要结束『试炼』了。你那本可以仰赖的书也没了。你的执著真的叫我佩服，不过……」

到此为止了。精灵向罗兹瓦尔招降。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招降。

第一次是由菜月·昴，第二次是大精灵。但是这两次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第二次的人物有著强大到难以违抗的力量。

其实罗兹瓦尔现在手脚根本使不上力。原因不明，但这就是事实。现在的罗兹瓦尔，根本没有可以对抗精灵的方法。

──但那终究只是现在的罗兹瓦尔而已。

火焰熏烤的焦臭味被冷风运来。置身在被战斗余波破坏的森林内，帕克本来一直默默地注视著抱著濒死的拉姆的罗兹瓦尔。但这时他注意到了。

白色粉雪掠过视野，在落地之前就融化消失。

「雪……？怎么可能。你不是在这里吗……」

仰望点点雪片，看到笼罩天空的雪云，帕克声音颤抖。

──以魔水晶作为触媒改变天候，在「圣域」降下大雪。

这是罗兹瓦尔的目标，为了实现「睿智之书」的内容而要达成的目标。而拉姆和帕克就是为了阻止他才联手，并成功烧掉「睿智之书」。

但是他们的战术却慢了一步，没有追上罗兹瓦尔的周密。

「──被摆了一道。在战斗开始前，你就已经刻下呼唤雪云的术式了吗。接下来你就只要悠哉地争取时间就行了。」

在战端开启之前，在最接近魔水晶的时候刻下术式，再来就是将他们引走，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由于术式必须一直开启，因此罗兹瓦尔没法使出他的王牌魔法六重奏，导致陷入苦战。然而──

「下雪了。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我去拖延吧。」

「──」

「罗兹瓦尔，你很厉害哟。是个了不起的魔法使者。就我所知，大概没有哪个人类精通到你这种地步。不过呢──」

飘在半空中的精灵抬升高度，背对罗兹瓦尔，准备去驱除雪云的成因。

在离去之际，只留下一句话。

「你终究只是个人类。──没法变成那个魔人。」

声音远去，气息消失。精灵留下磷光飞走了。

剩下的，就只有在零星雪花中抱著少女的魔人──不，只是个小丑。

就只有当不了魔人的可悲小丑留在那儿。

「──」

抱著沉眠少女的力道增强。但是少女的呼吸声细微，性命不久就要断绝。这是不争的事实。

心脏越跳越快，高喊不能这样下去。左眼好痛，痛到想要把它挖出来。住手。别再痛了。会害得我变得不再是自己。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做才对？自己能做什么，得做些什么？不知道必须做什么。想不起来。想不出来。

「──」

看看周围，没人可以拜托。

写下未来，导引罗兹瓦尔走向「往昔之日」的指标被火燃烧，失去了形状。现在没有人可以教罗兹瓦尔了。

现在做什么是最妥善的呢？没有人告诉无依无靠的他。

雪云变厚，粉雪一点一点覆盖住森林。大雪纷飞染白世界，口吐白雾的罗兹瓦尔因怀中人逐渐失去体温而进退维谷。

「我按照『睿智之书』说的降下大雪了。……再来要怎么做？」

这个时间点，罗兹瓦尔已经完成这次「轮回」给予自己的课题。

要是没有跟昴赌一把，这个轮回会在更早就进入放弃的阶段。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称得上是目的之目的──连打赌这件事都被扔在脑袋角落。

对罗兹瓦尔来说，过程都是没意义的。重要的就只有席卷「圣域」的现象，也就是降雪和解除结界。

只要能够达成，要是达成的话──啊啊，会变怎样呢？

「拉姆……啊啊，对了。拉姆。」

罗兹瓦尔习惯性地触碰已经没了呼吸声的她的额头。

额头都是血。过去曾有角，如今只有白色的伤口，因为勉强鬼化而不断淌血。罗兹瓦尔擦去血，下意识地为伤口注入无色玛那。

为了不让拉姆的身体输给体内流淌的鬼族之血，而一直在做的仪式。

不是出于什么考量才这么做。

只是，为了让拉姆活下去，就只能赌上她身为鬼族的生命力了。罗兹瓦尔无意识地理解了这点。得救她，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因为拉姆必须活著。

她是自己的结局。自己的人生尽头必须是由她亲手了结。为了达到这目的，为了达成目的之后的事──她必须活著。

「老师……我……」

心情混乱到极点。脑子里就只有救了自己的魔女的身影。

「我……我！该怎么办才好，老师……！老师……请告诉我。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请引导我，老师……！」

虽然想让拉姆活下去，却又还在气拉姆背叛自己。

尽管知道自己失去了路标，却还是在追求于往昔之日看到的光芒。

下不停的雪，毫不留情地在罗兹瓦尔和拉姆的身体上添加白色妆容。

一切都被白雪覆盖，然后消失。

──这个结局也不错。但就只有这个念头没有萌芽。

6

爱蜜莉雅朝著傲立在森林里的冰塔拼命奔跑。

用力吐出白气奔驰的她，速度快到让人想像不到是跑在雪径上。这也难怪，她确实没有在跟积雪恶斗。每踏出一步就冰冻踏脚处，承受自己的重量然后用力踩踏，让反作用力将自己推向前。因此可以一口气增加不少移动距离。

「呀！喝！嘿咻！」

当然，结冰的踏脚处比雪还要滑。但是对在结冻的艾利欧尔大森林里长大的爱蜜莉雅来说，这根本就不算什么。而这点他也知道。

精灵就是因为知道，才会毫不犹豫地制造出踏脚处。

就这样一路进入白色森林。爱蜜莉雅完全不会不安。只要相信想相信的人，仰赖想要仰赖的人就行了，现在能这么想的自己是无敌的。

相信昴、奥托、嘉飞尔、法兰黛莉卡、琉兹、席玛、阿拉姆村村民、「圣域」的居民。──拉姆、帕克，还有相信自己。

所以爱蜜莉雅没有迷路，直接抵达位在森林深处的白色设施。

「玛那在翻腾……这里就是降下大雪的原因？」

站在被雪埋没的废墟面前，爱蜜莉雅边吐白气边说。

一片银白的废墟，旁边是引导爱蜜莉雅来这的冰塔。而且一看到等待的人到来，达成目的的冰塔就立刻碎散还原为玛那。而散开的玛那边闪耀边在空中飞翔，然后逐渐被吸入建筑物敞开的入口中。

又像是在引导爱蜜莉雅进入里头。用不著说就知道这是帕克的要求。

「──唔，好臭，非～常臭。是用来驱赶动物……？而且玛那这么浓是为了驱赶精灵……这么不想让别人进来的地方到底是干嘛用的？」

刺鼻气味直刺鼻腔，浓密的玛那会让没有忍受度的人意识不清。之所以要彻底让生物远离，一定就是因为这里是造成异状的中枢。

「──帕克在等我。我非去不可。」

只犹豫一瞬间，爱蜜莉雅就下定决心踏进废墟内。

雪花从天花板的裂缝飘进来，因此室内的空气也冰寒彻骨。路上有好几个小房间跟走廊相连，但爱蜜莉雅毫不在意，继续往里头走。──因为那里有她重要的精灵的气息。

然后在建筑物最里头，看到了透露微弱蓝光的房间，忍不住吞口口水。

──因为里头有个大到夸张的魔水晶，以及大量少女站在旁边。

「……琉兹小姐？」

「爱蜜莉雅大人！？为什么会来这里……不对。」

听到呼唤，连忙转过头来的应该是琉兹。但之所以不敢肯定，是因为在场的少女──全都生得跟琉兹一样的脸。

二十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伫立在眼前，这光景连爱蜜莉雅都难掩震惊。原来琉兹的姊妹不只席玛，还有这么多人啊。

「竟然生这么多……琉兹小姐的母亲一定非～常辛苦。」

「老身们是复制体，这方面的说明留待后头！总而言之，阻止老身！」

「阻止琉兹小姐……？」

琉兹拼命吶喊，但爱蜜莉雅却慢了一步才理解到她在说什么。

大批的姊妹阻止琉兹行动，不让她向前。接著爱蜜莉雅也发现到有名少女站在巨大的魔水晶前面，那人是席玛。

而席玛脸上的虚无悲壮表情，让爱蜜莉雅背脊一凉。

因为那是在「试炼」中，在过去、未来与不该存在的现在的世界中，数度在决定好自身生存方式的人们的脸上都曾展现过的觉悟──

「席玛小姐，对吧？你到底要做什么？这里是做什么用的？」

「爱蜜莉雅大人，您平安无事来到这里，就代表『试炼』成功结束了。也就是说，老身们的最后任务已经准备妥当。……嘉宝赌对了。」

「──呃，那个魔水晶里头的，是琉兹小姐？」

席玛叹气这么说。她身后发出炫目光芒的魔水晶里头有人影。那是抱著膝盖，轻轻闭上眼皮的年幼少女──又是跟琉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除了爱蜜莉雅，在场的人全都是有著相同长相的少女。会觉得状况异常又诡异很正常，不过爱蜜莉雅往前踏出一步，说：

「你是来把魔水晶里头的女孩带出来的吗？只要大家一起去坟墓就行了吗？」

「──真是傻眼。看到这状况后，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爱蜜莉雅的话让席玛整个呆住，口气也产生了一点变化。

「嗯，没问题。别看我这样，我力气很大，只要用冰块做出雪橇，就可以把大家拖去坟墓的。」

乍看之下魔水晶是庞然大物，但既然是设置在这儿的话，那应该也能搬运。有这么多人，就算都是小孩，只要一起努力也能搬出去吧。

这么一来，席玛的悲壮觉悟就可以派不上用场的话，这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听了爱蜜莉雅的提议，席玛却摇头说不，微微一笑。

「您的心情老身很开心，但没有必要。老身会来这里，不是为了把睡在这颗魔水晶里的始祖带出去……而是为了结束其职责。」

「结束职责……？」

「这颗魔水晶正是包围『圣域』的结界核心。以坟墓的术式为起点，透过这颗核心为媒介，结界才得以成形。也就是说，必须要这两处丧失机能，『圣域』的职责才算是头一次结束，也才称得上是解放。术式已经由爱蜜莉雅大人解除了。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这个。」

以为破坏了坟墓内棺室的术式就算是解除结界的爱蜜莉雅大吃一惊。若席玛说的是真的，那这个仪式就是不可或缺的，但──

「可是，不一定非现在不可吧？现在外头正在下非～常大的雪，大家全都到坟墓集合了……」

「万一设施被破坏，或是少了管理者，就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事。老身们身为『圣域』管理者，复制体的代表人格就是为此而有的钥匙。」

不可或缺的钥匙。席玛这么称呼自己。而爱蜜莉雅直觉认为那恐怕是事实。

人有职责。就像爱蜜莉雅对「圣域」，对露格尼卡王国有该做的事一样。

这点席玛亦然，而且她正打算完成职责。

「爱蜜莉雅大人，接住。」

看到爱蜜莉雅的表情变化，席玛朝她扔了某样东西。「啊。」爱蜜莉雅立刻接住，然后对掌上的东西吃惊出声。

那是魔水晶的碎片，即便是小小的碎片也蕴含著惊人的力量。尤其手中的高纯度魔水晶，让爱蜜莉雅感受到脉搏。

是将爱蜜莉雅引导至这里，将她唤来应该在场之处的重要的精灵。

「是帕克吗？」

「大精灵大人先前来到这里，破坏被术式封锁的现场，延缓法术发动的样子。然后还尽力解救聚落的居民，最后用尽力气。」

听了席玛的说明，爱蜜莉雅这才注意到现场遗留了以魔水晶为中心的复杂奇怪术式。魔力结构的密度之高，足以匹敌以坟墓棺材为中心的术式。

那本来是这栋建筑物拒绝、甚至要烧死来访者的防壁。

能够读取并解除术式里头的结构，不是因为施术者不成熟，而是因为这是急就章做出的。不如说，即便是临时赶建的却还能汲取这些魔力，正是这股能力令人大为惊叹。

而且松开魔力防壁后又还能做出道路的存在，就是睡在爱蜜莉雅手中的魔水晶碎片的大精灵吧。

「开启魔力防壁，在天降大雪时保护大家，还为了告诉我这个地方而硬是乱来……你还做了哪些勉强自己的事吗？」

没有回应。看到爱蜜莉雅抵达后，帕克就没再发出过声音。

为了打开爱蜜莉雅的记忆之盖，所以帕克单方面解除契约。他已经消失在遥远彼方，爱蜜莉雅本来已有所觉悟，或许要等很久才有可能再见面。

可是帕克却没有就此消失，反而直到最后都还在帮助自己。结果就是他丧失力量陷入沉眠。──要在这个碎片里头睡很久很久。

「……爱蜜莉雅大人和毛宝，以及许多人都出借了力量。既然结果是像这样获得了机会，那老身就该了结老身们的职责。」

把魔水晶碎片抱在怀里闭上眼睛的爱蜜莉雅抬头。仔细一看，席玛正掌贴魔水晶，柔和微笑。

那跟道别时的帕克，以及濒死时的佛尔特娜的微笑一样。

先前所感受到的悲壮觉悟，完成职责的意义，她在这里找到了。

「职责……老身知道职责！但是，为什么是由你来！？」

在那一刻，代替默默无语的爱蜜莉雅出声的，是大吼的琉兹。朝著微笑的席玛拼命争辩的她，手脚都被其他少女给抓住。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诉说。

蓝色的双眼透出泪珠，眼泪里头含有怜悯、悔悟和强烈的自责。

「这十年来，老身们一直都轻蔑你。解除你的管理者职责，让你孤孤单单地度过这段岁月……但是为什么，事到如今却要由你来肩负这职责？」

「……是啊。假如这十年来，老身都是孤零零的话，肯定很憎恨吧。」

席玛垂下眼帘，回想琉兹所说的绵长岁月。这是爱蜜莉雅不懂，只有她们才知道的事。说是孤独的十年，可是席玛却边回忆边笑了。

因为在这段被称为孤独的十年时光里，她找到了可以微笑的理由。

「可是，老身并不孤单。可爱的孙子知道老身的存在，并陪伴在身旁。那孩子慢慢成长，越来越强，老身都看在眼里。然后现在，那孩子……嘉飞，老身们的孙子，挺起胸膛说要到外头去。」

「──」

「老身要推那孩子的背一把。请务必要看著他的未来。阿尔玛、毕尔玛、戴尔玛……老身的姊妹们啊。」

席玛眯起眼睛，凝视著琉兹这么说。闻言，琉兹纤细的肩头颤抖，爱蜜莉雅轻轻按住她的肩头。

想阻止，可是不能阻止。因此在这边要做的，就只有点头。

凝视席玛的眼睛，爱蜜莉雅点头。做必要的事，克尽职责，做出正确选择。

「之后的事，就交给我吧。」

「──。才半天的时间，就有了惊人的成长。这可真是老人家的乐趣呢。」

垂下眉尾，席玛朝向魔水晶──朝著睡在里头、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轻柔地低语。一瞬间，耀眼的淡光逐渐充满整个房间。

宛如要融入白光里，视野被整个覆盖。带来温暖淡光的，是存续长久的「圣域」的真正结束。──温柔魔女的摇篮的终焉。

「──」

就这样，当光芒消失时，很讶异地，一切都不存在了。

席玛也好，台座上的巨大魔水晶也好，全都消失无踪。留在房间里的就只有爱蜜莉雅和琉兹，以及失去依靠的众多少女。

爱蜜莉雅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因为从来没听说过详细的状况。只知道自己亲临重要场面，见证了一件事物的结束。

而且爱蜜莉雅有义务注视著它的结束，以及新开创的未来。

既然帕克和席玛都是做了该做的事，才走到这一步的话。

「走吧，琉兹小姐。我们有非做不可的事。」

「爱蜜莉雅、大人……」

「她将心情和想要达成的心愿托付给你，所以说──」

转过身，爱蜜莉雅盯著通往外头的入口看。侧目看到琉兹和她的姊妹们也跟著这么做，爱蜜莉雅用力点头。

「想哭，留到之后再哭。──我喜欢的人们，总是这样说完就笑了。」

7

「圣域」的耳目是这些少女们的职责。琉兹向爱蜜莉雅说明。

「──」

这些默默按照指令做事的少女让爱蜜莉雅产生某些想法，但现在用不著说出来。

就像席玛殉职、琉兹有职责在身，少女们也一样。只是那并不意味著除了职责以外，她们什么也不会做。

给予她们许多职责以外的美好事物吧。等这一切都结束后，一定要这么做。

所以说，就只有当前这个时刻，想要仰赖她们的职责。对于欠缺太多的爱蜜莉雅来说，为了让手构到想碰到的地方──

「拉姆！罗兹瓦尔！！」

在倒折的树木缝隙中，一块大地被挖开，不自然凹陷又积雪的空间。──在那里找到相依偎的一对男女，爱蜜莉雅立刻赶了过去。

在无言少女们的带领下，爱蜜莉雅滑过结冻的雪面，朝树荫跳过去。仔细一看，罗兹瓦尔下半身已经被雪覆盖，但他却一动也不动地眺望远方。

爱蜜莉雅粗鲁地用力摇晃他的肩膀，呼唤他。

「振作点，罗兹瓦尔！听得见吗？我叫你，罗兹瓦尔！别待在这种地方！赶快到坟墓……现在不是被冻僵的时候！」

在摇晃下，积在罗兹瓦尔头部的雪掉落，露出原本被雪遮盖的侧脸，看到的爱蜜莉雅微微倒抽一口气。

感受不到意志的双眼，毫无霸气的表情，看起来就是个软弱无比的人。

「──！拉姆？」

因为没反应的罗兹瓦尔很可怕，爱蜜莉雅只好转而呼唤睡在他怀里的少女。但是她立刻察觉到那张睡脸有异状：积在脸颊上的雪没有溶解的迹象。

「拉姆？拉姆！」

朝著她的睡脸拼命呼喊，试图叫醒少女。

可是没有反应。别说回应了，连眼皮微颤的情况都没有。摸到的脸颊和嘴唇也冰冷异常。简直就像──

「不应该、这样子的……！」

挥别不好的可能性，爱蜜莉雅把手伸入拉姆的衣服里。摸著平坦的胸部，在冰冷的触感中寻找时，手掌感受到微弱的反应。是心跳！

「──还活著！没事的！还来得及！罗兹瓦尔！」

找到希望的爱蜜莉雅仰望罗兹瓦尔，但是他还是手贴在拉姆额头上，神情恍惚地望著远方。于此同时，爱蜜莉雅了解了。

罗兹瓦尔的手正输送庞大玛那到拉姆的额头里。是玛那渗透进她虚弱无比的身体，勉强拉起细微短小的生命之线。

「你在救拉姆啊……」

认出这点后，爱蜜莉雅思索。拉姆的状况很糟，本来是不该动她的。可是现在又不能放著她在外头。

因为听琉兹说过。──有可怕的魔兽正在逼近这块土地。

这场大雪就是前兆，「圣域」的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由于大多数的人都在广场，于是就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坟墓。爱蜜莉雅所做的判断是正确的。在那边拉出防线，保护居民和必须受保护的人们。这已经不是能不能办到的问题了，而是必须去做。

假如无法藉助罗兹瓦尔的力量，那就算靠自己一个人也要去做。

「罗兹瓦尔，总之先带著拉姆跟我们走。这些女生也会帮忙，所以我们去坟墓避难吧。我会努力的，所以你也不要放弃治疗拉姆……」

「──算了。」

「──咦？」

耳膜听到沙哑的声音，爱蜜莉雅以为听错而瞪大眼睛。

因为那对她来说是极为意外的话。是无法相信的话。罗兹瓦尔朝著惊愕的她重复一遍。

「已经、够了……」

声音微弱到快要消失。

事实上他的声音被冷风刮过就立刻消散。

只在口中呢喃的话，恐怕只有罗兹瓦尔本人听到。

但是，那股微弱又沙哑，满是放弃的声音，确实传到了爱蜜莉雅的耳内。

因此她──

「──不准擅自决定！！」

她揪起罗兹瓦尔的衣领，气到声音都在发抖。

这股气势害得罗兹瓦尔发出呻吟。爱蜜莉雅恶狠狠地瞪著他。

蓝紫色双眸满是愤怒，大叫。

「什么算了！？已经够了是什么意思！？没有什么事是可以算了的！没有任何事可以说已经够了！我不准你擅自放弃、自作主张结束！不管是我，拉姆还是你，谁都不准放弃！」

「──呜、呃。」

「我完成了『试炼』！害怕到不敢看的过去！原本应该要有的幸福现在！总有一天可能会到来的悲伤未来！我全都看过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走这条路……没错，我决定了！我终于可以踏实地走这条路！」

狂吼，不断大吼。

无法压抑的愤怒不断涌出，爱蜜莉雅记得自己不曾这么生气过。

没错。啊啊，没错。多么软弱的声音，多么丢人现眼的答案。多么恃宠而骄的个性。用放弃来做结束，过著这种生存方式的人能称得上是活著吗！

面颊僵硬的罗兹瓦尔扭动身体试图逃离爱蜜莉雅的视线。他不是在顾虑怀中的拉姆，单纯只是不想被这样直视而已。

但爱蜜莉雅不准他那样。她抓住罗兹瓦尔的下巴，硬是让他看向自己。

「跟人说话的时候，要看著对方的脸说话！」

「──唔。」

「对方在想什么，不看著对方的眼睛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要这么做，不看著对方的眼睛就无法传达出去。好好地看著我的眼睛，听清楚我的声音，然后站起来，跟著我走。──不准放弃！」

罗兹瓦尔的异色瞳眨动，像是发现什么。

嘴唇轻轻颤抖，可是却没构成声音。但确实有明确的意思。

「──啊。」

「我不会让任何人说『算了』这种泄气话。只要还活著，就没有什么『已经够了』的事。──所以说，我再也不会放弃任何人！」

爱蜜莉雅站起来，猛然转身，手朝身后的森林挥过去。

一阵极寒风雪掀起，将想要扑向这里的魔兽给整个化作冰雕。那是小到可以放在手掌上，体白眼红的狰狞生物。

──魔兽「大兔」终于来到这块土地。

「跟过来了。……也是，因为我是魔女，还是因为帕克在？」

艾利欧尔大森林的冰结魔女，及其养父大精灵的附身结晶。──在在都是魔兽的上等食物，刺耳的牙齿摩擦声蜂拥而至。

手贴胸膛，朝著挂在脖子上的魔水晶碎片祈祷。

──不是祈愿有人出手相助，而是发誓自己会做到。

「罗兹瓦尔和拉姆就拜托你们了！等回到坟墓……我一定会保护大家的！」

爱蜜莉雅威风凛凛地下达指令，琉兹的姊妹们争先恐后地回应。

偶然得到的资格，暂代复制体主人的职责。──但是，在「圣域」的四百年历史里，爱蜜莉雅将别人寄予自己的职责发挥到淋漓尽致。

她用魔法驱赶逼近的魔兽气息，做出一条路拔腿冲向坟墓。而跟在她后头的少女们简直就像是发誓向国王效忠的臣仆。

──因为爱蜜莉雅奔跑的双腿和眼神，已经没有任何迷惘。

第十五卷 第七章『──选我吧』

1

──碧翠丝开始等待「那个人」，是在与琉兹诀别之后。

失去了琉兹·梅耶尔后，用她的存在换来「圣域」的成立，成功抵挡住「忧郁」魔人的侵袭。就在这些事发生以后。

「碧翠丝，我要你负责管理我的知识书库。在该到来的时刻之前担任书库的看守人保护知识。──为了不让知识被任何人所夺。」

「──咦？」

被叫到母亲的书房又被给予这个命令后，碧翠丝在动摇和困惑之中瞪大双眼。

本来以为母亲──魔女艾姬多娜会命令自己赌命帮忙与魔人战斗，但却是被给了没想到过的职务，令人不禁傻眼。

「很幸运的，把阴魔法钻研到极致的你有『机遇门』。可以把隔绝起来的空间和熟悉的场所连接在一起……对了，就叫做『禁书库』吧。我会把我所拥有的知识化为书籍集中在这里保管，然后由你来负责守护这里。」

「请、请等一下……」

「书库就跟罗兹瓦尔的宅邸相连就行了。那孩子……在先前的战斗中导致门溃烂，恐怕是没办法再度发挥他的才能。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会帮忙我跟你。你们两个就好好相处，等我回来……」

「请您等一下！」

无视困惑的碧翠丝，自行进行对话的艾姬多娜被迫叫停。

没法理解母亲的话。──不，是本能在吶喊不可以去理解。艾姬多娜的深谋远虑早就超越凡人的理解。因此，她的话通常都是绝对要服从的答案，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去打断她说话。

正因如此，现在才会插嘴。因为，假如接下来她要说的是绝对得服从的答案，一旦让她说了出口，自己一定会对此感到后悔。

「母亲……您在说什么呢？什、什么禁书库，贝蒂根本不懂您的意思！贝蒂！要跟母亲在一起！」

「很遗憾，连罗兹瓦尔都没法对抗的敌人，就算有你在也帮不了忙。要是我跟你一起被消灭了，那这些累积的知识要怎么办？我有承接这些的义务。」

而她理应承接的义务，现在却托付给负责护卫禁书库的碧翠丝。

顿时，碧翠丝发现：自己之所以擅长阴魔法，以及熟习的理由。

「怎、么会……贝蒂的、能力……是为了、这时候？」

「──」

「母亲一开始就打算这样……既然如此，那不只禁书库这个地方，还有『圣域』……罗兹瓦尔跟琉兹也是……」

泪汪汪又不情不愿甩著头的碧翠丝，让艾姬多娜郁闷地眯起眼睛。接著魔女站起来，拿起一本摆在桌上的书，递给女儿。

「这、这是……」

「我被赋予的权能『睿智之书』的复制品，但效果不完整。虽然没法完全解析那本魔书的术式，但至少可以成为简单揭示持有者未来的指标。」

可以作为未来指标的魔书。这些字眼让碧翠丝屏气，接过书本。

要是这本书真的可以为自己揭示该走的路，那书上应该也有记载今天碧翠丝该在这里听母亲的话、做什么事啰？

「书有两本，一本给你，另一本我送罗兹瓦尔。往后的事，罗兹瓦尔应该会替你想好。抱歉擅自作主，但希望你听话。」

母亲的话，让碧翠丝知道在所有的事上，自己都参与得太迟了。

以为不要让母亲说出口，不要让那些事变成语言说出来就行了。这种想法根本就不够。

不管自己再怎么哭泣乞求母亲不要走，母亲也不会改变态度。

──因为「强欲魔女」艾姬多娜、母亲在老早之前就选择成为了魔女。

「跟你说一下书库看守人的工作期限吧。假如我没回来，哪天书库必定会被某人打开。到那时就你就会知道，那个有资格继承我的知识的人会来接你。」

「来接贝蒂……？」

「就先假设对方是『那个人』吧。期限是『那个人』抵达禁书库，届时你就可以卸下这个任务。──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最后的愿望。──这几个字让碧翠丝再度仰望艾姬多娜的黑眼珠。

母亲的表情还是跟平常一样。但只有在这瞬间，有不知名的感情在里头交错。

「贝蒂。──愿你保重。」

2

跟艾姬多娜告别后，碧翠丝就一直在失去，不断聚散别离。

她按照母亲说的寄身在罗兹瓦尔老家，在那边运用阴魔法的精华做出「禁书库」，将母亲的知识全部塞进里头，开始自称图书馆员。

在被遗留于世的绝望里，藉由尽忠职守来堵住自己耳朵。

「复制，灵魂……覆写，容器……」

不知何时开始，罗兹瓦尔频繁地造访禁书库。但是他的目的就只有书架上的知识，几乎没有和碧翠丝交谈。

不修边幅到连胡子都没修剪的消瘦青年，到底是在几时成年的呢？

他拄著拐杖，步履维艰的姿态──在魔人之战中受了无法痊愈的伤，使得罗兹瓦尔的身躯连要过普通生活都有困难。但他不屈不挠，自从可以走动之后，就逼使行动不便的身体一直造访书库，简直就像是在削减生命力似的。

「哟～呵，碧翠丝。今天也要稍──微叨扰你了。」

「……随你高兴。」

本来是不能让任何人踏入这间禁书库的。

艾姬多娜的愿望，是让有朝一日会来到这里的「那个人」继承知识。在那之前，这里不该给其他人看到。这里应该要是「圣域」的。

可是，就只有罗兹瓦尔是特别的。

因为他跟碧翠丝一样。只有被艾姬多娜托付使命的他是特别的。

在过去的充实日子里，只有他，曾一同度过那段对碧翠丝而言是唯一的幸福回忆的他，可以说是碧翠丝唯一的──

「──」

罗兹瓦尔前来禁书库，沉浸在艾姬多娜的知识之海中，赌上人生拼了命地想找到什么。──但最后结果如何，碧翠丝并不知道。

只知道那个曾经共有那段岁月的最后一人，罗兹瓦尔·A·梅札斯在十几年后──年过三十时殒命，宅邸交由下一任的继承人来管理。

「幸会，碧翠丝大人。我从前任当家那儿听说──过您。」

「……罗兹瓦尔那家伙，死掉啦。」

「前任当家已逝世。不过请放心。身为现任当家，罗兹瓦尔·B·梅札斯的我，会继续帮助您的职务，以及承袭令堂对我族的恩情。」

说完，第二任罗兹瓦尔朝著碧翠丝笑。

──微笑的他，一蓝一黄的异色瞳里映照著没有表情的碧翠丝。

3

在那之后几乎没有可以述说的事迹。

即便改由下一任继承，依旧继续自称是罗兹瓦尔的梅札斯一族。

他们的态度可说是没有忘记亡母艾姬多娜对他们的恩情。尽管知道这点，碧翠丝对待他们却没有像第一任的罗兹瓦尔。

这是当然，对她来说可以享有特殊待遇的，终究只有第一个罗兹瓦尔。

除此之外都只是名字一样的冒牌货，不过就是提供宅邸好让禁书库跟世间相连的人。虽然有稍微占点便宜，但自己并不会再要求更多。这里是为了「那个人」而有的场所。

等待的人，被托付的使命，未来的指标，不断地在冗长时间里强加孤独予少女。

过了四百年。──这段期间来到禁书库的人也不少。

「您的能力太棒了。请务必借予我您的精灵之力。」

──吵死了。滚到一边去。

「竟然孤零零地住在这儿，不管是被谁命令这么做，也太过份了。」

──你懂什么啊。这可是母亲交托给贝蒂的重责大任。

「知识应该要推广才对。要是能够将这儿的众多智慧散播出去，试想能够救多少人呢？您应该也知道才对。」

──谁管能救多少人啊。这跟贝蒂没有关系。贝蒂想救的就只有以前那一小撮人啦。

「一起走吧。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就算被救赎也不为过。」

──能够救赎贝蒂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不管是他还是她，都对担任禁书库看守人的碧翠丝有一堆意见，而且到最后一定都会要求开放书库。

面对这些提案、命令和伸出的手，碧翠丝的心几度动摇过。

每当门被推开，有人进来的时候，就会期待是「那个人」来了。

可是愿望每次都被漠然视之，他们之中没一个人知道「那个人」的任务，而母亲给自己的魔书上也没写他们就是「那个人」。

所以，碧翠丝拒绝那些话语和心情，以及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只用母亲的话作依靠，持续地将自己幽闭在孤独牢笼中。

这个牢笼的锁，究竟是从内侧锁上的，还是从外侧锁上的呢？

──已经连碧翠丝本人也不知道了。

4

度过漫长又空虚的时间，不期望的变化造访了碧翠丝。

极力避免与外界有互动的碧翠丝，多少听说过这一任的罗兹瓦尔带来的半魔姑娘──帕克的契约者的事。

没想到能在罗兹瓦尔的宅邸和帕克重逢，这是在孤独的四百年当中，少数能称得上让内心雀跃的事吧。

帕克是出身跟碧翠丝一样的大精灵。可是他跟魔女艾姬多娜很早就分道扬镳，早在「圣域」诞生之前就已经分开一阵子了。

能够和自己当成哥哥般仰慕的帕克重逢，碧翠丝非常开心──但雀跃的心情很快就被打破。

看到帕克在自己的契约者、半魔姑娘身旁幸福度过的样子，内心便产生裂痕。

──好羡慕。没错，羡慕的心情超越嫉妒。那是对能够完成职务的憧憬。

所以说，希望尽可能别和帕克重视的半魔姑娘扯上关系。不这样的话，迟早有一天会因为对方而内心起疙瘩。

怕自己会对没有任何过错、敬爱的哥哥举世最珍惜的女儿做出无法挽回的大错。

呼吁内心自制，扼杀感情，闷不吭声，都是自己最擅长的。

因为四百年来一直重复在做这些事。事到如今，已经不会怕沉默或孤独了。

拿手绝活，惯性放弃，彻底失望，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在心已死的日子里──异物突然就毫不客气又没礼貌地登堂入室。

一开始对他毫无兴趣，只觉得是一个愚蠢的人类。半魔姑娘从王都带回来的过客，而且还是蠢到极点又暂住一段时间的过客。

因为某些原因而留在宅邸的他，刚好有阴魔法的素质，与碧翠丝的「机遇门」性质相投，结果一而再再而三又堂而皇之地闯进禁书库。

真奇怪的少年。

少年的目的是半魔姑娘，任谁都一目了然。而且不是基于野心或阴谋，单纯是让人厌烦的单恋而已。

因为单恋就愚蠢地去送死，实在叫人看不下去。

救了甘受诅咒的少年，还一时兴起给予建议。

之后对方就久居宅邸，还越来越嘻皮笑脸地黏过来。自己也曾因此感到后悔。

不过，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却不央求自己帮忙，这态度也让人感到意外和惊讶。像是中了诅咒后，他来拜托的不是「禁书库」的知识，而是「碧翠丝」本人。

──对知识和碧翠丝的力量都没兴趣的少年。

跟以往来到禁书库的人的不同态度，让自己怀抱虚幻希望──可是碧翠丝自己否定，并打消了这个可能。

碧翠丝对等待的人有许多期许，而少年欠缺太多那些要素。

首先是眼神凶狠，态度恶劣，也没有教养，脚也很短。不但有全力恋慕的对象，对碧翠丝也不温柔。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可取之处。

真搞不懂半魔姑娘和女仆姊妹中的妹妹是看上他哪一点。

既然没有任何优点，就应该要不受欢迎孤零零的一人才对。

这样的话，至少他来禁书库露脸的时候，稍微对他温柔一点也不为过。

本来是这么想的──

──结果时间流逝，世界继续运转，完全不顾碧翠丝的不知所措。

在那之后，宅邸外头发生什么事，碧翠丝知道的并不详细。

只知道半魔姑娘被叫去王都，回来时跟她一起去的少年却没有跟著回来。等到少年回来时，手上拿著记忆中令人怀念的某人遗物。

看到那本书，又确切感受到自己被世界拋弃，同时照著罗兹瓦尔的想法将少年他们送到「圣域」里。

让他们去见梅札斯一族的悲愿成就，以及会见「强欲魔女」。──那是要去「圣域」之前特地到禁书库露面的罗兹瓦尔对碧翠丝留下的话。

他的话和眼神，让碧翠丝领悟到他准备要做出了结。

于此同时，碧翠丝也做出一个结论。

四百年的等待，内容持续显现空白的「睿智之书」，始终没造访的命定之人。

──自己知道了，「那个人」永远不会来这里。

当「死亡」的气息一入侵宅邸，碧翠丝马上就发现了。

浓密又深沉的「死亡」气息，但即便如此，「睿智之书」还是没有记载碧翠丝的未来。自己被命运给放逐了，不知为何能够自然地接受这件事。

一定是因为对碧翠丝来说，终于可以看到自己期望的了结。

──「那个人」绝对不会来。就算不会来，自己也不能停止等待。

既然如此，碧翠丝能做的就只有让其他人夺走「等待」这个选项。

即使那意味著性命被夺，但并不厌恶被人这么做。

可以的话，这四百年的终结，希望至少可以让自己指定由谁来执行。

所以说，少年──菜月·昴在这一晚冲进禁书库的时候，无法言喻的感动吹乱了碧翠丝的心。

那一瞬间她觉得，之前从未发生任何拯救心灵事件的命运，终于头一次要给予自己回报了。

由他了结自己的性命，假如这样就能撤销约定的话，那么──

「我来带你走了，碧翠丝。──这次，我一定要亲手把你拉到阳光下，让你玩到裙子都被泥巴弄得黑漆漆为止。」

「──」

──可是事到如今，为什么他要扰乱自己已经做好觉悟的心情呢？

自己满脑子都是要迎接结局。

期待回来的少年可以亲手解决自己。

可是少年却描绘出跟自己怀抱的希望迥异的未来。

自己又不期望那样。因为那种期望早被四百年的时间给消磨殆尽。

「假、假如……你是『那个人』的话……」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在听著少年愤慨的声音的期间，出现了变化。

彷佛花朵在融雪季节发芽般，一直沉眠的感情颤抖著探出头。

只要道出口，若是说出来，就会变成无可挽回的事。

束缚了碧翠丝四百年，母亲的愿望将会化为乌有，这次自己将会抓紧全新不一样的人事物，绝对不放手。

明知会变成那样，碧翠丝却还是问出决定性的问题──

「你愿意成为贝蒂的『那个人』吗？」

「白痴啊你。──我哪有可能是你那个莫名其妙的『那个人』咧。」

5

危险。差点就无法挽回了。

但是，无法挽回的事在发生之前先撤回了。

──感觉自己已经沦落成廉价肤浅的丑角了。

「……贝蒂累了。」

原本想藉由少年之手解脱，这种想法根本是个错误。

他又不是那种心地高尚到会为了别人而弄脏自己的手的人。

就跟碧翠丝一样，他是个会犹豫不决、为了无聊小事在烦恼，优柔寡断无法下定决心，只好在事情发生后不断找藉口的软弱之人。

所以说，了结碧翠丝的「死亡」，应该会是更不一样的形式。

就像闯入宅邸、身上带著浓厚「死亡」气息的入侵者。

抑或是迟早会烧遍整间房子，把一切都烧光的烈火。

自己只要等待那时候到来即可──

「终于回到这了！喂，你这个大白痴！刚刚竟敢把我轰出去……」

「──哼！」

「噗啰唔咚！？」

少年再度闯进禁书库，碧翠丝反射性地就把他打飞出去。

情感沸腾，还没思考就先出手攻击。少年挨了冲击波，从刚进来的门被弹到外头。门发出声音用力关闭。

「是、是你自己结束对话的……怎么还这么恬不知耻！」

刚刚才说了那种话，现在又还厚颜无耻地出现。这种人的劣根性叫人无法理解。

忘了刚刚看到的吧。碧翠丝反覆深呼吸，重新静待结束时刻到来──

「给我差不多一点吧！你这个幼稚的脾气！马上就诉诸暴力的话根本就谈不……」

「该差不多一点的是你啦！！」

「咚呜哇呜！」

不但正中颜面，接著身体还被抬起。是魔力波二段攻击。

痛到昏死的少年被扔到外面，门再度关上。空间扭曲转移。

「不要、开玩笑了……」

愤恨地说完，碧翠丝重新坐在梯凳上，抱著什么都没写的「睿智之书」瞪著门。──她在害怕门会不会再次打开。

开启那扇门，强迫推销自以为是的理论和毫不考虑自己心情的感情。

不管你出现几次，自己都会拒绝下去。因为你不是「那个人」。

是你自己放弃带碧翠丝出去的权利。

所以说，碧翠丝要在这里，和没能做到的约定一同迎向结束。

──这对现在的碧翠丝来说，是唯一的救赎。

6

被击飞赶出书库，即将撞上墙壁的瞬间，采取了受身姿态。

「咕、哦……忍住、了──！」

和佩特拉与奥托分开，勇敢挑战说服碧翠丝第四次──多亏了短时间内一直被痛殴，自己渐渐地可以招架住看不见的冲击波了。

「现在可不是磨练愚蠢技巧的时候了。……这场火真的很糟糕。」

用袖子擦去流出的汗，压低身体的昴咂嘴抱怨视野太差。

宅邸的火灾越来越严重，本栋处处都是黑色浓烟，楼下已经是一片火海，要是不小心掉到地板下，免不了变成焦炭。

大火也波及到西栋和东栋，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可以阻止罗兹瓦尔宅邸的大火了。

「多亏了火灾，减少了『机遇门』的选项，可是……」

不幸中的大幸就是通往「机遇门」的门减少，以及多亏了火灾使得众多魔兽逃跑，因此没有敌人会妨碍昴在屋内乱窜。话虽如此，被烧毁的地方越来越多，也使得昴被烧死的可能性大幅攀升。

用不了多久，宅邸就会被烧光。得在那之前带碧翠丝离开才行。

「而且要是宅邸的门全部烧掉，那家伙的禁书库不知道会变怎样……」

假如跟所有的门都断绝联系，那么禁书库的门将会通往哪里呢？还是说哪里都没法去，这么一来，那名少女不就会永远徘徊在孤独的世界中了吗？

抑或者禁书库会跟宅邸休戚与共，全都会被火焰吞食，化为灰烬？

「谁会、让你走入那样的结局啊……！」

大口吸气，昴几乎是趴在地上奔跑。打开门没看到禁书库就放掉门把，往下一扇门过去，就这样接连把门敞开。

被燃烧的建材发出哔波声，宅邸和往昔的岁月，都逐渐被烧掉。

「──咕、呃！」

抓住面前还没打开的门的门把，手却被烫到叫不出声来。但是这股痛楚也在短时间内就习惯了。

在剧痛贯穿脑门的期间，像要踹破般用力开门，滚进里头。

「──」

旧书香，与灼热无缘的空气，吃惊的呼吸。──是禁书库。

察觉到这点的昴抬起头。坐在梯凳上的少女瞪著昴。

「你真的是学不会教训……！」

「哈！那还用说！不管几次，我都会来掳走你的！讨厌的话，这次就乖乖跟我出去啊！如此一来这就是最后一次玩躲猫猫了！」

「死鸭子嘴硬耶你！贝蒂知道屋子烧起来了！你现在不立刻逃到外面，就等著被火烧死吧！」

面对昴的第五次挑战，讲难听话的碧翠丝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无可救药的蠢蛋。蓝色的双眼带著激动，颤抖嘴唇，还用力抓著魔书。

「你……贝蒂跟你说话的机会已经结束了。是你自己蹂躏践踏那个机会的……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我就是不知道啦。只要你不是真心拒绝我，不管几次我都会来这里。」

「──！贝蒂是真心拒绝你的！」

太过生气又备感意外，使得碧翠丝瞠目结舌，只能语塞。

她是真的没有察觉昴话中的意思是什么。

碧翠丝本身的行为与想法，昴都知道却还是前来这里，两者之间的矛盾。

「假如你是真心不想见到我的脸，那就窝在禁书库里呀，碧翠丝。」

「什么话……贝蒂现在一步也没有离开禁书库！明明就是你自己推门跑进来，还讲这种话……」

「不，不对喔。要是你是真的想要一个人窝在这里，我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跑到这里这么多次？你的拒绝就只有表面而已。」

「──啊、呜。」

口浊的碧翠丝找不到可以拒绝的话，困惑还于焉加深。

「机遇门」并非万能，这点之前有说过。但是却趋近于万能。

只要碧翠丝真心拒绝他人，并将禁书库与外界隔离的话，昴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进入禁书库。

没这么做，没办法这么做，不就是因为碧翠丝的心在摇摆不定吗？

「──」

被昴这样指谪，碧翠丝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心。

就算没有点破，现在的她也失去了四百年的约定这根支柱，摇摇欲坠。

到底是昴的话是对的，还是自己的愿望才是对的，已经分不清楚了。

──就连昴也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单纯可能是拜宅邸里头的门被接连烧掉之赐，所以选项减少罢了。

也可能是在紧要关头，昴看穿「机遇门」的能力提升了。

抑或者是碧翠丝并不是真心拒绝昴，所以「机遇门」的大门才会为昴敞开。

没人知道答案。──要是是最后一个就好了。昴这么期待，也这么期望。

但是，不管事实是哪一种都无关紧要。只要菜月·昴有可能带走碧翠丝，那就是一切。

「你……你又不是！贝蒂的『那个人』！」

承受不了混乱和迷惘，于是碧翠丝抓著裙襬放声大叫。

她放弃用脑子思考，几近哭喊朝昴倾诉。

「是你自己说，你不是『那个人』的！是你自己说的！你说的。假如你是『那个人』……就算是说谎，只要你承认，贝蒂一定就会相信。就算明知道是谎言，也只能相信。」

「碧翠丝……」

「可是，你偏偏说了不是。不但说不是，还说贝蒂是白痴。对啦，就是那样。你说的都对。贝蒂是白痴，是大笨蛋，到现在都忘不了四百年前的口头约定……所以！不管被说什么，贝蒂都要在这边走向结束！」

疯喊拒绝的碧翠丝周围出现风，像牢笼一样把她包起来。

魔力奔流带动少女的裙子和长发，悲痛气氛充斥整个禁书库。目睹这景况，昴屏住气息往前迈进。

心灵软弱的自己，害怕碰到风会受伤。强迫心灵听话，用力握紧已经烫伤的手掌，用痛楚鼓舞自己一个劲地向前行。

「我呢，」

「──」

「我呢，不是你的『那个人』。我可以跟你说无数次，你等的那个白马王子不会来。不管你在这里等多久，永远都不会来。」

重复否定的话语，在碧翠丝的眼中扩散绝望。

但是，在这边结束的话，那就跟先前一样了。要把后面的话告诉她才行。

「可是，」

「──」

「我想跟你在一起啊，碧翠丝。」

「──！」

「我想待在你身旁，好让温柔的你不会悲伤。」

「啊……呜、咕……！」

碧翠丝表情扭曲。

膨胀的魔力失去矛头，风开始狂舞乱吹，宛如要伤害她自己似地。

愤怒和悲伤，以及其他东西让她皱起脸。像落水者抓著救命稻草般，她摊开腿上的魔书，风翻开书页，内容是空白。无止尽的空白。

──什么都没显示的预言书，逼迫碧翠丝做选择。

「──怎么、了？」

碧翠丝阖上书本，于此同时昴的视野产生不自然的扭曲。视野歪斜到整个人站不稳，得蹲下来，但原因并不是缺血或是体力耗费殆尽。

而是整间禁书库在剧烈摇晃。地板扭动，书架失去平衡而接连倒地，摆在里头的书跟著落地纷飞，整个房间变成了书海。

这里是由碧翠丝做出的禁书库。──假如这间书库的状况是被碧翠丝的精神状态所左右，那现在她的精神已经处在无法维持书库的状态了。

「碧翠丝──！」

在扭曲的世界里头，昴拼命地站起来，把手伸向碧翠丝。就只有她的周围没被扭曲影响，少女的身体如今还在梯凳上。

只要飞扑过去就能碰到。这么相信的昴用力踏步，朝碧翠丝走过去。

──顿时，空间彷佛被撕破的纸片，昴的身体被裂痕给吞进去。

「──不好！」

避不开又无计可施的昴，一口气被吸进空间跳跃中。

与「机遇门」不同，不需要透过门做媒介的空间跳跃──以前也曾被做过同样的事。

害死爱蜜莉雅的时候，还有害死碧翠丝的时候。

「──」

在最后那一刻，在空间裂缝的对面看到碧翠丝的嘴巴正在动。

──永别了。少女的嘴唇、瞳孔和哭泣的脸，都这么说。

7

被拋出去的瞬间因为吸入浓烟而呛咳，肌肤被热风烤到快烧焦。

尽管如此，在这里不可能会被立即烧死。要说为什么的话──

「──这里是、宅邸玄关！可恶，真亲切呀。」

抬起被熏黑的脸，昴发现自己就在烧起来的宅邸入口处。

仔细一看，火焰已经包覆整间屋子。不只起火点本栋，连左右两边的东西栋也都冒出熊熊大火。

要在宅邸内找到还留有原形的地方相当困难，尤其现在昴所在的玄关大门下半部分也被火舌给吞噬。在这种状态下还能让「机遇门」的条件成立，本身就是个奇迹。

从这边没法飞进禁书库。──不，是根本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的门可以通往禁书库。

不只宅邸内起火，还被强制赶到外头。这就是碧翠丝的答案吗？

「什么永别啊。──最后让我看到那种脸，算什么啊！」

挥别对活下去的留念，深吸一口气的昴踹开燃烧的门，冲进玄关里。顿时，外头根本不能比的热浪迎面袭来，呼吸器官被烧烤的痛楚让人痛到飙泪。

身上没淋水又没有相关知识就闯进火灾现场，自以为可以救人──这是有勇无谋地返回火场却被烧死的经典案例，但自己可不打算死。

「而且也不可能让你死掉啦！」

寻找还有可能连接到禁书库的门，昴就这样跑在旺盛燃烧的罗兹瓦尔宅邸里。

脸、头部和手脚都被火烤，皮肤传来被烧灼的痛楚。呼吸很困难，但不至于不能跑。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在支撑著他。

这个时候，若是有个人从第三人称的角度去看昴，恐怕会对他这种行为感到不寒而栗。

在大火中发誓要带走少女的昴，被惊人的黑色浓烟给包裹，看起来就像是被影子抱住一样。

毫不知情的昴突破格外猛烈的一道炎壁，抵达楼梯。

起火点餐厅在一楼，所以包含玄关在内的所有门可能都已经烧起来了。因此要说还没被烧掉的门就只可能在楼上──也就是最顶楼。

照这个火势来看，回到楼下的可能性当然很低。即便如此，昴还是毫不犹豫地踩上楼梯，打算冲到最顶楼。

──就在那剎那。

「──」

听到有股类似拖曳著湿润的东西的声响，于是昴转过身。

声音来源来自烧得正旺的本栋走廊──理性告知那里不可能有活物。

魔兽早已像一盘散沙逃逸无踪，那里是不容许生物生存的必死焦热世界。可是在那个地方却有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影子从火炎中现身。影子身穿黑服，手拿黑色刀刃，是一名黑发女子。

「艾尔莎，吗……？」

「──」

影子没有回答。但是那副容貌与打扮，就昴所知，只有黑衣杀手符合。

不知多少次在轮回中跟她相遇，丢掉小命。而在这次的轮回中，昴将她交给伙伴应付，所以根本没想到会再见面。

──但世事难料，在这个要人命的火焰世界里，昴和艾尔莎再度相遇。

「──」

在冒著大火的罗兹瓦尔宅邸里对峙，让昴忘记焦躁，舔舌专注面对。

能来到这里，是藉助许多人的力量。

奥托、拉姆、琉兹、席玛和帕特拉修。

爱蜜莉雅、阿拉姆村村民、嘉飞尔、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

所以昴现在才能站在这里。──菜月·昴毫不质疑同伴。

「嘉飞尔没有输给你。你应该没赢他。」

「──」

「──你已经不是艾尔莎了吧？」

昴问，艾尔莎──不，曾是艾尔莎的人眼神空洞，双眼里没有意志的光芒，只有无边际的黑暗和空虚在看著昴。

亡骸、亡灵、偏执的化身，拖著溃烂的下半身，被无止尽的杀意给推动，爬过大火宅邸朝著昴接近。

先不说她那不死的生命力。她这样子根本已经是诅咒了。

就跟昴的「死亡回归」一样，就只是个在生命套上桎梏的诅咒。

「你也真是可怜，但我没空管你。我要去接碧翠丝──」

朝著化为亡者的艾尔莎这么说后，就打算扔下即将被火葬的她。她爬行的速度很慢，自己只要跑起来就可以甩掉她。但是──

「──呃！」

转眼间就掠过颈项的死亡气息，让昴立刻朝上跳。跳上快要烧起来的阶梯平台后回过头，身后的楼梯已被亡者的凶刃给劈开。

缩短距离后，亡者继续挥舞凶刃，要来夺取昴的性命。昴之所以没中招不是因为手劲不够，而是亡者的下半身溃烂，没法用跳跃来增加杀伤力。

「别开、玩笑了──！」

昴迅速踢开手攀阶梯的亡者，然后往上冲。

火灾的浓烟会往上窜，因此越到楼上黑烟越浓，视力越差。火势也很强，想在二楼找门根本就不切实际。

──更麻烦的是，亡者的追击不是只有一次，到现在还偏执地紧追著昴不放。

「可恶！只能往上走了！」

不当人类的亡者，一点一点地把昴逼到最顶楼。只要跑到即将被火舌吞没的三楼，就到了目送佩特拉他们离去的办公室走廊。

他们有平安无事逃走吗？嘉飞尔和法兰黛莉卡呢？

看魔兽群龙无首的样子，梅莉应该也被打败了。而艾尔莎──

「──哦哦哦！！」

「呃哒啊！？」

从火焰对面传来的咆哮和兽爪，让昴难掩惊愕叫出声来。

是脸部长得像狮子的魔兽。失去鬃毛，身体的一半都被烧烂的姿态，毫无疑问就是应该被昴一行人在餐厅烧死的基尔缇拉乌。

勉强还剩下一口气的魔兽，是因为主人的命令而挡在这里的吗？

既然如此，那昴根本就是飞蛾扑火──在无法扑灭的火灾中邂逅，这已经不是玩笑，而是讽刺过头的等级了。

「──吼吼！」

咆哮的濒死魔兽朝昴挥舞巨腕。削下墙壁、带著强风逼近的一击锐利无比。即使它满身疮痍，但要收割昴的性命比除杂草还容易。

「就只会这招喔，你们这些家伙──！」

昴用飞跃前滚翻钻进魔兽胁下来闪避这一击。──魔兽有瞄准猎物要害攻击的习性，这点在几经魔兽折腾后已经学到了。

被昴巧妙闪过，让魔兽气得再度追击──

「──吼吼吼！」

但追著昴来的亡者使出的斩击，让魔兽龇牙咧嘴。

魔兽与亡者之间完全没有战斗的理由。对追杀昴的亡者来说，单纯只是魔兽的巨大身躯挡路而已。

只因为这样就少掉一只后脚的魔兽也不甘示弱。凶兽边惨叫边喷洒黝黑鲜血，长得像巨蟒的尾巴敲向亡者。

面对这攻击，亡者以超越人体极限的举动闪过，并且从根部斩断尾巴作为反击。肉体毫不吝惜地释放熟习的杀戮技巧，使得魔兽被单方面切割。

因祸得福的昴没有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接连踹开最顶楼的每一扇门。

资料室、贵宾室，都不是。虽说亡者和魔兽的战斗还在持续，但只有听到魔兽在哀嚎，形式完全是一面倒。

「拜托啊，碧翠丝……！」

到了办公室，昴抱著祈祷的心情打开门。

但很遗憾的，出现在昴眼前的是面目全非的办公室。

「这里也不行吗……！那其他的门……」

因为大火，楼下的门已经全数阵亡。其他栋可能因为先崩塌，所以反而比先起火的本栋还要早烧完。在罗兹瓦尔宅邸里头哪还会有平安无事的门。

「不对，还有！前面还有！有门！」

扼杀放弃的念头，昴看向通往避难通道的螺旋阶梯。只要走下楼梯，抵达地底通道──那里确实有道门。

以前回到被魔女教徒袭击过的宅邸时，昴曾走进那条避难通道，在那里隔著门沾染到冷气，后来全身结冰碎裂而死。──那里确实有扇门。

一瞬间，犹豫掠过昴的脑海。那不是恐惧，而是疑惑。

思考是不是过于单一化，行为是不是被诱导了？让宅邸剩下的门全都落空，好引导昴走向避难路线。──这不就是碧翠丝的意图吗？

让昴活下去逃到外面，这该不会是碧翠丝策划的吧？

「──唔，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呀！」

身后遭受致命一击的魔兽，临死前的哀嚎响彻宅邸。非它本意但确实帮忙争取到时间的魔兽，这次真的被冷酷亡者断送性命了吧。

──没有其他选择，昴只能纵身跃进隐藏通道。

通往宅邸地底的螺旋阶梯里也有猛烈浓烟，所以根本看不见路。在只要吸进一口烟就可能会死的恶梦世界里，昴做好觉悟后，闭气一口气冲下楼。

以前是在酷寒之中下楼，现在是在灼热之中走向地底通道的昏暗深处，一直朝里头走。

过不久，在被烟熏的黑暗尽头处找到目标，却在门前停下脚步。

「这里是……」

最后的可能性。──意识到这一点，昴屏息。

这条隐藏通道，昴只走到门口过。虽然知道避难通道最后是通往森林对面的山中小屋，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走过。对昴来说前方是否还有其他门，他根本不知道。

因此，这扇门对他来说就是最后的门。──可以到碧翠丝那儿的最后机会。

假如引导自己到这儿是碧翠丝的意思，那这就成了对自己不利的赌博。

畏惧的同时，昴的手伸向门把──

「呃啊！这扇门又──呃！」

手掌被烧烫的触感。手指该不会又黏在门把上了吧？缩手的昴瞪向门。门的反应简直就像在嘲笑畏惧结果的他──这时，昴突然想到。

「门把是烫的……？」

──虽说充满热气，但走在地底避难通道时并没有遇到火。

这里的黑烟和热度，全都是从做成螺旋阶梯的石材缝隙间钻进来的。通道上也没有被火烧的迹象，那为什么里头这扇门却这么烫呢？

「……碧翠丝。如果你听得见，那听我说。」

手离开门，昴微微仰首，先道出开场白。

他相信自己的声音有传到不在这里的少女那儿。

「是你引导我到这里的吗？假如你毁掉避难路线以外的选项，把我引到这边来，那我真的整个败在你的计策下了。」

即使去掉宅邸大火和路上遇到的艾尔莎与魔兽，要拟定策略并付诸执行还是很了不起。要是这扇门依旧落空，那自己就只能前往山中小屋，碧翠丝的目标就达成了。

「可是，事情才不会像你想得那么顺利咧。……就算这扇门没接到你那，我也没法按照你的期望逃走。不是我天生反骨，也不是因为我不想逃喔？我不否认那方面的心情有九成……但现在这个问题真的跟我的性命攸关。」

朝著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的对象，昴恳切地说服。

轻轻用脚指踢挡在正面的门，接著叹气。

「一旦打开这扇门，我八成会死。你或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现在就是已经演变成这种状况了。……就只有知道科学真髓的我知道。」

在餐厅没发生的粉尘爆炸且先不提，沉眠在昴脑中的现代知识正在敲响警钟。

现在昴眼前的这扇门是不能开启的门。这在许多火灾现场都有得到实证。

前有火热门，后有亡者艾尔莎。──命悬一线的赌博时刻。

「碧翠丝，我接下来要开门了。──要怎么判断我说的话，我全权交给你来决定。」

这些话，到底有没有传给碧翠丝呢？

就算有传到她那儿，她会相信自己说的话吗？

虽然把性命交由她决定，但昴的心情却格外沉稳。

这是当然的吧。

「──碧翠丝，我相信你。」

昴边说，边感受手掌被烧烫的痛楚，然后打开门。

接著──

8

──亡者不是爬下楼梯，而是用掉下来的方式抵达地底。

侵入肺部的浓烟，烧烫肌肤的热浪，威胁生命的烈焰，亡者都毫不在乎，一个劲地勇往直前。

右手抓著凶刃，左手抓著杀死的魔兽的心脏，已经成为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恶鬼罗剎的亡者，依著无止尽的「使命感」追杀猎物。

肉体已经毁损到不能活动的地步，生命持续削减到不可能复活的程度，在地上爬行的亡者已经没有残留任何人类的意志。

尽管如此还是会动，是因为亡者的存在理由就在前头等著。

终于，不会说话又凄惨无比的亡者，抵达了通道的最深处。

「──」

感受到黝黑沉淀的瘴气，亡者毫不犹豫地闪动凶刃。

砍倒紧闭又坚硬的门，准备猎取躲在后方的猎物的性命。

门发出沉重声响，被一刀两断。挥开残骸，窥探尽头的黑暗──

「──」

微风吹拂，亡者感觉自己要被前方的黑暗给吸走。

面前的黑暗深处冒出白烟，突然就与通道上的黑烟混和，然后啵的一声带有热度。

紧接著，原本处在不完全燃烧状态的通道，由于新鲜的氧气灌入而与火苗结合，化为灼热喷发──讽刺的是，不肯乖乖在粉尘爆炸中作祟的火焰，却在这里引发了被称为「爆燃」的爆发式燃烧现象。但是失去理性的亡者根本无从得知。

「──」

喷出的火炎魔掌吞噬亡者，转眼就将其肉体烧毁。

丧失复活能力和恢复力、只能朽坏的肉体被可将一切化为灰烬的火焰包围，超越碳化的阶段一口气烧起来──整个被烧光。

火焰猛烈到即使吞食亡者都还不满足，就这样直接冲过地底通道，将螺旋楼梯化为灼热火海，接著爆炸炸掉办公室。

今晚，可以烧掉的一切全都被火焰吞噬，罗兹瓦尔宅邸的「门」全都彻底毁灭。

──这次，熊熊燃烧的罗兹瓦尔宅邸真的迎来了终焉之时。

9

被邀请进入禁书库，但里头变得面目全非，让昴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墙壁和地板都出现裂痕，把昴赶走的空间裂缝还健在。倒地的书架和散落的书本也都维持原状，最让人吃惊的是火舌开始入侵房间的一角。

受到烧光罗兹瓦尔宅邸的大火影响，禁书库终于也开始烧起来了。

「──」

可是对室内状况的感叹，都在一双瞪著自己的视线下立刻烟消雾散。

现在要把全副心神集中在最重要的事物──少女身上。

──因为这次一定是最后的机会了。

「……你是白痴吗？」

「开口第一句就是骂人吗？」

「又没说错。不管你费尽多少心力要让贝蒂逃走，最后都白费了……整间宅邸已经没有门了。你已经无计可施了。」

确实如此。宅邸里头已经没有门可以与「机遇门」相连。

抵达禁书库的火舌逐渐加强势头，转移到碧翠丝这四百年来保护的魔女知识上，要将之连同约定一起化为灰烬。

重要的使命烧起来了。因为都是易燃物，所以一定很快就会烧光。

「这样下去，我跟你都完蛋了。」

「……是啊，完蛋了呢。贝蒂已经不多奢求了。原本要交给『那个人』的东西全都会烧掉吧。贝蒂现在已经完全违背跟母亲之间的约定了。」

「这样啊。既然如此，最后听听我说的吧。」

没能完成使命，诱导昴离开也失败，碧翠丝看著他的眼神空洞无比。

不是要说肯定或否定她的话，只求她至少能够倾听。因为即使在这种状态下，最后她的心肠也软到无法忽视他人。

深吸一口气。说出刚刚分开时没能说完的话。

──然后，这次把想说的话给说完吧。

「碧翠丝。──帮帮我。」

「……什、么？」

昴堂堂正正地挺胸这么说。

满脸黑灰这么说的他，让碧翠丝眼中只有惊愕。

昴会说什么，她一定做了无数想像。

迎接避无可避的结局，碧翠丝一定模拟过很多遍昴会对自己说什么，然后再一个一个排除。

──我想救你。不想让你一个人。我需要你。

她一定期待这些充满男子气概的话，也就是她对「那个人」的期待。

但是，既然要表达毫无虚伪的心情，那么那些话对昴来说就太勉强了。

「我要把你从孤独中带出来，这种帅气无比的话我想了很多。……但那些话全都只是暂时敷衍了事的内容。我想说真心话。我是怎么看待你的，又想对你说些什么。」

面对说不出话的碧翠丝，昴赤裸裸地袒露真心。

她会怎么接受，连这点都交由对方。虽然卑鄙，但且先不管这点。

「其实你根本就没必要帮我，你并不需要我的力量。因为，你很强，聪明又可爱……只要肯做就什么都做得到，没有什么难得倒你。」

「──」

「你一个人的能力就强到足以活下去。这是当然的。不然的话，也不会活了四百年。所以说，帮助你或成为你的助力，这种话根本去不到你心里。」

「──」

「但就算你很强大、聪明又可爱，却还是会怕一个人活著。你很难过又寂寞吧。所以说，不会有人责备你紧抓著『那个人』的存在不放。」

「擅、擅自就……拒绝贝蒂的心情的你……懂贝蒂的什么了……！」

咬牙切齿的碧翠丝带著几近憎恨的感情瞪著昴。

可是颤抖的心情无法完全化为憎恨。她紧紧抱著感觉立刻就会消散的激动心情，试图让其保持原样。但昴朝著她摇头。

「我知道喔。你很善良。要是有人做恶梦，你会握著他的手试图让他安稳入眠。要是有人碰到无计可施的难关，你会伸手帮忙开辟出道路。不管对方是多讨人厌惹人嫌的家伙，若是失去了交情好的人，你就会跟著悲伤。」

「一副自以为很了解的口气……」

「没有力量的我，根本没法帮助你。不过不想让你孤零零的我所能办到的，就只有紧抓著你不放了。」

在瞪大眼睛的碧翠丝面前，昴将右手往前伸。

右手因烫伤而溃烂，让看到的人都觉得很凄惨。但总比重覆受伤让人不忍卒睹的左手好多了。

把手擦乾净，整理一下伤口，打理成够资格牵起少女漂亮的手的样子。

「碧翠丝，帮帮我。」

「──」

「请帮帮没有了你就会寂寞到活不下去的我。」

这是多么丢人现眼又不成体统的威胁啊。

没有你就活不下去，以此威胁对方握住自己的手。

因为不知道自己能为对方做什么，就告诉对方可以为自己做什么，并以此为理由强逼对方活下去。

这真的是非常任性、不讲理、菜月·昴可以办到的全力威胁。

「奸诈……太奸诈了。」

这个毫不在乎形象的威胁，让碧翠丝内心激动得难以自持，嘴唇不住颤抖。

「那种、说法……事到如今，才那样子……讲贝蒂。可是，你又不是『那个人』……还拒绝了贝蒂……！」

吞吞吐吐，不知要说什么，感情用事，犹豫不决，碧翠丝非常懊恼。

眼睛离不开伸向自己的手，只能用力抱紧怀中的书本。

眼角滑下泪水。

「这四百年来，贝蒂一直一个人……！都已经孤独地度过那段时光，现在就算牵了你的手，你还不是一样马上就会死掉！人类的寿命对贝蒂来说，就只有一眨眼……事到如今！谁会抓著那种东西……！」

「你所过的四百年岁月，我根本没法想像。我不会讲得自以为了解。别说四百年了，我都还没活过四百年的二十分之一咧。你害怕我死后要怎么过的心情，我还无法全盘理解。」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说的话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

「可是，我跟你可以在明天牵著手。」

「──」

「明天，后天，大后天。要牵手四百年是没办法，但未来的日子里我可以跟你一同度过。虽然没办法永远在一起，但明天和现在，我都会珍惜重视你。」

「──」

「所以说，碧翠丝。──选我吧。」

昴已经做出选择。

而且还把选项告诉碧翠丝，再来就看她的选择了。

是要忠于母亲的话，在这边被火焰吞噬为四百年打上休止符呢？

还是违背与母亲的约定，放弃对「那个人」的愿望，牵起菜月·昴的手呢？

「你、你……又不是『那个人』……」

「我不是。别拿你一直想像的其他男人来跟我相提并论。我就是我，菜月·昴。把你这四百年来对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人的单相思心情给全部忘掉吧。」

「──」

「与其害怕可能有一天会到来的分离时刻，不如跟我一起活在一定会到来的每一个明天吧。我很弱小，偏偏期望又很高……跟我在一起，负责照料我的你一定会忙到团团转，根本没时间去觉得无聊或寂寞。」

「……呜、咕。」

「选我吧，碧翠丝。」

重复述说，直到对方听进去。

因为内心能够理解少女动摇的心情。

为了把她犹疑不定的罪恶感，违背约定的惭愧感，都用菜月·昴这个人的自私任性来取代。

──为了不让这名少女又再度孤单哭泣。

「你明明、很快就会死……」

「我不会永远活著。你所害怕的未来，有一天一定会发生。我扔下可以永远活著的你的情况必定会发生。但是，一直想著分离的可怕，舍弃了在一起的快乐，这么做会让我跟你的人生没法品尝到很多事。」

「你明明、会丢下我……」

「跟我在一起吧。一起活下去吧。一起去做想做的事吧。制造大量回忆让你忘了分离的恐惧，让你快乐到可以挺起胸膛大笑，让你觉得扣掉在这边度过的寂寞四百年都还有剩吧。」

「那种事……就算做了！哪一天，还不是又变回一个人！」

往前走，缩短距离。

少女发抖的眼眸中，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寒酸又难看，跟她等了四百年的白马王子天差地远。

就只是个凡人的菜月·昴，在她眼前。

「对可以永生的你来说，跟我一起度过的时光或许只有一剎那。既然如此，就把我的那一剎那刻在你的灵魂上吧。」

「──」

「──用力记住菜月·昴这个男人，让他在你的永生中不会褪色！」

发出像玻璃裂开的声响后，禁书库这个世界逐渐崩溃瓦解。

不知何时，昴和碧翠丝的周遭已经被空间龟裂和烈焰包围。

但是现在，却感受不到热或可怕。

现在在昴的心中，就只有碧翠丝。

而现在碧翠丝的心里头，也只有昴的存在。

碧翠丝颤抖的手，紧紧握著母亲交付的书本。

要让她松开手，就必须让她相信自己可以治愈她四百年的孤寂，于是昴伸出手。

叫喊。

「选我吧！碧翠丝！！」

「──啊。」

「──其实你很想被别人带到外头！因为你！老是坐在门口前面不是吗！！」

发出最强烈的声响后，这个世界迎向真正的终点。

名为禁书库，实则为禁锢少女的孤独牢笼，在世界的剥离和火炎包围下消失。

不过在消失之前。

──一本书啪搭一声，掉在了禁书库的地板上。

10

奥托他们默默地远眺被火焰吞没的罗兹瓦尔宅邸被烧垮。

「──」

奥托、佩特拉，还有奥托背著的雷姆，三人平安无事地通过宅邸的避难通道，成功脱逃到魔兽包围网的外头。

位在罗兹瓦尔宅邸的后山，与避难通道相连的山中小屋有细心地张设结界，因此周围别说野生魔兽了，连袭击宅邸的魔兽都没靠近。

而且在这个地方望著失火宅邸的人不只奥托他们。

山中小屋里有没去「圣域」避难的阿拉姆村居民──担心他们被卷入宅邸遇袭事件，因此昴事先让他们进到这个结界里避难。

想想那一大群魔兽，就能知道昴的不安不是多虑。这点不只奥托，连村民们也深有所感吧。

不过在场无人为平安抵达这里感到喜悦，也没人从容到欢欣鼓舞。

现在所有人都怀著祈祷的心情紧盯宅邸，等待发生肉眼能见的变化。他们都相信留在里头还在抵抗敌人的昴等人平安无事。

「──」

受到烧伤的奥托也不先治疗，而是注视著宅邸。他身旁就是佩特拉，用大到不像幼童会有的力气紧紧抓著奥托的手。

她想必担心不已吧。年幼少女对昴抱持淡淡好感的事任谁都一目了然。想到少女的忧虑，就忍不住祈祷昴平安归来。

为了让佩特拉安心，于是伸手轻轻抚摸她明亮的咖啡色头发。佩特拉吓到看向奥托，奥托对她笑了，然后重新看向宅邸──接著发现。

「……那是……」

身陷大火的宅邸，本栋的最顶楼。奥托他们走过的避难通道所在的办公室位置，那边喷发出格外惊人的火势。窗户碎裂，溢出的火焰将宅邸最顶楼整个埋没，接著罗兹瓦尔宅邸终于撑到极限，屈服在大火中，开始倒塌。

「啊……」

目睹这光景，佩特拉的喉咙发出细声。

接著她的眼中将会充满绝望吧。奥托正想，身为大人该为她拭去悲伤时。

「奥托先生！你看那个！」

「啊哒啊！？」

表情变得正经的奥托，侧脸被佩特拉的小手掌拍打。

被打到眼冒金星吓了一跳的奥托瞪大眼睛，不过马上就看到佩特拉开心地指向宅邸，于是连忙转头看过去，便理解了。

阿拉姆村村民们也跟佩特拉一样放声欢呼。

「哈、哈哈……」

──被烧毁的罗兹瓦尔宅邸，窜出一道白色光芒直冲天际。

光芒宛如流星，在高空处改变角度，朝著东方远处画出一道闪亮的轨迹飞去。用不著说，那边就是光芒的目的地。

那个方位有什么，奥托知道。

「刚刚那个！刚刚那个！」所以，在佩特拉开心地这么说的时候，他也跟著笑了。

「剩下的就交给他们了。──我啊～真的很累了。」

11

同一时间，当奥托安心地垂下肩膀时，浑身上下只剩腰际缠著一块烂布的半裸嘉飞尔也抬头看到同样的光芒，敲响牙齿。

「哼！不是干得很棒嘛～首领！这就是那个啦！『合辛就算死也会遵守口头约定』啦──！」

脱离烧起来的宅邸，靠蛮力突破魔兽包围网的嘉飞尔大笑。

浑身黑灰又都是烧伤，可说是满身疮痍，但却笑得开怀。

「嘎哈哈哈哈……好痛！？」

「都浑身是伤了，就不要在那边喧闹！会留下疤痕啦！」

放声大笑的嘉飞尔，后脑杓被纤细的拳头敲了一下。他抱头转过来，看到一脸愤怒的法兰黛莉卡。

「大、大姊你不高兴吗，首领他们平安无事耶。」

「当然很高兴。……幸好是交给昴大人。知道碧翠丝大人得救，我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安心叹气的法兰黛莉卡轻轻抚摸胸膛。见姊姊这样，嘉飞尔突然笑了，说：

「可是啊，全身上下只剩一块布，就算讲了帅气的话还是帅气不起来呢～」

「──哼，没办法呀！我根本就没时间脱掉衣服再兽化！」

全身赤裸只包著一块窗帘布的法兰黛莉卡，红著脸愤慨地说。

承受姊姊的怒意，嘉飞尔望向睡在旁边树荫下的少女──梅莉，然后眯起眼睛。

在那场激战中，艾尔莎跑去救即将被垮下来的屋子压死的梅莉，而错过了战胜嘉飞尔的大好机会。要是没有发生那件事，胜负就会逆转。

结果，梅莉由兽化后的法兰黛莉卡带走，在没有碍事者的战场上，嘉飞尔和艾尔莎对决──然后自己赢了。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这股彷佛是由对方获胜后逃跑了的心情却挥之不去，只是因为自己不成熟吗？

还是说，只是初次杀人的真实感，不允许自己沉浸在胜利中？

不管是哪种──

「管它胜利的余韵还是杀人的感觉，现在啊～全都先扔在后头。后面的事～本大爷就算努力也帮不上忙了。……拜托啰，首领。」

嘉飞尔伸出拳头，瞪著朝向东方天空飞去的光芒尾巴，龇牙咧嘴道。

看著同样方向的法兰黛莉卡也在胸前交握双手，像在祈祷。

「因为等全部收拾完，就有人跟本大爷一样该被揍上一拳啦！」

12

──被抓到了。

明知如此，还是紧握不放。

只要牵起这只手，抓住这股温暖，就不用再回到一个人的孤独夜晚。明明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仰赖迟早会失去的温度过活是多么疯狂愚昧的事，明明自己应该一直有所警惕才对。

被他的声音呼唤。

被他的双眼注视。

被他的双手需要。

明明知道能简单拒绝他。

──昴。

「嗯，没错。」

──昴，昴。

「对。那是我的名字。」

──昴，昴，昴。

──昴！！

「你终于肯叫我了。」

13

──暴风雪肆虐。

大雪纷飞，阻绝视线。吐出的气一接触到外头的空气就立刻冻结，简直是极寒地狱。

暴露在这种状态下，银发随风飞舞的少女在蓝紫色双眼中点燃强烈意志。

「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了！」

高举发出淡光的双手，银发少女使用数量庞大的玛那，然后解放。

在暴风雪中扩大的结冻魔法拉出光芒， 蓝色光辉化为无数光剑在世界飞舞交错，切割数量大到覆盖住雪原的白色魔兽。

──叽吱叽吱，咬合和摩擦短小牙齿的刺耳声不断响起。

那是这个世上最难救赎也最难共存的生物，自古带来的灾情就大到被视为灾厄。

又被称为「食欲」的化身。面对具现化的欲望，少女倔然而立，毫不后退。

可是她的呼吸急促，刚刚没法完全驾驭的庞大玛那已经有一部份失控，使得她有半边身子开始覆盖白色结晶。

再这样下去，过不久少女就会因自身的魔力而变为冰雕。

──就算如此也绝不退让。不可以后退。

「妈妈和裘斯，今天所遇到的人们。……还有，只要我没忘记那个人写给我的话，我就不会放弃。」

所以说，就算这副身躯会被冰块包覆，也绝对不会后悔。

在暴风雪中，魔兽的包围网越来越小，将少女和仰赖少女的人们逼得越来越紧。

要是有什么万一，就算赌上自己的生命也无所谓。──少女已经有所觉悟。

「──用不著那么勉强也没关系喔，爱蜜莉雅酱。」

一声轻响，少女知道有人从高处落到自己身旁。

看向隔壁。由于风雪太大，对方的脸被白色雪幕遮住，根本看不清。

但是少女非常清楚对方是谁。

从声音和态度，而且最重要的──就是他一定会在自己最希望的时候赶来。

「剩下的交给我，你可以退下了。──因为有初战补正。」

「对不起。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苦笑的气息往前迈步。那个人影身旁还带著另一个娇小人影。

而且后来听到的声音，是两人份。

那是彷佛一直在期盼这一刻的雀跃之声──

「真是的，会变怎样都不管了啦。」

「嗯，就放手一搏吧。──由我和你！！」

──精灵碧翠丝，和契约者菜月·昴，未来将会一直携手奋战的两人，开启了初战序幕。

第十五卷 第八章『雪的脸型』

1

「圣域」染上一片银白，而放眼望去，是大批的食欲化身魔兽群。

但是，背后所感受到的心仪少女的信赖，以及手上牵著的热度确实是真的。

──既然如此，菜月·昴站在这里，就没什么好迷惘或犹豫的。

「你挡得很好喔，爱蜜莉雅酱……！」

被轰隆作响的暴风雪扑面殴打，昴称赞她的奋战。

「圣域」一下雪「大兔」就会来袭，已经是既定模式。但在以前的路线中，走到这一步时「圣域」已经确定会半毁。这次之所以没变那样，全靠面对魔兽却还不肯退让的爱蜜莉雅奋战到现在。

「──既然大家都到坟墓避难了，那就代表『试炼』完成啰。」

魔兽群的正对面，就是爱蜜莉雅一直护在身后的艾姬多娜坟墓。在坟墓的入口可以看到正在观望她和魔兽交手的「圣域」居民和阿拉姆村村民──站在前头的琉兹点头告知彼此之间的利害关系已消失。

而且营造出这种状况的最大功臣，恐怕不是爱蜜莉雅也不是琉兹。

「──拉姆。」

被呼唤也没回答。她闭著眼皮，浑身无力软垂。

留在「圣域」发誓要完成毕生心愿的她，如今被坐在坟墓阶梯上表情茫然若失的罗兹瓦尔抱在怀里，持续沉睡。

拉姆和罗兹瓦尔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的昴无从得知。

「──昴，现在先专注在这边。」

陷入沉思的昴，手被牵著的小手拉扯。被听惯的声音呼唤不习惯的称呼，昴忍不住回：「呜咻～」

「……为什么发出那么奇怪的声音？」

「没有啦，被你直呼名字很新鲜嘛，所以要好好品尝这喜悦啰。」

「就这点小事……要沉溺在感慨里等之后再说。……ㄇ、昴。」

「碧翠子，你好可爱喔～」

昴直接道出感想，碧翠丝面红耳赤地用力挥舞牵著的手。她的态度让昴笑开怀，重振蜷缩的内心，吐气道。

「那么，碧翠丝。对手是大兔喔，内心做好准备了吗？」

「──才刚订完契约，就要与三大魔兽之一为敌，不但准备不充分，环境还很恶劣。契约者又是平凡人，距离贝蒂上次被丢在实战里已经睽违四百年。」

「所以？」

「障碍多得刚刚好。」

碧翠丝毫无畏惧地笑了，叽吱叽吱的磨牙声一口气蜂拥过来。为了迎战，昴边走向前，边朝身后的爱蜜莉雅竖起大拇指。

「大群的交给我跟碧翠丝来对付，落单的就拜托爱蜜莉雅酱了！」

「──知道了，交给我！所以，交给你们了。」

「好喔，交给我们。」

人尽其才，分工合作，男生有活力地在外打拼；女生好好看家。

背后的爱蜜莉雅深吐一口气，然后周围的玛那膨胀，张设出冰之防线。站在冰结领域前面的昴，堂堂正正地与整个视野里的魔兽对峙。

与可爱的外表相反，大兔的存在意义既狰狞又丑恶。自己曾死在它们的牙齿下两次。被生吞啃食到慢慢失去自我，那股恐惧到现在仍难以忘记。但是──

「──怕了？」

见昴屏息，碧翠丝若无其事地问。她的眼神、侧脸和说的话，都比滔滔雄辩还要有用。──提醒了昴他现在跟谁在一起。

「不，不可怕。」

「是喔。」

「后面有爱蜜莉雅，旁边有你。──总觉得我现在是最强的。」

「就是说呀。」

碧翠丝微笑。昴也配合那张可爱的笑脸凶恶地笑了。

大兔群发出怪声，一齐朝著大无畏的两人飞扑过去。面对它们的攻击──不，是捕食行为，碧翠丝举起了空著的右手。

「开头就先牛刀小试。──埃尔·密雅。」

咏唱的同时空间开始旋转扭曲，紫色的结晶在昴他们的周围展开。

类似冰柱的形状和光彩的结晶──紫箭。在以前的轮回中曾将艾尔莎做成串烧，是碧翠丝擅长的魔法。而且这次数量远胜以往，全都在空中做好准备。

只那么一瞬间，紫箭就瞄准好群聚起来的所有大兔头部，然后同时发射。

被一击贯穿头部的魔兽都立刻死去，死去的肉体化为跟紫箭一样的结晶，耐不住风雪而碎散。雪白世界出现一整片紫色光芒。

甫开战，大兔前锋部队就全部死绝。当然，这对可以无限增殖的魔兽而言很难说是迎头痛击，但其出色的战果和活跃赢得昴的喝采。

「厉、厉害耶──！」

「是、是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对贝蒂来说只是易如反掌。」

「不不不，你这招……威力这么强的魔法是什么！？什么属性！？」

「还用说，当然是阴属性啦。而且又没多强。」

看昴这么兴奋，碧翠丝骄傲地挺起胸膛。

彷佛在夸耀自己研发到极致的魔法、在母亲教诲下自己不断钻研的术法。

「就让你看看吧，阴属性魔法的极致──世界最顶级的阴魔法之力。」

「那我要做什么？」

「牵好贝蒂的手，不要让贝蒂一个人就行。」

讲完令人心生怜爱的话后，碧翠丝用力握紧昴的手。昴一回握她的手掌，碧翠丝便瞪著前方，像是要回报昴的乾脆。

吸吮完同胞的尸骸碎片，大兔群再度开始进军。在那之前。

「昴，你要学习一下精灵使者的知识。──原本精灵使者不需使用自己体内的玛那，而是可以直接利用空气中的玛那来使出魔法。」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算是我的门破了也没差……好，我来放纱幕！」

「贝蒂不期待你那不完整的纱幕啦。──好了，思考时间。没用到简直就是装饰品的昴，除了称赞贝蒂以外还能做到什么？」

碧翠丝摆起架子出考题，昴稍微想了一下。但是这段期间大兔的磨牙声越来越近，想起没有濒死而是瞬间被吃到死的体验，昴大叫。

「不知道！答案是！」

「那就告诉你吧。透过贝蒂的手掌进行想像。改组玛那，将其打造成化为箭矢的力量，用具体化之力粉碎敌人。──使出那至高无上的一击。」

「想像好了！」

「那就只剩下咏唱了！」

听到碧翠丝这么说，昴睁开闭上的眼睛，左手朝前伸。碧翠丝的右手也同样朝向面前的大兔群。──力量逐渐高涨。

「──埃尔·密雅！！」

两人的咏唱重叠，在空中显现的紫色力量朝大地上的魔兽倾注而下。

爆炸性的破坏威力，将「圣域」染成紫色舞台。──激战开始了。

2

对昴来说，使用魔法就等同于削减自己的灵魂。

从一开始，罗兹瓦尔和帕克就保证自己没有魔法方面的才能。结果只学会纱幕不说，体内的门还因为使用纱幕而坏掉，导致永远不可能走上魔法使者这条路。

所以自己原本以为再也没机会使用魔法了──

「密雅！密雅！这好难念！密雅──！」

放任膨胀的玛那喷发出去，昴连续发射以为跟自己无缘的大魔法。

在空中生成的紫箭接连在魔兽集团中开洞，将狰狞的大兔接连变为紫色的碎片。斜瞄这光景一眼，碧翠丝拉昴的手，踩著轻快脚步跳上空中。

很不可思议的，昴对无视重力的漂浮感并不吃惊。走在空中像跳舞般绕圈圈避开兔牙的碧翠丝，跳起了妖精舞蹈。

「要穿越啰。」

「好。」

刚说完，下一秒空间就扭曲，两人的身体在空中消失。跟「机遇门」不同，是短距离的空间移动。大兔们被这种转移给玩弄，浑然不觉昴他们出现在自己身后。

「左边拜托啰。」

「那右边交给你。」

用想像赋予魔法形体，透过碧翠丝来干涉世界。

感觉像是穿著别人的兜裆布去相扑，但正因如此所以丝毫没有游戏性。玛那顺从昴的想像力，在空中化身为大大小小各种紫箭，然后贯穿魔兽将之歼灭。

感觉就像在想像的枪械中填弹，然后扣下扳机，发射用玛那制成的子弹。

只不过这个想像会给予现实影响，接连猎杀逼近的魔兽。

另一边也一样，由碧翠丝产生的破坏袭向大兔。

空间产生龟裂，数百只大兔就像进入二次元世界中，被封闭在画纸里。接著画纸像被撕破一样四散，里头的魔兽们也跟著回归尘土。

多采多姿的魔法技能，昴只能惊叹。

跟只会一种魔法的昴不同，碧翠丝用出许许多多的阴魔法，简直就像是在向昴摊开自己得到的手牌。

「话说回来，漫无目的地一直放魔法也不是办法。碧翠子，有对策吗？」

「当然有啰。第一阶段差不多结束了。」

纵使减少数量但马上又补回来，昴对大兔的这个特性感到棘手，而碧翠丝则回以相当可靠的答案。

面对要求说明的视线，少女自豪地用鼻子一哼。

「哼哼～我们需要的，就是将群体聚集到这里。现在，森林里的……来到『圣域』里的大兔应该全都集中到这个坟墓前面了。」

「是啊，应该是这样。不过它们可是会无限增生的家伙。一一点名可是没意义的。」

「──说是无限，但其实不是没有上限喔。」

这句话让昴皱眉，接著像被闪电打中一样理解到个中意义。他看向魔兽群。还是一样整个视野里都是白色毛球──但是，若它们认真起来无限增加的话。

「那理论上，别说地球了，连宇宙都应该要被它们塞满满才对……！」

「一定是增殖没有极限，但最大数量有极限。所以说，它们的数量不会增加到超过某个数字。既然如此……」

「只要在它们的数量处于极限状态下，一口气干掉就能消灭掉啦！」

找到攻略方法后，昴双眼绽放光彩。

「不过问题在第二阶段──就是歼灭的方法。」

碧翠丝担心的，是如何同时消灭掉数量多达数万只的大兔。

若是能烧光整个「圣域」，或是像飞弹那样可以炸毁整个区域的话就有可能，但只要有一只残存，大兔就会即刻复活。那样做风险太高。

要用力量硬是消除掉它们很困难。既然如此，就用其他方法──

「你看起来像是想到什么的样子呢。」

「老样子，会是仰赖你的战术。」

就算在对话仍在使用魔法的碧翠丝，让两人被魔兽注意到。昴把嘴巴凑近她漂亮的耳朵，说出自己的战术。碧翠丝想了一下，然后点头。

「贝蒂也有想到类似的方法。不过，就凭贝蒂和昴的话，人数有点……」

「喂喂，误会可大啰，碧翠子。你什么都不懂呢～」

「──？」

「这种状况，你以为单靠你或加上我，就能解决吗？」

「啊。」听了昴的回答，碧翠丝睁大眼睛。接著她叹出白色的气，带著有点闹别扭的表情看向昴。

「昴真的……论拜托人是天下第一耶。」

「我可以向你承诺，今后我一样会是个让你不会腻、新鲜度出类拔萃的契约者。」

「不守约的惯犯这么说，很没说服力呢。」

碧翠丝带著微笑这样回嘴，被说中的昴顿时没台阶下。见昴如此，碧翠丝伸手按住昴的胸膛，投以信赖的眼神并深深点头。

「就算是贝蒂也需要时间做准备。这段期间，诱饵就交给你担任了。」

「放心吧。讲到要当强敌的诱饵，露格尼卡王国没人赢得过我啦。」

碧翠丝闭上眼睛，进入冥想状态。为了执行昴的作战计画，就需要做准备。抱起她娇小的身躯，昴用力踏雪而行。

瞄准在雪原上奔跑的他，魔兽边敲牙齿边咬过来。好慢。回想这两天所经历的惨烈战场，压轴的大兔有这么迟钝吗。

「挡路挡路！闪开闪开闪开！现在没空陪你们啦！」

避开兽牙，踢踹它们的头，踩著紫色碎片奔跑。

咏唱魔法，硬是用紫箭开出一条路，昴就这样抱著碧翠丝一口气通过坑坑巴巴的广场，来到站在坟前的爱蜜莉雅面前。

「咦，唉呀，昴！？」

看到昴朝自己跑过来，爱蜜莉雅慌张失措。昴直接滑垒到她身边，把冥想中的碧翠丝放在雪上，边摸她的头边说：

「抱歉，爱蜜莉雅酱！就我跟碧翠子两人收拾太困难了！」

「是、是没有关系啦。不过，该怎么办？果然还是我……」

「不，我想到打倒它们的方法了，所以爱蜜莉雅酱没必要抱著自爆的觉悟使用必杀技！应该说，拜托你别用。不然努力到这边都没意义了。」

爱蜜莉雅大吃一惊，不过她的王牌就是牺牲自己的招式，这点从她的性格就能猜出来。不能让她做出那种事，绝对不准她牺牲自己，永远都不能让她这样想。

就算伤害自己，只要大家能得救就行，拜托别这么想。

「大家都平安无事、大家都会得救。我们当然要走最好的路线。」

「昴……」

「爱蜜莉雅酱，现在开始要拜托你稍微勉强一下。我有稍微烦恼过你能不能办到，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加油。──为了大家，获胜吧！」

「──」

爱蜜莉雅手贴胸膛，像是从昴的话中感受到什么似地眨了眨眼。

在她下定决心之前，昴打算用紫箭来牵制魔兽群好争取时间。但是回过头时看到打碎大兔群的不是紫箭，而是冰柱。

眼神充满决心的爱蜜莉雅，用力握紧朝魔兽使出魔法的右手。

「知道了。就做吧，昴。尽管下令！」

听到蕴含决心和觉悟的答案，昴也跟著握拳。

「就等你这句。──大干一场吧！」

3

那股骇人魔力继续增长，强大到连昴都感受得到。

站在坟墓前面的爱蜜莉雅，还有被昴抱在怀里的碧翠丝。两人相信昴的战术，为各自的出场时刻做准备，倾尽全力在控制玛那。

而在她们出场之前争取时间和整理棋盘，就是昴的任务。

「来吧、来吧！和平常一样，我就是你们的对手啦！Follow me！」

笑著招手，然后用脑中所想的凶狠又无情的一击敲进它们之中。

紫色光芒乱舞，被炮击炸开的魔兽们群起蠢动。整群魔兽变成巨大个体，紧追著重复牵制射击的昴，开始在「圣域」里四处跑。

这是作战的第一阶段。至少这样就不用担心它们会跑去坟墓那边。

「玛那的气味和我的体味，你们最好是可以无视啦！」

会被玛那吸引是大兔的特性，而想吃昴是魔兽的特性。抱著碧翠丝的菜月·昴对大兔来说，简直就是垂涎三尺的珍馐。

叽吱叽吱，磨牙声从背后逼近，在昴耳中听来就是死亡的脚步声。

「──啧，脚步太慢啦，三大魔兽！这么想像鲸鱼那样被我消灭吗，低能迟钝怪！」

咬紧牙根压抑恐惧，昴用没必要的痛骂来保持内心平衡。要是不碎嘴来佯装平静，就无法隐藏自己战栗的内心。

这种丢人现眼的样子，可不能让正在身后看著的她和怀中的少女看到。

「昴──！」

而银铃嗓音穿过风雪，传到正在鼓舞自己的昴耳里。看过去，在模糊的白色视野彼方，看到爱蜜莉雅朝天高举拳头。──那是做好准备的信号。

看到后，昴踏雪的脚步更加用力。虽然爱蜜莉雅准备好了，但昴这边还没──还有一点，再一下下，就快好了，快跑、快跑、快跑！

连吐气的时间都节省起来，昴努力地在雪原上留下自己的脚印和「记号」。而这趟吸引大兔的拼死逃跑游戏，终于看见终点了。

插在雪原上的紫箭记号，终于接起来了──昴大喊。

「就是现在，爱蜜莉雅！把线画起来──！！」

用力踢雪然后停下脚步，昴使用魔法完成最后一项工作，并命令紫箭「发光」。──顿时，插在广场上的无数紫箭形成发光的四角形。

在这四角形中，刚好把几万只蠢动的白色魔兽群给包在里头──

「不愧是昴！非～常棒！」

完美地做好准备，爱蜜莉雅开心地叫出平常绝不会说的欢呼。然后眼神闪耀著罕见的好战光彩，纤纤玉指比向四角形内的魔兽。

──在昴争取时间时凝聚起来的魔力，一口气朝那儿释放。

「『悲叹之河』！」

庞大的玛那迸发开来，用昴所教导、自己还说不太惯的咏唱发动，世界开始变质。

释放的玛那一抵达最接近的紫箭后，便以那为起点朝左右分开，将力量接连传达给在广场围出四角形的紫色结晶，把每个点都连成一线。

结果就是，大地发出轰然巨响，整块雪原腾空浮起。

「厉害……」

目睹这景况的昴目瞪口呆。眼前的压倒性光景真的会让人愕然失声。

在广场张设的紫箭包围网，由爱蜜莉雅细心地用魔力描绘成形，将大兔关在雪牢之中然后飘上空中。当然，若是普通的魔兽，老早就会发现异状而逃离包围网。──但是大兔没有那样的判断力。

它们是食欲的化身，「暴食魔女」的无止尽饥饿感，自魔女达芙妮的空腹感中诞下的孩子──

「所以说，你们就是『欠临门一脚的基尔缇拉乌』啦！」

「──这样一来，你们就逃不掉了！」

昴竖起中指，痛快地大骂。而爱蜜莉雅则再度使出决定性的一击。

飘在半空中的白雪大地，上头有大量魔兽在蠢动的空中雪原，爱蜜莉雅用同等的魔力编织出冰盖──从正上方压在包围网上，正式完成牢笼。

如此一来，就算大兔有一般的判断能力也逃不出去。冰之牢狱就此成形。

环视在这牢狱底下、少了整块白雪的广场。没看到蠢动的身影，没有漏抓的魔兽。

所有的大兔都集中在一处，被关在四边各二十公尺长的四方牢狱中。这样就达成条件了。

「好啦，那压轴就麻烦你啰，大精灵碧翠丝──！」

摇晃怀中的少女，昴告诉她已经做好准备。

原本在安静冥想的少女听到后，慢慢睁开眼睛。

在看到眼前的光景后，她轻笑。

没有惊讶或是任何反应，就只是回报值得她信赖的结果──

「──亚尔·纱幕。」

咏唱完，阴属性的极致将世界化为一片黑。

4

──一瞬间，被漂浮感给拋甩，整个身体撞击地面。

撞击，接著压迫全身的束缚感解除。在这之后先摇晃身体，抖落沾在体毛上的雪。然后用力抽鼻，转头搜寻。

用眼睛、鼻子、耳朵、触须寻找猎物，然后啃食。那是自己唯一的愿望。用红色眼睛环顾周围，寻找浓郁芳香和可以震动触须的猎物的玛那。

感受不到。明明直到刚刚自己都还被大餐围绕著。柔软的肉和甘醇的血，可以暂时填补饥饿感，让自己吃到饱的猎物。

眼睛没看到，鼻子没闻到，耳朵听不到，触须没震动。

失望、灰心以及类似的负面情感，立刻就被饥饿感盖过。为了填补嘴巴的空闲和饥饿，就先吃掉身旁的白色肉块吧。

咬破身体，撕裂肌肉，吸吮鲜血，咀嚼内脏。尽情享用、吃光抹尽后，才发现周围也都在进行同样的进食行为。

猎物在减少。

顺从生存本能，啃咬专心进食的白色肉块，整个吞下肚。

一而再，再而三，在无止尽的食欲的策动下，吃掉旁边的猎物，再吃掉再旁边的猎物，再吃掉更旁边的猎物，还有旁边又旁边的猎物──

不久就将周围的猎物全部吃光，只剩下自己。

吸舔血泊，捡拾散落的肉片，连吸到鲜血的泥土和草都一并咀嚼。当这些都吃光的时候，这次自己真的变得孤零零的。

即便摄取了食物，容纳了超越体积的肉块，饥饿感却没有消失，还在继续虐待自己。

磨牙，发出叽吱叽吱的声响，被快把自己逼疯的食欲折磨。──不对，自己早就疯了。无止尽的空腹感，没法满足的饥饿感，永远不被允许的「暴食」的疯狂。

──母亲也一直都有这种感觉吗？

理性一瞬间掠过被食欲支配的脑子，但马上就被盖过。

身体颤抖。疯狂到最后，就是无意识地制造出跟自己一样的另一个个体，开始增殖。突然出现的白色肉块，像是忘记走路方法似地背部落地，在地面上打滚。

自己毫不犹豫地吃掉那个肉块。让它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享尽它的血肉。之后又为饥饿所苦。于是饿到最后又产下另一个自己。

进食，发狂，生产，进食。重覆又重覆，不断重覆这样的循环。

孤零零的。这个世界没有别人。有森林有土地也有空气，但就是没有猎物。

孤零零的。就只能一直吃。

孤零零的。不久被另一个食欲给吃下肚，消失无踪。

孤零零的。新的个体又开始重复增殖行为，持续暴饮暴食。

──没法满足的饥饿感，不曾被填饱过。

5

生出的黑暗把冰雪牢狱整个吞没，将大兔整群压缩，最后无声消失。

这就是亚尔·纱幕──作用于空间，纱幕系最强魔法的效果。要叙述事实的话，被魔法包覆的大兔群被扔到「其他次元」去了。

在那里，再生或增殖都毫无意义。就跟字面意思一样，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是有想过像禁书库那样，把那些家伙丢到被隔离的空间啦……」

「有什么不满吗？」

压倒性的作为让昴声音颤抖，身旁的碧翠丝嘟起嘴。手插腰摆架子的少女，对昴的态度非常不高兴的样子。

「真的厉害极了……」

代替昴老实称赞的人是爱蜜莉雅。

正因为精通魔法，所以惊讶程度才会高于昴吧。解除备战状态后，冻结半个身子的状况也逐渐平息。一切都很顺利。

转动脖子，昴再度确认曾被大兔整个覆盖，现在什么都不剩的广场。

看向背后，再次确认坟墓的安危。看到战斗结束，从入口鱼贯走出的「圣域」与阿拉姆村居民，纷纷朝他们竖起拇指。仔细看，琉兹的复制人也混在他们之中。「圣域」发生了什么事，看来要花心思交流情报了。昴苦笑。

然后是坐在坟墓阶梯上的罗兹瓦尔，和他怀中的拉姆。──拉姆的手正摸著罗兹瓦尔的脸，小丑的表情扭曲，远远看去也知道他在流泪。

「──」

这幅光景，让昴感觉卡在胸口的大石头急速消失。

还没全部收拾完毕。但是，就跟自己对碧翠丝说的一样。用不著都自己一个人解决。就像昴、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携手打倒大兔那样。就像「圣域」和宅邸分别有不同人的奋斗那样。

无意中瞥见微笑的拉姆和哭泣的罗兹瓦尔后，昴领悟到这道理。

「昴，你看。」

就在昴吐出一口长气时，爱蜜莉雅突然用手指戳他的脸。

微笑的她悄悄地用手示意昴背后。碧翠丝还双手抱胸、鼓著脸颊在那边等他。

「不觉得该对大功臣说句话吗？」

嘟起脸颊的幼稚行径，让昴微微屏息。然后──

「哇！呀～！」

双手伸进她腋下，一口气抱起轻盈的身躯。

无视她发出可爱的惨叫声，昴抱著少女当场转圈圈。

「干得好！不愧是碧翠子，我爱你！」

「慢著、等一下！不对、放开、放手啦！贝蒂不是要这种……！」

「好乖～好乖！好可爱好可爱！碧翠子最棒！碧翠子最了不起！碧翠子万岁！」

大加赞美的同时，昴还高举著碧翠丝旋转。

被举起来的碧翠丝满脸通红，爱蜜莉雅用温柔目光凝视欢闹的两人。身后可以听见村民们在拍手欢呼。

然后以全身用力表达喜悦，一直在旋转的精灵和契约者──

「啊──！」

最后因为昴滑倒，所以两人的脸一起感情融洽地栽进雪堆里了。

第十五卷 幕间『各自的妥协』

1

「──好，完成了！」

捡起两根树枝，插进面前的雪堆里头后，昴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虽是在短时间内完成的外行人作品，却忍不住为丰硕的成果感到自豪。看过完成的作品后，一旁在看的观众也发出「哦哦」的赞叹声。

「我果然有这方面的才能。要是穷困潦倒了，就跟爱蜜莉雅酱合作让天空下雪，然后制作白雪艺术品。我可以当人间国宝了。」

「真是的，别说蠢话。……不过，还真的做得非～常棒呢。」

坐在石阶上看著昴作业的爱蜜莉雅，吐出白气说。

她那蓝紫双眼映照著的，是昴完成的雪人──不对，是一群雪帕克。收集广场上剩下的雪，制成了二十尊雪雕。主题有喜怒哀乐婚丧喜庆，各式各样的帕克都有。制作出这么多版本的热情出自哪里，老实说连昴都不知道吧。

因为他听了自己不在的期间帕克有多努力才这样，这大概是他表达感谢的方式吧。

「虽然他应该不是刻意的，不过毛还真的是白痴。」

相反的，对昴的行径给予恶毒评价的人，是枕在爱蜜莉雅大腿上的拉姆。

她脱去烧破的女仆装，换上白色衣服。给人的印象跟平常不同，但感觉像是附在她身上的某种东西脱落了。当然，讲话辛辣这点仍健在。

「你们两个，要犒赏平息这场骚动的功臣，只有这样未免太不够了吧？」

「嗯，说的也是。我非～常感谢昴。不过，因为昴不在的期间我也很努力，所以说我也想要犒赏。」

「爱蜜莉雅酱，怎么突然就会邀功了……」

可能是跨越「试炼」之故，爱蜜莉雅的态度与表情萌生了某种自信。那对总是自责又看低自己的她来说是好的转变。

单靠昴自己，根本不可能处理「圣域」所有的问题。不足的部分得以由他人填补，很想感谢如今可以迎来这个现状的奇迹。

「可是，好歹颁发最辛劳奖给我吧。」

「不可以这么自私。什么都给昴做的话，那我们都不知道在这干嘛了。昴才是，奔走得太过头了。」

「不是啊，没脑袋也没力量的我，就只有四处奔走这个方法啦。」

「可是，接下来就不可以这样啰？」

双方都太看轻自己了。抚摸腿上的拉姆的头，爱蜜莉雅含笑说。「好喔。」昴立刻察觉到她话中的含意，便用手指搓著人中边回应。

曾忽略了很多，也老是被身边的人帮助，但是必须捡起的东西大致都捡完了。而且以后再也不需要一个人烦恼了。

「──」

昴抬头，从广场看向坟墓。

刚刚，有两个人走进「试炼」机制消失的坟墓内。

他们在里头说什么呢，实在是很挂意。但……

「唉呀，就算是我也看得出来，要让他们自家人好好独处。」

明明有很多机会对话，却从没把握机会的两人。

现在一定积了无数的话想说。

2

──睡在透明棺材中的魔女，就跟当时一样美丽无瑕。

「母亲……」

魔女艾姬多娜的尸首就在坟墓最深处，静静地横躺在小房间的棺木里。

看到遗骸，碧翠丝不安到脚好像踩不到地。那不是战斗的高昂感，更不是失去禁书库的丧失或解放感──是罪恶感。

美丽的白色长发，充满知性又极富包容力的面庞。虽然少见，但她轻柔微笑的样子在记忆中鲜明地复苏。

因为过了四百年而几乎要忘却的母亲样貌，如今在此清晰浮现，挖开碧翠丝的心头。

「贝蒂，没能遵守跟母亲的约定。……对不起。」

用手指抚摸裂开的棺材的边缘，睽违四百年的重逢，碧翠丝从谢罪开始。

离别之际，母亲交付了魔女的知识以及「睿智之书」。现在失去两者的碧翠丝以没能完成契约之身，恬不知耻地回到这里。

「贝蒂没有见到『那个人』……书也烧掉了。要说对不起的事，实在太多了。」

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女儿。碧翠丝这样评断自己。

花了四百年的时间却没能达成母亲给的最后愿望，自己是多么愚蠢的女儿啊。而且还来见被自己丢尽颜面的母亲，内心著实悔恨不已。

「……讲是这样讲，表情倒是──很舒坦嘛。」

隔著棺材的男子──罗兹瓦尔轻易地道出碧翠丝的真心。

还是一样讲话一针见血惹人厌。但是他那样的态度让碧翠丝大感不对劲。这跟他卸妆露出真面目一事没有关系。

「要说舒坦的话还输你呢，罗兹瓦尔。没有化妆站在贝蒂面前，一点都不像你。……真的很不像你。」

听了碧翠丝的话，罗兹瓦尔没有回嘴，就只是寂寞微笑。

越来越不像了。对他这样的反应，碧翠丝低垂眼帘继续说下去。

「是说，你才是应该有很多话想对母亲说吧。见到母亲对你来说……对你这一族来说，应该是势必实现的夙愿吧。」

艾姬多娜的唯一弟子是第一个罗兹瓦尔──以他为始祖，梅札斯家这四百年，对碧翠丝来说是近在身旁的历史演变。

第一代罗兹瓦尔在与魔人赫克特的战斗中捡回一命，但取而代之的是失去所有魔法才能。他在艾姬多娜过世后，为了寻求什么而泡在禁书库，后来将夙愿托付给下一代就过世了。

在那之后，继承罗兹瓦尔之名的每一任当家，全都被发现拥有直逼第一代当家的才干，梅札斯家也因此壮大。

然后集大成者，就是眼前这位罗兹瓦尔·L·梅札斯。

他的才能甚至超越被艾姬多娜直接发掘的初代罗兹瓦尔，连碧翠丝私底下都为之胆寒。他无疑是过去不曾有过、世界最强的魔法使者。

「就算有稀世才能，你也逃不过梅札斯家的束缚。那个死了四百年，梦想能够与过世的母亲见面的亡灵……贝蒂有点同情你。」

只能遵从代代相传的业报的罗兹瓦尔让碧翠丝这么说。四百年来一直被一个契约束缚的自己，跟他那一族很像。

讽刺的是，四百年前的往昔岁月，跟第一代罗兹瓦尔度过的日子都苏醒了。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听过碧翠丝抒发的感想后，罗兹瓦尔竖起一根手指问。他低沉真挚的嗓音让碧翠丝抬头，默默点头。

「昴有成为你的『那个人』吗？」

听到这问题，碧翠丝轻轻屏息。这不是惊讶。──不，是惊讶。但不是来自于罗兹瓦尔的话。

而是「那个人」这三个字，已经无法在自己心中激起涟漪，所以才为此惊讶。

「……为什么笑？」

「哦，抱歉。贝蒂不是在笑你。刚刚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觉得自己真的很蠢。」

曾经那样紧紧束缚心灵的问题，只要一放手就可以忘得这么彻底吗？

一定不是这样。自己没有忘记。只是彻底挥别了「那个人」。

「那个男的……昴根本就不配当贝蒂的『那个人』。」

「不配当啊。……真是严格的评价。」

「是啊，贝蒂很严格的。所以说这四百年来才会一直让机会溜走。……因为贝蒂任性，所以一直拿『那个人』当挡箭牌。」

事到如今，才稍微了解了当年那些想将自己带离禁书库的人们的心情。

他们并非只是出于自私的野心才向碧翠丝伸出手。言谈中他们也表达了对碧翠丝的关心，只是自己一直视而不见。

「那样的你，为何肯到外头来了？为什么视昴为『那个人』？」

「说过了吧。昴根本就不配当『那个人』。不过，这样很好。贝蒂选了昴。不是选了『那个人』，而是选择昴。」

碧翠丝的回答，让罗兹瓦尔屏息瞪大双眼。

对信奉艾姬多娜并为其鞠躬尽瘁的罗兹瓦尔来说，这可能是很难接受的答案。不久前还秉持同样立场的碧翠丝，能理解他的心情有多沉痛。

正因为了解，所以有必要彻底讲清楚。

「贝蒂说希望昴成为『那个人』，但他嗤之以鼻，还发下豪语说自己绝对比那个连长得怎样都不知道的家伙还要能给贝蒂幸福。」

「这真是……傲慢的答案。」

「不过，贝蒂不讨厌这种强硬啦。」

跟那些说话有礼，对碧翠丝讲些大道理，说该怎样活用艾姬多娜知识的人比起来，昴的话直白多了。

「可是，这样好吗？你不管怎么争都没法成为昴心中的第一顺位。这点只要看他的态度就能明瞭……我也知情。」

「你好像误会啰，罗兹瓦尔。」

「误会？」

「贝蒂不是为了成为昴心中的第一顺位才走出禁书库的。是想让昴成为贝蒂的第一顺位，所以才离开禁书库的。」

──当时他说：「选我吧。」

没有了你就会寂寞到活不下去。他这么说。

多么方便的话，但碧翠丝的心却因此动摇、拼命吶喊。

然后，牵起他的手离开禁书库的瞬间，体会到叫人想哭的解放感。

突然改变态度，自己知道这严重背叛了母亲和罗兹瓦尔。

可是，心灵已经决定好了。手已经牵在一块儿了。

「──」

碧翠丝沉默，等罗兹瓦尔开口。就算他痛斥自己背叛，自己也必须甘于承受。碧翠丝做好觉悟──

「──不管几岁了，你都没变呢，碧翠丝。就跟那时候一样。」

「──？」

这话听来就不对劲，碧翠丝微微皱眉。内容也就算了，最叫人讶异的是口吻。十分温柔和蔼，又让人怀念。

「我跟你真的太少讲话了。从还在老师身边的时候就是这样。」

「你说，老师……」

罗兹瓦尔口气沉稳，话中还有不该听到的单字，碧翠丝战栗。

一种可能性同时掠过脑海，从头颠覆了碧翠丝的时光。

该不会，难道说，是的话──

「──你是、罗兹瓦尔？」

「我一直都是罗兹瓦尔呀？」

「不对！不是那样……你懂的，你明明懂的！」

「开玩笑的啦。就如你说的。我呀──我是罗兹瓦尔，碧翠丝。」

罗兹瓦尔一改变自己的称呼，碧翠丝眼中似乎看到了两个罗兹瓦尔。

蓝色长发的美男子，和有著相同容貌特徵的青年身影相叠。那是过去跟碧翠丝一样很仰慕艾姬多娜，乞求魔女教诲的青年。

「不会吧，灵魂复写……母亲追求的长生不老理论？可是，那次明明失败了。」

「灵魂不会固定在空著的容器内。这个问题一度让我很受挫……不过我硬是解决了那个问题。既然问题出在容器和灵魂的亲和性，那只要找亲近灵魂的容器就能解决了。」

意识到他这番话的意思，碧翠丝不寒而栗。

艾姬多娜失败的长生不老研究，是在琉兹·梅耶尔成为「圣域」核心后而有的副产物，为了有效利用复制体，因知识欲而生的谬误。到头来，别人的灵魂无法固定在空的容器中，研究以失败告终──但是罗兹瓦尔却成功了。

第一代罗兹瓦尔就这样不断转移到梅札斯家的子孙中，直到这一代。

「你要骂我没有人性吗，碧翠丝？」

罗兹瓦尔这么问碧翠丝。跟那时候不一样的，是罗兹瓦尔的瞳色左右不同，现在的他只剩下一只蓝色眼睛。

那湿润的蓝色眼珠，像是在等著碧翠丝骂他。

罗兹瓦尔也想被制裁吗？就像毁弃与艾姬多娜的约定，还向母亲的遗骸报告的自己这样。──希望自己的愚蠢行径被人斥责吗？

持续四百年的单相思又给旁人添麻烦的执著，希望由最了解艾姬多娜的碧翠丝来责备。

「罗兹瓦尔，可以在那边蹲下吗？」

「──这边吗？」

碧翠丝指著棺材旁边的地板做出要求。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留下蓝色瞳孔，问道。见她点头，虽然狐疑，但还是跪下了。看到他跪下，碧翠丝脱掉右脚的鞋子，用右手牢牢地抓住。

「咬紧牙根喔。」

「咬牙干嘛……唔噗！？」

用鞋子朝著高度刚刚好的侧脸赏一记耳光。

声响轻快又让人愉悦，但被甩了一巴掌的罗兹瓦尔瞪大眼睛。瞄了他一眼，碧翠丝把鞋子穿回右脚。

看到她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脸被打到红肿的罗兹瓦尔回过神。

「你、你刚刚那是轻蔑我的意思吗？」

「没有啊。自己做错事想被人骂，谁理你啊。……你做的事不值得称赞。不过，有资格责备你的人就只有那些成为你的身躯的子孙们。贝蒂只觉得『呜哇啊』而已啦。」

「『呜哇啊』吗。……既然如此，刚刚那一记是？」

罗兹瓦尔很想说那不构成打人的理由，但碧翠丝只是吐舌头。

确实，碧翠丝对灵魂复写一事没有抱怨。但是──

「当然是报复禁书库被烧掉啦！」

「──。宅邸的事，」

「因为贝蒂宅心仁厚，所以这样就饶了你。……就像昴也原谅你那样，贝蒂原谅你。」

打断罗兹瓦尔的话，碧翠丝快嘴告知。感受到她不让自己再多说，罗兹瓦尔沉默。

若要列举罗兹瓦尔的阴谋诡计，用双手手指都数不完。要是听他自白的话，碧翠丝也会无法原谅吧。──所以才不让他说。

而且，要是碧翠丝的判断正确，那他失去了「睿智之书」。

「──」

罗兹瓦尔玩弄谋略的依据已经脱离他的掌握。就像原本的碧翠丝那样，魔书对罗兹瓦尔来说也是希望的象徵。

紧紧抓著，仰赖依靠那书本走了四百年的事，没有改变。

而在那旅途的尽头，碧翠丝和罗兹瓦尔于此地，于「圣域」重逢。

既然如此，碧翠丝只要跟他说一句话就好了。

「罗兹瓦尔。」

「……什么事？」

「欢迎回来。」

这一句话，让罗兹瓦尔忘了呼吸。

在往昔，这里有碧翠丝和罗兹瓦尔，还有艾姬多娜跟琉兹──

所以，罗兹瓦尔轻颤唇瓣回应碧翠丝的话。

「哦，对啊。我回来了，碧翠丝。──欢迎回来。」

3

「去得可真久。虽说应该积了一堆话要说，但也太多话了吧？」

对毫无变化的状况耐不住性子的昴，在广场上做出三十尊雪雕帕克。做完后他回头看向坟墓。在那之后过了快一个小时，但里头的两人都还没出来。

「我懂你在担心，昴。不过做得有点太多了。」

站在静不下来的昴身旁，爱蜜莉雅有点傻眼地抚摸雪雕帕克。

顺带一提，刚刚躺在爱蜜莉雅大腿上让人羡慕得要命的拉姆，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所以坐在石阶上等两人回来，但看起来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既然有开悟的碧翠丝在，那自暴自弃的罗兹瓦尔就算不了什么。

「话虽如此，就是会忍不住去想，那样没问题吗。」

「呵呵，你很相信碧翠丝呢……不过，你们两个以前就很要好。所以有了契约关系，也让人非～常能理解。」

「我很想指正现在跟当时感情好这段发言……那是帕克？」

爱蜜莉雅看事物的方式很直接，昴忍不住抓抓脸，指向她挂在胸口的蓝色辉石。

那是对嘉飞尔之战的王牌，在「圣域」里为拉姆的热情作后盾，然后现在安然地睡在爱蜜莉雅身边的大精灵的依附媒介。

片面解除契约，又不断勉强自己导致陷入沉眠的帕克，就在封印睡床里呼呼大睡。

「很想向他道谢，不过这种状态没办法吧？」

「嗯，是啊。他太勉强自己了，真是的……作为依附媒介，这颗石头还没法唤醒帕克。要像以前那样说话做蠢事逗人发笑，是不可能的。」

「不过，总有一天会把他叫醒的，对吧？」

昴闭上一只眼睛，向爱蜜莉雅确认根本用不著说的事。听了之后爱蜜莉雅闭上眼睛，点头说是。充满决心的表情十分尊贵美丽。

「……爱蜜莉雅酱，你变了。怎么说呢，你以前就很可爱，但现在变坚强了。」

「这样的话，一定是多亏了昴和大家。我老是收受你们的恩情，所以得尽快回报呢。」

「要说收受恩情的话，我也觉得自己是那样喔。」

昴和爱蜜莉雅都是切身感受过无力感的同伴，但双方都不希望互舔伤口。这点既值得信赖，同时也值得自豪。

「对了，昴……那个……」

爱蜜莉雅突然叫唤沉浸在感伤里的昴。回过神看向她的昴楞了一下。

「嗯。……爱、爱蜜莉雅酱！？怎么那么用力脸红，没事呗！？」

「没、没事滴。完全没事。不说这了，就是，本人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遵、遵命。小的诚惶诚恐……」

不知为何爱蜜莉雅讲起敬语，昴也不自觉地用敬语回话。

面对这样的回应，脸红到耳根子的爱蜜莉雅却没说话，只是盯著昴看。最后终于开口。

「就是啊……昴你说过，那个……喜、喜欢我对吧？」

「咦。啊，是的。小的说过。我喜欢你。超喜欢。」

「──唔。关于这个，我呢，非～常非──常高兴。不过呢……」

听到面红耳赤的爱蜜莉雅讲到后面几个字，昴有讨厌的预感──具体来说，就是朝「我们做朋友就好」的方向走。

「等一下！稍等片刻！请行行好，我愿意眼光放长远来决胜负！」

「这、这个……那个，我知道。但是，果然不好好回应不行……之前在龙车那次，还有这次在坟墓，我都没讲清楚，所以说……」

被剧烈焦躁感驱使，昴倾听爱蜜莉雅接下去要说的话。依现状来看不坏，但也不能说是好转。维持现状应该是最接近的答案。

只要不是被说重复告白很烦，那不管几次昴都能重新站起来。

而心情上的些许落差，在下一秒就变得无所谓了。

「就是！我觉得一定要把我肚子里的小孩的事讲清楚！」

「Pardon？」

「虽然不知道是男生还是女生，但一定要好好疼爱！不过，我对那种事完全不清楚……所以说，得找父亲商量。」

「爱蜜莉雅酱，等一下等一下，真的多等等……」

昴的思考追不上红著脸又滔滔不绝的爱蜜莉雅。

冷静，要冷静。──爱蜜莉雅的肚子里有小孩，然后妈妈是爱蜜莉雅，爸爸是昴。可是不对啊。自己明明就还没「转大人」。

「爱蜜莉雅酱，你说的孩子，是指宝宝吗？」

「是、是啊。虽然在王选期间发生这种事很辛苦……可是，要生下来的孩子没有错，我想给宝宝幸福！这孩子是我第一个必须去爱的对象，我想让他成为被疼爱的小孩。我想告诉他这点。」

爱蜜莉雅的决心十分尊贵崇高，甚至可以说是美好。

但是话题却对不上。难道说异世界的生殖机制不一样吗？

「爱蜜莉雅酱，宝宝应该不是被鸟送过来，或是在甘蓝菜田里采收到的吧？」

「当然不是，但只要男人和女人亲亲，就会生小孩吧？」

──说不出话来。

爱蜜莉雅的性知识之缺乏，以及信以为真的可爱，在在都让人哑口无言。

「昴？你怎么了？我叫你啊。」

已经有母亲自觉的爱蜜莉雅担心地观察沉默不语的昴。真的很尊贵，可是这个美丽的误会险些对昴的纯真心灵造成致命伤。

毕竟怎么也没想过这么快就要担任不存在的宝宝的爸爸。

「昴，你该不会后悔亲我了吧……？」

「完全没有，我还想再多亲几次喔！？」

「这、这样啊……」

看那张羞怯的脸就知道误会越来越深，昴为自己的反射性回话感到后悔。

按照爱蜜莉雅现在的认知，昴说的话代表还想多生几个小孩。这种心情不能说没有，但那是要在进入「转大人」阶段后再去商量的事。

所以说现在，在这开头阶段，必须传授爱蜜莉雅正确的性知识。

「我、我恨你，帕克……！」

昴朝著不在这里，一直睡在魔水晶深处的小猫精灵抱怨。

──感觉似乎在脑海中看到小猫手支著头，「欸嘿」一声吐了舌头。

4

冲击的瞬间，脸颊骨倾轧，修长身躯在空中飞舞，最后撞上墙壁。不过木制材质根本承受不住，于是被殴打的身躯轻易地贯穿脆弱木墙，朝著下雪的屋外飞了出去。

「──」

又在地面滚了多圈，最后终于成大字形倒在雪地上一动也不动。让人以为他搞不好死掉了的寂静落在空间里。

大家轮流看著穿了个洞的墙壁，飞出去的人，还有打飞人的人。而把人打飞出去的当事人心满意足地吐气，说：

「啊～……痛快多了，对吧，嘿。」

锐利犬齿互敲，带著笑脸这么说的是金发少年嘉飞尔。

看著拉姆急匆匆地赶到被他揍的罗兹瓦尔身边，昴抓头，说：

「对、对呀。真的呢。」

他很勉强才回答得出这些话。

5

「欸～就是这样，既然大家都已经大致上出过气了，接下来想跟各位讨论这次发生的事和往后的事。」

重新打起精神主持会议的昴，环顾圣堂里的人。

聚集在这里的人，都是跟这次的骚动有关的主要人物。话虽如此，集结起来人数也相当多，让昴感慨这次的事件让大家成了大家庭。

──在爱蜜莉雅误以为怀孕的骚动后过了一夜，宅邸组也回来会合，所以促成了这次的会议。

所幸火烧宅邸组全员平安无事。嘉飞尔、法兰黛莉卡、奥托、佩特拉还有雷姆，都被帕特拉修拉的龙车载回了「圣域」。

然后再加上圣域组的昴、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等，「圣域」的代表琉兹也出席，这样一算，与会者就多达十一人。

「这一步在王选历史来看或许只是一小步，但是对爱蜜莉雅阵营来说却是非常大的一步……！」

「哇，总觉得非～常壮大呢。……不过确实如此。得加油了。」

认真接受昴的戏言，爱蜜莉雅拼命地想回报这份信赖。先前肚子里的宝宝的事也是如此，常保积极和真挚，是她的美德之一。

虽然因为有点认真过头，所以在解释怀孕这个误会时非常辛苦就是了。

「好啦，在话题偏离前我先提醒一下。那么进入正题。总而言之，发生什么事，这部分有向所有人说明吧？那接下来就是陪审团对主犯的判决……」

老实说这问题很难拿来当话题，可是却无法避免。

推动会议进行的昴抓抓脸，全员的视线都看向圣堂后方──整个人躺在长椅上，脑袋枕在拉姆腿上的罗兹瓦尔。

「……唉呀？该不会大家联合起来针对不做反抗的我──还欺负得不够？」

「不要用那种讨人厌的讲法，是出气啦。唉，虽说那已经不是出气的等级就是了。」

油嘴滑舌的罗兹瓦尔，让人想起刚刚进行的出气那一幕。

主要就是主谋者罗兹瓦尔要吃每个被害者一招的仪式。以嘉飞尔的拳头开始，法兰黛莉卡的兽拳和帕特拉修的冲刺等，大家用各自的方式给予他痛击。

而昴个人最欣赏的，就是佩特拉拿湿毛巾用力擦罗兹瓦尔的脸。湿毛巾发出宜人的声响，带来比外观还要大的爽快感与威力。

「虽然光那样不到抵销的程度，但至少进入了谈开来的阶段。讲是这样讲，但实在很想对你的态度提出指责……」

说到这儿，昴暂时不语，并非看向罗兹瓦尔，而是凝视著给他睡大腿的拉姆。「干嘛？」承受视线的拉姆则眯起浅红色眼睛。

「虽说不是常态，但真没想到你能沉得住气默默地看大家对罗兹瓦尔出气呢。我还以为罗兹瓦尔被玩成那样，你肯定会理智断线。」

「蠢问题。……拉姆并不认为罗兹瓦尔大人是没有过错的圣人。既然被打是理所当然，那就只能接受报应。不过之后要给予温柔照顾是看拉姆随意。连这种事都不懂，愚蠢至极。」

开头和结尾都被骂蠢的昴露出苦瓜脸。碧翠丝代替昴向顽固的拉姆叹气。

「真是有怪癖的姑娘。他害你肚子受了那么严重的烧伤……要是没有贝蒂，肯定会留下伤疤的。」

「碧翠丝大人亲自治疗，这点要向您献上深厚谢意。但是，拉姆想用保住的性命和健在的身体去爱谁，就不希望有人指指点点了。」

「……贝蒂可没亲切到那种地步。只是你的生存方式麻烦透顶。」

还是一样，拉姆爱人的方式依然纯净又有男子气概。为了阻止心上人的企图而奋战到受了濒死重伤，但这一点都不危害到她的爱慕。

所以说她并不是为爱而盲目，因此碧翠丝也只能叹气。

但是当然还有不能接受的人在现场。

「──拉姆～是不会改变心意的啦～但是首领，你是认真的吗～？」

说完敲响牙齿的，是站在琉兹和法兰黛莉卡中间的嘉飞尔。跟出完气后的爽朗笑容成对照，现在的他厉目瞪著罗兹瓦尔。

目光炯炯有神，很明显是看著敌人的目光。

「说什么要把这家伙纳为同伴～俺不能接受啦～」

「嘉飞尔……」

「是还没打够吗？嗯啊，还不够，没打够啦！这家伙都做了什么？要是没有首领你们，村子就会变成兔子农场，宅邸里的人会被肠女虐杀！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谁知道他哪天又背叛我们！」

吠叫的嘉飞尔用力跺地，大圣堂微微摇晃。

他的话让人没法立刻反驳。这是当然，嘉飞尔的意见十分正确，罗兹瓦尔就是干了这么多的坏事。

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让众多性命暴露在危险中。事实上昴曾亲眼看到许多人死掉，其中不乏现场的人。

──这个状况是成立在奇迹上。

就昴而言，也跟嘉飞尔一样愤怒。也有著无法容忍罗兹瓦尔的心情。

「但就算如此，我们还是需要罗兹瓦尔的力量。」

「首领……！」

「爱蜜莉雅要在王选中获胜，就不能欠缺罗兹瓦尔的协助。要是失去他这个后盾，爱蜜莉雅就会脱离王选。所以当然要让他收拾善后……怎么能让他道个歉就走呢。」

「意思是要原谅！差点害死本大爷家人的家伙吗！？」

感情用事的嘉飞尔直接点破重点，把问题丢给昴。

不管说再多、讲什么道理，嘉飞尔都不会接受吧。毕竟他差点失去了法兰黛莉卡和琉兹。

为了保护家人而孤军奋斗超过十年的他，当然无法容忍罗兹瓦尔背叛。

「我……原谅老爷。」

「大姊！？」

可是，反驳嘉飞尔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法兰黛莉卡。被姊姊的话吓到瞠目结舌的嘉飞尔用力撞击牙齿。

「你说什么啊～！这家伙可是想把大姊连同宅邸……」

「就算如此，我还是活下来了。多亏了嘉飞来救我。」

「那是单看结果吧！那家伙，差点害死奶奶！还有你耶！你却！」

「……我服侍老爷已经超过十年。」

面对粗声粗气的弟弟，姊姊眯起眼睛。眼神中带著慈爱，似乎是为大幅成长的弟弟替自己生气一事大为感动。

「我为了自己的目的，借用了老爷的力量，而且也在那里学会了很多事。换句话说，我为达目的而利用了老爷的栽培。这跟互取所需不是一样吗？」

「恩情和性命哪能拿来相提并论啊！大姊和拉姆都是这样被利用了……」

「呃，抱歉在场子正热的时候打岔，可以说句话吗？」

「啊～？」就在嘉飞尔紧咬这点不放时，奥托要他等一下，惹来他不悦地低吟。但是奥托不以为意，继续说下去。

「首先撇开情感层面不说，来谈谈现实层面吧。总归一句，边境伯打算让步到什么程度？」

「……又突然打岔了。虽然有点跟不上话题。」

奥托以公事公办的态度，淡定地推动话题前进。不明白他意图的昴皱眉，奥托见状说：

「很简单。说白了，嘉飞尔会生气是天经地义，我也是一肚子火。一般来说，只揍个一下根本不可能把这些债都抵销掉。」

「可是我觉得你也很认真地出了拳就是了……」

「那只是收回债务的利息罢了。总而言之，任谁都知道不可能就这样原谅边境伯吧？这点边境伯本人应该也了解。也就是说……」

「──我会答应条件到什么程度，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吧。」

奥托的说明快到最后时，罗兹瓦尔撑起身体接著说了下去。他闭上一只眼睛，用黄色瞳孔凝视奥托。

「在主动提出前被人抢先说去，会让人有点坐立难安──呢。」

「那么，我就把这点报复也先当作利息收下了。」

面对边境伯，奥托表现得还如此落落大方又有气魄。罗兹瓦尔也苦笑。

「讲得脸不红气不喘呢。好了，回到原先的话题。嘉飞尔担心我不知道哪天又会变敌人这件事……是无谓的担心。」

「……为什么敢把话说死？你以为你的口头约定还有人信吗？」

「非常遗憾，当然没有。所以说，就用肉眼看得见的形式来证明吧。」

对于嘉飞尔的警戒，罗兹瓦尔缓缓摇头，站起来，接著敞开上衣前襟，粗鲁地松开裹在身上的渗血绷带。

──一看到罗兹瓦尔裸露的身体，所有人全都倒抽一口气。

他身上有被坟墓的「试炼」拒绝所受的伤，这点大家都知道。但是现在吸引目光的不是那些伤，而是刻在身上的蓝白光纹。

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魔法术式的痕迹，于是昴看向碧翠丝。

「──这是誓约的咒印。」

「誓约的咒印？那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

但是，无论如何听起来就是有点不祥的字眼，的确又和那纹样格外相应。

像是要肯定昴的第一印象似地，碧翠丝赞同。

「约定分为很多种，契约和誓约，还有盟约。举例来说，契约是与精灵之间的约定。盟约是跨越血统的约定。而在这当中，只有誓约是束缚个人的约定。」

「束缚个人？」

「誓约者藉由完成约定，来交换获取相对应的代价。而既然身体刻上咒印，就会具有这种效果……」

「──我战败了。因此遵从誓约，不得加害你们。」

接过碧翠丝的话，罗兹瓦尔坦白在自己身上施加了何种誓约。

「只要违背这个誓约，我的灵魂就会被污秽，肉体将会被业火包围烧光。而且再也不能还原为欧德·拉格纳，会直接堕入虚无。这就是我的誓约。」

「为、为什么要立下听起来那么恐怖的誓约啦……」

「哪有什么为什么。不就是你提议跟我赌一把的吗。」

苦笑，或是还不到苦笑的不自觉发笑。罗兹瓦尔的话让昴思考了一下，立刻得到答案。──做最后赌注时的事。

当时昴向罗兹瓦尔明确告知这次的轮回就是最后一次，然后邀他赌结果为何。

要是罗兹瓦尔赌赢了，那昴就会乖乖照著他的话做──

「当时开的条件是：要是我赢了，你就要在我方阵营下拼命做事。」

「这就是为了让条件成立而有的咒印。」

「……换句话说，假设失败的是我的话呢？」

「这个咒印就会刻在你身上。要是违背誓言，便会被烧成灰烬。」

「好可怕──！」

感觉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骗，签下了猜想不到内容的誓约书。事实上也正如同他说的，但没想到他真的付诸执行到滴水不漏的地步。

而且论可能性，在身上刻下咒印的就是罗兹瓦尔本人。

「只要有这个，罗兹瓦尔就没法背叛我们。嘉飞尔，怎么样？」

「──」

「刚刚也说过了，罗兹瓦尔的力量在王选战中是不可或缺的。反过来说，就算他说不想帮忙，我们就算把他捆起来也要强迫他帮忙。」

「……首领说的，跟俺说的没有交集啦～」

「没有交集啊。那就得找到妥协点。罗兹瓦尔不会背叛，基于这点，你还可以命令罗兹瓦尔。不过抱歉，就只有宰了他不行。」

事先删除选项，明示出不容轻率的态度。当然，要是嘉飞尔有那个意思老早就下手了，昴他们根本不构成妨碍。

不过没有感情用事到做出傻事，也是嘉飞尔的个性使然。

「嘉飞……」

琉兹不安地拉拉嘉飞尔的袖子。感受到这动静的嘉飞尔转头看过去，只见琉兹缓缓摇头道：

「席玛的事，是她本人的选择。不管罗兹宝做了什么，要解除结界，就是必须由老身们其中一人成为钥匙。」

「──」

「原本一直自认为被撇除职责，但她在最后完成了管理者的任务，对她来说也是救赎。……老身们是这么想的。」

琉兹·席玛为了解除结界，而献上自己的身体充作钥匙。

「圣域」和宅邸都成功解放，唯一的牺牲就是席玛捐躯。后来知道这件事后，一想到嘉飞尔的心情，昴就胸口作疼。

假如可以挽回的话很想去挽回，一个不剩全部捡起来是昴殷切盼望的愿望。

但是，席玛的牺牲是解放「圣域」所不可或缺的钥匙。连在这种事上都感受得到那个恶质魔女的意图，不禁让昴越想越火大。

当然，愤怒无处发泄的嘉飞尔就更不用说了，根本不可能按捺得住。

「席玛说她这十年来都不孤单。因为有嘉宝……」

「……知道了啦。不要哭丧著脸啦，奶奶。」

但是嘉飞尔却粗鲁地打断祖母的话，而且声音很温柔。很讶异他能这么平静。只见他深深吐气，然后指著罗兹瓦尔。

「给俺发誓，罗兹瓦尔。少在那边说已经发过誓了，俺才不管。你现在给俺在这边重新发誓。」

「──」

「你过去的所作所为，绝对不会再犯。──就这样发誓。」

嘉飞尔的让步和所说的话都让罗兹瓦尔微微屏息。然后他的手指顺著刻在肌肤上的咒印纹路游走，点头道：

「我再也不会做出让在场的任何人牺牲，以此成事的举动。──赌上我敬爱的老师之灵魂来发誓。」

那对罗兹瓦尔而言有多沉重的意义，最能理解的就是昴、拉姆、琉兹和碧翠丝了吧。

可是，就算没法充分理解，也有感受到他的觉悟。

「──要是敢违约，少给我自焚。本大爷要用牙齿咬碎你的脑袋。」

瞬间膨胀的压迫感不是杀意，而是斗气。虽然是直接朝向罗兹瓦尔，但光是余波就烫到在场所有人的肌肤。

让罗兹瓦尔发誓后，嘉飞尔叹气，然后伸出手说：

「……本大爷现在这样就行。小姑娘也先这样接受吧。」

他把手放在一直瞪著罗兹瓦尔的佩特拉的头上。「可是……」感受到触摸的佩特拉用力握紧原本就握著的法兰黛莉卡的手，吐了口气。

「不管是跟爸妈还是朋友讲，都没人有好处啦。」

目前阿拉姆村村民和「圣域」居民都还不知道这次骚动的主谋者是谁，这是因为与会者认为没有必要刻意告诉他们。

佩特拉会出席，不是作为村庄代表，而是以罗兹瓦尔宅邸的佣人身份参与。这都多亏了认同她的努力的法兰黛莉卡。因为她相信佩特拉很聪明，就算不说破，她迟早有一天也会凭著片段的情报找出真相。

「就算是被昴…大人叮咛，小的也没办法。老爷……领主大人想对村子里的人做很过份的事吧？大家都那么相信领主大人。小的也一直以为您是个好人。」

「……听了这话，很痛心呢。」

年幼少女的弹劾，连罗兹瓦尔听了都皱眉。

跳脱阵营思维和琐碎事件的佩特拉，说出来的话最符合被害者的感受。不是因为她是孩子。而是因为她直接倾诉罗兹瓦尔背叛了自己担任领主时所培育出的信赖感。

「可是……可是要是说了不明事理的话，会害大家伤脑筋。小的不想那样。所以说，我绝对不原谅。就只是不原谅而已。」

「──」

看佩特拉泪汪汪地断言，罗兹瓦尔闭上眼睛。

然后佩特拉就滴落斗大泪珠，紧紧抱著法兰黛莉卡。前辈温柔地抱住她，轻声道：「你很了不起喔。」

「就看在大姊和奶奶，还有那个小姑娘的份上饶了你。可别忘了。」

接在佩特拉的哭声后，嘉飞尔叮咛罗兹瓦尔遵守誓约。

「这是当然。──守护誓言是我的专长。从以前就是这样～啰。」

罗兹瓦尔这么回应后，每个人的怒意都算是清算完了。

「对啊，佩特拉很伟大。你是人渣。那么，烧掉的宅邸和被牵连的阿拉姆村以及『圣域』，这些林林总总的问题先放在一旁……还有谁有话想说的吗？」

等佩特拉哭完后，昴重新统整在场的人的意见。

在某种意义上，目前状态是以阵营里的所有人都对罗兹瓦尔白眼以对作结。假如这样就算结束对谈的第一阶段，那差不多该转移到之后的问题上了──

「那个，我有。」

这时，有一个人划破全体的沉默，举起手要求发言。

是这个集团的首脑，一直对罗兹瓦尔的待遇都没有表示意见的爱蜜莉雅。

「OK，爱蜜莉雅酱。趁这个机会，想说什么尽管说。」

「那我就接受好意，不客气开口了……」

在昴点名之下，爱蜜莉雅盯著罗兹瓦尔看。承受视线的罗兹瓦尔不知心境为何，用正经的表情等待她开口。

「大家实在非～常奇怪。罗兹瓦尔还没有做出最重要的事。他要是没做，这场对谈就不该结束。」

「最重要的事……？」

「既然做错事，就该好好道歉。」

爱蜜莉雅的话让全体瞪大眼珠愣住了。

「大家从刚刚就只要求他做出反省的证明，罗兹瓦尔虽然也说了向老师发誓，但在那之前他有更该先说的话吧？罗兹瓦尔，你有对大家说过吗？我没听到。」

气得脸红通通的爱蜜莉雅如此指责罗兹瓦尔，还讲得天经地义。

内容听起来太过幼稚，导致所有人都愕然失声。但是把话说出口的爱蜜莉雅却正经八百，气呼呼地指责。

为了让主谋做出大家都忘记却又理所当然至极的事。

「──道歉吧，罗兹瓦尔。」

「咦？」

「既然接下来都要一起挑战王选，那就该做出生而为人该做的事。」

昴学爱蜜莉雅，正经八百地对傻住的罗兹瓦尔这么说。

这想法传给大圣堂内的所有人，罗兹瓦尔就这样被大家注视。没想到事已至此竟然出现出乎意料的事态，罗兹瓦尔显得十分狼狈。他吸一口气，然后──

「──嗯，这样就好。」

看著罗兹瓦尔道歉后，爱蜜莉雅这么说完接著灿烂一笑的样子，叫人印象深刻。

6

「你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呢。」

「……是你啊，碧翠子。」

观察自己表情的可爱脸蛋，让昴抬眉。

坐在地上思考的他丝毫不察有人接近。昴苦笑，边拍屁股边站起来。

地点是坟墓最深处的棺室。因为不会有人来，所以才来这边思考。

「你在这种地方边看贝蒂母亲的遗骸边干嘛？」

「很普通地在考虑未来的事啦，是说你那种说法讲得好像我是个变态！」

「就算你有不能为外人说的兴趣贝蒂也会帮忙隐瞒啦。只不过会觉得『呜哇啊』。」

「一想到会被你觉得『呜哇啊』，就没法重新振作了啦。」

两人还是像以前一样斗嘴，对话中蕴含了无从比较的亲昵。很不可思议的是，自从订了契约之后，昴就觉得碧翠丝可爱得不得了。

不是恋爱，而是亲情。就是会有想要让她一直满足的心情。

冷静想想，这种心情早在邂逅当初就一直有了。

「又露出在想不检点的事的表情了。」

「才不是不检点的事咧。我在想你的事啦。爱过头了让我很伤脑筋。」

「这、这样啊……那确实是很伤脑筋呢。不过，贝蒂希望你继续伤脑筋。」

因为太过可爱，昴毫无预警就把碧翠丝给抱了起来。被吓到的碧翠丝破口大骂还敲动手他，但因为不痛，所以昴就任她去了。

一来一往间，碧翠丝的视线不意看向棺材，然后脸颊一僵。

「……这个人就是你的母亲呢。」

「而且还跟昴所认识的『强欲魔女』不一样，是不同个艾姬多娜。」

以爱蜜莉雅为起始点，波及到昴的两个艾姬多娜。这问题意味著什么，按照现状，昴他们还没法导出像样的答案。

昴一开始看到这房间里的魔女遗骸后也大吃一惊，不过他心里暗想，幸好睡在这里的是碧翠丝认识的艾姬多娜。

虽说是尸体，但能再见到母亲就是救赎。──原先未能达成的再会，终究还是达成了。

「席玛女士……和你那被关在水晶里的朋友，真的很遗憾。」

「……道别本身，早在四百年前就做过了。所以说，无可奈何啰。」

在碧翠丝的沙哑低喃中感受到逞强的昴，仰望天花板。

位在克雷马尔堤森林的艾姬多娜研究设施遗迹里，封印著化做「圣域」结界核心的少女琉兹·梅耶尔的水晶，在解放「圣域」的同时也跟著被消灭。

据说这副魔女沉睡的棺材，以及封印少女的魔水晶，两者都是结界的锁。要解开这两道锁才叫真正的解放，因此席玛为此牺牲。

用牺牲这种说法，或许会惹得她不高兴。──说是为了开辟年轻人的未来所以才一肩挑起这个职责，实在很像她会做的事。

虽说她的本意一定是为了心爱的孙子嘉飞尔。

是否有朝一日，接近她高贵的生存态度的时候会到来呢？起码想发自内心起誓：不辱没被她所托付的人事物，贯彻这样的生存态度。

「唉～虽然立下了自以为伟大的誓言，但我的话根本就没啥说服力吧。」

「──？昴，在贼笑什么？很恶心耶。」

「哦，没啦……很恶心！？」

「啊，不对！没到那种地步！只是有一点而已啦。」

直接道出口的坏话，和没有恶意的毒舌，刺得比之前还要深好几倍。昴因此真的跪在地上，慌张的碧翠丝拼命地鼓励他。

就这样花了好阵子重新振作后，昴长声吐气。

「呼～差点震惊到死掉。稍微能了解帕克的心情了……」

「能了解葛格的心情，代表昴也成大事了。不过，莫忘这股精进的心情。这样一来，很快就能成为出色的精灵使者的。」

「好啦好啦……是说讲到精灵使者让我想到，你真的强到爆炸耶。因为我从来没放过那种魔法，所以超兴奋的！」

尘埃落定后本来连回顾的空闲都没有，但现在想起与大兔的战斗，让昴的男子气概大爆发。

跟碧翠丝订的契约，是因禁书库将要毁坏而顺势「订下了的契约」。

昴本来的目的是把碧翠丝带离禁书库。成为精灵术师和缔结契约关系，不过是副产物而已。不过实际体验过后心情非常愉悦。

听了昴直接无比的感想，碧翠丝脸颊僵硬，视线游移不定。

「昴，关于这件事……就是精灵术师的事，贝蒂有重要的话要说。」

「哦？怎么了，突然这么正经。」

「是贝蒂和昴在往后没法避免的事。」

碧翠丝怪怪的，还要昴坐在地上。因为昨天才刚从也显得怪怪的爱蜜莉雅那儿听到有关误会怀孕的事，因此昴有不好的预感。

话虽如此，既然事关两人的未来，虽然奇怪，也只能听了。

「首先，就是昴跟贝蒂订契约所以成了精灵使者……但贝蒂的特性跟一般的精灵很不一样。所以说，跟术师一般的常识差很远喔。」

「还好啦，我又没看过人形的精灵，而且我知道你特别可爱。」

截至目前为止，昴所知道的精灵使者就只有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两人。

爱蜜莉雅和帕克订契约，也跟其他微精灵有契约关系。由里乌斯则是跟多个比微精灵还要强的准精灵订契约，所以他也是个很强的术师。

再来就是被邪精灵附身的贝特鲁吉乌斯，但他的案例特殊，就先不提了。

「如你所知道的，贝蒂是母亲制作出来的精灵，又叫人工精灵。母亲为贝蒂量身打造了特殊力量……但相对的，也是有缺点。」

「缺点吗。那是什么咧？」

「贝蒂的缺点……就是，首先，会独占契约者。」

碧翠丝脸红，说明自己的缺点。还以为会是天大问题所以严正以待的昴顿时发出泄气声。

「蛤？独占是指独占欲吗？用不著担心，我对你很专情。放心吧。」

「是没错，但不是那样啦！讲白一点，就是跟贝蒂订契约的精灵使者不能再跟其他精灵和微精灵订契约。毫无例外。」

「……哦～是这么回事啊。也就是说，会把契约资源吃光啊。」

总之就是精灵碧翠丝的维护成本高，因此会吃光精灵使者在契约方面的资源。所以没有本钱可以再雇用其他精灵。

「连应急用的微精灵都不行吗？没差，虽然有点遗憾，但我很乐意接受。要我选其他精灵放掉你，我才不干咧。」

「……很、很好，正确。当然的啦。一般人都会做出这种确切的判断。」

听到回答，碧翠丝难掩喜悦，于是昴不断摸她的头。而乖乖被摸头的碧翠丝轻咳一下，又接著说下去。

「其实还有喔。不过跟刚刚说的比起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了。」

「那就是降低难度啰。好，放马过来。管它是什么尽管说吧。」

「那个，这个要讲出来有点丢人……贝蒂的那个，效能率很糟。」

「讲得像是车子一样。」

在游戏里头是有使出强力魔法或召唤兽会消耗较多MP的设定。输入使用量然后得出威力的公式就是效能率，不过不懂碧翠丝为什么会觉得难以启齿。

「奇怪？你虽然这么说，但是在打大兔的时候不是连续使用大魔法吗？甚至还让我用你的玛那，而且你也没吸走我的玛那呀。」

「那些是贝蒂长久以来累积的玛那。要是初战就突然吸出那么多玛那，昴就算被吸乾几千遍也不够用。」

「就是说嘛～。那问一下，你说的长久以来累积的意思是……」

「……就、就是从住在宅邸的人身上，擅自一次拿一点。」

是精灵才会觉得害臊的点吧，坦白的碧翠丝面红耳赤。抽吸玛那到底是多丢人现眼的行为，昴还是没法了解就是了。

「关于这点，碧翠子似乎有在深深反省，所以我就不吐嘈了。唉呀，反正之后就先从我这个契约者身上吸取的量来节省著用。现在的玛那存款有多少啊？」

讲得很跩，但其实昴的玛那储存量普普，甚至低于常人。既然要效能率差的碧翠丝工作，那么之前的存款就得省著用。

这是当然，事先掌握存款余额，以后才好做事──

「──没了啦。」

「……嗯？」

「就说没了。四百年份的存款，在初战时全都用光了。禁书库里存的量最多，但失去的同时就没了，用了最后的亚尔·纱幕后……就没了。」

「──」

听了碧翠丝的说明，昴沉默，沉思，思索后找到答案。

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碧翠丝现在的存款是零，靠昴的玛那光是要每天维持现身就很难了。效能率很糟的碧翠丝无法使用强力魔法，又因为跟碧翠丝订契约，所以不能仰赖其他精灵。

「意思就是……我们订了契约，就只是诞生了不能使用魔法的精灵和精灵使者的组合！？」

「这、这个嘛，感觉是可以那么说啦。」

「除此之外还能怎样讲啦！欸！你骗人的吧！？」

从结论来讲，就是昴成了精灵使者，而且得到一个小女孩精灵。

「你这样讲，害我突然对未来很不安耶！？没问题吧！？」

「欸嘿嘿，应该吧。」

「我笑不出来啦！！」

未经世故的精灵使者和茧居族精灵联手，诞生新的二人组。

两人的争论声在坟墓里头长声响荡。

第十五卷 终章『月光下，踩著随性的舞步』

1

──庄严的大会厅，摇身一变成为跟昴认识的地点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铺设整齐的红色地毯，数支并列的烛台上摇曳的红色火焰增添室内的严肃气氛，让站成一排的宾客们都自然地挺直脊梁。

井然有序站在那儿的，都是熟悉的面孔。而且他们全都穿著极为正式的礼服，所以很有趣。

其中的杰作是跟正式西装苦战的嘉飞尔，以及看起来就是贵族少爷的奥托。现在的他们和平常的打扮落差极大，简直是想逗人发笑。

以法兰黛莉卡为首，佣人们都穿著平常的制服当礼服，站旁边的拉姆也用女仆装增加气势。而注意到拉姆身旁的人影时，昴不禁屏息。

──被人安排坐在那儿一同出席的，是有著蓝色头发的睡美人。

这是拉姆的体贴吧。一脸得意看向这边的拉姆，让人又恨又感谢。

她们身边是穿著礼服装扮的佩特拉。她以让人看不出出身乡下的光彩和仪表堂堂的态度来参加典礼。都不会怯场，她胆量到底有多大啊？昴苦笑。

站在佩特拉旁边的碧翠丝，维持平常就已经很华丽的装扮，嘴角微微上扬，看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这样的伙伴让昴备感可靠，收下颚正经起来。

然后，视线离开来宾，朝向大会厅里头──

「──」

打扮得宛如出水芙蓉、正在等昴的爱蜜莉雅看著这边。

宛如月光闪耀的银发，像是嵌著宝石的蓝紫色双眸。即将主持重要仪式而略显紧张的表情，更加衬托出她神秘的美貌。

礼服跟平常的衣著不同，符合典礼且重视纯洁。像巫女服的穿搭，薄到透出肌肤颜色的布料，都让昴联想到天女的羽衣。

紧张到沸腾的感情，在爱蜜莉雅面前一瞬间就平息了。

方才对宾客的感慨也跟著远去，除了爱蜜莉雅以外的人全都脱离自己的意识。并不是轻视来观礼的他们。──就只是找到了能让心灵平静的地方。

「──」

没有人指引，昴像被引导般往前走。

穿不惯的礼服，配在腰际的全新骑士剑。不相衬到没资格笑奥托他们，但此时已经忘了这种小事，而是带著平静的心情来到爱蜜莉雅面前。

爱蜜莉雅站在略高的台上，昴跪在她前面。单膝跪地并垂下头。

连要腾出时间呼吸都觉得烦，昴全神贯注在眼前的爱蜜莉雅身上。在心旷神怡的紧迫感和与会者的视线下，昴卸下腰际的骑士剑，拔剑出鞘。

钢铁刀身反射蜡烛火焰，在昴和爱蜜莉雅的眼中点上同色光芒。将她的美烙印在眼底的同时，昴恭敬地将骑士剑递向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用白皙柔细的手指，轻轻接过高举递出的剑。深刻感情盈满蓝紫色瞳孔，举起跟心情一样重的骑士剑，剑锋直指天花板。

然后昴再度垂首，闭上眼睛。

象徵骑士骄傲的剑，以及代表忠诚的骑士之身体与头颅，都在这里献出。

──向主君献上骑士的身体和性命。

「──」

寂静支配大会厅。──不，之前安静就已经充斥大会厅。只是刚刚的安静蕴含著些微兴奋和热情。

但这一刻不同。兴奋、狂热和期待全都被拋下，是真正的寂静。

现场就只有一个人，被赋予可以打破寂静的权利。

「──致俯瞰耀眼世界的太阳，看守沉眠世界的繁星，风、水、土、光，以及充满一切的精灵。」

寂静被打破。

爱蜜莉雅的嘴唇像歌唱般，纺织出仪式祝词。

「──致接受你，孕育你，送出你的广大世界。」

颤抖。心灵在颤抖。

心灵的平衡瓦解，不稳定的灵魂焦急不耐。现在只想沉溺在她的祝福中。

「──致支撑你，守护你，构筑出你的这份骄傲。」

压抑想要叫出声的狂燥，忍住烧烫心灵的冲动，只等待被问的那一刻。

「──愿你的生存态度，能不辱看守你的所有，孕育你的世界，以及支撑你的骄傲。愿你能无惧无悔，毫不迷惘地顺从内心而活。」

祝词结束。

问话要来了。

仪式的做法到此结束。最后的问话，连昴也不知道答案。

「──你愿意发誓此志不渝，就像包围你的一切一样，更胜此时，保护此身吗？」

──但是，内心知道该怎么回答爱蜜莉雅的问话。

「对太阳、繁星、精灵、世界和骄傲──以及……」

向祝词中所说的一切，叙述现在身于此地的觉悟和感谢。

而在发誓之前，昴在脑海里描绘必须好好感谢的对象。所以，嘴唇自然而然就吐出了这些话：

「──父亲、母亲，赌上我的双亲，我愿发誓。」

「──」

「我会守护你。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吾名为菜月·昴。」

抬起头。

高举的剑之闪光和爱蜜莉雅重叠，但是眼中看不见钢铁的光辉。

现在只看得到和自己对目而视的蓝紫色光辉。

「爱蜜莉雅。──我是专属于你的骑士。」

「──嗯。」

回应这段话的爱蜜莉雅，双目在压抑不住的感情浪潮下开始湿润。

可是她硬是忍住快要溃堤的泪水，慢慢地放下举起的剑。然后将骑士的骄傲还给跪地的昴。

举起双手恭敬收下，骑士剑再度被纳入剑鞘。

把骑士剑配回腰际，仰望爱蜜莉雅得到首肯后，昴原地站起。

然后──

「现在才能讲，爱蜜莉雅酱这身打扮超情色可爱的！」

「笨蛋。」

──仪式的肃穆气氛被粉碎，爱蜜莉雅红著脸吐舌头。

2

被搬进大会厅的餐桌上头陈列了各式各样的料理。

在这个立食餐会中不看身分地位甚至舍弃礼数，方才参与授勋仪式的人们各按所好开始交际联谊。

「这可是我人生中最顶级的紧张时刻，大家还真好意思啊。」

人在阳台远眺餐会的昴，沐浴在夜风中。

餐盘和饮料杯都放在扶手上，不过却没打算去碰。脖子以上火辣辣的感觉，使得喉咙咽不下任何东西。

穿著礼服的佩特拉在宅邸大厅中央展露舞艺。是阿拉姆村举办祭典时会跳的舞蹈，不过佩特拉重新改编过，再加上她稳重的台风，即便身在贵族宅邸也毫不逊色。

而被佩特拉拉著一起跳舞的碧翠丝，红著脸踩著笨拙的舞步。虽然拼命挤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但昴可没看漏她的耳朵和鼻梁因害羞而发抖的样子。

很不可思议的，碧翠丝不会对佩特拉表现出强势的态度，而佩特拉也谨记昴的话，尽量以朋友的方式和碧翠丝相处。

这幅令人微笑的光景，让昴感觉心里暖呼呼的──

「──看碧翠丝那样子，就有她真的被带出来的感觉～呢。」

「唔。」

修长身躯突然穿过视野，站到身体靠著扶手的昴身旁。仔细一看，是服装和平常不一样，换穿上正式礼服的罗兹瓦尔。

长发扎起，穿上没那么浮夸的服装后，乍看就只是个美形贵族。只不过──

「……就不能别上那个小丑妆吗。」

「唉呀，真严格。但是，没了这个就不是我了。没──错吧？」

「麻烦追求个性也要讲究TPO（※注3：TPO，时间、地点、场合的开头英文字母缩写。）好吗。不是我要说，这可是正式典礼耶。」

毫不在乎的小丑脸罗兹瓦尔，让昴苦著一张脸。看到他那张脸就会想起自己砸了王选场子的无礼行径。是说还好那不是正式典礼，所以低空过关。

「话又说回来，仪式……骑士授勋典礼，真是大胆的作为啊。」

「因为有赶快办的理由。不过，我还以为这是你殷切期盼的呢。」

「这点确实被你说中了，所以才说你恶劣……」

罗兹瓦尔直刺核心，没法反驳的昴扭曲嘴唇。

──受封为骑士，是昴无论如何都想要的，站在爱蜜莉雅身旁的资格。

他允许昴受封为骑士并举办正式授勋典礼，有几个原因。

近期将在王都举办讨伐白鲸和大罪司教「怠惰」的表彰仪式，所以先举办授勋仪式为昴锦上添花。

最终极的目的，是为了让里里外外所有人都知道：昴成了爱蜜莉雅的骑士。

为此，有必要让授勋比表彰仪式先进行，因此促成了这有点手忙脚乱的授勋典礼。

「不过我说啊，寄人篱下还用别人家举办授勋典礼，会不会太厚颜无耻了？」

「被这么说是很抬不起头来。不过，米洛德家是梅札斯家分家，当家安妮罗洁又打心底对爱蜜莉雅大人著迷不已。我们可以不用住在被烧毁的屋子，又能在本馆完工前享受食客待遇，何乐──而不为呢。」

「讲得真是轻松啊……」

罗兹瓦尔啜饮杯中物，愉悦地翘起嘴角。

安妮罗洁·米洛德──收留失去住处的昴一行人，让他们住在自己家一个多月的宅邸主人的名字。跟罗兹瓦尔是远亲，以前曾和爱蜜莉雅深交，因此暂住期间对方给了很多方便。

年仅九岁的安妮罗洁，跟爱蜜莉雅感情好到连昴都有点吃味。

「在精神方面，安妮和爱蜜莉雅大人没什么差别。不如说，早熟的是安妮，行为举止甚至表现得比爱蜜莉雅大人还成熟。」

「可是，我不会忘记就是她灌输爱蜜莉雅酱亲亲就会怀孕这个不共戴天之仇的。」

孩子气的可爱误会所衍生的悲剧，身为被害者的昴绝对不会忘记。

「──」

停止闲聊打屁后，沉默的两人之间就只有吹过阳台的风。宅邸里头正在演奏音乐，舞蹈和欢呼正在炒热飨宴气氛。

──但就只有这个阳台与喧嚣隔离，慢慢又逐渐地填满紧张感。

「这是张设了驱人还啥的结界吗？」

「你的感觉真的变敏锐了呢。还是说，对你而言这一晚已经……」

不是第一次了？话没说完，是因为昴用视线让他闭嘴。

这是侮辱。昴不想让他的怀疑玷污了这个夜晚和仪式。

「刻意在这个时间点跟我独处，是有话要说吧。」

「──老师应该没有任何亲人。别说姊妹了，可以称作女儿的存在就只有碧翠丝一人。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昴的视线变得锐利，催促他开口。于是罗兹瓦尔提出了有点不亲切的话题。就是艾姬多娜──与「圣域」的坟墓相关的两名艾姬多娜的话题。

罗兹瓦尔的见解，跟碧翠丝在坟墓中说的一样。棺材里的尸体才是艾姬多娜，命令昴和爱蜜莉雅进行「试炼」的是冒牌货。

可是对于这个「冒牌货」的说法，昴很难点头认同。那个艾姬多娜──与大罪魔女们待在梦之城堡的「强欲魔女」，毫无疑问才是本人。

但是，却没有方法可以解开这个谜。坟墓的机能已失，所以再也没办法见到魔女了。而且──

「你的目的，是棺材里的那个女人。现在还有咒印。你……」

「──我的目的是与老师重逢喔，昴。不过希望你不要误会了。」

「误会？哪有。你跟碧翠丝见到那个人……见到艾姬多娜，然后？」

「和活生生、有著灵魂，苏醒过来的老师重逢……这是我的希望。只有这点才是我的希望，无法放手的夙愿。」

罗兹瓦尔所幻想的论调及话中的内容，都让昴瞠目结舌。

「意思是……要让死人复活？你有法子吗？」

「并不是完全适用于每个人的理论。不过，老师有遗留下线索。『圣域』的解放……和取回尸首，都不过是为此做准备。」

为了让老师死而复生才解放「圣域」和坟墓。罗兹瓦尔已经完成前置作业。

但是，仅适用于艾姬多娜──棺材中的魔女的复活方法是？

「为了避免产生误解，只有一件事要先跟你说清楚，昴。」

「……说吧。」

「『睿智之书』化为灰烬，我失去了明确的未来。又因为被咒印束缚，所以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在暗中动手脚。──但是，我不会因此放弃老师的。」

玻璃杯沾唇，看都不看昴一眼的罗兹瓦尔话中带著执著。这让已经逼退他的诡计，还站在优势这边的昴感到毛骨悚然。

「不会放弃，这样很好啊……要这么说需要勇气，不过就随你高兴吧。但是，你要怎么做？为了达到你的目的，要做什么？」

「很简单。──我会一直监视你。」

「──」

──一直监视。

听到这不平稳的计画，昴说不出话。重新面向昴的罗兹瓦尔，他的异色瞳──左右眼点燃相同感情后，直盯著昴看。

「很幸运的，让爱蜜莉雅大人坐上王位是你的目标，路线刚好跟我的目的重叠。因此对我来说，你依然是可以继续保持共犯关系的对象。……只是我对于你不变这一点，依然感到怜悯。」

「你说什么？」

怜悯？被人这样讲让昴横眉竖目。罗兹瓦尔点头肯定，眼中的感情确实就是──同情和怜悯。

「你应该要了解失去的意义。应该要变成失去后，只拼命保护重要事物的『贤人』。──别看我这样，我本来想救你的。」

「那个『贤人』是贤在哪？硬生生吞下失去，算什么『贤人』！」

「拒绝失去而决定捡起一切的你，未来必定会继续受伤。伤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反覆失去，为了取回失去的东西而奋起，继续增加看不见的伤口。那样未免太过残酷了。」

「──哼！」

之所以没法说他讲得很极端，是因为罗兹瓦尔知情。

就算他还不清楚「死亡回归」的机制，但这世界就只有他知道昴可以重来。

因此只有他可以去具体想像昴所走的荆棘道路。

「而且你拒绝成为『贤人』，决定成为『愚者』。既然你做出这个选择，那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妥协的。正常吧？因为希望那样子的人，就是你。」

罗兹瓦尔朝著说不出话的昴走近一步，然后伸手抓住昴的肩膀，将脸凑近，彷佛在讲悄悄话般低语。

「──未来，如果你让身边该保护的某人死去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快速烧掉剩下的人，用咒印的惩罚让自己也变成灰。」

「──！？」

「是你决定要捡起一切的，不容许漏掉任何人。因此我不会让失去某人的世界存续下去。你想要妥协的时候，我会予以否定。──在失去『睿智之书』后，能够引导我走到老师身边的，就只有你了，昴。只有跟著你的脚步才能到。」

脸离开，罗兹瓦尔轻推昴胸膛。力量没很大，昴却踉跄得像是被人撞倒，要抓著扶手才能稳住身子。

──这就是为了四百年的心愿而活的男人，罗兹瓦尔·L·梅札斯。

往后他再也不会试图陷昴或爱蜜莉雅他们于不希望的苦难之中。只要昴希望，他会帮忙协助，也会全力支持爱蜜莉雅吧。

但是，只要昴稍有偏差，罗兹瓦尔就会颠覆一切，葬送所有人的未来。

不是撒谎也不是虚张声势，罗兹瓦尔为了自己的悲愿，必定会痛下杀手。

「唉哟，又不是多恐怖的事。你还是你，只要你继续完成自己的职责，我就会全力协助你的。──这是我跟你交换的新契约。」

「……我才刚学到教训，订契约不能只看契约内容，还要好好审视对象。」

苦涩地吐出讽刺，让罗兹瓦尔瞪大双眼。但他马上就掩著嘴巴笑出来，笑了一阵子后又抬起头说。

「对了对了。我刚刚才说会全力协助你。所以说，有件事也要跟你报告一下。」

「你还掌握了什么会吓到我的秘密？」

「在王都和这一次，委托『掏肠者』的人是我。但是，被关在地牢的少女……『魔兽使者』两次来袭，都跟我的差遣无关喔。」

「──啊？」

原本警戒还有什么事的昴，整个人傻住呆愣著张开嘴巴。

被关在地牢的少女，指的就是被抓起来监禁在宅邸内的囚犯梅莉。由于跟她一起来的艾尔莎死了，因此要如何处置不怎么合作的她就成了难题。

光这样就已经头很痛了，结果罗兹瓦尔说的话更是晴天霹雳。

「我这次的委托，对象就仅限于碧翠丝而已。按照『睿智之书』，让她从宿业中获得解放。……但是听起来，她们的目标远不只如此。」

「因为艾尔莎和梅莉是同伴吧。如果不是互相帮忙，那到底是谁想让宅邸陷入腥风血雨……」

「──也就是说，策划这次袭击事件的，除了我以外还另有他人～呢。」

「──」

「苦难接踵而来，简直就是要你发挥本领。很有对抗的价值吧？」

留下讽刺后，罗兹瓦尔将喝光的杯子倒过来，用最后一滴酒湿润嘴唇，接著就离开阳台，打算进入大会厅。

「恭喜了，昴。这是魔女的弟子给予的称赞。──你的胜利，就仅限今天。」

说完，罗兹瓦尔翩然离去。

冷风吹拂，使得冒冷汗的昴微微发抖。

火源还在闷烧。感受著余烬的热度，昴深深吐气。

3

「──昴，你在这里啊。」

靠著扶手眺望夜空星星时，有人呼唤昴。垂下视线，是沐浴在月光下更添美貌的银色妖精──

「才怪，是爱蜜莉雅酱。我刚还以为是天使还是妖精来接我了呢。」

「又在讲奇怪的话了。你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以前失败的经验让我很警惕酒精。我现在是因气氛和自己而陶醉。」

「看吧，果然醉了。」

呵呵笑的爱蜜莉雅来到昴身旁，靠在扶手上。楚楚动人的礼服透出雪白肌肤，颈项和脸颊微微红润，乐在其中的样子逗人发笑。

「我一直在找你……你刚上哪去了？」

「地点姑且不论，以事件来说的话，感觉跟最终魔王打了一场延长战。虽然好不容易脱离战斗，却觉得寿命少了大半。爱蜜莉雅酱，安慰我。」

「好啦好啦。因为今天的昴被气氛和自己给弄醉了嘛。」

很不可思议的，跟爱蜜莉雅说话的期间慢慢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原本跟罗兹瓦尔对话而变得沉重的心情转为轻盈，典礼时的高昂感好像又回来了。不过也因为这样，站在爱蜜莉雅面前感觉就很害臊。为了隐藏害羞，昴开始喝饮料。

「对了，有跟罗兹瓦尔好好相处吗？」

「咳咳！恶咳！换、换话题的时间点太刚好了……！」

「看这样子，果然是被罗兹瓦尔调侃了吧？」

想想方才的事，用调侃这种说法实在太过可爱，不过昴没否定而是老实点头。

「对呀。做了那么多坏事，竟然还跟以前一样，不如说变得更严重了。」

「一定是罗兹瓦尔怕自己做的事被忘记啦，所以说才会那样子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因为他是个非～常孩子气的大人。」

手插著腰，有点生气的爱蜜莉雅所说的话让昴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判断这件事的方式很可爱。──而是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一这么想，就能改变角度去看待刚刚罗兹瓦尔给的忠告。

「……爱蜜莉雅酱好厉害喔。」

「会吗？呵呵，谢谢。不过，我也觉得昴非～常厉害喔。」

「嗯……有吗？」

「有啦！昴真是的……来，你看。」

看昴意识不到自己的功劳有多大，爱蜜莉雅心急地迈开步伐，然后摊开双手示意大会厅内的光景。

──里头是昴和爱蜜莉雅以及大家四处奔走，最后集结起来的同伴。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吧？」

「……是啊，在不拘束的自助餐餐会里，对身为市井小民也是平民派的我来说是理想的光景。」

「嗯，我也这么想。我觉得这是非～常棒的景致。」

慈爱与羡慕逐渐盈满蓝紫双眼。侧目看到的昴内心为之震颤。

──这就是爱蜜莉雅想看的景色。广义来说，就是她想实现的理想世界。

不论是贵族、商人或平民，还是人类、亚人或半兽，都不会因为身份或种族而被歧视，能够安稳共存的生活体现。

「──昴，总觉得你的表情非～常温柔。」

「为什么咧？可能是因为跟爱蜜莉雅酱看到相同的东西觉得很棒，所以才在高兴喔。」

「啊，这个，我懂。我也觉得要是昴想的跟我一样的话，我会很高兴。」

「难说喔。说不定有所不同。有时会觉得，不一样也不错呀。」

看到同样的东西，共享相同的幸福感，然后看著未来的不同景致。

没必要什么都跟心上人一样。现在可以觉得不一样也不错了。

「──」

爱蜜莉雅眯起眼睛，柔和地凝视昴。

不知道自己那番话的意思有没有完整传达给她，但至少重要的事有传达出去。

假如能够共享，那就很好了。要再多奢求就太傲慢了。

「……吶，昴。我啊，待会有事想问问我的骑士殿下。」

「好巧喔。我也有好多话想问爱蜜莉雅酱。」

听了爱蜜莉雅鼓起勇气说的话，昴也耸肩微笑以对。爱蜜莉雅安心吐气，接著轻轻举起右手小指头。

「来，约定吧。这是你跟佩特拉做过的，你的故乡的传统吧？」

「哦，对啊对啊，眼睛真利。勾过小指头后要是不守约定，那早晚三餐饭都要吃针喔。」

「讨厌，好恐怖……我绝对会守约的。」

忐忑不安的爱蜜莉雅，用细长手指绕住昴的右手小指。

「等典礼结束了，到我房间谈重要的事吧。这次不要违约啰。」

「虽然我已经是违约惯犯，但晚上被找进爱蜜莉雅酱的房间里，还会有违约的选项吗？嗯，没有。」

「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互动就如往常一样，两人订下了约定。惋惜勾住的小指即将离去，昴闭上一只眼睛说：

「唉呀唉呀，会听到什么样的话题呢，我现在就很期待了。」

「……我要说的，是我这么做的动机。可能一个晚上也说不完。」

「这么重要的事，几个晚上我都奉陪。我可是你的专属骑士，OK？」

「喔、喔ㄎㄟ。」

爱蜜莉雅拼命配合做出滑稽动作的昴。这样的态度，八成是她不安的表现。爱蜜莉雅对讲述自己的事感到不安。

假如那又跟她在「试炼」看到的过去有关，那昴也能理解那份不安。虽然理解，但很想跟她说：不需要那么不安。

「没事的啦，爱蜜莉雅酱。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对你幻灭的。」

「昴……」

「就跟我在坟墓里说的一样。我喜欢你，所以没事的。我会全部接纳的。」

不管听到怎样的话，或是什么样的动机，都不会改变什么。

『──重要的不是一开始和途中，而是最后。』

进到坟墓，与家人重逢。当时传达给自己的想法和继承自他们的做法，使得昴自动做出回答。

──真的是对妈妈抬不起头。还有，对爸爸也是。

「而且，不管你的动机是什么，现在不也都没变？」

「……为什么知道呢？」

「因为你刚刚用温柔的目光看著大会厅啰。看了就知道了。」

从米洛德宅邸开始，没有人种歧视和阶级地位区隔的光景。昴说那是理想，而爱蜜莉雅用羡慕的眼神承受了。

不管爱蜜莉雅的心中有著怎样的理想，昴都能相信吧。

「假如你说想把那个做得更大一点，我也会帮忙的。我认为那是很好的。要是把它加进爱蜜莉雅酱努力的理由当中，那就让我第一个帮忙吧。」

「我真的……可以拜托昴吗？」

「你想想，刚刚我对你发过什么誓？你当然要第一个拜托我啊。只要是帮得上忙的事我都会帮忙，要是不知道的事，也会陪你一起想破头的。」

「──」

得到了喜出望外的回覆，爱蜜莉雅眼神动摇的幅度可说是前所未有。

该说什么才好呢？寻找适合的话，可是却找不到。

「──嗯。」

所以，爱蜜莉雅只这么说，点了点头。

接著露出楚楚可怜到让人看傻了眼的微笑。

──这是最正确的答案，光这样就够了。

「很好，我不会迷惘了。」

肯定地说完，昴将放在扶手上的饮料一饮而尽。接著抓起已经冷掉的肉派塞进嘴巴，开始咀嚼。

即便冷了也依然美味，派皮口感松脆。这个味道的背后有嘉飞尔、法兰黛莉卡和琉兹的忙碌制程，但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不管怎样，由家人羁绊而生的肉派，对现在的昴来说是极品美味。

「我说你啊，吃那么快小心会噎到喔。」

「因为肚子饿嘛。要是爱蜜莉雅酱肯喂我，我一定会细嚼慢咽好好品尝的。」

「我记得之前你累瘫的时候就曾喂过你了……」

「好啦。」爱蜜莉雅的回答让昴微微苦笑，然后拉起她的手朝向大会厅。

被拉著走的爱蜜莉雅只抬头仰望了星空一下，然后就微笑顺著昴的护航一同走进大厅。

宴会还在继续，两名主客回来，让场子变得更热。

可能酒喝太多了，奥托酩酊大醉，连礼服都弄乱了。而被奥托缠著的嘉飞尔则因为想喝酒而被迫接受法兰黛莉卡的教育指导。

佩特拉和碧翠丝的不整齐舞蹈也到了高潮。佩特拉额上冒汗笑得花枝乱颤，碧翠丝则是发挥不服输的精神展露出热情的舞步。

琉兹和罗兹瓦尔比邻乾杯，像是恢复了旧友的情谊般零星交谈。

远望这光景并安心微笑的人是拉姆。她不是站在罗兹瓦尔身边，而是留在虽然不记得，却还是感受到确切羁绊的妹妹身旁，彷佛知道雷姆也期盼姊妹能聚首。

其他与宴席相关的还有米洛德家的人。众多亚人仆役忙碌地来回穿梭，这间宅邸的主人同时也是年幼的当家，正对著彬彬有礼的管家生气。

再来还有等在屋外的爱龙，也得把这个特别夜晚的祝福分享给它。

──就这样，大家各随己意，度过祝福之夜。

「气氛很棒呢，爱蜜莉雅酱。」

「是啊。这一定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光景。我不会忘记的。」

就照她说的，创造一个忘不了的夜晚吧。

总而言之就在大会厅最显眼的位置，加入跳舞的两名少女的行列中。

虽然根本就不懂什么舞步，但快乐的气氛一定是共通的。

踩出随性的舞步。

骑士与魔女──新的主仆在困惑和笑声中迈出步伐。

第十五卷 余篇『──再度降临』

──在昏暗的冰冷空间中，不断响起规律的赤脚走路声。

在没有一丝光线、宛如深渊的黑暗里，脚步声的主人却走得毫不迟疑，简直就像要走回自己的房间那样轻松。

滴水声，到处爬行的虫叫声，脚底板感受到沙砾和泥巴的触感──往更深处走。

不久，抵达黑暗的最深处。伸手抚摸被苔藓弄得湿滑的墙壁。

顿时，淡淡的光芒飞舞，温暖的风穿过墙壁吹进来。浅红色长发和白色贯头衣迎风飞舞。整个人夹带著飘荡的磷光，慢慢地通过墙壁。

「起动式还能用啊。」

自言自语的影子──不，是少女穿过墙壁，下一秒便在刺眼光芒下闭上眼睛。一直走在黑暗的地底，因此外头的阳光对眼睛来说简直就像毒药。眨眼好几次，重新用视觉认识世界。

──在比森林树木还要高的天空中，看到刚刚升起的太阳。

「……意外地不觉得感动呢。」

眼前的太阳让少女歪头觉得失望。

就如她说的，无动于衷的眼神中只看得见涟漪般的感慨。她只是稍微看了一下太阳。虽然期待看到真正的太阳，但实际倒也不如想像中期待。

话虽如此，动点小手脚演一场戏才终于获得了自由，还是很有成就感的。而且也成功回收一直以来的目标魔水晶，这样「游荡世界」时就暂时不用担心了。

「对于非得借用『那个』之手，还有在『试炼』中没能见著『那个』的挫败身影一事感到遗憾……但结界解开了。就当作抵销互不相欠吧。」

不这样的话，自己──不，是这个容器就没法到「圣域」外。

简直就是自作自受，陷入无计可施的状况。一想到那个帮自己擦屁股的少女，就会感到胸口罕见地溢出难以言喻的情感。

「……算了，没差。这副身躯没法勉强，为了弥补空白，暂时得到处逛逛。如今也没必要执著那些了。」

双手一张一握，少女确认身体状况。

这是在成为结界核心的少女肉体上，强行叠上拥有同质灵魂的复制体的结果。于过去曾进入过坟墓一次的复制体内侧植入一部份的灵魂，然后一点一点地支配其全身。

让不同的灵魂固定在不同肉体上的复活法──严格来说与死而复生不同，但也相去不远。要完全熟悉身体还要花一段时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能够像这样拥有新的肉体，带著过去的灵魂走路，就该谢天谢地了。

「名字要叫……机会难得。以他的知识来取名，就叫欧米茄吧。」

这单字的意思是「最后」。以自己现在的立场来看，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名字了。

嘴角上扬，少女踩著草，穿过树林往森林外走。

以少女的双脚来说，这会是段让人有点不安的路程，但没什么大不了的。会疲劳和痛苦，都是因为肉体跟灵魂相联系的缘故，是活在世上的久违感受，当然要好好享受。

「碧翠丝被带离禁书库，罗兹瓦尔失去路标。但是，捡起余烬的青年，和心里蓄积愤怒的嘉飞──叫嘉飞尔就好，可以引燃的火种意外地多。他会怎么面对这些呢？明里暗里都要好好观察。」

刻意不提及会牵动心灵的少女，继续走著。

世界还在。没有褪色又芬芳美好，可以满足无止尽求知欲的宝库。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知道吧。」

路上看到一朵花，少女浅浅一笑。

她用手指摘下一片花瓣，嗅闻气味，接著放进口中。

如今还盛开的美丽花朵，总有一天会枯萎。花朵为何会枯萎呢？

人与人之间的美好回忆，总有一天也会褪色吗？

「──啊啊，爱为什么会减少呢？」

喃喃自语的少女，晃著浅红色长发踏草而行。

──「魔女」再度于这个世界被解放了。

《完》

第十五卷 后记

哟～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对不起后记的字很小！

我想您已经知道了，这是从第十二集开始就延续下来的后记传统！（编按：日版自十二集以来篇幅均只有一页）不过，我想这个传统应该只会到这一集。Maybe！

所以说，感谢您购买第十五集。既然您都已经看到后记了，就知道Re：Zero的WEB版小说第四章在第十五集平安划下句点。

虽然比当初的刊行预定要多了一集，但主人翁阵营成形方面是很重要的章节，因此若能让您享受到这边是我的荣幸。

接下来将是新的篇章，进入WEB版第五章。聚光灯会打在好一阵子没出场的角色们身上，因此还请尽量期待下一集！

然后这一次呢，说不定有人看过我的后记两次，因为Re：Zero短篇集第三集也在同一个月份发售，要是能合并起来欣赏，就能够体会到缓急（舒缓的短篇和急促的本传）的好喔！

另外，在这边看不到的近况报告，我想在短篇集第三集就能看到，「包含后记在内彻底享受作品」的人，另一边也请多多指教了。

好啦，如您所见篇幅已近极限，照惯例进入致谢吧。

责编I大人，在重新架构上难度恐怕是最高的WEB版第四章终于平安无事走完了！这个章节的份量刚好用一年就出版完了，一年还真快呢是吧！辛苦您了！

负责插图的大冢老师，第四章的新角色数量也不输第三章，但您却接二连三地完成角色设计图，真的是非常感谢。在最后的最后，被救赎的碧翠丝所展露的笑容被拿来当书封，真的是太棒了！您辛苦了！

设计师草野老师，虽然每次都这样，但尤其是在章节结束时撷取女角色最棒的一幕，这个技术可说是压轴精华所在。这一集也很感谢您的出力！

还有也要谢谢描绘出Re：Zero世界的マツセ老师和枫月老师。特别是枫月老师画的第二章节漫画完结了！一路以来真是辛苦了！在同月发售的短篇集第三集也依然受到了老师的关照，所以「一路以来辛苦了」的感觉比较稀薄，但还是很感激！

其他还有受到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等各方人员的关照，才能让第四章节走向完结。承蒙诸位的照顾了！

最后，要向总是支持我的各位读者们献上最大等级的感谢。

就某个意义而言，要说是「第一部完结！」也可以的第四章结束了，谢谢大家陪著这部作品走到这里。今后Re：Zero还会继续，还请多多期待！

那么让我们在新章节开幕的第十六集再会吧。王选成员将再度大集合！

2017年11月《充满事情做完的解放感和再度开始的干劲》

第十五卷 插图

第十五卷 特典 魔女的茶会之余

吐息泛著白色，白雪沐浴著倾注的阳光有如幻想般瑰丽闪耀。

炫目的光让她微微眯起眼睛。手扶向旁边立著的树干，掌中能感到粗糙不平的树皮。这绝非虚无缥缈的幻觉，而是真正的触感。

手掌紧紧的握住，向著耀眼的光闭上双眼，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吐气。

「果然，好几百年没有肉身，还真是哪里都不习惯」

凉爽的风抚动著淡红的头发，有著与外观不相符口气的少女嘟囔道。

这个有著惹人怜爱容貌的少女，青色的瞳孔中寄宿著深邃的理性光芒，可爱的脸庞掩盖不住高贵优雅的魅力。只用一瞥，就能察觉到少女周围非比寻常的气质。

年幼未熟的肢体上套著薄薄的白色贯头衣，身上连内衣都没穿。就这样赤足踩在大地上的姿态，可以说是非常的无防备了。

这里是说她不仅不在意他人的视线，在此之上对气候更是毫无准备。这么说是因为这一带的森林正被积雪覆盖，来自那里的少女行走在积雪中，身体时刻都在流失体温，已经开始剧烈的颤抖了。

不得不说，少女的旅行装束是完全欠缺考虑的大失败。

『经历了那么多辛苦，哈。要是被冻死可就搞笑了呦，谑。』

正在颤抖的少女，她的脑中响起了一个妖艳的声音。

当然，那是和少女完全不同的声质。不通过鼓膜而直接经由意识传来的声音，让少女紧锁漂亮的双眉叹了一口气。

「似乎不是什么愉快的想象呢。但绝对不会变成那样的哦。就算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留著能把这一代燃烧殆尽的魔力，可不要小瞧我。」

『哎，难得连夜偷偷的逃出来呢，想引起什么大骚乱被别人发现吗？还是说，这对多娜多娜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展开呀？』

「——」

『别，这样，达芙妮，酱。艾、奇多娜，酱也没有恶意的。只是有点，对吧？嗯，你看，刚刚复活，松了，一口气，而已……吧』

听见甜腻的讽刺和笨拙的辩解持续著。这两种声音既不是少女自己，也不是一开始听到的慵懒的女性。

不一样的其他声音，接踵而至的传向少女。只不过，每种声音都交织著对少女的亲密和与之相当的复杂感情。

与之相对，少女——不，是变换了姿态的『魔女』艾奇多娜的嘴角松弛下来。

白发与黑瞳，因白与黑的美貌而闻名的魔女失去了原来的容姿，如今以少女的身体为容器寄宿著精神，用不可思议的方式复活过来。

为了这次复苏耗费的心血不计其数，虽然错综复杂的状况推移让她提心吊胆，但是依靠艾奇多娜的引导操纵，最终还是克服了重重困难达成目标。

这样的成功，是连一向沈著冷静的自己都会忍不住自夸的事，不过——

「以灵魂状态生活了四百年，竟然一点都没注意到外面的环境……」

『都怪你在那自我陶醉啊。多娜呀，还真是个孩子。一点也靠不住。』

「虽然唯独不想被你说成是孩子，可我现在确实无言以对……」

尽管很想反驳意识里年幼的声音，不过自己一点也不占理，艾奇多娜还是心知肚明的。不管怎样，这样下去刚苏醒不久就又要被立刻冻死了。

虽然是当做最后的手段来准备的，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艾奇多娜打起响指。

僵硬的指尖发出轻微的响声，艾奇多娜的周围不断冒出红色的光芒。比拳头还小的火球一边摇动一边迸发，雪之森林的寒气被成功驱走，谁也想象不到这么小的火球有如此大的威力。看来不用再担心冻死的危险了。

「门的差异有些在意，使用魔法好像没有问题。那么……」

『那么下次使用魔法失败，把森林烧掉的话可就笑死人了』

「还有完没完了，对我的讽刺还真是停不住啊。我千辛万苦出谋划策，不惜玩弄阴谋诡计才总算把你们带出来，现在可都要后悔了。」

脑内响起的声音这是第五个人，总算全到齐了，艾奇多娜叹息著。手无意识伸向从贯头衣里裸露出的颈部——在那里唯一强调著自己的存在，镶著青色辉石的首饰。

「——」

抓著辉石坚硬的表面，艾奇多娜暂时陷入沈思。

从外表看去就一目瞭然，那件首饰是隐藏著与众不同力量的宝物。那是有著超越常识的高纯度的魔水晶块，无穷无尽的魔力容积却已经用完，压倒性的力量被储存在内部。

就算是一千个高级魔法使都用不完的魔力贮藏量，仅一块碎片就能将其悉数尽收的魔水晶就已经难以置信了，可实际上又有谁能想到容量竟然完全被用光。

更不用说仅仅被当做五个人灵魂的容器，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确保这块魔水晶和自己精神的容器是最费心的。变成灵魂状态经过四百年，计划渐渐成型用了十年——终于达成目标的瞬间。

『艾奇多娜，我说艾奇多娜！有没有在听啊？』

「——。在听啦。别总在我的耳边……不对，这种情况也不好说是不是耳边。别总是在我意识里大呼小叫的好吗。我的头还痛著呢。」

『可不是说这种闲话的时候啦！你，快给我看旁边！旁边！』

『旁边……？』

把意识从思索的海洋里拉上来，沿著声音慌张的向旁边看去。接著映入眼帘的是赤红的火焰吞噬森林，火势沿著相邻的树木传递蔓延的光景。

粗略的看过去，大致能猜到是艾奇多娜发出的火球引燃树木，最终引燃了这场森林大火。

「搞砸了」

『真悠闲呢，哈』

「这算什么，没必要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狼狈不堪。虽然火灾的确在预料之外吧……」

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艾奇多娜把手掌朝向燃烧的树木，闭上眼。「消失」的言灵从微动的口中传出，她睁开了眼睛。

「还在烧……」

『我说，达芙妮觉得呢……那个东西啊，不是多娜多娜造的梦中世界哦，只念两句是不能干涉事象的对吧？』

「那可就糟糕了」

『大、大误算……是，吗？』

『多娜，你纵火了吗？多娜，你是坏蛋吗？你要与提丰为敌吗？』

『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啦！快点！快去灭火呀，真是的！』

「当然。现在应该立刻……呃」

压制住脑内七嘴八舌的魔女们，正打算编写灭火术式的时候艾奇多娜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还没编写完的术式也支撑不住，从构成开始溃散。

怎么回事？在魔女们正乱成一团的时候，艾奇多娜很快就理解了现状。

「用魔法生成洪水，对现在这个身体来说还很不习惯啊。」

也就是说——

「火，扑不灭了」

『那就立刻，快给我跑啊——！！』

冻死之后又来烧死，危机接连不断，艾奇多娜像是被谁怒喝著一样跑起来。

森林大火的范围越来越大，很快连逃生路线都会消失吧。在那之前就算还没有习惯这个身体，就算四百年间没有做过一点体力劳动，艾奇多娜也只能气喘吁吁的拼命向森林外逃去。

「外面世界的残酷程度和我的想象有点不一样呢……」

身体好沈重，不断袭来的冷冽空气，稍微跑一会就喘不过气来。

虽然被自己的身体如此折磨，但一想到这是数百年间都无缘体会的感觉——

「不行，该难受还是会难受的……呜」

万幸的是，多亏刚才拼命逃跑，艾奇多娜成功避免了被烧死的命运。

尽管把森林燃烧殆尽的火焰来势凶猛，可是只要消耗少许魔力操纵风向，就能诱导火势蔓延的方向，这可以说是确保逃生路线的最关键因素。

那么，从危险的森林火灾里逃出来，之后就只要这样孑然一身的回归旅途——真能这样说该有多好。

「气候反常的大雪和森林火灾……这还不算，找到这样披著一块布的小姑娘，难道因为瘴气我的眼睛不好使了？」

「放心吧。我们看到的也一样啊。……既然不是梦的话」

「嗯……」

坐在树桩上的艾奇多娜像是在沈思一样用手扶著下巴。外表完全是幼小的童女，可不知是不是隐含的气质让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孩子。

所以，这种绝非寻常的感觉让这个男人——不对，让这些男人困惑的面面相觑。

这些穿著山贼装束的人面目狰狞，是个散发著危险气息的集团。目测人数有十八名，一个个拿著趁手的刀具包围著一个童女的光景甚至有些滑稽。

只不过不被这样的外表左右判断，遵从自己的直觉是他们的长处吧。联想到他们的打扮和营生的手段就不难发现。

「我猜你们的目的是大兔……也就是说，你们是『死肉渔』吧」

「什么？」

「嗯？在这个时代称呼都变了吗？根据他的知识，说是趁火打劫的盗贼吧，好像也不太合适……到底该叫什么呢」

艾奇多娜不解的歪歪头，男人们就像是看到什么毛骨悚然的东西一样紧绷著脸。

『死肉渔』是四百年前一个很厉害的职业——总的来说就是做一些寻找被魔兽袭击的集落，搜刮家财再拿去换成钱的勾当。虽然不及达芙妮还活著的时候，可这个时代魔兽灾害应该也存在才是。特别是大兔，只要发现它们肆虐的痕迹，除了生物以外其他的东西应该都完好无损，对『死肉渔』来说是绝佳的狩猎场吧。

「万一有魔兽吃剩下的也很容易就能伪装成被魔兽杀掉的。确实可以说是聪明的办法。对你们来说食腐才是天职呢。」

「食腐……我们是鬣狗吗？你在说什么鬼话……不」

摇了摇头，站在最前面的男人一只手拿起柴刀向艾奇多娜瞪去。眼神中散发出强烈的杀意，和一丝对这个诡异童女的畏惧。

「你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我们这边的生活也都不容易。大兔的痕迹不知为什么突然就中断了。再加上这火灾……然后就在那里发现你。」

「原来如此，继续说」

「虽然这丫头很奇怪吧，可外表看起来倒还不坏。而且，不管怎么说那对耳朵。」

脸上浮现出卑鄙的笑容，男人轻轻的弹了下自己的耳朵。这个动作暗示著艾奇多娜这个身体的特徵——因为身为容器的童女其实是半妖。

不过也并不是因为发现半魔才这样做的。本来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作为商品的价值，而不是血统的纯度。不管是纯血还是混血，处理方法没有什么不同。

「精灵族在这个时代也？」

「会说这样的话，难道是个隐居在森林里的臭老太婆？精灵族的年龄从外表很难分清可真麻烦。不过你说得对。精灵族现在一样能卖个好价钱。」

『——』

「——哦？」

一瞬间，不寒而栗的感觉让男人不禁叫了出来。其他的男人们好像也有类似的感觉，对于刚才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毫无头绪的议论纷纷。唯一知道原因的只有艾奇多娜，她触摸著胸口的辉石，试图平息『愤怒之魔女』的爆发。

「喂，不管你是小屁孩还是老太婆，反正，你别想给我耍什么花招……」

「说的也是。这样下去互相的意见也只会是平行线而已吧。你们想抓我去赚点钱维持生计。而我呢，只想这样随心所欲的旅行。所以我想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怎么样？」

「折中方案？你有什么立场来提方案，就凭你」

「还是听一听吧。这样的话还存在我们互相都平安无事，顺利解决这件事的可能性。」

艾奇多娜歪著头，微笑著向男人请求道。对著这个童女的微笑，男人猛吸了一口气，像是被气场压倒一样后退一步。紧接著露出了不敢相信自己做出这样反应的表情，立刻说道「只是听听的话，那就说吧」。

「太好了。我的提案很简单哦。只要接下来三十秒。在我的面前，站三十秒也没事的话，我就乖乖的跟你们走。很有意思吧」

「哈。还以为是什么呢。只是这样吗，你以为我们会害怕还是……」

「——那么，从现在开始三十秒」

条件已经同意了，得出这个判断的瞬间，艾奇多娜抚著长长的白发，轻视般的眯起黑色的眼瞳侧目看著男人们。

「——」

017

男人们一齐露出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在他们的眼里，应该只看到了十岁左右的童女彷佛突然变成白发美少女的样子。

然后在这个疑问得到回答之前，男人们就纷纷因为接连不断袭来的异变而倒下。

「咯、唔……」

拿著柴刀的男人一下子跪在地上。只有虚空来回仿徨的眼睛已经失去焦点，从嘴角边开始冒出大量白色泡沫。

类似的异变不止发生在他身上，包围著艾奇多娜的众多男人们都开始变成这样子。目之所及的十八个人，全员都不堪忍受艾奇多娜——『魔女』的瘴气而狂乱不已。

对著脖子搔抓，翻起白眼，口吐白沫，倒地痉挛，舌头堵住喉咙，用刀具划自己的脑袋，把头埋进雪中，男人们发狂的方式各式各样。

「——时间到了，三十秒」

数完说好的三十秒，艾奇多娜巡视周围。那里只有倒在血和呕吐物里一动不动的男人们。真不巧，似乎并不存在能忍耐三十秒地狱时间，成功获得把六位魔女收于麾下资格的贤人。

「非常遗憾呢。只不过约定就是约定。那我就继续随心所欲旅行了。顺便一提，只是稍微借用一下你们的衣服和鞋子并不会遭到报应呢。」

说著，艾奇多娜就从倒下的男人们里剥走了相对合身的衣服和鞋穿在身上。这时她的姿态已经恢复成之前童女的样子。

「还维持不了很久……吗。不过现在也只能等到习惯为止了吧。话虽如此……」

回过头看著倒下的男人们，艾奇多娜眼帘里映出那个黑发的少年。

被浑身瘴气的魔女们包围，还能保持镇定状态的少年——那有多么的不同寻常，恐怕连他自己都完全没有意识到吧。

「赚到些路费，接下来要赶快去城里了。过了好几百年，我还有点期待茶的味道会怎么变化呢……那么——」

长衣的下摆翻动，艾奇多娜再次向著毫无目的的旅途迈步前行。

就在打算离开的那一刻，对于给了自己衣服鞋子还有路费的男人们，艾奇多娜突然萌生了感谢的念头。

「裸身披著一块布，以最糟糕的印象出现在别人面前。这还真是，我做了多么失礼的事呀——我会永远把你们当做恩人铭记于心的。」

无意之中说出的话没有一丝欺瞒，只是单纯的事实。

艾奇多娜不会忘记他们的恩情。对于作为『死肉渔』行动，在这里遭遇『魔女』而殒命的他们，直到自己灵魂消失之时也不会忘记。

「啊啊，知道啦知道啦。吵死了啊你们。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魔女一边回应著脑内响起的声音，一边悠闲地向自己的旅途进发。

——天高气爽，阳光像是在祝福著这位数百年不见的归来者一样。

第十六卷 第一章『开头总由来访者开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迅猛跨越白线的瞬间，菜月·昴的视野天翻地覆。

「──停！下！来！」

全力奔驰后，不管是车还是人都不可能立刻停下来。

脚往前仆倒，整个人从头栽进草丛里。手迅速地往前撑地让身子往前翻滚，靠著已成习惯的受身来抵销冲击力，最后直接仰躺在地面。

呼吸急促，氧气不足，视野一片闪烁。背后是青草的触感，仰望从林木缝隙间露脸的天空，将盈满草木香的空气深深吸进胸腔。

然后朝著天空举起手，用力握拳。

「噗哈──！啊──好累！好难受！不过，结束了！完成了！到终点了！」

任由汗水不断流淌，昴皱著脸喊出成就感。

中途虽然心灵多次受挫，但每次昴都发挥不屈不挠的性子，最后终于达成了目标。唯有失败的次数多到令他感慨不已。

这样一来，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地回去面对教授自己一切的师父了。

「──昴，辛苦你了。」

还沉浸在心旷神怡的成就感中，视野里就有名少女上下颠倒地映入眼帘中。

娇滴滴的少女将淡色长发做出豪华卷度，身穿装饰过剩的礼服，浅蓝色瞳孔里有著极具特徵的纹路。看到女孩，昴的唇瓣绽放笑容。

「怎么，你来了呀，碧翠子。」

「早就来了。毕竟像这样慰劳每天努力的昴也是身为伙伴的责任。而且，拿去，佩特拉一直吵著要贝蒂拿毛巾过来。」

「哦，多谢了。而且这毛巾还先冷却过，让我觉得活过来啦～」

「要道谢直接去跟佩特拉说。那孩子一定会开心到跳起来。」

朝著把冰凉毛巾放在头上的昴说完，少女──碧翠丝一脸满不在乎地回答。不过嘴角却有著微笑，使得昴也跟著笑了。

即便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碧翠丝一同度过，但像这种日常的点点滴滴还是会带来新鲜的惊奇感，两人的亲昵度也是与日俱增。

「……自我跟碧翠子订契约后，已经一年了呢。」

「──？干嘛突然讲这个？」

「没有啦，只是感慨时间快如飞箭，我的碧翠子今天也很可爱呢～这样。」

「昴说的话还是老样子呢。不过，贝蒂的可爱可是天经地义。」

如此自傲的态度，正是碧翠丝顺利地被昴荼毒的证据。

──一年。从围绕著「圣域」的一连串事件开始到现在的时间。

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光中，有改变的事物，也有未改变的东西。未改变的事物的代表，就是昴与碧翠丝等其他同伴之间的羁绊。至于改变的东西的代表──

「这一年来，成长到会让人觉得当初是不是错看了的我之类的啰。」

「噗噗～什么鬼啊。被、被摆了一道……刚刚的笑话太好笑了。」

「我刚刚可不是在讲笑话耶！」

碧翠丝掩嘴大笑，昴大感意外，最后耸肩以对。

「说会让人觉得错看或许是太夸张了，但用不著笑成那样吧。你看嘛，碧翠子。我的肌肉！硬梆梆的喔！」

「知道了知道了。只有贝蒂一定会站在昴这边的。」

「那是根本不明白的人才会说的话吧！我明明每天都这么努力耶！」

盘腿坐在地上，把湿凉毛巾绕过脖子的昴用下巴示意身后的光景。碧翠丝跟著瞥过去后，闭上一只眼睛回答：「确实。」

两人的身后，是被开辟出来的森林空白地带。这片开拓地建造了昴方才果敢挑战的试炼──亦即「秘密特训设施」。

因为是自家人的私有地，所以可以利用森林的结构来确保使用范围，砍伐下来的树木又刚好可以拿来做各式各样的娱乐设施，化身为需要跑跳攀登来跨越障碍物的运动健身领域。

「跟这么欢乐的外表相反，要在限制时间内一口气突破所有的设施，就算是大人都要哇哇叫的鬼畜作法……我真是做了恐怖的东西出来呀。」

「太夸张啦。基本上称这里为秘密设施的人就只有昴和嘉飞尔而已。附近的小孩子都把这里当游乐场呢。」

「被毛头小鬼当公园了吗。算啦，只要不受伤就任他们玩，这样一来画出这个设施设计图的师父大人也会感到心满意足吧。」

认真挑战的话就是锻炼，带著玩心来的话则能为日常增色。运动健身领域塞满了梦想与希望，孩童们的反应热烈可说是令人开心的误算。

「不，假如是师父大人的话，有可能一开始就抱著一箭双雕的打算……」

「他是个让人摸不清的人呢。不过，对贝蒂的态度倒是很懂得轻重。因为有将贝蒂尊为大精灵来对待，所以也是可以称赞他啦。」

「我认为师父大人对碧翠子的态度跟你说的有点不一样啦。」

碧翠丝完全展现了当局者迷的字面意思，昴为自己的不识趣吐嘈反省。

昴擅自称呼为师父的人物，是从以前就侍奉梅札斯家的万能管家，大名为克林德。其实「万能管家」并非浪得虚名。他的钻研、造诣之多，包含锻炼的方式在内，都在这一年里教授给昴。

论能力和品格上，都是值得尊敬的人物。但──

「不知为何昴都不让克林德接近贝蒂，真是莫名其妙。」

「不是只有你。佩特拉也是，视状况而定爱蜜莉雅酱也是喔。」

顺带一提，拉姆和法兰黛莉卡则用不著担心。为求谨慎所以事先声明，克林德对昴、罗兹瓦尔、奥托和嘉飞尔也无害。其他的细节还请自己体察。

「唉呀，就算秘密特训设施只是空有其名也无妨。反正很帅。」

「一用上那个说法，嘉飞尔就双眼发亮帮忙开辟森林是叫人吓一跳啦。……贝蒂实在是不了解昴和嘉飞尔的感性。」

「那是只有男人才能了解的领域。唉呀，这样一讲，奥托不是男的吗。」

回想起来，奥托基本上大多都用温馨目光看著昴和嘉飞尔意气相投的模样，使得昴和碧翠丝忍不住歪头思索。

不管怎样，这森林的秘密特训设施为昴锻炼自己的这一年里贡献颇多。位在从宅邸徒步十分钟的地点，再加上除了宅邸相关人士外都禁止进入的绝佳条件。美中不足之处是宅邸的人会频繁来干扰。

「讲什么干扰，太夸张了。贝蒂从头到尾都只是克尽身为伙伴的职责罢了。唉～真是的。」

「哦，你讲出口了。这么狂妄自大的淑女就要这样啦！」

「呀啊──！」

因为实在太嚣张又可爱了，于是昴把锻炼出的力气全部用上，抓住碧翠丝放在膝盖上，随心所欲地抚摸她的头。

「太过分了──这是虐待精灵──！昴是个穷凶恶极的契约者！」

「耶嘿嘿嘿，要怪就怪你这个笨蛋，连契约书都没写就跟这种人订契约。」

碧翠丝嘟起嘴巴梳理被抓乱的头发，昴则如此笑道。

刚跟她订契约的时候，以为对她的好感度已经到了最大值，但这种想法却每天都在更新。记载著与碧翠丝每天的点点滴滴的「碧翠子成长纪录」如今已经写到第五本。往后也想继续守望她的成长。

既然都要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了，比起白纸之书，当然是充满回忆的相簿更好。

而说到相簿，照片数量和被拍进去的人数是越多越好。所以昴希望能尽可能地增加碧翠丝心中的深刻回忆。

「也就是说呢，碧翠子。我会玩弄你全都是爱情的表现。」

「昴刚刚说了玩弄对吧！贝蒂可没听漏！」

「我比较希望你没听漏刚刚的爱情的表现。」

「事到如今还提那个。贝蒂在被爱这方面可是很有自信的。」

碧翠丝讲得一脸理所当然，昴没说什么，只是眯起眼睛。

能够这样抬头挺胸用力地活过每一天，实在叫人感慨万千。

就在昴被这无以言喻的感慨给温暖胸膛的时候──

「昴大人──！碧翠丝酱──！」

突然被高声呼唤，嬉闹的两人一齐抬起头看过去。一名少女边挥手边跑了过来。耳熟的声音和熟悉的面孔，浑身上下都让人想用「可爱」来形容，是一位身著女仆装的少女。

「太好了，你们两个玩在一起。幸好没有错过，让我松了一口气。」

没错，在昴他们面前抚摸胸膛放心微笑的，是外表甜美的佩特拉。

没有屈服于一年前的大事件，佩特拉如今依旧以女仆身份在新的罗兹瓦尔宅邸里头工作。正处于成长期而稍微长高一点的她有其魅力所在。话虽如此，对昴来说还只是个可爱的妹妹。

「喂喂，说我在玩太那个啰。我可是很认真地在训练呢。」

「可是现在您把碧翠丝酱放在大腿上摸头呀？」

「抚摸碧翠子可是有窍门的。首先，要将她带离熊熊大火的宅邸，打好关系后才有办法开始。」

「我想，除了昴大人以外没人能办到……」

耍的嘴皮子得到无可奈何的表情，昴苦笑。这时想起了脖子上的毛巾。

「哦，对了。佩特拉，谢谢你这条毛巾。有先冷却过这点，真的很贴心呢。」

「真的？太好了，能让您开心就好。其实我是想用冰块来冷却的，但因为没时间，所以只好拜托爱蜜莉雅姊姊。」

「佩特拉走合理路线这点，我很喜欢喔。」

身为女仆却对劳烦主人一事毫不犹豫这点令人满意。

「嘿嘿嘿。」被昴这样夸赞，佩特拉腼腆地笑。

「啊，不对。我是来叫昴大人和碧翠丝酱回去的。」

「怎么了？该不会是烤出了乱好吃一把的塔了吧？」

「嗯！这也是大事一件。为了这个而连忙叫我们回去也是能够理解的。」

「真是的，哪有可能是为了这种事。你们两个别闹了啦！」

鼓起脸颊的佩特拉斥责悠悠哉哉的两人，接著抓住坐在地上的昴的手，打算拉他起来。

「塔的事之后再说！不提了，爱蜜莉雅姊姊在叫昴大人。有客人光临宅邸……爱蜜莉雅姊姊说希望能跟你一起跟客人会谈。」

「有客人来？」

从佩特拉的报告里猜想不到是谁的昴歪头思索，身旁的碧翠丝也跟著做出同样的动作。然后两人就这样歪著头开口。

「不在预料之中的访客，呼唤我的可爱爱蜜莉雅酱……不觉得是事件要爆发的前兆吗？」

「一定是麻烦找上门来啦。佩特拉，是什么样的客人？」

因为面前的两人头都歪成了同样的角度，受到影响的佩特拉也跟著歪头说：

「这个嘛，一个是十分正经八百的男性，全身紧绷到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正经八百又全身紧绷吗。原来如此，这样说来有可能是……不对不对，不可以用外表来评断一个人。」

「因为之前用外表判断人，所以我也有反省不可以再犯同样的错。」

「哦，很伟大呢，佩特拉。我是不知道之前的事，不过有错就改是了不起的行为喔。」

「去年有个眼神凶恶的人来到村子里，我当时以为他是奇怪的人，结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竟然回向到自己身上！是说，那个冲击性的初相遇事件就留待下次再提……」

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受到打击的昴闭上一只眼睛看著佩特拉，说：「另一人呢？」毕竟佩特拉的话才说了一半。

「还有其他客人吧？那个正经八百又全身紧绷的人跟谁来的？」

一听到这问话，佩特拉微微红了脸颊。

然后用似乎颇感幸福的放松表情说：

「──他跟著可爱的猫咪一起来的。」

2

新的罗兹瓦尔宅邸，外观就跟被烧毁的旧罗兹瓦尔宅邸同样是洋楼造型。

原本新旧宅邸之间就是本宅和别邸的关系，只是现在由新宅邸来担任本宅。因为是新门面，新宅邸的豪华度和占地之广凌驾从前，在其中忙碌的女仆佩特拉等人的辛劳是可想而知。

「好啦，回到了这间又宽又大的宅邸……」

推开双开门扉，从森林走路十分钟回来的昴一行人踏进宅邸玄关大厅。来访的客人八成是在会客室吧。

「首先，去那边露露脸……」

「哦～！哥──哥──！你好吗～？」

「咦？呜喔！？」

昴的心理准备却被大叫的声音和冲击给打破了。

声音来源和冲击力道高过胸膛。对方一如字面所述整个朝昴的脸飞扑过来，昴连忙接住。好轻。确认对方是谁后，昴的惊讶转化为理解。

松松软软的体毛，坦率直爽到像笨蛋的笑容，这些昴都有印象。

「听了佩特拉的话我是有想到啦……果然是你呀，咪咪！」

「唔嘿嘿嘿。哥──哥，超～久不见～。有多久咧？一年呗～？」

这么说著，露出笑容被昴抱住的，是有著亮橙色毛皮、身披白袍的兽人，又被称为小猫人的亚人少女。她的体格比佩特拉和碧翠丝还小，正如幼猫一样的可爱。

「对啊，一年不见了。你超有精神的，让我用力松一口气呢。」

「嘿呀～！咪咪超──有精神！还有，咪咪，长高咧！已经是成熟女人咧！」

「一见面就朝别人的脑袋飞扑过来的家伙，哪里像成熟女人啊！？」

少女──咪咪下到地板后，甩著长尾巴挺起胸膛。

虽然咪咪的态度天真烂漫且个性亲人，但她可是兽人佣兵团「铁之牙」的副团长，且战斗力高于昴十几倍。过去在讨伐白鲸和与魔女教的战斗中她协助过昴，因此虽然有点自作主张，但昴把她当成战友看待。

「算了，真亏你大老远跑来。对了，我介绍一下。这边的可爱女仆小姐是佩特拉，躲在我后面的萝莉是正常发挥怕生性格的碧翠丝。」

「哦～知道咧！就是当佩特拉的女仆小姐，和哥──哥的小孩！」

「那、那种乱七八糟又不是当事人意愿的记忆法很让人在意耶！」

听了咪咪自成一套的理解法，佩特拉优雅行礼，而还在怕生的碧翠丝则是苦著脸蛋。结果咪咪的猫眼对这样的碧翠丝绽放光彩。

「哦哦～！这是什么，这头发粉厉害～！为什么可以这么卷？咪咪，吓到了！」

「这是贝蒂的母亲设计的，极具机能性又富有优美感的尊荣发型喔。」

「不，优美感姑且不论，里头绝对没有机能性吧。这一年来因为你的头发到处勾勾缠，我很辛苦呢。」

不管是在宅邸、外出还是昴的怀里，碧翠丝的头发都一直勾到东西。因此现在昴解开头发缠到物品的技术可说是国内第一，到了希望别人称他为「碧翠发师」的地步。

「原来如此，基能幸和悠每敢呀！完全听不懂！」

「像你这样的孩子是不会懂的……喂，不准拉！」

好奇心旺盛的咪咪对碧翠丝的长卷发兴致盎然，动作就像是盯上老鼠的猫咪一样。于是碧翠丝只好提心吊胆地看向昴寻求协助。

但是昴却视此为碧翠丝交朋友的机会，因此刻意见死不救。

「那个，昴大人。碧翠丝酱用很可怕的眼神在看您哟？」

「人要跟不擅长的事物打交道才会成长。因为碧翠子太挑食了，所以在这边给她挑战。我们就默默地看著就好，孩子的妈。」

「说、说什么孩子的妈……知、知道了。」

看著昴假装在摩擦胡子的样子，佩特拉红著脸安静下来。虽然就这样看著碧翠丝和咪咪两人的温情接触也很好，但──

「对了，既然佩特拉说的猫咪是咪咪，那跟她一块儿来的正经八百的男子……该不会是由里乌斯那家伙吧。」

双手抱胸的昴因为讨厌的预感而郁郁寡欢，但还是说出可怕的推测。

如前所述，昴对咪咪这个人有好感。但是咪咪在王选之战中是隶属于爱蜜莉雅的政敌安娜塔西亚·合辛的阵营。

而跟她一样站在安娜塔西亚阵营，还担任骑士的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跟昴的关系颇为复杂。至少可以肯定不是见面后能够平心静气确认友好度的关系。

因此，可以的话，希望能避免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遇到他。

「哥──哥，用不著担心咧～。今天咪咪不是跟由里乌斯一起来。还有，黑塔洛和堤比，团长跟大小姐都不在！咪咪一个人当护卫来的哩！」

「这样啊，那暂时可以放心了。不过，安娜塔西亚小姐那边的人很多呢。」

听到作为代表的骑士不在，昴反而更加警戒。

安娜塔西亚不可能会派半吊子的人才充当使者，访问敌对的王选候补者爱蜜莉雅阵营。身为大商人的她所率领的合辛商会，是以西方国家卡拉拉基都市国家为根据地的庞大组织，其阵容和人脉绝对不容小觑。

所以说，与这名使者的接触有必要沉稳应对。

「因此，这下真的要前往会客室了……没错吧？」

「嗯。已经先带客人到会客室了。目前由爱蜜莉雅姊姊他们负责接待。」

「这么说来，就是由爱蜜莉雅酱、奥托和嘉飞尔，以及拉姆啰。……赶快在奥托胃痛而死之前去救他吧。」

「他也真是个可怜的男人。被昴逮著可说是他气数已尽。」

「不要讲得好像是我抓著他不放好吗。」

右手牵著一脸厌烦的碧翠丝，左手牵著心情大好的咪咪，昴跟著走在前头的佩特拉，前往位于宅邸二楼的会客室。

然后，当四人抵达会客室时，门前已经站著一名少女。

「拉姆？怎么会站在外头？」

「终于来啦，毛。来得有够晚的……」

听到声音而抬起头的，是气质跟我见犹怜的外貌完全不符，眼神和话语处处带刺的女仆拉姆。用自大的态度迎接昴他们的拉姆，话说到一半就中断，并眯起浅红色的眼眸。接著深深叹气。

「下流胚子。」

「看到这些人和画面还能这么说的你才叫下流啦！先不管健全不健全，这种光景除了温暖以外还有什么形容词啊！」

「麻烦不要像这样，什么都用自己的主观意识来判断。最好先记住了，毛。──拉姆的评价，全都由拉姆的主观来定夺。」

「你前面和后面的主张互相矛盾耶！？」

用自己的主观来否定他人的主观意见，还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让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了。而抱著手肘的拉姆视线撇离昴，往咪咪看过去。

「客人，因为您都不回来，让您的同伴十分不安呢。」

「啊～那不回去可不行咧～。真拿他没法度咧～！」

「嗯，麻烦您了。不然的话，为了找您而离开房间的拉姆可就要大动肝火了。」

听拉姆这样讲，大概可以猜出咪咪撇下屋主和自己的同伴，在宅邸里到处乱跑。

但因为是她，反而不用担心屋子被动什么手脚，不过行为实在是胆大包天。「慢著。」昴顺便叫住拉姆，盯著她看。

「你根本就没在找人吧？就只是站在门口抱著手臂而已。」

「这样方便啊。里头的气氛很难熬。不快点进去的话奥托要死啰。」

「你这种明明知道却还厚颜无耻的态度，让我十分尊敬。」

明知客人来访还做出女仆不该有的行径，反而让人深感佩服。

能够让拉姆说到这种地步，里头的氛围恐怕是万分恐怖，但就昴而言，不被扯上关系还更可怕。因此他重新做好觉悟。

「谢谢你来通知我，佩特拉。佩特拉你……」

「啊，我会烤出美味的塔等你的，加油喔，孩子的爸。」

「唔……被孩子的妈这样讲，我更不能退却了。」

佯装碧翠丝监护人的对话在这时变成绊脚石，昴就这样被佩特拉将了一军。

话虽如此，佩特拉本来就有自己的工作要处理，在这边要是得配合昴的任性就太可怜了。昴很想相信自己不是被她舍弃的，事实也应该、大概是如此。

「好──走啰。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后穴？」

「没品。」

「我才没那样讲！走啰！？」

被单纯的咪咪和有心为之的拉姆给泼冷水的昴，敲响会客室的门。结果门立刻开启，一头短金发的人物探出头来。

「哟～很慢耶，首领。奥托兄的胃袋快要开洞了。」

「我知道。老实说那其实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我很希望稍微拖延那种状况发生啦。」

「才怪咧！根本是所谓的『阿尔肯河泛滥』吧～」

说完就和昴一同露出奸诈笑容的人，是嘉飞尔。就站在门旁的嘉飞尔笑著用下巴示意室内。

「进去吧。首领不在的话根本没法开始，客人也很伤脑筋呢～。就只有奥托兄和爱蜜莉雅大人在轮番表演欢迎相声啦。」

「那真是让人想要好好欣赏一下的节目……咕恶！」

「少说蠢话，快点进去。后面的人还在等。」

屁股被拉姆踹了一脚的昴被强行推进会客室。就这样跌个狗吃屎的他立刻吸引了室内所有人的视线。

「────」

安心和傻眼，还有诧异。会被这样看待也是在所难免的。其中两道视线来自熟悉的面孔，于是昴和最后一道诧异的视线相望。

与自己视线交错的，是脸部细长、面容端庄的美青年。线条纤细的身躯被质料上等的礼服包裹，浅紫色的长发则是梳理整齐扎好。年龄跟昴相仿，表情略为紧张，左眼的单边眼镜也助长了他给人的顽固印象。

「这位就是……？」

青年用生硬的嗓音进行确认，结果点头应对的是坐在他对面的美少女。

「嗯，是的。」

将楚楚可怜与玲珑有致发挥到极致的美貌，以及反映出满满的健全精神性、充满魅力的表情，把美少女的词汇给研磨至极的银色少女，就是爱蜜莉雅。

她浅浅一笑，轻轻伸出优美的手指指向昴。

「抱歉让你久等了。──这位是我的骑士，菜月·昴。」

被爱蜜莉雅介绍为「我的骑士」，让昴的心灵因感动而颤抖。多亏了这句话，昴得以不断重温被任命为骑士那一晚的心情。

那个得到报偿的夜晚，一直都在用力支撑昴那软弱不坚强的心灵。

「他、他好像一脸恍惚呢……」

「昴，不要露出奇怪的表情啦。要是不正经的话会被人觉得很奇怪……等等，太用力了。贝蒂说，手很痛啦！好痛、好痛喔！」

「──蛤！啊，对不起，不小心就陷入了幻觉中。」

太过感动导致昴下意识地用力握紧手，差点捏烂了碧翠丝可爱的小手。

不管怎样，碧翠丝的话没有错，客人的视线充满了狐疑。这样不行，于是昴咳嗽清嗓，然后静静地按照骑士礼仪行礼。

挺直脊梁，绷紧表情，右手贴上胸膛，镇定心神。

「抱歉万分失礼。如同爱蜜莉雅大人的介绍，在下是她的骑士菜月·昴。」

「────」

看了昴行礼后，感觉青年微微屏息。

穿著运动服这点是扣分之处，但昴的礼仪也是由万能管家亲自传授，并获得近乎完美的评价。

以前的昴觉得骑士的礼仪就是做作在演戏，但自己开始学的时候却意外地「沉浸其中」。不是与生俱来，但礼仪和思想准备让菜月·昴越来越接近骑士。──现在已经不会把门面视为愚蠢之物了。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昴刚刚的行礼让室内除了客人以外的人都心满意足。特别是爱蜜莉雅的自傲微笑，给了昴必须挺胸的气概。

被这样的气氛环绕，青年似乎不想继续沉默而站起来低头致敬。

「──。感谢您的彬彬有礼。我……在下是安娜塔西亚·合辛大人的使者，名为约书亚·尤克历乌斯。」

「这边也要感谢您的有礼。真是好名字呢，约书亚……尤克历乌斯？」

客人报上姓名──约书亚。在回覆社交辞令的途中，道出有印象的姓氏的昴歪起头。见昴如此，爱蜜莉雅双手在胸前交叠。

「啊，昴似乎也很惊讶。是这样的，约书亚是由里乌斯的弟弟。他们兄弟俩携手一同帮忙安娜塔西亚，感觉非～常美好呢。」

蓝紫色瞳孔充满感叹。接受爱蜜莉雅的补充后，昴的面部痉挛。确实如咪咪所言，由里乌斯并没有亲自前来，但──

「您就是鼎鼎有名的菜月殿下。在下听家兄提过你。当然，也耳闻许多传闻。」

彷佛趁昴在动摇之际，约书亚眯起眼睛这么说。锐利的目光和虽然优雅却带刺的气质，让昴确切感受到他与由里乌斯有血缘关系。

接著，昴用手指揉自己的眉心，仰望天花板说：

「没想到那家伙会对家人说我的事，可怕到我都不敢听了。」

「用不著担心。因为家兄是万分公平正直之人。」

约书亚的话让昴苦笑。青年不解地抬起眉毛。

──我就知道。但昴没说出口。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是由里乌斯的弟弟呀。要说的话，讨人厌……不对，锐利的目光和讽刺……不是，优雅的嘴形和恶魔般……美丽的发色都一样呢。」

「我知道很勉强，但能否控制自己的嘴巴少讲多余的词汇？」

不断重新订正的发言里掺杂个人主观的昴，让同样在场的最后一人──爱蜜莉雅阵营内的首席内政官奥托冒冷汗吐嘈。

面对奥托的指摘，昴转向他，又歪了歪头。

「怎么一下子不见，你就瘦啦？」

「虽然才几个小时，但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太过刺激啦！我迟早会因为冷汗和胃痛倒下的！还有，刚刚你跟嘉飞尔的对话我也听见了！」

「那个我没打算隐瞒哟。我可是尽可能地不要对你有任何隐瞒。」

「隐瞒起来比较好的事乾脆就藏起来吧！？」

「知道啦知道啦。」奥托铁青著脸的抗议被左耳进右耳出，昴极为自然地在爱蜜莉雅隔壁就坐。接著把碧翠丝放在大腿上，手绕过肚子扶著她。

这么一来，就形成了爱蜜莉雅、昴（碧翠丝）、奥托在会客用沙发上并肩而坐的画面。

「那么，真的很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让我们继续……」

「请、请等一下！这个女孩子是！？」

「──？贝蒂怎么了吗？」

被慌张的约书亚一指，坐在昴大腿上的碧翠丝歪头问道。

「什么怎么了……咦？难道说只有我有问题吗？」

「不，对不起，您并没有问题。是我们的常识已经荡然无存。」

单边眼镜整个下滑使得约书亚往前倾，奥托用看著同类的目光跟他致歉。看样子，约书亚的个性不像他哥哥那样泰然自若。

弟弟这样子还比较好应付呢，昴一面这么心想，一面也道了歉。

「抱歉。让碧翠子坐在大腿上太过理所当然，还请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连奥托都忘记说明了嘛。我也跟著惊惊怕怕。」

「现在都没人用惊惊怕怕了啦……」

爱蜜莉雅还是一样灵巧地使用死语，不过内容让昴也深有同感。奥托竟然忘记做常识性的吐嘈，这代表大家的心态都还没调整到待客模式中。

「真是～约书亚太迟钝咧～」

此时，打破这局面的是坐在约书亚隔壁的咪咪。她把桌上的茶点塞满脸颊，并用长尾巴戳约书亚的脸颊，说：

「那是碧翠子！是哥～哥和姊～姊的小孩！」

「咦咦！？」

「没错没错。这孩子是我跟爱蜜莉雅酱的可爱宝贝，碧翠丝。」

趁约书亚惊讶顺势补上一把的昴，被身旁的爱蜜莉雅拍肩膀。

「乱讲。才不是呢，约书亚用不著惊讶。我虽然跟昴亲过了，但亲嘴是不会生小孩的。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

「啊，对不起，爱蜜莉雅酱。突然就把进度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很让人害臊，所以别说了。是我不好，让我们用普通方式做介绍吧。」

爱蜜莉雅没有恶意的赤裸裸告白让昴高举白旗投降。

附带一提，爱蜜莉雅对于生小孩的知识，仅止于「亲嘴不会生小孩」而已。更深入的教学对昴来说负担过重，其他的人也都一致秉持「等爱蜜莉雅长大再说」的意见。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对爱蜜莉雅保护过度。

「真是的，胆敢拿贝蒂来当幌子。贝蒂要求昴要好好反省。」

「好的，我有深刻反省。以后我会三思再开玩笑的。」

「那个，所以说这边这位碧翠丝小姐究竟是……」

「哦，抱歉话题跳了超多拍。碧翠丝是跟我订契约的精灵。」

「订契约的精灵……」

调整完滑落的单边眼镜，听了昴的说明后，约书亚压低声音重复。语调的变化中孕育著复杂的感情，令昴皱起眉头。

「哟，客人。我的首领带著精灵，有什么问题吗～？」

察觉到不对劲而直接问出口的人是嘉飞尔。

「没有。」听到他的问话，约书亚简短回答，摇了摇头。

「虽然有耳闻，但知道菜月殿下真的是精灵骑士还是吓了一跳。诸位应该也知道，家兄也是精灵骑士……是这王国唯一的精灵骑士。」

「嗯啊，当然知道。毕竟承蒙那家伙照……呜，照、顾、有、加……」

「你就这么不想承认被他帮过吗！？」

虽然不是被逼到绝境，但一回想起与由里乌斯并肩作战的事就觉得颇不是滋味，在练兵场被修理得体无完肤的旧伤也还在喊痛。

「原来如此啊。是有听说除了贝蒂和昴之外还有其他的精灵使者骑士。既然是你的兄长的话，还请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这是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当然是前人必定会被超越的意思啰。充其量就是担任昴和贝蒂华丽活跃的踏脚台……喵喵！」

「不要突然就找碴啦。而且我跟由里乌斯的实力天差地远，在相同领域对战根本就毫无胜算。擅长解谜的人就别用谜题跟他硬拼，而是要用大乱斗来挑战。这才是我们的胜利方针。」

昴抓乱好胜心强的碧翠丝的头发，并向约书亚低头致歉。而且还用手压住碧翠丝的头让她一起低头。

「抱歉，我们没有瞧不起你哥哥的意思。不如说，我认同在能力方面我们比较低下。还请你原谅她这有点可爱的虚荣心。」

「嗯，那当然。跟我哥哥相比，会觉得自卑是在所难免的。」

「啊咧？」

原本想用成熟的退让方式来让对话进行下去，却因为约书亚突然说出高傲之语使得对话走向再度变得诡异。

不察周遭的困惑，约书亚让单边眼镜闪耀光辉。

「没错，哥哥是万分厉害的人。甫弱冠二十二岁就成了王国骑士团的当红人物，担任近卫骑士团实质上的第二把交椅。虽然现在为了侍奉安娜塔西亚大人而离开职务，但当安娜塔西亚大人即位之际，哥哥必定会就任近卫骑士团团长。即便是当代『剑圣』莱因哈鲁特先生，也不敌哥哥身为骑士的样貌。哥哥才是真正的骑士！像你这种货色根本不值一哂。」

「……好、好喔。」

他说得又快又热情，昴也只能被驳倒。大腿上的碧翠丝更是直接退缩。

「抱歉，错过了开口的机会。这是第二次了。」

在旁边抱头的奥托偷偷地和昴咬耳朵。仔细一看，嘉飞尔一脸厌烦，拉姆则用唇语说：「就说吧。」

原来如此，拉姆想要逃离的氛围就是这件事吧。这确实就跟昴在王选重要场合的作为一样：完全不懂看现场状况。

不仅如此，唯一的同伴咪咪又在专心吃点心，根本没在听他讲话，因此必定要有个人来敲醒约书亚──

「呵呵。约书亚真的是非～常喜欢你哥哥由里乌斯呢。」

在老调重弹之前对著滔滔不绝的约书亚微笑的人是爱蜜莉雅。唯有器量大的天使，才能丝毫不被他怒涛汹涌的热情给吓到。

因这句话而回神的约书亚羞红了脸，摸摸扎起来的发束。

「万、万分抱歉。一提到家人就不小心失去了自制力……」

「不会，没关系啦。我也受由里乌斯诸多照顾，可以的话还想多听一点约书亚和由里乌斯的事……」

「哦哦稍等！那个等之后有机会再说，现在先进入主题比较好吧！对吧，没错吧，奥托！嘉飞尔！」

「──咦！？」

打岔又试图变更话题的昴将两人拉进来。被卷进来的他们表情和声音完全就是：「不要把我扯进去啦！」不过，他们两个也立刻点头同意昴的意见。

原本眼神绽放光彩的约书亚，因为他们而咳嗽清嗓，好回复正轨。

「那、那么，家兄荣耀的故事就留待下次。我……不，在下传达完事情后，还得跟安娜塔西亚大人会合才行。」

「嗯，真叫人期待。……那么，一直拖延的主题是？」

约书亚终于恢复了使者该有的举措，面前的爱蜜莉雅则是自然地进入王选候补者模式。顿时，室内的气氛变得略为严肃，方才爱蜜莉雅身上的气息也跟著转换。

这一年来有所变化的，不单单只有昴的健壮和碧翠丝的可爱。爱蜜莉雅也在这一年里提升了身为候补人选的资质。

「──身为安娜塔西亚·合辛大人的使者，在下要对爱蜜莉雅大人传达吾主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话。」

这个变化连带使得约书亚绷紧表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被摊在桌上的信纸，上头用黑色墨水书写了──

「安娜塔西亚大人邀请爱蜜莉雅大人至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

「朴利斯提拉……」

喃喃道出这地名的爱蜜莉雅，眼中带著困惑。不过这点昴也一样。

安娜塔西亚突如其来的邀请，其真正的用意为何？

「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吗。是为了何事邀请呢？」

代替不知怎么回答的主从提问的是奥托。闻言，约书亚眯起黄色眼睛，微微一笑。

那容貌和表情真的很像由里乌斯，昴有不好的预感。

「似乎是派对的邀请。安娜塔西亚大人基于好意，招待爱蜜莉雅大人莅临。──说是找到了爱蜜莉雅大人在找的东西。」

「我在找的东西？」

「──唔。」

爱蜜莉雅上钩的反应，顿时让奥托的表情转为「被摆了一道！」。在敌对阵营谈判之前就被掌控了主导权，因此昴也能理解奥托为何有此反应。

但是却看不见关键。理解太慢，导致主导权整个拱手让人。

「──都市朴利斯提拉的魔石商据说拥有爱蜜莉雅大人希望的高纯度魔晶石。您目前正在寻找能够唤回大精灵大人的触媒吧？」

──而放掉了主导权的当下，本次谈判场合的趋势就已底定。

3

「总觉得擅自决定了很多事，感觉很对不起奥托。」

在个人房和昴独处时，爱蜜莉雅过意不去地这么说。

听了她的反省，坐在她对面的昴苦笑道：

「唉呀，奥托慌张的样子值得一看，不过我也很赞成爱蜜莉雅酱的意见。会感到不安，是因为我们得杀进准备万全的对手怀里吧。」

「不过，派由里乌斯的弟弟来当使者的安娜塔西亚会做那种事吗？要说在走险桥，我认为对方也没好到哪去。」

「是啊。用骑士的亲人当使者，意味著认可对方是自己的敌人。我从以前就在想为何大河剧里立场重要的家伙一变成使者就无法砍下手，现在终于切身体会到个中意义了。」

主要是体面的问题。不义之行若是广传，周围都将与自己为敌。会因此伤脑筋的除了战国大名外还有王选候补者。这就是权位者要顾虑的暗斗。

──和使者约书亚·尤克历乌斯的会谈结束，浓厚的夜色造访新罗兹瓦尔宅邸。

虽然劝咪咪他们留宿一晚，但约书亚说他们得早点回去，所以辞退了爱蜜莉雅的好意，带著咪咪迅速离开宅邸。

而他也获得了爱蜜莉雅阵营令人满意的答覆，完成了使者的职责。

「那么，抵达朴利斯提拉后还请光临『水之羽衣亭』。我会……在下会和安娜塔西亚大人一同等候诸位到来。」

「那掰掰～嘉飞！偶在噗哩噗哩等你，一定要来喔──！」

离开时，约书亚显露出明显的安心神色，而另一方面咪咪则是开心不已，还不知为何只对嘉飞尔道别。

作为护卫官而对两人的动向目不转睛的嘉飞尔似乎对咪咪的言行举止感到怀疑而有所警戒，但──

「那个咪咪不是会耍诈的人，单纯是欣赏嘉飞尔而已吧。」

「咪咪酱非～常黏嘉飞尔呢。有点叫人羡慕。」

「是啊，毕竟抱起来的感觉应该很棒。约书亚也是，虽然谈话时间短，不过他给我的好感比他哥还要多得多。」

「昴你真的很顽固耶。还在记恨王城打架那件事？」

听到昴的低语，爱蜜莉雅用调皮的表情去戳他的旧伤。

对此，昴厌恶地扭曲脸颊。

「没有变成可以笑著带过的回忆是事实。那时候的我也还年轻。我有反省了。……不过，我认为那家伙也有错，做过头了！」

「明明都和好了，还一直放在心上，很逊耶。」

「唔唔唔……可是，人类就是这样！」

即便被可爱的脸蛋瞪视，昴还是坚持己见，背过脸去。盯著他的脸好半晌的爱蜜莉雅终于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实在是，我知道昴是个固执己见的顽固人士了。不过，在朴利斯提拉可不能跟由里乌斯打架喔。你已经是个完美的骑士了，骑士是不会胡乱使用力量的。」

「遵命～小的就是敌不过主子您呢。」

以滑稽举动来掩饰害臊的昴，用手指摩擦鼻子下方。

「对了。我对那个叫朴利斯提拉的城市完全不了解。那是很有名的地方吗？」

「哦～不够用功喔。朴利斯提拉是露格尼卡五大都市之一，就位在与卡拉拉基都市国家的国境线上。整个城市都被水路覆盖，是个非～常漂亮的都市。」

「嘿～让人想吐嘈是旅游书籍的说明文。不过，水上都市啊……在我的知识里头，就只有威尼斯可以比拟吧。的确是很美的地方。」

在原本的世界里提到水之都，就一定会联想到义大利都市「威尼斯」。

整个都市被运河纵横交错，在石砌街道上理所当然地纳入水乡泽国的景观，是个让人一生想要去一次的浪漫景点。

怀著这样的认知，想像朴利斯提拉街景的时候，却被爱蜜莉雅打断。

「不对，你错啰，昴。朴利斯提拉不是水上都市，是水门都市。」

「水门？」

「对。朴利斯提拉是位在湖泊里的城市，只要一下雨，整个街道都会浸在水里。所以说城市周围有一圈很高的围墙，并且设置了许多可以调节水量的水门。由于那些水门很出名，所以才会叫水门都市，而不是水上都市。」

「怎么印象突然从水之都变成水牢监狱啦……」

原本风光明媚的都市想像图，因为被高耸围墙环绕而一口气消失。为什么要用那么深奥的工法在寸土寸金的土地上盖都市啦。

「结果，还是不知道她叫我们去那里的目的。……实在很难想像她是基于单纯的亲切。」

「嗯～搞不好只是关心一下，不能这样想吗？」

「非常遗憾，王选候补人士们个个都颇有个性。加上主从到齐这个条件，根本没有可以百分之百信任的对手。」

王选候补者全员都个人色彩强烈，再加上底下的骑士，让昴不得不深思。

库珥修阵营里，可以信任库珥修的人品。但因为遇到「暴食」，丧失记忆的她除了人品以外就没有可信度了。菲莉丝为了库珥修什么都做得出来，威尔海姆的话则是有亡妻这层顾虑而令人不安。

安娜塔西亚阵营的话，完全无法掌握安娜塔西亚本人的动向与想法。

这次的邀请也一样。就算退一百万步可以信任由里乌斯好了，但阵营的主导权在安娜塔西亚身上。她的私人佣兵团「铁之牙」也是不可轻忽的强敌。

菲鲁特阵营里的莱因哈鲁特和罗姆爷或许是可以信赖，但却无法预测关键的菲鲁特的想法。至少，曾经干脏活维生的坚强少女在王选里拿出干劲后会以什么为方针，这点不能不警戒。

要是她跟莱因哈鲁特缔结确切的羁绊的话，我方的胜算可说是微乎其微。

然后是普莉希拉，老实说这是昴最不懂他们会怎么出招的阵营。

主从两人都离信任和信用这类词汇相距甚远。即便阿尔和昴是同乡，但他对普莉希拉忠心耿耿。而普莉希拉不但不会对昴手下留情，她本人的反覆无常就已经不讲理到接近天灾的地步了。

说到底，从王选之争开始过了一年的现在，还是不知道其他候补人选的底细。

之前只有在王城相遇。要想更了解她们，除了更加密切往来之外别无他法。在这样的意义下，答应这次的邀约本身就是「有赚头」。

「坦白说，欠安娜塔西亚人情是很可怕的事。说来奇怪，他们是从哪里知道爱蜜莉雅酱想要什么东西呢？」

昴弯曲嘴唇，道出约书亚拿来做谈判条件的「魔晶石」。

高纯度的魔晶石，是安娜塔西亚邀请爱蜜莉雅到朴利斯提拉的藉口，更是爱蜜莉雅求之不得、要与帕克再次订契约就必须要有的触媒。

要让用尽力气而陷入沉眠的帕克醒来，蕴含强大力量的魔晶石就不可或缺。为此这一年来都在寻找符合条件的魔石，但──

「在王城的时候就给大家见过帕克了，我是精灵术师的事也广为人知。虽然触媒的事有保密，但果然还是没法完全隐瞒。」

「嘴长在别人脸上，管不到啦。就算因此让帕克生龙活虎地复活，对其他阵营来说也只是恢复到原本的状态，而且还可以赚到一个人情。」

其实，要是帕克回来的话，给予爱蜜莉雅精神层面上的恩惠可说是无法计算。

再来就是单纯强化爱蜜莉雅的个人战斗力，但这比较像是附加的。爱蜜莉雅本身的武勇对王选的趋势没有太大的影响。

要举个有说服力的例子，顶多只有讨伐被视为恐怖故事的「大兔」而已吧。

──出现在「圣域」的三大魔兽之一「大兔」被歼灭。

但跟讨伐「白鲸」和「怠惰」不同，没法公开被视为功绩。毕竟目击者就只有相关人士，而且关键的大兔被扔到异次元去了。

就算认真地主张也不会被世人相信，这是我方阵营的判断。

往后要以好几年为单位，确定大兔都没有出现，再重新向王城报告。可是到时王选很有可能已经结束。

「唉呀，短时间内就遇到了三大魔兽之中的两种，而且还打倒它们，讲出去没人会信啦。至少别遇到最后一只魔兽，只能先这样祈祷了。」

「──嗯，对呀。」

最后的三大魔兽是「黑蛇」。相信语言有力量的昴由衷地祷告不要遇到黑蛇，但是爱蜜莉雅回应的速度有点慢。

简直就像对「黑蛇」有什么想法一样。

「对了，关于朴利斯提拉。」

不过昴没有追问，而是进入到下一个话题。

爱蜜莉雅会那样，代表她不想说。不懂女人心，但学会了解爱蜜莉雅心的昴决定这时不要硬是探问。

「接受邀请一起去这点，就跟刚刚说的一样，不要紧吗？」

「我想没问题啦。既然爱蜜莉雅酱确定要去，那身为骑士的我和伙伴碧翠子当然也要跟。再来就是担任武力的嘉飞尔，内政官兼可怜虫的奥托也一起。其实要是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可以去的话，爱蜜莉雅酱就可以更轻松自在了……」

「没办法呀。罗兹瓦尔要忙西方贵族的聚会事宜。佩特拉也决定要跟去学习……虽然那孩子看起来非～常不甘心。」

「因为佩特拉厌恶罗兹瓦尔的心情非常坚定。罗兹瓦尔觉得有趣所以拉姆才没说话，但我可是看得提心吊胆呢。」

在「圣域」事件后，佩特拉就强烈地不信任罗兹瓦尔，到了就算私底下偷偷地在罗兹瓦尔的茶里加抹布水也不奇怪的地步。

当然，就算真的看到那一幕，为了佩特拉好，昴也会装作没看见。

「佩特拉的煞车兼教育人员法兰黛莉卡说想要一起去聚会，所以留在宅邸的就只剩拉姆。……让人感到很不安呢。」

「用不著那么担心，不要紧的。毕竟屋子里──」

说到这爱蜜莉雅停了下来，微微垂下蓝紫色双眸。未完的话语，原本是要说什么呢？昴十分清楚。

拉姆在这屋子里不会做出半吊子的事。因为她有充分的理由。

「算了，比起宅邸，更该担心我们的脚下……对吧，爱蜜莉雅酱。」

「嗯，对呀。再来就是擅自决定这件事，得跟奥托道歉。」

「他又不是会认为自己因此受辱的人，不过却是拖拖拉拉的人呢。由我来跟他说吧。跟他说我已经先狠狠把爱蜜莉雅酱骂到哭为止了。」

「呵呵，谢谢。」

看著昴握拳挥舞，爱蜜莉雅微笑。接著用手触碰胸口彩饰雪白肌肤的蓝色魔晶石坠饰。

那股蓝色的光芒，正是大精灵帕克的沉眠摇篮。

现在不能说话，只能确认他还在。为了追求与家人的联系──爱蜜莉雅用玉指轻轻抚摸魔晶石表面。

「我有好多话想跟帕克说，也有好多事想问他。所以……」

爱蜜莉雅沉默，闭上眼皮，没有把话说完。

看著她的睫毛微微颤抖，昴静静地抓头。虽然他只能微微了解爱蜜莉雅在想什么。

「赶快回来吧，猫精灵。我也有堆积如山的抱怨要跟你说呢。」

身为她的骑士，在她的愿望里加上恶言恶语，同意了她的想法。

4

「我啊！是这么的为大家著想耶！」

重重把酒杯敲在桌上，今晚的奥托·思文顺从愤怒大闹一番。

结束与爱蜜莉雅的对话和晚餐后，在晚上的例行公事之前先造访奥托房间的昴，正在听喝醉酒的内政官发牢骚。

「一直这个样子，就算是本大爷都要耳朵痛了。」

坐在奥托的办公桌前，手拿羽毛笔的嘉飞尔一脸无可奈何。他一面小口喝著手边的牛奶，一面倾听奥托兄的抱怨。

另外，过了一年满十五岁、在王国法律中已可以喝酒的嘉飞尔，跟性情相反，他对酒精奇弱无比。只有一次在奥托的教唆下喝到烂醉，被拉姆赏以白眼之后，他只要看到酒瓶就皱起脸。

当然，昴也遵守著原本世界的法律，禁止未成年人喝酒。之前有一次在宅邸里头喝到闹事是因为年轻气盛。

所以说，看著室内唯一喝醉还抱怨连连的奥托，昴叹了口气。

「别那么悲观。这次的事爱蜜莉雅也有在反省了。她说对不起没有跟你商量就自行决定。唉呀，虽然我觉得就算商量了，结果也不会改变啦。」

「凡事不是只看结果，过程也很重要。因为谈判的对决，在协商之前就已大致底定。所以说主导权绝对不能拱手让人……可是，今天却给对方整个拿去！这是不可以的嗝！」

昴想要劝慰，但死咬著不放的奥托发音有问题，而且即便喝醉了，主张还是正确无比。昴歪起头说：

「总觉得，你也整个变成内政官的形状了呢。每次都否定也成了既定模式。」

「啊～千篇一律的很无趣耶。这样不好喔，奥托兄～」

「你们从相遇开始就没变，甚至到了让人觉得神清气爽的地步耶！？」

气味相投的连击一遭奥托吐嘈，昴和嘉飞尔就击掌。

年龄相近，又被某种友谊相系的三人在宅邸里经常搭在一块儿。对话走向也已经固定成现在的形式，已然像是某种样式美了。

目前，奥托在爱蜜莉雅阵营里担任首席内政官，过著每天忙于职务的生活。

本来他就是商人之子，所以受过不错的教育，又因为当过旅行商人，所以很熟悉世情，精于算计、脑袋又动得快。奥托可说是野生的优良物件。能在被别人骗而流落街头或是被卖为奴隶之前就遇见他，可说是奇迹般的幸运。

不过当事人到现在都还是很常边做文书工作边碎念：「不应该是这样的……」真是不乾不脆的家伙。

「怎样啦，那怜悯的眼神。」

「没有。只因为人在王选候补者的阵营里，插手见不得光的事，结果落得无法脱身的地步……你真的是很可怜耶。」

「能不能不要真的可怜我！？」

「叫你冷静啦，奥托兄～酒都要洒出来了。首领也不要太过欺负人。之前不是才说好一天十奥托吗。」

「那是什么单位！？一天十奥托是什么单位啦！？」

面红耳赤大叫的奥托，就算是一奥托。

当然，昴他们并非无意义地玩弄奥托。故意让他大叫，是为了让他发泄平日忙于政务的压力。这个男子会的目的就在此。

「因为不这样做的话你会废寝忘食啰。消除压力就交给我们吧！」

「不觉得造成反效果的可能性比较大吗！」

「哎～哟～不要太大声啦，奥托兄──。你太吵的话，信都写不出来了啦。会害我被奶奶催信啦～」

嘉飞尔边说边面向羽毛笔，奥托便安静下来。即便在烂醉状态依旧不失正常，是个连体质都吃亏的人。

苦笑的昴看了看嘉飞尔写的作业。

「字很丑耶。这样子琉兹小姐真的看得懂吗？」

「哼，不要笑死人了，首领。你以为本大爷跟奶奶的交情有多久。就算本大爷用左手写字，奶奶一样看得懂啦！」

「那样只是在说琉兹小姐很厉害，又不是你的功劳。」

吐嘈感到自傲的嘉飞尔的同时，昴微微垂下眼角。

嘉飞尔的祖母、「圣域」的代表琉兹──她目前没有待在宅邸，而是住在宅邸附近的阿拉姆村。

原因出在与她一样的复制人。为了让从琉兹·梅耶尔这个个体增生出的二十四名少女过起「日常生活」，于是她担起这个职责。

跟琉兹一样，身体由玛那所构成的复制人，全都像婴儿一样纯洁无垢。她们从「圣域」里获得解放，被放到这个世界来。教导她们人生就是自己的任务，因此琉兹离开了两名孙儿。

等哪天完成任务，就能跟嘉飞尔和法兰黛莉卡再度聚首。全家人一起生活是最好的吧，但目前那幸福光景还得先往后延。

嘉飞尔的信就是写给琉兹的。意外勤于笔耕的他，把对祖母的思念毫无保留地写在纸上，而且写信的频率超乎寻常。

「之前有讲过，法兰黛莉卡小姐好像也会寄信，不过我想次数没有嘉飞尔你这么多。」

「对呀，嘉飞尔认真到每天写，信会堆得跟山一样高吧。」

即便如此，收到信的琉兹还是很开心，并珍惜地把两人的信收起来。这样的光景彷佛跃然于眼前。

「是说，用琉兹小姐的想法搭便车的我没什么资格说啦……」

琉兹考虑复制人的未来而做出的决定，昴是第一个赞同的人。虽然这样说很难听，但昴厌恶将她们继续视为「人偶」。

以前曾在某次轮回里将她们当作弃子来使用，或许就是这个经验让昴自顾自地有一股深刻的罪恶感吧。

「首领？」

「──。没事。今天可以写的事很多，所以信应该可以写很快吧。要是没事可写的话也会去找有趣的事来做，像这种乱来的举动也一点都不缺哩。」

「那样反而会让人很头大呢。做了以后还在信的最后写『奥托兄很无聊』时，我可是真的在考虑揍你一顿喔。」

「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已经在上头写了今天的奥托兄很有趣。啊～对了，首领。有事想问你。」

用羽毛笔指出信中关于奥托的部份，让奥托一脸苦涩后，嘉飞尔将话题拋向昴。

「这次敌人是冲著什么来的吧。在这之前跟其他候补者之间连个小竞争都没有，这次却突然正面找上门来找架打？」

「找架打吗……你的世界好懂又单纯，不错喔。」

「打架哪需要麻烦的道理啦。对方一定也有那个意思啰。那个瘦弱的小哥先不说……跟他一起来的猫人小鬼，别看她那样子，其实很强的。」

虽然外观像小孩，但咪咪的年纪其实跟嘉飞尔差不多。但因为会岔开话题，所以也就没吐嘈了，毕竟嘉飞尔盯著昴看的眼神认真无比。

「从打照面开始她就瞪著本大爷看，之后谈话时也没变。那一定是在找机会要找本大爷来干架。」

「……是那样吗？咪咪确实很强，也经常会说出战斗狂才会说的话。」

但她实在不像是会把诡计藏在肚子里的聪明角色。就好的意味而言，跟她一起来的约书亚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会耍诈的人才。

「总而言之，既然都答应邀请了，就严加戒备吧。去到那边，首领和爱蜜莉雅大人就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奥托兄姑且不论，少了首领你们就完蛋了。」

「话先说在前头，要知道没有我的话，这个阵营就等著被人搞垮喔！？你们应该要再多理解这一点，好好重视我的嘛，够了喔！」

奥托闹起脾气，不过嘉飞尔当然没有轻视他。

虽然没有公开说，但其实嘉飞尔很尊敬奥托。不然的话，以他的性格来看，怎么会在别人的名字后面加个「兄」字呢。

细细回想初相遇的时候，不免很感慨三人的关系竟然会演变至此。

「干嘛？一脸像在看远方的样子，怎么了呀首领？」

「只是觉得有你在感到很安心而已。就靠你了，嘉飞尔。」

「嘿！交给俺吧。虽然不擅长去想些有的没的，但本大爷会帮你们争取思考时间的啦。所以说这方面要是有什么万一，就交给首领了。」

说完将牛奶一饮而尽的嘉飞尔嘴巴周围都变白了，但他毫不介意地笑。

爱蜜莉雅也是这样，不过嘉飞尔投过来的信赖眼神也有著很强的强制力。会让昴觉得自己必须努力去符合他的信赖。

「那么，有嘉飞尔在的话，战力方面就能放心……不过奥托真的要来？」

「那还用说！要是没有我，爱蜜莉雅大人和菜月先生不知道会谈出有多疯狂的成果来！」

在谈判交涉方面不被信任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爱蜜莉雅就如外表一样老实纯真，昴性格差又坏心眼又不通晓世态人情，在奥托眼中根本就是自备葱送上门的待宰肥鸭。

「而且讲到朴利斯提拉，跟那个『荒地合辛』有渊源。合辛对商人来说是传说人物，所以我也想去一次那边看看。」

「不过你不是早就金盆洗手不干商人了吗。事到如今才在朝圣？」

「谁跟你说我不干了！？我说啊，要是以为我会一直待在这里当内政官可就错啰！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拥有自己的店面的大商人！留在这里只是顺路经过休息一下！」

「顺道来的地方就成了你这辈子的埋骨地啦～」

嘉飞尔开心地乱入，奥托虽然脸垮了下来，但却没有反驳。

当然，奥托跟著去对昴来说是再欢迎不过。说了这么多，总之要是没有他，别说谈判了，连阵营都没法组成。而这样的功劳，阵营里的成员全都瞭然于心。

「唉呀，感觉你只是劳碌命这点先放在一边。」

「总觉得你的理解方法很失礼，是我想太多了吗？」

「你想太多啦想太多。不提那了，对手可是能干的大商人。就万事拜托了，奥托。武力交给嘉飞尔，纸上谈兵交给你，然后我负责炒热气氛。」

「给我多努力一点！！」

这是人尽其才后所作的判断。就算现在开始努力到死也没法变得比嘉飞尔还强，而就算连睡眠时间也拿来应用也无法成为奥托这样的能干文官。

但是，菜月·昴的立场也没有天真到可以就这么摆烂。

「我会去做我能做的事。这方面我会跟碧翠子商量，积极努力的。」

「其实有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俺就比较不用太操心首领。这样看来，果然奥托兄要由本大爷来保护。小心点啦。」

「为什么我变成了最让人担心的部份……总觉得不能释怀。」

面对突然正经的昴和把自己当小孩来照顾的嘉飞尔，奥托边抱怨边小口啜饮起酒来。

就这样，交换一些重要情报和无意义小事后，刚好夜也深了。

「那，我差不多该告辞了。嘉飞尔呢？」

「本大爷再陪一下奥托兄。信是写完啦，不过想在波斯象棋赢个一把。趁著奥托兄喝醉的现在应该能赢。」

回应站起身来的昴，嘉飞尔指向桌上的游戏盘。那是被叫做波斯象棋，一种近似西洋棋和将棋的棋盘游戏。奥托对这类游戏十分拿手，奋起挑战的嘉飞尔似乎接连失败。

顺带一提，黑白棋是昴的强项，但在波斯象棋上就只有废物等级。

「哦，加油吧。不要玩得太晚喔。晚睡会长不高的。」

「那是真的吗～？俺相信这话很早睡，可是这一年来却都没啥效果。」

「你的情况，可能是身高被法兰黛莉卡吸走，所以不清楚啰。」

「臭大姊！」

嘉飞尔龇牙咧嘴，愤怒地一敲棋盘，所以又得重新摆放棋子。看著他仔细排棋子的身影，昴露出苦笑。

「奥托也是，别喝太多。别说宿醉派不上用场了，佩特拉的眼神还会很恐怖喔。」

「那孩子最近对我很严厉，请菜月先生说她一下吧。」

「跟她说攻势太天真了？」

「就不能请她对我更温柔点吗！？」

「没办法耶。晚安啦。」

昴挥挥手，留下夹著游戏盘而坐的两人离开房间。

挂在走廊墙壁上的魔刻结晶，用色泽显示时间已经快换日了。要是待得太久，会比平常还要晚去。

「这是男人之间的谈话。还请不要追究喔。」

讲著像是藉口的话，昴接著朝女生住的西栋前进，而不是东栋自己的个人房。

然后──

「──我进去啰。」

在进房间前，昴都一定会敲门。

他知道不会有回应，但还是没法不抱著希望。

抑或是藉由确定没有回应，来让自己不要忘记。

──为了让自己绝对不会忘记在胸膛内持续燃烧的火焰热度。

没有回应的房间，是间毫无装饰的朴素房间。

格局跟宅邸里的众多客房一样，只是房内的用品明显比较少。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床，窗户有窗帘，茶几上的花瓶里有花这点是最具特徵的地方吧。

花瓶里的花会定期更换，水也每天都有在换。即便知道这些花的香气和美丽都无法慰藉心灵，但对昴来说却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昴这多愁善感的举动，宅邸的居民们都默默地看在眼里。

『──如果是会那样区分的人，那我想，无论我跟昴吵几次架，或许都没法互相了解。所以说，我非～常喜欢这样子的昴喔。』

『不够却还是想要是不好的习惯喔。假如昴只有一个人的话，肯定会做些有勇无谋的事。……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所以现在就算贪心，贝蒂也是可以成全啦。』

面对昴这样的行为，离他最近的两名少女这么说。

「被溺爱了呢。还有，爱蜜莉雅酱那意味深远的话太过撩拨我的心了。」

不希望别人轻率地讲「喜欢」或「帅气」。

虽然昴跟爱蜜莉雅已经是明确传达出心情的关系，但在恋爱方面却毫无进展。爱蜜莉雅的精神不存在接受告白的阶段，昴也完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两年，至少三年──不，可以的话想要更多时间，心态上就是这么懦弱。

「糟糕，来到你这里后一直在讲跟爱蜜莉雅的事，太没礼貌了。要是被佩特拉问起的话，真的会被骂到狗血淋头。」

依事情而定，爱蜜莉雅阵营里最有人性器量的人非佩特拉莫属。毕竟整个团队的特徵就是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一群大人在这方面的能力却不如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女，实在是很丢人的事。

「一这么想就觉得很糟糕啊。就算……雷姆你醒了，感觉状况也不会有太大变化。是因为我太懦弱，还是因为你很尊重我呢。」

昴边说边拉动椅子，放在床边坐下。

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月光，晒在横躺在床上的少女脸上，勉强让她的睡脸浮现在夜晚中。

沐浴在月光下的白色脸颊，粉红嘴唇，蓝色短发，意外地颇有女性起伏的肢体被薄睡袍包裹，胸膛在规律呼吸下上下起伏。她是昴的睡美人。

──已经持续沉睡超过一年的重要少女，雷姆的睡姿。

「今天也聊了很多呢。毕竟，不请自来的客人带来了大问题。一开始，我一样一大早就去──」

昴脸色平静，朝著沉眠的雷姆诉说。

口气佯装平常的幽默，语调十分温柔。用宛如顾虑熟睡稚子的音量，开心地讲述今天一整天所发生的事。

她没有回应。即便如此，这样的月夜幽会每晚都会发生。

可说之事特别多的这一晚，在月亮大幅西斜之前，昴跟睡美人的梦语都还在持续。

第十六卷 第二章『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

1

「就我来说，是尊重爱蜜莉雅大人的意思──啰。幸好，目前没有迫切的工作。……看不出对手的用意叫人很挂意──呢。」

听完使者来访以及朴利斯提拉的派对邀请的事后报告，罗兹瓦尔向昴跟爱蜜莉雅表明自己的意见。

地点在罗兹瓦尔的办公室，时间是使者造访的隔天。

在办公室听取报告的罗兹瓦尔，为了在近期召开西方边境伯领的聚会──罗兹瓦尔本身和周边有力人士商谈的场合，而在到处奔走。

总括来说，就是在王选里会顺从罗兹瓦尔的方针的权贵。不过果然绝大多数的人还是认为半妖精又有别于亚人，对支持爱蜜莉雅阵营一事感到深深不安。

而花了一年的时间说服，用对话和附带条件的谈判让他们表面服从，就是截至目前为止的战果。这次的聚会就是总结，是要让他们正式服从爱蜜莉雅的前哨战。

「对不起。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却没能待在宅邸里。」

「不会不会，别在意哟。原本这次的聚会就是为正式场合所做的事前调整，这时端出爱蜜莉雅大人的话就像是在突袭……还是说，要用爱蜜莉雅大人的演说力来让那些闹哄哄的权贵们乖乖闭嘴？就像当初抓著我的胸口破口大骂那样。」

「那个……我想目前还没办法。明白了。我会老实赴约的。」

爱蜜莉雅抿著嘴唇，后悔地垂下眼帘。罗兹瓦尔对此满意点头。

看著他语带讽刺而很想出嘴的昴硬是忍住了。跟以前相比，好歹罗兹瓦尔现在是正面面对爱蜜莉雅。跟过去只把她当装饰品来比，现在还比较好。──因为爱蜜莉雅这么对昴说。

罗兹瓦尔也卯起来为王选之争做足准备。身为支援者的他比起以前更加可靠。但他的真正想法却万分危险，所以正负相减只能说是打平。

「──真是的，老爷真的都没有在反省耶。」

看著他们对话，最后大口叹气的是高个子女仆。

随侍在罗兹瓦尔身旁的女仆法兰黛莉卡，是有著一头金色长发和翠绿双眼的美女。而她现在正恶狠狠地瞪著莫名开心的罗兹瓦尔。

「老爷或许因为被人搭理所以开心不已，但老是挖人过去的痛处就太不成体统了。」

「唉呀，好严苛喔，法兰黛莉卡。」

「那当然。顺带一提，也请别再戏弄佩特拉了。那孩子很温柔所以才会配合您，但请您不要太超过。」

法兰黛莉卡疾言厉色地斥责主人的态度。对此罗兹瓦尔耸耸肩，看起来更开心了，不过嘴巴倒是说：「我认输──了。」

──距离「圣域」事件后过了一年，宅邸居民对罗兹瓦尔的态度也有所变化。

有跟以前一样应对的，也有距离拉得比以前更远的，也有反过来比之前更加不客气的。在这些人当中，法兰黛莉卡的态度称得上是还算温柔的吧。

「总之呢，罗兹瓦尔没药可医的个性先放一边，聚会的反应是？」

「可以说马马虎虎吧。你担心的是佩特拉吧～这次的聚会安妮罗洁也会参加。也就是说，克林德也会陪同。」

听了罗兹瓦尔的话，昴想起一名少女的样貌。

安妮罗洁·米洛德──罗兹瓦尔的远亲，年仅十岁、惹人怜爱的女孩。年纪虽小却已经拥有高度的贵族意识，虽然接受总管家克林德的辅佐，但言行举止都完美符合米洛德当家该有的风采。

由于安妮罗洁极端偏袒爱蜜莉雅，因此聚会上有她无疑是一记强心针。虽说由于偏心过头，导致她成了昴的头痛人物。

「会偏袒佩特拉的师父也一起来，都不知道要说安心还是不安了。」

「担心的话，就断送那孩子学习的机会呀？若是毛开口，她会乖乖照做吧。」

昴降低音调喃喃自语时，办公室里最后一个人插嘴。

抱著自己手肘的拉姆没有个女仆样，不但狂妄地坐在沙发上，还用自己的杯子喝红茶，同时斜眼望著昴。

「就只有你最配得上比以前还要不客气的态度，别人都做不到呢。」

「是啊，以前的拉姆太嫩了。现在就是所谓的以心相许啰。真可怕。」

「不要用自己说过的话来侮蔑我啦！」

投射嫌恶眼神的拉姆，将昴的反驳当耳边风。

「不过，拉姆说的也有道理。假如昴放心不下，人员方面就再做安排？」

「……不了，不用。我也被佩特拉本人念过，说我保护过头了。」

就是放手让疼爱的孩子出去旅行的精神。佩特拉正面面对成长的机会，自发性学习的态度让昴折服。至少，自己不能成为绊脚石。

「嗯，是呀，昴大人，请放心。我会负起责任看著佩特拉的。我绝对不会让那男人靠近她的。」

「佩特拉当然很重要，不过师父大人被讲成这样，我心里也很复杂呢。」

溺爱佩特拉的法兰黛莉卡一定会专心警戒在聚会场合出现的克林德。面对这两人的激烈冲突，只能期待对双方而言都占优势的佩特拉可以作出神回应了。

真奇怪。本来对话的走向根本不是在担心佩特拉。

「这样一来，拉姆就必定会留在宅邸里。你不会在意──吧？」

「是的，就遵照罗兹瓦尔大人的旨意。就算拉姆不在会寂寞也还请忍耐。」

「嗯，知道了。宅邸的事就拜托──啰？」

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用蓝色眼睛看过去。拉姆霸气点头。

拉姆和罗兹瓦尔，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产生了变化。拉姆还是一样罗兹瓦尔至上主义，但是攻势比以前更加凌厉。罗兹瓦尔也没有责备，而是全盘接受，很像之前的依赖关系，但看起来又跟以前不一样。

说得具体一点的话，就是成了理解彼此的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干嘛一直盯著看。麻烦不要对谁都可以发情好吗，下流。」

「在大姊你的心中，我是有多没节操，随时随地都在发情啊？」

「────」

面对昴的问话，拉姆的眼眸闪过复杂神色。

并非厌恶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拉姆只要听到昴称呼自己为「大姊」，眼神就一定会动摇。

因为这表示，她还是不记得自己有个妹妹。与雷姆的姊妹关系，如今依旧随著丧失的记忆杳然无踪。被仰慕为最亲爱的姊姊的点滴岁月仍在空白的彼岸。

不过昴会称拉姆「大姊」，八成是在向她撒娇吧。

「好啦，老实说，只让爱蜜莉雅大人和昴去的话著实叫人──不安，若嘉飞尔和奥托也一块去的话就没问题了吧。有奥托的话就用不著担心在谈判桌上被人牵著鼻子走，最糟糕的情况下，还能由嘉飞尔破坏一切再开溜。」

「那样子会造成非～常大的问题，所以我会尽量加油的。」

「用不著担心喔，爱蜜莉雅酱。不管对手是安娜塔西亚还是由里乌斯，在对谈中要故弄玄虚的话没人比得过我。这是由最喜欢玩笑闲聊的魔女挂保证的喔。」

「真是的，那又没什么好自傲的。」

昴竖起大拇指，朝著浅浅微笑的爱蜜莉雅闪动牙齿光泽。当然，爱蜜莉雅也知道昴现在的俏皮话只是想让自己安心。

这样的互动，让罗兹瓦尔闭上黄色眼睛，然后凝视办公室入口。

「事情似乎告一个段落了。──那么，守护这四人的任务，就交给碧翠丝你了。」

「喵！」

被这话吓到惨叫的，是偷偷躲在办公室门后面的碧翠丝。从门缝偷看对谈的少女，被罗兹瓦尔叫到才畏畏缩缩地露脸。

「几、几时察觉到贝蒂在这里的……」

「从一开始。虽然笑著装作没看见，但仔细想想这实在不是四百岁儿童该有的态度呢。说起来，禁书库图书馆员的名号要哭──啰？」

「吵死了！不准叫我四百岁儿童！真是的！惹人厌！」

碧翠丝闯进办公室，朝著逗她的罗兹瓦尔跺地。昴他们都只是微笑看著这两人的互动。

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算是比以前更不客气吧。

朝罗兹瓦尔发飙完后，碧翠丝终于双手环胸，说：

「总而言之，还轮不到你来说。要是没有贝蒂，他们每个都让人放心不下，很伤脑筋的。」

「哦～真可靠呀。那么，引导这些重要孩子的工作，就交付给你啰。」

「哼，放你一百二十个心。」

在碧翠丝挺著胸膛承接下引导工作后，办公室的对谈就结束了。

昴、爱蜜莉雅、碧翠丝，还有嘉飞尔与奥托。

──这就是要前往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的最终成员。

2

「这个远途旅程就算让龙车全速奔驰也要花十天以上。既然没有必要赶路，就以安全为第一考量，慢慢过去吧。」

奥托这么表示，决定了路上行程。全员都没有意见，乖乖遵从。

前往朴利斯提拉的成员中，最熟悉旅行的人就是奥托。不如说其他成员跟他相比，都没有长途旅行的经验。

「拒绝上学的我，宅在故乡十四年的嘉飞尔，冷冻睡眠一百年的爱蜜莉雅，以及茧居四百年的碧翠子……这些成员实在是叫人没辙呢。」

「是是是，听好啰。龙车就由我的忽尔芙和帕特拉修酱一起拉。由于没有预计要露宿野外，所以准备好最基本的必要道具即可。」

「一～直在龙车上摇，身体会钝掉耶，奥托兄～」

「既然如此，嘉飞尔偶而下车用跑的也行喔。」

「那不然，就这样吧。」

「就这样？」

奥托和嘉飞尔的平常对话让爱蜜莉雅忍不住吃惊，昴就用这一幕作为朴利斯提拉旅行的开端。

话虽如此，旅途都十分顺利，平安无事地度过。

走在打理整顿过的大道上，经过好几个驿站村。就算在顺便经过的地方与其他旅人差点起冲突，只要拿出梅札斯边境伯的名号就大致稳健收场。

当然，爱蜜莉雅的存在感也很强。现在举国都知道王选的事，也有很多人知道候补者爱蜜莉雅的事。

姑且不管他们抱持的是好感还是厌恶，倒是没有直接表露出恶意的人。

就这样过了十天，旅程顺畅无比。但就是太过顺畅了──

「──嗯。这头地龙相当有可看之处呢。贝蒂就夸奖你吧。」

昴坐在驾驶台上握著缰绳，碧翠丝在他旁边晃著双脚悠哉地说。

或许叫人惊讶，但一路上握起缰绳的不是只有奥托。

努力有了回报，主要是因为地龙习惯了他的操作，总之昴现在也有了不需要有人在旁边盯著看的操龙技术。

只不过能够满足这条件的就只有他的爱龙帕特拉修和奥托的爱龙忽尔芙，以及宅邸在饲养的拉斯卡尔和沛因塔而已。

限制多多又担任驾驶员的昴，朝著身旁一脸尊大的碧翠丝苦笑。

「又装成伟大的解说员了。要不你来操控看看？若是母性爆满的帕特拉修的话，就算是碧翠子也能温柔以待喔。」

「才不要咧。应该说，那头地龙的眼神毫无疑问地是在敌视贝蒂。那不是看伙伴的神情。什么母性根本就是骗人的。」

「喂喂，就算是你也不可以说帕特拉修的坏话。我不会让别人讲爱蜜莉雅酱、雷姆、碧翠子还有帕特拉修的坏话的。」

「明明当中有贝蒂却说不原谅，太奇怪了吧。」

「就算是里头的成员，也是说人坏话的人不对。」

抓住找藉口的碧翠丝的衣领，强行将她放在自己大腿上。本来想就这样直接处以搔痒之刑，但碧翠丝挣扎导致头发掠过昴的鼻子。

忍不住就打了个大喷嚏──龙车剧烈摇晃。

「我说菜月先生！请不要用奇怪的驾驶方式！」

「抱歉抱歉！碧翠子闹过头了。我会注意的。咕叽咕叽～」

「才不是贝蒂害的咧！是昴擅自……慢著，不要搔贝蒂的痒啦！住手……噗、嘻哈哈哈！」

听著两人在驾驶台上玩起来的声音，客车内的奥托大声叹气。他的样子惹来坐在对面的爱蜜莉雅轻笑。

「那两人感情真的很好呢。……之前本来还没法想像昴和碧翠丝感情可以好到这样的。」

「不如说他们两个没在一起才叫人难以置信。碧翠丝酱的撒娇方式和菜月先生的纵容法，让人胃不舒服啦。」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我觉得那样很好。毕竟大家一直都认为碧翠丝比较适合那种笑容。」

爱蜜莉雅眯起蓝紫色双眼，为驾驶台上的少女著想。她的表情在奥托眼中看来就像是姊姊或母亲一样慈爱。

不过奥托还没有像昴那么不识好歹说出口。

「算了，就随他们那边玩去，我们来谈正事吧。虽然说过很多遍，这次与王选候选人的正面对决……不管准备多少都不够。」

「不能当成单纯借贷欠人情呢。」

「预计花三年来决胜负的王选预备期已经过了一年，候选员各自稳固地盘的方式应该已经大致底定。之前也说了，边境伯打算在筹备中的西方领主聚会一口气获得基本盘。其他阵营一定也会采取类似的方针。」

「也包含我们接下来要去见的安娜塔西亚小姐啰？」

关于其他阵营的动向，详细情报都刻意对爱蜜莉雅隐而不告。

比起警戒周围，爱蜜莉雅要优先培育自己为政者应有的心态。──这是基于罗兹瓦尔和奥托两名内政组的共同看法。

因此这次奥托跟罗兹瓦尔商量后，承接下了把阶段往前推进一步的任务。

「首先，来说一下目前的王选状况。一开始，王选看起来是由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与安娜塔西亚·合辛这两人在拼胜负对决。包含爱蜜莉雅大人在内的其他三位……要是口不择言一点，比较像是在凑人数。」

「……嗯，这我不否认。不过，既然会这么说，就代表……」

「是的。至少这一年来，市井小民的认知逐渐在改变是事实。这是除了势力最大的两人以外，包含爱蜜莉雅大人在内的功绩所导致的。」

爱蜜莉雅阵营的醒目功劳，主要来自于讨伐「白鲸」和「怠惰」。

虽说主导讨伐白鲸的是库珥修阵营，但骑士菜月·昴在这战役中的贡献，是由库珥修本人亲自宣告。之后讨伐魔女教这件事虽说借用了两个阵营的力量，但却是由昴来主导。

这些功绩，让国内的人民都知道了爱蜜莉雅的存在。

于此同时，爱蜜莉雅的半妖精身份也广为人知，所以不管支持与否都会记住王选候补者里头有个人叫爱蜜莉雅。

然而，除了爱蜜莉雅以外的凑人数组──菲鲁特和普莉希拉也不是默不作声。

特别是普莉希拉的手段惊人。亡夫莱夫·跋利耶尔的领地位在与王国长年小冲突不断的佛拉基亚帝国国境上，但她反过来利用这点，一口气让周边为情势不安而动摇的权贵者站在自己这边。

她用宛如魔法的手法平息帝国的态度，让诸侯选择服从自己。然后顺势尽力恢复因战乱而凋敝的村庄等地区，使得领民逐渐恢复活力。

足以让他人随之起舞的气质以及超乎常人的美貌，使得王国南部的人都称她为「太阳姬」，声势可说是与日俱增。

而另一方面，菲鲁特阵营最加分的就只有骑士「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因此跟其他阵营相比，是以比较艰苦的状态开始挑战。

在骑士与国民之间获得莫大支持与知名度的「剑圣」之名，并不能作为判断其主人是否适合为王的有利因素。以其根据地阿斯特雷亚领地为首，周围诸侯的态度与其说是慎重，更像是不信任。

可是这种状况却由菲鲁特以意想不到的方法打破。

强势的她一开始就没打算理会那些态度保留的墙头草。她盯上的，是被人称为「日阴者」的民间人物。

她积极地挖掘起用有能力但性格难搞，或是曾做过亏心事的人。菲鲁特以柔软的构想与视角，将必要的人才送到必要的地方，开始在领地大幅改革。

她不是倚靠她是「王族遗孤」的这种传闻，而是发掘人才并给予适当的工作──她具备了王公贵族最重要的某种资质。

以这样的小火种为起始，阿斯特雷亚领地及其周边地区已经可看见欣欣向荣的徵兆。其影响到了那些态度保留的诸侯都无法忽视的地步。

而那确实刻划在历史上的小小足迹，王国内无人能够轻视。

「以上，就是目前各阵营的动向。至少，这一年来尚未有候补者脱离竞争之列。唉呀，不过……」

「不过？」

「就只有卡尔斯腾公爵那儿的状况不乐观。」

奥托压低音调，告诉反问自己的爱蜜莉雅。对此她面颊僵硬。看著她的反应，奥托闭上一只眼睛，继续娓娓道来。

「原本被当作种子人选的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这一年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欠缺了往昔的光彩。以前于公于私都严以律己积极活跃，因此原本支持前任公爵的群众都不得不认同她，然而……」

不管是王选活动还是在统治方面，她的行为性质跟以前完全不同。

她收起以前果决的锋芒，做出了让人觉得优柔寡断的判断。明明是女人却还挑起公爵这个大位，现在可露出马脚了吧。不少难听的话甚嚣尘上。

「据说连退居幕后辅佐的前任公爵都看不下去。由于有讨伐白鲸的功劳，原先甚至有人认为王选结果已定……但不知是否有什么原因导致她如此。爱蜜莉雅大人也请多加留意。」

「──这样啊。」

听了奥托的忠告，爱蜜莉雅低垂眼帘，蓝紫色双眼盈满担忧。

即便是政敌依旧忍不住同情，但那是危险的脆弱面。这是奥托的想法。双方迟早会互相竞争，要是过度偏袒他人会导致失衡。

不管是在商场还是政治上都一样，这一年来的经验让奥托学到这点。

「请不要太钻牛角尖。以后必定还会有这种事。」

「嗯，谢谢。我很了解奥托你的忧虑。」

「那是再好不过。──然后，奠基在刚刚的对话上，王选开始后就未曾失足的强力候补人选安娜塔西亚阵营有多可怕，您懂吗？」

「因为安娜塔西亚小姐那边有合辛商会撑腰吧。原本是卡拉拉基的店，不过听说也能出入王国。」

「是的。亦即，他们的武器是财力……用经济痛殴是最强的手段。」

补充爱蜜莉雅的理解度后，奥托顺从战战兢兢的内心点头。

并不是因为同为商人所以有所偏袒。有商人站向己方，就代表增加了经济上的同伴。而且只要对方的经济能力还能维持这个社会，所具备的力量就等同于拥有最强之矛和盾。

「所以说，我认为现在最可怕的是安娜塔西亚阵营。而她刻意邀请，甚至还打算卖我们人情……您懂我的胃有多痛吗？」

「……总算非～常感同身受了。对不起，自作主张。」

「只要您知道就好。未来请不要糊里糊涂做决定，绝对，一定不要……既然您懂，我相信您懂……！」

看著垂下头的爱蜜莉雅，抚摸抽痛腹部的奥托叹气。多亏了简单易懂的说明，爱蜜莉雅也终于了解自己置身的立场。

原来如此，政治的世界艰涩又复杂。

虽然早就知道不是只要满心怀著「我会加油」、「一起努力吧」的想法就能解决的，但之前却没什么自觉，所以现在可说是头晕脑胀。

之前隐瞒著自己的事，现在被告知了当然很开心，但相对的不安也随之扩大。

「──用不著什么都一个人烦恼喔。」

从爱蜜莉雅的脸色看出她内心所想的奥托苦笑。

「爱蜜莉雅大人是中心人物，因此不该任何事都由您来做。就和这辆龙车一样喔。」

「和龙车一样？」

「现在，握著缰绳的是菜月先生。碧翠丝酱负责监视菜月先生有无偷懒。上头有嘉飞尔警戒周围，策划这次的龙车旅途的人是我。然后爱蜜莉雅大人向所有人喊声辛苦了，挑著重担朝朴利斯提拉前进。」

听了奥托兜圈子的话后，爱蜜莉雅睁大眼睛。同时又觉得这种绕个弯的方式很像某人而感到有趣。

「刚刚奥托说的话，感觉非～常像昴喔。」

「呜恶！？真的吗？讨厌耶……该不会是交情变长结果被传染了……请、请不要说那么恐怖的话。」

「喂，奥托！你跟爱蜜莉雅酱聊什么聊得那么开心？爱蜜莉雅酱的可爱笑脸可是我的主食，不准偷吃！」

此时，话题人物的声音打岔，吓得奥托忍不住肩头一跳。看到这一幕的爱蜜莉雅笑得花枝乱绽，奥托也腼腆地跟著笑。

「等一下！为什么更嗨了！？什么嘛，好奸诈～！碧翠丝，你帮我拿一下缰绳。我要乱入！」

「呀！没办法啦！住手！贝蒂没办法……啊，龙车会翻啦！一定会翻倒啦！那头地龙翻白眼啦！」

「喂，首领！搞什么鬼啊？车子晃得很厉害耶，不要紧吧！」

听到驾驶台和头顶变得闹哄哄的，感到无奈的奥托站起身来。

那个没啥耐心的骑士差不多忍到极限了吧。奥托判断这时就老实地让出座位，看看地龙的状况方是自己该做的事。

「奥托。」

准备要从客车移动到驾驶台的奥托，被爱蜜莉雅叫住。听到声音回过头的奥托，忍不住屏息。

因为爱蜜莉雅充满信任的微笑，深深冲击心灵。

「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不过我也会加油的。就靠你啰。」

「──好的，请那样做吧。我会用我的方式，去享受那蝇头小利的。」

「这答案也很像昴耶。」

奥托苦笑，脚往驾驶台踏了出去。

──所以说，只能拼了呢。

昴也好，爱蜜莉雅也罢，这对主从不是诱骗就是蛊惑人。对于患了「被期待就会想要加以回应」这种病的奥托来说，那两人的搭配是最要命的。

经历了这样的互动，从罗兹瓦尔宅邸出发过了十二天。

──爱蜜莉雅一行人平安无事地抵达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

3

要进入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就必须通过管制都市出入口的大正门。

露格尼卡王国和卡拉拉基都市国家的交界线上有著一条广大如海的河川，名为「提格拉席大河」。这条河的支流所流进的湖泊之上盖了一个都市，就是朴利斯提拉。

要进入都市就得度过横跨河川的大桥，并向把整个城市包围起来的圆形外墙的一角、联系都市内外的大正门递出文件。

直接搭龙车抵达大正门，会有值班的监督官说明都市法律，并要求填写文件。内容近似誓约书，基本上就是要求来者同意「在都市内的行为都遵守都市法」。

所谓的都市法，有别于王国法和领地法，但依旧有其约束力在。简单看过一遍，朴利斯提拉的都市法并没有什么问题。不要引起纠纷骚动，在都市内禁止没理由就使用魔法等。所以就快速签名缴交文件。

另外，爱蜜莉雅报上名字时让监督官慌张失措，不过他们也知道安娜塔西亚留在都市里，所以内心八成不停冒问号，想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吧。

「唉呀，王选候补者在同个时期齐聚一堂，会慌成那样也是在所难免啦。」

「不过，安娜塔西亚小姐似乎事前有知会过。我们马上就被放进来了。有可能是约书亚或咪咪酱有提醒。」

「若忽视莫名的对抗心的话，约书亚有可能会那样，但咪咪不可能。」

不觉得那个猫娘会这么贴心。不是说她坏话，是单纯的感想。

「毕竟她很可爱呀。」

「对呀，咪咪酱很可爱。」

在神秘的说服力下与爱蜜莉雅互望点头。老实说，昴认为两人单纯的话并没有其他含意，但不知为何听到这些话的碧翠丝踩了昴的脚。搞不懂。

就这样，在讨碧翠丝高兴的期间，和带著龙车回来的奥托与嘉飞尔会合。过大正门时被检查龙车上的行李，所以花了一点时间。

「只是出入管制就这么严格。不要说是水之都，越来越觉得这是个水牢监狱了。」

「又来了，这是很少旅行的人才会讲的话。干旅行商人这行，被挡下来盘查是很常有的事。只要不要求礼物，基本上都是有良心的。」

「礼物？我们没有准备耶……」

「虽然很想说是『礼尚往来』，不过要是直接相信字面上的意思就麻烦了。往坏的方面去想的话就是贿赂。爱蜜莉雅酱可不能用喔。」

广义上的说法是正确的，但在立场上不能跟爱蜜莉雅开这种玩笑。

晓以大义后，昴一行人前往大正门后头的内门，正式进入朴利斯提拉。内门缓缓开启，朴利斯提拉的光景映入眼帘──

「──哦哦！」

一瞬间因耀眼而眯起眼睛，但接著昴就忍不住发出赞叹之声。

而且不光是他，身旁的爱蜜莉雅也一样。她睁大那双蓝紫色双目，为眼前的美景愕然失声。

「……一开始对水之都的印象是正确的呢。」

在面前拓展的美景，让人想为之前怀疑这里是水牢监狱的想法道歉。

最初听取关于这个都市的说明时，昴联想到的是原本世界的「威尼斯」。而且那份期待与想像并没有错。

都市的构造是圆形的，若无视规模大小，很像是可以给人欣赏运动盛事的露天体育场。往都市中央迈进会出现高低落差，各个阶层都是井然有序的石砌建筑物。建筑群索道之处都有水道流经，而特别大的水道──不，是运河在中央将都市切分为四块区域。水道上处处可见渡船，也就是说也存在领航员这个职业。昴的好奇心和浪漫回路不禁颤抖。

──蓝色都市，水之都，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

「朴利斯提拉原本是盖在湖泊上的。这个都市可是集结了四百年前的技术哟。」

彷佛要补足内心的感动似地，碧翠丝开始讲解水门都市的由来。她斜瞄一眼众人倾听的样貌后，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构造古怪，但考量到都市本身过去是陷阱，这种易于把水集中在城市中央的构造也是理所当然啦。」

「说都市本身过去是陷阱，听起来好像很有这么一回事。是怕魔兽盯上这里吗？」

「在纪录上并没有存留是为了什么而做的陷阱。不过，像这样亲眼看到实物……那种感想怎样都没差啦。」

碧翠丝的蓝眼睛也跟大家一样看著相同的东西而眯起。这种反应看起来就是发现知识和实物之间的差别而深受感动。

「……干嘛啦？为何摸贝蒂的头？」

「因为碧翠子在这儿呀。只要时间许可，我就会想摸你。」

「虽然不懂，但以恩人自居又还多管闲事！」

她虽然气噗噗的，却又没有拨开头上的手。于是昴就把手放在碧翠丝头上，重新感慨都市的景致。

「好漂亮……」

这老实的感想，让开启内门的门口士兵的嘴角露出会心微笑。人们为眼前的光景所感动的反应，就是他们的职务的最高奖赏吧。

也不是不了解这种心情。这里有著足以夸耀的光景，而自己所从事的是与之相应的工作。

「原来如此呀～确实是很壮观。奥托兄没吹牛耶。」

「真是叫人没法释怀又觉得能够接受的说法……对了，各位，不要一直站在这里，会挡到后面的人的。总而言之，请坐上龙车。」

比大家先脱离感动情绪的嘉飞尔摩擦鼻头，奥托表达完意见后也催促大家上车。

「干嘛啦，没有感动之情的家伙。这里不是你憧憬的地方吗？」

「当然，因为这里被誉为商业之神合辛的渊源之地。我毫无疑问大饱眼福了。自然也很感动。」

「只是还有其他现实上的考量。你的个性真的是很吃亏耶。」

虽然奥托苦笑，但眼神确实是有感动后的余韵。没问他为何要双手合十，但看在他值得嘉许的份上就乖乖听话吧。

「是说，约书亚讲的『水之羽衣亭』……他说安娜塔西亚小姐会在那边等我们吧。」

「对。地点我已经问过监督官了，所以我来带路。在都市里头，龙船才是主要的交通工具，所以只有龙车临时驾照的菜月先生不能在接下来错综复杂的路上担任驾驶。」

「我先讲清楚，帕特拉修只要看到我发著抖看它，它就会启动自驾模式喔？」

输给奥托的评价，昴朝著帕特拉修眨眼。高尚的漆黑地龙却背过脸。不知是否多心，感觉它似乎在叹气。

「好啦，那走啰。出发！」

「好！前往水门都市内！」「跟上！」

嘉飞尔人在简直是特等席的龙车屋顶上，指著城市宣告出发。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声音则重叠在一块儿。

听了这些催促，龙车缓缓驶过朴利斯提拉的街道。爬上有点斜度的马路，窗外的景色以慢行速度播放，让人感到赏心悦目。

「不过，从上头一看我就在想了，这里还真的几乎没看到龙车耶。」

「嗯，对啊。毕竟这个城市的水道比一般马路还要多。城市的形状也是配合水路而建，因此陆路感觉就非～常复杂。」

「哦，原来如此。简直就像迷宫一样，拐弯处很多呢。」

如爱蜜莉雅所说，都市的构造是以水路为优先，所以人类徒步和龙车行使的道路自然就得绕过水路，或是不得不跨越水道。虽然感觉有点不方便，但看到轻舟小船在水面上滑行，意外地好像也蛮不错的。

「嗯～嗯～嗯嗯──嗯。」

欣赏著这恬静景色，爱蜜莉雅幸福地哼起歌来。但一听就知道她是音痴。

以偏离曲调的哼歌当作背景音乐，昴拄著脸颊望著街道。身旁的碧翠丝立起膝盖跪在座位上看著外头，看起来十足小孩子样。此时。

「啊，昴，快看。」

「嗯？哦，哦哦～！」

在碧翠丝的呼喊下，昴看到滑过水道的小船──在前头拉著船，身体像蛇一样蜿蜒又长的生物。

有著光滑的蓝色体表，四肢短短的身体，头部不是蛇而像蜥蜴，还长有锐利的牙齿和像鲶鱼的胡须。栖息在水边的龙──水龙。

「跟长得有点像恐龙的地龙不一样，水龙比较像东方龙呢。可以叫它神龙吗？」

「不要比较好喔。跟习惯人类的地龙不同，水龙可是出名的难伺候。到了要从卵的时候就开始养育，直到成为成体才会认同你是主人的地步。」

「那还真花时间耶。哪像我跟帕特拉修是一见钟情。」

「那个亲近昴的理由，在贝蒂听来一点都不会奇怪。」

非常遗憾，昴也持相同意见。原本是库珥修拥有的地龙帕特拉修被当成讨伐白鲸有功的奖励品送给了昴。

没有帕特拉修，就没有现在的昴。这么说一点也不为过。

「哼。水龙算什么。人家的帕特拉修可是长得有气质多了。」

「昴，怎么突然用女人的方式讲话？」

对著优雅游泳的水龙燃起莫名对抗心的昴，在爱蜜莉雅看来颇不可思议。

当然水龙不可能听见这段对话，但却突然转过头来看向这边。接著水龙把头伸出水面，朝著龙车发出高亢吼叫。

那不是「欢迎来到朴利斯提拉！」这种友好的声音，而是像「外来的，看什么看～」这种威吓。

「那家伙胆敢瞧不起我们！不过是在地龙就自以为伟大……」

「────唔！」

昴本来想拜托奥托向水龙骂些话当报复，但打断他这股干劲的是尖锐威猛的鸣叫──帕特拉修拉长音的嚎叫。

面对水龙充满挑衅的态度，她代替主人飒爽回礼。

虽然不知道那嚎叫是什么意思，但水龙好像怕了，轻叫一声就潜入水底，拉著小船快速逃离。

「够了喔，菜月先生！请不要突然让帕特拉修酱做些奇怪的事啦！刚来就遇到麻烦事，我是真的敬谢不敏！」

驾驶台上传来奥托的声音，昴从窗子伸出手挥了挥当作回应，接著转向帕特拉修，对她吹了一声感谢的口哨。漆黑的淑女则摇了摇尾巴应答。

「我都小鹿乱撞了一下。水龙看起来是很帅没错，但果然还是帕特拉修最棒了。」

「……哼嗯，贝蒂也觉得比起那只没品的水龙，我们家的比较好呢。」

赞同开心的昴后，碧翠丝也显得一副自傲的样子。把她放在大腿上一块为街景欢呼的时光持续了一阵子。

「这么说来，这个都市好像被庞大的运河分成四份呢。」

「嗯，对呀。由贯穿朴利斯提拉正中央的大运河来划分区块，然后分别称为一号区、二号区、三号区和四号区。」

「太平凡了吧。改成方位四神朱雀、青龙、白虎和玄武如何？」

「哦～听起来很酷。本大爷赞成。」

「搞不懂昴和嘉飞尔的兴趣。啊啊啊！」

低头看进车厢的嘉飞尔与昴意气相投。对两人耸肩以对的碧翠丝被突如其来的晃动给吓了一跳。

有「除风加持」，龙车应该不会受到路况和晃动的影响。所以要说车子为何会晃动，只有龙车翻倒或是被追撞，以及──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吧。就是这样，到啰。」

从驾驶台露脸的奥托停下龙车，这么知会。

「比想像中还要快。街都还没逛完耶。」

「请在自由时间才逛街。我去跟驿站的人说一声，然后把龙车跟忽尔芙她们带进龙厩。各位就先……不，请在入口等我就好。」

「为什么要改指令？就这么怕让我们先进去吗！」

「对的。在驿站早早就遇到安娜塔西亚大人，跟我会合前就先被将了一军的话，我可受不了。边境伯也有提醒我。」

奥托的话，让有前科的众人全都垂头丧气，只能乖乖拿著手提行李下车。然后奥托就被旅馆员工带到店面后方，当然也包括了龙车和地龙。

目送他们离去，昴一行人才看向驿站──「水之羽衣亭」。

「好啦，她会招待我们住怎样的房间呢……」

意气昂扬仰望旅馆的昴，看到旅馆后忍不住目瞪口呆浑身僵硬。

他身旁同样看著旅馆的爱蜜莉雅用手指贴著自己的脸颊，说：

「是间形状非～常奇妙的建筑物呢。我可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屋子。」

爱蜜莉雅的飘然意见，应该跟碧翠丝和嘉飞尔感想一致。但就只有昴的感想跟他们不一样。

这是当然的。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眼前的是──

「这算什么驿站……根本是旅馆吧。」

眼前是一间平整的木造建筑物。入口是嵌玻璃的木门，庭院用矮树篱笆跟外头做隔离，门口到建筑物的路上铺有碎石子，屋顶则是用瓦片盖的。

在洋溢异国情趣的「威尼斯」城镇上，出现了用「不协调」犹无法形容的建筑──菜月·昴在那一天，在「水之羽衣亭」邂逅了日式建筑。

「──很惊讶的样子呢。这样一来，伦家选这里也有价值了～」

突然有个开心的温和嗓音投向昴一行人。

呆愣的昴看过去，就和在围篱后方偷看自己，带著恶作剧意味的浅蓝色双眼对上了视线。

是个身穿使用动物毛皮制成的白色礼服，围著格外醒目的狐狸围巾的美少女。尽管已经过了寒冷的时序，她的服装却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改变。

娇小的身躯和略卷的浅紫色长发，带著华美微笑的可爱脸蛋上，嵌著一对可以看出他人底细的大眼珠。

绝对不会看错的。她就是邀请昴一行人来到这个都市的始作俑者──

「──安娜塔西亚小姐，对吧。」

「是滴。欢迎来到朴利斯提拉。──多谢你们赏光咧？」

──说完，亲自出面迎接客人的安娜塔西亚·合辛微微一笑。

4

「有劳各位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舟车劳顿累了呗……先请在房间好好歇息，再慢慢聊咩。」

安娜塔西亚笑著说，开头就受挫的昴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跟奥托担心的一样，感觉突然被先发制人。

就这样，场面被安娜塔西亚给控制。所有人都不得不──

「──谢谢你特地出来迎接。我们著实松了一口气。」

不过，那是爱蜜莉雅以外的人才这样觉得。

爱蜜莉雅应该也同样震惊，但依旧沉稳回应安娜塔西亚。昴这才回过神来。仔细看，嘉飞尔警戒地看著安娜塔西亚，碧翠丝则是捏著昴的袖子。

看样子，最慢恢复的人是昴。日式旅馆的外观带给他们的冲击比昴还要少。──会被吓到的，就只有了解那是什么的人。

「──表情变得不错嘛。」

撇开深呼吸的昴不管，安娜塔西亚凝视爱蜜莉雅后喃喃道。浅蓝色的双眼里没有讽刺的神色，也没有轻视或侮辱。

就刚刚这么丁点对话，她便看出爱蜜莉雅这一年来有多少变化。她一定觉得爱蜜莉雅跟以前相比判若两人吧。

「不过，可爱度还是跟之前一样……不，是也跟著升级了。」

「菜月也好久不见了咧。上次见面是在讨伐白鲸和魔女教的表彰仪式。在那之后几乎快一年，梅札斯边境伯也还是老样子咩？」

「那时让您见丑了。多亏您的福，我们阵营总算也圆满到没有破绽了。现在应该是不会瓦解了吧。」

「速吗速吗，那就好～。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很感谢你们两个一块儿过来。由里乌斯似乎也很想见菜月咧。」

安娜塔西亚双手合十这么说，昴立刻皱起脸。

这反应让爱蜜莉雅和安娜塔西亚同时笑了，让昴感觉越来越尴尬。不过爱蜜莉雅和安娜塔西亚的笑容，一个是出自于纯粹，一个是坏心。

当然，两边的反应都并非出于本愿。明明都重申很多遍了，自己跟由里乌斯感情并不好。

「抱歉在和睦的时候打岔，这样子悠哉好吗？」

而咬破这和蔼气氛的，是沉默至今的嘉飞尔。他敲响锐利的牙齿，翠绿瞳孔笔直瞪向安娜塔西亚。

他的目光整个裸露出敌对心，但是被瞪的安娜塔西亚反而加深笑意。

「挺可爱的孩子咧。担心爱蜜莉雅小姐你们的心情，整个都传过来咧。」

「嘿！尽管笑吧。反正是迟早要互咬的对手。现在打好感情，之后下不了手才麻烦吧。」

「对呀。因为嘉飞尔很温柔，我懂你的担心……」

「蛤！谁温柔了！？注意一下表达方式，爱蜜莉雅大人。」

被自己人给误射，试图恢复紧张感的嘉飞尔狼狈不已。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重整旗鼓修正话题。但──

「──啊！嘉飞来了──！大小姐，为什么没跟我说咧～！」

尖锐的嗓音和吵杂声响叠加在一起，驿站的木门被用力往旁边打开。

里头探出脸的，是讨喜容颜充满喜悦之色的咪咪。她拎起袍子的衣襬，像要飞越篱笆那样弹到昴他们面前。

然后在众人的吃惊目光中，用全身紧紧搂住嘉飞尔的手臂。

「来得好，长途旅行辛苦了！咪咪带你到房间～！然后，就来驿站探险！这里有很～多好看的喔！」

「喂、喂，等一下，够了！本大爷话还没说完……力气好大！？」

「好咧走呗～！马上出发──！」

娇小的咪咪使尽全力，嘉飞尔失去平衡，就这样被拖著走。当然他要是认真起来的话还是可以甩开的吧，但他直到最后都没那么做，就这样被拖进驿站里。

「这真是……咪咪酱非～常有精神呢。」

「感谢你客气的表现。咪咪的突如其来连偶们都觉得棘手……即便如此，刚刚是气势熊熊咧。」

爱蜜莉雅带著苦笑的话语，让安娜塔西亚手贴脸颊微笑。「不过，」她的微笑却立刻就消失，换上认真的表情。

顿时，气氛紧张起来。安娜塔西亚维持这种状态，眯起眼睛问道：

「那个勾引咪咪的孩子……是怎样的人？是正经的好孩子吗？」

强烈的质问里，充满担心可爱的女儿或妹妹被坏虫缠上的警戒。

这问题让昴察觉到咪咪对嘉飞尔的亲昵态度的用意，于此同时也知道了被爱系的咪咪在安娜塔西亚阵营里有多被溺爱，于是叹气。

「……为什么菜月先生突然一脸疲惫的样子？」

就在此时，寄放好龙车的奥托刚好回来，撞见站在驿站入口憔悴的昴，讲出了最贴切的形容词。

5

在员工的带领下把行李放到房间里的一行人，重新在驿站宴客厅会合。

顺道一提，「水之羽衣亭」的宴客厅全面使用装饰性木板，中央放著一张木制长桌。虽然不是全面使用榻榻米，但氛围还是相当接近日式旅馆。

「不过没有重现纸糊拉门或拉窗，以及员工不是穿和服也都要扣分。气氛营造方面可以评价为有达到『全心全意款待客人到底』的精神，所以总分大概是七十分吧。」

「到底是在讲什么，有听没有懂耶。……没事吧？」

「只是耍些嘴皮子来让心情镇定啦。放心，不用握我的手也不要紧的。」

「……是吗。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轻轻握著吧。」

握住昴左手的碧翠丝，坐在地板的座垫上扭动身子。虽然握著的手力道变得有点大，但昴什么也没说。

昴的右边则是跪坐在座垫上的爱蜜莉雅，正用新奇目光看著四周。

「总觉得有种非～常神奇的气氛……从外头看就知道是栋罕见的建筑物，不过一进到里头来，感觉更强烈了。像是要坐在地上，还要脱鞋子……」

「寝室也不是准备床铺，而是在地板上铺被褥。室内服装也是浴衣吧。」

「嘿～是这样啊。昴知道得好详细。」

「真的。到底是在哪里学习了这么多卡拉拉基式的知识？」

听了昴和爱蜜莉雅的对话，中间挟著碧翠丝坐在对面的奥托也加入话题。他口中的「卡拉拉基式」单字让昴皱眉。

「卡拉拉基式，是指这间驿站的造型吗？」

「是啊。这种和风建筑造型就是从卡拉拉基传来的。在提格拉席大河对岸，有一半的国土都以和风建筑为主流……这间驿站好像也深受影响。」

「和风建筑……那是什么没法装作没听见的字眼。」

不算纯正日式风格的和风建筑，实在没法用昴的错误联想来带过。

很难接受这种文化习俗是在不受任何影响的情况下自然发生的现象。因此，「卡拉拉基式」绝对是受到了昴原本世界的影响。

「原本朴利斯提拉就是卡拉拉基建国英雄合辛设立的都市。在『荒地合辛』的发迹传记里有说这里是他一开始出现的地方喔。」

「……那个叫合辛的，还真是四处找事做呢。」

「假如生对时代，合辛可能会被称为『贤者』呢。唉呀，毕竟他的功绩太大了。像现在，朴利斯提拉是王国的正式领土，但过去露格尼卡和卡拉拉基曾因都市所有权的问题而起了很大的纠纷呢。」

听奥托的话，两国为此而交战似乎是在一百年前的事。朴利斯提拉在地理上是露格尼卡的领土，但是其成立主要是靠卡拉拉基的名誉国家长合辛，而在宛如泥沼的经济战争下最后稳定成现状。

「合辛的影响力真不是盖的啊。……这个卡拉拉基式也跟合辛有关？」

「好像是喔。合辛在当时就凭著他划时代的想像力和先进的理念广为人知……据说无论思想、技术、文化，从头都做了变更。」

「原来如此。──这样啊。」

昴对奥托的说明点点头，然后深深吐气。

可以肯定一件事。──卡拉拉基都市国家的建国英雄「荒地合辛」的真实身份，八成跟昴和阿尔一样，都是被召唤来异世界的人类。

在卡拉拉基生根的诸多文化，被称为「卡拉拉基式」的东西都跟昴所知道的日本文物太过吻合。因为这些全都是从原本的世界带过来的。

这样一来，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人类就是第三位了──只不过召唤的时间点差得极远。

合辛在四百年前，阿尔在二十年前，然后昴是在一年前。

这个时间落差有什么意义吗？为什么这三人会被选中呢？

截至目前为止，昴还是不知道自己被召唤到这里的原因。即便在「圣域」的试炼中与过去和原本世界做了诀别，但是──

「──看这样子，和风旅馆似乎令你们很满意咧。」

彷佛看准话题告一段落，宴客厅外头突然传来人声。木制拉门被静静拉开，门后就是安娜塔西亚。

她并不是一个人，身旁还带著一名男子。那个人优雅地一鞠躬。

「久未见面，爱蜜莉雅大人。原本在下应该是最先去迎接您的人，容我在此向为您久疏问候一事致歉。」

一现身，端庄容貌立刻浮现忧愁和歉意的男子便道了歉。

隔著墙壁都能让众多女性心荡神驰的优美嗓音，眼尾微微下垂的黄色双眼蕴含著热情，光是凝视就能在他人的心上留下深深印象。

「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他拥有的存在感就是这样。

说完由里乌斯又行礼。爱蜜莉雅回以温柔微笑。

「嗯，好久不见了，由里乌斯。你似乎也过得不错，太好了。」

「感谢您的宽大心胸。爱蜜莉雅大人也是，美貌越发动人。您那美丽的双眸可说是王国，不，是世界的至宝。」

装模作样的措辞别说恶心了，根本是一幅画，所以才讨人厌。才产生这样的感想，由里乌斯就改为面对昴，然后开口。

「好久没有打照面了。你过得可好？菜月·昴殿下。」

「……别用那种令人背脊发寒的称呼。什么昴殿下。骗不了人啦。」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呀。昴殿下是爱蜜莉雅大人的正式骑士已是众人皆知的事实。过去姑且不论，现在的你有著相称的立场。只是因为这样才这么应对的喔？」

「只是因为这样？少来了。恶心死了，停止挖苦吧。碧翠子可别挑衅喔。」

「原来如此，看样子就算地位不同了，却不太影响你的心性呢。」

由里乌斯本来想把昴视为同等地位的人来应对，但昴却皱起脸咂嘴。接受他的态度，浅浅微笑的由里乌斯朝昴鞠躬。

「那么重来一遍……好久不见，菜月·昴。有没有日日精进，免得辱没被赐予的骑士身份呢？」

「哈！当然有。我才不想被某个人用不知天高地厚这种理由痛殴一顿咧。」

「被说成责备或私刑实在令我意外。我记得那是赌上彼此的名誉，追究起来算是立场对等的模拟战才对。」

「就是要硬掰的家伙……」

可是，当时怎么看都是昴的错，所以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只不过是不服输罢了。因此，昴只能彻底当个不忘恶言恶语的小人物。

「呼嗯。」面对昴这种态度，颇感意外的由里乌斯闭上一只眼睛。接著视线移向坐在昴旁边的小个头碧翠丝身上。

接收到由里乌斯的视线，碧翠丝也很直接地回瞪他。

「有什么事？没看过淑女吗。」

「我真是太失礼了。没想到现场会有像您这样的高等精灵同席。」

「因为贝蒂是昴的伙伴，当然会在现场。贝蒂跟你带的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准精灵位阶不同。你这种让贝蒂的精灵少女心稍微动摇的美男子，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稍微动摇是怎样！？」

碧翠丝站起来挺起胸膛大放厥词，但说的话却让昴连忙将她抱起来，直接远离由里乌斯。于是碧翠丝朝昴说：

「冷静点啦。不是外表的问题。而且男人不是看脸，是看气魄。」

「根本不构成补充说明嘛！你、你、你、你这家伙……竟然对我的碧翠子……！」

伙伴关系可能生裂，让昴用仇恨的目光瞪著由里乌斯。对此对方睁大眼睛，但立刻又缓颊。

「不要误会了。那边的大精灵大人没有要背叛你的意思。只是我身上的加持……『诱精加持』会自然地吸引精灵罢了。」

「你是我的天敌吗！？是为了折磨我而生的存在吗！？」

「听你这么说真让人遗憾呢。当然，我受这加持所惠是事实。不才之身能够与六种属性的准精灵花蕾们缔结羁绊，也都是多亏了这个加持。」

「贝蒂不会输给那种加持的。事先声明，昴可是比你还……对了，普通！」

「谢谢美言！请不要再伤害我了！」

碧翠丝绝对不会背叛昴，但是也无法具体地说出根据和加分的话，所以反而加深了昴的败北感。

跟由里乌斯面对面，只会刺激昴的自卑感。不过不光如此，对昴来说觉得由里乌斯讨人厌的最大理由另有其他。

「老样子，伦家的骑士大人还是很执著于菜月咧。」

「这是误会。我只是想以骑士前辈的立场给予他忠告而已。如今他已是王国骑士的一员，言行举止都会直接影响到王国骑士的评价。」

「也就素说，因为大家都注目著你，所以得好好做以免落人口实吧？拐弯抹角又不老实，是由里乌斯的缺点。」

安娜塔西亚用调侃的语气说，由里乌斯短短吐一口气后垂下头。是判断多说只会被主子驳倒，还会被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话题吧。熟练的反应看得出他很习惯了。

而另一方面，昴则是品尝了各种负面情绪。爱蜜莉雅温柔地拍他肩膀。

「昴和由里乌斯感情这么好，我非～常开心喔。」

「谢谢你说了让人难以致谢的评语。」

透过爱蜜莉雅的眼睛来看的世界都很和平。怀著这般感慨，昴将碧翠丝放上大腿然后坐回座垫。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也隔著长桌面对面而坐。

「是说，你们那边就两个人？其他人……嗯，有瞄到一下咪咪啦。」

「如你们所见，咪咪跟你们的金发弟弟感情很好咧。最喜欢姊姊的黑塔洛慌慌张张地追在后头，堤比闹别扭地说希望他们恋情顺利。假如这是你们的分割战术，那确实有达成目的哟～」

「什么战术，咪咪的行动是你们那边要管的吧。里卡德和约书亚呢？」

昴知道咪咪三姊弟很强，但是安娜塔西亚的私人佣兵「铁之牙」团长不见踪影让人在意。顺带一提，由里乌斯的弟弟约书亚也没露面。

「滞留在此的期间，我们也不是在悠闲过活的。里卡德和约书亚各自为了不同事而离开驿站。……话说回来，约书亚没失礼吧？」

「没你那么严重。不过，你们兄弟真的很像。要是他身子再结实一点的话，简直就彻底撞角了。假如真的变成那样，那你也可以退场了。」

「我就先当成是有趣的意见收下了，不过实际上很难。舍弟自小就体弱。尽管现在就算长程旅行也用不著担心了，但从前站在兄长的立场，我可是很著急的。」

视线和语调都一沉的由里乌斯，是认真在担心约书亚。顿时，因对方才的对话产生自我厌恶的昴，抓抓头别开视线。

而就在对话出现断口的时候。

「那个～大家像这样子重温情谊是好事，但既然该出席的人都到齐了，可以请大家重新自我介绍吗？」

这样切换话题的，是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奥托。奥托的提议，让安娜塔西亚兴致盎然地望著他。

「也素。伦家也想跟传闻中的能干内政官打招呼。」

「喂喂，你掌握到的是假消息，不像是你会犯的疏失喔，安娜塔西亚小姐。」

「虽然大致可以想像得到会被当成在某处听到的假消息，但直接点破又显得自我意识过度，很讨厌耶，真的够了！」

「能干」内政官的叹气，昴用吐舌头来带过。看著昴和奥托的相声，安娜塔西亚轻笑，并向由里乌斯颔首。

「再次自我介绍。我是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隶属于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但目前是担任这位安娜塔西亚大人的首席骑士。」

由里乌斯报上名号，优雅一礼，从奥托点头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已被气魄给压倒。接著由里乌斯继续说。

「然后，这边这位是露格尼卡王国王位候补者之一，掌管以卡拉拉基都市国家为据点的合辛商会的天才名媛，安娜塔西亚·合辛大人。」

「您、您好──」

「用不著磕头啦！」

「啥！？糟了，输给气氛，不小心就──！」

被由里乌斯的气魄给吞没而跪地的奥托，后脑杓被昴敲了一下。

「看啊！我家的爱蜜莉雅酱也是很完美的王位候补者！不会输给对方的！」

「嗯，没错。我也是候补者。我非～常努力。」

「请看这女孩有多可爱。活脱脱就是E·M·T呀！」

「总觉得看到这一幕反而冷静下来的自己是很糟糕的人……」

用平常的无意义对话恢复冷静的奥托，对自己感到厌恶。接著他重振精神，重新面对敌对阵营。

「抱歉慢了一步，也请让我报上姓名。我名叫奥托·思文，是隶属于爱蜜莉雅大人阵营底下的内政官……是的，因为某种渊源而在当内政官。」

「虽然认同，但好像因此而各种苦恼咧。」

「原本只是一介旅行商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很辛劳的样子咧。有什么委屈可以来投靠伦家。伦家不会对你作坏事低。」

虽然飘散著哀愁感，但对方却很直接地在挖角我方的内政官。为了避开这种状况，昴站起身，将碧翠丝递到奥托前面。

「顺便好好介绍一下。这是和我订契约的萝莉……不对，精灵碧翠丝。」

「竟然是顺便介绍，太意外了，不过贝蒂就自我介绍吧。贝蒂是大精灵碧翠丝，如外表所见，在品格和阶级以及可爱度都比那边的俗气精灵高多了。既然都分清楚了，就快点奉上好喝的红茶和甜食。」

「麻烦保持威严到最后好吗。」

在最后的最后还是没法去除吉祥物的感觉，于是昴拉拉碧翠丝的卷卷头让她回到大腿上。接著使眼色催促奥托让对话进行下去。

接到信号的他承接起这项职务，说：

「好了。虽然急著进行对话有失体面，不过可以先让我确认几件事吗？」

「呵呵，好呗。让客人宾至如归也是伦家的责任。想问什么都可以。」

「那么，承蒙您的好意……请问您这次招待我们到朴利斯提拉的原因是？」

「用不著那么警戒，伦家没有企图咧。王选也开始一年了呗？差不多该制造一些聊聊彼此近况的机会，伦家只是这样想。」

奥托单刀直入地问，安娜塔西亚轻轻抚摸脖子上的围巾。

她的沉稳态度和说话方式，都为声音增添装饰，完美地隐藏了真正的用意。感到不好对付的奥托舔舔嘴唇，而身经百战的大商人加深她的微笑。

「近况报告是吗，但我们觉得是被明显至极的钓饵给诱上钩的呢。」

「讲钓饵太难听咧。既然要邀请人，就该准备相对应的礼品。如果可以的话，用最能够讨对方开心的东西是再好不过咧。」

「……那您是怎么知道对方的喜好的呢？」

「呼呼，这是商业机密。不行咧，菜月。那样追根究底打探女孩子的事……对你身旁的两人太绝情了呗？」

安娜塔西亚用袖子遮住嘴巴，调侃想问出情报，连身子都往前倾了的昴。「咕！」昴不禁沉默，结果身旁的碧翠丝叹气，反而更受伤。

「那并不是刻意隐瞒的东西。就算被谁听到也是难免的。」

结果代替难为情的骑士发言的，是毫不在意此事的爱蜜莉雅。她的话让安娜塔西亚瞪大双眼，反而让爱蜜莉雅歪起脑袋，说：

「不如说，安娜塔西亚小姐告诉我找到了我在找的东西，反而让我比较开心。那方面更有意义多了。」

「是老好人的回答咧。伦家什么都还没说呗。」

「不过，你接下来就要告诉我了吧？谢谢你。虽然不清楚我能做什么，但我一定会答谢你的。」

「────」

爱蜜莉雅微笑著回答，反而是安娜塔西亚闭上嘴巴。侧目观察这发展的由里乌斯微微一笑，这反应惹来安娜塔西亚的不满，瞪著自己的骑士说：

「呣。有什么好笑的，由里乌斯。」

「不。只是很难得事态超乎您的意料，所以拜见到您不可多得的面貌。安娜塔西亚大人不假修饰的表情，也让我觉得美不胜收。」

「呿，讲些好听话来逃过问题。……伦家也还未够班咧。」

因为由里乌斯的话而恢复平常的安娜塔西亚，重新面向爱蜜莉雅。

「伦家要订正一下。都过了一年，爱蜜莉雅小姐的本性还是没变。照这样子看来，菜月和身边的孩子们都很辛苦呗？」

「嗯，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所以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我现在正在努力，要快点追上各位才行。」

「再订正一下。本性比以前更天真了。伦家好像变成坏小孩咧。」

安娜塔西亚叹气，然后微笑。这次轮到爱蜜莉雅因为这态度的骤变而睁大眼睛。看过她的反应后，安娜塔西亚转而看向昴和奥托。

「有好好支持她呗？不然的话，伦家也拿不出干劲，会很伤脑筋低。」

「是有精进努力，不过我的基本方针是一味放纵称赞来让她自由发展。」

「就是这样，所以负担全都落在我身上。哈哈！不知道会变得怎样呢。」

竖起大拇指的昴，和眼神混浊黑暗的奥托。

看著两人成对比的样子，安娜塔西亚耸肩。

「嗯，好呗。似乎有不懂恩情价值的孩子在。」

「恩情吗？恩情很好呀。不但不会有库存，也没有保存期限这东西。」

「对啊对啊，而且最重要的──」

奥托对安娜塔西亚的话深有同感，最后两名商人看著彼此的脸，说：

「──没有标价。」

两人众口一致。安娜塔西亚笑了，奥托也露出无力的笑容。虽然是以前在哪里就听过的话，但这就是商人的金科玉律吧。

对一切都就事论事，但会让人觉得商人很强的话。

「既然如此，就进入让人等到不耐烦的话题吧。爱蜜莉雅小姐在找的东西……能作为精灵术师的触媒的魔晶石，而且还附加透明无色且高纯度这些条件。」

「嗯，是的。可以请你告诉我这方面的情报吗？」

察觉到进入主题，爱蜜莉雅的蓝紫色瞳孔里带著期待。

要来朴利斯提拉之前，爱蜜莉雅的态度多少有些顾虑。毕竟在找的东西──会需要魔晶石，讲难听点是爱蜜莉雅个人的事。

只是那种微小的顾虑，被期待与家人再会的心情给推开。

与家人帕克的再会，对她而言是个崭新开始的仪式。

安娜塔西亚含笑，朝著满怀期待的爱蜜莉雅说：

「你找的魔晶石，持有者就是这个都市里的大商会继承人。虽说他本人的商业天赋也很高，但在这个都市里他是因别的名称而知名。」

说完，安娜塔西亚故意摆个架子，停个一拍。

然后继续说。

「──被歌姬掳获灵魂之人，是这个称谓呗？」

6

「被歌姬掳获灵魂之人……这个绰号换句话说，就是『歌姬狂粉』嘛。」

带著奇妙的表情望著水道的昴，吐露自己的感想。

「水之羽衣亭」的阵营会谈，在出现一个夸张的称谓后，恬静过头的时间即告结束，昴一行人正在驿站门口准备要出门。

外出的目的，就是要拜访那个「歌姬狂粉」，跟他商量，请他出让魔晶石。

──提供了魔晶石持有者的情报后，安娜塔西亚立刻就结束了会谈。

不仅如此，她还先帮忙联络对方，连访问的手续都安排妥当。事先筹备的能力好到让人惊叹。

「当然，交涉顺不顺利就看我们了……问题在于对方绝对不会是个正常人。『歌姬狂粉』，一定是个怪人。」

「也是。整颗心都挂在一名女性身上，对此甚至没有任何顾虑，光明正大昭告天下。──不觉得跟你在王选会场上的行为很像吗？」

「虽然不算黑历史，但不要故意惹人厌让我想起来啦。」

昴嘴角下垂，由里乌斯耸肩。

现在，站在驿站前的就只有昴和由里乌斯两人。早早就做好准备走出来的昴，和现身要送昴一行人的由里乌斯便不期而遇。

昴心焦地希望爱蜜莉雅他们快点来会合，也很怀念碧翠丝的体温。

「在表彰仪式之后……这一年来，过得怎样？」

「我是有跟你交情好到要报告近况吗，麻烦不要硬聊。你认识歌姬跟那个追星粉吗？」

「就连一面之缘也称不上。不过他们两位在朴利斯提拉都是知名人物。特别是歌姬，在这都市里没有一天不会听见她的歌声吧。」

「什么跟什么，每天都办个人演唱会吗？」

「呵。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呵？竟然发出令人作呕的笑声，昴真的不爽到皱起整张脸。连在不需要装模作样的地方都要装腔作势，只是加快气愤值的累积速度。

「我下次再回敬你这没意义的惹人嫌……那么，『歌姬狂粉』咧？现阶段我对那家伙的期待不高啦。」

「用不著担心，是还可以对话的人。不过，只有一件事想给你忠告……爱蜜莉雅大人没问题，但不要带碧翠丝大人去比较好喔。」

「什么意思！？」

昴忍不住反问，由里乌斯难得语塞，还别开视线。他的态度里掺杂著苦恼，难道是那个狂粉本身歧视精灵？

「要是碧翠子因此心灵受创的话，我可没把握可以压抑得住自己喔？」

「不，应该是不会那样。……反而有可能受到过度欢迎。」

「那是什么意思……？慢著，他该不会是萝莉控吧？」

「我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语尾含糊不清，由里乌斯在自己的心中寻找有没有适合的词汇。但即便是身为优秀骑士的他，也没有学会能够用另一种方法来温和表达「萝莉控」的魔法。

不管怎样，知道了由里乌斯担心的事之后，昴抱头。

「明明麻烦的萝莉控只要师父大人一个就够受了……」

更何况，克林德有他自己的美学。就这点来看，有可能跟那个「歌姬狂粉」无法相容。昴虽然厌恶，但还是能够理解。

克林德虽然对年幼异性有兴趣，但很重视对方在精神上的不成熟。也就是说，就算外观年幼，但骨子里却已经是个大人的话，他就没有兴趣。因此克林德对琉兹不感兴趣，反而很尊重爱蜜莉雅。另外，碧翠丝也一样，被克林德当成公主一样服侍。

「我的碧翠子是万能萝莉，不管是标准型还是克林德型的萝莉控都能应对……」

「总觉得又被无礼对待了呢。」

碧翠丝刚好在这时走过来，鼓起她那圆润让人想戳的脸颊。看到这么没有危机意识的碧翠丝，昴忍不住大声起来。

「笨蛋，我是在担心你耶！拜托你要有自觉，你光是存在就会散发出危险的魅力！你要有所自觉，好让我安心啊！可恶，太可爱了……！」

「咦？啊。嗯……既然是担心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呵呵呵。」

尽管被骂没有危机意识，但碧翠丝还是开心地和昴牵手。总而言之，得一直握著这只手不能放开。在这个城市要特别小心谨慎。

「对了碧翠子，怎么你一个人？跟你一起回房的爱蜜莉雅酱呢？」

「爱蜜莉雅和奥托在找在屋子里东奔西跑的嘉飞尔。这段期间怕昴寂寞，所以贝蒂就先过来了。」

「原来如此，以恩人自居这点很可爱呢。」

尽情抚摸精神可嘉的碧翠丝的脑袋，昴瞥向旅馆。嘉飞尔现在还在里头跟那三姊弟苦战吧。

最糟糕的情况下，也是可以扔下嘉飞尔赶紧出发。但──

「那样一来，带护卫来就没有意义了。不对，等一下？要是想成那家伙一个人牵制住三名敌人的话……」

「好战是无法让人信服的。而且这种状况下，我的对手是谁？呵，你吗？」

「为什么你刚刚笑了一声？我不够格吗？先声明喔，我和碧翠子通力合作的话可是很危险的。你到时就等著被吓破胆喔？」

「正是如此，看贝蒂拔掉你的胆。」

面对由里乌斯的挑衅态度，昴把碧翠丝推派到前面。看到神气十足的碧翠丝，由里乌斯举双手投降。

而就在三人闲聊打屁的时候──

「──哥哥，我回来了。」

一名青年边说边挥手，从水道往步道这边走过来。脸部细长又戴著单边眼镜的人，是约书亚。见到约书亚，由里乌斯微笑点头。

「赶上了吗。辛苦了，约书亚。」

「哪里，这种小差事随时都可以吩咐我。那是……」

哥哥的慰劳让约书亚微笑，接著看向昴和碧翠丝。顿时，原本神清气爽的黄色双眼立刻降温。

「……感谢两位自远方莅临。想必已经和安娜塔西亚大人聊过了，十分抱歉在下没能陪同。」

「哪里，没什么啦。……我听说你是有事外出了。」

「是的。在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指示下，在下前往商会和……为各位准备龙船。在这都市的期间还请不要客气，尽管使用。」

「龙船！」

虽然语气莫名冷淡，但内容却让昴的双眼绽放光彩。约书亚的背后，他刚刚离开的水道处可以看到一条把头伸长望向这边的水龙。

「领航员也会在船上等候。靠著合辛商会的门路，请店家介绍了可以信赖的人。」

「服务真的很周到耶。可以享受浪漫水都情怀的话一切都好说，感谢。」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正如方才所说，一切都是遵照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指示。其实要是在下能更早做好准备，就用不著劳烦家兄去见菜月殿下……」

「你真的是老实到没话说耶。」

过于老实的约书亚让昴苦笑。但取而代之惊讶的人是由里乌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敌视昴，因此皱起俊眉。

「约书亚，包含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是安娜塔西亚大人招待的贵宾。对他失礼，就等于伤害到主君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名誉。以后发言要谨慎。」

「……对、对不起，哥哥。」

被由里乌斯斥责，约书亚脸颊僵硬低头认错。看他那样子，由里乌斯叹气，并用带著歉意的目光向昴和碧翠丝行注目礼。

「不好意思，也容我致歉。平常舍弟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行为的……我想是因为环境改变，所以变得比较冲动。」

「我没放在心上啦，不过既然是在不熟悉的环境的话，做哥哥的你就该管好他。被你们兄弟一块儿欺负我可敬谢不敏，兄长大人。」

「呵。我会谨记在心的。」

恢复原本状态的由里乌斯露出做作的微笑，昴耸肩叹气以对。这时，跟昴手牵手的碧翠丝看著驿站的方向「啊」了一声。

回头看过去，刚好是旅馆入口打开，多道人影出现的时候。

「喂，首领！丢下俺先跑太过分了吧！不要开玩笑啦！」

最前头的人影是嘉飞尔，不过他闪亮的金发整个乱糟糟的。看样子，他度过了一段被十分奔放的咪咪给耍得团团转的时间。

「对不起让你们等。因为找不太到嘉飞尔。」

「因为只能听哪边吵就往哪边去，结果就是在屋子里头到处奔波。」

跟在嘉飞尔后头的爱蜜莉雅和奥托诉说找人的辛劳。

就如安娜塔西亚所说，咪咪带著嘉飞尔离开，她的两个弟弟追著姊姊来打乱约会，结果便是在驿站里头到处乱跑乱窜。

「有够惨的。要不是奥托兄来，俺现在还在逃咧。」

「彻底享受了猫咪狂欢节呢。满意了吗？」

「什么满不满意！被那个小不点拖来拖去，还差点被她弟弟杀掉。搞得我到处逃跑，简直就像是『肯哈农的逃跑速度』。」

「唉呀，她那两个弟弟也是极致姊控呢。真亏你没反击耶？」

「他们可是为姊姊著想才失控的吧？怎能弄哭他们。」

其实嘉飞尔也算是姊控，因此无法对同为姊控的他们下手。

不管怎样，多亏了两位掩护部队队员将他带离那三姊弟，爱蜜莉雅阵营才得以人员到齐，准备好直接去找那个「歌姬狂粉」商谈。

「约书亚准备了龙船，接下来要坐船旅行喔。」

「哇，真的？我非～常想坐坐看。谢谢你，约书亚。」

双手在胸前合十的爱蜜莉雅微笑著向约书亚道谢。结果约书亚有点脸红。

「哪、哪里，在下惶恐至极。在下只是照著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指示去做。」

「谢谢您的犒劳。还请爱蜜莉雅大人也好好享受搭船的乐趣。」

对感谢话语的反应，说明了这俩兄弟见识过的场面不同。

在由里乌斯兄弟的目送下，昴一行人搭上龙船。

龙船只有小舟大，能搭载的人包含船主在内约七、八人。看起来脾气很好的船主确认大家都上船后，龙船就缓缓驶离。

「船的大小和宽度都由都市法来规定。像我们这种领航员，必须考虑到跟其他船只交错的状况，因此要和对方互让。」

船主有著浅咖啡色肌肤，见昴稀奇地打量龙船而这么说明。

以前都不曾留意过，但龙船跟走在宽敞街道上的龙车不同。这个都市的交通仰赖水路船只，因此当然会有交通法规。

「我第一次在水上坐船耶。总觉得好紧张。」

「真的？啊、不过，这里又不是海。」

「海？」

「就想成是看不到尽头的大水洼吧。在我老家，周围一带都是海。」

「嘿～好棒喔。那样的话就不用担心水不够用，很方便耶！」

双眼发亮的爱蜜莉雅浮现像小孩子才会有的感想，昴忍不住笑了。

非常遗憾，拿海水来补充水分是完美的自杀行为。但是要说明这点很麻烦又没啥用，就先单纯享受爱蜜莉雅的可爱吧。

这段期间，龙船搭上主要水道，提升速度朝都市的正中央前进。在宽敞水路的左侧船道里顺流而下的龙船和水的流向，都让昴觉得不对劲。

很不可思议的是，右侧船道的水是倾斜向上流的。在一条水道中，甚至有上下流未做区分直接混在一起的情况。这到底是用了什么原理？

「呵呵呵，很惊讶？其实我知道喔。你看，城镇尽头那边。」

见昴产生疑问，爱蜜莉雅自傲地指向远处。朝她指的方位看过去，可以看到与围绕都市的外墙连接在一起的石塔。巨大石塔在圆形都市的东南西北各有一座，夸耀著自身的存在感。

「哦～很叫人在意的东西。那个塔是？」

「那就是控制街道上的水流的控制塔。塔的本身就是一个构造复杂的『流星』，以水之魔石的力量来操控水流。都市里的大水门好像也是要靠那个才能动。」

「嘿～有那么大的『流星』啊！还真厉害耶。」

听了爱蜜莉雅的说明后昴点点头，认识到这都市四通八达的水道是多不可思议的机构。

原来如此，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的存在跟其他都市相比相当独特。不但有自己的都市法，还是个完全独立的城市──可以学习的东西似乎多著呢。

「附带一提，在这个都市污染水的话会遭到严重惩罚，还请多加留意。尤其是从刚刚就一脸畏惧看著水的嘉飞尔。」

「俺才没怕水咧。只是不想变成落汤猫而已～」

「那可以不要用力抓著我的斗篷吗？我都听到快破掉的声音了。」

嘉飞尔坐在龙船正中央，但视线却最为不安，奥托叹气。这对话逗笑了爱蜜莉雅，碧翠丝则是耸肩。

「真是的，大家也太雀跃了。乖一点，学学淑女贝蒂比较好喔。昴也这么想吧？」

说完，碧翠丝闭上一只眼睛朝昴徵求赞同。然后昴朝她轻轻点头，开口：

「──了。」

「……你刚刚说什么？」

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听得到的就只有碧翠丝。

碧翠丝表情僵硬，往后退一步。于是除了船主以外的所有人视线都集中在昴身上。轮流看过同伴的脸后，昴微笑。

「糟糕，我快吐了。」

──一瞬间，船上的人尖叫，闹得不可开交。

7

「应该舒服一点了吧。」

「不，还要一下子……呜哇，不妙，世界在摇晃，现在也还在摇……。可恶，还以为克服了，结果没有……这就是所谓的本性难移吗～」

眺望著清澈的水流，被碧翠丝抚摸背部的昴安静下来。

地点在大马路上，马路面向著通往都市中央的大水道。昴知道路上的行人都微笑看著并肩坐在步道一角的他们。

恐怕是在想这对兄妹感情真好吧。或以为是觉得大水道很稀奇的土包子。

「不管哪一样，都是正确答案……呜恶。」

「假如连耍嘴皮子都会想吐的话，那就吹吹风乖乖休息啦。不用担心，贝蒂会陪著你的。……快点好起来。」

在昴脸色苍白虚弱的时候，碧翠丝的关怀显得十分温柔。在她的包容力下，要尽快恢复才行。昴试图稳定自己的精神。

──在龙船上很快就晕船的昴引发骚动后的十五分钟。

逼不得已中途下了龙船，要徒步走到目的地跟大家会合的昴，在碧翠丝的陪同下等待身体状况恢复再重新出发。

爱蜜莉雅他们则先坐著龙船去跟「歌姬狂粉」洽谈。

当然，爱蜜莉雅有说要等昴恢复。但──

「在安娜塔西亚大人的策划下，有请对方拨时间等候我们。时间拖得越久，给人的印象就越糟糕，而且还有可能会因为这件事而连累到安娜塔西亚大人。我们要避免这种状况发生。」

于是，在没血没泪的冷酷内政官的意见下，昴就被一行人给拋下了。

话虽如此，毕竟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才会恢复，而且昴的自尊也不允许爱蜜莉雅的脚步被自己的晕船状态给拖累。虽然自尊心早就已经被粉碎殆尽，但总而言之，这边听奥托的判断是最妥善的。

「小学在海洋夏令营搭乘渡轮的恶梦又再度复苏……。该不会，敌人知道我会晕船，所以想用这招让我跟爱蜜莉雅酱分开……？」

「本来就很弱的昴离队而已，爱蜜莉雅会想办法的啦。不就是怕有万一才带上嘉飞尔的吗。」

「是没错啦。欸，这种趁人之危的行为，由里乌斯那家伙也不会接受吧。……只要扯到骑士的面子，他可是无人能及。」

不讲情面的高风亮节。昴其实没道理去怀疑这一块。只是这样的话，意外地让他觉得，或许用不著过度去警戒安娜塔西亚阵营的策划。

「噗，昴似乎很信赖那个男的呢。」

「啥鬼！？不对不对，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是说，我想说的就只有我们性格合不来而已，关系不上也不下！好啦，我们该走了！」

用力回答嘟起嘴唇的碧翠丝后，昴一鼓作气站起。

他轻轻旋转手脚和脖子，确认晕船的副作用是否还在。虽然觉得手脚有点沉，但这种程度的话──

「只需要跟碧翠子牵手，用微温之力来抵销。」

「状况不错嘛。哼，就算有什么万一，贝蒂也会想办法的。」

「哦哦，就靠你了。那么，快在爱蜜莉雅酱害怕到哭出来之前跟他们会合吧。」

牵起熟悉不已的手，昴朝碧翠丝眨眼。接收到信号的碧翠丝也放出一副包办所有事的傲气，带著昴走向商会。

「话说回来，我们一直在想『歌姬狂粉』的事，却不知道『歌姬』是怎样的人。水之都的『歌姬』，和聚集在此的王选候补人爱蜜莉雅酱与安娜塔西亚小姐，有种要触发偶像剧剧情的预感。」

「是不知道『呕象句』是什么，不过贝蒂也对『歌姬』有兴趣。」

「哦哦，这么说来之前莉莉安娜来宅邸的时候，碧翠子也很欣赏她呢。」

碧翠丝表示对「歌姬」有兴趣，让昴想起以前的事而不禁点头。

那是在一年前，王选正式开始前的事。是在解决完魔兽骚动后没多久，一名少女兼吟游诗人曾滞留在罗兹瓦尔宅邸里。

那名吟游诗人，正是现在出现在话题里的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在人性方面有些问题，但她的歌声足以弥补那个缺点，将宅邸的女性们全都迷得神魂颠倒。其中也包括了当时尚未敞开心房的碧翠丝，以及感想直接到无人能出其右的爱蜜莉雅。

──意外地跟著流行走的雷姆，应该也是里头的一员。

「────」

「……昴，这边啦。」

昴沉默，黑色瞳孔晃动，结果手被碧翠丝用力一拉。利用她这无声的体贴，昴轻吐一口气，慢慢地跟在娇小身影后头。

目的地的商会，只要沿著大水道走，最后会在一号区和二号区的界线上。

由于以水路为优先，使得这个城市的人行步道变得非常复杂。但是，碧翠丝却悠哉地穿越，简直像走在自己家一样轻松带路。

绕过好几个水道，转过许多个弯，抱著碧翠丝跳过水道。

「看啊，昴。好漂亮的喷水池喔。」

「嗯啊，对呀。……这是哪里的公园？」

感叹不已的碧翠丝，望著有美丽喷水池坐镇的都市公园这么说。

绿色草皮，保养得无微不至的花园，以及水花大到让人炫目的喷水池。所谓的平稳就是在讲这种光景吧。这里是个适合悠闲度过，放松心情的场所。

假如有空的话，想在这里睡午觉看看。没错，有空的话。

「不过，现在的我们没空。吶，碧翠子。有没有照著一切交给贝蒂来就不会有问题的气势在前进啊？」

「唉……面对这种美景却只有那种感想，真是可悲耶。昴应该要让心灵更从容些。不然身为伙伴的贝蒂会觉得很丢脸的。」

「以前你明明是个会红著脸想把自己的失误打哈哈带过的人，最近变得有点厚脸皮了，爸爸我都快哭啦～」

会变成藉口大师，还不都是受到某人的影响。

要是奥托在的话就会用力吐嘈吧。把这想法撇在后头，昴和碧翠丝两人可说是穷途末路。心灵的从容姑且不论，时间上可是毫无从容的余地。

可以的话，想在关于魔晶石的商讨结束前，先跟爱蜜莉雅他们会合。

「这样一来，直接找人问路是最快的了。」

「哦哦……从碧翠子的口中听到直接问人这种话。你长大了……」

「哼哼～贝蒂可是不会永远原地踏步的喔。」

似乎忘了自己的独断行径害得两人迷路，碧翠丝自傲地挺起胸膛。这份积极是可爱的武器，所以昴没有不解风情地指责，而是摸她的头。

接著，移动视线寻找可以问路的人。可是──

「……午后的公园竟然看不到一个人，这是怎样？」

「确实，感觉怪怪的。这种地方，就算有大量的人类睡午觉也……」

公园里头不见人影，让昴和碧翠丝都歪头狐疑。但这时，碧翠丝话讲到一半，就朝公园里头看了过去。

跟著她的反应一起看向同一个方位的昴，慢了一点才察觉。

「──好像听到什么声音。是歌吗？」

风摇晃公园花草的声响，流经水道的水小声低鸣。

混在大自然的协奏曲里，振动耳膜的是乐器和人类的歌声。

听起来断断续续，是因为距离之故。舞动的歌曲和音乐的断片并不完整，却强而有力地搔动昴的心。

昴的脚自动地──不，是昴和碧翠丝被邀请到歌声旁。

「────」

而顺从邀请抵达的地方，让两人震撼得忘记了呼吸。

──公园的最深处有个不知名的纪念碑，一名少女就在那前面唱歌。

是有著褐色肌肤，个头不高的少女。

开朗的脸蛋上有大大的圆眼睛，明亮的黄色头发绑成双马尾从头的两侧垂下。她的头发和身体还挂了用树木果实以及动物的骨头做成的装饰品。

唱歌的少女，怀中抱著流丽丽──大小介在吉他和乌克丽丽之间的弦乐器。她正用高超的演奏技巧演奏乐器，振动喉咙歌唱。

歌中的能量压倒性地强大。

原本没有的风，没有发生的地鸣，应该感受不到的灼热，涌上来的喜怒哀乐感情，都在著迷地听闻歌声的期间感受到了。

而且还不只是昴。不如说，还不只昴跟碧翠丝两人。

持续歌唱的少女周围，有将近五十名的听众。他们全都屏气凝神听著歌，跟昴一样为歌声所陶醉。

现场的支配者，就只有纺织出歌声的少女而已──就她一人便聚集了这么多的热情。

不久，她的歌来到顶点，听众的感情也跟著到了最高潮──

「──没钱，也没未来，没有梦想，就只有虚荣。啊啊，看得到什么。在眼皮底下看见了黑暗。黑暗的对面什么都没有。山穷水尽，穷途末路的，结局到来。」

「仔细听的话歌词很糟糕耶，喂！？」

「呀啊！？」

没梦想也没希望的歌词，让昴回过神来大叫。

结果少女被吓到手上的乐器差点掉下来，想当然耳演奏也就中断了。接著方才支配现场的热情一口气烟消雾散。

而这气氛的变化，让昴自觉做了糟糕的事而面色铁青。

「不好，久违地没看气氛结果搞砸了！碧翠子，快点逃……痛耶！？」

「昴是笨蛋！都毁了啦！有够不识趣……太过分了！」

在要求进行战略性撤退前，就先被指甲给用力抓了一把。往下一看，做出这种事的就是气红了脸的碧翠丝。那表情代表她真的生气了，要是有碧翠丝检定考的话绝对会合格的昴非常清楚。然后──

「奇、怪……歌呢？」「我在公园？……直到明明刚刚都还在黑暗中。」「不是的，那时候真的没办法……」「我长大以后要打倒特米翁，去救多拉芬。」「我想要支持那个梦想……」「提娜酱……」「鲁斯贝尔……」

在那之前都沉浸在歌曲中的听众们，接二连三地回到现实。里头有人受到歌曲影响而泣不成声，也有少年少女因为歌曲而拉近彼此的距离。

而回到现实中的人们，慢慢地转过头来，看著站在远处的昴。

一看到他们的目光，昴浑身僵硬。

「──少多管闲事啦！！」

──下一秒，大家就把手上的东西扔了过来，昴为了自己不看场合的发言而付出代价。

8

「啊痛痛痛……有够凄惨的。碧翠子，我没事吧？没流血吧？」

「谁理你。这次连贝蒂都不会站在昴这边。」

盘腿坐在草皮上的昴一问，碧翠丝便撇过头，似乎还在气昴打断歌曲。这次真的要好好反省。

这就是在方才的独奏会上泼冷水的下场，昴受到了来自听众们宛如风暴的痛骂以及物理上的抗议。老实说，到了睽违一年又重新做好「赴死」觉悟的程度。

所幸最大的受害者少女歌手出面缓颊，昴才捡回一命。事态也因此缩小到昴被大部分离去的听众给踩踏而已。

「话虽如此，被踩到的左脚感觉好像肿了一倍大。我很怕脱掉鞋子会怎样。」

「贝蒂不会施放治愈魔法的。要让昴痛一下才会反省自己的行为。」

「碧翠子好冷淡。……算了，每天累积那小得像麻雀眼泪的玛那，用在这里太浪费了，知道了啦。受伤就想仰赖魔法的想法是不好的。」

点头认同碧翠丝的指责，昴用抽痛的左脚敲地面。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肉体伤害就不曾少过。但因为有治愈魔法，所以也就不太在意。要是忘了受伤疼痛的恐惧的话，就会变得大意，所以应该要提醒自己不要太过依赖。

「好啦，跟碧翠子道歉了，也得跟被害人道歉呢。」

经历这样的过程后，昴终于看向纪念碑。

听众早已离去，因此留在那儿的除了昴他们之外就只剩下一人。而那个人正是方才在展露歌喉的女歌手。

「我们这边聊了这么久＆妨碍你唱歌，真的很抱歉。该不会……嗯？」

在道歉的途中，昴闭上嘴巴。原因来自于伸到脸前的手掌。少女把手掌伸向昴的脸，然后──

「灵感来了。请听。──嘟哇嘟哇，恋爱年龄差距。」

拋下惊讶的昴他们，少女的手指敲动乐器谱出旋律。然后直接咂嘴打节拍找到感觉，下一秒就伴随著剧烈的曲调唱起歌来。

「欸～，你有看到吗？你我之间的恋爱年龄差距。虽然周围的人都说奇怪，我却毫不在意。我始终在意的，是你我之间的恋爱年龄差距。欸～等我一下。求求你，等我一下。再一下子，等我长高就碰得到了。用不著在意年龄差距。你我之间的恋爱距离，甜蜜融化的恋爱距离──」

「缩短的两人的恋爱距离，静静地化为燃烧之爱，不久送子鸟一定会找上两人，送上两人的小孩，未来是光明的恋爱物语！」

「咦咦咦什么啦！？」

对少女突然唱出来的歌词感到头晕目眩的碧翠丝，又因曲终时昴用RAP参战而导致大脑处理能力到达极限。

当然，昴和少女并没有讲好。虽是脊髓反射的行为，衔接得却恰到好处。

在不做说明下就唱完的两人互相击掌，然后指著对方。

「等、等一下呀！为什么……没错，为什么昴突然就唱歌跳舞了？而你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太奇怪了吧！」

「喂喂，在说什么啊，碧翠子。……歌曲是不分国界的吧？」

「说得好！我莉莉安娜感动得胸部都颤抖了。只不过乳量没有到能乳摇的地步！」

「感、感觉像是贝蒂的问题，贝蒂不能接受啦……」

与其说按照自己的步调，根本是我行我素的两人，让碧翠丝垂头丧气。昴拍拍她的肩膀，重新面向褐色肌肤少女。

「对了，我先说清楚，免得你瞎猜我跟碧翠子的关系。我跟碧翠子是以名为亲昵的坚固羁绊绑在一起的，但在碧翠子长高之前都不在我的守备范围内。」

「咦咦～可是，少女会随著时间蜕变的喔～。别看我这样，我还算有看人的眼光。唉呀，就是所谓的人生经验是上天的恩赐吧～？」

「别看碧翠子这样，其实已经四百零二岁左右了，会变吗？」

「又来了又来了～用不著因为害臊而这么坚持己见喔～」

虽然是事实，但因为太过没有真实感所以对方根本不信。昴也懒得订正，毕竟，比起碧翠丝的真实年龄，有更该优先去做的事，所以用不著执著在这。

那就是──

「好久不见啦，莉莉安娜！莫名其妙就碰到了，但有精神是再好不过啦。」

「哪～里～！我才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你们，实在素油够高兴害羞心羊痒滴辣！」

「太激动都咬到舌头啰。」

一手拿著乐器优雅鞠躬的莉莉安娜虽然挂著灿笑，嘴边却流出大量鲜血。看来是太过激动，结果用力地咬到了舌头。她一把手巾贴在嘴边，布立刻染红。

「抱歉，咬太用力了。」

「看就知道了。你真的都没变耶。已经超越让人安心的地步，让人担心了。」

就跟话中一样感慨，与旧识重逢的昴深深叹息。

眼前的少女莉莉安娜和昴他们是旧识。她就是昴和碧翠丝到公园之前聊到的吟游诗人，曾在罗兹瓦尔宅邸住过几天。

住在宅邸的期间，莉莉安娜为屋子带来了歌曲、音乐还有自己的各种问题。最后那些问题都获得解决，于是她安然无恙地离开了宅邸。

「没想到你会在朴利斯提拉呢。照刚刚的样子看来，唱歌的状况也是绝佳呢。」

「是啊，请放心。我接下来还要继续磨练爆发性的丰富感受度，以及热情的演奏技术，在这个城市顺利地靠唱歌来赚日薪喔～」

「那种说法听起来很低俗耶。不过不妙吧？在这个城市赚钱很难吧？」

「有吗？为什么？」

听了昴的话，莉莉安娜面露莫名其妙的表情，这毫无危机感的反应让昴叹息。

「你大致算是吟游诗人吧？可是现在，这个城市却有叫做『歌姬』的强大劲敌，你跟对手的关系很不妙喔。」

「什么大致，我每一根头发每一滴血都是吟游诗人！而且～而且呀，被你用那种担心的说法称赞，人家，全身都痒痒的～」

「喂喂，那什么动作，很恶心耶！」

「竟然说女生的口爱动作很恶心！？」

莉莉安娜动作扭扭捏捏又随便擦血，导致脸上都是斑斑血渍。原本犹豫要不要跟她说她那惨不忍睹的模样，但最后昴决定还是以话题为优先。

话虽如此，她的回话莫名其妙。简直就像是──

「放弃吧，昴。也该学学正视现实了。」

「等一下，碧翠子。我还没办法，我想相信最后的可能性。再怎么说，这个事实有可能会亵渎『歌姬』这个称呼呀。」

「啊，大家在讲的『歌姬』就是我喔。哎哟～自己讲好害羞。」

「我的感情无处可逃啊！！」

第二次脸红的莉莉安娜说的话，让昴抱头吶喊。

不想承认的现实：「歌姬」就是莉莉安娜！跟事实面对面，导致昴心中的「歌姬」形象整个下滑。身旁的碧翠丝似乎也一样，原本的期待表情转眼就变成像是因为风雨而无法依约去游乐园的小孩。

「尽管如此，这女孩的歌声如方才所见，具备了莫大的力量。果然贝蒂的眼力……耳力不会出错。」

「唉呀，是那样没错……不对，等一下？你是『歌姬』，那那个对你很执著的『歌姬狂粉』男生呢？」

「啊，你是说奇利塔卡吧。九十不离百一定是他！」

「呜喔噎噎噎，那家伙也在啊？」

莉莉安娜洋洋得意道出的名字，让昴忍不住又抱住头。

奇利塔卡是莉莉安娜还暂居在宅邸时偶然遇到的人。莉莉安娜带进宅邸的问题之一，讲白点就是她的跟踪狂粉丝。

就立场而言，奇利塔卡原本可以说是迷恋莉莉安娜的艺术才华的金主，但正因为他执著的不是才华而是当事人本身，所以才被认定为跟踪狂。

话虽如此，最终还是以莉莉安娜跟著他走的形式离开了宅邸，完满收场了才对。

「这么说来，记得那家伙成了某个商会的继承人。该不会……」

「就是掌控这个城市的谬兹商会的年轻商会主啰！」

「到了掌控水之都的地步吗！厉害耶！」

地位出乎意料地大跃进，却跟实际接触过的奇利塔卡本人给的印象搭不起来。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就是最好的铁证吧。

「莉莉安娜也是，光靠这一年就被人称之为『歌姬』了呢。」

「唔嘿嘿嘿，你的称赞是我的光荣。不过～不过～不要只说我喔，先生你咧～」

「──？」

莉莉安娜意有所指地用手肘戳昴的侧腹，结果昴反射性地弹她额头，吓得她惊叫「哎哟！」。

「干嘛突然这样，吓到我了啦。」

「敢、敢弹人的额头还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我原谅你！毕竟，我听说传闻了。……对吧？『幼女使者』菜月·昴大人。」

「欸？」「呜恶，那啥？」

莉莉安娜眼放光芒这么说，吓得昴和碧翠丝同时呻吟。

接受骑士授勋，成为爱蜜莉雅名实相符的骑士的菜月·昴在这一年来所得到的最知名却也「最不名誉」的绰号。

──亦即，半妖精的首席骑士，是个经常带著女童趴趴走的神秘人物。

「在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所主导的三大魔兽『白鲸』讨伐战里，提供非比寻常的帮助，甚至还被『剑鬼』威尔海姆称为恩人的历史帮助者！紧接著，又跟两名王选候补者携手打倒不断撼动世界的魔女教大罪司教的『怠惰』！进击速度压倒性地飞快，推动停滞四百年时光的最新英雄！」

「好痒好痒好痒痒死了！」

莉莉安娜的表情像是看到梦想中的英雄，还双手合十罗列昴的功绩。虽然表达法太夸张，但又因为全都是事实，所以更觉得恶劣。

羞耻心被来自预料之外的角度刺激，使得昴浑身发痒苦不堪言。身旁的碧翠丝则是挺起鼻子志得意满的样子。

「之后也为了侍奉的『冰结魔女』东奔西走，在各种场面带著会使出强大魔法的幼女的人，就是，菜月·昴大人了呀！」

「哼哼～看来是很懂事的姑娘呢。没错，贝蒂的伙伴昴，往后会将所有的历史豪杰都比下去，成为最光辉璀璨的一等星。明白的话，就该更加尊敬恭维！」

「遵命──！」

「不要得意忘形。」

耍起威风让莉莉安娜跪趴在地的碧翠丝衣领被抓住，整个人被拎起来。像猫咪一样被抓住喵喵叫的碧翠丝中断了她的气势。

「真是的。莉莉安娜，你也太顺著碧翠子……多么完美的跪拜姿啊！」

「呵呵呵，这是我莉莉安娜在旅行的流浪生活中磨练出来的跪拜之术～。不只强盗看了都忍不住放我一马甚至还施舍我，是我集旅游之大成的旷世钜作。」

「点数要点在吟游诗人的技能上啦。」

话虽如此，身为歌手的她拥有被称为「歌姬」的实力。

有听说一样才能杰出到被称为天才的人，大多都是怪人，莉莉安娜毫无疑问也是个中翘楚。正因为才华洋溢才能被允许如此奔放。虽说勉强游走在底线边缘就是了。

「昴，你要把贝蒂当猫当多久啦……」

「哦，抱歉抱歉。因为碧翠子就像蒲公英的绒毛一样轻，所以就忘了。」

将不开心的碧翠丝轻轻放到地面，然后抚摸她的头。昴和碧翠丝的相处模式，让莉莉安娜睁圆她的大眼睛。

「怎么说好呢，你们感情变得真好耶。以前在宅邸的时候，感觉相处起来很别扭。」

「唉呀，是经过了迂回曲折的故事啦。事到如今，那也成了我跟碧翠子重要的纪念回忆。」

「纪念回忆喔。」

有过彼此都还没法老实表达的时期，日积月累下走到今天。

听了两人的话，莉莉安娜微微吐气。

「──你真的成了英雄呢，菜月·昴大人。」

「────」

「还记得我要走的时候的约定吗？」

莉莉安娜身上的氛围突然为之一变，声音带著神圣庄严的味道，让昴错以为心脏被一把抓住。

这声音，足以匹敌她唱歌时的热度。

「我是吟游诗人。来回各地旅游，不断歌唱的流浪者。对于没法在一处逗留太久的我来说，有个必须去成就的课题。那就是……」

「……咏唱世界最新的传说，是吧。」

「是的。」

莉莉安娜点头同意昴的话。那是以前就听过的，她旅行的目的。

无法留下有形之物的吟游诗人，要将自己活著的证据刻划在世界上，唯一的方法就只有歌唱。创作可以被歌咏下去的歌曲。那就是她的课题。

然后，莉莉安娜对这个课题的答案之一──

「──菜月·昴大人，你按照约定，成为了英雄。我对此感到欣喜。」

完全没有开玩笑或讽刺，只为歌曲而真挚地开口。

闻言，昴闭上眼睛。方才莉莉安娜诉说的功绩，他并不打算谦虚地说那是谁都办得到的事。

也知道会有人去称赞那些功劳。即便如此──

「抱歉。我还不是可以被那样称呼的人。」

「咦？」

听到直接盯著自己看的昴这样说，莉莉安娜瞪大眼珠。

她面前的昴，用力握紧拳头。

「我自觉跟以前相比，是变得比较像样了。但是还没。我还没走完，还在半路上。我还有想达成的事，以及必须取回的东西。」

菜月·昴成为骑士，是因为一心想要支持心爱的少女。

假若菜月·昴会成为英雄，那是因为有个人没有舍弃软弱愚昧的昴，她就是昴现在还没取回的「睡美人」。

而且──

「────」

紧握昴空著的手，碧翠丝尊重他的看法。

所以，菜月·昴才办得到。借助大家的力量，才办得到。

「有朝一日咏唱我的事迹，那个约定要到我全部达成后才能做。那样的话多少内容我都说。要是在崛起的途中下坠，就太逊了。」

不管是英雄故事还是童话故事，可以的话都希望结尾是快乐大团圆。

达成目的后，开辟出通往欢乐结局的道路后，要讲多少就有多少。自吹自擂的话题，昴可是超级欢迎。

「────」

听了昴的回答，莉莉安娜垂首不语。因为面朝下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想必是受伤了吧。昴垂下眼帘。

就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了吗？就在昴反省的时候──

「……手。」

「嗯？」

「──承诺到手──！！」

「呜哦哦！？」

突然抬起头的莉莉安娜振臂朝天，那股气势把昴吓翻了。莉莉安娜就这样红著脸，呼吸急促地逼近昴。

「你刚刚、刚刚、刚刚说了对吧？有朝一日，要多少传说都会跟我讲！也就是说，『幼女使者』的传说由我独占啰！？」

「那、那种标题让我很想申诉，不过对啦。」

「既然如此，那就保证是我的大胜利了！高喊三遍万岁！呜哈哈哈～！」

在兴奋欢喜下露出女生不应该出现的表情，莉莉安娜把流丽丽朝天空高高地拋出去。接住后，又丢下。但她不在意。她就是这么开心。

「你对待乐器的态度很糟耶！？这样也配当『歌姬』！？」

「当、当、当然啰！这不是当然的吗。没有这个，我就没法干活。我最重要，最喜欢的宝贝！看，我在亲它！姆啾～！姆啾～！」

「夸张耶你……言行举止能让我退缩到这种地步的，恐怕就只有贝特鲁吉乌斯了。」

「哦哦～虽然不知道那是谁，但前途不错喔，那个贝特鲁吉乌斯先生。要是有机会在哪遇到的话，可能会成为我一辈子的劲敌！」

「他是魔女教大罪司教啦。」

「叹个气就出现了传说！哟！你这个大人物！」

明明穿著暴露到像个舞娘的莉莉安娜，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像是纸片的东西扔出来，称赞昴所说的话。

身兼多角的莉莉安娜，那忙不迭的态度让昴深深叹气。方才那只展露短短一瞬间的神圣庄严气质到底算什么嘛。

「八成是贝蒂和昴一起做的白日梦或什么吧。」

碧翠丝的话让昴苦笑，等待莉莉安娜冷静下来。

──莉莉安娜从珍禽异兽恢复成人类，是在过了五分钟之后。

9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事要去奇利塔卡先生的商会啊！其实我现在在这个城市，也受到奇利塔卡先生的照顾。所以说呢，让我为你们带路吧～」

「哦哦，那真是帮了大忙。」

终于恢复成可以对话的人类后，莉莉安娜在昴和碧翠丝面前拍了拍她那平坦的胸部这么说。告诉她两人迷路以及有事要到奇利塔卡的商会后，她便自告奋勇要帮忙带路。

「只是，我被叮咛说他今天有重要的买卖，所以叫我待在外头。」

「在需要认真洽商的场合，有你在的话就会备受干扰呢。我懂。」

「贝蒂也懂。」

「啊咧！？怎么你们了解的方式跟我期待的不一样？太意外了～」

莉莉安娜嘟起嘴巴表达不开心，但她的担心恐怕是杞人忧天。奇利塔卡说的重要买卖，对象就是爱蜜莉雅吧。

既然要迎接王选候补者，那奇利塔卡也要秉持商人的立场。光是因为身为旧识就好像快要丧失自我的莉莉安娜若也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怕是会丢了整个商会的面子。

「换句话说，这是你自己平常的行为造成的结果。就是自作自受啦。」

「讲那什么话！灵感来了。请听。──怒涛，大浪，世间的风霜。」

「贝蒂很有兴趣但没空听啦。快点带路。」

「呜～世间的风霜惊涛骇浪又冰冷～。算了，就在眼前啰！」

假装啜泣的莉莉安娜表情骤转开朗后往前奔驰，然后在面前的庞大建筑物前摊开双手。

「到了。这就是你们千寻万找的谬兹商会！」

莉莉安娜像跳舞一样转了个身，昴仰望她身后的建筑物后张大眼睛。

石砌建筑物，谬兹商会的事务所位在朴利斯提拉的一号区和二号区之间。根据听到的情报，都市里的主要人物出入都集中在这两个区块，因此根据地就设在中间的谬兹商会，足以证明它在这个都市的能力有多强大。

「能让安娜塔西亚小姐说能干，那之前觉得他是有钱的放荡公子哥儿的印象还是忘掉比较好……」

他其实是立于大都市数一数二之大商会顶端的人。虽然领域不同，但这一年来他一定也跟昴一样跨越了生死界线无数次。单单只是见过面，是不可能让上了谈判桌的爱蜜莉雅占到任何便宜的吧。

「不·过·呢，用不著担心！这时就要靠人缘来想办法！把义理和人情放上天平后再破坏，是我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的作风！」

「破坏？是打算做什么？」

「以就我而言难得明快的讲法，就是帮腔啦！」

摆出姿势的莉莉安娜，朝碧翠丝使出拙劣的眨眼动作后回答问题。「帮腔？」昴听了歪头狐疑。

「没～错～！奇利塔卡先生是个非常宠爱我的人，由我去讲的话，买卖一定会七零八落勉勉强强地有所进展。不错吧？」

「那很明显就不是顺利进展的形容词……这样好吗？」

「这种小事安啦～。也不想想我跟菜月大人是什么交情～！」

在莉莉安娜强行使出难看至极的眨眼后，昴稍微深思。

虽然感觉不太公平，但莉莉安娜的帮腔很可能对奇利塔卡有效。自己因晕船而迟到，搞不好反而吸引到了良机。

「好，就照你的计画去做吧。拜托啰，莉莉安娜。」

「哈哈！如你所愿！」

昴一表示接受这计画，莉莉安娜便挤出肌肉表达自己干劲十足。

可是看她那样子，碧翠丝却相当不安。

「昴，真的不要紧吗？贝蒂放心不下耶。」

「你的心情我能深切了解。但是，我想把可能性赌在因祸得福这上面。我不想当个只会晕船呕吐的家伙。」

「没人认为昴是只会晕船呕吐的人啦……」

不管怎样，昴的意志坚定，于是碧翠丝也就没再制止。虽然藏不住不安，但这边就试著相信莉莉安娜的舞台气魄吧。

「就是这样，我莉莉安娜回来了！奇利塔卡先生在里头吗？」

以气势汹汹的莉莉安娜为先锋，昴他们敲响谬兹商会的大门。一进去一楼就有柜台，柜台小姐听了莉莉安娜的话后惊讶得瞪大眼睛。

「那个，代表正和客人洽商……请问莉莉安娜小姐，您怎么会在这儿？伤脑筋呢。」

「这样的待遇，一开头就叫人不安耶。你在这里到底给人怎样的印象啊……」

柜台小姐战战兢兢的话，很明显的是担忧与困扰。并不是被当成麻烦人物，比较像是不知道如何应付没有教养的宠物。

「没差吧？没听说代表现在接见的客人里头有人慢来吗？」

「有的，这是有吩咐的。是一名男性和幼……一名女性。」

刚刚柜台小姐看到碧翠丝后，差点脱口说出「幼女」两个字，不过还是秉持著专业硬生生把话改正。接著她深深一鞠躬，说：

「两位来宾的同伴都在二楼和代表见面。请让我带……」

「哦──这边就请交给我吧！因为我对奇利塔卡先生有非说不可的话！」

听了莉莉安娜燃烧使命感的发言，柜台小姐看向昴。昴点头回应。

「莉莉安娜也跟这里的社长是熟识。谢谢你的担心。」

「……我懂了。那么请小心。」

既然来客都讲得这么清楚明白了，柜台小姐也只能退下。从最后一句话可以窥见她的良心，不过目前就先心领。昴一行人走向二楼。

「所以，你们今天来找奇利塔卡先生谈什么？」

「我很惊讶你连这都不知道就自信满满会成功。是跟魔晶石有关。谬兹商会的魔石商，你对这清楚吗？」

「这个嘛，都不懂。不过最近听说找到了稀世珠宝……就是那个吧？」

莉莉安娜似乎也有耳闻。那个稀世珠宝就是此行的目的魔晶石吧。

佩服掌握了这情报的安娜塔西亚消息之灵通的时候，三人到了会客室。然后站在挂著「会客中」的牌子的房门前。

「──所以说，拜托。请将那颗魔晶石让给我。」

隔著门板听见银铃嗓音，昴知道商谈进入佳境。

彼此都认识，结束再会的寒暄后就进入正题。听到爱蜜莉雅的诉求，就知道接下来要开始谈条件了吧。

「宾果，莉莉安娜。再来就是看准时机……」

「──拜托～了！」

「咦？喂！？」

昴原本打算等到交涉碰壁再出面，但身旁的莉莉安娜却用力开门。她不但威风八百地主张自己的存在，还大步走进会客室里。

室内有五名男女。在长椅上并肩而坐的是爱蜜莉雅和奥托，还有嘉飞尔这三人。对面则是礼貌地摸著金发、衣冠楚楚的青年，以及站在他身后身穿白色服装的男子。

没错，衣冠楚楚的青年正是奇利塔卡·谬兹──谬兹商会的年轻商会主，同时以「歌姬狂粉」的别称闻名都市的重要人物。

五人中间摆著一张桌子，上头陈列著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魔石，看样子是商讨到一半。结果突然有人闯入，奇利塔卡显得很狼狈。

「莉、莉莉安娜？怎么了，为什么你会在这？」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正义必胜！」

回以不算回答的话，莉莉安娜伸手指向奇利塔卡。接著又把手指指向大吃一惊的爱蜜莉雅他们。

「真没想到，爱蜜莉雅大人他们都来了却把我排除在外，这是多么恶劣又惨无人道的行径！真的太超过了，我伤心得要潸然泪下了～」

「不，这个，真的很抱歉。不过，听我说，我亲爱的莉莉安娜。」

「不要！我不听！我没法再信任奇利塔卡先生了！不过，我在路上遇到了这位『幼女使者』菜月·昴大人，所以重新振作了！」

「在这边让我出场！？」

转著圈圈回到门口的莉莉安娜，用双手示意昴。顿时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昴身上，身旁的碧翠丝扶额叹气。

老实说，来到这里后，昴也几乎要后悔自己做错选择了，但──

「不，还没。应该还能重新振作吧。」

「这边这位宽宏大量气度非凡的菜月大人，和他的主子爱蜜莉雅大人都是我的恩人！在这里，能否请奇利塔卡先生也展露男人的一面呢！具体来说就是能否图个方便，承担我的梦想呢！」

丝毫不理昴的意见，莉莉安娜率直大胆地朝奇利塔卡建议。将场面整个带著走的莉莉安娜，以及被她的气势给吞没的奇利塔卡皱起眉头。

他思索了一下，反问：「承担你的梦想？」

「没错！我的梦想！就是将『最新颖的传说』谱成歌曲唱颂给世人！菜月大人为此答应我，只要这次的生意成功就会如数家珍、什么都赤裸裸地跟我说清楚讲明白，协助我的梦想！现在这样怎么行，莉莉安娜的梦想只到一半！」

「咦、咦、咦？等等，慢著慢著，等一下！」

原本的约定在莉莉安娜的心中用奇怪的方式解释成对她有利的文句，使得昴大显狼狈。这样听起来，好像拿自己的威风史去钓莉莉安娜请她帮忙。

其实虽不中亦不远矣，不过给人的印象差太多了。

「所以说，这边还请您成全！请将莉莉安娜我变成女人！」

「我说，你的讲法啊！！」

莉莉安娜一口气逼近到奇利塔卡面前，昴只好从背后抱住她。

要是让她再这样失控下去，这里就会变成「歌姬」莉莉安娜的舞台。碧翠丝和柜台小姐的担忧是对的。莉莉安娜果然是剧毒物质。

「啊，干什么！嘿咿，请放手！拜托，帮帮忙！」

「安静啦！啊，对不起打扰了……不对，这情况是带著打扰的人来的错，是吧？总而言之，我让她退场。请各位继续讨论……」

「────」

抱著挣扎的莉莉安娜，昴准备要离开会客室。但是在那之前，一个瘦子站了起来。是奇利塔卡。

他用宛如鬼魅的动作，抓住并排在桌上的一颗魔石。接著，眼睛瞪向昴。──里头有杀气。

「……不准。」

「咦？」

「不、准、碰、我、我我我、我的莉莉安娜──！！」

下一秒，奇利塔卡扯开喉咙破音，将手中的蓝色魔石扔向昴。

在纯粹的能量释放出来之前，昴将扛著的莉莉安娜扔向旁边，但也只来得及做这件事。紧接著，一切就被蓝光吞噬了。

──爆炸声和冲击波炸毁会客室，第一天的谈判宣告破裂。

第十六卷 第三章『意外的重逢、该来的重逢、意料外的重逢』

1

「很久没发生这种事了，真是抱歉。我们的年轻老板平常都很精明能干，但只要一扯到莉莉安娜大小姐就会如您所见，变得更有行动力。」

站在谬兹商会的入口处，奇利塔卡的保镖这么说完，向昴低头致歉。

自称戴纳斯，留著络腮胡的男子与他可怕的外表相反，表现出理性的态度与举止。道歉的他，是真心为自己的雇主的暴行致歉。

接受戴纳斯的歉意，视野还在闪烁的昴苦笑。

「像这样被你低头道歉是第二次了呢。那时你们也是精明能干得不输奇利塔卡啊。」

「……那个时候，给您和莉莉安娜大小姐都添麻烦了。」

接著戴纳斯露出自嘲苦笑，昴也加深脸上的苦笑。

和莉莉安娜及奇利塔卡一样，昴也不是第一次跟戴纳斯见面。他也是莉莉安娜暂居在罗兹瓦尔宅邸时的关系人物。他──不，他们的目的就是莉莉安娜本身，还曾一度是接近敌对的状态。

「居中调解的就是奇利塔卡……不过，真的跟他是同一人吗？」

「我说过了，年轻老板平常真的很优秀。要是没得病的话。」

戴纳斯扶额头叹气。得病，这种说法用得真妙。

其实，那样还太小看「歌姬狂粉」奇利塔卡对莉莉安娜的执著了。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会在重要的生意中气到忘我，还疯狂到炸掉事务所里的一个房间。

当然，商谈失败的原因在于昴的思虑不周，以及莉莉安娜超乎想像的不懂看气氛。仔细想想，不懂看气氛这点昴也一样。为什么这样的两个人会想要去挑战最需要看气氛的谈判现场呢？

「连我自己都不懂……。以保镖的立场来看，奇利塔卡的样子如何？」

「大概到明天心情就会好转……是想这么认为。非常抱歉，他现在没法出现在别人面前。」

「唉呀，也难怪啦。是说，那个问题『歌姬』小姐……」

和戴纳斯一同叹气的昴，视线转向身后。跟戴纳斯一块送昴他们离开的莉莉安娜，正在跟爱蜜莉雅他们交谈。

「真是的，奇利塔卡先生真叫人伤脑筋～。难得可以见到爱蜜莉雅大人和菜月大人，却剥夺人家聊天的机会。真烦人！」

怒上心头的莉莉安娜，毫无自觉自己的行动就是谈判决裂的原因。而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都很温柔地安慰气噗噗的她。

「一般是相反吧。」

「不要期待莉莉安娜大小姐会像一般人。啊、好了吗，大小姐。」

介入不知该笑还是该说恬不知耻的对话，戴纳斯轻拍莉莉安娜的肩膀呼唤她。

「抱歉，接下来得请莉莉安娜大小姐恢复老板的心情。老板之后的行程已经排满了，有什么话请留到明天再说。」

「──。────。────────。────────────。知道了。」

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接受，但戴纳斯真挚的诉求让莉莉安娜也折服。

结果，爱蜜莉雅阵营因为「幼女使者」和「歌姬」的大活跃，使得今天的谈判完美地毫无成果，无可奈何地空手而归。

「可恶，什么因祸得福。祸终究只会是祸嘛……！」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个吗！？」

和手挥到快断掉的莉莉安娜他们道别，回程路上喃喃自语的昴被奥托口沫横飞地吐嘈。

他边乔正自己的帽子位置，边用要将累积至今的郁闷全部发泄出来的气势开口：

「他都被称呼为『歌姬狂粉』了，你怎么还和当事人『歌姬』贴在一起？多亏了你，谈妥的事都被搞砸了！」

「不，我本来以为你们的交涉遇到瓶颈，所以才想说机会难得……」

「瓶颈个头啦！我们很绅士，只是在缩限彼此的条件而已。」

「咦咦咦！全部都是我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自己的担心转为「祸」的发展，使得昴也很用心反省。奥托对这次的谈判很用心吧，但却被一口气破坏，因此才会这么不爽。

明天就看莉莉安娜的努力了，但对方还肯跟自己上谈判桌吗？

「就算肯上谈判桌，最好做好条件会三级跳的心理准备喔。」

「呜咕……」

面对看出自己在想什么而给予确切伤害的奥托，昴没法吭声。

而听了两人的对话，爱蜜莉雅双手一拍。

「好了，到此为止。奥托也不要那么挑剔了。昴也不是故意的，有时候事情就是会发生嘛。」

「爱蜜莉雅酱……就是这样。你懂我。再多说一点。」

「昴要好好反省。我也很想多跟莉莉安娜聊聊的说，你很诈耶。」

「啊咧！？不是站在我，而是站在莉莉安娜那边！？」

看著爱蜜莉雅嘟起嘴唇闹别扭，昴不禁愕然感觉自己被人从后方砍了一刀。

斜瞄这对主从令人傻眼的对白，奥托早早叹气。

「菜月先生要用力反省可说是理所当然……不说这了，今天的谈判就到此打住。我想先回『水之羽衣亭』重新演练方针，但是……」

「但是？」

「其实，我接下来有事，要暂时离开队伍。」

见奥托竖起手指这么说，昴和爱蜜莉雅狐疑地问：「有什么事？」

「嗯，因为难得出远门。趁此机会先做些平常做不到的联系，可以为往后加分。所以说今天我打算去串门子打招呼。」

「没有灰心丧气，还热衷工作啊……」

是心情转换得快，还是用于思考的脑袋有很多库存，奥托那让人看花了眼的生存方式令昴佩服。

「好喔，奥托。你的串门子打招呼，不用带我去吗？」

「好问题，爱蜜莉雅大人。但是事先没有联络就带爱蜜莉雅大人贸然前往，同行会担心没有事先准备，无法好好招待您而感到伤脑筋。不随便行动也是顾虑之一。因此现阶段，建议您去跟安娜塔西亚大人说说今天谬兹商会的事。」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我先记住了，老师。」

爱蜜莉雅的回答让奥托苦笑，接著又丢下「请直接回去」这种像在叮咛小孩的话后，就和大家分头，往二号区去了。

「爱蜜莉雅酱，刚刚的老师是？」

「就是奥托啊？来这城市的途中在龙车上也是这样，最近奥托教了我很多形形色色的知识，所以才叫他老师。奇怪吗？」

「是不奇怪，只是很羡慕，又觉得他真诈。能不能也叫我老师呢？」

「可是，昴不是我的老师，而是骑士……」

「咕啊！好可爱……！」

困扰的爱蜜莉雅讲的甜言蜜语，让昴被出乎意料的感动给斩杀。

「首领和爱蜜莉雅大人都很挺那个歌姬呢～」

介入两人对话的，是双手在后脑袋交握的嘉飞尔。成员里头唯一没听过莉莉安娜唱歌的他皱起鼻子。

「假如真那么厉害，本大爷也想听听。书俺是看了不少，但歌的话没听过就不知道咧。」

「对喔，嘉飞尔那时候还没到宅邸。」

「所以说，会是第一次听莉莉安娜唱歌啰。……世界八成会改变吧。」

「真假？讲到这种地步！」

被昴传染的字词，恰好表明嘉飞尔的期待与惊讶。

其实，莉莉安娜的歌就是具有这种魅力。后来有机会，也听过几次其他吟游诗人唱歌，却都远不及莉莉安娜。

毫无疑问的，莉莉安娜有被称为「歌姬」的天赋。

「给了唱歌的才华，神却从莉莉安娜身上夺去许多东西吗。」

「多么残酷的事啊。」

「什么跟什么，都搞不懂了啦～」

昴感慨地自言自语，碧翠丝也一脸沉思表达赞同。只能一个人推测相关情报的嘉飞尔，只好咂嘴瞪著水面闹别扭。

顺带一提，回去「水之羽衣亭」的路上，四人是慢慢用走的回去。虽然遗憾，但搭龙船的话，很有可能又会丢下晕船的昴。

「难得到这么漂亮的城市，走走逛逛也不错。虽然奥托有叮咛，但今天接下来都没事了吧。」

「到时会制造大麻烦……」

「啊，刚刚的不是在责备昴。我只是有点生气。」

「有点生气而已！没错！」

话虽如此，在回到驿站找到安娜塔西亚之前，想要安插段自由时间是事实。提议绕远路的昴没有反对的理由。

「再来就是能否平安无事地带爱蜜莉雅酱回到驿站，好不安喔。」

「用不著担心。贝蒂会严格监督的。」

「事先声明，今天人气下滑的不是只有我，你也被牵连到啰。」

虽然碧翠丝若无其事地躲过了谈判失败的责任，但正因为没有积极扯上关系，所以她也算是战犯。不过没有自觉的脸蛋很可爱。

「首领你们不用担心啦。本大爷的鼻子记得回驿站的路。就算不是回去那里，俺也记得那个吵人小鬼的气味，不会迷路啦。」

「嘿～哦～嗯哼～」

「干嘛啦。喂，那什么反应。」

昴别有含意的反应，让嘉飞尔皱起鼻面露诧异。

刚刚只是单纯对嘉飞尔话中可以窥见咪咪的存在而产生了俗气的好奇心。咪咪的行动过于活泼而难以理解，但那的确是好感的表现。年龄方面也刚好，真让人期待往后的发展。

附带一提，嘉飞尔还是老样子对梦中情人拉姆念念不忘。但拉姆对嘉飞尔的态度看起来一样只到家人而已。

「不管怎样，嘉飞尔。我打从心底希望你这个小弟可以幸福。」

「啊～？干嘛突然讲这个，首领。算了，听起来还不赖……」

昴带著温暖眼神拍他肩膀，嘉飞尔虽觉奇怪，却也老实反应。昴是发自内心在水之都许愿，希望没法让人恨他的小弟幸福。

「话说回来，真美丽的街道呢。看到的每样事物都吸引目光，感觉心情静不下来。」

之后的归途，品尝水都的风光明媚的爱蜜莉雅心情大好。她那样的反应让昴也跟著雀跃，不过同样为街景的美大受感动。

经过缜密计算才建造的城镇，建筑样式简直就像艺术品或手工艺品一样精致。流过都市中央的水道也是，不只具备便利性，还保有美感。

「听碧翠子的说明，这都市成立的时候似乎并不安宁……」

「不过，不管出自什么理由，我们现在所经历的感动都不是骗人的，对吧？」

在桥上驻足，望著大水道的爱蜜莉雅的微笑让昴看傻了眼。

与微笑一同被宣告的话也让人听了开心。不管契机为何，现在的感受一样是真的。

──重要的不是一开始，而是最后。

「对啊，老妈。」

「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我想起了世界上最尊敬的女人所说的魔法语言。」

即便时光荏苒，现在还是很常从回忆获得勇气。

永远不会忘记的话，持续带来无法忘记的事物。菜月·昴今天也拉著这些获得的心情而活。

「那么，也该回去了。今天那外型非～常神奇的驿站也很让人在意。」

「和风建筑嘛。老实说我也有兴趣。虽然是出自和爱蜜莉雅酱不一样的理由就是了。」

「是这样吗？呵呵。那，得赶快啰。」

手放掉桥的栏杆，微笑的爱蜜莉雅往后退一步。结果可能是因为观光心情比较浮动吧，不小心擦撞到经过的人。

「呀！对不起。」

背后撞到人的爱蜜莉雅连忙转身道歉。接受她道歉的是全身上下统一都是白色，给人奇妙印象的男子。

毫无色素的白发和白色衣服，身高和昴相同，体格也相近。简而言之，是个没有特徵的人。

而这个白色男子对爱蜜莉雅的致歉摇了摇头。

「用不著在意。这次我也有不小心。──因为一瞬间看呆了。」

「……呃──」

「被你那漂亮的银发给吸引。以前，我想娶作妻子的人，是个和你一样有著一头美丽银发的女性。想起了那件事，不小心就忘了闪避。」

面对爱蜜莉雅的道歉，男子的回答却很不自然。听起来像是在撩妹，但又强烈感觉他是在自我陶醉。

「哎哟，STOP，到此为止。」

这时，秉持著单纯的男人心和认真的骑士心的昴挡在爱蜜莉雅面前。

「就照你说的，这次是双方都不小心造成的。冒失的女孩我待会会说她，今天就先这样告辞了。」

「等一下，昴。那么没诚意的说法……」

「可以啦，好吗？」

昴用一个眨眼回应爱蜜莉雅抗议的视线。

在这边要是引发争执，导致爱蜜莉雅的身份曝光的话就麻烦了。与其说是骑士，昴这作为还比较像艺人的经纪人。

「感谢彼此的相遇。用水之都的圆满处理解决吧。」

「很有礼貌呢。说得也是，我目前执著于你们的理由很薄弱。还有机会的话，命运会擅自让我们再相遇的。」

「嗯啊，同感。那么祈祷命运引导我们明日再相逢。」

对方像在吟诗作对，而昴也回以中二回答就准备离开现场。

拉著爱蜜莉雅的手，昴安心地瞥了她一眼。结果发现爱蜜莉雅不断地瞄对方，似乎很在意。

「我态度或许有点差，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立场。」

「咦？啊，不是那样啦。我确实觉得昴的态度有点不好，但原先就是因为我不小心。不过，不是因为那样。不是那样子……」

讲到这儿，爱蜜莉雅停顿了会，眼神带著些微迷茫。

「──刚刚那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爱蜜莉雅见过的人？有的话，我应该大多也有见过。」

「嗯。……不过，我不知道。不知道对方是谁。」

非常在意的爱蜜莉雅又回头再看了一眼。可是男子已经走到桥的对面，所以只看得见远去的背影。

她脑中的牵挂，似乎找不到答案。

「哟，首领，很慌张喔。差点就被色鬼给抢走啦～」

先一步过桥等他们的嘉飞尔温吞吞地朝昴挥手并这么说。

他和碧翠丝都知道昴和爱蜜莉雅两人独处，却还表现得这么无忧无虑，让昴叹气。

「笨蛋，又不是来玩的。被奇怪的家伙缠上的时候你不在的话怎么办？要是我打不过对方，爱蜜莉雅酱就陷入危机了。」

「就算如此还是要挺身保护，不就是首领身为男人的可看之处吗？」

「就我一人当肉盾？我对厚度可没自信。不管是盾方面还是人方面。」

昴对自己的评价极低，嘉飞尔不禁苦笑。

嘉飞尔认为昴那是在谦虚，但就昴而言这才是妥善的评价。不如说，是嘉飞尔太高估昴了。

「放心吧。有本大爷在，对方要是危险人物，俺就一拳揍飞他。关于这点，刚刚那家伙是门外汉。走路的方式和活动身体的方法都不值一哂。」

「……那就好。」

用体格和动作来看穿对手的实力，是嘉飞尔的变态特技之一。他甚至也看穿了昴在国中时练过剑道，所以他这眼力是挂保证的。

既然有嘉飞尔做保证，那再警戒就是杞人忧天了。

「所以说，走吧，爱蜜莉雅酱。……还是很在意？」

「──。不，我没事。抱歉去在意这种事。回去吧。」

「就这么办。不安的话，回去抱咪咪来治愈也行喔。哎哟，我抱碧翠子就很满足了，所以用不著闹别扭。」

「贝蒂又没说什么！」

昴的话让碧翠丝气得脸红脖子粗，见状爱蜜莉雅笑了。

然后手贴著嘴巴，说：

「对啊。抱过咪咪酱，应该会非～常放松呢。就这样吧。」

就这样，爱蜜莉雅用挥别不安的表情再度迈步。后头跟著碧翠丝和嘉飞尔。而昴也要跟上的时候。

「────」

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桥的对面。

白色男子就站在隔著桥的对面街道上，看著这边。

他的视线让人觉得万分不舒服，于是昴快步追上爱蜜莉雅。

直到弯进转角前，男子像在纠缠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去。

2

之后，漫步水之都的回程都很顺利。

爱蜜莉雅不时会看著水面像在思索，但要提醒的时候她又立刻用笑容来带过。

不擅隐瞒的爱蜜莉雅，果然还在在意方才那个男子。不过昴个人也很挂意对方。那是──

「碧翠子。」

「知道啦。爱蜜莉雅和嘉飞尔两个都在发呆，所以似乎没察觉。真是要人照料的同伴耶。」

回应昴的呼唤，碧翠丝耸肩叹气。

昴的忧虑，碧翠丝肯定的担忧──就是方才那男子回应爱蜜莉雅的话。表明参与王选后，这一年来爱蜜莉雅都不再使用以前外出时必定会披著的「阻碍辨识」之袍。

『今后就是要让大家认得我，必须努力当上国王的人却把自己的脸藏起来才敢走在外头，这样非～常奇怪。』

爱蜜莉雅如此主张，她的论点也很正确。因此，爱蜜莉雅不靠袍子的能力，转而露出可爱的脸蛋，也不隐瞒自己是半妖精。

即便如此，对银发半妖精的歧视却是根深蒂固。无论如何，大多数看到爱蜜莉雅容貌的人类都会表现出强烈的好恶反应。

「可是刚刚那家伙两边都不是。虽然爱蜜莉雅说是认识的人，可是对方却没报上姓名。……是我想太多吗？」

「昴不注意的话，爱蜜莉雅就浑身空隙，因此这样刚好吧。贝蒂也会尽可能地留意爱蜜莉雅的。」

「是吗。」昴用简短的话感谢碧翠丝的可靠发言。

在这宽敞的水之都，实在很难想像会再跟那名男子相遇。但是，有可能会是由对方主动来接触，因此再多警戒也不嫌少。

「毕竟，因为思虑不周而导致今天的谈判失败……！」

「原因也要算上莉莉安娜这个天灾。反省也要适可而止啦。」

「喂──快到驿站啰，首领。配合碧翠丝的脚步的话，太阳都要下山啦～」

「讲那什么狂妄的话，明明是毛头小子。」

嘉飞尔转头，叫唤走得慢又在讲悄悄话的两人。「抱歉抱歉。」他的话让碧翠丝不高兴，于是嘉飞尔笑著道歉，然后停了下来。

「──怎么啦？从驿站那边传来有人在生气的气味。」

把脸转向拐弯处抽动鼻子的嘉飞尔喃喃道。接著像是肯定他的话似地，通道处传来争论的声音。

听起来是两个男生在争吵。

「好像吵得不可开交，真是个纠纷不断的城市耶。」

「在权贵者的屋子里让魔石爆炸的首领讲这话很没说服力哟。正所谓『阿兹拉的鸟鸣要用锅子来煮』啦。」

「就是言多必失吗……爱蜜莉雅酱？」

一讲到谬兹商会的事就尴尬的昴，身旁的爱蜜莉雅突然小跑步往前冲。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想刚刚的声音，其中一个是约书亚的！」

「真假？既然吵架的是相关人士，那我们也得赶快了。」

就算不是约书亚，爱蜜莉雅也不是会放任争执的人。追上先转过弯的她，昴一行人慌慌张张地跑向「水之羽衣亭」。

接著，远远的就看到和风建筑，而店门口──

「不要让我说那么多遍！少瞧不起人，快点把你主子带过来！」

「像你这么没礼貌的人，别说主子了，我连兄长都不会去叫。请回吧。趁只有我还客气对待你的时候！」

「喂，你这听不懂人话的小鬼。我要教训你，混帐！」

持续在针锋相对的，是双手张开挡住驿站入口的约书亚，以及朝他破口大骂、看起来品行不良的男子。体格差距和简短的言行之中处处都带著暴力的气息，事情闹大只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到此为止！」

在昴看穿对手的实力之前，爱蜜莉雅先介入两人之间。男子被吓到往后退，约书亚也惊讶得瞠目结舌。

「爱、爱蜜莉雅大人！？」

「我事情办完刚回来。不说这了，发生什么事？在店前面吵闹会给店家添麻烦。冷静下来，把话讲开来。」

像在谴责小孩子吵架的言行，让一触即发的气氛蒸发。往好的方面想，紧绷感松弛开来，昴暂时放心吐气。

「好了，说一下发生什么事。开始。」

「不，这个，怎能给爱蜜莉雅大人和大家担心……」

爱蜜莉雅的真挚眼神让约书亚不住瞥向昴他们并含糊其词。说不定，是在担忧藉由他人之手等同于欠对方阵营人情债。但就算过一百年爱蜜莉雅也不会耍这种战略。

「也没什么事啦。我们是来找人，这小鬼却说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这种鬼话，所以当然要抗议啰。」

是厌恶状况没变吧，男子粗鲁地说明。他的上吊眼目光变得犀利，恶狠狠地瞪著约书亚。

这视线也点燃了约书亚一度平息的斗争心。

「所以我也说过很多次了。要诓骗身份的话，就该掰个更符合自己的身份。只是仪容稍微整理一下，根本无法隐藏你身上散发出来的卑贱！」

「那我换个说法！我又不是喜欢才跟这种麻烦事扯上关系的！我也讨厌帮人跑腿啊！啊啊，可恶，根本没法对话！」

面对顽固的约书亚，男子抱头抱怨。感觉双方没有交集，想要当和事佬的爱蜜莉雅也束手无策。

「吶，昴，怎么办……昴，怎么了？」

「不，可能是我多心了……不过，我好像见过这个人。」

爱蜜莉雅问道。昴指著跟约书亚吵架的男子，若有所思。男子察觉后，态度恶劣地转而瞪向昴。

「啊～？真是的，搞什么鬼，喂。这次连你也打算来掺一脚吗……咦！？」

「哦哦，朝气十足的声音破音……啊！」

瞪过来的男子面露惊愕，他的表情让昴宛如雷劈忆起回忆。

果然有见过他。只不过他现在穿得比昴当初见到他时还要整洁，样子看起来人模人样──

「阿珍！这不是阿珍吗！呜哇啊，为什么你会在这儿……过得可好？」

「少叫得那么亲热！还有，阿珍是谁啊！我有拉珍斯这个名字啦！」

「不就是阿珍吗？」

「吵死了！」

怀念到忍不住想要跟他拥肩长谈，但阿珍──拉珍斯却粗暴甩开。这种有落差的互动让爱蜜莉雅问：「你们认识？」

「对啊。在我跟爱蜜莉雅酱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怀念的王都认识的。我在巷弄里迷路时他跟同伴包围我，想把我剥个精光。」

「嘿～是这样啊……咦，剥个精光？」

「第二次去王都的时候，他们换纠缠普莉希拉。之后还找来同伴想要报复，我对他们的印象很深哪……」

「在贝蒂听来，就只是个混混。」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对昴的深刻陈述给予如此反应。而听了这些话的约书亚眼神更加严厉，领悟到形势对自己不利的拉珍斯铁青著脸举起双手。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我确实做过那些事，但每一件都没有成功而且都是往事了。在这边就让一切付诸流水，好吗？」

「不，我讲了也觉得有问题。有这些旧恨的你在这个时间点跑来这儿，是想造成国防上的问题吧，不行喔……」

尽管拉珍斯表现慌张，但越是冷静去想，状况越对他不利。总而言之先把他绑起来，逼问出想干嘛才是上策。

「就是这样，嘉飞尔，拿下他……喂？」

「────」

原本期待嘉飞尔出手，却没得到回应。想说怎么了而看过去，却发现嘉飞尔的目光不在拉珍斯身上，而是落在驿站前面的通道。

他睁大翠绿双眼，瞳孔在一瞬间因警戒而变细。看到这儿，昴知道他浑身汗毛直竖，处在备战状态。

一眼就能察觉嘉飞尔被唤起战斗本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昴他们也跟著紧张起来。

然后，昴也跟著转头看向嘉飞尔在警戒的「东西」──

「──拉珍斯。想说你怎么都没回来，是在这里吵什么呢？」

一瞬间，昴错以为有一团火慢慢靠了过来。

红色火焰摇晃──不，是轻轻挥手。有人形的火焰。不对，是人类。

宛如烈焰的纯红头发，将万里晴空禁锢起来的双眸，修长身躯套著白色衣裳的男子，有著端正到只要见过一次就会永远烙印在灵魂里的容颜。

穿过全身的冲击，一定是凡人亲眼目睹英雄时会感受到的。而这次的邂逅正是如此。

要是看错了，就只会错看成火焰。那男人的名字是──

「──！」

正要叫出名字，身旁的嘉飞尔就消失了。

他喉咙深处喷出咆哮，手已经变化成具有锐利兽爪的样貌，就这样奋勇地朝出现在正面的男子奋力一击。

根本来不及阻止。那是一口气冲刺，在最短距离下使出的先发攻击。一旦直接命中，铁板也会被轻易抓破，爪子就这样逼近男子端正的侧脸──

「──不好意思。好像吓到你了。」

带著苦笑的声音，正面承接嘉飞尔使出极限的一击。

「────」

超脱常理的光景让昴愕然失声，当事人嘉飞尔也惊愕到浑身僵硬。

嘉飞尔的刚腕，被男子举起的手接住了。毫无放水的兽爪，对方不但稀松平常地加以制止，还用清爽的表情苦笑。

太超出规格也太脱离常识，完全不同等级的实力，所以他才会是──

「──莱因哈鲁特。」

听到昴像喘息的低语，青年柔和微笑。顿时，方才感受到的惊讶和紧迫感全都被强制溶解，转化为亲切的安心。

只是微笑而已，就能让他人被绝对的安心感包围。那就是与世人有绝对差距的强大证明。

然后，青年向昴点个头──

「嗨，好久不见，昴。我听说了喔。有精神是再好不过了。」

没错，「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用不变的亲昵，为与昴重逢一事开怀地笑了。

3

「别来无恙，昴。一年不见，有很多话想说，但……」

「嗯，是啊，怎么了？」

「可以请你先制止他吗？他是你朋友吧？」

说完，莱因哈鲁特看向手还被自己抓住的嘉飞尔。

当然，既然对莱因哈鲁特没有敌意，那就没道理继续攻击。也就是说，莱因哈鲁特没有松手，是因为嘉飞尔没有解除战意。

「冷静点，嘉飞尔。这家伙是莱因哈鲁特，我的……朋友。不用担心。」

昴抓住嘉飞尔的肩膀，想说是朋友的时候却略为犹豫。

一瞬间，闪过昴脑子里的，是一年前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的记忆。在练兵场被由里乌斯痛揍一顿，后来莱因哈鲁特为自己没能制止那件事发生而来道歉，结果却被昴赶了回去。

当时自己是在迁怒，如今的昴已经明白这点。

「正如昴刚刚所介绍的，我是他的朋友，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可以的话想请教你的大名。」

撇开昴的内心纠葛，莱因哈鲁特爽快直接地肯定两人之间的友谊，并且放开嘉飞尔的手，正面凝视他的翠绿瞳孔。

承受视线的嘉飞尔缩回手，深深吐出一口气。

「──嘉飞尔。嘉飞尔·霆杰尔。」

「这样啊，你就是爱蜜莉雅大人的『盾牌』吗。很高兴见到你。我之前很想见你一面呢。」

说完，莱因哈鲁特伸出手要求握手。这举动里毫无挖苦，单纯只有老实的称赞和喜悦。

因此，之后的事对嘉飞尔来说，不知道冲击有多大。

「──啊？」

呆愣的声音，是嘉飞尔发出的。

面对要求握手的莱因哈鲁特，嘉飞尔动了一步。──往后。

自己无意识后退这件事，让嘉飞尔惊愕地瞪大双眼。那恐怕是嘉飞尔第一次经历的冲击。

「────」

见状，莱因哈鲁特的眼神中有轻微的悲伤摇晃。但他立刻缩回伸出的手，说：

「假如让你不快的话，我很抱歉。我以后会注意的。」

与嘉飞尔的苦涩接触令他摇了摇头。

「莱因哈鲁特，对不起这孩子对你动粗。没事吧？」

这么说著，小跑步过来的爱蜜莉雅为嘉飞尔方才的举动道歉。虽然因为莱因哈鲁特太过泰然自若而忘记了，但刚刚的行为确实有问题。

那有可能会成为双方阵营开启武力斗争的源头。

「爱蜜莉雅大人，久疏问候。幸运的是，他的目标很正确，所以才能顺利无碍地制止。我们彼此都松了一口气呢。」

「嗯，真的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可是，莱因哈鲁特却一脸没事样──其实对他来说确实是没事吧。刚刚嘉飞尔的无礼行为根本不构成问题。

对这回答感到安心的爱蜜莉雅抚摸胸膛，接著双手一拍，蓝紫双眼绽放光彩。

「对了！菲鲁特的事，我听说啰。她非～常活跃呢。」

「跟爱蜜莉雅大人的华丽活跃相比，还算平常。没能充分协助自己的主人，实属可耻。特别是在听到昴的活跃后。」

「呵呵呵。对啊，昴很厉害的。因为他是我自傲的骑士。」

莱因哈鲁特的称赞并不像社交辞令，闻言，爱蜜莉雅挺起胸膛自傲。能让她那么自豪，昴半是开心半是害臊。

不管怎样，对话大半恢复正常了，于是昴咳了一声说：

「话题跑远了，修正一下……你和拉珍斯认识？」

莱因哈鲁特登场造成冲击，导致拉珍斯被众人撇下。昴指向他问道，莱因哈鲁特则点点头。

「嗯。他目前在菲鲁特大人底下担任随从。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还是有可看之处。菲鲁特大人也很中意他。」

「这家伙被菲鲁特雇用！？」

「内心很复杂吧。他们在巷弄里纠缠昴的时候我也在场。不过，之后发生了很多事……目前他们三人都在更生。请大家给他们机会。」

「唉呀～要说不在意是骗人的……是说，阿顿阿珍阿汉一起被雇用喔！」

听到是三个人，昴感到这是命运的无情玩弄而仰天长啸。

被召唤至异世界的第一天，就不断和小混混三人组重复命运的邂逅。之后便不曾去管他们了，却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度牵起缘份。

「懂了没懂了没，看到了没！我说的对吧！」

这时，方才因形式不利而沉默至今的拉珍斯突然跳出来嚷嚷。他指了指昴和爱蜜莉雅，接著又指向约书亚。

「你们这些家伙，随随便便就怀疑人！快道歉！跪下来磕头，快点！」

「拉珍斯，我说过很多遍了。你的言行都还没有随从的自觉。大致的经过我从刚刚的事情看出来了。非常遗憾，就连我都很难为你说话。」

「你是站在哪一边的啊！？」

「正义的那边。而且看这情况，我朋友的弟弟会误会你也是在所难免。」

冷淡地对大叫的拉珍斯说完，莱因哈鲁特对约书亚一笑。他的笑容，让约书亚尴尬地点头。

「好久不见了，莱因哈鲁特大人。这次因为在下的笨拙而万分失礼了……」

「这件事我们这边也有错喔，约书亚。抱歉派了一位造成误解的使者。菲鲁特大人也很感谢安娜塔西亚大人的邀请。」

「能让大人这么说，在下也得救了……」

听莱因哈鲁特的回答，约书亚苦著脸搬出明显的场面话。见这反应，莱因哈鲁特苦笑，昴这时举手问道：

「打个岔好吗？照刚刚的话来说，不只你跟拉珍斯，菲鲁特也一起来了？」

「嗯，就是这样。安娜塔西亚大人邀约，说是来交换有用的情报。虽然因为对方是安娜塔西亚大人，所以想过可能是打著某种盘算……」

说到这儿暂时打住，莱因哈鲁特轮流看著昴和爱蜜莉雅。

「没想到，爱蜜莉雅大人你们也一样呢。意外地，可能还不只如此也说不定。」

「喂喂，你是说有更让你吓一跳的事？」

「有这种可能性。对吧，约书亚？」

话题拋给首谋者的一份子，青年边调整滑开的单边眼镜的位置，边打迷糊仗：「这就不晓得了呢。」见他似乎多少取回了应有的应对举措，莱因哈鲁特颔首，接著看向拉珍斯。

「菲鲁特大人正和加斯顿他们一块逛街。一如指示，由我先去知会对方，你就去传达这件事吧。」

「好啦好啦。你不回去可以吗？」

「要是我也去，会被菲鲁特大人责骂，说我害她不能尽情逛街。不过，这次罗姆殿下不在。假如菲鲁特大人想做出危险之举，务必全力制止。要是有什么事就打出信号，我五秒钟就会赶到。」

「听不出是玩笑话，很可怕耶。」

无精打采地伸长舌头后，拉珍斯就像逃跑一样快步冲了出去。途中还不忘瞪一眼和自己吵架的约书亚，真的是小人物的写照。

就这样，造成动乱的因子拉珍斯离开后。

「那么，进去吧。莱因哈鲁特你们来了这件事，得告诉安娜塔西亚小姐吧？」

「是呢，我想那是约书亚的工作，但机会难得，就一块儿进去吧。」

爱蜜莉雅提议，昴赞成。于是在约书亚的带领下，所有人一块进到驿站。只是走在最后头的嘉飞尔表情不甚痛快，让人有点挂意。

果然是刚刚那件事的影响吧。该跟他说什么好呢──

「知道人外有人天上有天，对嘉飞尔来说是非常好的机会。」

「碧翠丝……」

察觉到昴的视线，捏著他袖子的碧翠丝嘀咕道。

「出了森林之后，除了人数物力外，都没有让嘉飞尔感到棘手的时候。偶尔这样也是良药一帖。就当作是学习，放著不管就好了。」

「讲这种话，感觉就像当时拼死挣扎的土蜘蛛似的。青春期的男生拋不开的中二病吗。……知道了。就先静静地看吧。」

「就先这样。」

关于嘉飞尔的苦恼，昴和碧翠丝暂时先达成这样的共识。接著，碧翠丝又说：

「是说，那个『剑圣』……不要让他太接近贝蒂。」

「──？这又是为什么？该不会那家伙也跟由里乌斯一样，看了会中毒吧？」

「说是猛毒比较正确。总而言之，拜托了。」

不肯详细提及，碧翠丝加快脚步，就为了离莱因哈鲁特稍微远一点，可是马上就又停下了脚步。原因是爱蜜莉雅。她好奇歪头，戳了戳在走廊带路的约书亚的肩膀。

「奇怪？约书亚，这跟宴客厅是不同方向耶……」

「是的，非常抱歉。但是现在安娜塔西亚大人正在接待客人，所以不能直接带诸位至宴客厅。」

「这样啊。有客人……」

听了约书亚的回答，爱蜜莉雅指贴嘴唇思索。昴代替她开口。

「客人啊～是足以将爱蜜莉雅酱和菲鲁特的使者莱因哈鲁特撇在一旁的客人？」

「……用不著露出那种野兽目光，马上就会知道了。」

「讲野兽就太超过啰。又不是饿到两眼发昏的眼神。」

「用不著发出那种像魔兽的声音，马上就会知道了。」

「这样更过份了耶。是哪只魔兽？狗、鲸鱼还是兔子，选一个吧。」

这是深深留在昴记忆中的讨厌魔兽前三名。最近也在思考蜘蛛的排名。再来好像还有那只化为焦炭、很像狮子的魔兽，但对它的印象很薄弱。

「鲸鱼啊。」

昴正在挖掘薄弱的记忆，身旁的莱因哈鲁特小声低喃。昴对他说的话产生反应，他则慢慢地转头看向昴，说：

「你说的鲸鱼，我可以想成是白鲸吧，昴。」

「……嗯，是啊。最糟糕的鲸鱼。不用死就能解决，根本是奇迹。」

这是真的。挑战白鲸却没有增加死亡次数，单纯是奇迹下的产物。

做了要赴死多遍的觉悟。也好几次看到死亡。那只魔兽本身的威胁就是那么大，带来的损害也让人难忘。造成的牺牲至今依旧在折磨昴的心。

「关于白鲸的事，介不介意之后说得详细一点给我听呢？那只魔兽对我来说也不是没有关系。只是要解释起来可能会花一段时间就是了。」

「可以啊。若是难以启齿的事，不用说也无所谓。」

总觉得莱因哈鲁特的表情阴郁。

对昴来说，与白鲸的战斗也是一名男子耗费十年以上的执著所结出的果实。而他也想像到了那个男人跟莱因哈鲁特之间有著某种关系。只是昴还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去。

──这不该基于兴趣追问。至少昴还能做出这种判断。

「谢谢。」

所以，莱因哈鲁特对昴的体贴只这样简短地回答。

没必要更多，这样就够了。

「到了。在安娜塔西亚大人结束会客之前，请在这间茶室等候。」

对话结束的时候，刚好约书亚也带领他们抵达了目的地。在昴面前的是用拉门隔开的空间，听到茶室这名称，昴的日本人之心都疼了起来。

多么现实的大和之心。但也只有几秒钟能悠哉地这么想。

「非常抱歉，客人。在您的同伴回来之前，能否跟其他客人一并等候？」

茶室里似乎已经有客人了，约书亚隔著拉门问道。

结果，里头传来有人转动身体的气息。

「──请进。反正我正闲得发慌。」

听到回应的声音，昴皱眉，然后吓了一跳。

是听过且很难忘记的嗓音。最重要的，是对方竟然是刚刚想到的人。

在场感到惊讶的，就只有昴一人──不，莱因哈鲁特不一样。他柔和的面容微微一僵，蓝色双眼透出困惑。

丝毫不察他人内心的动摇，约书亚直接打开拉门。纸糊拉门静静地朝旁边滑开，露出被称为茶室的小房间。

然后，里头的人跪坐在座垫上，用静谧的目光望过来──

「──爷爷。」

「莱因哈鲁特吗。」

祖父和孙子的第一句话重叠在一起。

这是「剑圣」与「剑鬼」，挂著阿斯特雷亚姓氏的两人意想不到的重逢。

4

在「水之羽衣亭」的宴客厅里，集合了在各种意义上都是精英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我真没想到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先生是家人呢。这么一说才想到，你们两位确实都很擅长使剑。」

「这种宽松的判断基准，不愧是E·M·T。」

围绕著房间正中央的长桌，各自的阵营都坐在坐垫上。这次走日式会谈风格。

坐在并排的座垫的一角，爱蜜莉雅低声和昴这么说。她可能很紧张，只是内容并未表露出紧张感。

「贝蒂也在留意，要是有谁突然做出什么举动，到时可不知道会变怎样喔。昴要注意不要被大家赏白眼。」

「你让我想起以前被人赏白眼的情况，害我胸口好痛。」

跟爱蜜莉雅之间挟著昴的碧翠丝这么说，要求大家提高戒备。

附带一提，爱蜜莉雅采斜坐，昴是盘腿坐，碧翠丝是跪坐。虽然是昴挑衅的结果，但碧翠丝的双腿很快就开始发抖。

「不管怎样，要是有什么万一，还有嘉飞尔在。而且这个阵容的话不用担心啦。」

碧翠丝的脚到了极限这件事且先不谈，昴凝视待在宴客厅角落的嘉飞尔。

与莱因哈鲁特的邂逅让他内心产生各种想法，不过现在被坐在他旁边的咪咪纠缠而忙得不可开交。昴期待咪咪能让他稍微分心。

现在，宴客厅里集结了各阵营的主要人物，除此之外的相关人士都在房间角落待机。亦即，嘉飞尔旁边还有眼神像要杀掉他的黑塔洛以及事不关己的堤比。

附带一提，约书亚也在观众席，只不过是面色铁青缩在角落。

在这些人当中，第一个起头的，是站起来行礼的莱因哈鲁特。

「此次承蒙招待，不胜感激。菲鲁特大人会慢一点抵达，但应该很快就到，请容到时再次正式招呼。」

「用不著那么拘束呗。这次肯答应伦家突如其来的邀请就够了……不过日子重叠在一起，真的素偶然。」

面对尽使者礼节的莱因哈鲁特，东道主安娜塔西亚和蔼微笑。对此莱因哈鲁特向她行注目礼，接著向她身旁的由里乌斯露出笑容。

「好久不见了，由里乌斯。先前接下合辛商会的委托后就没再见到了。」

「嗯，对啊。这次硬是找你们来，真的很抱歉。不过，能够像这样确认彼此的状况是偶然的幸运，也是难得的机会。」

朋友之间简短打过招呼后，莱因哈鲁特又坐回长桌的阵营席。

凭感觉各自聚在一起就坐的阵营，分别是安娜塔西亚、爱蜜莉雅，以及目前还没来的菲鲁特阵营，最后是──

「──像这样跟大家碰面，也已经是好一段时间以前的事了呢。」

沉稳微笑这么说的，是一头美丽绿色长发沿著背部倾泻的貌美女性。

琥珀色的细长双眼带著慈祥，富有女人味的身体穿著深蓝色服装──当然，是裙襬很长的女性服装，浑身散发高雅气息的人物。

要是认识以前的她，会无法相信是同一个人吧。

「也好久没见到库珥修大人了。是自表彰仪式之后吧。」

「是的，正是如此。之前给你添麻烦，真的很抱歉。各位之后的活跃我都有听说，心里觉得很棒。」

回应爱蜜莉雅问候的，是柔声回答的库珥修。

以前凛然又果断的姿态，已经跟她的记忆一同丧失。虽然仍未恢复，但失去了精悍感的她仍旧是美丽的贵族千金。

「真的是一直被吓到喵。虽然在表彰仪式就听说了，但在白鲸和魔女教之后又收拾了大兔，昴啾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喵？」

在库珥修身旁闹著昴的是猫耳美少女──风之青年菲莉丝。

王国最顶尖的治愈术师，同时也是昴的主治医生的他朝昴拋媚眼。别看他口气轻浮，其实腹中有毒，昴稍微端正了坐姿。

菲莉丝对昴生气的原因，昴很清楚。

「无视你的忠告使用魔法，最后导致门瓦解，真的很抱歉……」

「人家可是千叮咛万交代，结果却把门用到坏掉。未免太没有治疗价值了喵。就算是现在，要是没有碧翠丝酱的话，就算碰地炸开来也不奇怪喵。真的要好好珍惜自己才行。」

「知道了啦。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能给碧翠子幸福了。」

菲莉丝口气轻佻，但给的忠告却很认真，因此昴也认真回答。被身旁脸红的碧翠丝拍肩膀，就当作是学费吧。

「不过我很讶异，没想到连库珥修小姐你们都被叫来了。要不是碰巧在外头遇见莱因哈鲁特，就能看到更有趣的惊讶表情了。」

「唉呀～。那样还蛮可惜的咧。不过，没想到招待的来宾全都集中在今天来，真的很巧咧。这点其实伦家也吃了一惊。」

「因为没有指定详细的日期。不过，能这样子大家齐聚一堂的机会很罕见。这也算是时间之神的计算，可说是偶然的幸运吧。」

主张是偶然好运的，是库珥修阵营的最后一人──威尔海姆。

库珥修跪坐在座垫上，菲莉丝则是采女生W坐姿，而在他身旁跪坐的就是威尔海姆。即便穿著管家服，却跟和式氛围相得益彰。

只不过在阵营的座位配置上，导致威尔海姆和莱因哈鲁特是比邻而坐，使得知道两人关系的昴他们心脏狂跳。

「他们两人都不看彼此耶……」

爱蜜莉雅仅在口中这么低声窃语，昴也在心中暗自点头。

就坐在隔壁的祖父和孙子，也就是威尔海姆和莱因哈鲁特两人，只有在茶室不期而遇时的一开头称呼了彼此，之后就没有任何交谈。

尴尬沉重的沉默笼罩茶室，到了就连被评为不懂看脸色的爱蜜莉雅阵营都没法与之较量的地步。当约书亚来接大家时，他看起来就像个天使。

不管怎样，昴也察觉到阿斯特雷亚家的这两人之间有复杂过往。不然的话，就没办法说明威尔海姆在白鲸讨伐战中赌上一切的强烈心情了。

──为什么威尔海姆不是靠老家，而是要借用库珥修家族的力量呢？

说得具体一点，就是为什么莱因哈鲁特没有参加悼念祖母的会战？

「────」

讲真的，其实很想问个清楚。

但是那对两人来说是在伤口上撒盐。他们虽然都是昴敌对阵营的人，却也是重要的朋友以及尊敬的恩人。

所谓的信赖，是重复堆积而成的沙堡。昴跟罗兹瓦尔不同，很拼。

所以，只好期待由谁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带到想知道的事上头了。

「不过，为何安娜塔西亚小姐要把大家找来呢？」

「疑心真深咧。伦家的目的真的只是想要聊聊而已哟？所以说，就没找不能沟通的伦咧。」

「不能沟通……？」

问题获得这样的回覆，爱蜜莉雅面露不解。但其实安娜塔西亚的言外之意也不难猜。毕竟不在现场的阵营也只有一个。

「那么，您没找普莉希拉大人和阿尔殿下啰？」

「那边完全走个人路线，根本找不到找他们来的藉口。跟菲鲁特小姐之间，有因为『黑银币』的事，关系变得好一点呗？」

「那件事真的有劳您了。不过，确实如您所言。」

安娜塔西亚刻意说出目前只有一人出席的阵营的事，而莱因哈鲁特也毫无抵抗地持相同意见。

因此，在找发言机会的爱蜜莉雅举手。

「刚刚安娜塔西亚小姐提到找人出来的藉口……该不会就像我们这边，其他人那边也有？」

「毕竟机会难得，就准备能讨客人欢喜的伴手礼。就如爱蜜莉雅小姐说的，伦家只是加以实践而已咧。」

「最想要的东西。……可是，说到库珥修小姐们最想要的东西……」

爱蜜莉雅想要的，是能唤回帕克的触媒魔晶石。而细想库珥修他们的状况，就知道他们最想要的是情报──

「我们会亲自到朴利斯提拉来，是听说安娜塔西亚大人有大罪司教『暴食』的情报。」

「──呃。」

表情带著决心的库珥修所说的话，让昴忍不住站了起来。

她所说的内容是昴不能听漏的话。看到昴几乎是反射性地瞪过来，安娜塔西亚苦笑，抚摸脖子上的围巾。

「并不是要戏弄菜月你啰？只是安插了优先顺序。这件事，库珥修小姐会比菜月花更高的代价买下。……没错呗？」

「……真是商人会有的想法。虽然火大，但能理解。」

「你也变得成熟咧。」

「吵死了。不要再刺激快要爆炸的我。」

有价值的商品，要卖给出价高的买方。这是商人的基本思维。

听了安娜塔西亚的讲解，昴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要爆发。真的很危险，要是由里乌斯继续追击的话，自己的忍耐心会当场爆炸吧。

「可是……可是，那件事……」

怀著紧抓求取的心情，昴看著安娜塔西亚。或者，应该要向库珥修诉求。为了维系「睡美人」雷姆醒转的可能性。

可是，昴那软弱表情只是惹来安娜塔西亚的叹息。

「用不著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伦家没打算只对菜月保密，放心呗。」

「……真、真的吗？」

「没骗你咧。不过，那是因为库珥修小姐们要求。说是只有他们知道会良心不安，真是老好人捏。」

安娜塔西亚耸肩，但她说的话让昴愕然转头看向库珥修。结果，库珥修也拼命装出坚强的表情回视昴。

「这是自然的。当然，因为是我的记忆，因此与『暴食』的对决，我希望由我自己分出胜负。但是，我也明白对昴大人而言，那名少女是您的悲愿。」

「库珥修小姐……」

「而且，我认为有志一同的人越多越好。对手是狡猾到至今不断逃过讨伐机会的大罪司教。无论究竟是谁的剑先碰到了对手，彼此还是无冤无仇。」

最后的部份是说笑的吧，昴怀著被拯救的心情低下头。

平心而论，她应该也很想跟夺走自己过去记忆的敌人对决。但会刻意违背这个原则，是因为她顾虑拥有相同目的的昴。

本性正大光明，名为库珥修·卡尔斯腾的女性魂魄，纵使失去了记忆也绝对不会耍诈，仍继续贯彻她正确的存在方式。

「真的很感激你。我会努力回应这份期待。一定会。」

「就算如此，也一定会是我们抢先喔。这点我可不让。」

在将决心化为话语的昴面前，库珥修也不服输地挺起胸膛。

她这样的态度，让昴不禁笑了，库珥修也跟著一笑。而兴致缺缺看著他们互动的，是她的骑士菲莉丝。

「呣～总觉得库珥修大人很开心。快住手喵，昴啾大色鬼。现在两手都握著花了就该满足啰。不可以想些下流的事喵。」

「菲莉丝，说那样的话不觉得失礼吗。昴大人并非对任何人都会眉目传情的不正当人士。」

「对啊，别说了。库珥修小姐确实是可爱的美人胚子，但我的心是直直一直线……途中分成两条，但还是直直好痛痛痛痛痛痛！？」

「你那不叫一直线，那种没自觉的发言越来越扯了。」

原本是想在库珥修主从争辩时为自己说话，耳朵却被碧翠丝用尽全身的力气拉扯。不过泪眼婆娑抗议的昴却遭到碧翠丝忽视。

而在这样的互动时，旁边的库珥修不知为何脸颊羞红，还低下头。

「糟糕。爱蜜莉雅酱，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嗯，有吗？我觉得就跟和我说话时一样啊……」

「是喔。对吧。握著爱蜜莉雅酱的手或许就会出现答案。我能握吗？」

「好了好了。努力自己思考喔。」

额头被没打算让自己握住的手拍了一下，昴瘪著嘴沉默。看著两人的样子，菲莉丝偷偷地对库珥修讲悄悄话。

「喏，请看。昴啾就是那样，对谁都会想耍帅。这是一种病喵。所以说不用在意。」

「是，我会注意的。呼，吓了我一跳。」

菲莉丝的建议让库珥修深呼吸，并抚摸意外很大的胸部。

洋溢著女性气息的举止很可爱，这就是反差萌吧。昴心想。不过跟这感想无关，库珥修和菲莉丝就像同性别的朋友一样相视而笑。

「好啦，那就再度重申……库珥修小姐和菜月，两位想要的情报，伦家让底下的孩子们去搜集咧。明天或后天就会用具体的形式交给你们，在那之前先忍耐一下喔？」

「真假？我没法压抑急躁的心情。一些就好，可以先出点货吗？」

「『仓促导致利滋行情下滑』，那样只会亏损哟？冷静啦。」

「唔唔唔……」

恐怕是仓促误事的惯用语。被劝慰的昴呻吟后坐下。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分别从左右两边抚摸他的肩膀。

就这样，大家都共享自己到朴利斯提拉的原因时。

「──嘿～大家都到齐啦。我只听拉珍斯说半妖精姊姊和安娜塔西亚在这里。」

宴客厅的拉门被用力打开，气势非凡现身的少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有著灿烂明亮的金发，圆溜溜的眼珠子里是红色瞳孔。不服输的灿笑嘴角处露出虎牙，端正的外貌赋予了恶作剧的魅力。个子小、体格纤细这点没变，但增加了些许女人味。

只不过她的穿著一样是走贫民窟风格，骨子里没变化，却更加神清气爽的少女菲鲁特登场。

她环视房间里的所有人，然后有点无精打采地闭上一只眼睛，说：

「都过了一年，意外地都没变耶～。算了，这点我也一样。」

「──菲鲁特大人，能否容我说一句？」

菲鲁特因期待落空而叹气，接著又立刻微笑。她的表情变化让人目不暇给，而莱因哈鲁特站了起来，走到她身旁。

看著自己的主人，莱因哈鲁特皱起俊眉。

「我应该有准备外出用的服装，怎么没用呢？」

「哼！谁要配合你的兴趣呀。观光要以方便为主，我只是找了替换衣物来穿。你也差不多该了解我的性格了吧，莱因哈鲁特酱。」

「您这人真的是……」

莱因哈鲁特掩面的动作简直就像在说「太可叹了」。菲鲁特让被当成国家英雄又是最高战力的男子受到打击后，心满意足地跨进门来。

然后重新面对宴客厅里的人，换下她好胜的表情。

「今天十分感谢你的邀请。彼此同为王选候补者，还望能进行有意义的对话。──好啦，礼仪结束！也让我加入。」

才想说她那高尚的举止几乎会让人看傻眼，下一秒却又恢复成性别不明的坏心小鬼。踩踏礼节的奔放感，至少让昴觉得心情颇佳。过了一年，她的气势还在加速中。

「不过话说回来，好奇怪的城市，很神奇的建筑物呢。到处都很稀有，害我好累喔。」

菲鲁特边说边朝莱因哈鲁特坐过的座垫一屁股坐下，而且是盘腿坐。隔壁就是威尔海姆，莱因哈鲁特拿了其他座垫过来，结果变成菲鲁特坐在祖孙中间。

当然，她不是刻意的，就只是自然为之，很有她的风格。

「能让你觉得稀奇，伦家也很开心。其实，选这间驿站还有其他原因……想听吗？」

「少摆架子了。那是你的坏习惯。」

嘴角上翘的菲鲁特指出安娜塔西亚的态度。

听起来觉得格外不客气，是因为两人的距离感问题吧。看样子，在昴他们不知道的期间，这两人的距离缩得比以前更短。

接受针砭的安娜塔西亚掩著嘴，笑不可支地说：

「敌不过菲鲁特小姐咧。其实这间旅馆又大又宽广……还有温泉喔。」

「温泉，也就是很大的浴室吗！」

眼冒光彩的菲鲁特猛然站起。

「好耶，洗澡！在贫民窟的时候几乎没有泡过热水，我很喜欢喔。喂，重要的事讲完了吧？」

「虽然已经打完招呼了……菲鲁特大人？该不会您讨厌讲正经话，所以算准了时间，差不多要告一段落的时候才前来……」

「哼，听不见啦～。哟，姊姊们也一起去吧，洗澡！」

摀住耳朵不听莱因哈鲁特的抱怨，菲鲁特朝爱蜜莉雅她们发声。爱蜜莉雅闻言吃了一惊，但立刻转为笑容。

「嗯，好呀，去洗澡。我也很在意大大的浴室是什么样子呢。」

「说的也是。长途跋涉也累了，这样或许不错。」

爱蜜莉雅很起劲，高雅微笑的库珥修也同意。当然，提议的菲鲁特和以温泉自傲的安娜塔西亚也不可能反对。

「是说，真的是温泉？和这些人，一起洗？」

「怎样啦，小哥，少泼冷水喔。好，就这么决定！」

靠气势掌握场子的菲鲁特双手环胸，朝混乱的昴这样讲。

然后她的脸上漾满调皮的笑容。

「今天就是要洗澡！然后吃饭！除此之外的事我都不做！」

接著说出充满男子气概的话。

5

结果，大家都按照菲鲁特的话去做，先当场解散，然后晚饭时间又再度到宴客厅集合。

话虽如此，昴也不反对菲鲁特的提议，不如说那是切换气氛的绝妙方案。因此为她到来的时间点之刚好和决断力之强感到佩服。

昴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了能够得到大罪司教情报的可能性。他既想要正经地面对这件事，而且除此之外阵营里头还有不安要素。

那就是目前处在撞壁阶段的嘉飞尔，是非常显著的问题。

虽然碧翠丝说就看著他自行跨越难关吧，但──

「──首领，不好意思，我可以出去一下吗？我想八成不会出什么乱子，但还是先知会你一声。」

在宴客厅解散后，目送前往大浴池的女性阵容离去，男性阵营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嘉飞尔这么对昴说。

「嘉飞尔，用不著担心。你很强的。」

「……可是，不是最强。那样不够。」

留下这句话，嘉飞尔就转身走出旅馆。

想到他的职责是护卫，应该要阻止他吧。但是昴没那么做。他相信既然是嘉飞尔，过一个晚上应该就能重新振作。

──既然如此，这一晚就由自己帮他代班吧。

「毕竟被当成首领和哥哥，这点程度的事算什么。」

不过另一个哥哥现在还在都市到处奔走──不，八成是一边逛一边喝酒吧，如今豪气干云表示得加油的就只有昴而已。

「关键的时候奥托那家伙却不在……搞什么鬼嘛他。」

内心万分期待小弟成长，时间一到，昴就前往宴客厅准备吃饭。

刚洗好澡的女性阵容以及按照时间会合的男性阵容都集合在此──

「碧、碧翠子，你，那打扮是……！」

「哼哼，怎么样？现在的贝蒂，跟平常的贝蒂可不一样喔。」

在震惊的昴面前，碧翠丝一脸趾高气昂。因为刚洗好澡所以脸颊略为红润，可爱度比平常还要高，但值得惊讶的不是这个。

平常都穿豪华礼服的碧翠丝，现在竟然穿著浴衣，这才叫人惊艳。

「哦哦，太棒太棒了，连浴衣都有！而且还这么适合！碧翠子，Pretty！碧翠子，Lovely！你自己有办法穿啊？」

「那当然。这种程度的小事，对贝蒂来说不过就像喝茶配点心一样。」

「嘿～这么厉害。是说，虽然碧翠子这样讲，但真相是？」

「呵呵，用不著怀疑。是真的喔。碧翠丝只踩到衣襬跌倒两次而已。」

「那、那是捏造的！昴相信贝蒂还是爱蜜莉雅！」

「你一这样讲就等于不打自招啦。」

综合不老实的碧翠丝和过于老实的爱蜜莉雅的意见，最后判定为普通。

碧翠丝气得脸更红了，爱蜜莉雅则是柔和微笑。她也穿上浴衣，湿润的银发在后脑杓绑成马尾。

偷偷观察她白皙的颈项，确实迷人，而且很香。

「昴，你好像呼吸急促耶，是发烧了吗？」

「有点恋爱发烧。爱蜜莉雅酱，可以绑辫子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马上就要吃饭了。之后再绑好吗？」

昴触碰马尾的尾端，爱蜜莉雅则是指著桌面提议。不情不愿缩回手的昴，这才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自己。

「干嘛，哪里奇怪了？」

「怎么说呢～小哥和姊姊的距离感捉摸不定耶。刚刚那样看感觉有点情色，可是看到最后又觉得应该关系浅薄。」

「关键的事麻烦请不要刨根挖到底，我的心很痛耶。」

昴朝著正面穿著浴衣却盘腿坐的菲鲁特深深低头。

「哈，真没想到。这小哥变得挺正经了呢。」

面对昴的反应，原本在看书的菲鲁特──总觉得不像她会有的行为──笑了，接著将黄色压花书签夹在书本里，歪头说：

「这么说来，我在浴室听说了。我家的没屁用骑士欺负你们那边的金发小哥啊？抱歉啦，我有讲他了。」

菲鲁特边说边用手上的书拍打坐在隔壁的莱因哈鲁特的肩膀。她下手没怎么斟酌力道，使得红发骑士面露困扰。

「菲鲁特大人，那种说法会招致误解的。我跟他有点误会，所以才差点动起手来……不过以他那年龄来说实力强大，未来不容小觑。」

「用那种自己浑然不觉的跩样讲这种话，真的没有说服力耶～。对有前途的家伙一概毫不留情的不就是你吗。被你严格操练的加斯顿他们每次都哭丧著脸。」

听见莱因哈鲁特对嘉飞尔的评论，菲鲁特吐了吐舌头一脸厌烦。

但是，昴至少知道那是莱因哈鲁特发自内心的话。他是真的尊重嘉飞尔并认同他的实力，才会那样说。

说不定，这正是他最危险的地方。

「是说菲鲁特大人，您这打扮……」

「怎样啦，要说王选候补者不适合吗？看看周围吧，其他姊姊也都这样穿啊。没道理只有我要被念吧？」

「不，没那回事。我只是想说很适合您。」

「烦耶──」

不过菲鲁特粗鲁对待莱因哈鲁特的态度简直到了清新舒畅的地步，看了都觉得很了不起。

集王国国民的尊敬与信赖于一身，骑士中的骑士的真心称赞──只要是女人无不心醉神迷的甜言蜜语，菲鲁特却是真的厌恶到弃若敝屣。

看这样子反而会怀疑他们真的有如传闻中进行得那么顺利吗？亲眼看了反而更觉得担心。

「如果是这层含义的话，我们还算理想……虽然最理想的还是库珥修小姐了吧。」

「我们？」

手撑下巴思考的昴所说的话，让库珥修一脸莫名其妙。

当然，其他女性阵容无一例外，包括库珥修也穿浴衣──薄浴衣用与礼服装扮不同的形式彰显了她女性的气质与艳丽。

以前晚上小酌一杯时就看过她的睡衣，不过和服也增添了她的魅力。

「对。菲莉丝也黏库珥修黏紧紧，但却不是那种关系吧？跟原本别有居心的我在条件上有微妙差异，但你们是很理想的关系呢。」

「被这样讲会觉得害臊的。呵呵，对吧，菲莉丝。」

「菲莉酱可是很卖力地对库珥修大人别有居心喵～」

菲莉丝的话让宴客厅的气氛顿时结冻。

库珥修维持著微笑的表情僵住了，菲莉丝则是笑著凝视她。附带一提，菲莉丝也在不知何时替换成浴衣，这造型适合他到不输给其他女性阵容，实在让人有点不爽。但不管怎样──

「抱歉暴露了不必要的秘密。好啦，大家坐，差不多该吃饭了。」

「请不要把炸弹挖出来后就丢著逃跑了！」

泪汪汪的库珥修朝想藉由吃饭来逃避的昴泣诉。

她可能觉得晴天霹雳，但昴也不想发现未爆弹。到底该怎么做呢？昴视线泅游，这时。

「菲莉丝，让库珥修大人太过惊吓的话，可是无法让人钦佩的。」

让现场气氛骤变的这番话，出自保持沉默到刚刚的威尔海姆。

穿著浴衣跪坐的「剑鬼」说的话，菲莉丝是手指贴嘴唇回呛：

「唉呀，连威廉爷都怀疑菲莉酱的心情？」

「敬爱、亲爱、恋爱，别让在场的主从徒增混乱。那可没法用童心未泯这种可爱话来带过。」

「噗～好严格喔，讨厌。」

威尔海姆极具份量的说教，让菲莉丝也嘟起嘴唇表示投降。

接著他依偎在颇感困扰的库珥修的肩膀上。

「用不著那么担心，这当然是玩笑话喵。菲莉酱要是卖力地对库珥修大人别有居心，那可是很严重的～」

「说、说的也是。呼，我吓了一跳。因为现在的我还没法灵活运用加持，所以才会误看菲莉丝的心情。」

「──才没那回事咧。」

库珥修表露安心，但菲莉丝在那瞬间的眼神却叫昴在意。

一瞬间掠过眼睛的感情，恐怕就是他自己的苦恼吧。

即便言行还是一样轻浮，但这一年来菲莉丝的苦恼一定跟昴一样。有后悔和辛劳，昴清楚到内心隐隐作痛。

「不好意思，餐点已经备妥，现在请人送过来不要紧吧？」

等大家的谈话告一段落，约书亚就向旅馆的人下达上菜的指令。于是，料理被接二连三地放上长桌，看著的人们脸上全都表露惊讶。

许多料理都是爱蜜莉雅他们没见过的，可是昴的惊讶却跟周围的人朝不同方向发展──因为没意料到会看见熟悉的东西。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海，因此鱼料理清一色都是淡水鱼。当然鱼就没有很大条，昴也好久没吃生鱼片料理了。

在这种地方，能够吃到新鲜生鱼片，也够让人惊讶的了。

「这个，就这样直接吃吗？」

「如何？没看过吧？这个是要在靠近提格拉席大河的地方才体验得到的料理呢。可是『水之羽衣亭』的招牌料理喔。」

不为露格尼卡王国的常识所囚禁的料理还在继续端上桌。每一样菜色都是以日式料理为基础，接连出现的料理让爱蜜莉雅他们越来越困惑。

而破解这份困惑的，就是这场宴席的主人安娜塔西亚──才怪。

「这个！要这样子！再这样就对了！」

遗憾之处在于餐具是叉子，但昴直接把叉子的尖端刺进用不知名的鱼做成的生鱼片，沾了沾看似酱油的调味料，接著一口气放进嘴巴。

然后在惊讶的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身边咂嘴。

「嗯，好～吃！啊──好久没吃生鱼片了！太棒了！安娜塔西亚小姐最棒了！」

「很、很好吃吗？」

「极品啊！因为新鲜，所以乱好吃一把的！好可惜喔～。要是现场有寿司醋和米的话，就可以模仿我爸其中一位在当寿司师父的朋友，捏个江户前寿司来吃吃看了！」

「对不起，我有点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这样啊。很好吃是吗。」

昴连珠炮的发言大部分都被左耳进右耳出，爱蜜莉雅只相信最重要的部份，然后也模仿他把生鱼片沾酱油放进嘴巴。

「嗯──！」顿时，爱蜜莉雅睁大眼睛，开心地紧握拳头挥舞。

看到这对主从老实的反应，其他人也纷纷对料理下手。

「呣～菜月又抢走伦家的乐趣了……」

就只有表演机会被抢走的安娜塔西亚有点不满，不过昴和爱蜜莉雅的反应很符合她的理想，所以她还是微笑。

「真是拿他们没辙的孩子。……讨厌！伦家的份都要被吃光了！」

虽然晚餐会带著少许不安，也少了某些面孔，不过与会者全都和乐融融地享受这顿美食飨宴。

──只有今晚，是月亮和世界允许大家放松的和平时光。

6

忘了彼此是政敌，「水之羽衣亭」的夜更深了。

在宴客厅用完餐，昴也洗好澡回到房间。客人不在房间的期间，员工已经先铺好被褥，因此只要钻进棉被里就可以入睡。

「昴！看样子，有可疑人物趁贝蒂不在的期间闯入！」

「哦，因为被你弄得乱糟糟的棉被变整齐了。真是不得了的人呢。」

两床被褥并排，其中一床被褥间，昴正安慰在担无谓的心的碧翠丝，温柔地哄想睡的她入睡。

这时要说明一件事，自从正式缔结契约后，昴和碧翠丝的房间就变成同一间了。尽管安娜塔西亚为每个人准备了个人房，但反正睡到半夜碧翠丝也会钻进来，所以就客气地辞退了。

当然，碧翠丝已经不是不敢一个人睡的小孩子。主要是因为欧德生成玛那的时间点大多都在睡眠中，担心昴身体状况的她才会这么做。

『所以说，不是因为贝蒂想跟昴在一起喔。不要误会了。』

这是交换契约后没多久碧翠丝讲的话。

不管她的真心话是什么都无所谓。昴在这一年里已经习惯了听著自己以外的呼吸声入眠。而且大冷天的时候被窝也很暖。

「这绿色的东西是毒药……吃了可没法简单解决喔……」

可能嗨过头了吧，钻进棉被的碧翠丝早早就进入梦乡，还做了晚餐时害她留下心灵创伤的可怕山葵恶梦。

享受可爱伙伴的睡脸，昴在房间里伸了个懒腰。

「好啦，在困之前先去散散步吧。」

重新绑好浴衣腰带，抱著轻松的心情步出房间。还没决定目的地，但没打算走到驿站外头。顶多就在庭园里吹吹风吧。

给人日式庭园感觉的这幅风景，一定格外能映衬出月亮吧。从走廊窗户仰望圆圆的月亮，昴眯起眼睛享受洒落的银光。

好安静的夜晚。在警备上，温泉旅馆尽管有些部份太过开放，但今天要是有试图入侵的歹徒，以住宿的阵容来说，反而会觉得对方比较可怜。

『我想不会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在这个区域有什么万一我都能立刻赶来。所以放心吧。』

在宴客厅跟莱因哈鲁特告别时，他说的话让人尤其安心。

不限于「旅馆」，而是肯定的用「区域」这个词汇，安心到让人觉得害怕。以他的性格来说，应该是因为谦虚才这么表示，不然搞不好其实是想说「都市」的吧。

「莱因哈鲁特啊……」

想到现在也有可能还在做夜间警戒的朋友，昴垂下眼帘。──被他直接肯定是朋友的事令人难以忘怀。

今天出乎意料的重逢，使昴一点一点地再次构筑与莱因哈鲁特之间的友谊。不过这并不代表自己那一天所说的话和差劲的态度能够被原谅。

想与朋友维持平等关系，这是昴的想法。莱因哈鲁特怎么想先不说，昴欠他人情。还没还，怎么就厚脸皮地自称是他的朋友了呢？

有没有什么事可以做？是昴可以为了朋友莱因哈鲁特去做的。

「────」

想著这件事走到庭园后，昴为眼前的光景屏息。

黑色的夜空飘著一轮明月，在遮住月亮的云层赋予天空诱人魅力的地方，看到了一道站在院子里沐浴在凉风中的人影。

健壮的背部和雪白的头发，符合这些特徵的就只有一个人。

「──威尔海姆先生？」

「昴殿下吗。吓到您了？」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有人了吧。在昴的呼唤下，穿著蓝色浴衣的威尔海姆转身。柔和的目光异常地很适合浴衣这装扮。

将手纳在浴衣的袖子里，站著不动的「剑鬼」与日式庭园形成一幅画。

「很平静的夜晚，但您似乎睡不著？」

「──。不，不是因为那样啦。就只是想看看晚上的庭院。我是冲著美景来的。」

「原来如此。那么，夜晚的肃静掺进了像我这样的异类，实在太不风雅了。」

说完，威尔海姆微笑。他的嗓音很沉稳，昴抓抓脸。威尔海姆的声音里有著无价的信赖，反而让昴害臊。

──对昴来说，威尔海姆是这世界里纯粹最值得尊敬的其中一人。

想要并驾齐驱，想要与之竞争，想要平起平坐的人有很多，但能让自己认为「想要抬头仰望他」的，或许就只有他了。

不论是身为人类还是男人，威尔海姆都是昴的理想。

所以说，面对威尔海姆的谦逊，搔著脸的昴摇头说：

「不不不。你不是异类。不如说『剑鬼』和和风庭园太过相称，因此成了永远刻划在我心中的照片。月夜照人，我很喜欢这种情境。」

就昴所知，最适合月夜的人毫无疑问是爱蜜莉雅。

她的银发闪闪发亮，跟阳光的闪耀不同。爱蜜莉雅的美，就跟梦幻到让人想贴在旁边的月光一样。所以说昴才会希望成为一颗贴近月亮的星星。

因此，伫立在月夜中的「剑鬼」，对昴而言是憧憬的象徵。

「那种话不该是对我，而是要对女性呢喃吧。您这样太吃亏了。」

「用我这张脸去讲会显得太矫揉造作，效果会变很差。而且眼下最触动我心的女孩完全不吃这一套。」

「为了最迷恋的女性选字捡词……那份心焦也是恋爱的乐趣呢。」

威尔海姆的口气像在调侃，昴也夸张地耸肩。

「哦，久违的恋爱故事氛围呢。威尔海姆先生也有过这种时期？」

「要听吗？」

「洗耳恭听。」

昴遵照礼仪一恭敬行礼，威尔海姆就装模作样却又开心地说：「那就没办法了。」

蓝色双眼望向远处，唤醒位在彼方的爱之记忆。

「虽然至今依然，但过去的我比起现在更不会说话，也不懂得怎么说好话。是个满脑子就只有练剑，也只会谈这件事的男人。刚开始相遇时，内人想必觉得很无聊吧。」

「不过，尊夫人很期待跟那样的威尔海姆先生聊天吧？」

「内人是心胸宽大的女性。她纤细的身躯为背负的罪业所折磨，却又不透漏给其他人知晓。我可能是第一次见面就被内人给吸引了……但当时的我很愚蠢，全然没察觉到这件事。」

为当时的自己跟个木头没两样一事感到羞耻吧，威尔海姆的声音里有著些微后悔与害臊。这反应很罕见，昴的嘴角略微上扬。

「真意外。威尔海姆先生也有……怎么说呢，纯朴的时候。」

「是的，当时的我为剑奉献自己。连握剑的心情都忘记，靠著埋头练剑作为活下去的动力。──让我想起握剑理由的，也是内人。」

「察觉到自己喜欢上尊夫人，该不会就是在那时候吧？」

「……被昴殿下看穿了呢。」

威尔海姆的低吟有气无力，昴只好沉默以对。

他一定没察觉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吧，可是却对昴展露出来，使得昴十分自豪。

威尔海姆的双眼、脸颊的皱纹、声音语调、动作，全都在述说。

他现在仍在爱恋当时邂逅的妻子──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看到这张脸，有谁会察觉不到他坠入情网的那一瞬间呢。

「──唔。」

看著威尔海姆的脸，昴不禁想哭。

眼皮底下有热意上涌。为何看到别人恋爱的脸，胸口会这么滚烫呢？在这个时候哭的话，不就让威尔海姆伤脑筋了吗。

「诚如昴殿下所言。我自觉爱上内人，是在那个时候。」

昴低头带过眼泪，威尔海姆继续诉说往昔。甘于这份体贴，昴聆听他的话，热度随之增强。

「挥剑就是我的一切。但是，让我挥剑的思想，以及挥剑后让我产生的想法，形塑了我这个人。内人让我察觉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在那之后，每次握剑我都会想起内人。」

「这点现在也一样？」

「──联系我与妻子的，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剑。」

昴的提问，威尔海姆慢了一拍才回答。

背著月光与昴正面相对的威尔海姆，双眼在复杂的感情下湿润。

有自豪，有悔恨。有踌躇、热情和羞耻。也有勇敢与哀伤。

──不过，那全都是爱。

「只要握著剑，我就会继续思念内人吧。因此，我若要死，希望是握著剑而死。对我来说，那就意味著与妻子相伴。」

那是威尔海姆笨拙耿直，唯一的爱人方式。

昴屏息，像喘气一样重复浅短呼吸。感觉舌头发麻、肺部痉挛。但是昴还是镇住狂舞的心跳，鼓动嘴唇。

因为眼前的威尔海姆看起来很遥远，所以非说不可。

「请不要说什么死掉这种不吉利的话。威尔海姆先生还很年轻，简直让人觉得年轻过头了，现在就想要隐居会很麻烦的。」

「昴殿下？」

「库珥修小姐和菲莉丝全都很仰仗威尔海姆先生。失去记忆的库珥修小姐很辛苦，支撑她的菲莉丝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一定也很拼命，所以威尔海姆先生得帮忙他们才行。而且，还有我！」

「────」

「我也是，还有很多东西想请威尔海姆先生教我。虽然我们身处敌对阵营，或许会被你认为是在撒娇。但是，我……」

──昴喜欢威尔海姆。

身为男性，十分尊敬满怀对亡妻的思念，成就歼敌之愿的他。

就算他没那个意思，在几度轮回的昴心中，两人的师徒关系甚至未满十天，但昴还是很憧憬威尔海姆的强大。

因此从他口中听到让人意识到「死亡」的话，让昴很惶恐。

──对于熟人的「死」，昴变得更加敏感。

一方面是因为跟罗兹瓦尔的约定，以及「死亡回归」对昴的想法所产生的影响。一想到熟人「死亡」，就会无法控制感情。

甚至到了让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偷偷担心的地步。

「老样子，我还是不擅长说话呢。」

威尔海姆苦笑，然后缩短与昴之间的距离。一步又一步接近的「剑鬼」，最后站在立于走廊的昴正前方。

然后，蓝色瞳孔笔直地洞穿昴动摇的黑瞳。

「昴殿下。──您那心情是一种美德，却也是弱点。」

他的话中不带笑意。但是也不是疏远或斥责。

比较像是告诫，就像年长者对年轻人的开示。

说得更清楚一点，是祖父语重心长对孙子的开导。

「内人也有像您这一面。扼杀自己的心灵，以周遭的人的心情为优先，将自己的感受摆在最后。这是坏习惯。」

「坏习惯，是吗。……不，说起来我并不是那么好心的人。也不曾发愿过希望大家都能找到各自的幸福。我只是觉得，假如我身边的人们可以幸福，那就好了。我只是这种程度的人。」

「那就是您所指的『身边的人们』，范围究竟如何的问题了。纵使妻子不期望，但她却拥有不适合女人的能力。而且其能力所及的范围，比她所想、所期望的更远、更广。」

威尔海姆的发妻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是前任「剑圣」。

其大致的经历，昴在这一年来也有接触。终结危及露格尼卡王国存灭之内战的救国英雄，就是特蕾希雅。

菜月·昴根本就无法和那种豪杰相提并论。

「尊夫人的事，我曾经听说过。但是拿我相比未免降低了格调。」

「内人平时就只是位喜爱花朵的普通女性哟。名留历史的英雄们，日常生活并非也在继续当英雄。而且昴殿下，您的名字和手能及的范围，远比您现在所想的还远。往后还会更加宽广。」

「哪有可能……」

「我相信会的。昴殿下是会为了一个人无法办到的事，聚集起为此而苦恼的每一个人，然后成就伟业之人。」

「────」

昴愕然失声。威尔海姆竟然给予自己这么高的评价，使得他不知要说什么。

自己很弱，脑袋也不好，意志力也很脆弱，就是个半吊子。因为一个人办不到任何事，所以才不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把别人卷进来好应付状况罢了。

然而为什么，威尔海姆却给这样的昴极高评价呢？

「您现在或许还未有自觉。也还有许多人尚未察觉到吧。但是，总有一天大家都会认知到的。」

「我只是个小人物，而且窝囊得无可救药。」

「是的。身为小人物又窝囊到无可救药的您，我很喜欢。」

隔了一拍，威尔海姆满意点头。

「而且，这么想的人们今后还会继续增加吧。」

「────」

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威尔海姆的话实在太夸张了。毫无现实感的发言，已经到了就算被人笑著略过也没法责备对方的地步。

但无法对此一笑置之，是因为说这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威尔海姆。

「……似乎说太多了。让您停下脚步这么久，真是抱歉。」

看见昴的纠葛，威尔海姆略显羞愧地低下头。但是昴却彷佛后悔让他有这种反应似地摇了摇头，说：

「你方才说的话，我会认真思考的。……总觉得很过意不去。您与尊夫人的过去，我只是因为想听所以才问的。」

「不，我也很久没能……虽然不及心满意足，但能够聊到内人我很开心。因为库珥修大人和菲莉丝最近都忙到没有时间。」

「放闪还不够，还说了自己阵营里微妙的进度话题啊！」

「我有点太过感伤了。老人家的长谈也该结束了。」

浅浅一笑的威尔海姆，从庭园踏进走廊。谈话结束，昴下意识地伸出手，帮忙拉他上走廊。

「────」

威尔海姆握住昴的手，踏到走廊上。手臂有一瞬间感受到老剑士的体重，昴这时突然想到宴客厅的事。

于此同时，昴回顾来庭园的路上在思考的事。

这样或许十分没神经又没礼貌，但就算如此──

「威尔海姆先生。我是不想再做出插手别人的家务事，毫不客气地践踏对方的心情这些行为了，但……」

「──。嗯，您请说。」

「……你和莱因哈鲁特感情不太好吧？你们是家人吧？」

祖父和孙子，阿斯特雷亚家的人际关系复杂，他大致上是猜得出来。

要是不识趣地踏入那领域，昴有可能会失去与威尔海姆之间的信赖。但害怕伤害而什么都不说的关系，还有紧抓不放的价值吗？

假如威尔海姆深聊的事让昴这么想的话。

「我曾想过要不要和昴殿下说。」

「────」

「为何我和自己的孙子，会这样无话可说到这地步呢。」

那是过往充满苦涩的威尔海姆，发自内心的悔悟。

他的侧脸失去表情。没有表情，却不是没有感情。封闭在顽强硬壳内部的强烈感情。──那是确切的后悔。

「我有诸多后悔。但是，在我人生当中无法找藉口的后悔有三个。其中一个，就是造成与孙子之间的鸿沟的原因。」

「可是，威尔海姆先生对此很后悔吧？」

「后悔并不代表可以被原谅。那时的我对孙子……对莱因哈鲁特所说的话就是有这么严重。当时的我糊涂得无可救药，难以原谅。」

刻意让自己面无表情的威尔海姆，心中有熊熊燃烧灵魂的烈焰。

那是长年烧灼威尔海姆的心，不原谅他的业火。后悔的念头化为火种，火焰把威尔海姆烧焦，直到他化为灰烬以前都不放过他。

「打著为内人复仇的名号，却对后悔视而不见。而在成功复仇后的现在，其实我知道应该要主动走近他的。」

「可是，却提不出勇气。」

「丢脸到极点。孙子如今仍旧恨我。一这么想，就动弹不得。」

打心底对自己失望的威尔海姆感叹道。

看著彷佛急速缩小的老人，昴愣在原地。而在呆愣的情绪过后，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昴殿下？」

「对、对不起。我没打算笑的，但很难憋住。」

威尔海姆一脸不可置信，但昴才觉得不可置信。

因为醒悟到或许这对爷孙的关系没有别扭到无计可施的地步。

「威尔海姆先生似乎陷进了『认为自己没资格当莱因哈鲁特的爷爷』这样的想法里。」

「是的，正是如此。明知自己做错却不敢主动对孙子开口。我对这么胆小的自己感到绝望……」

「你这样子，看起来就只是个怕被孙子讨厌的爷爷而已。」

「……啥？」

被乌云罩顶的威尔海姆听到这出人意料的话，瞠目结舌。见他这样，脸上还带著笑意余韵的昴说：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为了什么理由而感到尴尬，所以有可能说错话。可是以局外者的我来看，威尔海姆先生是认真想跟莱因哈鲁特重修旧好。这样的话，道歉绝对是最佳方案。」

「可是道歉了，莱因哈鲁特也不会原谅我吧。」

「既然一次不肯原谅，那就一直道歉到他原谅吧。首先，你并不是想被原谅，而是因为想道歉才道歉的吧？道歉那一方想道歉的心情是很自私的。毕竟想道歉的人是做了坏事的人。」

「────」

这次换昴的极端言论让威尔海姆说不出话。

当然，昴也知道这是非常自私的谬论。

但是，对于害怕与孙子对话而畏惧踏出第一步的威尔海姆而言是必要的。需要不懂看脸色，正大光明到忘了羞耻心还得意忘形的厚脸皮精神。

而这不正是菜月·昴最擅长的地方吗？

「当然，疏远这么多年的人突然道歉，一开始肯定会觉得『这家伙搞什么呀』。可是，继续道歉的话，那个想法也会产生变化。有可能会变成『真拿这家伙没办法』或是『这家伙烦死了』之类的，我也不知道。」

「我认为这样关系算是恶化吧。」

「可是，有变化。跟目前僵化固定的恶劣状态相比，至少有变化，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给许多人的第一印象都是恶劣至极的昴，都是从好感度最低的情况下开始与人互动的。因此人际关系差到到处碰壁，对昴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昴有胜算。毕竟莱因哈鲁特──

「──莱因哈鲁特说了，他想问白鲸之役的事喔。」

多嘴长舌到最后，昴说出这件一定会成为关键的事实。

在前往茶室的途中，莱因哈鲁特确实对昴这么说。

听了这句话，威尔海姆瞪大他的蓝色双眼。

「我不知道白鲸的事，和你们两人之间尴尬的关系有没有什么关连。不过，要是有关连的话，莱因哈鲁特也知道给予白鲸致命一击的人就是威尔海姆先生。你花了超过十年的时间为妻子报仇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

「那家伙一定也很期待，期待著停滞不前的关系是不是要开始变化了。」

其实昴并不知道莱因哈鲁特真正的想法。

首先，和他成为朋友的过程有太多谜团。甚至让人担心这会不会也太随便了。也曾认为，他一定不曾因无能为力或无知而悲叹过。

──才不是那样。莱因哈鲁特也有很多烦恼。

就连在昴看来等于超人的威尔海姆，剥了一层皮之后理所当然也是个男人，理所当然也是个祖父，有著理所当然的烦恼与缺陷。

莱因哈鲁特也是这样，这想法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只要莱因哈鲁特是这样的人，那为了朋友，昴就有能做的事。

希望这次的多管闲事，就是自己能为他做的事情。

「我孙子……莱因哈鲁特说了这种话吗？」

沉默半晌，威尔海姆挤出声音问道。那是在寻找踏出第一步的契机。昴笑说：

「就先跟他搭话，多嘴到他嫌烦，或是被冷淡对待也没关系。我啊，都是用百发一中的精神在追爱蜜莉雅酱的。」

「真是的──」

听了昴的回答，超脱期待的内容让威尔海姆摇头。

接著抬起头，仰望空中的银色月亮。

「敌不过昴殿下呢。」

老人用含笑的口气这么说。

第十六卷 第四章『聒噪的寂静』

1

──翌晨，神清气爽醒过来的昴站在朝阳洒落的庭园里。

「嗯～！」用鞋底品尝沙粒的触感，边将早晨的清爽空气吸进肺里，然后伸个懒腰。看他这样子，站在他身旁的爱蜜莉雅轻笑。

「怎么？昴今天早上心情好像非～常好。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因为早上看到爱蜜莉雅酱的辫子波浪卷很可爱，再来就是昨天睡前发生了一点好事。」

「这样啊。太好了。因为昨天昴看起来有点烦恼。」

说完爱蜜莉雅微笑，轻轻地用手抚摸自己的银发。

昨晚她有按照昴的企图绑辫子，解开之后，银色长发就形成了松松的波浪卷。平常的发型当然也很可爱，但美女的特权就是偶而走不一样的风格也魅力十足。

话虽如此，可不能让她为昨天的事担心。当然，在谬兹商会搞砸的事自己有猛烈反省，但这跟那是两码子事。

「那件事就慎重地接受……碧翠子，今天早上怎么啦？一脸不高兴耶。」

「哪有不高兴。不要随便乱讲啦。」

说完背过脸的，是坐在走廊看著他们的碧翠丝。

逞强说没事，但今天早上她起床之后就不太讲话，而且现在更是不安地对周围东张西望。要人不担心她实在很困难。

「用不著赌气，那样不可爱喔。有什么事就老实说出来。是很重要的事吧？」

「对啊，碧翠丝。有什么烦恼就大家一起烦恼吧。我让你依靠。」

「很想对爱蜜莉雅这句话提出抗议。不过……」

怀疑地看了拍自己胸膛的爱蜜莉雅后，碧翠丝最后输给两人的视线。她摸摸自己的卷发，边玩弄发尾边说：

「其实昨天驿站的员工讲了奇怪的话。『这间旅馆一到晚上就会出现非人之物。』那个员工只偷偷对贝蒂讲。」

「哦，非人之物？」

「一开始贝蒂也是一笑置之。可是为求谨慎，有特别留意。结果，昨天晚上就发生了。」

「好紧张……」

被碧翠丝的口气牵引，爱蜜莉雅按著胸口，眼神透漏出紧张。这反应让碧翠丝更带劲，说明的口气变得更加热切。

「半夜察觉到奇怪气息，贝蒂就醒过来了。然后小心不要吵到睡脸像笨蛋的昴，偷偷地跑出房间。」

「不要盯著别人的睡脸看啦，下流。」

「才、才没有盯著看咧！贝蒂是端庄地瞄一眼看到的啦！」

碧翠丝不小心就讲出实情，但因为很可爱，所以没再追究下去。

「总而言之，贝蒂就一路追著那气息走。然后在玄关处终于找到了气息的源头……」

「找到后，怎么样了……？」

「和黑暗中冒出的惨白脸孔正面对峙！对方也察觉到贝蒂，于是我们就互瞪……持续一进一退的攻防战！」

「互瞪！然后呢然后呢？」

「哼哼，不过贝蒂可是大精灵，对方怕了就跑回去了。」

「太好了，松了一口气。还担心碧翠丝会不会死掉呢……」

爱蜜莉雅深陷碧翠丝充满临场感的鬼故事里，结果感想十分夸张。毕竟要是碧翠丝死了，那这边的可爱生物又是谁呢？

不管怎样，是个不错的故事。昴很佩服。然后──

「那么，实际的状况是怎样呢，奥托？」

「没什么。差点在玄关吐出来的我，察觉到碧翠丝酱一直盯著我看……结果在我恶心到蹲下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踩著踉跄步伐在庭园露脸的奥托讲出了昨晚的真相。碧翠丝大吃一惊地说：「怎么会是那样……」

疑心生暗鬼──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是奥托成了暗鬼。

自己的亲身经历竟然被再现实不过的事实否定，碧翠丝不禁剧烈动摇。爱蜜莉雅摸了摸她的头。旅馆的人八成也一看就知道碧翠丝拥有罕见的「欺负起来很可爱」属性。其实红通通的脸蛋真的很可爱，GJ。

「是说昨天怎么没回来吃晚饭，做啥去了？」

一瞥令人微笑的可爱碧翠丝后，昴歪著头看著脸色苍白的奥托。一大早脸上就失去血色的他，摇摇晃晃地朝走廊坐下。

「分开之前我不是说过了吗。机会难得，要在朴利斯提拉走走晃晃，跟平常没法见到的人呜恶！」

「跟别人呜恶很危险耶。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喝得醉醺醺的。」

「……我，跟菜月先生，第一次见面时，并没有喝醉吧？」

「你这么想的话那就是吧。以你的为准。」

奥托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不过现在他的记忆才是正确的。

站在昴的立场，第一次遇见奥托的地点和事件，都和奥托自己记得的对不起来。只是昴没打算殷切说明发生种种最后还是死去的轮回里所发生的事。

因此，昴对表情诧异的奥托闭上一只眼睛，说：

「总而言之，不要让碧翠子看到太多在教育方面不好的事。算了，我好歹知道你是为了我们阵营而有所行动。」

「我只是，擅自去做呜恶。──光这样子，还不构成理由。」

「──？」

「不说这了。」

痛苦地皱起苍白的脸，奥托环视庭园景色。

「没看到嘉飞尔耶。很难得他早上没出现。平常总是比任何人都早起，在山顶嚎叫不是吗。」

「因为找不到适合嚎叫的高台吧。这是玩笑话。那家伙目前处在有点尖锐的状态。总而言之，找到他的话记得要对他温柔喔。」

「老实说，我现在最想对自己温柔……呜恶，头好痛……」

奥托整个人失去平衡瘫在走廊上，呈现东倒西歪的状态。昴苦笑。

「那么，奥托也来了，今天的行程是什么？」

从后方抱住噘嘴的碧翠丝后，爱蜜莉雅歪头问。听了这话，昴手抵下巴，说：

「这个嘛，还有奇利塔卡的再度谈判这个问题。以莉莉安娜为人质来交换魔晶石如何？」

「你是打算怎样，拟定那么强硬的策略！？都没在反省昨天的事吗！？」

「抱歉，对莉莉安娜的微薄怒意影响了作战方针。」

想起莉莉安娜轻率鲁莽的举动，昴道歉。面前的奥托则是因为吼太大声导致宿醉的脑袋痛得快爆炸。呻吟一阵子后，他含著眼泪说：

「到了火之刻，还是去拜访谬兹商会一趟吧。昨天『白龙之鳞』的人居中调停，我想去谢谢他们。」

奥托说的是奇利塔卡的护卫戴纳斯。「白龙之鳞」是他隶属的佣兵团，目前被奇利塔卡雇用为私人兵团。

看他那样子，与其说是护卫，更像是处理莉莉安娜问题的秘书。

「总而言之，麻烦菜月先生留下来。不接受反驳。」

「为什么啦──是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吧。我也知道，我不在的话事情会比较顺利……可是如果真是那样，我是来朴利斯提拉干嘛的？」

「跟碧翠丝酱来玩的如何？可以创造出很多回忆喔。」

「总觉得贝蒂被轻视了！贝蒂要抗议啦！」

碧翠丝生气投诉却没人搭理，总而言之下午的方针大致底定。虽说是方针，但主要就是除了奥托以外的人全都放补休假。

「那么，我就带爱蜜莉雅酱和碧翠丝一块去公园吧。」

「咦？我不是要跟奥托一起去奇利塔卡先生那吗？」

「因为我今天只是去取得再次谈判的许可。带著爱蜜莉雅大人去的话就会成了欠缺礼仪的访问。就跟昨天先回来是同样的道理。」

奥托朝惊讶的爱蜜莉雅这么说完，就朝昴投以诧异眼神。

「不过呢，我不知道菜月先生有没有以此为理由在策划些什么喔。」

「讲策划很难听耶，你这家伙。」

虽然回呛，但不愧是奥托，虽不中亦不远矣。

自己没有在策划什么，但确实有计画。而且是相当仰赖运气的计画。

「因为昨天中途下船时，发现了一个漂亮的公园。所以我想和爱蜜莉雅酱中间挟著碧翠子，手牵手一块漫步在里头。」

「哇，好像很不错。这么悠哉可以吗？喏，奥托老师。」

「被学生这样期待，就没法说不行了啦。算了，要是出发前有回来的话，那我就只带嘉飞尔去。……请不要引起骚动喔。」

「为什么是看著我说？讲讲碧翠子，对碧翠子讲。」

「没错。在这些人当中年纪最大的贝蒂可是领队喔。」

搞错奥托担心的矛头，碧翠丝手插腰抬头挺胸。完全没看出状况这点很可爱，于是就尽情抚摸碧翠丝的头。

就在这样的期间，有人走向和乐融融的他们──

「哟～都聚在一块。大家这么早起啊。」

边说边举起手打招呼走过来的人，是菲鲁特。

昨晚的浴衣已经换下，今天早上的她仍旧裸露健康的白皙手脚。她一手拿著昨天晚餐前拿著的书，让昴相当好奇。

「早安呀。我昨天就想问了，你在看什么啊？」

「哦～在跟莱因哈鲁特比赛啦。那家伙会从书里头挑出问题来问我，我要答得出来才算赢。不然的话，下次休假我就见不到依里亚了……」

也就是假借比赛的名义，利用菲鲁特的好胜心行「教育」之实。

觉得很烦而皱起脸的菲鲁特轻盈地下到院子，然后指著因为王选候补者登场而勉强撑起身体的奥托问：

「那个绿色小哥，昨天不在吧？是姊姊你们的人吗？」

「嗯，对喔。是我们的内政官。不过对你来说就相当于阿珍的存在吧。」

「虽然不懂意思，但八成是不好的意思吧！」

以为单纯只有在听却会做失礼的吐嘈，十分足以作为奥托的自我介绍。看著这样的互动，菲鲁特朝昴反问：「阿珍是？」

「就你那边的拉珍斯啦。我跟那些家伙有打过照面。想说机会难得，于是就带著感情将他们三人取名为阿顿阿珍阿汉啰。」

「嘿～不错耶。加斯顿、拉珍斯、汉巴利，三个合称为顿珍汉吗！不会搞错，叫起来又还有他们的味道，很有趣耶。」

「我也为一年前发生在我身上的奇迹感到惊讶。虽然如果是不一样的奇迹会更好。」

为不是叫安本丹，而是取名顿珍汉的自己乾杯。（注1：在日文中，安本丹（アンポンタン）是骂人笨蛋的字眼；顿珍汉（トンチンカン）则是骂人愚昧的字眼。）值得一提的是，菲鲁特很喜欢这个绰号，所以也顺便为往后仍旧会被叫顿珍汉的笨蛋三人组的未来乾杯。

「对了。」接著，菲鲁特轮流看昴和爱蜜莉雅。

「从刚刚你们就在跳著妙不可言的舞蹈耶。是在玩吗？」

「喂喂，竟然用妙不可言来形容。这可是名为广播体操的正派健康运动。」

昴朝著面露不可思议神色的菲鲁特说明自己和爱蜜莉雅在做的广播体操是啥玩意。早上起床后，爱蜜莉雅阵营会在庭院集合，就是为了做这个广播体操。

不管是在目的地还是旅途期间，为了健康，早上的广播体操是不能停歇的。

「这是健康与长寿的秘诀，从小孩到年纪大的老人家，可是广泛地大受欢迎喔。等爱蜜莉雅酱变成国王，要修法规定早上都务必要做这个。」

「真的。大家每天早上持之以恒，会觉得非──常舒服喔。」

「是吗……？我的话，倒是不想让高举这种宣言的人当国王就是了……」

大致看过一轮广播体操后，菲鲁特苦著脸这样讲。

见解相左实属悲哀，但就算一开始讨厌，持续做的期间就会慢慢熟悉。其实广播体操热潮已经逐渐推广至梅札斯领地各处，可谓盛况空前。

「确实很常听说姊姊那边的领地在流行奇怪的祭典。不是跳著奇怪的舞，就是挖空囊瓜戴在头上游街，还有女生送男生烤点心？」

「目前还被当成边境的奇怪祭典，但有朝一日我想让这些成为全国活动。一这么想，就觉得在普及活动方面若是能获得安娜塔西亚小姐等人的协助就好了。」

情人节是点心界的阴谋，这种说法早已成了知名流传。只要跟发大财有关，安娜塔西亚八成就会跳进来搅和。

昴一陷入认真思考，菲鲁特见状便小声和爱蜜莉雅说：

「欸，小哥平常都是这样吗？」

「嗯，昴平常大多都是这样。看起来像开玩笑，其实是很拼命地在思考那些事。有时候也会假装正经，其实是在开玩笑。」

「我是不懂为什么姊姊你要这么自豪啦～」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爱蜜莉雅有点自傲，让菲鲁特感到莫名其妙。

虽是偶然发生的事，但爱蜜莉雅由于精神年龄与外观不符，因此与年纪比自己小的人相处时，有时会分不出谁才是年长者。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这么说来，菲鲁特酱你一个人？莱因哈鲁特没跟你一起呢。」

「我又不是小孩了，被人黏著很烦耶。而且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只要我一叫他，他一秒钟就能过来。」

菲鲁特皱著脸说。这八成不是玩笑话，而是事实吧。由此可以充分品味到莱因哈鲁特有多超乎常人。

「不过，昨天看到就觉得了，你跟莱因哈鲁特感情变得不错……算不错吧？感觉隔阂消失了。一开始给人的感觉是相当不协调。」

「咦，有吗？我打从一开始就觉得他们感情很好呀……」

「喂，这位姊姊的眼睛里塞的是真的宝石吧？不好好磨练看人的眼光的话会很危险的，我很怕耶～」

菲鲁特的形容像是诗句一样，让昴感受到她的教养与成长，同时大表赞同。结果菲鲁特粗鲁地搔起自己的漂亮金发。

「是说，我不否认小哥说的话啦。我也不可能永远在闹情绪啊。既然决定要跟那家伙一起干一番事业，那他就是我的责任……」

「──菲鲁特大人，您叫我吗？」

「我没叫你啦──！！」

一眨眼，莱因哈鲁特就出现在旁边。

菲鲁特朝著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莱因哈鲁特破口大骂。她的音量让莱因哈鲁特挑起眉毛，接著呼唤：

「菲鲁特大人，现在还是清晨。这里不是我的宅邸，太大声的话会给周遭的人添麻烦的……」

「吵死了！不要对我说教！还有你是怎样？明明说好我叫你的话一秒就来，可是我根本就没叫你你还是跑来了！」

「爱蜜莉雅大人，早安。昴，早啊。早上天气不错呢。」

「不要只有状况对你不利的时候就无视我！」

莱因哈鲁特爽朗地笑，和大家道早安。菲鲁特无计可施，但却被他的态度激到，于是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用力摇晃他的头。

当然，以莱因哈鲁特的能力是可以轻易挣脱，但他却乖乖被这么对待。

「看吧，菲鲁特酱和莱因哈鲁特感情非～常好。」

「是呢。完全是狂晒恩爱的脚本呢。」

「那什么让人不爽到极点的话！我不喜欢──！」

同意微笑的爱蜜莉雅，昴对破口大喊的菲鲁特视而不见。取而代之，他看向被菲鲁特摇来摇去的莱因哈鲁特。

他垂下眉尾像是大伤脑筋，表情近似苦笑。但在昴看来却再自然不过，反而感到莫名安心。

于此同时，心想。──这一年来，这两人也成了挑战王选的主仆了。

「好啦，既然事情也都尘埃落定了，就去吃早餐吧！」

「我不能接受啦！」

听著菲鲁特大叫，昴仰望万里晴空，用力伸个懒腰。

昨晚的事和现在的事。──今天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天。

觉得这没来由的期待，有著格外的真实感。

2

「──早安。怎么，大家作伙一起来，感情很好咧。」

在宴客厅迎接昴他们的安娜塔西亚浅浅一笑，说。

以她的立场来看，爱蜜莉雅阵营和菲鲁特阵营在一块是让人惊讶的事吧。但是昴也同样对她出来迎接一事感到惊讶。原因是因为她穿著光鲜亮丽的和服。

除了和服，还加上平常的围巾。爱蜜莉雅他们也忍不住惊呼。

「很好很好，今天早上也能让诸位惊喜，伦家很开心。」

「这装扮好棒。这该不会就是昨天洗澡时说的那个？」

「对，这就是和服。虽然跟浴衣很像，但穿起来有点费工夫咧。」

安娜塔西亚自豪地当场转了一圈，让蓝染和服完整地映照在大家眼里。模仿散落飞舞花瓣的图案也极具魅力，昴为卡拉拉基再现和服的能力咋舌。

「那个和服，也是卡拉拉基传下来的东西？」

「对。这也是从合辛时代由工匠传承下来的少数文化之一。」

「合辛时代呀。」

又再次堵在昴面前的神秘人物「荒地合辛」。

跟昴和阿尔都来自日本，却是在四百年前被召唤到异世界的同乡──

「等这件事解决，要稍微认真调查合辛看看了……」

关于被召唤到异世界的事，事到如今昴也懒得说了。

──内心已经理解，也做好决断了。

召唤的机制和召唤者的目的为何，目前都还是不知道。不过召唤是把人单方面传送过来的行为，不存在把人送回去的方法。

关于这点，想法多如繁星。但现在的昴想知道的，是跟自己一样被召唤到这来的先烈留在这个世界的足迹和结局。仅此而已。

「安娜塔西亚大人今天早上更加美丽。原本连在下都无法拜见您的尊容，所以很担心，但看来是在下杞人忧天了。」

「嘿嘿嘿，伦家的压箱宝咩。毕竟做完送过来是在来到朴利斯提拉之前。要瞒著由里乌斯很辛苦的咧。」

之后由里乌斯也到了宴客厅，安娜塔西亚就展示和服给自己的骑士看。得到由里乌斯的做作赞美后，心满意足的安娜塔西亚歪起脑袋瓜问：

「奇怪？咪咪他们没跟你一起？」

「里卡德说有事，所以今早也还没回来。另外，关于咪咪……似乎跟爱蜜莉雅大人的随从嘉飞尔到处转。」

「咦，咪咪跟著嘉飞尔？」

听到的爱蜜莉雅圆睁双眼，由里乌斯点头回应。

「是的。从昨晚开始，嘉飞尔和咪咪就没回驿站。知道这件事之后，黑塔洛和堤比便慌慌张张地冲出去了。」

「被他们知会一声的约书亚刚刚才讲出来的。──伦家可以这样想呗？」

安娜塔西亚手插腰，向躲在由里乌斯后头的约书亚确认。长脸青年听了，难为情地低下头。

「真、真的很抱歉。我……在下也拼命制止，可是黑塔洛完全不听。堤比也很担心。」

「只要扯到咪咪，黑塔洛就看不见周围咧。不过，有堤比跟著的话就不要紧……相对的，伦家有事想拜托约书亚。」

朝著畏畏缩缩的约书亚一笑，安娜塔西亚轻拍他的肩膀。

「其实本来是想拜托黑塔洛他们滴，帮伦家到大正门收信。──素很重要无比的信喔。」

说完，安娜塔西亚瞥了昴一下。别有含意的视线，与昨天在宴客厅的对话重叠。

寄到大正门的重要信件，就是「暴食」的情报。

「拜托啰，约书亚。你是我的希望。」

「为什么我要被你拜托啊！？这是安娜塔西亚大人下达给我的指令吧！？」

挥开昴抓住自己双肩的手，约书亚快步走向拉门。然后──

「指令在下收到了，请尽管放心。在下一定会代理好堤比他们的职务的！」

朝著安娜塔西亚断言，约书亚就著这股强大气势冲出宴客厅。直到看不见他的马尾，安娜塔西亚才摸摸自己的围巾，说：

「其实可以吃完早餐后再去的咧……」

说完，对约书亚急于求成的态度苦笑。

「──抱歉来迟了。看样子我们是最后到的。」

最后来到宴客厅的，是将绿色长发绑起来的库珥修。千金大小姐的装扮依旧，只是用花朵发饰和白色蝴蝶结来妆点绿发。

这些搭配，是紧接著踏进宴客厅的菲莉丝做的吧。踩著轻盈脚步的菲莉丝，身后跟著穿管家服的威尔海姆。

今天老人严谨的态度让昴肩头僵硬，想起昨晚在月下与剑鬼的对话。

「────」

回想昨夜的昴，与威尔海姆正好看过来的视线交错。威尔海姆静静地朝忍不住屏息的昴行注目礼。

那是对昴发送「用不著担心」的讯息。

「这样子，算是都到齐咧。虽然少了几个伦……」

「我们这边的嘉飞尔也是。不过有咪咪在一起就还好，那个放荡子。」

其实正确来说是想讲虎子，但是通宵在外没回来还没联络实在叫人不安。这难以消化的败北感，要在哪里治愈呢？

咪咪似乎跟他在一起，但愿他没被咪咪闹起什么奇怪的别扭。

「好啦，先吃过饭再去担心和工作吧。『罗哈罗败在空腹』咩。」

安娜塔西亚拍手，边讲惯用语边朝自己的座位坐下。大家也仿效她分成阵营而坐。

「好了，可以搬进来咧。」

见各方阵营都入座，安娜塔西亚朝拉门外头喊。接著，拉门打开，好几名旅馆员工搬运了某样东西进来，放在长桌上。

很像大张的桌子，黑色的巨大物体──铁板被放在大家眼前。

「今天要招待各位卡拉拉基的传统国民料理──大好烧！」

快速将和服袖子绑好固定的安娜塔西亚，气势熊熊地说。

大家被她的豪迈态度和准备给吓了一跳，而员工已经迅速在铁板上倒油，用推车接连将用圆形容器装著的馅料送进宴客厅。

大好烧──这个字眼，和送到眼前的铁板以及材料。

看到这些，昴已经看穿这传统料理的真面目。那就是──

「──御、御好烧！？」

在卡拉拉基被称之为大好烧的「御好烧」，堂堂正正地登场。

3

「昴，快看！我完美地翻面了！这是我充满自信的作品！给你吃！」

「普普通通顺利地做好了。昴，贝蒂难得烤的大好烧，也是可以给你吃喔。」

爱蜜莉雅满面笑容，碧翠丝有点害羞，但都各自将铁板上的成品推荐给昴。

「你们两个，先自己吃吃看，再请人吃吧。」

接受昴的明智建议，两人乖乖照做，然后被味道给逼退。附带一提，昴煎的御好烧成品极佳，但昴在爱蜜莉雅阵营里技术却不是最高超的人。

「来，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酱，这边可以烤喔。啊啊！爱蜜莉雅大人，那还太生了，会吃坏肚子的！碧翠丝酱的酱料涂太多了！」

老妈子奥托的活跃，姑且保障了阵营的盘中飧状态，可喜可贺。

斜瞄一眼己方阵营的状态，昴接著看向其他阵营。

「菲鲁特大人，下一个烤好啰。」

「哦～很棒很棒～。就照这样子尽量烤吧。你那做料理和点心的手腕，我可是很感谢的喔。」

正面的菲鲁特阵营，透过手法好得不寻常的莱因哈鲁特不断生出顶级大好烧，然后又消失到菲鲁特的胃袋里。消失的大好烧已累计五片以上，究竟是收进菲鲁特身体里的何处了呢？不禁让人感受到生命的神秘。

「来、来、来～来、来、来──！完成了，这就是在地人的大好烧咧！」

想当然耳，对大好烧造诣颇深的安娜塔西亚的技巧也很了得。她灵活运用两根铲子，成功地将铁板上的馅料炼成完美的炭块。

只有干劲根本不能成事。面前就是最佳案例。

「不愧是安娜塔西亚大人。不过，在下比较喜欢烧烤时间短一点的。劳烦您的手其实并非在下本意……」

「没关系没关系，交给偶就对了。由里乌斯明明是男生，舌头却很纤细咧。」

与督促制作者先尝过味道再反省的昴不同，由里乌斯不但吃完炭块还优雅地提出改善方案。这么推崇主子的态度，正是所谓的骑士道精神。让人绝对不想模仿。

「啊，库珥修大人～菲莉酱烤得很漂亮喔。看看看。」

「啊，真的耶。不过我也不会输的。呵呵，请看好。」

是的，就像女生一样七嘴八舌的是库珥修和菲莉丝。严格来说有一个不是女生，但事到如今已经懒得纠正。

不管怎样，两人有做出实际成绩。他们的大好烧做得极为出色──菲莉丝甚至还可以在圆形馅料上加上猫耳。

「嗯呼～。那，灌注了菲莉酱喜欢的心情的大好烧，就给您吃哟。库珥修大人，请张开嘴巴。啊──」

「咦、咦？那个，这个……啊、啊──……」

是大小姐童心未泯的光环吧，这样的互动看起来让人觉得有股悖德感。再来就是身处在粉红色空间隔壁，努力和自己的大好烧奋战的威尔海姆──

「呣……」

想要翻面，却因为馅料黏在铁板上，反而把大好烧弄得支离破碎的「剑鬼」沉吟。不知道是不是烤的时间有点久了，意外地发挥了他不灵巧的一面。

「总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过，这样的话……哎哟。」

「小哥的那个，看起来烤得很好吃耶～」

想要去帮威尔海姆的时候，菲鲁特跑来妨碍。她双眼发亮直盯著昴手边做成帕克形状的大好烧看。

「不行。你那边不是有个宫廷厨师在量产高品质大好烧吗。虽然我不知道宫廷厨师会不会做大好烧啦。」

「是没错啦，可是还是会想吃外观不一样的吧？明明是第一次用铁板做料理，那家伙却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完美做到耶。」

「那不然，菲鲁特酱可以吃我烤的大好烧……」

「我是在讲能吃的东西。制炭达人姊姊还是带著小不点去那边玩吧。」

被当成制炭达人的爱蜜莉雅垂头丧气，碧翠丝从旁安慰。昴看著她们沮丧的样子，苦笑道：

「你不要欺负我的爱蜜莉雅酱和我的碧翠子啦。」

「姊姊姑且不论，连那个小不点都……哦，对呀，原来是这样！」

听了昴的话，菲鲁特拍手，接著身子前倾。

「我说，之前就想问了。我听说了小哥很多厉害的传闻，老实讲，那些有多少是骗人的？」

「当然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啦。谎言的成份比较多吧。」

「毕竟，听到耳里还是很难相信嘛。小哥一个人就把白鲸剖成两半，用拳头把魔女教的人揍扁，连大兔都烤来吃掉。」

「打败他们的情报都对啦，但是打败的方式未免差太多了！？」

假如这些全都是昴一个人完成的，那现在早就已经成了这国家的英雄，甚至要当国王都可以了。然后靠蛮力篡夺王位，娶爱蜜莉雅为王妃亲热放闪。

「──呵。」

不过撇开昴的用力吐嘈不算，现场有人听了发出轻笑声。而且来源有两个──分别来自桌子两头的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

「──？为何『最优秀』和老爷爷笑了？我讲了好笑的话吗？」

「要说好笑的话，是整体而言都过于好笑了。我对世界的贡献度未免也太大了吧。还不快颁发诺贝尔和平奖给我。」

其实并不知道拿到了会有什么好处，反正就是具有荣誉的奖赏代表。

在表彰仪式也有获得勋章，但因为实在不懂勋章的价值，因此昴对于自己的功绩被世人如何评论一事没啥真实感。

听了昴和菲鲁特的对话，威尔海姆接著说。

「不，讨伐白鲸之役，昴殿下的贡献无法估量。若没有昴殿下，我的悲愿就无法达成。我敢赌上我的剑如此断言。」

「魔女教的事也一样。不是别人，是由他亲自指挥。在他的指示下才会有那样的战果。我和其他人的帮助贡献，还没法到能够高声主张的地步。」

先是威尔海姆，接著是由里乌斯。两人的犀利评价让昴失声。接著慢一步到来的，是猛烈的热度。因为害臊，昴的耳朵和头都烧起来了。

「别、别说了！别那样莫名捧高我！大家应该都知道我得意忘形的话会做出多丢人现眼的事吧！」

「你之后的活跃展现的成果足以抵销自身的丑态。用不著永远拘泥那些事。之后的功绩都异常珍贵，是值得夸耀之事。」

「您做到的，是除了您以外无人能办到之事。因此，直到性命的尽头以前，曾和您一同共赴战场一事都会是我的骄傲。」

「──啊。」

这是捧杀。至今为止，菜月·昴不知道死了多少遍。

但是，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恐怖的杀人法。现在的昴正被捧杀。

被羞耻心折磨到真的快死掉的昴为了寻求协助而看向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可是包夹昴的两人带著甜美的笑容，说：

「对啊。昴非～常努力喔。这样的昴担任我的骑士，我真的很骄傲、很开心。」

「还、还好啦，身为贝蒂的伙伴，这点程度的事自然不在话下。不如说是周围的人都太慢发现昴的厉害了。」

全盘肯定和宠溺，让昴害怕到头晕目眩。

而且他们对昴的评价，在场无人否定。别说否定了，大家看向昴的视线全都很沉稳又温柔──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隐情呢，不过小哥的性情没变。我放心了。」

「吵死了！你们！不要太夸奖我啦！会害我喜欢上大家的！！」

菲鲁特做结，而濒临极限的昴大吼。

顿时，会客厅原本的沉稳气氛破裂，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个不停。

「────」

被这样大笑的同时，昴瞄了一眼威尔海姆。

虽然不是刻意的，但大厅的气氛现在非常好。要想让事态偏向良好方向，适合到这种程度的气氛可不是容易营造得出来的。

「呣。」

察觉到昴的视线，威尔海姆抬眉。昴用眼神示意他手边破碎的大好烧，接著用下巴示意他身边的──莱因哈鲁特。

领悟到意思的威尔海姆，安静地倒吸一口气。

他身旁的莱因哈鲁特为了菲鲁特再度开始量产大好烧。其灵巧程度与祖父相比犹如云泥之别，所以昴认为是开口的契机。

然后，威尔海姆的蓝眼再度动摇，纠葛、迷惘、踌躇、犹豫不断重复轮回，就这样和心中的复杂感情战斗。

但是，是威尔海姆的话就能打倒它们，也一定可以跨越──

『──各位朴利斯提拉市民，早安。今天的早晨让人心旷神怡。』

这时，好死不死声音从旅馆外──不，听起来像是从空中传来的。因为太过突然，爱蜜莉雅他们也以为自己是不是幻听。

「哦哦？这是怎样，有个声音超级大的家伙耶。」

「菲鲁特小姐，不是那样滴。这是这个城市每天早上的惯例……透过位在都市市政厅的『流星』播放的广播。」

「透过『流星』播放的广播……」

安娜塔西亚回应菲鲁特悠哉的低语，昴在口中反刍她的说明。

所谓的「流星」，就是运用了魔法技术的魔法道具的总称。其中也有跟昴原本的世界的技术极为类似的道具，因此现在在广播的「流星」可以推测为大声公或扩音器之类的东西。

「每天早上都播放？为了什么？」

「听说是以备不时之需。这个都市因为构造，紧急时候的避难路线有限，为了避免有什么万一时不要发生混乱，所以就让市民养成听广播的习惯。」

「呼嗯，原来如此喵。很合理呢。」

由里乌斯加以说明，库珥修和菲莉丝感到佩服。昴也同样感到钦佩。

「流星」被当成帮助所有人的技术，让整个都市共享。这种想法十分新鲜。就昴所知，至今还不曾遇到以这么正派的方式运用「流星」的例子。勉强要讲的话顶多就是对话镜吧，但因为原本的持有者是魔女教的人，所以印象不是很好。

只是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播放呢？昴不得不说时间点太糟糕了。

「顺带一提，这个广播的提案者，同时也是『流星』的提供者，据说就是奇利塔卡先生。」

「咦？」

在昴思考的时候补充说明的，是毫无恶意的奥托。

昴思索数秒。跟奇利塔卡的回忆宛如跑马灯在脑内窜过。

「不是吧。」「不会是他啦。」「呵呵，奥托的玩笑话真有趣。」

「菜月先生和碧翠丝酱也就算了，连爱蜜莉雅大人都这样讲！？」

昴和碧翠丝的结论以及爱蜜莉雅的微笑让奥托瞪大眼珠。这段时间广播还在继续，听过的声音就这样传遍整个都市。

当然，早就听闻很多次奇利塔卡有多优秀，不过直接面对面的印象还是比较深。看来评价跟当事人不能重叠在一起，这个广播也是──

『然后，今天早上也请大家欣赏我满心……不！为各位送上美好的祝福吧！「歌姬」莉莉安娜小姐出场────！』

「啊，这是本人没错。」

途中广播里的严肃感被拋弃，和昴内心的印象重叠。

总而言之，历史性的瞬间被他──不，是被他们干扰了。尽管他们没错，但昴还是在脑子里狠狠地揍了奇利塔卡的脸一顿。

然后透过「流星」，可以听到奇利塔卡让出位置的声音，以及一声轻咳。

『大家好，我是莉莉安娜喔～。有时会感觉每天早上被当成歌姬的重担沉如高山，但还是想要拼命享受唱歌和演奏，所以在这短暂的时光，还请各位务必一起享受、支持我喔！』

莉莉安娜的声音响彻都市，语气激动到可以想像她的肢体动作。

顿时，会客厅内的各阵营全都充满期待神色。特别是知道莉莉安娜的歌声有多棒的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而且她们的表情很开朗。愁眉不展、担忧到表情阴郁的就只有昴了吧。

很不可思议的，透过「流星」所听到的奇利塔卡的声音是有点模糊的，但莉莉安娜的声音却不会。是因为跟「流星」很合得来，还是因为发声的方法不同呢？

抑或是歌唱女神宠爱莉莉安娜，所以为她的声音授予加持。

就这样，莉莉安娜拿起乐器的声音，让会客厅的期待越来越膨胀──

『那么，我要唱啰。请各位聆听。──「剑鬼恋歌·第二幕」。』

「蛤！」

她选的这什么曲目！？自昴的喉头发出的声响跟曲子同时开始。

音乐乘著广播，直接撼动人心的美妙旋律散播整个都市。被音乐和歌声吞没，昴仔细谛听「剑鬼恋歌」。

真的是很会挑时间的歌姬──不过最恶劣的，是她那货真价实的优美歌声。

4

「剑鬼恋歌」的余韵还残留在都市里，旅馆的会客厅却呈现复杂气氛。

莉莉安娜的歌本身很棒，要称赞的话会称赞不完。实际上要是没事的话，昴他们应该会称赞她的歌声，拿来配饭继续欢谈。

但有个地方不妥──如果曲目不是「剑鬼恋歌」就好了。

一心向往剑，追求「剑圣」的「剑鬼」故事。不是在讲其他人，就是在讲现场的威尔海姆年轻时的武勇传，以及他与深爱的妻子邂逅的故事。

也就是说，想到昨晚与他的对话，就觉得这个选曲不凑巧到极致。尤其对始终怀念亡妻，思念之情从未淡薄的威尔海姆来说更是如此。

想当然耳，会客厅里的人全都知道威尔海姆和「剑鬼恋歌」的关系。连爱蜜莉雅都脸颊僵硬，菲鲁特也表情严肃。

因此昴不安地看向想必很心痛的威尔海姆──

「────」

平静不起波澜，宛如静谧湖面的蓝色瞳孔，让昴屏息。

只有一次，威尔海姆有朝昴的黑瞳回应。接著他就慢慢地把脸转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红发青年，也就是自己的孙子。

「──莱因哈鲁特。」

彷佛要斩断昴和周遭的人的不安，威尔海姆念出这名字。

听到这声呼唤，莱因哈鲁特张大眼睛回看威尔海姆。威尔海姆也正面接受他的视线。

沉默在两人之间──不，是笼罩了整个会客厅。

祖孙即将对话，这份预感在全员的脸上绘出紧张的色彩。室内就只剩下还在铁板上烤的大好烧滋滋作响的声音。

然后，在分不清沉默究竟持续了数秒，还是几十秒的时候──

「那个。」

「是，什么事？」

「……我一直，烤不好。有诀窍的话，可以教我吗？」

结结巴巴又唐突的话，从威尔海姆口中道出。

要说出这段话，威尔海姆需要花多大的心力呢？知道这点的昴，和似乎也有著相同心情的库珥修一行都目瞪口呆。

憔悴的祖父说的话，让莱因哈鲁特的侧脸和瞳孔涌现复杂的感情。

纠葛，或是更强烈的某种心情。莱因哈鲁特闭上眼睛，用吐气来掩饰。接著，慢慢张开嘴巴──

「──好的。我明白了，爷爷。」

眯起眼睛，嘴唇弯出一道缓弧的表情，不叫做笑容的话，要叫什么呢？

那不是莱因哈鲁特平常为了让别人放心而有的英雄式笑容。那不是「剑圣」，而是名为莱因哈鲁特的这名青年所露出的笑脸。

威尔海姆愕然，接著慢慢低下头。

没法立刻接受。可是就算真实感慢了一步，但一定也会传达到的。

既然传达到了，那剩下的只要慢慢认同和弥补就好了。

祖孙两人之间所产生的又长又深的鸿沟，就以同样多的时间来填补。

昴描绘著这样的未来，感慨万千地握紧拳头。

所以──

「──这可不成咧，老爸。事到如今你未免也太自私了吧。」

拉门突然打开，出现一名红发男子。

面部红通通的男子话中所带的恶意，让人忘记了时间，只能傻在原地。

5

──最棒的一瞬间，被人用最恶劣的方法给破坏。

红发男子的行径，要说的话就是这种邪恶──不，是丑恶。

面带红潮的男子身上飘散著酒臭味，他用手抚摸任胡须恣意生长的脸颊，露出猥琐的笑容。他的年龄大概在四十上下吧。

简单的举动和凌乱的穿著，之所以会给人过度的厌恶感，是因为男子的外貌本身很俊秀。使人有美丽的东西被糟蹋弄脏的感觉。

修长男子的样貌，就是促使人产生这种最根本厌恶感的源头。

「……你是谁啊？」

「啊～啊？」

会客厅所有人都静默不语的时候，第一个出声的人是昴。他把手伸到腰后，抓住自己的武器威吓道。因为血气上涌，所以他现在十分气愤。

刚刚那两个笨拙的人本来可以和解的，却被搅局，因此昴愤怒不已。

朋友和尊敬的人关系正要修复，这个人却──

「回答啊！你是哪根葱？」

「……眼神满满的都是敌意呢，小鬼。才刚成为菜鸟骑士，是不知道自己找谁吵架吗？」

「少笑死人了。找人吵架的是你，我只是接受而已。」

忍耐濒临极限，昴当场站了起来。

身旁的碧翠丝静静地握住昴的手。身为可靠伙伴的她，对昴现在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表达赞同。

俯视这样的昴，男子面露不快用力抓头。

「麻烦的小鬼。喂，『剑圣』也好尤克历乌斯也行。不然阿盖尔也好。──把那个无礼的小鬼给我干掉。」

原本抓头的手现在指向昴，男子语气随便地命令莱因哈鲁特他们。那狂妄自大的发言只让昴觉得他在侮辱其他三人。

这次昴认真起来，为了揍飞对方的脸而猛力挥动手臂时──

「虽然您这么说，」

但是在有所行动之前，却被由里乌斯按住肩膀导致动作被强行中断。

不知何时站起来的由里乌斯，站在昴的右边抓住他肩膀。接著朝转头看自己的昴用下巴示意，并毅然瞪向男子。

「目前我和菲莉丝以及莱因哈鲁特三人因为特殊任务，所以脱离原本的职务。因此就算是副团长您，也没有命令我们的权利。」

「对啊。菲莉酱现在在名义和实际上都是库珥修大人的仆人了。所以说，不会听您的命令的～」

菲莉丝搭由里乌斯说的话的便车，把库珥修抱在怀里轻率地回答。被抱住的库珥修愣了一下，但旋即以认真的表情凝视男子。

仔细看，会客厅其他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全都对男子有敌意。

这是当然。因为大家都看著祖孙和解的场面被这男的给亲口破坏。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这当然是玩笑话啦，不要一头热嘛。就算我只是挂名的副团长，好歹还是懂团规的。」

「挂名的副团长……？」

浑身酒气的男子冷笑，但他说的话让昴皱眉。听到反问，男子再度用嘲弄的眼神看向昴。

「对啊，挂名好看的。挂名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副团长又惹人厌，被称为『吃闲饭』的海因格就是我。」

「又是吃闲饭又惹人厌的，你要不要砍掉重练啊。」

「嘎哈哈，这家伙讲话很刺耳耶。好痛好痛，痛到我都受不了了……给我住嘴，臭小鬼。」

「──呃。」

对方眯起的眼睛里掠过昏暗的情绪，让昴的背脊打冷颤。

那和与强者对峙，以及对白鲸与「魔女」这种压倒性存在的畏惧有差别。对昴来说是更贴近身边的厌恶感。

「冷静点，昴。不可以被副团长的气势带著走。」

身旁的由里乌斯朝倒抽一口气的昴呼唤。这话让男子──海因格用凄惨的笑容转向由里乌斯。

「哈！不愧是最优秀骑士，还挑最有礼貌的话来说。如果还具备身为骑士的实力的话，难怪是集尊敬于一身的正统派骑士了。」

「很荣幸被您褒奖，海因格副团长。……请问，您此次莅临有什么事？我记得副团长的职务是保护王都王城。」

「真是高级的惹人厌法呢。不过就少我一人，城里的警备会出什么问题？只要交给马可仕团长大人就不会出错……反正该保护的王室成员一个也不剩了吧？」

「海因格！」

身为骑士团副团长却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让威尔海姆怒吼。「剑鬼」气得表情凶猛，嘴唇还不住颤抖。

「海因格……」

「叫一遍我就知道了。我还没到耳背的年纪。唉呀，就请当是喝醉酒的人的戏言吧。比起这个……」

威尔海姆不悦至极的嗓音，让海因格败兴耸肩。接著他用跟威尔海姆同样湛蓝的双眼环顾室内。

「真薄情耶。我也很想在庆祝打倒『白鲸』的宴席上讲几句话，却没人邀请我。花了十四年才完成的丰功伟业。就算是我也有资格混进庆功宴里，共享这份喜悦才对。没错吧，老爸？」

「海因格，我……」

「莱因哈鲁特！你也这么想吧？」

「────」

海因格用涂满恶意的表情去挖掘威尔海姆的心。

被利刃挥砍的痛楚浮现在老人的表情上，但海因格完全不在意。他打断想要抗辩的声音，将恶意的矛头投向下一个被害者莱因哈鲁特。

在这之前始终沉默的莱因哈鲁特，视线和海因格交错。

「你也多亏了老爸而卸下肩头重担了吧？为妻子、为我的母亲、为你的奶奶报仇的伟大爷爷，跟他讲一声辛苦了也不为过吧？毕竟……」

说到这海因格停顿了会儿，在言语之刃上涂满剧毒后再说出口。

「──被你害死的前任剑圣，她的仇敌被收拾掉了哟？」

──在昴所知的一切里，最该被称之为「丑恶」的东西，就是男人的表情。

海因格的言语、表情、态度、声音、动作、视线，由他这个人所衍生出的一切概念，全都仅由恶意涂抹、定形。

纯粹的恶意，将所有存在的意义化为丑恶的男子，就站在门口。

「住口，海因格！你……你这家伙到底要堕落到……！」

「事到如今就别讲些好听话了啦，老爸。就只有你没资格责备我。第一个骂莱因哈鲁特是杀死前任剑圣的凶手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喔。」

「──！」

海因格的话充满将这世界的憎恨与诅咒炖煮出来的毒辣，而且内容也完全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他的话全都是谎言、错误、虚假。当然都是骗人的。

这一切都不可能。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两人是那么的──

「──」

然而，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都紧闭著嘴，不否认。

为什么？只要讲他错了就行啦。只要开口说他是在胡言乱语，昴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

自己的战友与尊敬的恩师，和酒气冲天的恶汉，根本用不著烦恼要去相信哪一边。

所以希望他们两个说出让昴相信的话。

「被我说中就讲不出话来了吧。都十五年了还是这样。蠢儿子也好，老爸也罢，全都没变呢。既然都没变，哪有可能重修旧好啦。那么好的事，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会允许吗？」

在一片静默的会客厅里，只有海因格的亵渎还在继续。

他说出的名字是威尔海姆的妻子，莱因哈鲁特的祖母──

「──死去的母亲在诅咒我们。我们三代全都没法被原谅啦。」

称前任「剑圣」特蕾希雅为母亲的男子。

他是莱因哈鲁特的父亲，威尔海姆的儿子。

「海因格·范·阿斯特雷亚……」

一说出口，昴就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很顺。

昴正确掌握住了这男人的底细。眼前的男子无疑就是出自于阿斯特雷亚家的男子。──即便他在人性方面和昴所认识的阿斯特雷亚家的人天差地远。

「不要加范，小鬼。我没得到那个剑名。我叫海因格·阿斯特雷亚。」

听到昴不痛快的低语，海因格咂嘴。

在剎那间掠过他脸上的，或许是他在这里头一次展露的痛楚。痛骂家人时眼里本来只有昏沉的愉悦，现在却第一次有痛楚。

但那种事并不构成安慰。昴立刻将之割舍，然而──

「所以，请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爱蜜莉雅？」

海因格令人看不下去的言行举止，让宴会厅的全员受到冲击。

但在这些人里头第一个站起来这样质问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爱蜜莉雅。

站在昴前面，波浪银发甩在背后的少女声音里头带著些微怒意。昴用肌肤就能清晰感受到那是真正的愤怒。

她会认真生气，每次都是发生在有人被不讲理伤害时。

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被伤害，使得她愤怒不已。

「……唉呀呀呀，您是爱蜜莉雅大人。我老早就听说传闻了。说是被扔出来打没胜算的仗，真是可怜的半魔公主喔。」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以后再谈，我现在不是在和你谈那些。我想问的就只有一件事：你来这里做什么？」

用挑衅的话来愚弄爱蜜莉雅却不奏效，海因格感到扫兴。

而且她堂堂正正的态度让室内其他阵营的人大吃一惊。细想爱蜜莉雅从昨天到今天早上的样子，会被这变化给吓到也是正常的。

她就是为此而刻意佯装天然呆的。骗人的。那是她的本性。

「我们会聚集在这里，是受到安娜塔西亚小姐的邀请。可是会全员到齐只是偶然，但我不认为这个时候的你是偶然造访的。就算你是近卫骑士团的伟大人物也一样。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快说。」

「呿！跟我听说的不一样呢……」

「好好回答我。」

咂嘴用力抓头的海因格很明显地被爱蜜莉雅的气魄给压过。

爱蜜莉雅虽然生气，却没有做出威胁人的举动。她散发出的压力与魔力无关，是她本身的才华导致。

「自信满满地闯进来，就不要被女人瞪到不敢讲话呀。大叔，这样很逊耶你。」

「就是咩。本来期待可以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这样子还不如去观察歌姬小姐还比较新奇有趣捏。」

「唉呀，是这样吗？既然如此，请不识趣的你回去吧，我说什么都想和传闻中的歌姬女士共处片刻呢。」

「──哼。」

先是爱蜜莉雅，接著菲鲁特、安娜塔西亚和库珥修都一起帮腔。

就像面对海因格的爱蜜莉雅，她们三人也以同等的霸气刺向惹人厌的闯入者。沐浴在四人的威压下，海因格脸颊抽搐。

可以说是演员资历不同吧。

拿头衔以及身为关系人士的立场来比较时，差距就十分醒目。

「您满意了吗，副团长。如果没有其他事，在此告辞对双方都好。」

看过海因格的脸色和女性阵容的态度，由里乌斯这么提议。

这是给海因格台阶下。昴原本考虑想尽可能地当场挫挫海因格的锐气，但也想避免让对话继续拖延下去。

也不想再让海因格与莱因哈鲁特以及威尔海姆同室太久。

「呜、唔……」

「副团长，请做出决定。可以的话，不要再开口，对双方……」

「──没有那种必要，凡夫。」

──嗓音异常娇媚，而且还充满睥睨一切的高傲。

美丽的嗓音能令听者的心臣服，是因为声音的主人对自身抱持著绝对的优越感。惊人的美声能凌驾他人的价值观，强行建立全新规则。

这声音让会客厅所有人都看向海因格的背后，也就是关上的拉门。

现在没人在注意海因格，都像太阳那样一股脑地将热切的目光投射在拉门后头。然后──

「乌合之众似乎都聚集于此呢。真是辛苦了。亏你们这么隆重地准备好值得让妾身亲自前来的会场。只有这点可以称赞你们。」

大胆地敞开前襟，穿著像鲜血一样红的礼服，将丰满过头的胸部抱在怀里撑起的人物，毫不吝惜地展示雪白肌肤妖艳微笑。

纯红瞳孔像是吞噬一切的火焰般傲视众人，蛊惑的气氛是魅惑全世界的雄性并将之化为俘虏的魔性展现。

美丽过了头就成了暴力。她的存在，正具体呈现了这点。

──少女名为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是原本没被邀请至这宴席，第五名也是最后来此的王选候补者。

6

「不过，竟然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举办聚会。出远门实在是很不方便。算了，幸好街上的景观和形状特异的旅馆符合妾身的喜好。」

用红色扇子遮住自己的嘴巴，环视会客厅的普莉希拉从喉咙发出笑声。

她这番话和突如其来的现身之举，都让众人惊讶到没法反应。看到这一幕，普莉希拉不高兴地皱起娥眉。

「怎么著，反应这么差。妾身可是特地亲自前来哟？你们理应跪地磕头感激涕零欢迎妾身来访，才是正确的作法。」

「……简直像哪里来的总统。那种光景要是实现了，根本就只是独裁国家吧。」

「哦嗯～？」

普莉希拉的任性言论让昴忍不住插嘴。结果听到他说话的普莉希拉侧首，红色瞳孔捕捉住昴。

「……你谁啊？这里是不知天高地厚胆敢与妾身争夺王位的愚蠢之徒聚集的房间吧。在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你这种凡夫俗子搅和在其中？」

「你讲真的啊？」

被她反倒认真地轻视过后，昴无力垂下肩膀。

既然没有开玩笑的举动，也就没有讽刺和嘲弄的意思。也就是说是浑然天成。普莉希拉是真的忘记了昴这个人。

跟她的邂逅应该令人印象深刻，但她却如此爽快地忘记了。

「公主啊，再怎么样讲都太过份了吧？我是不知道这里值不值得公主跑一趟啦，但对我来说只有那边的兄弟是谈得来的对象耶？」

呼唤普莉希拉的声音轻而易举地划破会客厅里恶劣至极的沉淀气氛。

声音有点含糊，还伴随著铿铿的些微金属声。沉重脚步声穿过走廊后，站到普莉希拉身边的是只有一只手的男子。

头部被漆黑铁头盔覆盖，身穿像是山贼才会穿的粗犷奇装异服。是普莉希拉的随从，也跟昴一样──是被召唤来异世界的男子阿尔。

理所当然和主子同行的阿尔朝普莉希拉耸肩道：

「哎哟，还记得的吧？在城堡里公主你们在表明信念时，在大家面前丢人现眼的家伙就是他呀？他就是我的拜把兄弟啦。公主当时不也捧腹大笑吗。」

「没印象。是说，妾身做过捧腹大笑那种没品的举动吗？别把妾身这等高贵之人跟那边的村姑相提并论。敢有下次就要你的脑袋，阿尔。」

「就是这样，兄弟。抱歉啦～能力不足。再加油吧，从一开始提升好感度哟。」

「都过一年了你的发言力道好歹增加一些啊！」

「抱歉抱歉啦。」早早放弃改革主子的意识，直接向昴道歉的阿尔态度依旧轻率，感觉不到这一年来有什么变化。昴为这对丝毫没变的主从叹息。

「改变这玩意是兄弟你那种年轻人的特权。像我这种大叔没办法的啦。」

「未来不要变成这种大人的心态，用独占鳌头的气势冲进我心中的排行榜啦。──当然也有例外。」

面对阿尔的长舌，昴回答到最后意有所指地盯著海因格看。从普莉希拉登场之后就完全远离大家注意力的男子，朝著普莉希拉谄媚地笑。

「您来得真慢，普莉希拉大小姐。您一直没来，快吓破我的胆子了……」

「少喋喋不休，凡夫。凡夫俗子的义务，就是一旦被妾身命令跳舞，只要妾身没命你停止，否则到死都要继续跳。搞错这点还妄想纠正妾身的话，那就让你死得轻松。」

「呃……」

原本以为形势逆转而眉开眼笑的海因格，被普莉希拉的唇枪舌剑给修理到安静下来。不过昴对这两人的对话有疑问，于是吊起眼。

「普莉希拉，带这家伙来的人是你吗？」

「……庸奴，谁准许你直呼妾身的名字的？就算妾身宽宏大量宛如慈母，但对于孩童以外的心胸可是有限度的。」

「公主。」

普莉希拉用残酷的目光望向昴时，阿尔简短呼唤。他的声音里头含著些微恳求，于是普莉希拉闭上一只眼睛吐气道。

「怎么一回事，妾身的随从似乎莫名中意你。你脖子上的皮还连著是阿尔……不，尊崇妾身吧。那样的话就一笔勾消。」

「……感激你的宽宏大量。那么，问题的答案是？」

「带这个凡夫来的是不是妾身，对吧？若是这问题，那你的想法是对的。正是如此。是妾身叫他来，并带到这里的。」

「──！为什么！」

「要说的话，就是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不请自来的客人，而且还让祖孙和解的机会烟消云散──只为了她那可怕又残酷的理由，昴不禁愕然。

见昴闭嘴瞠目不语，普莉希拉追加说明。

「没错。扭曲的家庭样貌，试图粉饰太平的不风雅，怎能让这种丑恶的节目翩然上演？因此，就替换成妾身喜欢的剧本。很值得一看吧？」

「普莉希拉！」

凌驾毒辣的邪道说词让昴慷慨激昂。

竟然说值得一看，这个女人！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还差一步就能回到正常的家人关系，却重创他们的心灵还说值得一看！

「住手吧，兄弟。我们在这边对干没有益处。公主的坏心肠一直以来都没变。走霉运……你就想成是星象差，放过这次吧。」

「既然知道，你就该控制好她。什么星象，开什么玩笑！」

昴气到血气上冲，阿尔用右手制止他。在这状态下，单手的他却没有拔剑。──正表明了他不想与昴起冲突。

用力咬紧牙根。回过神来，室内气到忘我的人就只有昴。王选候补者们不用说，连由里乌斯和菲莉丝都没有要把事情闹大的样子。

那当然。这里可聚集了许多承担王国未来、以王座为目标的繁星──谁都不希望放任感情互相伤害彼此。

「不过这样的话，不就等于在说心灵可以任人伤害了吗……！」

「昴……」

爱蜜莉雅眼神动摇地呼唤将难忍的怒意道出口的昴。而一察觉到袖子被拉扯的感觉，这才发现碧翠丝也握住了昴的手。

接受到两人的关心，昴苦著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杂种狗的吠叫似乎结束了。妾身今天也只是顺道来露个脸。既然都看过你们的哭丧脸了，那么久留无用。」

「那可真是太棒咧。……伦家可没把今天的事告诉你，你是从哪听到的？」

尽情将事态翻搅得乱七八糟后，高喊心满意足的普莉希拉被安娜塔西亚叫住。安娜塔西亚的浅蓝色双眼带著警戒，嘴角漾著微笑，说：

「虽然应该是从嘴巴不牢靠的孩子那里听到的呗。」

「少说好听话了，母狐狸。一旦进了别人的耳里，就无法避免像泪滴那样溢出来。数量越多洞也越多。注意他人动向的可不是只有你们。」

「嘿～好意外捏。伦家还以为普莉希拉小姐不做那种事滴。」

佩服里带著挖苦。普莉希拉面露嘲笑摇摇扇子。

「若是没有可看之处的愚蠢之徒，那就跟那边的凡夫俗子一样。但既然是跟妾身竞逐王位的你们，可别像那种俗不可耐的人种，让妾身失望哟？」

「……你真的是让人无法捉摸的人捏。」

对于普莉希拉的发言，安娜塔希亚傻眼叹气。

昴也跟安娜塔西亚持相同意见。原本以为普莉希拉是个眼中没有其他候补者、我行我素之人。

但是从她今天的言行举止来判断，普莉希拉不但有进行谍报行为，还拟定对策，毫不轻敌地付诸执行。──最后招致最差劲的事态。

「那个大叔，是莱因哈鲁特的老爸吧？」

无视之前的对话走向，低俗的口气切入其他话题。

讲这句话的，是将叉子插在自己盘中的大好烧上的菲鲁特。她豪迈地鼓著脸颊，脏著被酱汁沾污的嘴角，瞪向普莉希拉。

「之前在城堡那里嘻皮笑脸装熟，听了刚刚的话以后大致懂了。我是不知道这家伙的家庭关系怎样啦……但大叔跟你的关系另当别论。」

「……哦。不过就是贫民窟的小姑娘，敢对妾身有意见？」

「这又不能当成别人家的事。毕竟，阿斯特雷亚家的家督不是莱因哈鲁特。我们的生命线，就握在那大叔手里。」

菲鲁特说出口的话，让她身旁的莱因哈鲁特面容僵硬。看到他的反应，昴等人也感受到了事关重大。

对于既是孤儿又没有后盾的菲鲁特来说，就只有莱因哈鲁特的老家阿斯特雷亚家这个根基。这一年来她以阿斯特雷亚的领地为中心活动，一点一点地提升候补者的名望。但是要是这个立足点瓦解的话，事情会怎样呢？

要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实权掌控在海因格手上的话。

「嘿！终于想到这点啦。也太慢了，一群低能儿。」

听到这边觉得自己总算扬眉吐气的海因格扭曲脸颊。

「就是这样。阿斯特雷亚家的家督是我。我完全没有要让给莱因哈鲁特的意思，一点点都没有。『剑圣』大人忙国家大事都忙不过来了！怎么还能增加这么烦扰的工作给他呢，我于心不忍啊！」

「挂名好看的领主讲得很伟大的样子。你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的领地变成什么样子？随便让周围的家伙乱搞到惨不忍睹啊。」

「好可怕、好可怕喔。」声音变低的菲鲁特极力控制自己，但海因格却继续嘲弄她。他那挑衅的行为，让厌恶与鄙视席卷室内。

对这般恶劣到极点的言行举止忍耐不下去的莱因哈鲁特终于抬起头。他努力保持面无表情，不是看著父亲，而是看向身旁的菲鲁特。

「菲鲁特大人，我……」

「莱因哈鲁特。」

想要说些什么的莱因哈鲁特停下嘴，原因出在菲鲁特把叉子指到他鼻尖。话语被君主的行动封住，莱因哈鲁特的眼神动摇。然后菲鲁特看都不看他一眼──

「──闭上嘴巴，坦荡荡地面对。」

菲鲁特淡淡地说，但莱因哈鲁特瞪大双眼。不过接下来在他身上产生的变化，让除了菲鲁特以外的人全都震惊不已。

「──遵命。」

严肃点头后，莱因哈鲁特的湛蓝双眸恢复光彩。被亲生父亲责备、想与祖父和解却又被干扰的痛苦，仅仅一瞬间就洗刷殆尽。

「……不管哪一个都这样，开什么玩笑。」

目睹这一幕的海因格再度因为期望落空而咂嘴。不过他摇摇头，马上又恢复卑鄙的笑容。

「既然都说了，你的危机感是正确的，莱因哈鲁特的主子。阿斯特雷亚家是我的。而我不支持你。」

贬低他人，用无心的言论去中伤人。海因格挥舞言语之刃只为达成这些目的。

「我支持的，不用说明是谁吧。你们这一年来很努力哟。成果非常漂亮。就让我把这漂亮的成果当成伴手礼送给普莉希拉大小姐……」

「这个俗不可耐的人。」

「啊～？怎么了，普莉希拉大小姐。我现在正在说重要的话。」

「吵死了。」

下一秒，每个人都为暴行而倒抽一口气。

扔下几个字的普莉希拉拿扇子朝圆睁眼睛的海因格的头猛然一挥。摺叠起来的扇子划破风，海因格的修长身子以惊人的势头用力反转，重重撞击地面。冲击力道让海因格翻白眼，一击就收割了他的意识。

但是，普莉希拉的惩罚还没结束。她用脚踢起倒地的海因格，在身体浮空的时候举起手。眼看她的手就要直接往下劈──

「公主，发脾气到此为止。会死人的。」

阿尔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痛下杀手。普莉希拉的红眼珠瞪著他，但是阿尔的行动是对的。要是不阻止，海因格真的会死。

为什么呢？因为普莉希拉的手上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把美丽的纯红之剑。

闪耀著红色光芒的刀身刻划著波浪纹路，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非比寻常的玩意。那东西在眨眼间出现在普莉希拉手中，又在眨眼间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看到剑消失了，阿尔这才慢慢放开普莉希拉的手。

「真是的，饶了我吧。连阳剑都亮出来，这对心脏不好……噗喔呜！」

「竟敢无礼，阿尔。谁准你触碰妾身的玉肌了。要因为缺女人而情欲高涨随你的便，但妄想玷污妾身这件事就留在梦想里头吧。」

用被放松开的手直接揍阿尔的肚子，害随从痛苦挣扎的普莉希拉鼻子喷气，以冰冷的目光俯瞰凄惨倒地的海因格。

掠过红色瞳孔的感情之残酷，十分可怕。

「对于犯下不识风趣至极之罪的鼠辈，用不著慈悲……但阿尔的话也算有道理。」

「既然这么想，就对我更温柔一点啊～」

「住口。妾身又不是厉鬼。之后就让你舔脚当作赞美吧。」

「不要讲得好像那样做我就会开心！？会被人误会的！」

跪在地上的阿尔的诉求完全不被普莉希拉理会。取而代之，她拍手道：

「舒尔特，把那边的凡夫带出去。要扔掉还太早。照顾一下。」

「遵命，普莉希拉大人！」

在击掌声中现身的，是等在走廊的粉红色头发少年管家。以前曾在普莉希拉的宅邸看过他，是个头发卷卷、外观讨喜的稚气少年。

尚未成熟的身躯套著管家服的少年舒尔特小跑步地跑到海因格旁边。

「对您失礼了，海因格大人。」

真挚地说完，他就抓住海因格的双脚将他拖了出去。搬运过程一直撞到东西，但舒尔特却没有抱怨，乖乖执行工作。

看著少年工作的样貌，阿尔用手指玩弄自己的头盔接缝。

「舒尔特酱不论何时都很坚强呢。公主待会也该好好称赞他。」

「用尽全副身心侍奉妾身是天经地义之事。那是舒尔特的讨喜之处吧。要好好赞美他。待会也让舒尔特舔脚吧。」

「那画面太过悖德，太糟糕啦。给点不一样的奖赏吧。」

「呼嗯。既然如此，就赐予他被妾身抱著睡觉的荣誉。」

「……唉，这个好耶。连我都想跟他换了。」

主从互动完，普莉希拉再度望向会客厅。当中她看著表情凶狠的菲鲁特。

仔细想想，在王城里她们两人也曾互瞪过。合不来这点是早就有定论。

「所以，刚刚大叔的话是讲真的？把我们赶出去后稳坐领主位置？」

「假如说是的话，你又能怎样？哭著入睡，然后老实退出？」

「哈！不要笑死人了。我绝对不会因为被谁讲什么难听话就哭著入睡。既然不是家督就得放弃领地的话，那事情就简单啦。」

说完，菲鲁特狰狞一笑，指向莱因哈鲁特。

「就让那大叔把家督位置让给这家伙。虽然这家伙也很白痴，但至少干得比那个大叔好吧。我会让那个大叔快快隐居的。」

「────」

姑且不论有无可能实现，却是非常让人痛快的宣告。

菲鲁特的宣言让普莉希拉眯起眼睛。接著，她再度用扇子遮住嘴巴。

「用不著真的相信那凡夫的话。就算徒具形式的领主回去，获得领民信赖的仍是你们。民众虽愚昧无知，但不会忘记因愚蠢而受的罪。只能当个鄙俗棋子的东西，用完就可以丢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把那个大叔带来？」

「妾身应该说过，那不过就是为了玩兴才带出来的。而且，有其价值。」

对自己的价值观拥有绝对信赖的普莉希拉说完，环顾室内。

她的信念和态度坚固不可动摇。除了放弃抵抗臣服她之外，就只能用坚强的意志力与她对立。

「────」

而在场与她对立的四名候补人，全都毫不犹豫地表明后者的意志。

承受她们的视线，普莉希拉打从心底满意点头。

「那样就好。反正迟早是妾身胜利。既然如此，路上就追求波折和游兴。让妾身沸腾吧，妾身的敌对者们。──那就是你们这些配角的额外任务。」

在王选开始后一年，普莉希拉堂堂正正地朝四名候补者宣告。

这是看过这一年成果的她做出的裁定。高呼这世界的一切都是为自己而运转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纯红瞳孔所看出的结论。

接收她的宣告，王选候补者们的双眼纷纷浮现强烈的决意──

「再骄傲啊，我会让你痛哭后悔的。」

菲鲁特厉声说的话，成了在场所有人的意志。

7

──虽然事情告一段落，但会客厅的气氛是不可能完全恢复的。

对菲鲁特严厉的话语心满意足的普莉希拉，带著阿尔和随从离开了旅馆。以她来说是完成了目的，所以满心愉悦吧。

考量到大家所受的损害，真的是自私至极的行径。

结果每个阵营都退出餐会，和乐欢谈的气氛不再，就这样解散。──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没能和解。

「嘉飞尔不在，真的是万幸。」

餐会结束，一个人前往谬兹商会的奥托留下这句话。

确实如他所言，要是嘉飞尔和其他血气方刚的人有留下来参加餐会，惨剧的发生肯定不可避免。海因格也是因为这样才捡回一命。

当然，演变成那样的话，做出那种事的阵营的评价将会一落千丈。

「根本就是看准时机来踢馆……会这样想，是我想太多吗。」

普莉希拉那彷佛看透一切的燃烧眼神，掀起这种恐怖的想像。如果加以否定并坚称是巧合，那又感觉似乎是肯定了她的好运。

「脑袋冷静点，混帐东西。……别忘了最后被怒火冲昏头的就只有我。」

回顾在会客厅发生的事，昴对自己的自制力之差感到难为情。

连菲鲁特都能理性，结果最情绪化的是昴。害得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还要费极大的心神顾自己。

为了稳定自己沉著不下来的心情，在依约跟爱蜜莉雅她们前去散步之前，昴先在屋子里头走动，试图平静心情。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脚底的木头地板发出的吱嘎声感觉反应出了自己内心的不协调，听起来极为刺耳。昴为了自我省察而用力踩地板。

「别那么用力踏地板。会让驿站的人伤脑筋的。」

就在昴瞪著地板的时候，旁边有人对他出声。仔细看，昴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向庭园的走廊，而站在庭子里的由里乌斯正看著他。

手贴著有点翘起的紫色头发，享受凉风的样子莫名地像幅画。

「没跟爱蜜莉雅大人或碧翠丝大人一块吗？」

「看就知道了吧。她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也到了想要私人时间的年纪，我好歹还有尊重这点的细腻心思。反正之后约好要约会了。」

「有好几个没听过的单字呢，不过大致可以掌握状况。你似乎也学会了体贴他人的心情。」

「唔，你……！」

虽然先有点找碴意味的人是昴，但被由里乌斯的话给驳倒使得他语气变差。不过这份焦躁在看过由里乌斯的表情后立刻消散。

由里乌斯似乎也在忍著后悔，睫毛不住颤抖。

「抱歉。假如你是个无法体谅他人的人，方才那个场合就不会对副团长大小声了吧。……不如说，我应该感谢你。」

「我不过就是擅自动气罢了。可是大家都很冷静，我才丢人。」

「没那回事，正因为看到你鲁莽的样子，周围的人反而才能冷静。包含我在内也是如此。你的轻率之举也是有派上用场。」

「你真的是在夸我吗？」

被讲成这样的昴皱起脸。

「我知道啦。要更沉著一点，常保冷静。那样才像骑士吧。思虑不周这点我有自觉。小学的联络簿上也每次都被这样写。」

「……确实，若追求骑士样貌的话，你的行径不能被夸奖。但是。」

在反省的昴面前说到一半，由里乌斯打住。

看到他接下来的动作，昴惊讶到瞪大眼睛。

「你在干嘛啦？」

「如你所见。」

「既然如我所见，看起来像是你在对我低头。」

由里乌斯在昴面前折腰鞠躬。

不是骑士的礼法，也不是贵族的礼仪。而是个人的举止。

「感谢你。你代替我在当下表露气愤，对此我想向你致谢。」

「……不懂你的意思。」

「假如重视骑士道，那么不管在任何场合，行为举止都会被要求像名骑士。就算朋友被贬损、被强加耻辱，都不能做出放任感情的举动。但是，你不会这样。」

由里乌斯维持鞠躬，对昴的冲动表达感谢。

意想不到的反应让昴眨眼数次。可是，马上──

「谢谢我代替你出头生气，是吗。──你是不是白痴啊？」

昴顺从烦躁说出口的话，让由里乌斯抬起头。他正面接受昴的怒意，嘴唇露出自嘲的微笑。

「白痴是吗。」

「你不但是白痴，还有不要开玩笑了。什么我代替你生气。我会生气是因为我火大。又不是代替谁要去揍那个胡渣脸。」

由里乌斯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昴真的觉得他让人傻眼。

昴的愤怒又不是义愤填膺这种高等货。阿斯特雷亚家的问题，昴全都不知道。所以是凭他个人的想像去擅自发怒罢了。

「既然你也火大，那也发飙不就好了。我一个人他还可以从容对付，但是你加入的话，那个臭老爹就会吓到逃跑了吧。」

「他勉强算是近卫骑士团副团长。我没法对直属上司做出那种无礼之举。」

「又不是你现在的直属上司，而且你刚刚不也说他只勉强算是。思考那么狭隘。在你钻牛角尖考虑自己像不像个骑士的时候，不会连心灵都穿上盔甲了吧？」

见由里乌斯沉默以对，昴双手抱胸，仰天吐出鼻息。

愚蠢透顶的争执。被感谢却又不高兴的昴驳斥由里乌斯，还对他迁怒。

「连心灵都穿上盔甲吗？……呵，真是刺耳呢。」

「我个人觉得是很帅气的话，不过就听听算了。当作笑话。」

「不，我会铭记在心。一想到这是你教我的事，就觉得愉快。这是一年前想像不到的。」

「先讲清楚，我到现在偶尔还会做恶梦咧。」

「嗯……可以的话，我想拒绝每晚与你在梦中再会就是了。」

「我才是，宁可跟爱蜜莉雅酱做春梦啦！你给我回去！」

爽快地忘记方才庄严低头的气氛，由里乌斯像平常那样拨起头发。觉得他这态度比较让人放心的自己实在很讨厌，于是昴拉出其他话题。

「那个胡渣脸……既是副团长又是莱因哈鲁特的生父，是真的吗？」

「会启人疑窦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但，那是事实。那个人正是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副团长，海因格·阿斯特雷亚本人。」

「人事部有没有看人的眼光啊，还是有什么隐情？都没人有问题或疑问吗？」

「这些问题我全都替你解答。当然，上层与近卫骑士团并非没有质疑副团长资质的声音。事实上，授予他副团长的职务只是作为锦上添花好看用，其实没人看过他执行实务的样子吧。」

由里乌斯摇了摇头给的回答，让昴觉得海因格就是空降部队的官僚。

担任要职，不用做什么繁重工作就能领高薪──根本就是在讲海因格。即便被周围的人视为无能之辈却还能做出那种言行，其精神状态著实叫人惊讶。

「该不会是父亲沾『剑圣』的光吧？」

「……不能说没有。不过最大的理由不在副团长，而是莱因哈鲁特。毕竟牵扯到阿斯特雷亚家，或许是该这样吧。」

「阿斯特雷亚家……意思是也包含威尔海姆先生吗？」

「副团长是威尔海姆大人的儿子，也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现任当家。更是莱因哈鲁特的亲生父亲。冷落这样的人物，要是让他对王国起了叛变之心，该如何是好？」

由里乌斯讲得很快，很努力地让自己话中不带情绪。

听了他的话，昴思考数秒后马上就理解了。

海因格·阿斯特雷亚被王国厚待的理由──

「──假如海因格有意反抗王国，就不免与『剑圣』一家为敌。为了避免那种事态发生，所以刻意弄湿炸弹吗？……那不就代表王国根本不相信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先生吗！」

既然如此，给予海因格职位，根本就是侮辱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

看过那两人的人性化一面，怎么还会认为他们两位会背叛国家呢？

「你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王国必须顾虑到所有的可能性。」

「最好有那种可能性啦！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威尔海姆大人，是近卫骑士团的前任团长。」

由里乌斯踏近一步，说。昴为之屏息，停下动作。

「十五年前，住在王城里的一名王室成员被人给绑架。当时威尔海姆大人是近卫骑士团团长，也是负责搜索被掳走的王族的负责人。」

「那又怎样？我是有稍微听说那起绑架事件啦。」

被绑架的王室成员不就是菲鲁特吗。那应该是她参加王选的契机。但为何由里乌斯要在这时候挖掘那件没现实感的事？

「我也知道被绑架的孩子没被找到。可是，那又怎样？为了负起责任而辞去骑士团长一职，要说威尔海姆先生会因为这样就恨国家？」

「并不是。──但是，有前代『剑圣』加入，为了讨伐白鲸的『大征伐』，是在威尔海姆大人为了搜索而离开王都期间举行的。」

由里乌斯的话让昴的思绪再度出现空白。而威尔海姆不知何时说过的话滑进这段空白里。

威尔海姆说过。──他在妻子过世时，没能陪伴在身旁。

「因为事件使得他没法送妻子一程。所以怕他怨恨？」

「我不清楚威尔海姆大人的真正想法。只是搜查后来中断，大征伐也以失败告终后，威尔海姆大人就离开了近卫骑士团。要不是之后马可仕团长全力重建，近卫骑士团根本不可能再度复苏吧。」

「之后的事谁管它啊！我在讲的是威尔海姆先生的事。你又怎样想？他会因为妻子的事而迁怒周围，然后……」

憎恨一切，反叛王国。竟然被这样怀疑吗？

怀疑那个人，怀疑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是这样的人吗？

看到那个全心全意去爱人，为此拋弃一切的男人，为什么还会这样想？都看过那双眼和背影了，难道还不知道吗？

为什么昴所喜欢的人们，全都受到没道理的偏见歧视呢？

「他才不是那样的人，为什么大家都不懂呢……！」

用扼杀激情的声音说完，昴瞪向站在眼前的由里乌斯。正面承受他目光的由里乌斯，不知为何用羡慕的眼神看著昴。

昴知道。这股愤怒搞错方向，也搞错矛头了。

由里乌斯说的是彻头彻尾的客观事实。他绝非怀疑威尔海姆，误会其心意，然后捕风捉影。

毕竟，一年前白鲸之役结束后，由里乌斯慰劳过威尔海姆。

因为他曾慰劳花了十四年终于完成宿愿的威尔海姆。

「……抱歉。是我太笨了。」

「不，你没错。你是对的。错的人是我。──没有纠正错误，任其继续下去的，是我。」

垂下视线，心情难受的两人闭上眼睛。

质疑威尔海姆真心的土壤仍旧在那。而且那不是靠言语或行动就能立刻化解的。

「莱因哈鲁特也是这样吗？」

「他的话，状况又不一样了。──莱因哈鲁特有段时期对海因格大人言听计从。那已经超过了能用『因为是父子』这个原因来当藉口的程度了。」

视线撇离昴的由里乌斯，带著悔恨娓娓道来。

但是没有详加说明，由里乌斯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说了下去。

「自从莱因哈鲁特自立后，就再也没做过那种事了。但是，王国却还是担忧，深怕会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因此，为了不让海因格对莱因哈鲁特下达欠扁的命令，所以王国拼了命地讨海因格的欢心？」

「恐怕还更糟糕。接下来要说的还不脱谣言领域，但还是先跟你说吧。作为莱因哈鲁特的朋友，告诉在当时气愤不已的你。」

先做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开场白，然后稍微注意周围，确定没有人在附近后，由里乌斯重新面向昴。然后──

「据说副团长与十五年前王室成员被绑架一事有关。」

「──！？」

「没有明确证据。但是，有这样的疑虑，而且我也听闻过好几次。」

「那种事有可能吗？跟绑架事件扯上关系。」

「事情的真伪在这时候无关。重点在于有这个嫌疑的人，有可能让王国的最高战力乖乖听话。这才是问题所在。」

「剑圣」这个称号带来的华丽荣耀──可是随著实际状况明朗化，昴不觉得那是荣耀，反而像是诅咒。

「假如那是真的，那么威尔海姆先生会无法见到妻子的最后一面，原因就出在儿子海因格身上啰。」

「……不仅如此。听说推荐当时已经搁剑退役的特蕾希雅大人去参加大征伐的人，就是海因格大人。」

「推自己的母亲到打魔兽的最前线！？」

「当时的纪录有留存下来。副团长辞去大征伐的职务，取而代之的推荐特蕾希雅大人参战。」

在理解到事实之后，昴不禁愕然失声。

海因格让自己的母亲代替自己上战场。母亲在战场上战死，父亲因赶不上最后一面而握起复仇之刃，自己又拿儿子的才能当盾牌，沉溺于安宁又堕落的生活。

不能接受。做得出这种事的人，理应不存在才对。

不是想肯定海因格的人性。而是昴的价值观无法容忍做出那种厚颜无耻的事的人还好端端地活著享受荣华富贵。

「……抱歉。不应该让你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听到这些话。」

见昴不发一语，由里乌斯用郁郁寡欢的声音道歉。

在听的昴就这样了，讲述的他也不可能保持冷静。可以说是总会提醒自己要理性的由里乌斯不应有的态度。

「……想听的人是我。又不是你的错。」

「这不是可以被称赞的举止。交杂传闻和先入为主的观念，讲他人家的事讲得像是亲眼所闻，实在太过。身为骑士，这是该羞耻的言行。」

「不过，你一路看了过来吧？因为你是莱因哈鲁特的朋友。」

由里乌斯口说自省，昴则是摇头。

「我不知道你几时开始和莱因哈鲁特交朋友的，但我知道你在担心他。所以，生气是正常的，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奇怪。更不会觉得说是别人家的事就乖乖退缩的行为是对的。」

怀疑他有粗俗好奇心的人都太愚蠢了。认识由里乌斯的人都知道他不会那样。

怪罪友情后又能怎样？菜月·昴认识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所以明白。

「刚刚也说了吧。没必要一直拘泥骑士就该行礼如仪、举止得体。没错，脱掉铠甲，变成由里看看也不坏。稍微圆滑一点，说不定做起事来会比较顺利喔。」

由里是由里乌斯帮忙讨伐魔女教的时候自称的假名。

在立场上不能加入佣兵团的他，用优雅隐瞒迫不得已，自己捏造了一个假名。只不过最后没人记得，所以变成了派不上用场的假名。不过，那个时候的由里乌斯并不像骑士。

「由里吗。竟然拿了这么令人怀念的名字。」

「毕竟别说暂时，根本是一转眼就忘记的设定。我都想夸奖想起来的自己呢。」

「……但是，不要被骑士样貌给束缚，你倒是说了很艰涩的话。你不会不知道我被称为什么吧。」

「你就是那样，挺著最优秀的头衔，所以身心才会固化。洗澡的时候脱去铠甲，穿上去之前先拉拉筋吧。」

昴当场弯腰，手掌贴地展示出身体的柔软度，顺便自豪地展示一下这一年来学会的柔软性。

「假如你以为现在这样就能赢得了我，那我只能感叹你的见识浅薄。」

「呜喔喔！？」

说完，由里乌斯的双脚分别往前往后，做出完美的劈腿动作。修长的双足整个伸直，轻轻松松就让臀部贴在地面。其柔软度让原本自夸的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事事都能轻易超越昴，真的是讨人厌的家伙。

「可、可是！要比流丽丽的自弹自唱的话，我的价值是不会动摇的！」

「虽然靠那取胜看不出有多大的意义，不过作为嗜好，我在演奏上也是颇有心得的喔。」

「呜哇！出现了，嗜好！我知道像你这种家伙说的嗜好，就代表一把罩的意思啦！我绝对不会跟你组乐团的！主唱位置会被抢走！」

「……原来如此。」

在破口大喊的昴面前缩回方才伸展的双腿后，由里乌斯站了起来。

他的吐气让昴皱眉，视线对上后，由里乌斯轻抚自己的浏海，然后露出得意洋洋的微笑仰望天空。

「当由里所看到的天空和吹到的风，是这种感觉啊。」

「啊啊？」

「仔细回想那时候也是，天空的颜色看起来和一般不同。感觉想起了当时。」

「搞不懂你耶。装模作样的家伙。」

推开沉浸在假名中的他，昴一屁股坐在走廊上。昴的恶行恶状惹来由里乌斯的苦笑，接著似乎因日照刺目而眯起眼睛。

尴尬对话的气氛，用其他的气氛给硬是驱散。

当然，讲过的内容没有从记忆中消失，疙瘩留在心头一事也不容否认。即便如此，依旧可以伸出援手，让人不要一直被这些绊住脚步。

──从远处望过去，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像是普通朋友。

第十六卷 第五章『剧场型恶意』

结束与由里乌斯之间重要又无聊的对话后，昴带著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她们离开了「水之羽衣亭」。

「欸，昴。你刚刚在庭院跟由里乌斯融洽地在聊什么？」

「认为我跟那家伙感情融洽可是大～错特错啰。你觉得在讲什么？」

「下次去哪玩之类的？」

「又不是学校的朋友！？」

非常遗憾，两人的关系不如爱蜜莉雅的期待。就算昴和由里乌斯上同一间学校，也会因为校内的等级制度而当不成朋友。

因为学校本身也是某种近似贵族社会，具有排他性的阶级社会群体。

「一这么想，待人处事就很重要。这点不管在哪一边都一样呢。」

「用不著那么保密啦。告诉我也可以吧。」

「其实是在探查彼此的敌情啦。再来就是稍微闲话家常。」

「那不就是朋友吗？」

感到莫名其妙的爱蜜莉雅歪著头说，昴也跟著歪头道：「是吗。」

客观来看确实有点像朋友，但昴跟由里乌斯绝对不是。不是朋友，而是更令人讨厌的关系。但具体来说不知道是什么。

「算了，反正不是朋友。就只有这点不会错。」

「有够死脑筋……」

「真是的。」

爱蜜莉雅一脸厌烦，碧翠丝也叹气表达同意。不知为何这两人似乎心意相通，被撇除在外的昴感到很寂寞。

不管怎样，跟由里乌斯究竟是不是朋友这且先撇到一边，跟他的谈话内容──阿斯特雷亚家的问题要是告诉爱蜜莉雅的话，她会内疚。而且能否随便讲别人家的家务事也是个顾虑，不过最大的理由在于这是知道了便会造成负担的情报。

阿斯特雷亚家的问题根深蒂固，不是其他人可以轻易触碰的。

正是明白这点，由里乌斯才会只跟昴说。他评估昴已经晓得要有所顾虑，至少不会用这件事来烦扰主子。

虽然「被由里乌斯评价」这件事让昴一肚子火就是了。

「是说，昴。我很高兴你邀请我散步，不过你在策划什么？」

当昴正在跟不能说出口的愤怒格斗时，微笑的爱蜜莉雅突然这么说。

顿时，昴惊讶地抬起眉毛，但立刻就耸肩试图带过。

「喂喂，讲那么难听，爱蜜莉雅酱。我才没有什么企图咧。我只是单纯想在美丽的水之都卿卿我我地晃晃而已呀。」

「是吗，真的是这样？毕竟昴非～常固执又坚持己见。就算是我，在这种状况下听到这样飘飘然的话也不会相信的。」

爱蜜莉雅闹起别扭嘟起嘴巴，昴以不争气的表情手撑额头。仔细看，在昴和爱蜜莉雅中间和两人牵手的碧翠丝，对昴寻求帮助的视线视而不见。──看样子，她没打算要帮忙。

这段期间，爱蜜莉雅依旧没有打退堂鼓，昴只好轻易投降。

「知道了啦，我举白旗。给爱蜜莉雅酱Surprise的作战就留待下次。」

「舍噗赖斯……是打算用什么怪里怪气的事来吓我吗？」

「怪里怪气没什么人在用了……啊，抱歉、抱歉！」

既定的对答让爱蜜莉雅面露怒色鼓起脸颊，昴只好彻底投降。若是再让她生气会很恐怖，昴只好压抑遗憾的心情表明计画。

「其实没有到策划那种地步啦。目前我打算带你们前往位在城镇正中央的公园，昨天我们在那边遇到在唱歌的莉莉安娜。」

「哇，真的？那今天莉莉安娜也会在那唱歌吗？」

「闪闪发亮的眼睛真可爱。虽然我也对莉莉安娜的歌有兴趣啦，但也想去探查敌情还有帮助奥托。」

独自前往和奇利塔卡交涉的奥托，要以昨天因昴的失态而产生隔阂的对象为敌。不知道他会被迫苦战到什么程度。

并不是不信任奥托的谈判能力。

「我相信那家伙只有在最后关头才会被幸运女神眷顾。」

「所以说，又拜托莉莉安娜的话太危险了。……算了，毕竟跟葛格有关，贝蒂了解昴想抓紧机会的心情。」

昨天的失败与偏袒莉莉安娜，无论哪方面都掺了一脚的碧翠丝一想到是为了帕克就没有异议。只不过这个意见令爱蜜莉雅面有难色。

「可是，这样就像是为此而利用莉莉安娜，总觉得……」

「我懂。我想过爱蜜莉雅酱可能会有这种感觉。我不太想说，但是……」

「但是？」

「还是应该说。……爱蜜莉雅今后也不可能不碰到参与王选里头的各种人的想法、计算等利弊得失。当然，我是希望爱蜜莉雅永远正直下去啦。」

「────」

爱蜜莉雅苦恼时，昴刻意讲出这些话。

心存善念又耿直，相信他人良善的一面。爱蜜莉雅的生存方式无疑是一种美德。可是若那是建立在无知上的美德，岂不无异于一种弱点吗？昴是这么想的。

假若那美德真的是以她的身心为出发点的话，就算不再无知，也不会损及她的生存方式。──他希望爱蜜莉雅能够学习，变得坚强，但本质不变。

这是发誓未来也要陪在爱蜜莉雅身旁的昴的心愿。

「算了，撇开这种打算不说，我本来就跟莉莉安娜约好要讲很多事。爱蜜莉雅酱和那家伙打好关系，也不全然是坏事。」

面对还在思索的爱蜜莉雅，昴改变语调，转为像在轻松谈笑。接受他的想法，被长睫毛包围的双眼低了下去，爱蜜莉雅小声吐气。

「嗯，知道了。我也会好好思考。每次都要谢谢你呢，昴。」

爱蜜莉雅一脸认真点头。听到她这么说的昴也回答：「嗯。」

想传达的事有传达出去，他被这股确信和手感给拯救了。于此同时也稍微萌生后悔的心情：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哎呀，总觉得讲了奇怪的话。果然还是不去找莉莉安娜，来约会吧？搭水龙游艇巡航，我觉得很浪漫喔。」

「我不知道『由挺寻杭』是什么意思，不过搭龙船的话，昴不是会晕船吗。我不太想肩上挂著昴散步耶。」

「而且公园就在眼前了。放弃死心吧。」

昴被逼到绝境，且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都下达最后通牒。这次没有迷路，前方已经可以看见目的地公园了。

喷水池不断喷水，日照下的水花闪闪发亮，营造出梦幻光景。

而今天不在纪念碑前，是喷水池旁挤满了大量观众。

「今天的独奏会好像也大受好评……」

狂热的听众氛围笼罩公园，但印象却跟昨天大异其趣。最大的原因在于除了演奏和歌声以外，还有打节拍的掌声。

「哇，总觉得非～常热闹耶。」

「就是说啊。跟昨天相比变得更吵了。」

跟昴有相同疑问，站在欢喜的爱蜜莉雅身旁的碧翠丝歪头表示不解。

今天早上的「流星」广播也是这样，莉莉安娜选的曲目很多都跟她本身的气质相反，大多都是恬静温和的歌。用歌曲和音乐邀请听众到别的世界，让人五种感官全都沦陷的魔幻招数。

而这样的印象，跟现在听到的乐曲有微妙的不同。

感觉像是原本该有的形式掺杂了其他的异物，所以感到不协调。

「────」

为了确认不协调的原因，回过神时，昴已经身在听众群的一角。

不分男女老幼，被「歌姬」的歌曲魅惑的众人都置身在狂热漩涡中。昴分开人墙，拉著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手更往里头走。

就这样，走到听众最前排的剎那，打节拍的声音转为热烈掌声。

明朗高亢响遍四周的流丽丽音色，是歌曲到达尾声的证据，也为催生出这股狂热的音乐拉上幕帘。

然后唱完的「歌姬」满面笑容地转头说：

「跳得很好耶！不寻常的舞步让我差点眼珠子飞出来！」

「你才是，竟然能够表演出取悦妾身的歌曲。不错呢。好久没有靠诗人的才艺这么尽兴了。」

说完，嫣然微笑的红色女子与「歌姬」莉莉安娜用力握手。

眼看这光景，吐出一道长气的昴脑子掠过一句话。

──跟她们扯上关系会很危险。

2

「好感动。」「舞跳得真好！」「下次也会来看的！」

听众留下像是看过电影广告的留言，朝著歌姬和舞娘的组合挥手后就纷纷解散。他们的感动一点都不输昨天。

而听了称赞的莉莉安娜露出不像歌姬该有的表情，鼻子蹭天高又心满意足。意外的是，在旁边用手当扇子搧自己的普莉希拉也笑得很开心。

「我还以为普莉希拉是毫不在意他人评价的人……」

「哦呀哦呀哦呀！？在那边的不是菜月大人、爱蜜莉雅大人和幼女大人吗！？」

送走最后的听众后，察觉到留在公园的三人的莉莉安娜双马尾立刻跳呀摆的。她的马尾到底是靠什么原理在动？

莉莉安娜就这样飞奔过来，但碧翠丝皱眉说：

「什么幼女大人，到底是在讲什么。昴，说明一下。」

「让说出这字眼的本人来说明吧。好啦，我给你糖吃，所以要乖乖的喔。」

「别以为用这种呣呣呣……就能带过去呣呣呣……」

总之先将在口中滚动糖球的碧翠丝放在一边，昴和在眼前挥舞双马尾的莉莉安娜面对面，然后用双手抓住她头发。「咕恶！」莉莉安娜大叫，可是马尾的动作也因此停止了。

「昨天乱成一片所以没能跟你约好，不过幸好你今天也在这里。是说，是怎样？你每天都被工作中的奇利塔卡赶出来吗？」

「讲那什么话呀！才没那回事咧！虽然奇利塔卡先生的确有说，在他工作的日子里，希望我能全心全意地在外头挥洒幸福！」

「只是改成用委婉体面的方式把你赶出去嘛。」

奇利塔卡有他本身的人性面问题，但还是懂得区分状况。洽商时若莉莉安娜也在，就根本不用谈正经事了。这也难怪。

然后，被体面地赶出来以后开独奏会是不错啦──

「──你，从刚刚就这样。一直盯著妾身看，放尊重一点。」

莉莉安娜挺著平坦的胸部，做出拉扯不存在的胡须的举动。她身旁的普莉希拉则是夸耀般以双手抱著丰满胸部，轻蔑地用鼻子朝昴喷气。

「妾身的舞蹈让人看呆是天经地义，但是被那种猥亵视线盯著看叫人无法忍受。就算被妾身的国色天香迷惑，顶多只能允许你嗅闻遗香。」

「我没看到你跳舞，更没有那么变态的癖好。我喜欢的是像爱蜜莉雅酱这种清纯又楚楚可怜的类型。像你这种破坏力十足的反而会让我倒胃口。」

「不是妾身，而是选择寒酸的半魔。可悲的男人。不过，妾身也没有心胸狭窄到不允许世上有人吃粗食。更何况又是不懂真正美好事物的人，就不勉强了。有朝一日，妾身会亲手扩展你那狭隘的世界。」

价值观相左，将昴抵抗普莉希拉哲学的力气给慢慢夺走。对于世界真理在自己心中的普莉希拉来说，昴的常识意见根本不具任何意义。

「不过，原来舞是普莉希拉跳的。实在非～常意外。」

「错过了就尽管后悔吧。除非兴致来，不然妾身不会跳舞，而且机会不可多得。能让妾身起舞，是因为这个卖艺人的歌曲有这样的价值。」

「真假？你也这样盛赞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的歌非常棒，这点昴也认同，但女性听众的接受度尤其不是半吊子。听过的女性每个都站在莉莉安娜那边。截至目前为止是百分之百都这样。

老实说，连普莉希拉都被攻陷，那莉莉安娜根本就没敌人了。

「不过这真是，普莉希拉大人和爱蜜莉雅大人，现在造成话题的王选候补人相偕前来观赏表演，我莉莉安娜感动感谢感激涕零！」

即便身在对立候补人的紧张气氛里，仍旧不改我行我素的莉莉安娜真的很强。

就算是她，也知道爱蜜莉雅和普莉希拉的微妙关系吧。刻意做出出类拔萃的糊涂发言，一定也是有意打破僵局。

「欸嘿嘿，我的歌有这么厉害吗～？讨厌讨厌！人家害羞！」

「不，她根本没那么想。」

得意忘形到娇羞的莉莉安娜让昴忍不住为自己的多虑垂头丧气。接著他注意到普莉希拉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

「你一个人？阿尔和混帐东西和可爱的管家呢？」

「舒尔特只要外出就会迷路。拼命努力的样子很讨喜，但也仅此而已。阿尔只要放在身边就会碎嘴念个不停，所以扔下他了。混帐东西就不知道了。」

「混帐东西成了共通语言啊……」

没想到她会认真回答，昴很讶异。顺带一提，加入她阵营的海因格受到的待遇之差也同样叫人惊讶。

海因格本来就是个理当被这样对待的人物，但既然如此，为何让他加入呢？

「反正也是兴致来了吧。」

「理由不过是琐事。说起来是当事人来毛遂自荐，妾身不过就是接受罢了。还能用于玩兴的时候就用，没价值了就当场扔掉。这点事好歹要清楚吧。」

「不，怎么说呢……就是因为不清楚，才会被你撂倒吧？」

岂只那样，要不是阿尔制止的话，海因格有可能被当场杀掉领便当。不过在演变成那样之前，昴觉得莱因哈鲁特会去阻止就是了。

「这么说来，我也曾被踢碎下巴呢。」

一年前，以王都为起点的轮回里，昴有一次惹普莉希拉不高兴而被踢脸。被她踢一脚就陷入濒死状态的回忆复苏。

这么一想，她在会客厅展示的压倒性战斗力也就让人能接受了。

「是说，扔下阿尔他们出来散步，一个人不危险吗？」

「不过就是少了三名小卒，妾身有何危险。他们在的唯一优点，顶多是看得见正后方罢了。」

「那么，你会在这里和莉莉安娜跳舞只是偶然？」

爱蜜莉雅问道，普莉希拉用鼻子哼气，然后双手环胸。

「跟无趣的王都街景不同，这儿的都市景观慰藉了妾身的百无聊赖。就在享受水流的时候，听见这个卖艺者的歌声。」

「唉呀～突然有人跳舞乱入的时候我还在想怎么办咧。偶尔会出现呢，因为我的歌声而激动的人。大多时候我都是用歌打垮他们，请他们离开！」

「你真的一点『歌姬』样都没有耶……」

什么用歌打倒乱入者，太摇滚了吧。

而且也对普莉希拉突然就用舞蹈参战的行动感到愕然。是因为莉莉安娜掳获了众多听众，所以她才展露舞技的吧。

「撇下妾身，吸引大量人心之举太过随意。但是，你的歌有这个价值。怎么样？机会难得，要不要到妾身身旁担任歌女呀？」

「非常感谢万分感激！多么光荣的评价，让我忍不住趾高气昂！但！是！请容我拒绝！」

出乎意料的，喜欢莉莉安娜唱歌的普莉希拉开口邀请。而莉莉安娜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笑著拒绝了。

顿时，肌肤生痛的气息吞噬公园，昴忍不住身子一僵。

莉莉安娜刚刚做出了可怕又大胆豪迈的决定。她完全不了解普莉希拉的人格，以及可称作冷酷的瞬间威胁。她太不懂看脸色了。

「哦～拒绝啊。为何拒绝妾身的邀请？」

可想而知，普莉希拉问话的声调下沉，红色双眼变得犀利。

就连不是当事人的昴，都觉得这股压迫感像是被人拿刀按住脖子。

在只要一句话就会丢掉性命的状况下，莉莉安娜抚摸手上的乐器。

「我莉莉安娜是吟游诗人。现在虽然像这样在都市逗留讨生活，但总有一天会再度随风流浪。身为旅人之身，以此为业，早已决定了不被土地和人束缚的生存方式。」

「所以不接受妾身的邀请啰。」

「我的母亲，和母亲的母亲，再上去的母亲，我们一族都是如此。我们一族不会留下有形之物，仅在人心留下歌曲而活。就像风不可能被围住，无人可以遮蔽歌声。」

然后，莉莉安娜接著说。

「所以，您的邀请让我很高兴，但容我拒绝。我的歌声响荡之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全都交由风来决定。」

高举乐器自豪阐述的莉莉安娜，表情没有半分迷惘。

此时她身上散发的，没有平常瞧不起世间的戏谑之色，也没有触怒他人神经的意思。

就只有吟游诗人──以歌曲传颂故事这种生物的骄傲。

「────」

听了莉莉安娜的回答，普莉希拉依旧抱著手，闭上一只眼睛。剩下张开的那只眼睛，用比灼热之炎还要鲜红的目光笔直注视莉莉安娜。

在注视下，莉莉安娜的表情仍旧没有丝毫动摇，普莉希拉吐了口气。

「──好。这份情义十分优秀。请见谅，不识趣的是妾身。」

「哪～里～没那回事。我才要郑重抱歉。」

普莉希拉微笑，莉莉安娜理所当然地挺起胸膛。

见这两人的互动，昴不禁愕然。他根本没想到普莉希拉竟然能接受自己的意见被拒绝。

「怎么著，凡夫。你那不愉快的面容所为何事？」

「还什么事咧，除了惊讶看起来还有别的吗。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把拒绝邀请的莉莉安娜给剖成两半，所以本来很怕……」

「愚蠢透顶的忧虑。」

普莉希拉鼻子喷气扔出这句话，但那是真心话吗？

在听完莉莉安娜的回答之前，普莉希拉无疑有将杀意放上天平。莉莉安娜得救，搞不好只是天平碰巧没朝坏的方向倾斜吧。

「不过，我也有点意外。我还以为普莉希拉是个会把想要的东西都留在手边的人呢。」

没想到昴忍住不去踩的地雷，被爱蜜莉雅直接踩了下去。

面对爱蜜莉雅的直来直往，普莉希拉不高兴地叹气。

「别说梦话了，半魔。你那朦胧不清的双眼，是看得懂妾身什么了。无礼和侮辱也该有个限度吧。」

「就只有嘴皮子功夫了得的姑娘。既然有空去攻击别人无法改变的出身来藉此满足，不如反省自己的言行还比较有意义。」

「碧翠丝……」

普莉希拉毫不留情的话让爱蜜莉雅面露难色的时候，碧翠丝握住她的手这么说。因为代替爱蜜莉雅反驳，普莉希拉一脸头一次发现到碧翠丝的样子。

「小小女童还真敢大话。先声明，妾身彰显宽宏大量与否与年龄无关。少自以为了不起，认为用自己的幼稚就能作为无礼被忽视的理由。」

「还真是无谓的多管闲事呢。告诉你，小姑娘。你才要小心一点，别以为贝蒂就如外表一样可爱而已。」

一瞬间，敌对心在碧翠丝和普莉希拉之间激出火花。

两名少女都身穿礼服，可是却最合不来。当然昴站在碧翠丝这边，不过光是和王选候补者争斗就会造成问题。

「碧翠丝，我没事。」

「别阻止。被那样瞧不起，可不能闷不吭声就算。」

唯恐事态扩大的爱蜜莉雅出言缓颊，却被碧翠丝反驳。听了她的论调，爱蜜莉雅才恍然大悟。而且昴也一样。

碧翠丝气的并不是普莉希拉的态度，而是因为爱蜜莉雅被轻视。被人骂却不还击，她在气这件事。

这样的反应别说昴，爱蜜莉雅也很感动。

「碧翠丝，真的没关系。非～常谢谢你。」

爱蜜莉雅用空著的手温柔抚摸碧翠丝的头。剎那间，碧翠丝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但只给昴他们看到。

不过真的只有一剎那。碧翠丝旋即又以平常的表情瞪著普莉希拉。

「看在爱蜜莉雅的份上饶了你。尽管感激吧。」

「那是你吧。感谢自己可爱的容貌吧。」

呼吸紊乱的碧翠丝收回战意，普莉希拉也有所回应，解除嚣张气焰。

老实说，她最后那句话感觉像在称赞碧翠丝的外表。因为很可爱所以放过你，可以这样解释吗？普莉希拉的想法真的让人捉摸不透。

「你也是个让人无法了解的女人呢……」

「那当然。自私地放著其他女人却只想理解妾身，未免太过傲慢。」

「是我的错吗……？明明起头的是想要莉莉安娜的你耶。」

结果还是不知道普莉希拉没把莉莉安娜绑在身边的原因。

或许是从表情看出昴的疑问吧，普莉希拉用扇子遮住嘴巴说：

「这世界的一切都是妾身的。既然如此，美好、高尚、有价值的事物用不著全部留在手边鉴赏。就让那些继续摆在原本的地方就好。」

「────」

「只要这世间的所有化为妾身的庭园，那么啁啾小鸟要在何处歌唱根本不构成问题。关进鸟笼不风雅，保护她不被外敌所犯乃不识趣，全都是麻烦事。」

那是普莉希拉首次咬碎自身美学，将之传达出来的瞬间。

不让任何人接近，压倒性的孤傲思想。规模之大让昴无言以对。

并不是不明白其中的意义、道理。只是看待事物的方法从根本上就不同。

不同处太大，甚至让昴畏惧。但同时也有人觉得这份畏惧的情感，是仰望压倒性存在的憧憬吧。

阿尔会跟随普莉希拉，搞不好也是这个原因。

「来、来、来！在这边来一首！趁著大家都冷静下来的时候，由我来献唱一曲以示友好！耶～咿～！别说一首，两首三首都可以！」

莉莉安娜划破双方阵营的气氛，突然这样提议。

她快速弹奏流丽丽的琴弦，热切地聚集大家的视线。

「这次定要让普莉希拉大人不跳舞也能享受到！爱蜜莉雅大人似乎是在刚刚的歌曲结束时才抵达！这次一定要庆祝我们重逢的喜悦，由我莉莉安娜稀世罕见的歌声，展露在街头大赚零钱的本事吧！」

「哦～」

「哇，真的吗？」

「虽是毫不显眼的成果，但这样你就满意了？」

莉莉安娜的主张姑且不论，她的歌的确是协调现场的唯一关键。

目前爱蜜莉雅和普莉希拉以微妙的距离感比邻而立，准备聆听莉莉安娜的演奏。就在这时，莉莉安娜突然对昴招手。

然后小声地对靠近的昴说：

「爱蜜莉雅大人和普莉希拉大人，该不会感情不好吧？」

「什么该不会，以她们两人的立场来说很正常吧。附带一提，基本上没人跟普莉希拉处得来，就算是爱蜜莉雅酱也一样。」

「那可真是大事！」

莉莉安娜仰头，头发就像在警戒的狗的尾巴一样剧烈晃动。搞不好她的头发里头有神经，真想抓起来拉拉看。

「那么那么！在此我就牺牲色相拼一把，用歌曲世界魅惑这两位吧！啊，刚刚讲牺牲色相的时候可不要做下流联想喔？不可以喔～不要脸！」

「我累了，可以不要用一句台词同时让人觉得感动和轻蔑吗？」

面对彻底挥洒狂人行为却还能顾虑他人的莉莉安娜，昴边佩服边叹气。

昴知道她的目的是用歌曲将恶劣气氛一扫而空。事实上，莉莉安娜的歌声确实有可能办到，所以才可恶。

「听歌之后是畅谈，菜月先生请先提前去准备零嘴如何？一定要准备甜的点心，到时心情雀跃，彼此的距离就会拉近喔？」

「我不认为。」

「听歌之后是畅谈，菜月先生请先提前去准备零嘴如何？一定要准备甜的点心，到时心情雀跃，彼此的距离就会拉近喔？」

「这什么不回答『好』就无法推进剧情的滑稽选项啦？」

台词和抑扬顿挫都没变。莉莉安娜的强硬态度让昴放弃，乖乖选择了「好」。莉莉安娜立刻表情开朗。不过确实是个不坏的提案。

只要气氛不变差，说不定可以和莉莉安娜甚至普莉希拉对话。

「就是这样，莉莉安娜唱歌的期间我去买饮料。爱蜜莉雅酱不要吵架，乖乖等我回来喔。」

「我才没有要跟普莉希拉吵架咧。用不著担心我啦。」

昴以防万一这么说，爱蜜莉雅开朗地笑著这么回应。她当然不会主动找人吵架，但是普莉希拉主动找架吵的可能性不容否认。

「碧翠子，要是有什么事，爱蜜莉雅酱就拜托你了。」

「明白。那小姑娘下次要敢讲什么，就先把她变成焦炭。」

「你也不可以找人吵架喔？」

把之后的事交给比爱蜜莉雅还要血气方刚的碧翠丝后，昴准备离开公园。不过在那之前──

「普莉希拉，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真意外。像你这种凡夫竟然还存在关心这种机能。也罢。既然要献给妾身，就准备够资格的东西。要是敢呈上无趣之物，就让你的头颅放在你伸出的手掌上。」

「又不是猜拳输了就要跑腿，而且凭什么我要被你讲到那样！」

要是有卖挑战味觉的珍馐就买那个给她吧。昴在心里暗自决定。

但普莉希拉却因为昴的回答而皱起娥眉。

「猜拳……猜拳？」

她歪著头思索。

既然都忘了昴，那有可能连猜拳的存在也一并忘了。什么跟什么嘛，真是个在各种意义上都没有配合价值的女人。

「昴，小心喔。」

「有什么事要立刻呼唤贝蒂喔。」

在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目送下，昴挥手跑开。

想朝莉莉安娜眨眼，但因为她闭上双眼，所以就算了。

「哦……」

然后过了一下子，公园入口一带可以听见流丽丽的旋律。

听著背后的旋律，昴加快脚步，往商店街走去。

3

──然后，在昴离开公园十分钟后。

「累死了啦，真的。」

结束购物走出店面，昴看看纸袋里的东西，垂头丧气。

以准备点心的名义在跑腿的昴，看到适合的店就早早买完结束了购物。途中有被朴利斯提拉的名产「基那果冻」这种珍奇的食物给吸引，但却没有勇气买给普莉希拉。

唯恐双方阵营关系恶化。讲好听是这样，但其实单纯是昴没路用罢了。

「不过，很像鳗鱼果冻耶……没有勇气试吃的我虽然丢脸，但我喜欢这样的自己。」

一面碎念著复杂的自我论点，一面小跑步返回公园。

所幸离开的时间大约才十分钟，从缔结契约的碧翠丝那儿没有感知到公园发生异状的感觉。独奏会正顺利在进行吧。

明知如此还是想早点回去，这就是男人心。但是──

「哎哟，抱歉。」

脚步太快结果转弯弯过头了，在广场的时候差点撞上人。虽然连忙避开，但被道歉的对象却恶形恶状道：

「啊～？喂喂，小哥，你那是道歉的态度吗～？应该要更有诚意……呜噎！」

态度粗野的男子在找碴途中发现是昴后整个人冻住。于此同时，昴也因对方的身份而一脸厌烦。

「搞什么，是阿珍啊。都在菲鲁特底下做事了，还在装小混混啊？」

「吵死了！我就说我不叫阿珍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啦！」

说完还吐口水的，是昨天也尽情发挥了小混混本色的拉珍斯。虽然目前他在菲鲁特的吩咐下，在都市个别行动办事中。

「阿顿和阿汉没跟你一起吗？难得你一个人。」

「什么难得，你又知道我什么了。交情才没跟你好到会让你觉得这样很稀奇吧。好烦好烦，滚到一边去。」

「不要这么冷淡嘛。我们有过生死互动的交情吧。」

「有才有鬼咧！」

面对装熟亲近的昴，拉珍斯满脸嫌恶。

其实就昴来说，对他会有这样的亲切感也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八成是昴心中的凡人侦测器判断顿珍汉三人组是凡人同伴吧。

因为在这个世界邂逅的人几乎清一色都是狠角色，所以偶尔见到他们就会松一口气。

──虽然曾被他们杀害，但自己的胆子也变大了。

「总而言之！你不要靠过来！我现在！正在工作啦！」

「没有固定职业给人添麻烦的你现在在工作了……人家好高兴。」

「你谁啦！！」

朝装哭的昴咂嘴后，拉珍斯甩掉昴消失在人群里。自己不知为何对这冷淡的应对感到安心，昴不禁反省。

最近不管去哪里，很多时候都受到符合头衔的待遇。所以会担心不偶尔这样感受一下自己的器量，就可能在其他场面产生误会。

当然，是给拉珍斯造成麻烦了，所以下次找个机会道歉吧。

「嗯嗯？」

背对拉珍斯消失的方向，准备要迈步的昴停下脚步。

──不，停下来的不只有昴。视野里，广场中有很多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啥鬼啦，每个都这样！在看什么！」

说完，拉珍斯就从停下脚步的群众里探出头。正如不耐烦的他所言，停下来的人们全都朝头上──仰望高高的建筑物。

──就是立在广场深处，在街道上也格外醒目的尖塔。

塔的上部嵌有魔刻结晶，是职务相当于钟塔的「时刻塔」。

理所当然存在于大型市镇和都市的时刻塔，在朴利斯提拉里有许多座。眼前这个时刻塔也不过就是多数里头的其中一栋。

但是那也只到这一瞬间。

「──相谈甚欢的各位、赶时间的人们，抱歉造成你们的不安。」

从时刻塔的上方、敞开的窗户里走出一道人影，就站在塔边看起来很危险的地方。

该人物以奇特的打扮吸引群众目光于一身，而且声音颤抖，彷佛十分感激能沐浴在满满的视线中。

「烦请各位借给我一点时间。多谢你们的大方。」

嘴上道歉和感谢，但声音里比起歉意，更以自己的意志为优先。

对方的声音拔尖、破音，伴随著毫不客气地刺激听者心灵的不快。

会有这种负面感觉，恐怕是受到那个人物的外表影响吧。

──是个整颗头杂乱地裹著绷带，只用炯炯有神的左眼睥睨世界的怪人。

身披一件黑色袍子，细瘦双手缠绕著又长又扭曲的金色链条，一边用前端的钩爪摩擦地面，双脚一左一右地踩到塔上。

稀奇古怪的样貌让群众的目光离不开。对方笑了──可能是笑了吧，因为被绷带遮住的嘴巴处阴森地歪斜。

「谢谢，对不起。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愤怒』。」

没错，怪人道出令人畏惧的头衔，然后报上名号。

其名为──

「──叙吕厄斯·罗曼尼康帝。」

4

像是装熟蹭近，又像是毕恭毕敬，揉合两者的矛盾嗓音。

绷带人物做的自我介绍，让仰望塔的人全都发不出声音。

一方面是怪人的外表让人失去真实感，但最大的因素在于大脑抗拒去理解耳朵听到的话。

只是那些不过都是次要的理由。实则有更根本的理由。

──威胁性命的敌人就在眼前，有谁会背过目光呢。

「咦，啊？」

「刚刚，那个人，说什么？」

「开玩笑的吧？竟然讲魔女教这种……」

先是动摇，接著理解和混乱慢慢在群众中传开。

但是现场却无人能够立刻采取最妥善的应对。大家都怀疑自己听到的话，跟周围的人互相分享这份不理解。

「刚刚那家伙说什么！？你有听到吧！」

而且注意到昴后冲过来的拉珍斯也是。

他穿越人群，边注意头顶边接近昴。可是昴站在远离群众的位置，而且目光离不开怪人。

现在移开目光的话就会无法挽回。用不著去怀疑对方的身份。

──那跟贝特鲁吉乌斯就是同一种恶意。

「而且，还说姓罗曼尼康帝……？」

绷带怪人自称的姓氏──罗曼尼康帝，跟贝特鲁吉乌斯一样。

当然，贝特鲁吉乌斯是邪精灵，根本不可能有同姓氏的至亲──

「该不会大罪司教全员的家族姓氏都一样吧。」

每一代都产出大罪司教的魔女教名门罗曼尼康帝一族。昴从这种随便又乱来的设定恶臭里，感受到快让鼻子歪掉的丑恶。

不像这样子去想些没营养的事，昴可能就会爆发。

有大罪司教。虽然不是自己不断在找的「暴食」，但那边有大罪司教。

「──抓起来，让她把所有情报都吐出来。」

就算来硬的也要撬开通往「暴食」的路。

下定决心后，昴平息立刻熊熊燃烧的内心表层。同时去意识位在胸膛里的、与碧翠丝的联系。只要呼唤，就能把昴这边的异状传达给碧翠丝。

那是契约者与契约精灵之间连结彼此的强大羁绊。

抓住位在身体深处的联系，一口气拉近──

「──好了，到此为止！」

「──呃！？」

但是呼唤碧翠丝的举动，却被突然响起的爆裂声给抵销。

那是绷带怪人用力拍手的声响。声音大到还以为传遍了整个都市。声响包围整个广场，让昴屏息。

怪人俯瞰惊愕地僵直的群众，瞪大双眼扫视。

「在大家全部安静之前，花了二十二秒。不过你们安静下来真是谢谢，抱歉喔。我是非常欢喜的。还有……」

边讽刺边道谢的怪人──叙吕厄斯维持双手合十的动作，摇晃身体。样子看上去非常愉快，但是从她双手垂下来的素朴链条却背叛了这感觉。钩爪摩擦塔的地板、墙壁，那不协调的声音非常刺耳。

「那边的你和你，再来是那边的小哥们。对不起喔，不要那么生气。对于大家肯将宝贵时间交给我，我由衷感到抱歉。所以说，对不起喔，谢谢你们。」

「别……！」

扭动身躯的叙吕厄斯像是在真挚诉说。

之所以没法把「别开玩笑」讲完的原因，在于叙吕厄斯刚刚一面说著「不要生气」、一面以指清点的人里头，也包含了昴。

仔细看，被叙吕厄斯指出来的另外三个人──恐怕都是有点身手的人吧。腰部佩剑的兽人和戴著眼罩的女性，还有铁青著脸的拉珍斯。

那无疑是警告。看到敌对的意志，于是事先叮咛。

额头感觉有汗滑落，昴对于陷入这胶著状态感到懊悔。

被魔女教抢先一步的失策无法估量。周围，进入叙吕厄斯视线范围的广场里，包含昴在内有不下三十人，全都僵在原地。

要是随便乱动，被害将以秒加速。

这点被叙吕厄斯指名的人都了解，所以都未行动。就只有拉珍斯一人苦著脸，做出不知该如何判断的迷惘表情。

拉珍斯恐怕有鬼牌。──叫出莱因哈鲁特的鬼牌。

只要时间来得及，任何敌人都敌不过莱因哈鲁特。他可以确实击溃对手。──然而，在他抵达之前所出现的牺牲将无法挽回。

只要不计牺牲，就能排除叙吕厄斯。只要愿意牺牲的话。

「好的，谢谢。看样子各位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我懂你们的不安。魔女教这三个字给人的印象不好。所以我也不想说自己和他们是同一伙人。只是，今天有件事说什么都想确认，所以才会像这样占用各位的时间。」

「想确认的事……？」

「对不起喔，请不要出声。只要被大家抢话一次，头脑不好的我就会很伤脑筋。会很悲伤。那样不好吧？要是有什么事，说出来听听？我，只要是为了大家，什么都可以谈喔？」

自始至终都采取亲昵的态度和使用理性的言论，反而让人觉得作恶。

除了左眼和嘴唇，其他地方都被绷带覆盖的时髦造型超乎常人的理解，理所当然只得到厌恶感。只要大家都警戒不要动的话──

「可以恭敬不如从命，问个问题吗？」

在场的人都觉得不可能会有人提问时，却有个人刻意举手。就是菜月·昴。

感受到惊讶的气息以自己为中心传开来，昴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头上的叙吕厄斯。俯视昴的叙吕厄斯张大蓝紫色双眼，说：

「好！请说请说，那边那位。谢谢你。刚刚明明那么生气，现在却可以跟我对话。我好开心。不论什么都尽管问。」

「我不清楚你有什么事，但有女孩子在等我，而且还是四个人。所以说，我希望事情能快点办完好离开这里。」

「唉呀！那可糟糕，对不起喔。不过，人不可貌相呢，小哥。居然让女孩子服侍，还多达四个，真不应该。你一定让女生困扰哭泣悲伤痛苦吧？那样是不行不可以的不可原谅的。」

「喂、喂？」

讲话的期间，叙吕厄斯原本轻快的语调逐渐变小，目光也开始变得不稳定。但是昴困惑的声音让怪人回过神来。

「不行不行，差点就感情用事了。对不起喔。虽然我有提醒自己，但还是很容易亢奋。谢谢你担心我。」

「……不会，没关系。可以冷静下来让对话进展的话，我很感激。」

「让你关心了，对不起喔，谢谢。不过，不要紧。我在魔女教里以稳健派而出名。其他人全都是问题儿童，所以对不起喔。」

出乎意料的，和叙吕厄斯之间可以正常对话，让昴惊叹。

柔软的身段，以及以对话为优先的姿态，虽然被登场和头衔的冲击给盖过了，但站在塔上的叙吕厄斯是女性。

表明是魔女教教徒的黑色袍子底下有白色布料若隐若现，看起来跟缠住脸部的东西一样，恐怕是全身都包满了绷带吧。不管怎样，还是能从细长的肢体和膨胀的胸部来确认，而且她的语气也确实很女性化。

「────」

其实，就算撇除性别，叙吕厄斯的言行目前还不带危险性。

一开始的时候昴也十分警戒，但能像这样对话，甚至比普莉希拉更像人类。周遭的人们的表情也失去一开始的紧张，现在大多数的人比起不安或恐惧，对叙吕厄斯话中的含义更有兴趣。

连理应憎恨大罪司教的昴也不例外。

「谢谢，对不起喔。我其实并不想吓到大家的。可是，你跨越了惊讶，还听我说话，我打从心底开心。」

「也算不上什么认不认同原不原谅啦。不过，总之先听你想说什么。从这边开始。」

「说的也是呢。那么，进入主题吧。我会这样子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摇晃身体，让双臂的链条互相摩擦，高亢摩擦声搔刮周围的空气。

越是盯著看，越觉得她那样子与其说毛骨悚然，更有种滑稽感。要是把小丑和街头艺人列入考虑的话，感觉上和莉莉安娜也不是相去多远的人种。

昴也放松表情，原本在心底凝聚的警戒堡垒逐渐溃散。

感觉不到呼唤碧翠丝的必要。听叙吕厄斯讲完，拜托她闪人。

──温和又稳当。用不著起波折，这样不是很好吗？

「所以，想要说什么？」

「对啊对啊，快点让我们听完啦！」

「没错没错。不快一点的话，我工作要迟到了。」

昴先催促，结果周围的人们纷纷七嘴八舌起来。

最后的男性指著叙吕厄斯头上的魔刻结晶说完，周围涌起一片笑声。在扩展开来的笑声漩涡里，昴也忍不住跟著笑。

这气氛让叙吕厄斯也腼腆一笑，像是伤脑筋似地用双手包著自己的脸。

「对不起喔，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你们很忙。我马上就把话说完，请你们再陪我一下下。」

「所以就叫你快点说啊──！」

「好的！那么，我就说啰。就是啊，我有个想确认的东西。直截了当说就是……『爱』啦。哇啊，好害羞。」

因为绷带所以看不见表情，但叙吕厄斯用手掌遮住脸试图隐藏自己的羞耻。这举动让昴忍不住笑了。周围的人也是，温馨的气氛蔓延开来。越来越羞耻的叙吕厄斯浑身发抖。

「我、我有想过会被笑，但是我没有脸面对这些符合我预期的反应。不过，谢谢你们听我说。谢谢，还有顺便拜托你们。」

「拜托我们？」

「对不起喔。可以请你们陪我确认『爱』的作业吗？」

叙吕厄斯扭扭捏捏地摩擦双手的链条，同时提出这样的要求。

那可爱的举动让众人心想：「什么啊，就这种事喔。」其实，昴也没有异议。所以怀著看到了让人会心微笑之景的心情老实点头。

结果，叙吕厄斯眼神发亮，拍手道。

「真的吗！谢谢、谢谢、对不起喔。世界果然很温柔。我被温柔和爱满足了。每次确切感受到这点，我都好想感谢。可以互相原谅，互相忍让。所以我才会重复说『谢谢』和『对不起』。」

「知道了知道了！叙吕厄斯，是要怎么做啦？」

「啊啊，对不起喔！」

单眼戴著眼罩的女剑士对著感激的叙吕厄斯说。声音听起来像是面对十年交情的朋友，又像是女校同班同学那样随便。叙吕厄斯和女性同时微笑。

接著叙吕厄斯像是终于想起来似地，她走向自己探出身体走出来的时刻塔窗户，把手伸进建筑物里。

然后──

「让大家等那么久真是抱歉。来，到这边。」

「～～～～嗯！」

出声温柔安慰的叙吕厄斯从窗户里头拉出某样东西。

那是在她怀里拼命挣扎，边扭动身体边发出呻吟的娇小人影──全身被链条五花大绑的年幼男童。

大概才十岁左右的男童，从脚底到肩膀都被链条绑住，嘴巴也被链条封住所以正在滴血。他拼命地动可以活动的脖子朝上看，流著眼泪恳求。

「对不起让你不舒服喔。可是，你是男孩子，所以不可以哭成这样。我很想帮你保密，可是你都尿出来了。给大家知道会很丢脸喔。」

「嗯──！嗯嗯──！！」

「就是啊！很丢脸耶！」

「你是男孩子吧，不准哭不准哭！」

「男生可以哭的时候，一生只有三次喔！哈哈哈！」

就像叙吕厄斯安慰哭泣男童一样，群众们也纷纷鼓舞他。

每个人都说不要为那点小事就哭或害怕，要跨越过去。虽然没有恶意，但欠缺细腻的声音尘嚣而上。

「好了好了，请大家不要那样说他。他现在确实有点害怕，不过这孩子是很有勇气的男生。对吧，鲁斯贝尔。」

全身被链条捆绑，照理来说应该很重，但叙吕厄斯一只手就扛起了他，然后温柔地抚摸他栗色的头发，朝著群众夸赞他很勇敢。

拼命扭动身体想要逃离叙吕厄斯的男童──鲁斯贝尔。他的苦恼看起来莫名滑稽幽默，明知笑的话他实在太可怜了，但还是很想笑。

「好的！那么各位，请睁大眼睛仔细看。他的名字是鲁斯贝尔·卡拉德。他住在朴利斯提拉，是才九岁的男孩子。哇啊，未来前途似锦耶。」

「嗯～～！嗯嗯～～！！」

「他父亲是姆斯朗·卡拉德先生，担任都市的水道观测员。母亲伊娜·卡拉德小姐目前怀孕，所以肚子大大的，里头有鲁斯贝尔的弟弟或妹妹……不管是男是女都让人期待呢。这样的鲁斯贝尔有个感情很好的青梅竹马，就是有著金色卷发的可爱提娜酱。两人有著互相珍惜彼此的理想关系，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很烦恼要找他们哪一个才好，一开始我想就选提娜酱吧，但是因为鲁斯贝尔拼命恳求，打动了我的心……所以说，我就收下了鲁斯贝尔的决心，决定请他协助我。因此，虽然鲁斯贝尔现在有点受挫而哭成这样，但其实他是很有勇气的孩子。大家都懂吧？」

听到被严密捆绑的男童鲁斯贝尔的勇气故事后，广场一瞬间鸦雀无声。

但是下一秒，响彻广场的是如雷掌声。群众称赞鲁斯贝尔的勇气，开始后悔取笑哭泣的他，还说他才是真正的勇者。

──不，不是这样。现在不是自嘲己身的肤浅，而是赞扬勇者的时刻。

「鲁斯贝尔，不准哭！你最棒了！」

所以昴大声称赞哭泣男童的勇气。

「对啊，不要哭啦！既然展现男子气概，就该贯彻到底呀，小鬼！」

站在昴身边，眼角泛著泪光的拉珍斯用粗鲁的口气激励他。

「对啊，很棒喔，鲁斯贝尔！你是朴利斯提拉的骄傲！」

「鲁斯贝尔！太棒了！你一定会成为好男人！」

群众欢呼。高喊鲁斯贝尔、称赞他为勇者、掌声、喝采包覆广场。

那是一名男童自告奋勇的勇气，激发出人性良善一面的美丽光景。

不管样子有多凄惨，光芒都会在真正的勇气下诞生。

「啊啊、啊啊……谢谢、谢谢、谢谢！啊啊，果然太棒了！大家都懂。大家相信鲁斯贝尔的勇气！毕竟，他的态度里头有『爱』！了解他的话，就会爱他！互相了解、熟悉彼此、心情合而为一，这正是『爱』！」

「叙吕厄斯！谢谢！谢谢！」

双手把鲁斯贝尔高高举起，叙吕厄斯脸部的绷带逐渐被泪水湿润。目睹这光景的昴不知不觉间也难以压抑热泪。

肩膀被人轻戳。身旁的拉珍斯指著哭起来的昴笑了。这么做的他其实脸上也爬了泪水。不久，广场上所有人的感情都合而为一。

现在众人一心，存在著确切的羁绊和联系。

「因为不认识彼此才会产生鸿沟。因为没法理解彼此的想法才会产生对立。因为双方不同而放弃的话就无法产生羁绊。现在，大家的心情是？怎么样？」

「没那回事！我们之中没人放弃！我们团结一心！」

「谢谢！谢谢！那么，现在大家觉得幸福吗？」

「当然了！这种心情是头一次耶！谢谢你，叙吕厄斯！鲁斯贝尔！」

被投以感谢和掌声的鲁斯贝尔在时刻塔最高处流泪。他的嘴角最后裂了开来，但他不在意，仍边流血边拼命吶喊。

「咕、噫！啊呜唔！救、救呃……救呃、救我……救救我……！」

「你的勇气，就叫作爱，鲁斯贝尔！看看下面。那么多人都在肯定你。啊啊，谢谢！对不起喔，鲁斯贝尔。你可能不情愿。可是，我好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温柔的！」

抱住方才高举的鲁斯贝尔，叙吕厄斯朝天高喊。

「果然有。有『爱』。『爱』是存在的。大家的心合而为一，用喜悦的感情合而为一。不需要悲剧。非得有人哭泣的世界令人厌烦。结合人心的是良善的感情！悲剧也好！『愤怒』也好！都不需要！」

「没错！我们不需要悲剧！」

「啊啊，令心灵颤抖的可憎『愤怒』！『愤怒』，就是激情！假如那是让人心犯错的大罪，是分也分不开的宿业，那就该用激烈的喜悦满足内心！就像现在这个时候，大家齐心合一这样！」

叙吕厄斯唾弃上天的安排，高声讴歌这瞬间的「爱」。

然后，高举的双手，将集众人羡慕于一身的勇者，朝空中扔了出去。

「给予！如雷掌声！」

被拋出去的鲁斯贝尔，是叙吕厄斯所打造出的顶级舞台。

看著逐渐接近太阳的男童，每个人都在拍手。昴也用力鼓掌。

轰然如雷鸣的掌声，祝福在空中飞舞的鲁斯贝尔。

小小的身体转呀转的，不久就抵达拋物线顶端，接著一直线地坠向地面。他整个人头下脚上，脑袋朝广场的石板地面猛冲。

坠落地点的群众让开。──未曾停歇的掌声等待勇者凯旋。

「嗯嗯嗯嗯～～！」

转动脖子，瞪著逼近的地面，鲁斯贝尔惨叫。

他拼命扭动理应力竭的身体，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死命挣扎。他那样子感觉让人窥见真正尊贵的人类活著的方式，群众为之流泪。

然后──

「──啊啊，温柔的世界！！」

在撞击前一刻，叙吕厄斯大叫。

听到她的声音，已经成为一个整体的群众用力鼓掌。

──宛如鸡蛋落地，响起脆弱物体撞击破裂的声响后，视野一片鲜红。

从头往下撞击坚固的地面后，鲁斯贝尔全身碎裂，化为血红肉块，血块在广场四溅，勇者盛大地爆裂开来。

看到这一幕的下一瞬间──

「──噗。」

无数鸡蛋破裂的声响，就像不停歇的掌声一样响彻广场。

广场化为鲜红血泊。

这就是最后的记忆。

5

「听歌之后是畅谈，菜月先生请先提前去准备零嘴如何？一定要准备甜的点心，到时心情雀跃，彼此的距离就会拉近喔？」

以为自己眨了眼的下一瞬间，眼前的褐色肌肤女孩拋了个拙劣的媚眼过来。

「────」

站在吐出舌头佯装媚态的少女面前，菜月·昴忘了呼吸。

挪动摇摇晃晃的视线，身旁是柔和微笑的银发少女，以及神情傲慢双手抱胸的红色女子。

还有温柔地握著自己的手，身穿礼服的幼女──

「啊咧咧，怎么了？忽视？无视我吗？请、请别这样，这么阴沉的行为……。啊啊，啊啊，别这样，停下来……请、请不要听过歌后叹气……不要一脸失望，原谅我……！」

昴沉默的样子，让眼前的少女──莉莉安娜的心理创伤发作，浑身不住发抖。

目睹这个景象的昴，颤抖僵硬的嘴唇。

「……好恶心。」

「什么！？欸～怎么这样啊！看著女生的脸讲恶心！？我莉莉安娜头一次尝到这种屈辱！实在是厚，我绝对不会代替菜月大人的母亲替你感到丢脸的！啊啦啦啦啦啦啦！」

痛哭流涕后用力咬到舌头的莉莉安娜嘴巴喷血。看著她那等待被吐嘈的壮烈样子，昴却无暇顾及她。

头好重，视野闪烁。站不稳，于是他当场蹲下。

「昴！？突然间是怎么了？」

「慢著，怎么了？昴，昴？」

牵著手的碧翠丝和身旁的爱蜜莉雅急忙观察昴的脸色。

而脸色惨白得让两人忍不住倒吞一口气的昴──

「──好恶心。」

比起睽违一年的「死亡」轮回，更没法接受到达「死亡」之前发生的事，因此呕吐感上涌，膝盖不停颤抖。

「好恶心。」

难以忍受的冲击，对无良心的厌恶让内脏彷佛全部翻绞了过来，被袭向肉体与精神的空虚感大浪翻倒，菜月·昴被凌驾「死亡」的「厌恶」给支配。

方才的记忆，眨眼那剎那的过去，灵魂污染涂遍昴的精神，无法识别异常为异常，直到死前言行都在做个丑恶之徒的离奇状况──

──大罪司教，掌管「愤怒」的叙吕厄斯·罗曼尼康帝。

毫无疑问，其存在是以「怠惰」开头，联系到「强欲」与「暴食」的大罪司教，是恶德的破灭使者，是不该存在的恶梦象徵。

自己变得不是自己的感觉，失去自己后又回来，头一次感受到的感觉。

「好恶心。」

在毛骨悚然的体验下颤抖、畏惧、发寒，昴不断发抖。

「死亡」就像祝福与旧友重逢般，不断扰乱菜月·昴。

然而，昴尚未察觉。

自己回来的时间点，就在自身迎接「死亡」的十几分钟前。

必须挺身而立，咬紧牙根应战的时限，再度逼近而来。

就这样，「死亡」螺旋又再次包围菜月·昴。

然后开始，开始，再开始。

──为了跨越以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为舞台，最恶劣的一日的轮回。

《完》

第十六卷 后记

是谁啊，说一页后记只到前一集的！（编按：日版文库本的后记仅有一页篇幅的情况已经持续了数集）是我！

就是这样，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用熟悉的小小感觉跟大家问好。

好啦，虽然是后记，但请看！前一集还在反省第四章大部分的后记都因为篇幅问题而缩小了，可是最后却不见反省，就是在说这件事。可以的话还请回头看看第十五集的后记。我当时可写了个Maybe当作保险！

综上所述，Re：Zero的集数累积到十六集了。以WEB版的第四章做为一个区隔，作品里的角色过了一年的光阴，这一集则是第五章的开头。

我想已经看过本文的人就会懂，但没错，这次是主要角色大集合！以水之都为舞台，主要角色到处活跃的故事。由于王选候补者和魔女教徒在第四章几乎都无用武之地，因此还请享受内文中久违地四处奔波的角色。看昴去死！

另外，由于作品中经过了一年的时间，因此以作者的立场来说，终于增加了可以描绘昴他们和平时光的回合而暂且安心（之前只有第二章和第三章中间有空档可以发挥）。我也在考虑还想藉机再写写那一年间的故事，因此还请期待！

如前所述，离别的时间来得很快，让我们进入惯例的致谢吧！

责编I大人，第四章的苦战结束后松一口气的时间很短，第五章也是问题堆积如山，但今后还要继续下去！一起加油吧！谢谢！

画插图的大冢老师，这次不管怎么说封面插画都太震撼了！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大冢老师真的好厉害！谢谢您！

设计师草野老师，这种超魄力书封让我见识到了设计师的真正价值！老实说，每回插图和设计之间的战争已让人上瘾！谢谢您！

还有漫画第三章也进入佳境的マツセ老师，跟我一块儿吃作者近照上的烤香蕉的枫月老师，之后的合作还请继续多多指教！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阅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谢谢大家的关照。真的每次都很感谢您们。

还有，在这一集的日版书腰有发布，就是Re：Zero终于要推出OVA了，接下来也真的要麻烦动画相关工作人员多多关照了！请多多指教！

最后，总是声援我的各位读者们，谢谢您们陪我到新章节！也请尽量期待第五章！

那么，要是能在下一集再会的话是我的荣幸！下次见！

2018年3月　《天气突然变暖而在犹豫要不要脱掉吸湿保暖内衣》

第十六卷 插图

第十七卷 第一章『简单的核对答案』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一开始降临的，是直接撼动脑髓、令人难以忍受的冲击。

「────」

心脏剧烈跳动，迷惑不解顺著血流发送到全身。连呼吸方式都忘记的喉咙痛苦喘气，肺部痉挛的感觉使得大量冷汗湿了背部。

呕吐感源源不绝上涌。心跳好吵，耳鸣不断在脑壳中回响。视野一红一黑地闪烁，意识像晃动水面的气泡般四散凌乱。

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昴。」

在混淆含糊的意识中，有一瞬间听到了不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像在夜晚的海中游泳一样摸索，拼命挣扎寻找声音来源。不久，思绪慢慢地划破水面浮上来──

「──昴！」

银铃嗓音将存在暧昧不清的菜月·昴给拉回现实。

「──啊。」

并非浪荡子却在外游荡的意识终于回归，菜月·昴吐出沙哑的气息后重新开机。

蓝屏状况慢慢消失，视野变得清晰。眼前是美丽的蓝紫色宝石──不，是蓝紫色双眸。爱蜜莉雅满怀忧虑的双眼正盯著昴看。

而且手也轻轻地在抚摸昴的脸颊。

「────」

纤细柔荑的触感，温柔得让昴的五官回想起自身的职务。

视觉探查到绿意盎然的公园，嗅觉品尝到凉风带来的花香，听觉捕捉到喷水池的涓涓水声，在在都为现实上色，带来真实感。

至此，终于察觉一直握著自己的手的人是谁。

小小又温暖的手掌。一看向那熟悉的触感，就和圆溜溜的眼珠四目交接。

「碧翠、丝……」

「冷静下来了吗，昴。可让人担心了。」

说完，跟昴牵著手的碧翠丝平静地吐出一口气。看著端坐在草地上的她，昴这才发觉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同时也注意到除了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外，还有两道视线望著自己。

「呼咻～！真是叫人大吃一惊呢～菜月大人。不才小女子莉莉安娜被这突如其来之事吓到魂不附体。我可是没怎么在练习安魂曲的！」

用极其独特的方式对昴安然无恙一事表达喜悦的，是「歌姬」莉莉安娜。她一手拿著心爱的流丽丽，扭著腰杆表达她独创的担心法。

而在莉莉安娜身旁的则是懒得理睬昴身体状态的普莉希拉，手拿扇子搧著自己，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充满了她的个人风格，反而让人放心。

「────」

看完四名女性各自的态度后，昴慢慢地站起来。

头好重。眼睛、耳朵、鼻子和肌肤正在忙不迭地适应宛如电视切换到新频道的变化，就只有灵魂还依依不舍留恋著旧频道。

带著这种感觉，昴深深叹息。他有事想要确认。

「昴，你可以站起来吗？你的脸色还是很糟……」

「──。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而已。别提这个了，爱蜜莉雅酱……现在是不是莉莉安娜又要再唱歌？」

「且慢──！怎么这样讲！？我莉莉安娜的话不但被带过还被充耳不闻，这个事实让我没法隐藏自己受到的冲击和伤心！赔偿！赔偿我的心灵！」

莉莉安娜扯著昴的袖子一副像要闹上法院的样子。但昴冷淡地甩开她，害得她「呜呀～！」惨叫一声。接著把人甩到草地上的昴笔直地看著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也从他认真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什么而点头回应。

「嗯，没错。刚刚聊到莉莉安娜要为我们唱没听过的歌，然后你就跟莉莉安娜讲起了悄悄话……」

「目前进展到这，是吗？我知道了。谢……」

『──谢谢，对不起喔。』

原本想要对爱蜜莉雅道谢，但脑子里却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

那是出现在时刻塔上，浑身裹著绷带的怪人──叙吕厄斯·罗曼尼康帝的口头禅。

在众多场合里，「请、谢谢、对不起」都是表达感谢和体贴的魔法言词，然而对现在的昴来说，却觉得这些魔法字眼令人毛骨悚然。

只要想到那个怪人说这些魔法字眼时所做出的事情的话──

「……这样啊。我……」

思考到这地步时，昴正面接受事实。

「愤怒」召开了一场可怕狂宴，置身其中的昴现在回到了爱蜜莉雅她们身边。然而这并非是出自奇迹的生还。──刚好相反。

──菜月·昴在那场狂宴当中殒命，而且是当场丧命。

死掉后为了颠覆命运，菜月·昴发动了「死亡回归」。

「可恶……！」

接受事实的昴，胸口因安心和难以忍受的怒意而火热。

在一年前的「圣域」里，昴怀著坚强的觉悟抗拒「死亡」，对抗一切苦难到最后，终于向魔女给出「试炼」的答案。

可是现在却是这样。别说对抗「死亡」了，甚至没察觉到不对劲就这样死了──

「──啊。」

──剎那间，理解力追上现实。顿时羞耻心超越了气愤，喷发出来。

察觉到了。终于发现到了。自己的理解力、自觉和思虑都太过浅薄。

莉莉安娜准备唱第二首歌，爱蜜莉雅和普莉希拉合不来，为了她们，昴跑去买吃的，结果遇到了怪人而葬送性命，最后「死亡回归」。

而自己现在回到了这一瞬间，就代表──

──离那个怪人的恶梦演说剩不到十五分钟。

「不会吧……」

横亘在眼前的现实令昴愕然瞪大双眼。

自觉到现状的当下，状况急迫到有种眼前变暗的错觉。这也难怪。因为过去「死亡回归」的起始时间从未如此地短。

以前「死亡回归」好歹还会给昴几个小时至数天的缓冲期。活用这段时间改变未来的死胡同就是菜月·昴的战法。

然而这次时间却很短，短到让人措手不及。

仅仅十五分钟，自己是能做什么呢？

「……我是白痴吗。不，我就是个白痴。现在不是这么说的时候。我要去阻止。」

昴用坚强的话语和意志，振奋抱怨时间太少的自己。

对昴以外的人来说，别说缓冲期了，他们的人生就只有一次。都被给了第二次的机会还去要求内容，实在太过奢侈了。

要在被给予的机会里头做到最好。要怨叹就等到生命之火燃烧殆尽再说。

「碧翠丝！和我……和、我……」

「──。和昴怎样？」

昴干劲十足转头看向碧翠丝，但话才起头就语塞。碧翠丝对此歪头表示不解。

敌人是大罪司教，向碧翠丝求助、一同并肩作战是最佳选择──少了碧翠丝的话，昴的选项将会骤减，战力更是不到一半。

明知如此，昴却犹豫是否要向她寻求协助。

原因并不是出自于「不想把她卷入危险」这种感伤的理由，因为自己和碧翠丝的关系老早就跨越了那条觉悟之线。

既然如此，让昴犹豫的原因是什么呢？

──爱蜜莉雅。因为爱蜜莉雅在这里。

「────」

那个怪人自称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愤怒」的叙吕厄斯·罗曼尼康帝。

同为大罪司教的贝特鲁吉乌斯对爱蜜莉雅极为执著。会不会叙吕厄斯的目的也是爱蜜莉雅呢？这种怀疑束缚了昴的心。

他害怕放著爱蜜莉雅一个人。

畏惧将重要的人留在自己不在的地方。──发生在雷姆身上的悲剧使得她成了「睡美人」，也用胆怯的锁链将昴的心紧紧地五花大绑。

因此──

「碧翠丝，和我……」

「和昴？」

「吃一样的甜食，没关系吧？」

昴维持正经八百的表情，道出无伤大雅的问题。当然，这样无法让碧翠丝释然，于是昴把脸凑近诧异的她。

「──麻烦陪在爱蜜莉雅身边。有你在的话，我就能放心。」

「……似乎又有不能对贝蒂说的话了呢。」

「抱歉。不过，有什么状况时，我第一个想到要拜托的就是你。」

明知这样很卑鄙，但昴没办法将事情说个分明，只能仰仗碧翠丝的贴心。对此碧翠丝叹气，昴则是回头看爱蜜莉雅。

「我去跑一下步，转换个心情，顺便买些吃的喝的回来。爱蜜莉雅酱就优雅端庄地听危险歌姬唱歌等我吧。」

挤出笑容，昴吊儿郎当地说完就想离开现场。

可是──

「等一下。」

要跑开的瞬间，感受到衣服被揪住而停下脚步。一看过去，爱蜜莉雅捏著运动服衣襬，欲言又止地望著自己。

自己用打哈哈的方式带过，也难怪会惹来她的狐疑。

所以──

「昴，拜托你小心点。不可以勉强乱来喔。」

爱蜜莉雅吞下疑惑，只提醒自己要当心。这份体贴著实让昴开心。

「──嗯，那当然。尽管相信等我回来吧。你就由我来保护。」

「嗯。小心喔。」

牵起捏著衣襬的手，昴这样对爱蜜莉雅说。他那再直接不过的话让爱蜜莉雅微微红了脸颊，点点头。

「好闪喔。请听我唱。──有人放闪好刺眼。」

「那我走了！我很快……心情上很快就会回来的！」

无视因眼前光景而燃烧创作欲的歌姬，昴这次跑离现场。

离恶梦演讲开始，大概还有十分钟──缓冲期短到让人想大喊。

2

如果用跑的，不到五分钟就能抵达即将发生状况的时刻塔广场。

「死亡回归」后花了一些时间重新振作和确认状况，因此从公园出发的时间比前一次慢。虽说没有购物所以缩短了时间，但──

「时限是十五分钟，慢个几秒就很要命了。」

更何况这次的「死亡回归」所获取的情报压倒性的少。最棘手的是，连造成昴「死亡回归」的主因──亦即死因都不明朗。

这次的「死亡」前后，昴的周围产生的异变太过巨大。

出现在时刻塔的大罪司教，包含昴在内的群众欣喜若狂谛听她的演讲。即便最后叙吕厄斯从塔上扔下一名无罪的男童，所有人都还是欢天喜地地鼓掌叫好，看著男童的头颅碎裂。

意识中断，紧接著就发生「死亡回归」，从这些情报中能得知的──

「我的脑袋变得奇怪，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叙吕厄斯营造出异常的空间，使得昴和群众将怪诞出奇的事视为稀松平常。那可以说是一种疯狂、精神被污染的状态吧。

透过「死亡回归」所继承的记忆，受到死亡那瞬间很大的影响。要是在精神被污染的状态下「死亡回归」的话，那么死前的记忆可信度就有待推测。

「──想著想著，就到广场了。」

喘著气抵达目的地广场的昴观察四周的状况。

广场尽头就是即将出事的时刻塔，许多行人则在塔底来往交错。这里是都市内最繁荣的一号区的一隅，行人的数量超出昴的记忆，且络绎不绝。

不幸中的大幸是，广场上没看到浑身黑衣的人或是团体。叙吕厄斯演讲期间周围都没有魔女教徒，说不定是单独犯案。

但就算是单独一人，也丝毫不减大罪司教的威胁性。

「好啦，我该怎么做。让广场上的人去避难……太难了。说服大家的人手不够，而且引起骚动的话，有可能被叙吕厄斯发现。」

有一瞬间想到用引发骚动的方式来妨碍接下来的暴行，但那恐怕是下下策。

原本叙吕厄斯的犯行就没有锁定特定人物，是几近无差别的恐怖攻击。就算扰乱了这里，她也会到其他地方做同样的事。因此这个点子毫无意义。

毕竟大罪司教是必须清除掉的危害，他们根本就是纯粹的恶意本体。

「要是有时间回旅馆的话，好歹还可以找一、两个人求助……啊啊，可恶！」

吐出更多的期望后，昴用双手拍自己的脸颊。接著用下定决心的眼神瞪著面前讨人厌的时刻塔。

──几分钟后，这座白色尖塔的顶端，将会拉开叙吕厄斯的邪恶之剧幕帘。

亦即，现在这个时间点，那个怪人应该已经躲在塔里了。而想当然耳，被她抓走的男童──年幼的鲁斯贝尔也会在里头吧。

「──门没锁啊。」

时刻塔的入口是一扇老旧铁门，就位在塔的后方不醒目的地方。手一推门，没上锁的铁门就被轻而易举地推开。昴只犹豫一下，就静静地踏进塔内。

「────」

──时刻塔里头昏暗，充斥著满是尘埃的冰冷空气。

虽然职责跟钟塔接近，但仰赖魔刻结晶的时刻塔内部没有齿轮机关这些结构。塔内就只有中心的支柱和沿著墙壁设置、通往楼上的螺旋阶梯而已。因此里头充满寂静，昴只能听到自己吵闹的心跳声，于是咬紧牙根忍住内心的喧嚣。

「……嗯、唔、呜。」

突然，在万籁俱寂中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昴抬起头，确认痛苦的声音来自于塔的上方。是抽抽搭搭的哭声，而且还是孩童的声音，可以确信那是──

「──不要哭不要叫不要吵。你有好好保护她，真的是个乖孩子呢。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你的家人和还没出世的弟弟或妹妹一定都以你为傲。」

──听见令人不快的嗓音。

对方朝著啜泣的少年这么说，分不出是抱怨、祝福还是怜爱憎恨。

好扭曲。一听就知道对方不是个正常人。

「────」

在上面！这么确定的时候，昴深吐一口气，然后低声呼吸。

心脏好吵，昴手贴胸膛，走上螺旋阶梯。很幸运的，不出声走路是这一年来名师克林德所教授的小技巧之一：从脚后跟开始著地，然后慢慢地把体重往前移。昴踩著这个步法朝著塔顶走去。

塔的最顶层有为了检查魔刻结晶而设的窗户，窗前也有用来进出和充当作业空间的平台。走在楼梯上的时候慎重地朝那看过去，便看到了在昏暗中蠢动的人影。

周围没有其他人影。基本上可以肯定那就是叙吕厄斯和被她抓住的男童。

「────」

窥视有无可趁之机，同时手伸到腰后方，抓住装备在那的握把，将爱用的武器──鞭子抽出皮套。

被称为赶牛鞭的鞭子，因世界知名电影中的考古学家爱在捣毁遗迹时使用而广为人知。昴的鞭子就跟那名考古学家的爱鞭一样攻击范围长，当然也因此很难使用。

不过在这一年来接受克林德的密集指导后，现在使鞭的技巧已经到了可以拿到证照的地步。这个鞭子也是老师赠送给自己的特别礼物，当作毕业的证明。

鞭子的名字，昴则采用作为鞭子材料的魔兽名，取为「基尔缇鞭」。

充实小伎俩──昴之所以在众多武器中选择了鞭子，完全只为了强化这一点。在这个异世界里，昴目睹过许多战士的英姿。而这个武艺多采多姿的世界可没轻松简单到让他一朝一夕就能追上他们。

因此，昴能够拿来跟其他人比较的，就只有耍小聪明。多亏了这个结论和恩师的培育方针，昴才能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其他选择。

「大概四公尺。」

目测阶梯终点和蠢动人影之间的距离。勉强达到昴的鞭子距离内，若是要确实命中的话要再走一步，或希望起码能再踩个半步。

不管怎么说，都无法期待鞭子的威力能够一击必杀的局面。假如要用鞭子来解开现状的话，威力就需要仰赖其他要素。──而这次的情况，当然就是利用高度了。

小声吸气，微微吐气。接著屏住呼吸。

要在确实能命中的距离内进攻。昴一鼓作气地站起来，抬著持鞭的右手走上阶梯。在第一击的瞬间，人影没有往这边看。自己先发制人！

「──！」

踏出半步，手腕像在头上绕了一圈挥舞。朝旁边甩动的随身武器重视的不是威力，而是以速度与正确性为优先。

甩出去的鞭子速度用肉眼是追不上的。这也是昴选鞭子作为武器的理由之一，也是为了让攻击能够确切命中比自己强大的敌人而做的选择。

就这样，鞭子逼近毫无防备的背影，即将绕住脖子然后朝楼下扔去──

「──为什么，你那么生气呢？」

但是才想著「到手了」的时候，背对昴的人影突然这么问。

接著影子头也不回甩动右手，缠绕在手上的链条以迅猛的速度笔直准确地和昴的鞭子相撞，抵消掉威力，将之击落。

昴顿时目瞪口呆。但是鞭子传来微弱的手感，于是昴用力拉扯。

「唉呀呀？」

昴的鞭子和链条的前端钩爪缠在一起。被拉动的人影──叙吕厄斯失去平衡。这时，昴猛然冲过去，朝她肩膀一撞。

「唔、喝啊！」「呀啊！」

叙吕厄斯的身子意外地轻，轻声惨叫后就翻过扶手、旋转个半圈，消失在眼帘。跟计画的一样，让她从平台摔下去了。从最顶楼到一楼高度超过二十公尺，至少绝对是会让小孩子的脑袋像水果一样摔烂的高度。

「没事吧，鲁斯贝尔！」

没有去确认那个怪人有没有摔死，昴直接跑向平台上的人影。

在上头的是等著被人扔下去的可怜男孩鲁斯贝尔。

他的身体早被链条缠绕，下半身更是被五花大绑。看起来就觉得痛，但真正可怕的是，缠绕著身体多出来的链条就握在男童自己手中。

这只代表了一件事。

「是那家伙要你把自己绑起来的吗……！」

理解到叙吕厄斯的恶毒兴趣后，昴的感情沸腾。

简直就像是被要求自己勒自己的脖子。被迫这么做的鲁斯贝尔品味到多大的恐惧与痛苦，叫人难以想像。

「够了！已经够了！你已经不用这么做了……」

「可、是……我、我答应、要保、保护提娜……不然的话……」

昴试图解开链条，鲁斯贝尔却哭著抗拒。他的行为和提到的名字──是在前一轮叙吕厄斯所说过的男童的青梅竹马。昴听了不禁倒抽一口气。

男童为了拯救青梅竹马，所以才答应和恶魔交易。明明遇到这么恐怖的事，却还是在担心女孩的安危。

双脚发抖、牙齿打颤、泪涕直流的他非常拼命。

「没事了。这个城市里，现在有很多……可靠的人……！」

为了让男童安心，昴慎选用字、想尽办法鼓励他。

其实用不著说些什么好听话。城镇里现在有「剑圣」、「剑鬼」、「最优秀骑士」等人，甚至有王国顶尖治愈术师，根本找不到会输的理由。

所以什么都不用怕。这世界的邪恶威风不了多久的。没错。应该是这样的。

根本用不著害怕。完全不用。

「所以说……快停下来啊，抖个屁啊我的脚！！」

昴在怕到翻白眼的鲁斯贝尔面前屈膝，大声起来。

声音还变调拔高，伴随著沉痛催发了恐惧。彷佛背负著来历不明之物的嫌恶感缠绕全身，不肯离开昴。

「──咳恶！」

在眼前呻吟的鲁斯贝尔弯腰吐出黄色呕吐物，然后抽筋痉挛，整个人倒在自己吐的东西上。原本想要去扶他的身子，但昴也品尝到那种像是内脏被翻搅的滋味而跟著当场呕吐。

就这样，快要像鲁斯贝尔那样前倾倒下的时候──

「──你会这么害怕，代表你很温柔。」

「呃、哇啊啊啊！」

有人说话的瞬间，袭向左肩膀的灼热感让昴大叫。接著整个人身子被用力往后拉而撞上并翻过扶手，坠入空中。

眼看就要摔死──却中途停止坠落，被吊在半空中。

「呜、恶……！」

「谢谢，对不起喔。」

从扶手处洒落感谢的话语，但昴答不上话。

并非因为感情因素，而是出自于物理原因。昴的脖子被链条绕住，链条前端的钩爪深深陷入左肩膀。

方才摔下去的叙吕厄斯扔出链条，勾住昴后往下拉，利用反作用力让自己回到平台上。然后现在俯视著被吊脖子的昴微笑。

昴死命挣扎，在空中挥舞双脚，哽在喉咙的呕吐物溢出。见他如此拼命，叙吕厄斯开心地不住点头。

「人类可以互相理解。人类可以合而为一。温柔，不是为了自己而有，是为了别人而存在。温柔是因为施予他人才如此耀眼。对自己温柔就只是自私而已，可是真正的温柔不一样！因此这么做的你的温柔，是为他人著想的真正光辉！啊啊，啊啊，啊啊！也就是『爱』！」

「呜、啊、噫……」

「请充分感受，请尽情展现：你的『爱』，无边无际的温柔连锁。希望拯救鲁斯贝尔的你的高贵姿态！」

看著嘴巴吐出血和呕吐物的昴，叙吕厄斯抱起沾到脏污的鲁斯贝尔。她用脸颊磨蹭他，白色绷带都被少年的胃液给染成黄色。

「鲁斯贝尔的恐惧，温柔的你感受到了。你所感受到的他的恐惧，又透过你传达给鲁斯贝尔。而鲁斯贝尔感受到的巨大恐惧，又由你全部承受。喜悦也好、悲伤也好，恐怖和脖子被吊住的痛苦，全都是，在死亡分开爱之前──」

上头一直咕咕哝哝地降下蠢话，但现在的昴没有足够的脑容量去理解那些虚妄到极点的言论。原因在于声音和空气，以及包围菜月·昴的一切，现在全都成了他畏惧的对象。所有的东西都好可怕。既然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很可怕的话那就闭上眼睛好了可是黑暗好可怕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光芒就怕到全身冻结理解很可怕的话无法理解恐怖又更恐怖世界的一切全都由恐怖组成唯有恐怖是世界的真理恐怖用恐怖做出恐怖带来恐怖──

「唉呀？似乎到极限了呢。富有爱心，感受性强的人好美，可是有时很脆弱……啊啊，因为『爱』所以人类痛苦。不过，正因为有『爱』人类才能活下去。太困难了。那么，接下来去把力量借给提娜酱吧。鲁斯贝尔和小哥，辛苦了。」对生命的价值感到麻木违反了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和机能也就是说恐惧是必要的像这样子畏惧对人类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当然这种事一定有什么意义可是反覆这样的思考实验不是可以对抗战胜现在支配全身的恐怖吗不然的话昴是为了什么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全部都好可怕一切都好可怕活著好可怕好恶恶恶恶心心心心心心心心心咿好好好不舒服可可是不不不──。

3

「听歌之后是畅谈，菜月先生请先提前去准备零嘴如何？一定要准备甜的点心，到时心情雀跃，彼此的距离就会拉近喔？」

眨眼之后世界整个切换，昴整个人失去平衡，额头就这样朝著在眼前拋出一个拙劣媚眼的少女头上撞了下去。

「嘎！唔喔！？」「呃啊！」

一声钝响，有火花在昴的双眼前绽放。

痛到整个人后仰的昴不知发生何事而往后退。尽管前方有个东西豪迈地倒在草皮上，但抚摸额头的他根本没心思去理会。

「什、怎么了……」

「真是的！什么怎么了！昴，你干嘛突然用头撞莉莉安娜啦！不可以喔。是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但应该先用说的表达出来吧。」

「就是说啊。在使用暴力之前，应该要先要求莉莉安娜停止那难看至极的媚眼吧。」

「您说的难看至极是我吗！？」

意外又震惊的莉莉安娜一跃而起，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则是互看彼此，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话。

被这份沉默给打击到的莉莉安娜，再度呈大字形当场倒下。

「愚蠢透顶的闹剧。凡夫，少对妾身的小鸟无礼。可没有下次了。」

唯一声援莉莉安娜的，出乎意料竟是普莉希拉。她似乎非常欣赏莉莉安娜，用危险的目光洞射昴这么说。

然而面对她的警告，昴什么都没回嘴，而是先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

「……恶心毙了。」

──然后郁郁寡欢地吐出在第二次的机会中，对那毫无改变的怪人的评价。

4

──第二次的「死亡回归」，让前所未有的疲劳侵蚀昴的精神。

在短时间内就死了两次，所以精神负担很大，但最大的主因在于短时间内连续两次都陷入精神异常的状态。

要说两次哪里不一样，大概就是第一次品尝到躁郁症的「躁」，第二次是「郁」吧。特别是第二次，充分品尝到自己的存在正瓦解崩坏。这种感觉可不想再来一次。

另外第二次的死因，分不出是因为极度恐惧而导致心脏衰竭，还是单纯脖子被吊所以窒息而死。不管哪一种，一个人去救鲁斯贝尔的代价都很大。

不过，在短短三十分钟内就死了两次的昴，也不能说是毫无收获。

算是给将死的昴的伴手礼吧，叙吕厄斯不是亲切地说了吗？

「恐惧的情感在彼此之间震荡高涨……就像是共振吧？」

昴感受到鲁斯贝尔的恐惧，然后昴的恐惧又回传给鲁斯贝尔。这种连锁效应加乘强化彼此的感受，增长为把人逼到死亡的终极恐惧。

从叙吕厄斯的发言和自身精神崩坏的经验来看，昴推测对方的权能是如此。于此同时，也想像得出第一轮在时刻塔广场上所有人整齐划一的疯狂的真相。

就是把愤怒与嫌恶的情感给替换成欢喜和愉悦。而第二轮在塔里，是把鲁斯贝尔感受到的恐惧替换成昴本身的恐惧，最后瓦解了心灵。

也就是说叙吕厄斯，「愤怒」的权能是──

「──随心所欲地玩弄他人的情感吗。真的有够糟的。」

就跟贝特鲁吉乌斯的「不可视之手」一样，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的特殊能力──权能。跟「愤怒」之名相符，是与情感密切相关的邪恶能力。

但是在两次的死亡中能够推测到的也就只有这些。最大的问题在于权能的发动条件尚不明朗──目前丝毫不见能够打破僵局的线索。

当初能打败贝特鲁吉乌斯，可以说是运气加乘下的奇迹。

「怠惰」的权能「不可视之手」，以及身为邪精灵的贝特鲁吉乌斯能够「附身」在其他人身上的王牌，这两者昴都有对抗的手段。

可是对付「附身」的手段姑且不论，自己能够看见「不可视之手」的原因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即便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名为「不可视之天命」──跟「不可视之手」相似的技能，但现在那个谜团依旧是个大哉问。

「因为魔女和『死亡回归』有关联，所以我本来期待魔女教的犯规技对我的身体无效……」

但既然这么明确地受到「愤怒」影响，那就不得不删除那个可能。

现阶段可以推测的，是叙吕厄斯发动权能的条件恐怕是跟她有所接触──光是听到声音或是看到她，可能就意谓著出局。

这种情况下，最能打败叙吕厄斯的方式，就是在她走出时刻塔之前，将她那个怪人连同建筑物一并毁灭。如此一来她就没法施展权能，这也是「死亡回归」后可以锁定叙吕厄斯出现位置的如今能够实行的方案。

现在的话，可以确实打倒叙吕厄斯。──只要对一名男童的牺牲视而不见。

「──怎能容许那种牺牲。我绝不允许。」

会有人妄自尊大地说出那是必要牺牲这种话吧。

虽然牺牲那条性命可以拯救多数人，但对于被牺牲的人来说就等于失去了全世界。无法容许自我牺牲的昴，哪有可能随便就把他人的性命算为数字。──那是神或恶魔才会有的作为，昴可没打算变成那样子的存在。

「救出鲁斯贝尔，打倒叙吕厄斯。两边都得要达成，这就是身为爱蜜莉雅酱的骑士的辛苦之处。」

若是不那么做的话，菜月·昴这个人就没了价值。当然，昴所认识的人们都会温柔地原谅软弱的昴吧。

所以说，他要去做。昴想站到他们里头，想跟她们并肩而立。既然为了贯彻这点就必须这么做的话，那就去做吧。那就是昴的存在方式。

「一个人单挑，结果输得一塌糊涂。我非常清楚战力不够……有谁的力量可以借用呢？」

单纯在战斗力上压倒性地赢过叙吕厄斯，又相信昴的话愿意出手相助，除此之外最好还能对抗叙吕厄斯的权能，这种人是最理想的。

要齐备这些条件，人又在能够于十分钟内赶到时刻塔的地方。哪有可能这么刚好啊，昴正打算一笑置之的时候。

「──啊。」

这时想到了，有一个这么强的人。

在第一轮的广场上，昴遇到了一名男子。他也受到了「愤怒」的权能影响，所以当不了战力。但是──

「──莱因哈鲁特！！」

原本要反省自己想得太美，但这时真的就给昴想起了有这么方便好用的人。

5

虽然不是要替自己说话，但忘记有莱因哈鲁特──之所以会忘记在广场上相遇的拉珍斯与他之间的关联，主要是因为在短时间内「死亡回归」两次之故。

──「死亡」之后，「死亡」前后，以及两次的精神崩溃及其前后。

这三十分钟的体验是昴从未有过的经验，不用说当然是慌了手脚。这次的路线恶毒到连冷静摸索手段的时间都不给，让人忍不住要咂嘴。

因此，昴除了像平常那样全力以赴、四处奔走好推动事态发展以外，别无他法。就连要去拼命说服对方的这一刻也不例外。

「终于找到了，别想逃走！拜托你，现在立刻把莱因哈鲁特叫到这里！事态很紧急啊！」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被那个红毛家伙唠哩唠叨呢！快点给我闪人！」

两人就这样在马路上互相大小声，周围的人们纷纷看过来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快要扭打起来的气氛，让看热闹的人群开始喧哗鼓噪。虽然生气，但现在昴没空理他们。

从「死亡回归」的冲击中重新振作并导出方才结论的昴，快速地将之付诸执行。

跟上一轮一样，让碧翠丝留下来当爱蜜莉雅的护卫，以购物为理由离开公园后，就跑到即将出事的广场上找到拉珍斯，并告知事态紧急。

可惜的是，因为第一印象恶劣，对话根本没有进展。费工夫找到他后就顺势粗鲁地抓住他肩膀，导致谈话失败。虽然昴已经道歉很多次了。

「不管怎样，你先冷静听我说。我不是好玩才这样讲。你不想死的话，现在就立刻联络莱因哈鲁特。」

「啊～？不过就是个臭小子，你以为你杀得了我？根本没必要借用莱因哈鲁特的手，我自己就能撂倒你。」

「啊啊，可恶，你搞不懂状况耶……」

把昴的话视为挑衅的拉珍斯怒火越烧越烈。

原本昴跟拉珍斯的关系就很难说是友好。再加上拉珍斯似乎敌视莱因哈鲁特，所以死都不肯拜托他的样子。

当然，这份坚持跟大罪司教完全不能拿来相提并论，但是昴也有不能坦白状况的理由。──不过既然他坚持到这种地步的话，那也没办法了。

昴压抑住本能的恐惧，手贴自己的胸膛说：

「拉珍斯，这不是玩笑话。我希望你叫莱因哈鲁特来，是因为有个我们处理不了的家伙即将在这为非作歹。」

「处理不了～？讲得这么笼统谁听得懂啊。」

昴的诉说被拉珍斯嗤之以鼻瞧不起。

看他如此，昴低垂眼帘，深呼吸。──内心祈祷疼痛不要到来，然后张开嘴巴说：

「──魔女教的人可能会出现。」

说出口了。昴吐气跟拉珍斯的表情僵硬几乎是同时发生。

说完后，昴低头看自己的胸膛，不过周围没有产生变化。即便告知了一部分透过「死亡回归」而得知的情报，惩罚也没发生。

「没来啊。……混帐，在双重意义上对心脏都很不好。」

抓著自己的胸口，昴因放心和些微焦躁而口出恶言。

──已经有一年没发生「死亡回归」了，不过这段期间只要想提到「死亡回归」这个能力，惩罚就会立刻出现。

特别是有一次，昴下定决心尝试要跟碧翠丝坦承一切的时候，真真切切地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地狱痛苦。

要离开在「圣域」里参加的魔女茶会时──明明伸出那只黑色魔手的当事人「嫉妒魔女」那么乾脆地送自己离开，等昴想跟其他人说的时候，却又彷佛忘了这件事般严厉地执行惩罚。

因此直至现在，昴都没法向碧翠丝和其他人提到「死亡回归」的事。

当然，只要不触发惩罚，能够告诉搭档碧翠丝的昴都尽量传达。只是如果要详述那时候的事会变得很啰唆，所以在此只好先割爱。

不管怎样，重要的在于他得以在未抵触罚则的情况下，告诉拉珍斯魔女教来袭──

「喂，小鬼，你刚刚的话是真的吗？不是乱讲的吧？」

「我叫菜月·昴。你要叫我小鬼到几时啦，拉珍斯。」

压低声音的拉珍斯听了昴的回答后咂嘴。

在这个世界，「嫉妒魔女」和魔女教的名字具有惊天动地的沉重意义。就连拉珍斯都立刻察觉到事态危急而表情大变。

「混蛋昴，你那种话是在哪……啊啊，畜生，真是的。你是杀了魔女教的『怠惰』的人，不可能无凭无据这么说……！」

用手指弹了一下舌环后，拉珍斯自行寻找昴这话的可信度有多少。虽然他的推测跟事实不同，但昴的功绩似乎足以充当他心中对这番话的凭据。

「这里可是大街上喔？还是说会到这个广场？」

「你相信我吗？」

「说不是玩笑话的人是你耶。听好啰？我可不想被那个红毛家伙碎碎念，但是更不想死。懂的话，下次要注意讲话的方式啦。」

跟信任和信赖不同，但拉珍斯意外地下了合理的判断。他的反应让昴用力点头回应。

「好喔！知道了，抱歉。我会好好说明，要来的是魔女教的『愤怒』大罪司教。她会在这个广场的时刻塔顶楼现身，目标是整个广场上的人，而不是针对个人。」

「还真有魔女教毫无节操的作风。可恶，时间呢？」

「大概不到五分钟。所以说你最好现在就叫莱因哈鲁特来。」

「五分钟！？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不早一点讲！」

「所以我不是五分钟前就在拜托你了吗！」

事态急迫到拉珍斯大喊，但在时间方面，昴比他还想骂人。对昴而言，可以的话他才不想冒这种风险。

「好了！看什么热闹！快点滚开，你们这群瞎起哄的！」

拉珍斯知道了事情的轻重缓急后，凶狠地朝著包围两人看他们吵架的人们吼叫，然后右手朝天高举。

「要是什么都没发生，要知道在街上施放魔法违反了都市法。到时你也要低头负责喔。」

「那我责无旁贷绝对认错，有必要的话我还愿意亲对方的鞋子咧。」

「我说你啊，真的是骑士吗！？」

被昴的回覆吓到，下一秒就有一道红色光芒从拉珍斯的手掌射向天空。红光在空中扩散，缩小，看起来就像便宜的烟火一样闪烁。

老实说，效果比期待的还要让人气馁，不过只要能召来英雄就够了。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能跟阿珍为了同一个目的而合作……」

想要相信这份感慨是做了正确选择的预兆。接下来只要莱因哈鲁特赶到，状况应该就会有大幅变动。

──而这莫名的安心感，让昴忘了理所当然的问题。

距今十五分钟前──在第二次的轮回不是就想过一次了吗？

「────」

广场上的众人仰望天空的红光，惊讶之声此起彼落。

于是──

「──唉呀。天空那边有一颗火球。多漂亮的光辉啊。谢谢。」

听到外头的骚动，当然也就促使绷带怪人现身了。

6

出现在白色塔顶的叙吕厄斯，一看就能看出她心情大好。虽然表情被绷带遮蔽看不见，但雀跃的声音里头洋溢著感情。

叙吕厄斯享受完飘在蓝天的红色魔法光辉后，大力鼓掌。

「好！各位请看过来，对不起喔。大家早──！」

响亮得不寻常的鼓掌声响起，拉珍斯释放的魔法──原本看著戈亚的群众反射性地看向叙吕厄斯。

「不行！不可以看！！」

唯恐权能的发动条件被满足，昴警告众人。

然而却无人遵从他的警告撇开视线。这是当然的。因为就连昴本人在第一轮和叙吕厄斯有过目光交集后，就产生了跟大家一样的感觉。

──怪人是直接向本能倾诉。说著，这种冲动是让人无法背过眼的。

「唉呀。比我想的还要快安静下来呢。一定都多亏了我出来之前吸引大家注意力的那两人吧。谢谢。鼓掌～！」

嘴巴说著鼓掌的叙吕厄斯，用缠绕著链条的双手比向昴和拉珍斯。

在稀落的掌声中，昴边忍受冲上脊梁的寒意，边拼命撇开脸试图逃离权能的影响。可惜，恐怕已经太迟了。

为什么呢？因为现阶段昴已经无法堵住自己的耳朵。

叙吕厄斯发动权能的条件，昴推测是目视或是耳听。所以若是一开始不要看她并塞住耳朵的话，应该就能应付──可是有必要塞住耳朵吗？毕竟叙吕厄斯的声音是如此令人心旷神怡。

「──啊。」

回过神，昴已经把原本转向旁边的脸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凝视著叙吕厄斯。

叙吕厄斯也察觉到昴仰望自己而开心地摇晃身体。链条前端的钩爪摩擦地板，发出金属声响，逐渐瓦解昴的心灵之壁。

「好！在所有人看向我之前，花了十九秒。对不起喔，不过我好高兴。而且总觉得超乎期待，有非常非～常想我的人。好啦，那么，得先自我介绍才行。」

在一片静默仰望自己的视线漩涡中，叙吕厄斯礼貌地低头。

接著扭动脖子，用唯一露出的左眼睥睨广场，说：

「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掌管『愤怒』的──叙吕厄斯·罗曼尼康帝。」

这恐怖的名号，原本应该被众人视为厌恶与恐惧的象徵、忌讳的存在。

可是群众却像听见亲昵的邻居名字似地接受了她的声明。而叙吕厄斯也平静接受，微笑点头有如慈母。

「呵呵，谢谢。这样子占用大家的宝贵时间，对不起喔。不过，马上就会结束了，还请放心。」

宛如母亲在寝室里温柔讲著绘本故事给孩子听，叙吕厄斯的声音让人心融化。

好想再多听一点她的声音。这种冲动支配了群众──

「──这样啊。看样子我也早点结束比较好啰。」

接下来的声音，比叙吕厄斯虚构的亲昵还要柔和深沉，沁染广场上的众人身心，动摇群众的感情。

「────」

叙吕厄斯睁大眼睛，包含昴在内的所有人视线全都投向广场旁边。

视线尽头是广场后方的水道。在水流平稳的水道上，有个以惊人速度逆流而上的东西正激起水花。

宛如燃烧的美丽红色烈焰。

有著彷佛壮阔蓝天的清澈双眼。

外貌英挺到让所有人都会看到出神。

──将所有人心中描绘出的英雄具现化的存在。

「为了抄近路而花了点时间。对不起慢到了。」

英雄为自己不是花五秒，而是花了三十秒才赶来一事道歉。

说是抄近路，可是那根本不算路──不，做出从水面上跑过来这等绝技的「剑圣」站到广场上，然后凝视伫立在时刻塔上的「愤怒」后叹气。

「剑圣」──莱因哈鲁特眯起蓝色眼睛，喃喃道。

「原来如此，我懂把我叫来这里的原因了。很正确的判断，拉珍斯。还是说叫我来的人是你呢，昴。」

莱因哈鲁特悠然走近，轻拍昴和拉珍斯的肩膀。顿时，原本僵硬到无法自由活动的身体获得解放。

「莱、莱因哈鲁特……？」

「没错，是我。状况似乎很糟糕呢。──那是大罪司教吧。」

莱因哈鲁特朝著声音发抖的昴用力点头，湛蓝的双眸里有著明确的警戒。因为只稍一眼他就看穿了叙吕厄斯的危险性。

对他理解之迅速吞口口水，昴点头结结巴巴道：

「那家伙……那家伙拥有洗脑他人的能力。现在还好，可是听到她的声音、跟她四目交接的话，又会发作。」

「不，不只是声音和样子。似乎是在认知到她的存在时就会受到影响了。我可能也没法保持平静太久。」

「骗人的吧，连你也……！？」

莱因哈鲁特的示弱让昴震撼到说不出话。

原本毫无根据地认为莱因哈鲁特不会有问题，但要是连他也受到叙吕厄斯的权能影响，那这个战术根本就没法成立。

而在两人交谈期间，叙吕厄斯也有所反应。绷带怪人用蓝紫色瞳孔注视莱因哈鲁特。

「莫非，该不会，红发的你就是赫赫有名的『剑圣』先生？」

「如你所言，我是被任命为『剑圣』的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很遗憾的是，我自认为我还配不上这个称号。」

莱因哈鲁特堂堂正正地肯定叙吕厄斯的问话。面对出现在现场、地表最强的存在，叙吕厄斯别说是畏惧了，还嗤之以鼻。

她嘲笑，扭动身子。怪人刺耳高亢的笑声响彻都市空中。

「啊哈！啊哈！啊哈哈！啊啊，多棒的事啊！你竟然会亲自过来，今天日子真好！你是这个国家人尽皆知、最棒的骑士！所有人都爱你，你也爱著大家！你就是希望的体现，『爱』的传道者！」

「是这样吗？」

叙吕厄斯剧烈摆动身体，雀跃欢愉到狂喜乱舞。而另一方面，莱因哈鲁特就算不看怪人，也能和喋喋不休的叙吕厄斯对话。

面对能用沟通来传播疯狂的对手，这样做未免太过轻率。

「等、等一下，莱因哈鲁特……一直跟她讲话会很危险。应该很危险。我本来认为会有危险。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

「……确实如此。我个人姑且不论，这事不该拖太久。」

「莱因哈鲁特？」

「──我被呼唤的本意：收拾问题。」

往前踏出一步的莱因哈鲁特丢下这句话，就轻轻弯曲膝盖然后跳跃。

动作轻巧得像是要跨过眼前的水洼──但是却产生宛如爆炸气浪的余波，传到地面的振动与冲击让周围的人屏息。

留下惊讶，莱因哈鲁特将爆发力转为上升力道。

「唔呵呵呵！啊啊，整个超出规格呢──！」

「剑圣」由下往上的踢击，叙吕厄斯只是双臂交叉承受，接著身体就轻盈往白塔正上方的天空飞了出去。

「……喂、喂、喂。」

──接下来发生的事，该说是空战吗？

以一个跳跃就攻击到站在高处的叙吕厄斯，紧接著脚尖朝时刻塔的边缘一蹬，就飞上天空追上对手。

「呵呵呵！啊啊，压倒性的战力！」

面对再度逼近的英雄，叙吕厄斯欢喜地颤抖声音、挥舞手脚，钩爪链条发出近似呻吟的声响破风飞出，毫不留情地朝莱因哈鲁特张牙舞爪。

钩爪可以轻易贯穿人体，链条能够化为比外观还要凶恶的凶器粉碎骨头。驰骋空中的链条连续发出声响，谱成破坏与暴力的协奏曲冲向「剑圣」。

在空中都还能自在操控链条的叙吕厄斯本事极高。毫无疑问的，叙吕厄斯的战斗力也是超越常人。这点任谁都能一目了然。

──因此，后面发生的光景任谁都瞠目结舌。

「链条吗，很麻烦呢。」

正面对上撇开声响攻过来的凶暴链条，「剑圣」皱起眉。

然后，蹙眉「剑圣」的应对令观众愕然失声。

「呵呵呵！」

叙吕厄斯大笑。分不清她是发自内心还是迫不得已这么笑。

不过，就算不是叙吕厄斯也只能发笑了吧。

面对犹如暴风雨猛烈接连攻来的链条，莱因哈鲁特却没有拔出腰部的佩剑。

──若以前听过的话是真的，那把剑不是他不拔，而是拔不出来。莱因哈鲁特带著的圣剑，除了面对与之相称的对手以外，是拔不出来的。

因此，他现在等于是空手面对叙吕厄斯。这样的状况就算是莱因哈鲁特也势必会遭遇苦战──会这样想的人，就代表不了解他。

「────」

疯狂猛攻的链条发出高亢声响，纷纷被弹开。

冲击波和火花四射的光景，激烈到让地面的人们还以为自己看到了闪电。

能办到这点，是因为莱因哈鲁特的脚上功夫超越人智。

他用鞋底承受链条的第一下攻击，接著旋转脚踝缠住链条，顿时脚尖就有了武器，接二连三地踢落后续的攻击。

不到一秒的攻防，肉眼追得上莱因哈鲁特超乎常规之行动的，就只有几名身手了得的习武者。但就连他们都放弃理解才刚了解到的光景。

下一秒，袭向群众的是大笑的冲动。笑到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使不上力。幸好他是同伴。要是敌对势力，现在就是膝盖和膀胱要虚脱了。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呵呵呵呵！」

不是跟大家一样因为放心而发笑的叙吕厄斯，也还在大笑。

怪人双臂的链条，其中一条已经被莱因哈鲁特的脚抢走。叙吕厄斯乱挥左手的链条，却怎么也打不中英雄，攻击都随著火花被弹开。

炸开的火花气势磅礡，蓝天像是被烧成炽白。但是在天空烧焦之前，怪人终于进入「剑圣」的攻击范围内。

「没想到你能做到这种地步！你未免太强啦！」

「你的身手也不赖呀。可惜用在做坏事上，真的叫人遗憾。」

两道身影交错的瞬间，交谈的双方同时使出浑身一击。

莱因哈鲁特抽回右脚，相对的左手并拢使出手刀。叙吕厄斯没有迎击，而是像要破空般将金属链条由上往下挥。

──坚固的钢链被手刀切断的景象，著实令人感动。

昴想起以前看人表演过用卫生筷纸袋斩断卫生筷的技艺。莱因哈鲁特的话不用说，单用纸就能斩断钢剑吧。

会这样相信，是因为莱因哈鲁特的手刀有著斩击的本质以及力与美。

一半被手刀斩断而旋转的链条击碎时刻塔的墙壁，飞进里头。看到烟雾和瓦砾即将掉下广场，昴才终于回过神。

「笨蛋，现在可不是看呆的时候。既然莱因哈鲁特压制住那家伙……！」

现在叙吕厄斯没有在看被囚禁在时刻塔内的男童。

为了挥别自己发呆的丑态，昴穿过人群缝隙冲进塔里。必须解救人质鲁斯贝尔，好完全无后顾之忧。

免得怪人拿人质当要胁，害得莱因哈鲁特陷入窘境。

时刻塔内部昏暗，空气冰冷。即便在里头也能听见外面两位超人激战的声响。昴不理睬外头的状况，一口气冲上长长的螺旋阶梯。

「鲁斯贝尔！」

「嗯～！嗯嗯──！」

在最上层、检查用的窗户旁边找到了被链条捆绑的男童。抱起啜泣的鲁斯贝尔，但他却拼命地摇头。

昴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青梅竹马，所以自愿捆绑自己乖乖待在这里。

「用不著担心，我是你的同伴，那个绷带怪人是敌人。那家伙现在正在外头和正义的伙伴战斗到分身乏术，所以我要趁机把你带离这里。」

耐著性子对挣扎的男童这样说，不久就感到鲁斯贝尔的抵抗减弱。男童的双眼不再恐惧，而是恢复理性，昴朝著他点头。

「你等著。我现在就帮你把链条解开。」

抚摸耍任性的男童的脑袋，昴慎重地解开五花大绑的链条。从肩膀到脚踝，卸下充当嘴套的链条后，鲁斯贝尔总算是面露安心。

「好，都弄掉了。你自己站得起来吗？不行的话我背你。」

「我、我没、没事……谢、谢谢你……！」

鲁斯贝尔用发抖的双脚站起来，坚强地向昴道谢。虽然泪水又把脸弄脏，不过不管重复几次轮回，他的勇气都是货真价实的，所以值得尊敬。

点头尊重男童的意志，昴的注意力朝向还在酣战的塔外，说：

「一个弄不好，这座塔会垮掉。赶紧出去吧。有受伤吗？」

「左手，刚刚有一点……」

鲁斯贝尔皱著脸，把左手举给昴看。

少年的左腕有著像被蛇缠过一样的黑色瘀青和撕裂伤。湿漉漉的染血伤口让昴痛苦地扭曲脸颊。

「那家伙，竟然伤害你这样的小孩子。光是捆人还不够吗。」

「不是，不对喔。这个伤是刚刚突然……被绑著的时候突然痛的。」

「突然？」

被绑著的时候突然痛的？鲁斯贝尔这话让昴皱眉。

仔细想想，方才鲁斯贝尔从肩膀到脚踝全都被绑紧紧。被捆绑之前不知道，但是被绑住之后照理来说应该伤不到手才对。

──这道伤所造成的矛盾，产生了讨厌的预感，扰乱昴的心头。

「……走吧。总而言之，不能继续待在这。」

牵住鲁斯贝尔没有受伤的右手，昴这次冲下螺旋阶梯。一鼓作气跑到最底层后，两人直接就这么出到塔外。

然后就在两人冲出塔的那一刻，广场上的光景是──

「────」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是期望处死被逼到走投无路之怪人的群众吶喊。

人们个个眼布血丝、龇牙咧嘴，朝著这个让人感到不快又厌恶，以及生理上产生排斥和拒绝反应的怪人表达出同仇敌忾心，将所有的负面情感升华为终极的杀意。

──综合以上感受，人们称之为「愤怒」。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互不相识的人们肩并肩，为了同一个目的而大喊。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想要了结困难的心情，人类在不寻常之中被激出的善恶面。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在极限状态下的团结，心灵直接纯粹地合而为一，那正是──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这种合而为一的状况，就是『爱』吧？既然如此，不觉得这正是『爱』所诞生出的理想境界吗？」

在根本就是地狱光景的杀意漩涡中，叙吕厄斯的声音却带著陶醉。

背靠著时刻塔站在地上的怪人被英雄逼到绝境。而围住他们的群众高声喊出杀死怪人的期望，背负这意志的「剑圣」则具有力量与信念。

昴在塔里的时候，外头的攻防战已经进展到叙吕厄斯失去了左手的链条。虽然双方都陷入空手战斗的状况，但在这对等立场上没人认为她赢得了莱因哈鲁特。

一筹莫展，束手无策。──然而叙吕厄斯的态度不变，仍然在笑。

「最后有什么遗言？」

「谢谢你的贴心，对不起喔。那么，就给你一个忠告。其他的大罪司教不会像我这么老实，当你在问他们遗言的时候肯定会惨遭毒手的。」

「──我会铭记在心的。」

面对莱因哈鲁特的慈悲，叙吕厄斯只丢下毫无恶意的挑衅话语。「剑圣」真挚地接受她的建议，架起手刀准备处决怪人。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群众的热情更上一层楼，叙吕厄斯的性命犹如风中残烛。

然而站在塔的入口处的昴，却无法忽视涌上胸口的恶寒。

原因是什么？又意味著什么？拼命地找却表达不出来。只知道现在开口的话，那个不清晰的感觉会化为违反意志的话语跑出来。

「互相了解，互相礼让，互相认同，互相包容，然后合而为一，正是『爱』该有的真实型态。」

撇开焦躁的昴不谈，叙吕厄斯道出强加于人的论点。

乍听之下似乎是正确的，但考虑到叙吕厄斯的认知方式，就会丕变为人格缺陷者的恐怖理论。无法矫正的扭曲方是那些家伙的本质。

莱因哈鲁特似乎也做出了跟昴一样的判断。

没有必要让她多说了，莱因哈鲁特往前走一步。面前的叙吕厄斯大笑，手伸向天空。下一秒，从袍子里的袖子弹射出链条──袖里机关发射出的链条一头陷进塔的墙壁里，另一头一口气将怪人的身体卷住，并拉了上去。

顾不得形象的逃跑，但莱因哈鲁特动得比风还快。

石板上留下鞋印，红色火焰逼近逃向空中的怪人。抡起的手刀足以匹敌一击必杀的圣剑或魔剑──在碰到的那瞬间，叙吕厄斯保证送命。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群众吶喊，要求达成这期望。

无从挽救的恐惧就著惊人的力道窜上昴的背脊。

「莱因哈鲁特！！」

昴顺从冲动，呼喊英雄的名字。

接著顺势大喊：

「──杀了她！！」

──手刀划过。

画出白色轨迹后，叙吕厄斯的身体从左肩到右腋下被一分为二。

手刀太过锋利，使得肉体有好几秒都没发现自己被斩断。当终于意识到时，已经是伤口喷出鲜血，被斜切成两半的下半身下坠时。

「……啊啊，好温柔的世界。」

叙吕厄斯喃喃说些奇怪的话，但身体已经分成上下两截，内脏四散。

被链条卷住的上半身边洒落鲜血和肠子边往空中飞，被丢下的下半身则是血如泉涌倒在广场上。

任谁都不忍卒睹这副惨状，却活生生发生在眼前。可是，却没有人撇开眼。

别说撇开眼了。

「……怎么会？」

转过头，莱因哈鲁特愣在原地，发出惊愕之声。

昴看到他蓝色的双眼因混乱和后悔而动摇，端正的脸庞做出绝望的神色。

──昴最后就只看到这里。

「────」

昴和群众，全都被切成两半，躺在化为血海的广场中。

都是从左肩到右腋下，每个人都裸陈被鲜明斩断的伤口。

喷出鲜血和内脏，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昴意识逐渐消失。

只在消失前有感觉到。

跟昴一样被一刀两断的男童，一直与昴相握的小小右手微微使力──昴的左手传来像在求救的触感。

他想，自己似乎感觉到了。

7

「听歌之后是畅谈，菜月先生请先提前去准备零嘴如何？一定要准备甜的点心，到时心情雀跃，彼此的距离就会拉近喔？」

「──呃！」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死了！很痛耶，昴！」

眨眼之后，被耳边的声音给吓到缩肩膀，昴剧烈动摇。

同时，在意识切换之前──想要用力回应左手的触感，所以用上了足以捏爆凛果的握力，紧握碧翠丝的小手。

突如其来的暴行让碧翠丝泪汪汪地狠踢他的小腿。微弱的痛楚让昴回过神来，放开碧翠丝的手往后退。

「您、您、您、您是打算怎样？突然就想破坏幼女大人的手……这么可爱的手手很可怜耶。就交由我来舔吧，哈嘶哈嘶。」

「用不著多管闲事！不要突然用那么讨厌的感觉凑过来啦！」

疼痛的手要被拿来蹭脸，碧翠丝连忙挥开莉莉安娜的手躲到昴身后。方才的暴行并没有减损昴与碧翠丝之间的信赖。

但是，现在却没有心思为此松一口气。

「昴，没事吧？你突然就脸色惨白耶。」

「爱、爱蜜莉雅酱……」

马上靠过来的爱蜜莉雅担心地用手贴在昴的脸颊上。边缘镶嵌长睫毛的蓝紫色双眼映照出自己，让昴叹气。

看样子，自己又回来了。

「────」

摸摸自己的肩膀和腋下，确认刚刚断成两截的地方平安无事。

腹部被切开，脑袋碎烂掉，这些凄惨死法自己都经历过，不过这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被砍死。「死亡」的瞬间与其说疼痛，惊讶和失去感比较大。

不过会有这么大的失落感，原因不单是这样──

「体内的感觉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是第一次……不，是第二次吗。」

当脑袋理解了继承自轮回的记忆后，「死亡」后来居上寻求昴的认知。

然后回顾方才发生的事，昴这次充分掌握了是什么让自己走向绝路。

「可是，那样是犯规吧……」

──这次昴的死法，就跟叙吕厄斯的死法如出一辙。

亦即，昴和叙吕厄斯死于同样的方式。多亏了这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事实，在第一轮回的死法，于鲁斯贝尔被扔下塔后的死亡也获得了说明。

看到摔死的鲁斯贝尔后，包括昴在内的所有人都一起「被摔死」了。亦即叙吕厄斯的权能不单是让情感共鸣，连肉体都能共振到同步化。

要形容的话，「洗脑」是不够用的。是连灵魂都污染，一齐带上黄泉路的「洗魂」。

「该怎么办才好……？」

因为莱因哈鲁特加入，所以打倒叙吕厄斯的目的确实实现了。但是代价却是广场上的众人性命，这样昴的行动就毫无意义了。

交给莱因哈鲁特解决的这个选项，乍看正确，但其实是错误的。

「昴……」

「──啊。」

一脸严肃在沉思的昴，惹来爱蜜莉雅她们的不安。不管是让她们不安还是让她们察觉到魔女教的存在，都是现在想避开的情况。

一这么想，昴连忙重新粉饰表情。

「啊，嗯，唉呀～没什么啦。我只是，稍微那个……对！早上吃的大好烧突然涌上来，恶心到让我想吐。」

「啊～我懂。我也常以为是打嗝结果就呕吐了，或者以为是放屁结果就……」

「后面不用说了。你好歹是女生，后面的事绝对不要说出口。」

莉莉安娜开朗地让话题朝骯脏的方向走，制止她后，昴对著爱蜜莉雅笑。那微笑让爱蜜莉雅颤抖嘴唇，说：

「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我就相信你。……是特例喔？」

「嗯，谢谢。……那么，我就去执行一下莉莉安娜的提议吧。爱蜜莉雅酱就在这边享受歌曲啰。」

利用爱蜜莉雅的贴心，昴夸张地行礼，接著自然地牵起一直躲在背后的碧翠丝的手。

「碧翠丝，你也跟我一块去买东西。让我们一起亲热地去采购吧。」

「干、干嘛突然讲这种话──没事，知道了。」

碧翠丝立刻脸红「傲」起来，但看到昴的表情后就转为「娇」。──因为察觉到昴的求救视线，所以理解到有内情。

「爱蜜莉雅酱。──我们去去就回。」

「──。嗯。」

带著碧翠丝离开公园的昴，直到最后都还在关心爱蜜莉雅。

放著她一个人让昴非常不安。但是为了在接下来的死胡同里开辟出新路，除了借用碧翠丝的力量之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了。

身在看不见出口的黑暗中，昴协同伙伴一块奔驰。

「──呼嗯。」

──丝毫不觉红衣女子用别有深意的目光，凝视著他们的背影。

第十七卷 第二章『冰炎之结果』

1

「所以？差不多可以说明发生什么事了吧。」

牵著手离开公园，算准爱蜜莉雅她们看不见自己后，碧翠丝边放慢脚步边这么说。

「抱歉。」而面对意欲停下脚步慢慢谈的碧翠丝，昴却是拉著她的手，催促她继续前进。

「昴？」

「可以的话，我也很希望在没人的地方好好跟你讲。想跟你说的话堆积如山，可是现在没时间让我这么做。──剩不到十五分钟了。」

「……知道了。就边走边说吧。」

看到昴的侧脸洋溢著焦躁，碧翠丝没有反驳，而是遵从。

幸好伙伴懂事又听话。被她的器量拯救，昴快步走向广场，同时试著说明尚未整理清晰的思绪。

「我们现在要去的广场上，将会出现魔女教的人。我们必须在那边收拾掉她。」

「──。魔女教。」

感觉到碧翠丝倒抽一口气，昴谨慎地挑选词汇。

困难之处在于传达情报时不能触动「死亡回归」的规则和惩罚。若是透漏的内容跟和拉珍斯说的一样，那讲给碧翠丝听也不成问题。──但之所以不能这样说死，在于束缚昴的魔女诅咒有很麻烦的地方。

漆黑魔手会妨碍昴分享透过「死亡回归」所掌握的情报，而且不单是根据昴所说的内容，还会根据说话对象来决定惩罚的轻重。

说到底，能够传达的情报深度取决于「魔女」的看法。

不然的话，当初怎么会发生试图摊开秘密，却害得爱蜜莉雅的心脏被捏烂的情况发生呢。自己可不想再有那种心情了。

被痛苦折磨的若是自己的话倒还好。虽然会怕，但不至于无法忍耐。──只要那只手不是伸向自己以外的人就好。

「魔女」会对昴手下留情，但对其他人却毫无慈悲。

「──用不著一脸担心的样子。」

「碧翠丝……」

「昴没办法说自己是在哪知道这情报的……。不过，并不是毫无根据。只要是昴说的，那就是贝蒂相信的根据。」

碧翠丝温柔地回握牵著的手，大方微笑。昴睁大眼珠，说：

「……哎哟，真是的。真的是被你救了呢。」

让窝囊的昴知道自己并非独自一人，真的要感谢这个绝佳伙伴。

「哼哼～那当然。好了，能说的就说吧。」

「好喔。是说，首先会出现的，是大罪司教『愤怒』……她是个变态。」

「──。假如认为那是必须优先传达的情报，那贝蒂蛮后悔刚刚那样讲。」

「我是在找哪些事可以透漏啦。总而言之，职称和变态这两样不会触动惩罚。再来是那家伙的能力……似乎是能让大家的情感或是感觉共享。」

「让大家的情感和感觉，共享？」

听了昴的说明，碧翠丝歪起脑袋，圆溜溜的眼珠带著不解。

这也难怪。即便是亲身体验过的昴，也还对那莫名其妙的能力感到不解。

「……不懂感情被共享，为何会变成威胁？」

「简单来说，会变得越来越不把危险当危险。感情失控后，人类就会无法对眼前的状况做出正确的判断和行动。……对此我有痛切所感。」

哭喊不想死、求大家救自己的男童，被群众高举双手欢呼。

要是俯瞰那种地狱景象，理应会觉得毛骨悚然吧。然而该恐惧的时候，置身在地狱内的人们却误以为自己身在天堂。

「……共享情感方面，贝蒂知道了。那么，共享感觉呢？」

「就是对方痛的话自己也会痛。大罪司教的脑袋落地，看到的人头也会跟著落地。……根本只能认输了吧？」

由自己重新说出口，就不得不为那个麻烦的权能感到气馁。

杀死敌人的话，自己也会死。──极端一点来讲，还不曾遇过这么让人犹豫能不能下手杀害的能力。因为有「死亡回归」所以可以事先找人商量拟定对策，但是费心劳力打倒敌人，最后却带所有人一同上路，谁能忍受这种事发生。

「说来丢脸，我根本想不到怎么解决。所以说，想借用你的智慧和力量。」

「……嗯，这很正常。不如说，拜托贝蒂是天经地义的事。」

「对啊。……虽然还有叫莱因哈鲁特来这张鬼牌。」

理解到状况有多急迫的碧翠丝想要驱除昴的不安，而昴则对她表明，唯一带来光明的存在是莱因哈鲁特。

「若是莱因哈鲁特，不管敌人是谁都不用担心会输。可是问题在于，当莱因哈鲁特杀死大罪司教的时候，周围的其他人也全都会用同样的死法共赴黄泉。」

那就是昴在上一轮的死法。

既然如此，那只好活捉了。有想过这个办法，但没法对莱因哈鲁特细述此战术，而且不能除却叙吕厄斯「昏厥」时大家也跟著「被昏厥」。要是一个弄不好，王国有可能被「洗魂」这个可怕权能给灭亡。

昴烦恼该如何运用莱因哈鲁特时，碧翠丝举起她的小手。

「昴，其实有件必须说的坏消息。」

「……真的假的。状况已经很糟了，不是很想知道耶。」

「贝蒂知道，可是还是得跟昴说。……要是跟莱因哈鲁特一起站在战场上，贝蒂会变成一个纯粹的可爱女生喔。」

「啥？」

碧翠丝突然的宣告，让昴愕然圆睁双眼。

「变成一个纯粹的可爱女生？你的意思是那家伙帅到让你无法招架吗？」

「贝蒂是在说正经事。……跟体质有关。莱因哈鲁特是这个世界的异质顶点。只要有他在，周围的玛那都会盲目地遵从他。而在那个中心点面前，魔法使者和精灵都无法保持平常心。」

「怎、怎么会这样？这种事……」

有可能吗？想这么说的昴想起昨天在「水之羽衣亭」的事。

与莱因哈鲁特久别重逢后，碧翠丝显得格外警戒他。若理由是出自于莱因哈鲁特的异常体质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既然是莱因哈鲁特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那贝蒂就会乖乖地当个纯粹的可爱淑女。不过，要是莱因哈鲁特一个人也解决不了的话……」

「碧翠子却没法施展身手，所以无法构成选项吧。」

天大的障碍，想不到会有抵销魔法的能力。

虽说这很有莱茵哈鲁特的犯规风格，但现在却形成了极大的缺点。

「不妙……别说解决，根本是增加无路可走的选项嘛。」

这不是谁的错，是昴的手牌互相抵触。

爱蜜莉雅，碧翠丝，还有莱因哈鲁特。──虽然每一张都是强大的牌，但因为彼此的立场、特性以及敌人的权能，在在都妨碍了他们发挥能力。

他们的个别力量不输他人。无法灵活运用是昴的问题。

这样下去，又要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再度与那怪人相遇──

「──昴该不会想不到方案吧？」

因此，眼看即将抵达广场时听到碧翠丝这么说，昴不禁觉得这是恩赐。

「莫非你有想到什么好主意！？」

「终究只是可能性啦。不过，如果大罪司教的能力跟昴说的一样，那有个魔法的效果跟那很像。就是高等魔法『尼库特』。」

「尼库特！给你这样一提醒，效果确实跟『愤怒』的权能很接近！」

昴讶异到喉头发出怪声，碧翠丝边摆动竖起的食指边点头道：

「原本，尼库特的好处就在于能和没法通上话的伙伴沟通。可是那种权能的使用方法……根本亵渎了魔法。不可原谅。」

以魔法自豪的碧翠丝对叙吕厄斯将能力用在坏的方面感到不开心。

其实，以前昴曾仰赖过「尼库特」。虽然不情愿，但为了和由里乌斯并肩作战而不得不使用。当时想要对抗贝特鲁吉乌斯的「不可视之手」，就必须让由里乌斯共享昴的视野。因为只有昴看得见那些不可视魔手。

那才是正确的尼库特用法──才不是像诅咒那样用来束缚人。

「而且，尼库特也不是谁都适用的魔法。要同步化的话，最低限度的条件是双方彼此信赖。大罪司教的权能却很明显地无视此要素。」

「硬是把大家联系在一起的权能啊。不过最重要的……」

「应对方法，是吧。──讲白一点就是，轮到『纱幕』出场了。」

「纱幕先生要出场啦！还是一样万能到爆啊！」

听了碧翠丝的说明，昴忍不住握拳喝采。

名为纱幕的魔法，一直以来对昴来说都非常重要。痛苦的时候，难受的时候，危险的时候，伤脑筋的时候，纱幕都跟昴相伴。

在和碧翠丝缔结契约之前，要说能够帮助软弱无力的昴的，顶多只有雷姆、帕特拉修和纱幕先生也不为过。

昴本身的门破损，导致现在无法使用魔法，所以原本以为已经跟纱幕无缘──但没想到纱幕竟然还能再出来解救昴。

「这样啊，纱幕啊……纱幕的话，一定可以解决一切……！」

「明明是使用时机少到可怜的初阶魔法，昴却对它信任到无与伦比的地步，真是匪夷所思……」

「慢著！就算是碧翠子你，也不准说纱幕的坏话……！」

「到底是什么让昴说到这种地步啊……」

碧翠丝叹气，手指指向昴大声喷气的鼻子。

「纱幕的效果，就是强行让被施术对象的意识与世界分离。效果强度端看术师的能耐，不过由贝蒂来动手的话任谁都无法挡啦。」

「也就是说？」

「敌方造成的影响范围内的人类，全都一网打尽用纱幕包起来就行。既然对方是强制让人共享理解力和感受，那贝蒂和昴就强加茫然不解盖过就好。」

「光听字面的意思就觉得非常糟糕……不过确实如此！」

以道理来说，这样的解决方法是成立的，昴拍打大腿表达理解。提出这个完全没有遗漏昴的担忧和希望，做出满分解答的人──碧翠丝也自傲地挺起平坦胸膛。

「好，可行！只要能让那个能力无效化，那我们就有胜算。再来是……是什么？」

「在不靠莱因哈鲁特的情况下，干掉大罪司教就行。」

「────」

碧翠丝简明扼要的结论，让昴静默。

「事先声明，贝蒂负责施展纱幕，而负责和敌人战斗的家伙，贝蒂也必须在他打倒敌人的瞬间施加纱幕。所以贝蒂自己没法上场作战。」

「是呢。……糟糕，结果又回到一开头了。」

都到这地步，又回到第一道关卡──战力不足。

没有碧翠丝做后援的昴，就算防御了「洗魂」也没法战胜叙吕厄斯。勤加练习的鞭子不管用这点也默默让人感到受伤。

「到那时候，跟广场上的那些人讲……不，就算说了也不见得有人理。大家全都是素昧平生的人，顶多只有拉珍斯会听吧。」

位于时刻塔广场上的人里头，有几个看起来似乎能够战斗。但是如何进展到请求他们协助，却是一大难题。

「基本上，我连他们的实力都不晓得，要怎么说服他们咧。得再努力想一下……」

「──既然如此，我的实力你知道，又愿意听你说话，所以这边不就轮到我出场了吗？」

「──咦！？」

银铃嗓音在剎那间打碎昴的思绪。

耳熟不已的声音让昴和碧翠丝惊讶回头。一位银发美少女就手插著腰站在两人身后。

不应该在这的少女，让昴倒抽一口气，嘴唇颤抖。

「爱、爱蜜莉雅酱？你怎么会在这……」

「想说你样子怪怪的，果然是隐瞒重大事情不说。我认为遇到重要事情就把我撇除在外是昴的坏习惯。」

口气像在骂做错事的小孩，爱蜜莉雅瞪著昴。而她的出现让昴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不是叫你待在公园吗。真是不乖的孩子。」

碧翠丝代替愕然失声的昴，仰望爱蜜莉雅这么说。听了之后，爱蜜莉雅回答：

「对不起喔。其实我本来也想待在公园的。不过，普莉希拉说了我一顿。」

「那个红色姑娘？」

「她说，要是现在不去追昴的话，我说不定会后悔。我本来想说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回公园去……不过听到你们两个一直在讲严肃的话题，我当然不能回去啰。」

推动爱蜜莉雅离开的元凶是普莉希拉的鸡婆，让昴很想诅咒她。

状况真的是很混乱。不凑巧的情况简直是算准了才发生。拜此之赐，造就了昴最想避免的情况发生。

「爱蜜莉雅，你想帮忙的心情让我很高兴。虽然高兴，但是，我希望你接下来……」

「魔女教会出现吧？我刚刚都听到了。……就算你叫我回去，我也不会回去的。事关魔女教，我可不能置身事外。」

「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不听劝。试图改变她的想法的昴忍不住大声起来。

昴并不是毫无根据地想要疏远爱蜜莉雅。如果对手不是魔女教，他会毫不吝惜地请求爱蜜莉雅帮助。

然而对手是魔女教的人就不行。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总之就是不可以。

可是，面对昴的诉求，爱蜜莉雅用真挚的目光回视。

「就算装生气也没用。因为被骂而安分，只限于在我做坏事的时候。现在不懂是非的不是我，是你。」

「呜……」

被蓝紫色双眼笔直凝视，昴的气势被用力挫折。

不仅如此，爱蜜莉雅对语塞的昴所说的话，灌注了真心诚意。

「我知道昴那样是想保护我。可是，明知道你又要受伤却要我视而不见，这我办不到。昴战斗的时候，我也要战斗。既然昴想要守护别人，那我也会帮忙。就像昴保护我那样……」

「────」

「我也想保护昴。毕竟，昴现在也是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不该屈服的心，却因爱蜜莉雅的诉说而差点屈服。

为了让她远离危险，昴必须激发自己的勇气，用钢铁之心来迎战所有困难。

即便如此，昴现在却很害怕。非常恐惧和畏缩。

──因为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就殒命三次。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死亡，即便在菜月·昴的死亡经验值当中也是未曾有过的事。

说到底，习惯「死亡」，本身就是永不可能的事。

「死亡」永远都很可怕，不曾习惯，也没办法习惯。

丧失性命就意谓著未来被断绝。生存方式被否定，存在被践踏，灵魂被凌辱。性命被夺就是这些意思。

昴一直品尝到这些，一直抱著不想死的心情走到现在。

菜月·昴不管过多久，都没法克服这项弱点。

「……昴，放弃比较好喔。」

昴没法反驳，站在他身旁的碧翠丝深深叹气后这么说。

「碧翠丝……」

「爱蜜莉雅是很顽固的人。既然知道了，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淌这浑水。而且贝蒂也能了解爱蜜莉雅的心情。所以，贝蒂不想说服她。」

不是办不到，而是不想做。这是作战首脑碧翠丝的结论。

爱蜜莉雅真挚地凝视昴，碧翠丝则是慈爱地看著昴。

在两人的注视下，昴终于屈服。

「……魔女教一定是冲著你来。所以任何行动，都要优先以自己的安危为主喔。」

「嗯，知道了。就算被抓，我也相信昴会来救我的。」

「不要讲那种不吉利的话啦……。还有，你话听到哪里？」

见昴放弃抵抗，爱蜜莉雅露出安心微笑。但是一想到马上就会遇到强敌，她立刻收敛表情。

「大致上都听到了。有魔女教的坏人会来，使用像是尼库特的魔法。而碧翠丝会用纱幕来应对，就趁这段期间打败坏人，对吧？」

「好像星期天的晨间动画理解法，不过OK啦。那战斗的部份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交给我吧。我在这一年也是有大幅成长的。」

双手摆在胸前，爱蜜莉雅摆出可爱的胜利姿势。虽然欠缺紧张感，但作战计画已经确实输入进她脑子里了。

当然，就算爱蜜莉雅加入作战中也无法消除不安因子。但──

「有爱蜜莉雅酱和碧翠子在，就不可能失败。」

正因为能将不安和担心要素逆转为力量，才叫男子汉吧。

「而且，差不多到目的地了，时间要到了。」

由于碧翠丝拟定作战计画以及出乎意料地和爱蜜莉雅会合，于是抵达时刻塔广场的时间点刚好也是怪人要登场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判断该何时开战。

为了救出塔内的鲁斯贝尔，可以的话，最理想的状况是让叙吕厄斯远离时刻塔。

「爱蜜莉雅酱，待会塔顶就会出现一个外观很怪的家伙。到时候，你就先发制人用一招大魔法招呼她。最好是可以让她从塔上掉落。之后交给碧翠子处理，打了信号后就开始战斗。我也会辅助你们。」

「嗯，交给我。我会尽可能做好的。」

听了昴的指示，爱蜜莉雅点头，加上碧翠丝，这三人组成了作战团队。

而就在方针才刚定下来的时候。

「──来了！」

从时刻塔的窗户探出身子的黑影，令昴不禁浑身一僵。

披著黑色袍子的细瘦人影，摇摇摆摆地站到塔边。在她底下的广场上，都无人发现这个正睥睨地面的存在。

成立于薄冰之上的平稳，在俯瞰者的眼中根本就脆弱无比。从偌大舞台上俯视下方的怪人只稍一个动作，就能将之破坏得体无完肤。

「────」

怪人，叙吕厄斯慢慢地张开双手。远远看过去，即使裹著绷带也知道她的脸呈现陶醉神色。然后，怪人要将手用力合在一起时──

「──乌尔·修玛！！」

──瞬间出现在时刻塔正上方的巨大冰柱，直接命中站在墙边的叙吕厄斯。

五个人都无法环抱住的粗大冰块，就著磅礡的气势击碎塔顶。并不脆弱的墙壁开始崩塌，充当先锋的冰柱就刺在塔的上边。

这副光景差点让昴的下巴阖不起来。

「爱、爱蜜莉雅酱？」

「因为你说要先发制人，所以我就试著这么做……我做错了？」

「不，GJ。虽然GJ，但这个先发制人超乎我的预期，所以吓到我了。」

没有给予明确时间点的昴也有疏失，不过最大的问题出在怪人的可疑样貌。这使得爱蜜莉雅使出第一击时毫无犹豫。

没有先看状况就给予的痛击，具备了足以立下大功的威力。

「碧翠子，你觉得干掉她了吗？」

「先不说那个，马上就被周围的人认为干了坏事。」

面对昴的问话，碧翠丝也带著微微惊讶如此回应。听了这话垂下视线的昴理解到碧翠丝的意思。

面前，广场上的众人全都看向昴他们──严格来说，是看著突然做出破坏举动的爱蜜莉雅。对群众来说，做出恐攻行为的犯人是他们。

我们是为了防范真正的恐怖攻击。这样主张众人会相信吗？

「那个，我们并非故意要做这种事。我们是……」

「──不行喔，昴。退到后面。」

就在昴试图以真心诚意说服大家的时候，爱蜜莉雅抓住他的肩膀往后拉，接著往前踏出一步，右手从上用力往下挥。

顿时空气发出声响，爱蜜莉雅的手中生出一把蓝冰之剑。刀身细长，还有著美丽的剑纹，爱蜜莉雅持剑比向广场上的人。

「不不不，这样子是要干嘛！好好跟大家讲他们会懂的……」

「不对喔。看仔细，昴。──他们的眼神不正常。」

「什么？」

听到爱蜜莉雅僵硬的声音，昴看向广场上的群众。仔细观察后，昴也察觉到的确有异样。

瞪著三人的群众，脸上个个都冒出青筋，充血的眼球甚至没有眼白，整个闪耀著红色。而且所有人全都做出同样的表情。

扭曲脸颊，龇牙咧嘴，发出低吟。──是无法忍受的愤怒情感。

「碧翠子！纱幕准备好了吗！？」

眼见众人全都充满疯狂，昴朝身旁的碧翠丝出声。不过身为作战关键的女孩，却因群众的样子而不快地咬嘴唇。

「……失策了。」

「失策？」

「这是和『尼库特』完全迥异的邪术！与其说是魔法，更接近诅咒或咒术，会直接影响灵魂！区区的纱幕根本没法与之抗衡！」

在动摇和愤怒下，碧翠丝声音颤抖。而她的话让昴用力咬牙。

虽然不知道详细原理，但碧翠丝判断必须修正作战方案。理解到现在处于逆境的同时，问题还接踵而至。

例如，广场上的人全都被激烈情感给吞没，就代表──

「──好臭。」

一道溃烂的声响，听起来像是诅咒。

那是十分执著，诅咒世间一切的怨恨恸哭。

「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

接著，刺在时刻塔墙壁上的巨大冰柱开始龟裂。龟裂一口气传遍整个冰块，下一秒就化为闪耀的破片碎散。

而一名怪人就站在被阳光照耀得美丽无比的钻石星尘中。

她并非毫发无伤。白色绷带有一半染血，垂挂的左手流出鲜血，污染了时刻塔的白色墙壁。跨越断垣残壁的脚步也显得蹒跚迟钝。

然而，她眼中的疯狂与激情，却比昴在先前的轮回里所看到过的还要激烈。

「好臭、好臭……贱女人的臭味。是又骯脏又讨厌，从我身旁夺走那个人的半魔恶臭。明明就不是那个人，身上的污浊臭味却跟那个人很像。啊啊，啊啊啊，真讨厌！！」

叙吕厄斯站在塔上勉强可以踏脚的地方，用力拉扯染血的绷带。口沫横飞、呕血嘶喊出憎恨的姿态，跟昴认知的印象大相径庭。

疯狂这点还是一样，但方向却天差地远。

「你是在！测试我对那个人的爱吗，精灵！从我这儿夺走那个人还不够吗，骯脏的半魔！！」

她愤怒地摊开双手大叫，然后跳跃。

叙吕厄斯从塔上往地面跳，高举过头的双手生出火焰。红莲之焰缠绕在链条上附加灼热效果，怪人就这样在广场上著陆。

四肢趴地，双手依旧带著火焰，怪人抬起头。

她的双眼对著手持冰剑的爱蜜莉雅和呆若木鸡的昴──不，是挺身保护昴的碧翠丝。

下一秒，叙吕厄斯吶喊，声音里头灌注了要烧毁世界的愤怒。

「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愤怒』的！！」

烈焰熊熊，在这热浪下的广场群众全都朝天高举双手，发出怪声。

和昴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发展。狂乱和火焰扩展开来，置身涡流中的怪人报上名号。

「──叙吕厄斯·罗曼尼康帝！！混帐半魔和混帐精灵，我要把你们全都烧死，在我丈夫的坟前将你们剉骨扬灰！！」

2

双手带著红莲之火，怒不可遏大叫的叙吕厄斯，看起来犹如凶神恶鬼。

眼中的热情不逊于包围自己的灼热烈焰，「愤怒」怪人恶狠狠地瞪著昴他们。──不，这样说不对。正确来说是──

「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可恶的半魔──……！」

在泼洒诅咒的叙吕厄斯眼中，根本就看不到昴。

她目不转睛像要用视线烧死的，自始至终就只有站在昴身旁的两名少女，爱蜜莉雅和碧翠丝。

「那家伙是怎样。怎么样子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憎恨的矛头和暴怒的模样，让昴无法隐藏内心的动摇。

昴在短时间内三度和正常的叙吕厄斯对峙过──虽然用「正常」这种说法让人怀疑是对的吗。毕竟在那三次的遭遇里，叙吕厄斯很难说是平常人，但也不至于是个失去理性到这种地步的凶恶存在。

当时的她，彻头彻尾地理性，且强压常人无法理解的谬论，完全是名人格异常人士。

可是那个印象却和眼前的叙吕厄斯相矛盾。──这才是「愤怒」原本的样貌。

「简直就跟蛆和苍蝇一样，不管怎么烧都还是会跑出来……你们是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啊～！？我活得那么悲惨，连服丧的自由都没有喔！？你们到底、到底要跟我作对到什么地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叙吕厄斯口若悬河地讲些根本是刁难、找人麻烦的话，爱蜜莉雅毫不畏惧地回应。她没有退后，完全不怕对方宛如烈火的痛骂。

她举起手中的冰剑，指向站在叙吕厄斯身后的群众。

「既然你在气我，那我会听你说。毕竟是我突然攻击你，你会生气是很正常的。可是这跟其他人没有关系，放了他们。」

「少高高在上地命令我！想要我放了他们就该用相应的态度！我生气很正常？那就道歉啊！跪下来趴著向我乞求原谅！然后再让我从屁股烧进你的肠子里！」

「呣。你这人没法沟通。──既然如此，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喝！」

激动不已的叙吕厄斯，听了爱蜜莉雅语气稍微改变的声音后瞪大眼珠。

下一秒，爱蜜莉雅压低身体，蹬地朝叙吕厄斯冲过去。纤细身子乘著风，雪白手腕挥动冰剑，美丽的轨迹劈向怪人的肩头。

「爱蜜莉雅！？」「──呿！」

昴的惊愕声和叙吕厄斯的咂嘴声重叠。

面对直逼左肩而来的冰剑，叙吕厄斯立刻举起左手，试图以炽烈燃烧的火焰对抗爱蜜莉雅这一击。可是──

「可恶的半魔──！」

「那种脏话不要一直挂在嘴边。会让人瞧不起你。」

蓝白剑尖不输火焰，直接命中叙吕厄斯举起的左手。不过她的左手有带火金属链条缠绕，因此冰剑与炎腕剧烈撞击的结果，发出了高亢声响。

但是，冰炎的对抗只有一瞬间。一秒后，爱蜜莉雅的冰剑就发出碎裂声然后破碎。

「活、该啦──！」

剩下剑柄的冰剑还原为玛那，高喊胜利的叙吕厄斯接著将火焰右手击向爱蜜莉雅。这一击的威力划破石壁，凶狠得足堪烧人挖肉。

眼看爱蜜莉雅举世无双的美丽脸庞就要负伤。──在那之前。

「嘿咻！」

她发出坚强吆喝声，这次的攻击由下往上弹开叙吕厄斯的手。而捍卫住爱蜜莉雅脸蛋的，是已经转换形状的冰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

叙吕厄斯尖叫，将双手高举在头上交叉。爱蜜莉雅往下挥的冰锤刚好被交错的双手给防御住。

冰剑剑身融化，取而代之形成了打击面较宽的冰锤。那一锤的重量让叙吕厄斯咬牙往后跳，爱蜜莉雅紧追过去。

「嘿噫！哒噫！呀！喝！喔呀！喔呀喔呀！」

「畜生！半魔！苍蝇！蛆虫！荡妇！让人看了就烦就火大！」

运用武器的离心力和绝佳身法，爱蜜莉雅发挥超乎想像的近身战能力。

挥舞的冰锤沉重无比，使得叙吕厄斯只能一味防御而无法进攻。现下战况完全对爱蜜莉雅压倒性有利，这样下去就能打赢。昴握紧拳头这么相信。

「打赢后……现在不能打赢啊！爱蜜莉雅！广场上的人还没……」

「昴，不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要是爱蜜莉雅打败叙吕厄斯，届时怪人的「死亡」将会向四周传播。

这样的危机让昴大声起来，结果被脸色大变的碧翠丝斥责。昴回过头想说怎么了，然后立刻察觉到朝向自己的无数目光。

「「「「「──臭虫子！」」」」」

「糟糕。」

眼布血丝的群众看著方才大叫的昴，嘴巴发出愤怒的痛骂。他们朝昴和碧翠丝发射的疯狂，跟叙吕厄斯如出一辙。

可以想见他们全都被叙吕厄斯的权能给「洗魂」了。然后，群众怀著压抑不住的愤怒，把对他们的敌意化为行动。

「不单单共有情感，还可以洗脑后当自己的部下用啊！？」

「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了。现在没有对抗的方法，只能争取时间！」

昴苦恼到抱头，碧翠丝则是飞扑到他背上。才刚用手撑起轻盈身体，群众就朝两人一股脑靠过来。

「爱蜜莉雅，打久一点！」

「不要太勉强喔！」

爱蜜莉雅坚强回应，昴则是往后跳好逃离众人。很幸运的是，这群失去理智的人，动作就像是被技术拙劣的操偶师操纵的人偶一样迟缓又笨拙。

「呜喔！哇！逃出、这里！危险！不过Safe！」

闪过伸过来的手，斜著身子快跑躲避，玩弄众人。表情虚无直逼而来的群众简直就像电影里头的僵尸，这股恐惧感沁入骨子里。

「一直逃也不是办法！只能就这样等援军察觉骚动赶过来吗！？」

「就算有援军赶来，要是无法攻克对手的能力，只是徒增牺牲者而已。若一个不小心是莱因哈鲁特赶来，到时贝蒂就会化为可爱的淑女。」

「届时我就是名实俱符的『幼女使者』啰。……总而言之，不用担心他会马上被叫来。」

毕竟会向莱因哈鲁特打信号的拉珍斯，现在正脸红脖子粗地追著昴不放。他推开其他人，展现抢头香的气魄。

而被拉珍斯推开的人整个摔倒，其他人毫不在意直接踩过、跨越他。这光景真的很恐怖。

「感觉因为肾上腺素爆发所以不会痛，可是说不定很危险喔？」

「看这气氛，倒地的人就算被踩死也不奇怪啦。」

「那可就伤脑筋了！」

昴不希望出现牺牲者。这是他如此奋战的最大目的。

当然，他也理解有些范围是自己力不能及。不如说，他力不能及的范围非常大。

有好多想要保护的事物，可是能够保护的却有限。

「──不过，我可不打算『划地自限』！」

「这才是贝蒂的昴！」

接收背后的绝佳鼓舞后，昴从腰后抽出爱鞭。

要尽可能挽救性命。因此多少会有所损伤，这点昴已有所觉悟。他在直逼而来的群众当中，锁定了跑在前头的拉珍斯。

眼熟的对象。虽然关系称不上良好，但要是他死了，昴也会心痛。

「虽然会痛，但总比对不认识的人做要好！抱歉啦，阿珍！」

「谁是阿珍！我叫……哈噗！？」

反射性大叫的拉珍斯，脚被昴挥出的鞭子缠住。接著昴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鞭子往上挥，失去平衡的拉珍斯牵连到周围的人一起栽跟斗。

「去冷却一下脑袋吧！」

接著昴猛然冲过去，踹了拉珍斯的屁股，将他踢进水道里。除了惨叫的拉珍斯，其他倒地的人也接连被踢进去，陆陆续续脱离战场。

「照这样子……鲁斯贝尔！」

就这样边减少追兵，边拉近与时刻塔的距离。目的地是最顶层，确保原本要被用在叙吕厄斯演讲时的男童安危。

「碧翠子，抓紧我！」

呼唤背上的碧翠丝的同时，正面有一大群人挡在昴的面前。他们的手和身体毫不留情地堵住去路，但昴却毫不犹豫地冲向他们。

「让你们见识见识，我师父传授的即兴跑酷！」

昴没乱说。高喊的他穿过无数的手脚和身体，突破人墙。

日复一日在森林的「秘密特训设施」所做的锻炼开花结果。克林德所灌输的技能，在昴的认知里很接近被称之为「跑酷」的移动技术。运用全身，维持轻快和柔软性，钻进并穿过群众的缝隙之间。

背著碧翠丝的昴在令人惊叹的速度下滚进了时刻塔。

「咬到舌头了啦！」

「抱歉！不过现在先以上面的人质为优先！」

回应抗议后，昴迅猛地冲上螺旋楼梯。后方追上来的人群因为互相推挤，反而没法顺利上楼。

于是昴他们先行一步抵达最上层。仔细一看，顶层的空间因为爱蜜莉雅的先发制人而半毁，跟昴的记忆中不同，现在通风得很。

鲁斯贝尔粉身碎骨的可能性在一瞬间让人冒出冷汗──

「嗯～！嗯嗯──！」

在勉强保留原形的平台上，被链条五花大绑的男童正在扭动。不能说是平安无事，但至少确认他还活著。昴冲到他身旁。

整个人被捆得扎实，昴卸下那令人看了就痛、充当堵嘴物的链条，想要说些话让他放心时──

「──后面！」

「啊噗！？」「喵啊！？」

泪眼婆娑的鲁斯贝尔大叫，昴连同碧翠丝低下头。顿时，亲昵的「死亡」掠过颈项擦身而过。

回过头，方才施放豪迈剑击的，是飞身跃上最顶层的狐人男子。是在第一轮的广场上看起来能够战斗的人。他摇晃白色尾巴，施以追击──

「碧翠子！」「纱幕！！」

完全放弃用武力跟他较量，立刻要求碧翠丝发动魔法──产生的黑雾吞噬狐人，兽人在莫名其妙的世界中丧失战斗力，证明了纱幕有效。

「不愧是纱幕先生！这样子，有没有切断他跟叙吕厄斯的联系！？」

「没有手感！就算让他失去战斗力，联系还是存在！那个变态死掉的话，八成也会带著他上路！」

「可恶，怎么办啊！？」

「正在拼命想了！」

解谜就交给碧翠丝，昴只能相信她，争取时间。

问题在于正在和关键敌人作战的爱蜜莉雅，不知现在形势如何。

「爱蜜莉雅她……」

抱起鲁斯贝尔，昴跨越破碎的窗框跳到塔外。底下的广场有火焰和冰块互相撞击，爱蜜莉雅和叙吕厄斯的战斗还在持续。

这一年来，爱蜜莉雅在塞满政务和用功念书的行程里抽出空档不断锻炼自己。昴知道这件事，更知道她比自己还要强上千百倍。

即便如此，还是会担心她。这不是端看谁比较强。对昴来说，爱蜜莉雅是自己心仪喜欢的女生，这就够了。

有些人可能会斥之为无聊、无谓的担心。但是──

「嘿呀！苏呀！喔～咿！」

还是一样发出听了让人提不起劲的吆喝声，只是用冰之猛攻对叙吕厄斯穷追猛打的爱蜜莉雅并不在意。

「嘿嘿～咿、呀！」

旋转身子，手持冰剑，宛若舞蹈般砍向敌人。叙吕厄斯边叫骂边挥舞燃烧的金属链条击落冰剑。双剑爆开出声，不过弯腰的爱蜜莉雅扭曲腰杆，生出一把新的长枪用力扫向叙吕厄斯的身体。

痛叫出声的叙吕厄斯，在长枪的威力和冲击下撞向石板地，在地面滚动。

──活用自身庞大的玛那储存量，以武器毁坏为前提高速炼成冰之武器。

被昴命名为「冰结霜降艺术」的战斗技法，具备了冰晶的虚幻特性，孕育出宛如妖精舞蹈的梦幻美景。

在战斗中粉碎的冰屑四散飘逸，无数玛那闪耀的舞台上，爱蜜莉雅和叙吕厄斯各自用著特性相反的冰火武器上演著生死战。

「呜呀啊！」

追击滚倒在地的叙吕厄斯，旋转冰枪的爱蜜莉雅用尾柄刺过去。结果倒在地上的叙吕厄斯用灵巧的步法闪过，反过来抓住尾柄。

「滚烫的热情，正是心灵颤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愤怒』啊！」

「呀啊！？」

叙吕厄斯吶喊，手中抓住的冰枪转眼间化为炎枪。爱蜜莉雅被这出乎意料的热度给烫到，不禁松开了手，这次轮到叙吕厄斯用炎枪反击。

绷带怪人挥动炎枪，逼近往后飞跃的银发少女，试图烧死她。

「勾引男人的双眼！诱惑男人的银铃嗓音！引诱男人的闪耀银发！蛊惑男人的雪白肌肤！挑逗男人的淫荡面容！啊啊，骯脏至极！长成这样，就那么想要色诱男人吗！做到这地步，就为了从我这抢走那个人，你这偷腥的猫！」

「呀！等一下，请不要讲奇怪的话！」

炎枪擦过身体。爱蜜莉雅的手中再度生出冰剑迎战。火炎三叉长枪被宽剑身的冰之大剑给硬生生挡下。

炎与冰剧烈挤压，爱蜜莉雅和叙吕厄斯比拼力气的同时还瞪著对方。

「我的眼睛、声音和银色头发！全部！都被我爱的人给称赞过！跟世界上最帅气的女人一模一样！被你讲得那么奇怪，我很生气！」

「生气！？你敢说生气！？别开完笑了！这些都是我的！是我从那个人那里得到的贵重东西！我的职务和名字，全都是那个人给我的赠礼！你却从我这抢走了……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声音越来越尖锐，最后转为悲痛哭声。

怪人折断手中的炎枪，用双手抡起轮流攻过来。面对这番连击，爱蜜莉雅也将大剑一分为二，改为冰之双剑来对抗。

但却只是承受连续攻击，这次轮到爱蜜莉雅陷入守势。叙吕厄斯的攻势急遽变强。其实没有，刚好相反。──是爱蜜莉雅的心中产生了迷惘。

愤怒之中混杂了悲怆色彩，周围的群众流出血泪，痛苦地扭动身子。眼角余光看到这光景的爱蜜莉雅注意力微微偏移。这时──

「──呜、呀啊！？」

「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发出惨叫，手中冰之双剑掉落的样子让昴目瞪口呆。高举燃烧双腕的叙吕厄斯俯视跪在石板地面上的爱蜜莉雅，放声大笑。

「看啊！这就是爱！这就是爱！人们相爱，众人合而为一才是真理！心情和羁绊相结合，互相分享喜悦和悲伤而活！所以这个结局是必然的！没法加入『爱』之回圈的可悲半魔，就在这里被烧死，化为灰烬吧！」

「……太奇怪了吧。」

「什么？」

因为逆转胜而喝采的叙吕厄斯，笑声被爱蜜莉雅的话给打断。

在瞪大双眼的怪人面前，爱蜜莉雅凝视对方的脸，毫不畏惧地说。

「你的话，乍听之下很正确，但我觉得是错的……为什么？」

她的问话里蕴含了万分真切的感情。但是即便接收到这番充满哀戚的话，却只是在叙吕厄斯的愤怒之火上倒油。

「因为你不知道何谓真理！你这个污秽的半魔，活著却不知『爱』为何物，到死都是！半魔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恶！你根本就不该出生，你的父母根本就不该相遇！粪便和苍蝇凑在一起也只会生出粪蛆，这种恶烂至极的戏码就到此为止！」

「──唔。」

不堪入耳的脏话让爱蜜莉雅眼中的情感产生变化。

即便是心地善良的爱蜜莉雅，也无法对这种伤人的痛骂无动于衷。因为这不但亵渎了她的存在，更贬低了双亲的邂逅与恋情。

「哦。」

一道光闪过，叙吕厄斯轻叫出声并且后退。

方才由下往上窜过的，是爱蜜莉雅使出的冰剑斩击。银白剑闪擦过叙吕厄斯，弹开怪人的黑袍扣子。

要是再往前一步的话就会命中身体。这股确信，使爱蜜莉雅再度举起冰剑──

「──呃。」

「嗯嗯～～！」

──看到叙吕厄斯怀中有一个被链条捆绑的女童后，时间彷佛暂停。

「──提娜。」

听到抱著的鲁斯贝尔愕然的喃喃自语后，昴诅咒叙吕厄斯所做的差劲保险。

配合爱蜜莉雅攻过来的瞬间，叙吕厄斯突然从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拉出链条。链条横跨空中，把一名女童带进怪人手中，恶魔的试验成功了。

有著一头金色卷发的女童，跟鲁斯贝尔一样被链条严密捆绑，双眼还滂沱流泪。──那是鲁斯贝尔牺牲自己保护的青梅竹马提娜。

察觉到女童身份的昴，和见到女童哭泣的爱蜜莉雅，同时被愤怒给支配。

「──那股『愤怒』，用在你身上太浪费了。」

在那当下，叙吕厄斯露出前所未有的凶恶微笑，并将火势更加猛烈的炎腕敲向地面，用产生的爆炸气浪震飞爱蜜莉雅。

爆炸声、气浪和黑烟在广场中央冒起，连受身都来不及的爱蜜莉雅倒在地板上。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成大字形仰躺在地。

「啊、呼……」

试图活动身体的爱蜜莉雅，奄奄一息地痛苦喘气。

低头看她的叙吕厄斯把提娜扔在脚边，双手朝天高举。而手上的火焰，如今彷佛要烧毁天空般熊熊燃烧。

接著，叙吕厄斯为爱蜜莉雅献上炽烈燃烧的鼓掌。

「蛆虫用不著怀有甜美的激情。会叫人反胃的。──就这样，谢谢，对不起喔。」

双手在头上交握，叙吕厄斯逐渐增强火焰漩涡。

「爱蜜莉雅──！」

就在那剎那，昴为了救爱蜜莉雅毫不犹豫地从塔上往下跳。落下的冲击就交给碧翠丝来解决，他只想尽快赶到爱蜜莉雅身旁。

碧翠丝用魔法消除体重，身体落地。接下来要往前踏出一步。只要踏出去就行。

「快动啊，我的脚！」

昴的双腿发抖，像是怕到连动都不敢动。背上的碧翠丝和抱著的鲁斯贝尔也一样，全都怕到颤抖停不下来。

是倒在叙吕厄斯脚边的提娜的情感传染给了他们。跟畏惧无比的心情同化后，就连昴和碧翠丝都无法驱散恐惧。

「爱、蜜莉雅……！」

喉头痉挛到哽咽和想呕吐，使得昴无法呼唤心爱少女的名字。

昴的声音，一定没传到爱蜜莉雅那吧。

无力倒地的爱蜜莉雅，在劫火直逼自己而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但要烧尽一切的焦热却将之销毁，所以永远无人知晓。

「────」

猛烈的热度焚烧广场，热浪甚至烧灼肌肤和呼吸器官。

那可以说是神秘无比的炎热光景。

「昴、昴……」

眼前的景象让昴跪地，背上的碧翠丝呼唤他。

没法回头。昴低著头屈服于支配全身的恐惧，竭力否定眼前的现实。

跟这绝望相比，恐惧根本是救赎。假如要把这最恶劣的情况烙印在眼底的话，那还不如投身在恐惧之中──

「昴、昴！昴！」

即便如此，碧翠丝还是拼命地一直呼喊他的名字。

不管脑袋被拍几次，昴还是摇头不肯站起来。因为没有站起来的理由。

就算现在怪人站在眼前，准备要夺取昴的性命也一样。

「──赶上了。」

但是，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昴的心输给了一无所知的恐惧。

抬起头看发生什么事，目光朝向火焰砸往爱蜜莉雅的地点。

──那里站著一名男子。

明明地板上冒著黑烟，男子却一派悠哉彷佛没事样站得好好的。而且被抱在他怀里的，正是自己以为消失于世的少女。

「爱蜜、莉雅……」

以为已经被火焰吞噬，自己救不了她而感到绝望，却见少女就在那里。

她紧闭双眼，整个人瘫软失去意识。可是胸口有在微微起伏，所以确实还保有一命。她没死。她还活著。

「你是……」

突然出现，又在绝境中救了爱蜜莉雅的人。

高兴爱蜜莉雅平安无事，同时却又被畏惧的情感矛盾给折磨，昴用发抖的声音朝著男子的背影呼唤。

听到他的问话，男子翩然转头，张开嘴唇。

「我是来接她的。幸好有赶上。真的太好了。」

「来、接她……什么意思？」

「──既然已经决定要她当我的妻子，身为男性，身为人，牵起她的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突如其来却又天经地义地如此宣告，让昴的思绪瞬间停止。

接著，男子──白发青年朝著浑身僵硬的昴浅浅一笑。

「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强欲』。──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

「按照约定──我要让她当我第七十九位妻子。」

3

在冰炎肆虐的战场上，骤然闯入这名白色男子。

不长不短的白发，虽然端正，但五官给人的感觉很平庸，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宛如背景人物。单单只看外表的话，给人的印象薄弱到会立刻被群众掩盖。

但是，这个毫无醒目特徵的青年却报上如雷贯耳的名号。

「掌管『强欲』的、大罪司教……！？」

悠然立于烈火余韵的广场上，男子──雷古勒斯就站在惊愕不已的昴眼前。

置身在叙吕厄斯的劫火中，抱著失去意识的爱蜜莉雅，整个人却毫发无损。

「不管怎样幸好赶上了。差一点我的新娘就要化成灰烬了。就算自豪欲望比他人还少的我，也没法忍受娶一个焦块当我的妻子。唉，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啦。那种变态反常的性癖好，不是异常人士是不会有的。」

低头看怀中的爱蜜莉雅，雷古勒斯用安心的表情流畅告知。他的话内容姑且不论，的的确

确就是无视事态紧迫的发言。

很讽刺的是，这话昏过去的爱蜜莉雅根本没听到，但他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看著我行我素的雷古勒斯，昴吞咽口水后开口：

「你、你、你到底……」

「──我说啊～」

正要发问却忽然被打断，雷古勒斯看向昴。

他的眼中有著空虚的不耐，嘴巴吐出半是厌烦半是疲惫的气息。

「你是不是连礼仪都不懂啊？我呢，一开始有报上姓名了吧？为什么报上姓名？当然就是为了让人际关系能够圆滑进行。知道名字，是接近对方的第一步吧？我是体贴的人，所以才会刻意先报上姓名。当然，因为我很体贴，不然平常是不会有人这么亲切说明的哟？不过呢，一般人都懂的吧。普通人都会体察到的吧。你却没有这么做或是没法这么做，是故意的吗？还是说，你就是这么粗神经地活到了今天？如果是的话那就太没礼貌了。有失礼数的人，看不出对他人有礼貌的价值。那意味著否定对方的人格，侵害他人的权利。你侵害了无欲无求又理性的我的权利。」

「──。抱、抱歉。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看到滔滔不绝的雷古勒斯眼中逐渐孕育疯狂，昴顺从心中的警铃，努力说出自己的名字。

顿时，雷古勒斯停止嘴唇的动作，慢慢地眯起眼睛。

「……是吗，这不就得了。尊重对方，自己也会获得尊重。这种再自然不过的贴心，营造出彼此安居乐业的世界。人不要追求太多，要享受符合自己器量的幸福。舍去私欲，活得有分寸。那才是聪明又值得尊敬的应有作为。」

雷古勒斯喋喋不休，平铺直述著正确的理论，到了甚至会让人觉得在开玩笑的地步。但是那并不是玩笑话，而是他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这点从他双眸的光彩就能证明。

单单只看字面意思的话，会觉得是正经的华丽词藻，就跟叙吕厄斯的歪理一样。而粉饰论点的肤浅言论，个中的丑恶也是独树一格──

「谢谢你的高谈阔论。──快点烧焦消失掉吧！！」

才这么想，站得直挺挺的雷古勒斯就被宛如瀑布的火焰之流给冲刷。

劫火笼罩广场，猛烈的热浪让昴忍不住遮住脸。毫不留情地要烧毁同为大罪司教的，是杀人行为被妨碍的叙吕厄斯。

根本没时间阻止她的暴行，爱蜜莉雅连同雷古勒斯再度被火焰吞没。

「昴……」

背后抓痛昴肩膀的碧翠丝声音在发抖。昴也知道她是担心爱蜜莉雅的安危，因为他痛切理解她的心情。

但是，两人的忧虑在「强欲」超乎规格的能力面前毫无意义。

「──我说啊，说话之前先用火烧人，你是受过什么样的教育啊？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啊。还是说你以为我笨到蠢到连人的话都听不懂？」

雷古勒斯厌烦挥手，方才席卷的灼热火焰一口气就消失无踪。

热浪彷佛梦幻般消逝，也没对站在中心的雷古勒斯造成任何影响。当然，他怀中的爱蜜莉雅也毫发无伤。

沐浴在那样的熊熊大火中，但别说烧伤了，他连一滴汗都没流。

「我跟你，都是大罪司教吧？我知道你的脑子怪怪的，所以多少对你抱持著宽宏大量的态度。可是呢，这是怎样？」

雷古勒斯转头沉声这么说，还恶狠狠地瞪著叙吕厄斯。承受视线的叙吕厄斯也摩擦双手的金属锁链，咬牙切齿地抱怨。

「你刚刚，是打算连同这女孩一并烧死吧？要我原谅这点实在有点勉强。自古以来在任何故事里，所爱之人被人伤害都必然会引燃当事人的怒火。这点是天经地义，任何人都拥有的权利，所以我当然也有向你复仇的权利。」

「怒火！哈！真是笑掉我的大牙！像你这种肤浅小人，不准轻易地道出愤怒这些字眼！那是我的！是我从那个人那儿得到的宝物！」

「你是怎样。还在执著于那个出风头结果先死的笨蛋啊？真是讨厌，恶心死了。不要一直紧抓著死去的人不放啦，你这个有缺陷的人。心爱的对象死掉的话，就该寻找下一个对象才叫有生产性。这是世界的道理，更是金科玉律。你这人渣却想要捣乱破坏，实在是岂有此理。」

「耻笑死去的那个人的你，少自以为伟大讲这种话！！」

听到对方不含感情的痛骂后，叙吕厄斯口沫横飞激动不已。

怪人放任怒意踩碎石板地，挥动带著火焰的金属链敲向雷古勒斯。这一击豪迈地命中男子的侧脸。链条击肉的钝响接连不断，金色愤怒忽左忽右、连续打在雷古勒斯的全身──火炎轨迹生成的牢笼禁闭了呆立不动的青年。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连同那个可恨的半魔一同化为焦炭吧！！」

接著火炎牢笼朝中心收拢，包围住雷古勒斯，然后形成一道猛烈火柱。

火柱的高度甚至超越崩塌的时刻塔。石板地面被高温熔解，雷古勒斯站著的地方被灼热融化得有如火山口。

那无疑是超越人体能承受的炎热。可是，即便是这般劫火──

「──是说呢，差不多也该注意到了吧。你呀，根本连个屁都不是。」

站在喷发完火焰的火山口中，雷古勒斯露出阴森的笑容。

果不其然，他没有受到烈火和链条的丝毫影响，怀中的爱蜜莉雅也安然无恙。虽然为爱蜜莉雅平安无事感到高兴，但同时也预知到难以避免的结局。

──战斗继续下去的话，叙吕厄斯将会被雷古勒斯所杀。

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不如说大罪司教同室操戈、自相残杀是可以额手称庆之事。──只要叙吕厄斯的死不会牵连到周围其他人的话。

「────」

就连现在恐惧也没变得稀薄，仍旧驰遍昴全身。双腿发抖，呼吸困难，肺部的疼痛不曾缓解。

可是，就算是在这样的状况下──

「昴。」

重要的伙伴在耳边的呼唤，鞭叱激励颤抖龟缩的菜月·昴。

「────」

透过背部传来的热度，给予屈膝的双腿力量，赋予咬死恐惧、挺身面对「愤怒」怪人和「强欲」凶人这两样灾厄的勇气。

假如只有昴一人的话，一定会输给恐惧，连站都站不起来。

现在昴能振作起来，是因为他并非一个人。跟那些被疯狂吞食的人们不同，就只有昴不是一个人，而是和某人紧密相连。

所以──

「……鲁斯贝尔，你有办法一个人站起来逃跑吗？」

将抱在手上的男童放到地面，除去绑住他身体的链条。鲁斯贝尔盯著昴，接著不安地看向叙吕厄斯脚边的提娜。

「我懂你很不安。不过，那女孩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知、知道了。拜托，求求你们。一定要、救出提娜……」

鲁斯贝尔泪汪汪地拼命拜托昴。接受的昴严肃点头。──鲁斯贝尔的意志很高尚，怎能容许他人践踏。

「──碧翠丝。」

「了解。」

一声呼唤就理解彼此的意思，昴和碧翠丝踏进波澜万丈的战场。

恐惧，强行压抑住。敌人的威胁，极为上乘。最重要的是，昴有战斗的理由。

「嗯？」

和叙吕厄斯互瞪的雷古勒斯，对意想不到的不对劲挑起眉毛。

原因来自于缠绕住脖子的鞭子。画出弧形的鞭子绕住雷古勒斯的脖子，勒紧他的气管，剥夺其自由。

以此为信号，鲁斯贝尔从混乱的广场内往外冲。昴目送鲁斯贝尔的背影。

「不准再随便碰我的爱蜜莉雅……！」

以无止尽的爱恋为引爆剂，振奋自己的心后大喊。

雷古勒斯防御叙吕厄斯的火焰的手法是个未知情报。恐怕就跟贝特鲁吉乌斯的「不可视之手」以及叙吕厄斯的「洗魂」一样，都是权能的效果。

伤害不奏效。不过，用鞭子拘束、妨碍行动的话，又如何？

「──纱幕！」

下一秒，最强的魔法纱幕黑雾包覆住雷古勒斯。

背上的碧翠丝在完美的时间点咏唱魔法，朝凶人的思考丢出虚无。让他置身在黑暗中并拉倒他，抢走爱蜜莉雅──

「你就这么想死啊？那么就乖乖排队按照顺序。不要来烦我。」

一个踏步而已，雷古勒斯周围的黑色雾霭就瞬间消失。丝毫不受遮蔽五官感受的魔法影响，雷古勒斯的视线朝向冲过来的昴他们。

顿时，全身寒毛直竖。察觉到「死亡」的气息，昴大叫。

「碧翠子，就是现在！」

「准备好了！」

配合昴的吶喊，碧翠丝展开复杂术式。

要开花结果了。──昴和碧翠丝这一年来所累积的成果之一。

「──E·M·M！！」

声嘶力竭的咏唱，透过昴坏掉的门将玛那直接灌输到碧翠丝身上。以这力量为启动钥匙，发动了举世独一无二的原创术式。

昴和碧翠丝的合作所组成的三个魔法之一「E·M·M」。

看著魔法发动，雷古勒斯一脸不屑朝昴伸出左手。随便张开的五指蕴含了莫大威力，根本就是「死亡」本身。昴凭直觉这么理解。

一旦被碰到就免不了一死。可是──

「什么！？」

雷古勒斯只是用手指触及到昴的身体表面，就以为那瞬间已成功杀害昴。

仅仅如此而已。可是并没有发生鲜血飞散的状况，昴更没有变成凄惨尸骸。

这就是「E·M·M」──以不可视的魔法领域包覆身体，将自身存在偏离世界半步，使得试图干涉昴的一切都变得无效。是个达到完全防御的术式。

「喝啊！」

昴使劲吃奶的力气，朝惊愕得瞠目结舌的雷古勒斯脸上挥拳。

手感确实，攻击有命中到。但是反弹回来的雷古勒斯脸上却连红肿都没有。伤害对他完全无效，亦即对方时时刻刻处在「E·M·M」状态。

考量到自己的「E·M·M」只要用过一次就失效，就能知道双方的能力差距。

「充能还没好喔！」

在雷古勒斯反击之前，碧翠丝告知现下尚未达成发动下一发魔法的条件。这段期间，昴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连要转身闪躲或防御都很困难。──既然如此，那就削减灵魂。

「竟敢得意忘……」

「王八蛋！──不可视之天命！！」

他放声吼叫，接著看不见的拳头就从正下方往上，朝著眼神不耐烦的雷古勒斯的下巴挥去。

冲击打断雷古勒斯说话，还让他身体往后退。往前一步试图从他手中抢回爱蜜莉雅──可五脏六腑被挤压、灼热冲动涌上喉头的感觉让双脚停止动作。

「呜、噗！」

昴按住嘴巴呛咳起来。鲜血从指缝流出。──是代价。

使用不适合的禁忌法术，行使「不可视之神意」的代价，就是损伤菜月·昴的灵魂，搅拌他的内脏。

「昴！没事吧！？」

「咳恶……抱歉，失策了。刚刚我本来想把爱蜜莉雅抢回来……」

吐掉卡在喉咙的血块，昴为只差一步就能达成的事咬牙切齿。

「不可视之手」的劣化版·不可视之天命，自从第一次发动后隔了一年的现在才再度使用，因此根本无法随心所欲运用。从自己的胸膛生出他人看不见的黑色魔手给予一击，可是这不完整的权能却要支付代价，那就是全身的痛苦与损耗灵魂。

花费了这么多，效果却只有一拳──真是让人感动到要哭了。

「不过，还是有收获。……那王八，打中以后好像不太妙，但动作迟钝。在我至今所看过的人当中，就他跟顿珍汉三人组有得拼。」

雷古勒斯的战斗方式稚嫩又拙劣，甚至不如有点经验的门外汉昴。虽然能让伤害无效化的权能很麻烦，但看来并非任何必杀技都无法碰到他。

对昴的评价感到不开心的雷古勒斯，重新抱好怀中的爱蜜莉雅，说：

「搞些小手段……要是因此伤了我的新娘的话，你要怎么赔我？女孩子要温柔以待，这用不著别人教也应该知道的吧？你连这都办不到吗？」

「真是叽叽喳喳吵死人的混蛋。这世界上我最温柔对待的人就是她了。少在那边讲什么新娘。你才是到底打算怎样！？」

「我说过了吧？同样的话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我要迎娶她当我的妻子。」

雷古勒斯正大光明的回答，诡异恐怖到根本是廉价拋售婚姻的神圣感。

强压于人的求爱话语里头就只有自我，要命的扭曲性格让人毛骨悚然。

「以前，我没能守护这样的誓言。所以说，这次我不会让步。我会保护她。迎娶她为妻，呵护疼爱她，让她享受该有的安稳生活。我不会多所冀望，但只要能守护那微小的幸福，我不会吝惜施展被给予的能力。」

宛若述说耿直清纯的念头，雷古勒斯的态度让昴头一次感受到恐惧。

看到昴的反应，雷古勒斯一脸瞭然于心地点头。

「喔喔。原来如此。……是说呢，这样讲是很残酷啦，可是命中注定的恋人们是分不开的。虽然可怜又痛心，不过这边已经可以确定你就是不被爱的第三者了。」

「住口！爱蜜莉雅酱是我老婆！没你这外来者的位置！」

「哦～这女孩叫爱蜜莉雅啊。好名字。让人想用疼爱小鸟的心情呼唤这名字。很适合这楚楚可怜的女孩儿不是吗。」

「你连名字都不知道……那你是看上她什么地方说要娶她的？」

「脸啊。」

听了愕然。偏差到极点的答案让昴声音卡住。

雷古勒斯似乎误会他的沉默，歪头继续说下去。

「她长得很可爱。对爱来说，这就是一切了吧？」

「你给我去死。」

「赶快去死啦。」

同仇敌忾的心情，让昴和碧翠丝一同口出恶言。

同时，背上的碧翠丝拍昴的肩膀，知会充能完毕。还不清楚雷古勒斯那能够让伤害无效化的权能之细节，但已经有应对方法。

正是昴和碧翠丝联手的独创术式第三招──

「──呜喔！？」

才刚往前踏出一步，昴和雷古勒斯之间的地面就突然烧了起来。

被热浪给烫著，昴往后仰，整个人朝后退。正准备反击却被人挫了威风，昴不悦地瞪向发动大火的犯人。

──就是一直旁观三人战斗的叙吕厄斯。

「你……！不……那孩子……提娜，你藏到哪去了？」

原本应该在怪人脚边的人质女童不见踪影。不过怪人没有回答昴的问话，而是维持推掌的姿势保持沉默。

怪人为何会静观战斗的理由不明，不过要是被她介入，状况就会变得更糟糕。

包含权能攻略法在内，要应付叙吕厄斯可说是困难至极。情况变糟的预感使得冷汗流过昴的脸颊。──不过，事态却超乎想像，一口气恶化。

「──找到了。」

「──啊？」

不久，呆若木鸡的叙吕厄斯看著昴他们──不，是只盯著昴看，喃喃道。

怪人忘了方才的杀意，无视雷古勒斯的存在，视线一股脑地投注在昴身上。她的双眼透露著疯狂的光彩，使昴的喉咙急速乾渴。

接著，怪人用伸长的双手轻捏自己的脸颊。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对啊，果然是这样！对不起喔，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到呢！不过，啊啊，果然是这样！」

「什、什么啦……？」

「在那边的，是你吗！？不管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把有可能是你的人全都扯碎了还是找不到！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找你……不过，你终于回来了！你，回到我身边了！」

叙吕厄斯声音飙高，还带著淫荡的热情。

手贴脸颊的她扭动身子摇晃细腰，声音雀跃不已。嗓音和态度里赤裸裸地表达出激烈的男女之情，令人不寒而栗。

「我的心情传出去了！我的『爱』，终于传达给你了！太棒了！」

无视昴的惊愕，叙吕厄斯双手伸向他。

接著，怪人用全副身心高喊爱意。

「我一──直在等你……我心爱的、我的爱、我的贝特鲁吉乌斯！」

4

蓝紫色瞳孔带著惊人热情直刺昴。

被她用恍惚的眼神投射，叙吕厄斯的模样让昴倒抽一口气。

「……那家伙，一直盯著昴看耶。」

「……我知道，那种郁闷的事就别讲出口了。」

背上的碧翠丝低语，昴边压抑恐惧边回应。

最初所做的最恶劣想像，是在这次的轮回还没开始的时候。

「……罗曼尼康帝家族只是我的玩笑话耶。」

每一代都产出大罪司教的魔女教名门，当时有了这个蠢到家的想像，但事实却是遥遥凌驾出那个想法。

「原来夫妻一块当大罪司教。老婆要慎选啦。……选到这种的该怎么办啊。」

「请不要忽视我，贝特鲁吉乌斯。你真的是很坏心的人。每次都这样冷淡对我……讨厌、讨厌、讨厌，害人家心痒难耐！」

睽违一年，昴含恨咒骂贝特鲁吉乌斯的恶劣兴趣。

可是叙吕厄斯听了却是摆动腰杆，嗲声嗲气地说。浑身绷带的怪人光是做出这种举止就跟恶梦一样令人惊恐，不过连周围被「洗魂」的群众也跟著做出同样动作，倒是成了喜剧。

被迫附和怪人的妄想，灵魂还被玩弄，应该要说悲剧比较恰当吧。

「不知道你是凭什么错把我当成贝特鲁吉乌斯。我们长得可一点都不像。」

「……唉呀呀呀，我可不奉陪喔。一般来说，看到他刚刚的戏法，怎么会产生那么恶心巴拉的妄想，真的是不知羞耻为何物。所以说死心眼的女人最麻烦了。这已经超越可悲，是丑陋到让人看不下去。」

已经不在叙吕厄斯注意力范围内的雷古勒斯，表情毫不掩饰轻蔑，边说边耸肩。

就只有那句阴险呢喃昴大感赞同。──不可视之神意。不完全的权能之力，被叙吕厄斯错认为「不可视之手」。

而更加麻烦的是，邪精灵贝特鲁吉乌斯拥有附身在他人肉体上并转移过去的能力。怪人看到昴刚刚施展的能力，一定以为现在那股能力寄宿在昴体内。

撇开这个推论不说，叙吕厄斯方才的热情荡然无存，改用冷冰冰的目光瞪著雷古勒斯。

「是啦是啦，谢谢。实在是对不起喔。我现在很忙。你懂吧？理解很重要，各退一步也很重要。你的事情办完了吧？快点离开怎样？」

「你是在命令我吗？别笑死人了。要说让人笑掉大牙的话，你，自称是叙吕厄斯·罗曼尼康帝吧？这又要怎么说？用单相思当藉口，自行冠上别人的姓氏是很恶心的事，麻烦注意到这点啊。而且就这点来说，你侵害到贝特鲁吉乌斯的权利了。只不过，死掉的家伙权利怎么受损也没差啦。」

「我跟那个人是相爱的！！」

雷古勒斯的无止尽嘲讽，使得叙吕厄斯再度爆发。

「因为，我们每天都会四目交接很多次！就算我胆颤心惊地拿走他的东西，他也不会骂我！他还允许我吃他剩下的食物，呼吸他吸过的空气，他全都没有说什么！就算用同一张床和棉被他也没有面露不悦，当我烧死半魔他还夸奖我！还给了我名字！还对我笑！只对我、他只对我、这些都只对我做───！！」

呼吸急促的叙吕厄斯泪湿绷带，倾吐她的思慕。那极为壮烈的模样和话中的内容，让昴头一次同情起贝特鲁吉乌斯。

而在叙吕厄斯的激动牵引下，周围群众的情绪再度跟著鼓噪。他们气到脸红脖子粗，眼睛和鼻子流出的血量增加，一看就知道已经到了削减性命的状态。

「住、住手啊！既然你喜欢我的话，那就不要牵扯到其他人！温顺听话一点！」

「喜欢你，所以要温顺听话？」

有鉴于周遭人士的损害，昴只能怀著一丝希望，看能不能利用叙吕厄斯的思慕之情。

昴做出危险赌注，叙吕厄斯则是呆呆地盯著他好半晌，然后──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用力抱著自己细瘦的身子大笑。这反应让昴浑身一僵，见状，叙吕厄斯的嘴巴裂成月牙形。

「就算是你的要求，我也会拒绝。毕竟，我们好不容易重逢了！终于，像这样再度见到面了。可是，你却要我再忍耐压抑！？带著那个我没见过的精灵姑娘，还好意思开口要我等待！？我烧了你喔！！」

言谈间感情疯狂肆虐，怒吼出声的叙吕厄斯指著昴──不，是指向昴背上的碧翠丝。接著，怪人又举起另一只手指向雷古勒斯。

「反正，你真正的目的是那个男的抱著的半魔吧！？那个骯脏的银发半魔！为什么那么袒护她？你应该很清楚吧！？她是个肤浅卑劣的混帐魔女……！假如你那么喜欢她，那我就在你眼前把她烧死……！」

「我已经搞不懂了啦，你……」

叙吕厄斯像在吐血一样吶喊，叫出对爱蜜莉雅与「嫉妒魔女」的憎恨。

魔女教的目的不是复活「嫉妒魔女」吗？理应是其信仰对象，却表现出那是自己举世最憎恨的人，这实在让昴无法理解。

再怎么说，叙吕厄斯不是应该和贝特鲁吉乌斯拥有相同的夙愿吗？

──结果不但没能破解现状，还进入了三足鼎立的状态。

话虽如此，觉得战况最严峻的毫无疑问是昴他们。撇开这次的轮回生存时间最长不说，没能得到除了危险以外的情报，简直叫人绝望。

但是，现在可不是止步的时候。──必须要营救爱蜜莉雅，拯救这个都市。

「不管哪一个，都办得到的。」

隔著背传过来的信赖嗓音，为昴的决心挂保证。仰赖这点，昴准备果敢挑战两名大罪司教──

「──是说呢，在你们热血沸腾的时候很不好意思，不过时间到啰。」

「什么？」

雷古勒斯却直接朝他们的觉悟泼冷水。他一手抱著爱蜜莉雅，用空著的手指向天空。

──下一秒，钟声响彻水门都市的上空。是告知现在中午的钟声。

听了钟声，雷古勒斯点头后露出阴森笑容，说：

「这样一来，我就没空陪你们了。就好好感谢福音书……不对。对纸张表达谢意毫无意义。你就感谢顺从福音书的我吧。」

说完，雷古勒斯便若无其事地背对昴。这堂而皇之的举动让昴愕然，紧接著暴怒。

「给我站住！什么时间到？时间到是怎样？给我说清楚！」

「就跟你听到的一样，自由活动的时间结束了。我们在这个都市里有事要干。对喔，不只我，那边那个脑袋有问题的女人也是。对吧，叙吕厄斯。」

回答完昴的疑问后，雷古勒斯用下巴比向呆立不动的叙吕厄斯。

跟著看过去，很讶异的是方才激动万分的叙吕厄斯，现在正乖乖地把链条收回袖子，虽然还是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但却跟雷古勒斯一样表现出中断暴虐的姿态。

他们自行开始又擅自结束，这样的态度是多么自私又厚颜无耻啊。

「啊啊，不要难过，贝特鲁吉乌斯！我懂！我也是，燃烧得太不完全！之前那样子打击你……让我难过到心脏都要裂开来了！你也跟我一样吧！？」

跟悠哉的雷古勒斯成对比，叙吕厄斯悲愤地用力抓脸。被怪人的感情吞没的广场群众也跟著哽咽号哭。

在一片凄怆可怕的光景中，昴猛然往前奔驰。前方是觉得对话已经结束，准备带著爱蜜莉雅离开广场的雷古勒斯。

「站住，你这家伙！少给我擅自决定！留下那女生！不然的话……」

「我有想过耶。」

雷古勒斯停下脚步，只转动脖子看向昴微笑。

那笑容让昴全身僵硬。──非常要命。

「结婚典礼的时候，新娘的亲友区空著的话就太寂寞了，而且不招待你这名第三者的话未免太过可悲又薄情。──所以说，我就先不杀你。」

雷古勒斯边说边用脚尖轻踢石板地。

看似调整穿鞋舒适度的举动，却将整块石板敲起。接著被敲起的石板就这样飞向昴的脚──顿时，右脚爆了开来。

「──咦？」

伤口断面宛如被兽爪挖开，昴的右脚完整地裸露出白色骨头、粉红色肌肉、黄色脂肪以及被粗暴切断的灰色血管等。

不懂到底发生什么事，但紧接而来的痛苦烧灼大脑。

「──呃！？呃、啊！啊嘎啊啊啊！？」

视野一片粉白，彷佛有无数利针刺进脑袋的痛楚袭击而来。

昴惨叫，甚至没有采受身姿势就倒地。手直接伸向脚试图按住伤口，但是没用。伤口太大，光用手根本无法堵住。

「昴！？昴！昴，你等著！马上帮你治疗！」

一起倒在地面的碧翠丝察觉到昴的伤势之重，连忙发动治愈魔法。目睹他们俩的惨状，雷古勒斯满意地点头。

「虽然你方才的态度很失礼，但就这样打平吧。希望那个痛楚能够督促你反省。对了，用不著跟我道谢。因为我又不是想被道谢才做这种事的。只是身为人，提醒别人该要有礼貌罢了。」

「啊啊啊啊！嘎、咕、呜喔喔啊啊！！」

根本听不见对方讲的话。好痛，痛死人了。现在痛楚正支配著菜月·昴。

双眼模糊。咬紧牙根到了臼齿快要裂开的地步。视野一片通红。分不清上下左右。搞不懂，不知道不了解。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还是知道一件事。

「爱、蜜莉雅……呃！慢、咕呃、呜、咳嘎！」

在痛楚中，唯一的愿望促使昴喊出少女的名字。但是没能传达出去。在痛苦中喘气和乱动的身体，被娇小的碧翠丝用力按住，拼命地进行治疗。

可是彷佛在嘲笑碧翠丝的奋斗般，状况更加恶化。

「……开什么玩笑啊。」

「对不起喔。不过，这不是玩笑呢。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当碧翠丝痛恨地喃喃自语时，叙吕厄斯在她背后用带著阴郁的嗓音回应。

叙吕厄斯的周围，都是痛到在打滚的人。他们都跟昴一样，受到了像是被野兽挖去一大块肉的「脚伤」而哀号不已。

「假如是我心爱的贝特鲁吉乌斯的话就会这么说：痛楚是活著的真实感，活著就是为了证明『爱』。我也这么想。所以说，才会有这个愿望！毕竟，『爱』就是期望合而为一！看到一样的东西，感受一样的事物，一同度过，一起结束，什么事都一起方是『爱』啊！」

她张开双臂，然后用力在胸前拍手，发出击掌声。

恍惚地接受众人的痛苦，最后叙吕厄斯憎恨地看向碧翠丝。

「不管是谁，都应该要和那个人一样品尝活著的充实感。不过，就只有你和那个骯脏的半魔，我是不会将那充实感施舍给你们的。别以为你们跟那个人一样。」

「……因为嫉妒而发狂的女人，真是难看。用不著你多管闲事，贝蒂早就跟昴是一体的了。贝蒂是昴的人。」

「──唔！」

虽然她发言恶毒，但碧翠丝也不输人地呛了回去。

精灵与怪人，两人的视线激烈交错。但是，怪人很快就别过目光。

「现在，先把那个人寄放在你那。因为要以福音书的指示为优先。是啊，没办法的事。对不起喔。对不起喔。不过，我马上就会再见到你了。没错，马上。」

昴痛到翻白眼，但叙吕厄斯自始至终都在投射疯狂的爱情。就这样，怪人依依不舍地凝视著昴，一个飞跃离开了染血广场。

碧翠丝只能目送她的身影远去。回过神时，带走爱蜜莉雅的雷古勒斯早就已经消失无踪。

「──昴。」

昴失去意识，开始口吐混著胃液的泡泡。

碧翠丝碰触他的脚，不断为止不住血液流失的伤口进行治疗。伤口又大又深，只要稍有松懈，昴就免不了失血过多而死。昴的命对碧翠丝来说是最优先的事。

除了昴以外，广场上还有将近五十名伤者。每个都因为「愤怒」的权能而受了和昴一样的伤，但是却无法共享治疗带来的效果。真是可恨至极的权能。

「──昴，对不起。」

拼了命地处理昴的伤势，试图保持坚强的碧翠丝软弱地说。

从她大大的眼珠子里头流出一道泪，划过了白皙脸颊。

「对不起。对不起……」

碧翠丝不断道歉。

即便知道自己的声音没法传达给痛到昏过去的昴。

即使知道那无法解决任何事。

「对不起，爱蜜莉雅……！」

操弄人心，产生大量伤者的「愤怒」叙吕厄斯。

以及展现压倒性力量，带著爱蜜莉雅离开的「强欲」雷古勒斯。

──两名大罪司教，被纵放进了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

第十七卷 第三章『魔女教灾害对策本部』

1

──咕隆、咕隆、咕隆。

忽远忽近，像是沉重铜锣被敲响的声音低沉奏鸣。

血液的流动迟缓。这种不快的感受，彷佛在血管里流动的是污泥。内脏的活动也是极端微弱，肠子像是整副被人替换成黏土一样，不协调感支配全身。

氧气无法顺利到达大脑，思考变得稀疏不可靠。

在这种失去感中，感觉自己渐渐变得不像是自己──

「──啊。」

突然，把快要消失的自己拉过来，嘶哑的气息自肺部漏出。

顿时，原本含糊不清的意识奇迹似地咬合在一起，菜月·昴慢慢睁开眼皮。

原本习惯黑暗的双眼，无法立刻接受闯进来的白光。朦胧的视野里有左右来去的影子，大约花了三十秒才意识到那是人影。

还有慌张行动的气息，骯脏的天花板以及铁锈气味──自己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呆呆地望著空中好一阵子后，才终于理解到这点。

「──哦，醒过来了呀，兄弟。」

昴的思绪刚回到现实，就突然有人探过头来看他。

是个头部罩著漆黑铁头盔的人。只看那头盔，会以为是身穿重装备的都市卫兵。然而从脖子底下的随性穿著以及没有左手这些特徵来看，昴马上就知道他是自己认识的人。

「阿尔……？」

「嗨哟～我就是看过一遍就不会忘记的阿尔先生。又是棘手麻烦的状况呢，兄弟。」

听了昴细微的话语，嘿嘿笑的铁头盔──阿尔耸肩。

一醒来就看见他，使得刚清醒的大脑陷入混乱。他是普莉希拉阵营雇用的佣兵，为什么却在这里？──不对，应该说这里是哪里？

就在昴产生这个疑问的时候。

「啊～！昴啾醒来了喵！不是说他醒来的话要告诉人家吗！」

有个人大声这么说，然后快步却又用力地走向这里。那个人不是指向躺著的昴，而是对著昴身旁的阿尔这么说。

「要好好听别人的话啦！真是的，明明在却派不上用场喵！」

「说得太过分了吧？运送兄弟和幼女的我很拼耶～」

被人那样说而感到气馁的阿尔垂下肩膀，但对方根本不睬他。接著那个人──可爱的少女，但其实是男性的青年重新面向昴。

「连、菲莉丝都……」

「对。人家就是大家都喜欢的菲莉酱～。你是菜月·昴啾。这里是野战治疗院，昴啾因为受了重伤所以才被带来这里。懂吗？」

说完，菲利丝可爱俏皮地眨眼。但是和举动相反，他的粉白脸颊和衣服上都有血迹，简单易懂地陈述了状况并不一般。

让菲利丝口中的「野战治疗院」这字眼停驻在脑海，同时看向周围。四周都是微微呻吟的伤者，铁锈味其实就是血腥味。连重伤的人都只是睡在床单上，昴迟了一下才注意到自己也是处在同样状态。

「这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

「你似乎还在混乱呢喵。慢慢回想自己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事吧。要是想起来了，那就是答案啰。」

菲莉丝对混乱的昴所吐出的话充满生硬且毫不温柔。可是那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代表他没法从容以对。

身为治愈术师且技术超级高明的他，在出现大量伤者的情况下，他的能力有多重要根本不难想像。

说起来，会有这么多人受伤的大惨剧──

「──呃！对了，魔女教……！」

「正～是如此。……他们真的是恶劣至极喵。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光是知道根本不够。没想到甚至跑到这里来，真是。」

懊恼咬唇的菲莉丝肯定昴的醒觉。

昴也对魔女教有极大怒意。不过，先前的记忆慢慢复苏的同时，他更有必须要确认的事。

「爱、爱蜜莉雅呢！？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怎么了？」

「────」

「她们两个，也跟我一样在广场，然后……」

撑起身体，抓住菲莉丝的细肩，但语气虚弱。因为从菲莉丝垂下眼帘的态度领悟到自己的不安成真了。

「冷静下来听我说。」菲莉丝先用这句话当开场白。

「昴啾你受的伤绝对要静养。……然后爱蜜莉雅大人那边，目前还没联系上。照刚刚你说的话，本来还以为是因为整个都市一团乱而失散……但看样子不是呢喵。」

最后，菲莉丝向气势萎缩的昴，告知极难说是捷报的消息。

爱蜜莉雅的安危不明。根据晕过去之前的记忆，她毫无疑问是被「强欲」雷古勒斯给带走了。而昴没能阻止。

并且，同在现场的碧翠丝她──

「兄弟你的搭档幼女，就安份地睡在这里喔。」

「──！」

盘腿而坐的阿尔指向昴的右方这么说。昴的脖子像反弹一样看过去，旁边有一个拉上布幕的空间。他立刻像是要扯掉布幕般飞扑过去。

然后在布幕后方发现睡在床上、身穿礼服的女童。

是碧翠丝。她仰躺著闭上眼睛，身上看起来没有外伤。确认她那熟悉可爱的睡姿后，昴安心吐气。

「碧翠子……！啊啊，幸好你平安无事。真的……喂喂，叽呀啊啊啊！」

「绝·对·要·静·养，菲莉酱才刚这么说过喔喵？你懂静养的意思吗？」

下一秒，怒声的菲莉丝戳昴的右脚施以恫吓。宛如闪电的痛楚直冲脑际，让昴惨叫。

痛楚剧烈到眼睛里头闪烁，嘴巴内感觉有血的味道。低头看脚发生什么事，结果只看到被绷带裹得严实紧密的右脚。

「我看到兄弟你的时候，因为太凄惨所以还被吓到呢。你的脚只剩下一层皮还连著。还差一步你就会跟我一样拥有肢障属性啰？」

阿尔示意自己失去的左臂，口气轻佻地告知伤势严重性。他的说明和厚重的绷带让模糊的记忆清晰苏醒。

──雷古勒斯。

带走爱蜜莉雅的白发凶人，离去之际使出的强烈攻击毁了昴的脚。昴之所以失去意识也是因为疼痛过度。

「你那差点断掉的腿是碧翠丝酱勉强保住，然后再由菲莉酱重复治疗才接回去的。理论上应该可以恢复原状，但暂时都禁止乱来。」

菲莉丝在胸前交叉双手，警告昴不得勉强乱动。面对这命令，昴点头，同时意识钉在睡著的碧翠丝身上。

「碧翠丝……？」

这一年来，两人几乎都是同床共眠，因此昴十分清楚碧翠丝的睡相很好。但是现在怎么看，都觉得她睡得太熟了。

昴都在旁边惨叫出声了，但她却连动都不动。

「她这样……真的只是睡著吗？她一动也不动耶。」

「……用睡著这种说法可能有语病。她现在比较接近休眠或是假死状态。」

「假死状态！？」

听到十分危险的字眼，昴连忙轻触碧翠丝的睡脸。传达给指头的体温冰冷，即使抚摸睫毛和嘴唇也毫无任何可爱的反应。

假死状态这个说法可信度大增，使得昴整颗脑袋血气尽失。

「把玛那用到极限而造成的反作用。不是说过了吗，昴啾的脚是靠碧翠丝酱拼命用治愈魔法接起来的。」

「是没错……可是，就算再怎么欠缺玛那，怎么会进入假死状态呢？」

「那假设是建立在受伤的人只有昴啾一个人的话，对吧？」

菲莉丝眯起眼睛这么说，昴脸色苍白屏息。看著两人对话的阿尔一面用手指玩弄头盔的零件部位，一面说：

「我到广场的时候，到处都是跟兄弟你受了一样重伤的家伙。这个幼女应该是用治愈魔法把所有人都治疗过一遍了。很了不起呢。」

周围跟昴一样躺在床上的人，有几个长相昴还有印象。

狐人男子，戴眼罩的女人，以及浑身湿透的拉珍斯等人。每个人都跟昴一样右脚受伤──不，相同的不只有伤口位置，而是伤势本身就一模一样。

──叙吕厄斯的「洗魂」透过共振，在广场上的所有人身上刻下和昴一样的伤。

因此，碧翠丝不是只治疗昴，是为了治疗众人而用尽力气。

「碧翠丝，她不要紧吧？只要像这样休息，就会好起来吧？」

「……坦白说，希望很薄弱。菲莉酱在王国是首屈一指的治愈术师，可是对精灵方面却是外行。现在只能让她睡著，光是要维持现状都很难了。」

「──唔。」

听了菲莉丝的说明，昴脸颊一僵。维持现状──也就是说会持续睡眠下去，这样就算不情愿，也会想起留在宅邸的少女。

沉痛的反应令菲莉丝也察觉到自己失言，于是道歉：

「对不起。刚刚的讲法不好听。人家只是想说，她继续这样睡下去也不会回复，因为跟受伤不同，所以也没法治疗。沉眠的理由是玛那不足，菲莉酱认为只要补充的话应该就会醒过来……」

「只要补充玛那吗，要是可以的话就用不著辛苦了……」

玛那供给不足，是从昴跟碧翠丝缔结契约以来不断纠缠两人的问题。

碧翠丝是特殊精灵，只能从契约者昴身上获取玛那。但是关键的供给源头却是个无法供应充足玛那的半吊子。

说到底，就是昴没用，所以给予碧翠丝负担。明明已经有了必须花一辈子去偿还的债务了，现在又还增加更多。

「不单是碧翠丝。爱蜜莉雅也是……可是，我却在这种地方……！」

碧翠丝接起来的不是只有差点断掉的右腿。她还将昴差点失去的可能性，并为此而奔走的希望给连接起来。

爱蜜莉雅和这个都市都陷入险境，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所以说──

「白痴吗我。不对，我就是个白痴。假如有空诉苦抱怨的话……呣呜。」

「好了，到此为止！」

无视脚痛试图站起的昴，脸被菲莉丝的双手夹住。接著用蛮力迫使昴的脖子转动，菲莉丝和昴就这样在近距离相看。

「为什么昴啾觉得自己不是一百分就是零分喵？犹豫不决望东望西虽然也令人困扰，可是要是东奔西跑大家也会觉得困扰的。懂不懂啊？」

「望东望西，东奔西跑……」

「这是真的啊。碧翠丝酱现在不能动，昴啾一个人忙东忙西的，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这样根本是白白浪费生命，绝对不可以这么做。」

虽然语气轻松，但话中的心情却很强烈真挚。

「────」

菲莉丝的诉求，让原本要站起来的昴双腿失去力气。接著他长吐一口气，等待急躁的感情冷静下来。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是说，我都还没谢谢你治疗我的脚。」

「没差，人家又不是想要被你道谢才做的喵。不过被人道谢心情还是很好的哟？」

「得救了。多谢你。你是我的大恩人。」

「不客气。」

重复道谢后菲莉丝冷淡回应，双手也离开昴的脸颊。

「阿尔也是，多谢你。是你把我和碧翠子送到这来的吧？」

「是啊。附带一提，我可是非常想要谢礼才做的喔。不过呢，兄弟你该感谢的对象另有其人就是了。」

这莫名其妙的话让昴歪头看他，铁头盔开心地用下巴示意某处。顺著看过去，就看到了一名抱著膝盖靠著墙壁打盹的男童。

「鲁斯贝尔……」

「那个小不点哭著呼喊的样子让人无法忽视。结果，我到的时候，广场都被兄弟你们的血弄得红通通的哟？没有吓到晕倒的我很想被称赞咧，我说真的。」

虽然阿尔的口气非常轻佻，但确实欠了他一笔很大的人情债。当然跑去求救的鲁斯贝尔也是大功臣。虽说有大人陪同，可是他决定重回那个恐怖广场，让昴对他抱持著敬意。

多亏了阿尔他们帮忙，昴才可以这样牵著睡著的碧翠丝的手。

「碧翠丝的状况，不是现在就能处理的吧？」

「很想挂保证。但只能说现在没法立刻做出让她清醒的契机。」

「明白了。……那就说一下现在的状况吧。这个都市变成什么样子，以及魔女教做了什么。」

昴努力冷静，试图掌握状况。对这提问，菲莉丝和阿尔会从哪里开始说明呢。这时──

「──既然如此，那刚好。我这边也有想要说的话。」

一道坚毅且澄澈的女性嗓音。转头看过去，声音的主人刚好出现在房间入口。修长绿发飘逸，站姿凛然又美丽的女性──

「库珥修大人！这里都是伤患……您用不著亲自前来。」

「对不起，菲莉丝。我没打算搅乱你的战场。不过听到昴大人清醒，再怎么说也不好请他走一趟吧？」

边说边朝坐在床上的昴走过来的人，是库珥修。她的装扮和早上不一样，换成还是典雅但方便行动的服装。

简直就像是失忆前的库珥修重现──

「库珥修小姐，也是一副准备好战斗的感觉呢。」

「因为事态严峻。昴大人才是，腿伤怎么样了？」

「多亏了我的碧翠子和库珥修小姐的菲莉丝，总算接回去了。努力复健的话，就算追赶跑跳蹦也不用哭了。」

「那就好……对吧？」

听昴在耍嘴皮子，纯朴的库珥修不解歪头。瞥见她身旁的菲莉丝用唇语说「禁止乱讲话」，昴也就摆出认真表情。

「所以，可以告诉我吗？现在朴利斯提拉变成什么样子？」

「当然。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问──昴大人遇到的，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吗？」

「──。嗯，毫无疑问。我的腿伤，还有爱蜜莉雅……爱蜜莉雅被掳走，全都是大罪司教所为。我亲眼看见了，那是别人模仿不来的。」

不是没有那种假借大罪司教、不怕死的骗徒，但是叙吕厄斯和雷古勒斯都展现了部分权能。再加上他们丑恶的观念作为，无疑就是大罪司教本人。

听了昴的回答，库珥修降低音量说：

「这样啊，爱蜜莉雅大人她……这么说来，那个广播可以确定是事实了。」

「广播？」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单字，昴问道。库珥修点点头。

「其实，大概一个小时前有个广播。跟早上的广播一样，使用了位在这个都市市政厅的『流星』。而那广播……」

「……该不会，那个广播是魔女教搞的鬼？他们抢了市政厅的『流星』？」

库珥修含糊其词，于是昴道出最恶劣的可能性。结果库珥修、菲莉丝和阿尔都默默点头肯定他的话。

「虽然广播很突然，但马上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因为对方很仔细又堂而皇之地报上了名号。」

「报上名号……对啊，那些家伙确实会这样。做什么事之前都一定会先报上名号。」

库珥修义愤填膺地说，昴深深点头。

至今昴所遇到过的大罪司教，全都一定会报上自己的头衔和姓名。那些人格缺陷者明明完全不遵守任何一条社会规范，却专门遵照这条规则。

真是扭曲的自我展现欲，还透过广播来发送。广播的人是被支离破碎的偏执给支配的叙吕厄斯，还是浑身上下尽是自我欺瞒的雷古勒斯呢？

昴这种带著嫌恶的设想，被库珥修接下来的话给盖过。

「──『色欲』大罪司教，卡佩菈·爱梅拉妲·露格尼卡。」

「……咦？」

被意想不到的话给痛殴，昴一脸错愕地看著库珥修。

承受昴的视线，库珥修的琥珀色双眸带著真挚光芒。她又说：

「广播的人还说，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已经落入他们魔女教之手。」

2

「菜月先生，你醒了咧。太好了，伦家松了一口气。」

看著被阿尔搀扶进来的昴，安娜塔西亚微微一笑。

她跟库珥修不同，身上还是穿著和服，披著白色狐狸围巾。包含那泰然自若的态度，彷佛就只有她还在过平常生活──不，再怎么说也没这回事。从她的表情也能看见些微疲劳。

这也难怪。毕竟她也是魔女教掀起骚动的局内人之一。

「抱歉睡过头了，安娜塔西亚小姐。我的位子还在吧？」

「用不著担心，早就准备著了咧。毕竟最先遇到他们的菜月先生的话很宝贵。来，坐呗坐呗。」

安娜塔西亚招手呼唤，昴边护著右脚边走向位在房间中央的圆桌。借助阿尔帮忙坐在椅子上，吐一口气后环视周围。

「呼～活过来了……所以，在这边集合的就是──」

「所谓魔女教灾害对策本部啰。唉呀，虽说还蛮寒酸的啦。」

阿尔接续昴的话，玩弄头盔零件叹气道。听到他这话，手插腰的安娜塔西亚闭上一只眼睛说：

「喂喂～别那样说呗。被人锁定为目标的公主殿下不在，伦家也懂阿尔先生很不安喔？」

「与其说不安，之后见面绝对会被骂在这状况下竟然不在她身边，我比较怕这个。」

害怕到缩起脖子的阿尔说，而室内的面孔验证了他的话。

地点是建筑物内的会议室，可容纳二十人的宽敞房间。室内以安娜塔西亚为首，与王选相关的人士大多都集合在此，不过却没有阿尔的主人──普莉希拉的身影。当然，被雷古勒斯带走的爱蜜莉雅也不在这儿。

「是说，我这边的阵营人数也未免太少。奥托和嘉飞尔都不在。」

「又不是王选相关人士集结，所以才这样呗。伦家这边的咪咪也是从昨天起就没回来，不过跟嘉飞尔在一起的话就还好。」

「他们两个凑一块，战斗力方面是不用担心……不过，为什么选这里？」

安娜塔西亚手贴脸颊担心自己视为爱女的咪咪。昴挪动手，向她的侧脸示意整间建筑物。

「阿尔说是魔女教灾害对策本部，这点并不夸张。城镇的状况就是这么严重……不过为什么对策本部会在谬兹商会啊？」

昴终于说出从刚刚就一直有的疑问。

──现在，被昴一行人当作据点的，是位在一号区的谬兹商会。

是昨天也有来的魔石商总店，不过现在地下室收容伤患，屋内处处也都是避难者，根本就是紧急避难所。昴也因为脚伤所以被运到这里的地下室，要在人群中走上这间会议室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原本这就是个宽敞又气派的建筑物，城市出状况的时候拿来当避难所也是可以理解，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商会吧？跟对策本部不搭嘎吧？」

「你这么想？不过，有充分的理由咧。把这划分成这种用途的奇利塔卡先生是朴利斯提拉十人会……总之就是都市里最伟大的十人之一决定这么做的。」

「那个奇利塔卡？真的假的？」

想起昨天称不上好印象的邂逅，昴脸颊抽搐。当然以资格来说，奇利塔卡毫无疑问具备了和该头衔相应的能力。

只是，初相见的印象跟目前最新的情报实在很难搭起来──

「──昴大人，奇利塔卡大人是很优秀的人。您那份不安是杞人忧天。」

看到昴复杂的表情后这么主张的，是刚到会议室里的库珥修。

从地下室上来的途中去接威尔海姆的她，带著换好衣服的菲莉丝和「剑鬼」进来。

「辛苦咧，库珥修小姐。奇利塔卡先生怎样咧？」

「目前还在忙著下达避难指示和调配人员而抽不开身。等到状况稳定告一段落，就会过来与会。」

听了库珥修的回答，安娜塔西亚点头说：「这样啊。」瞥著她们对谈，威尔海姆走向昴，低头看了放在椅子上的绷带腿后，说：

「昴殿下，脚的状况还好吗？」

「如你所见啰，抱歉这么逊。威尔海姆先生是……？」

「我被奇利塔卡殿下徵询对这栋建筑物和都市战力配置的相关意见。这件事告一段落后，才得以和库珥修大人一同前来。那位大人还那么年轻，就已经是了不起的人才了呢。」

「唔唔唔……讲到这地步，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被库珥修和威尔海姆接连这样称赞，昴也不得不认为怀疑奇利塔卡的能力是肤浅的想法。但这样一来，只要在一块就会让奇利塔卡的人格失常的莉莉安娜还有何存在意义？

昴挥别这些多想无益的思绪，库珥修则是开口。

「昴大人，关于这个地点，是我们在听到那个广播后，安娜塔西亚大人立刻就提议移动到这里。她与奇利塔卡大人是知己，而且多亏这里被指定为避难所，菲莉丝的治愈术也才得以充分发挥。」

「昴啾的脚可以接回去，也都是多亏了那个判断喵～」

安娜塔西亚的判断根据，透过库珥修和菲莉丝的角度去补充。听他们这么一说，想到自己遇到那么惨的事还能平安脱困，真的是运气很好。

「不然的话，有可能连累碧翠子跟我一块同归于尽……」

「不过，事情没有演变成那样啦。因为逃走的小鬼头很努力，这代表兄弟你很走运呀。」

「要这么说也是啦。」

阿尔那威风十足的俏皮话让昴苦笑。若昴真的「走运」，那今天就会安然度过，用不著死那么多次了吧。

但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所以说，昴并不期待幸运女神站在自己这边。

──菜月·昴的运气，在被召唤到异世界的第一天，就在小巷子里用光了。

「我的运气扑满是空的。再来只能踏实储蓄了。」

现在也是，是碧翠丝的奉献带来了可能性。所以自己必须回应才行。

「对了，集合起来的相关人士就这些吗？库珥修小姐那边先不论，安娜塔西亚小姐那边的人数根本不够……」

重振精神的昴提起没在室内看到应见到的面孔一事。特别叫人在意的，就是理应前来谬兹商会谈判的奥托不在。而且，由里乌斯和「铁之牙」的主战力里卡德也不见踪影。

附带一提，菲鲁特本人及相关人士完全没到场。

「由里乌斯和犬人大叔，还有『铁之牙』的孩子们负责护卫菲莉酱一行人到这里后，就去巡视其他避难所确认安全状况啰。」

「一有重伤的人就会联络菲莉丝。能拯救的性命越多越好。」

「原来如此，确实是……不过，怎么联络？」

如果有手机就不用愁了，不过这个世界没有这么方便的联络道具。

「就这个啰。」可是昴这样的担心，却被菲莉丝递出的东西粉碎。他放在手掌上的是折叠式手镜──非也，是「流星」。

「这不是对话镜吗！」

「哼哼～没错。而且还是在一年前跟魔女教对战后回收的。原本由安娜塔西亚大人保管，现在拿来给我们用。」

眨眼的菲莉丝手中的「对话镜」，是可以跟持有成对镜子的人对话，跟手机功能一样的「流星」。

是在一年前，与「怠惰」大罪司教贝特鲁吉乌斯大战后回收的战利品之一，如今又在与魔女教之战中大显神威。

「有三张可以对话的稀有镜子。在这种时候不拿来用就太暴殄天物了。」

「所以，能战斗的人就拿著镜子在外头绕啰。原来如此。」

原本是魔女教的持有品「流星」，几经辗转又在与魔女教的战役中派上用场，也真是因缘匪浅的东西了。不得不说现任持有者安娜塔西亚准备得极为周到。

「这方面我了解了。可是，为什么奥托没有加入？」

因对方的名字一直没出现而开始感到焦躁的昴，指名道姓询问奥托的事。

一直标榜奥托是武斗派内政官的人就是昴，不过跟由里乌斯和里卡德这些战士相比的话完全是相形见绌。

因此他不会加入巡逻组，可是却还是没现身。昴的疑问由低垂眼帘的库珥修回答。

「非常遗憾，奥托大人不在这。我们抵达商会时就没见到他了，所以可能是在附近的避难所……」

「啊，那家伙，又发动传说级的时机差附属效果……」

原本他应该是有事来谬兹商会，但关键的时候却不能与会。昴忍不住抱怨奥托的不凑巧体质。

反正是在某处做什么吧，要是没有平安的话就伤脑筋了──

「──唉，用不著担心啦。那家伙也不笨，之后再理他。」

「这、这样好吗？还是多担心一点吧……」

「哎哟，没事啦，不用担心。论战斗力他远远不及威尔海姆先生他们……不过论存活力，没人可以赢那家伙啦。」

「……您很信赖他呢。」

「说出来很丢脸，所以绝对不可以跟他本人说喔。」

至少，昴会把这份信赖一路带进坟墓里。

不管怎样，已经决定要相信巡逻组的动向以及奥托的安危。不在场的嘉飞尔也一样，而且他战斗力满满，更是用不著担心。

除了他们，还令人在意安危的就是──

「帕特拉修和忽尔芙还在旅馆吗？它们两头龙是很聪明，所以我想是不用担心……是说，住宿地不一样的普莉希拉姑且不论，为什么连菲鲁特他们都不在？」

「目前都不清楚他们两边人马的下落。不过，菲鲁特小姐们离开旅馆时说有事要办，成了让人不安的要素。」

「不安要素是指……」

「说是要去找害得今天早上气氛变差的红发先生吵架。」

安娜塔西亚一脸严肃，昴也跟著做出同样表情。不过，为这番话表情更为严肃的，是脱不了关系的威尔海姆。

面颊僵硬的威尔海姆沉默，安娜塔西亚轻声吐气说：

「话虽如此，菲鲁特小姐有莱因哈鲁特跟著，用不著太过担心咧。……不过另一方面，公主小姐在哪做啥完全没人知道，才叫可怕呗。」

转换话题，手贴脸颊的安娜塔西亚把话题拋向阿尔。接过的阿尔用闷闷的声音回应：

「饶了我吧。公主的想法连我都看不透猜不穿。唉，我是不认为她会陷入危机，不过也不觉得她会老实躲起来。这就是我的意见。」

「讲到普莉希拉，她本来在一号区的公园和莉莉安娜在一块。我们分开后，就遇到了让我的脚变成这样的元凶，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公主在一号区？…………离这里不远嘛。」

听到昴迟来的情报，阿尔摸著头盔的下巴陷入沉思。当然身为随从的人，理应立刻赶往主子可能会在的地方才对。

「算了，公主也有她自己的考量吧。我用不著焦急地冲出去。」

「我、我说你啊，那样子好吗？」

「兄弟也说过了吧？信赖、信赖。说出来很丢脸，所以不要跟公主说喔。」

方才讲奥托的话被原封不动拿来回敬，昴两边的嘴角下垂。不管怎样，现在大致了解各阵营的人员状态以及状况了。

「OK，抱歉让大家配合不懂现状的我。接下来让我们回到主题吧。既然这里是魔女教灾害对策本部，那目前的方针是什么？」

「首先，等待巡逻组的人报告。不过话说回来，魔女教使用了市政厅的『流星』广播就代表……」

「都市的四座控制塔一定被他们抢夺控制了。」

说完，站在窗边的库珥修用手比向外头。顺著她的动作凝神看向窗外，可以看到与都市外墙相连的石砌塔──控制塔。

所谓的控制塔是管理设施，用来调节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里绵亘四处的水道中的水量。都市的东南西北各有一座控制塔，从这个会议室所看到的不过是其中一座。但──

「──塔顶，有旗子？」

远方的控制塔上有迎风飘扬的旗子。明明今天早上和昨天在都市里头漫步时都没看到。旗子上用红色颜料画了奇怪的图案。

看起来就伤眼的图案，刺激了昴的讨厌记忆。

「上头画的，是魔女教的标志。虽说这种示威行为很罕见……」

如库珥修所言，那是在魔女教徒喜好穿著的黑袍上所画的图案。事实上叙吕厄斯身上的袍子也画了一样的图画。

而像是徽章的东西就做成旗子，高挂在控制塔顶端。──意图极为明显。

「那面旗子，四座控制塔全都挂上了？」

「正是如此。控制塔被镇压的情况下，只要有那个心，他们随时都可以让城镇灭顶。……应对是当即之务。」

库珥修的话，清楚明白地传达出水门都市现在的状况有多险恶。

简直就像是给婴儿拿到核子弹的发射钮──只不过是由性格更为恶劣且深知按钮价值的大罪司教拿到，而且比婴儿还要听不懂人话。

「市民的恐慌状况？听到控制塔被魔女教把持住，应该都惊恐不已吧。」

「多亏原本就有在为水灾推行避难演习，因此市民的混乱程度惊人地低。只不过要逃离都市也没那么简单。」

露格尼卡王国的五大都市之一朴利斯提拉，人口粗估有十万左右。虽然不算多得夸张，但要整齐有序地大逃难实在是很困难。

更何况，只要市民里头潜伏著魔女教的耳目，就更是难上加难。

「进出都市的大正门和控制塔很近，感觉根本是脖子被对方掐住。还有，关键的敌人……」

「──大罪司教，有三名。」

接收到菲莉丝使的眼色，昴为恶劣的状况再添一笔。

早就接收到这份报告了吧，安娜塔西亚他们的表情虽然没有开朗，但也没有特别惊讶，就只有单纯面对威胁的警戒。

「让我和广场上的人受同样重伤的『愤怒』，还有带走爱蜜莉雅的『强欲』，以及在市政厅放广播的『色欲』……现在是开混帐群星会吗。」

「蛮意外滴，菜月这么冷静。爱蜜莉雅小姐可是被带走了捏？」

「所以说啦。假如慌了手脚随便行动就能把人带回来的话，那我一定会失去理智到名留历史的地步。可是，那样不管用。──根本不管用。」

昴已经因为失去冷静而犯下错误一次，代价就是爱蜜莉雅被抢走，而为自己擦屁股的人则是碧翠丝。

怎么能再犯下更多的错。为了取回一切，就需要钢铁之心。

「昴殿下的心情在下十分清楚。我也会尽我棉薄之力帮忙的。」

「谢谢你，威尔海姆先生。有你在，宛如一剂强心针。」

对男女关系有独到见解的威尔海姆，答应要帮助昴。光这样心情就觉得大为振奋。在演变为总体战的现在，「剑鬼」之力是不可或缺的。

「──？怎么了，阿尔？」

昴突然注意到阿尔默默地看著自己和威尔海姆的互动。但是面对昴的问话，阿尔只是耸肩道：

「没啊？只是觉得，兄弟你也是吃亏当吃补的个性。──不说这了，回到正题吧？」

尽管莫名无法释怀，但昴还是把视线拉回大家身上。接著触及在避难所听到时就很在意的问题。

那就是──

「──『色欲』大罪司教，卡佩菈·爱梅拉妲·露格尼卡，是何方神圣？」

3

──卡佩菈·爱梅拉妲·露格尼卡，是「色欲」大罪司教报上的姓名。

昴不是直接听到她的广播，但光是名字就有叫人非常在意的部份。特别是名字里头的「露格尼卡」，叫人无法充耳不闻。

「可以用露格尼卡当姓氏的，应该只有露格尼卡的王室吧？特地编这个名字骗人有何意义？」

「不是嘲讽吗？毕竟王室成员全都病死了是举世皆知的事吧？」

「似乎是有什么意涵。我认为要视为单纯的惹人厌还言之过早。」

昴的疑问，由阿尔和库珥修提出各自的见解。

两人的意见都像是魔女教会做出来的事，所以值得考虑。究竟是嘲讽还是内含恶毒企图──搞不好两边都是。

「──我想到一个可能。」

这时，威尔海姆举手插话，似乎有异于两人的见解。

「有什么头绪吗？」

「是的。卡佩菈这个名字，我是不清楚……但过去确实有个名叫爱梅拉妲·露格尼卡的王室成员，继承了露格尼卡王国的血统。」

「──咦！」

出乎意料的情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威尔海姆摸摸自己的下巴，眯起蓝色眼睛探索记忆。

「爱梅拉妲大人在世是在『亚人战争』之前……距今超过五十年前的事。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但有记载她是位非常美丽又聪明的女性。」

「盗用真实存在的人物姓名是想干嘛？该不会是想要践踏曾经留下好名声的人吧？」

多么阴沉恶心的事，可是却是恶毒的大罪司教有可能会去做的丑恶游戏。

但是对昴这样的想法，威尔海姆摇头说：

「不。我并不清楚对方的意图……不过爱梅拉妲大人并非因为创下丰功伟业而留名。不如说，正好相反。」

「相反？是指……」

「爱梅拉妲大人年纪轻轻就病逝了。然而王国不但没有感叹她的死，甚至放弃举办国葬。当时的情势严峻，所以只好停办葬礼。但这只是表面的理由，其实是因为国民不希望为她举办国葬。」

威尔海姆补上的这番话，让昴感觉诡异，但没说什么，只是凝视著他。威尔海姆小声吐气后又开口：

「爱梅拉妲大人美若天仙，又是非常聪明的人……但据说性格极其残忍，有许多不为人知又见不得光的黑暗面。因此即使生在露格尼卡王家，也被视为异端份子，甚至连她的死都隐瞒了一阵子才公布。」

要说出这种没有确切证据的传言，而且还与自己牺牲奉献的王国品格有关，想必会于心不安吧。威尔海姆讲到后面声音有点闷。

取而代之的，是让自称是爱梅拉妲的「色欲」的恶劣性格变得立体鲜明。

「……就是因为不是本人，所以『色欲』才会骗说自己是爱梅拉妲吧。」

「讥讽病逝的王族，并且让知道爱梅拉妲大人之名的人感到不快。而对大部分的人而言，可能是想用王室之名来让人起疑心吧。」

威尔海姆所作的结论，让众人用一脸难受的表情叹气。

特别是库珥修和威尔海姆，他们跟昴和阿尔这些对王国没有高度忠诚心的人不同，现在心中一定是充满苦涩。

可是对这个结论反应最强烈的，却不是他们两人。

「──开什么玩笑。」

「菲莉丝？」

恢复低沉男性嗓音的他低语，拳头还气到发抖。

总是逍遥自在，除非事关库珥修，否则不轻易表现正经一面的菲莉丝，竟然表情认真而且表露怒意。他那样子真的吓到了昴。

「色欲」的恶意，是唾弃露格尼卡王室的行为。这对身为近卫骑士的菲莉丝来说，无疑是无法原谅的蛮横行径。

但是菲莉丝的愤怒，除了对王国的忠诚外，似乎还有其他原因。

「──啊。」

怀著深沉静谧愤怒的菲莉丝，被靠到身旁的库珥修温柔牵手。顿时，菲莉丝回过神抬起头，和温柔微笑的主子对上视线。

「对、对不起，库珥修大人，我竟然失去理智……」

「没关系，菲莉丝。我才要说抱歉。因为你的愤怒，一定是我本来应该要感同身受的。」

「────」

菲莉丝会低头，是因为被库珥修说中了吧。假如他的愤怒源头来自于库珥修失落的记忆之中，那就是事实吧。

无法共享感受的心急，侵蚀著理应有著强烈羁绊的主从感情。

「好了好了，大家冷静下来呗。要是对方做啥就要狼狈一次，就正中他们下怀咧。」

此时安娜塔西亚大声拍手，让大家聚焦在自己身上。习惯将众人对话做出区隔的她在紧要关头这么说，然后环视所有人。

「不管『色欲』在策划什么，都不会改变她是偶们敌人的事实。控制塔被镇压，偶们被捏住要害这一点也没有变。」

「切换得真快呢。……不愧是公主最在意的人。」

「哎哟，多谢。虽说不是多吓人的情报咧。」

阿尔用独特的说法称赞让场面焕然一新的安娜塔西亚。对此安娜塔西亚苦笑，然后阿尔歪头道：

「其实呢，脑袋有问题的大罪司教的企图，去认真思考根本是浪费时间吧。比起那个，他们的要求要怎么办？」

「要求？等一下等一下，我怎么没听说。他们要求什么？」

「啊～才想说接下来要对菜月讲咧。就是『色欲』在广播里所说的威胁内容。」

紧咬著阿尔令人在意的发言不放，安娜塔西亚点头道。她所说的「威胁内容」听起来实在是很危险。

「控制了市政厅和控制塔的魔女教，目的似乎不是毁灭都市或是屠杀相关的人。听『色欲』说，他们正在都市里找东西，所以才拿都市当人质滴。」

「什么鬼……也就是说，拿都市当人质的恐怖活动？」

听了安娜塔西亚的说明，昴为魔女教简单易懂的恐怖活动感到愕然。

为什么？之前从来不曾想到过，不过拿人质来谈判是恐怖份子极为正当又常用的手段。只不过在昴的心中，那么合理的坏事跟魔女教的不合理性完全兜不上。

「菜月，不要紧呗？未免太震惊咧？」

「不，没事，只是完全没料想到。……抱歉。那么，他们在找什么？」

八成不会是普通的东西。也不乏是已经被掳走的爱蜜莉雅本人，不过看周遭的样子似乎并非如此。

昴东猜西猜，安娜塔西亚轻轻抚摸脖子上的白狐围巾。

然后说──

「──『魔女的遗骸』。」

「……啊？」

因为完全超出想像，因此昴的大脑无法处理那个单字。

看昴整个人傻住，安娜塔西亚用舌头湿润嘴唇，说：

「『魔女的遗骸』。那些家伙说，他们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都市滴。」

「────」

重新被迫面对无法理解的事，让昴说不出话，更是无法消化内容。

──「魔女的遗骸」。这完全是超乎昴的想像的要求。

说起来，「魔女」会留下骨骸这一点就让人怀疑。要说为什么的话──

「据称过去曾吞食半个世界的『嫉妒魔女』至今尚未消灭，仍躺在东边尽头之处望著世界继续沉眠。──传说是这样。」

握著菲莉丝的手，库珥修猜中昴的内心而这么说。她的意见让昴吞了口口水，点头道：

「没错，据说是这样。我也听碧翠子说过。『嫉妒魔女』没有死，只是被封印。但既然如此，说遗骸就很奇怪。」

这不合道理。昴试图否定「魔女的遗骸」这玩意的存在。

──掠过脑内的，是在「圣域」与「嫉妒魔女」的邂逅。

只有片刻打照面，以及简短的交谈。黑影之女──她的死，昴不知为何打从心底顽抗否定。他非得去否定。

她才没有死，灵魂用力强烈地对昴诉说。

『然后有朝一日──你一定要来杀我。』

那句称不上约定的话，不断诉求昴去否定。

「对啊。那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存在。哪有可能……」

「──冷静点啦，兄弟。我知道魔女的尸体很那个。不过又没说一定是那个有名的『嫉妒魔女』的尸骨吧。」

「──啊？」

昴在焦躁感下呼吸变得急促，而阿尔抓住他的肩膀，像劝诱一样这么说。接著，阿尔那让人看不出表情的头盔朝周围看。

「关于这点，我没说错吧？就如我兄弟和公爵大姊说的那样，最有名的魔女只是被封印住，可是还有其他魔女不是吗？」

「口头方便上，被称为魔女的人除了『嫉妒魔女』之外还有其他人。在『亚人战争』时帮助亚人联军的魔法使者也被称为魔女，并为众人畏惧。」

「所以是有前例的。那么……」

「不过咧，在这个都市就另当别论。在这里只要提到魔女，绝对不会是那些被取绰号的假货，一定是在讲货真价实的『魔女』哟。」

阿尔和威尔海姆试图让昴放宽心，却被安娜塔西亚驳回。她用再确定不过的口气，说出让昴难以接受的结论。

「那种说法……安娜塔西亚大人似乎心里有底？」

「不然的话，伦家也不会说出这种话呗。就是因为心里有底，才会在那个『色欲』广播之后出远门跟奇利塔卡先生会合咧。」

阐明先前没有告知的行为意图后，安娜塔西亚眯起浅葱色瞳孔，然后环视室内所有人的脸，说：

「稍微调查一下这座水门都市的成立就会知道咧。大家知道咩？」

「──。听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为了捕捉什么而设下的巨大陷阱。」

刚抵达朴利斯提拉的时候，昴边欣赏美丽的街景，边听身旁的碧翠丝讲解。回想当时，却没有具体提到猎物是什么。

昴的回答，让安娜塔西亚点头。

「没错。用这个都市做的陷阱，拿来干掉了那个『魔女』。让都市沉入水中消灭掉『魔女』。据说她的遗骸，现在还在都市里的某处咧。」

「可是，『嫉妒魔女』是被封印……」

这座都市的过去全貌，在意想不到的形式下被揭露。但这样说来，事情还是不合理。

昴正要这么反驳时──

「──缇丰被沉入大水中，是吗。……原来，就是这里呀。」

后面的话被铁头盔里发出的细语给打断。

「────」

突然出现的名字吓得昴转头，结果看到阿尔随性地玩弄头盔部件，陷入深思。不过他刚刚确实说出了「缇丰」这个名字。

与「嫉妒魔女」生在同个时代，六名魔女中的一人，「傲慢魔女」的名字。

「菜月的疑问解答很简单。魔女除了『嫉妒魔女』之外还有其他人咧。虽然几乎没有留下文献记载，不过还是有口耳相传。而且，这个都市……」

「──相传留有古代魔女的骨骸。」

没有听见阿尔低喃的安娜塔西亚和库珥修，淡淡地继续遗骸话题。结果就是，昴错过了追问阿尔的时机。

毕竟再怎么说，以话题的优先顺序来看，那都不是该在现在谈论的事。

只不过，假如阿尔的自言自语是事实，那么在「圣域」所遇到的「傲慢魔女」──年幼的天真无邪集合体「魔女」，就是在这个都市殒命。

这种感慨，在昴的心头深处发出刺痛。

「那个『魔女的遗骸』，和急著跟奇利塔卡先生会合一事有何相关？」

回到正式话题，库珥修重新询问安娜塔西亚的真心话。对此，安娜塔西亚闭上一只眼睛，说：

「『魔女的遗骸』是水门都市的重要机密……对这件轶事和所在地都知之甚详的就只有十人会的人。偶是这么听说滴。」

「只有都市的权贵才知道遗骸的所在位置……也就是说，安娜塔西亚小姐是打算那样啰？回应『色欲』的要求？」

「偶可没这么说。按照那种人的要求去做，对方铁定会放肆得意忘形滴。所以说，偶只是想要确认造成问题的商品在哪里……因为搞不好，十人会的某个人会不小心告诉『色欲』喔？」

「也对，确实如此。」

跟昴的小聪明不同，安娜塔西亚的判断迅速又确实。

要是回应恐怖份子的要求，事态只会朝恶化迈进。以这次的情况来说，拿到「魔女的遗骸」的当下，大罪司教很有可能就让都市整个灭顶。

昴相信他们的人性就是这么不可靠。

「这方面的事，是在菜月睡著的期间发生滴。等奇利塔卡先生回来，就把遗骸的事问个仔细呗。到时候，再认真决定怎么应对呗。」

「应对是指……」

「──当然就是干架或逃跑咧。」

安娜塔西亚的声音，点著平静的决心和宛如苍炎的愤怒。

「这次把候补人选叫来朴利斯提拉的是伦家。发生这种事，伦家觉得有责任。……做了天大坏事的孩子，伦家要让他们负责收拾。」

本身毫无战斗力的温厚大商会老板，淡淡地这么说。可是昴听了之后却觉得恐怖，好像有野兽的牙齿抵在脖子上。

安娜塔西亚·合辛。重新体认到她也是最好不要与之为敌的人物。

「──啊，慢著慢著。对话镜有反应！是由里乌斯他们。」

话题告一段落的时候，菲莉丝吃惊地举起手。高举的手中握著对话镜，镜面发出白色光芒寻求回应。

菲莉丝把镜子放在大家都看得见的圆桌上，然后手遮一下镜面，接著就──

『──菲莉丝，还有大家，似乎全都集合了呢。看得见我吗？』

与声音一同浮现在镜中的，是有著紫色头发的美青年。是正在都市巡逻，为救人而奔走的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发起的联络。

听到他的声音，安娜塔西亚快步走到镜子前。

「由里乌斯，你都没联络害偶好担心。外头的状况怎样？」

『非常抱歉让您担心了。都市的状况很混乱，大家都对魔女教感到愤怒……不过比起这些，现在有必须紧急通知您的事。』

结束与安娜塔西亚的寒暄后，由里乌斯忽然从镜面消失。取而代之映入镜子的是戴著单边眼镜的小猫人──堤比。

担任「铁之牙」副团长的三姊弟，其中的么弟堤比似乎和由里乌斯同行。不过镜中堤比的表情却迫切得非比寻常。

「堤比？怎么咧？看你一脸焦急……」

『大、大小姐，不好了。姊姊有回去您那边吗？』

堤比打断安娜塔西亚的话，反过来发问。虽对此感到困惑，但安娜塔西亚还是摇头回应。

「没咧。还没回来。伦家也很担心……堤比？」

特殊氛围透过镜子，将紧张感传到会议室。不过变化可没就这样结束。转眼间，对话镜的镜面产生像是波纹的东西。

『大小姐！大小姐在呗！不好咧！黑塔洛说咪咪糟糕咧！』

下一秒，三片一组的对话镜，当中的最后一片镜子也参与对话。这次映照在镜面上的是咧开大嘴的犬人里卡德。但是泪眼婆娑的小猫人立刻推开里卡德的脸，抢占镜面。

『大小姐！大小姐！姊姊、姊姊她……！』

哭得抽抽搭搭的，是堤比的孪生兄弟黑塔洛。平常就显得懦弱的少年面容，现在还因悲痛而扭曲。

「黑塔洛，冷静点。发生啥事？慢慢说。」

『加、加持的影响，我们的加持影响，从姊姊那流过来了！而、而且是很重的伤……所以说，姊姊他……！』

「加持……『三分加持』咩？也就是说，咪咪在某处受伤，然后影响也传给黑塔洛跟堤比你们咧？对呗？」

安娜塔西亚道出自己的理解，镜面上的黑塔洛和堤比一齐点头。

在后方听他们对话的昴，想起以前听咪咪说过「三分加持」的效力──凭藉加持相联系的三姊弟，会共同分担伤势与疲劳。

就像以前雷姆凭著共同感受察觉到待在宅邸的拉姆陷入绝境，咪咪三姊弟也能办到类似的事吧。──而那份感受，通知弟弟们咪咪陷入险境。

这一点透过手镜，两边的人全都理解并跟著紧张起来。正当大家品味著认识的人陷入性命危险的时候──

『呀、齁──呀、齁齁──呀、齁、齁！』

──一道声音不看情况就厚颜无耻地响彻整个都市。

「什、啊？」

因为事出突然，没法承受事态的昴仰望天花板。声音是从空中传来，但不是来自于天花板，而是真的从天空传过来的。

是利用「流星」朝整个都市进行广播──既然是用了市政厅的设备，那代表说话的人就是几度在话题中出现的大罪司教「色欲」。

『都市里的各位肉渣──过得可好～？一天不管听几次都觉得动人无比，本大小姐的美声有没有让你们如痴如醉兴奋无比呀～？呀哈哈哈哈！』

笑声高亢又刺耳。带著极度高傲的女子嗓音，无视听者的内心想法等一切事物，是一个劲蹂躏耳膜的恶毒攻击。

只稍片刻就能理解。──声音的主人拥有残虐又丑恶的人性。

「这就是『色欲』……在这个时间点！？」

『接下来呢，为了你们这些因为美少女的声音而止不住发情的肉渣，慈悲为怀又温柔的本大小姐有重大的消息要通知你们喔～！全神！贯注！有把耳朵掏乾净吗──！？』

与难掩动摇的昴成对照，其他第二次听到这种广播的人反应各异。警戒，愤怒，嫌恶──不管哪一种，都毫无动摇，专注地倾听下一句话。

这个扰乱人心、压榨脑子的声音主人，到底要说什么？

『其·实·呢！本大小姐都已经这么低声下气拜托你们了，却有没天良的人攻击市政厅……本大小姐，真的打心底伤心！对你们这些不知分寸的肉渣，真的打从心底厌烦，觉得太浪费唇舌了──！』

「……这些话，用不著去理会咧。里卡德，由里乌斯，你们听好。让堤比和黑塔洛返回市政厅后，去探寻咪咪的下落……」

广播还在继续，安娜塔西亚则是运转脑袋要解决先前的话题。她透过对话镜指挥自己的骑士和看门狗，策动人手希望让咪咪平安无事。

可是状况的变化，让努力保持冷静的安娜塔西亚都被玩弄。

──而且还是以对人来说最恶劣的形式。

「──什么人！？」

突然这样大喊的威尔海姆转头面向会议室入口。拔剑出鞘的「剑鬼」连忙转身面对门外的气息，昴他们也跟著看向同个方向。

下一秒，门像弹飞一样打开，一道人影冲进会议室。

剎那间，粗暴闯入者的存在吓到昴他们，但挥别惊讶第一个出声的却不是其他人，而是昴。

因为闯进来的人，是熟悉的金发少年。

「嘉飞尔！？」

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的嘉飞尔听到昴叫他而抬起头。

一察觉到昴在现场，他便踩著踉跄奇怪的脚步靠了过来。那样的态度和奇怪的氛围实在不像他，昴迟了一步才察觉到原因。

嘉飞尔会摇摇摆摆，在于怀中抱著的东西。

在鸦雀无声中，嘉飞尔走到昴身旁，接著当场跪倒，像是在求昴一样垂下头。

然后伸出染血的双手，喉咙颤抖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首领！俺实在、真的！帮不上忙！太没用了……！」

嘉飞尔发出悲痛万分的吶喊。

满是鲜血的怀里，抱著奄奄一息的咪咪。

第十七卷 第四章『华丽猛虎』

1

──时间回溯到嘉飞尔冲进避难所的前一天。

「────」

走在傍晚街道上的嘉飞尔，突然察觉到那股视线而屏息。

那是在人群的对面，街道的转角，映照在摇曳水面上的黑色女人的身影。

不时会在眼角余光瞥见的熟悉人影──那个女人并不存在。嘉飞尔知道，那只是以前见过面的女人的幻影。

因为鼻子感觉不到那女人的存在。

嘉飞尔的嗅觉可以嗅出并分辨触目所及的人。更何况那个女人身上的血腥味，浓厚到现在都还盘据在鼻腔深处。

正因如此，嘉飞尔可以确切地说：那个女人是幻影。

毕竟杀死那个女人的凶手不是其他人──艾尔莎·葛兰希尔特就是被他杀死的。

「────」

但是直到现在，那个女人的幻影都一直盯著嘉飞尔不放。

鲜明的暗红色嘴唇做出诱人的血香微笑，不断地深深挖掘嘉飞尔的心。

──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的幻影，是在离开「圣域」的两个月后。

自己和昴以及奥托，处理完在某个村镇发生的事件之后，那个女人的幻影就开始不断地闪现在嘉飞尔的视野里。

原因自己瞭然于心。──这个幻影，就是嘉飞尔这个人的内心软弱面。

在该事件里，嘉飞尔没能替己方占到优势。尽管心底觉得自己很窝囊，但昴他们却重复说自己干得很棒。

仔细想想，他们总是这样子。总是不断原谅自己的过错。

但是嘉飞尔本人没法忘记，自己过去对同伴们做过的诸多事迹。

一个弄不好，在「圣域」的时候，自己大概已经出爪杀死昴和奥托了。即便自己没那种勇气，不过自暴自弃就足以让自己冲动地做出伤天害理的行为了。

尽管没有成功，而且昴和奥托也都原谅了自己。

──所以说，嘉飞尔不能原谅。不能原谅自身的软弱和没骨气。

头一次亲手葬送性命的女人·艾尔莎化身为自己的软弱象徵，嘉飞尔接受了这件事。

只要心灵罩上阴影，哪怕只有一瞬间，幻影也会用血色微笑嘲笑嘉飞尔──

「欸～嘉飞尔你有在听吗？刚刚，咪咪讲了很棒的话！咪咪做到了──！」

那抹血色微笑被跳到眼前的直爽笑容给遮住。在近到可以听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中笑开怀的少女，让嘉飞尔身子往后仰。

「……啊，啊～这样喔。」

「嗯，就是这样子！真是的，黑塔洛和堤比都是撒娇鬼，大小姐真辛苦！」

嘉飞尔回答得心不在焉，但少女嘻嘻哈哈大笑，丝毫不在意。

橙色的兽毛，圆溜溜的眼珠，行为举止在在都构成天真烂漫的图画。少女就是小猫人咪咪，不知为何一直缠著敌对阵营的嘉飞尔。

──当下，嘉飞尔和咪咪正两人一块儿在夕阳下的朴利斯提拉散步。

尽管嘉飞尔很想一个人独处，但是咪咪在体贴他人感受的能力上明显低落。结果不小心被咪咪发现，落得被她跟到这里的地步。

其实从抵达朴利斯提拉开始──不，从在罗兹瓦尔宅邸初相遇开始，她就对自己格外亲昵。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在警戒敌方阵营的战斗人员，但后来的言行让这个可能几乎消失，感觉她就只是单纯欣赏自己而已。

反正也懒得去知晓她真正的意图，现在只能随便她缠著自己。

「呣呣！嘉飞，表情好奇怪～！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我的脸，看起来有活力焕发吗～。我不想说，也没道义跟你说。」

「一下活力焕发一下又说道义，怎么跟约书亚一样都讲很难懂的话？咪咪认为随便一点比较好耶。笑得像个笨蛋一样的嘉飞，很帅喔！」

「笑得像个笨蛋是怎样，混帐～。」

「呀──！」不知是褒还是贬的这番话让嘉飞尔龇牙咧嘴，但少女却是笑著冲了出去，跑了几步后停下脚步，笑著等待嘉飞尔追过来。──这时候，原本躲在视角的幻影不见了。

──嘉飞尔之所以冲进傍晚的水门都市，是因为在「水之羽衣亭」遇上「剑圣」。与莱因哈鲁特面对面所激荡出的心情，以及后续的效应。

不只露格尼卡王国，被四大国公认最强的当代「剑圣」。

这个传闻早已听闻许久，也曾听和剑圣本人认识的昴说过他的事。正因如此，嘉飞尔满心盼望哪天可以跟「剑圣」本人相见。

他坚信：相见是让自己踏入「最强」领域的必要仪式。

──「最强」这两个字对嘉飞尔来说，有著特别的意义。

生为男儿身，任谁都曾向往过最强这个称号。虽然每个人都有过这种美梦，却在绵长人生中途忘记，最终放开了手。但是嘉飞尔可没忘。

唯有这个称号，能够让胆小的嘉飞尔彻底守护重要事物，所以对他而言是绝对必要的条件。他内心是这么描绘的，并一路持之以恒地追求。

因此，当他与「最强」对峙时，尽管只有一瞬间，但却下意识地后退了。这使得他陷入绝望。

虽然只是短短十五年的人生，但嘉飞尔大半辈子都花在自我锻炼上。一切都是为了达到武道的极致，好证明自己能够亲手保护重要事物。

这份誓言，却在面对真正的「最强」，双腿自行后退的那剎那，全都成了泡影。

还没让「剑圣」拔剑，还没挥出锻炼有素的拳头，自己就已经输了。

「嘉飞尔，用不著担心。你很强的。」

昴这么勉励感到败北的嘉飞尔，但这话反而让人不爽。光是没有丢人现眼地大吼大叫就已经称得上是功劳一笔了。

感情在心头席卷，无处发泄。像是被它触发而以自己杀害的女人的样貌所展现的幻影──无法挥别她的嘉飞尔独自一人冲进落日余晖的水门都市里。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嘉飞！嘉飞！看这边、看这边！你看，夕阳照在水上，看起来好～红耶！好棒喔～！好棒～！好漂亮──！」

一直叽叽喳喳在旁边绕来绕去，一下拉嘉飞尔的袖子、一下又扯他头发，不然就是跳到他背上，擅自跟过来的咪咪丝毫没有客气和体贴可言。

托她的福，根本没有时间一个人沮丧消沉。

「你啊，给我安静一下！都不知道本大爷现在很颓丧吗！」

「嗯～没办法耶～！」

「不要立刻秒答啦！」

咪咪抓住嘉飞尔的手不住拉扯，嘉飞尔则是随她去了。

其实认真甩开她跑掉也行，可是到时就会演变成在街上你追我跑而给昴他们添麻烦。嘉飞尔不想那样。

在前往朴利斯提拉之前，就已经被拉姆和法兰黛莉卡给千叮咛万交待。说他若是做出奇怪举动而造成麻烦的话，就只能交给擅长收拾善后的奥托解决。

「嗯～？怎么啦，嘉飞，一脸阴沉耶？是有番孬……番喵、番脑吗？」

「你是要说烦恼吗？」

「对！烦恼！你有吧？说看看、说看看～咻！咻！」

提出建议的咪咪当场伸缩起拳头。面对少女朝气十足准备倾听烦恼的模样，嘉飞尔感到不知所措，于是敲响牙齿。

接著，他视线落向水道，眯起翠绿双眼。

「……确实，景色不错呢。」

「对吧对吧？很棒呢！非常非～常漂亮──！好想也让大小姐看看！」

她的话约略只听了一半，不过四通八达的水道映照红色夕阳的光景，的确美不胜收。

将世界染成朱红的顶上夕阳，以及带著黄色与白色的水面红光格外鲜艳，在观者的心中烙下甜美绝佳的风景。

「────」

欣赏著这光景的同时，嘉飞尔注意到自己的心莫名沉稳下来。

原本因为挫折和失败而想要独自凄惨消沉的那股无力感，却被跟在身旁的少女用开朗给照耀了，所以没能腐蚀嘉飞尔的心半毫。

「噜哼噜哼噜～哼。」

站在嘉飞尔旁边的咪咪心情大好地哼起歌来。她的小手抓著嘉飞尔的缠腰布，脑袋瓜左摇右摆，看起来非常快乐。

突然发现，她的头发和尾巴的颜色也被鲜艳夕阳染色，一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头，结果咪咪便开心地凑了过来。

「软绵绵的？大小姐也是～常常摸咪咪喔。还说咪咪是次欲夕！」

「哦～治愈系啊，首领也常说这种话。我现在有点能够理解了。」

「哦～嘉飞，有被咪咪的软绵绵治愈吗？」

「你那样讲，意思整个都变调啦！」

「啊咧～？」毫无邪念的咪咪歪头不解，反而是嘉飞尔喷笑。

原本在心底打转的负面感情因这样的互动而逐渐融化流出。嘉飞尔知道原本被屈辱和认输而混浊的斗争心，重新回复成了坚硬笔直的反抗心。

「……哪有可能突然就变成最强的人啊。本大爷才爬到一半呢。」

「哦！通往最强的坡可是很长很长的呢～！」

「嘿！本大爷是不知道有多长啦。──没错，就是那条最强的道路。」

看著举起拳头的咪咪，嘉飞尔触碰额头上的白色伤疤，然后咬响牙齿。

说来气人，但多亏了咪咪，他取回了斗争心。要是一个人闷闷不乐钻牛角尖的话，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到达这个结论呢。

「──啊！嘉飞，那个！」

产生这种不老实的感谢念头时，突然被身旁的咪咪用力拉扯。她的视线钉在红晃晃的耀眼水道对面，嘉飞尔也跟著看了过去。

纵横绵延整个都市的大水道，有艘停靠在对岸的小船的缆绳松开，在没人的情况下移动了。不过，问题不在那儿。

「有小孩子！」

大叫的咪咪，看见的是那艘小船的漂流路线上有一艘栓靠在岸的船，而船上有五名幼童正在游玩，丝毫未察有艘小船正在接近。

听到咪咪的声音，在水道周围的人们也都察觉到撞船的危险。附近的一名船主连忙跑向小孩们，但根本赶不上。而注意到这场骚动的小孩们发现有船正往自己撞过来后，个个脸色铁青。

就这样，惨剧即将发生──

「──哟～小鬼头们。去感谢第一个发现你们的小不点姊姊吧。」

「嘉飞！」

一蹬就越过水道的嘉飞尔，落在孩子们所在的船上。有人跳进来，水面上的船却几乎没有晃动，让孩子们讶异地睁大眼珠。

趁著他们惊讶地停止动作，嘉飞尔一把抱起五个小孩，再一跃离开了船。下一秒，两艘船相撞，然后一同翻船。

「哎呀，嘿咻！」

受到翻船余波的影响，其他小船也接二连三跟著倾斜。于是把小孩放到地面的嘉飞尔拉住船只绑在泊船场上的缆绳，强行停止船只翻覆。

「好啦～就这样啰！」

等到波浪变小，嘉飞尔重新把松开的缆绳绑紧，然后对著平安无事的小孩们笑。而看著一连串事情发生的人们则发出欢呼。

嘉飞尔顺便帮忙捞起船底朝天的两艘船，损害被压抑在最小程度的船主不住朝他鞠躬致谢。

拍拍不走运的船主肩膀，嘉飞尔吐一口气，这时──

「大、大哥哥，谢谢你！」

获救的小孩们齐声向转过身的嘉飞尔道谢。原本在船上的惊愕，一转眼就化为尊敬的眼神。

而嘉飞尔和孩子们的交流，促使旁人给予如雷掌声。

嘉飞尔害臊地接受，同时轻轻用指头描摹额头伤疤。

「用不著放在心上啦。就只是偶然……夕阳和潮湿的风告诉本大爷罢了。在水门都市要是有人哭了，会害水道的水更满啦。」

嘉飞尔自傲地这么一讲，鼓掌声立刻变得稀落。

欢呼声也莫名远去，叫好声变得莫名结巴尴尬。但是跟周遭的人不同，被救的小孩们反应剧烈。

「好、好酷！」「帅呆了！」「不妥协！不卖弄！不回头！好潇洒！」

「哦～就是那个啦，那个！所谓的『圣女之拳粉碎大地』啦！」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称呼你？」

嘉飞尔开心地挺著胸膛时，一名小孩这么问。

顿时，嘉飞尔裸露出锐利的牙齿，做出更加狰狞的笑容。

「本大爷的名字不足挂齿啦。不过硬要报上名号的话……本大爷～是猛虎。没错，黄金猛虎。人称──华丽猛虎Gorgeous·Tiger！！」

「华丽！」「猛虎！！」

双手斜向朝天高举，身子往前倾的嘉飞尔──他的举动让小孩们的情绪更加高涨，纷纷也做出跟嘉飞尔一样的动作。

「──嘉飞，你好棒～！好厉害又好帅～！！」

就在嘉飞尔和小孩子群起激动时，绕过水道跑过来的咪咪也跟著亮起双眼，主动加入这个姿势神奇的团体里。

「华丽！」「华丽！」「华丽猛虎！！」

孩童和咪咪以及嘉飞尔的大笑声，响彻傍晚的水门都市。

──在掌声与欢呼消失的水道上，只有孤零零留下来的船主脸颊抽搐地看著眼前这难为情的一幕。

2

最后嘉飞尔带著意气相投的孩子们到摊贩去买东西吃，然后意气风发地漫步在街道上。

「那时候呢，本大爷就说了：『你们这群下三滥，干的勾当全都被我看穿了。你们的阴谋诡计和恶人脸，哪敌得过本大爷和首领呢』！」

「好帅～！酷毙了～！」「哇──！我整个发抖了──！」

天空开始转为夜色的朴利斯提拉街道上，咪咪和金发男童正在歌颂赞扬述说自己英勇故事的嘉飞尔。年约六、七岁的男孩是在水道被救的孩童之一。

目前嘉飞尔在说的，是发生在这一年、印象深刻的事件之一：「被诅咒的女神像」事件。

简言之，就是容易被卷入问题的昴、奥托和嘉飞尔三人，遇到了来历有问题的「流星」，并被牵连进其产权的麻烦之中。

带著开心地听著这段回忆的两人，嘉飞尔开心地敲响牙齿。三人的目的地是金发男童家，目前正在送他回家的路上。

带著一群小孩逛摊贩的嘉飞尔因为「最年长」，所以有义务让小孩平安无事回家。其他四人都已经回到家里，金发男童是最后一人。

「话又说回来，你们一群小鬼头竟然跑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呢，这样不乖喔。」

「因为……其实我们听说歌姬在一号区的公园，所以……」

「歌姬，就是那个吧。听首领说，是歌声很棒的女人。」

男童道出天真的憧憬，嘉飞尔鼻梁挤出皱纹。

少年所说的，就是朴利斯提拉的知名人物「歌姬」莉莉安娜。虽然时间短暂，但嘉飞尔也曾在谬兹商会亲眼看过本人。老实说，是个个人风格强烈的人，和希世歌姬这种风评要命地不相容。

「嘉飞，有听过歌姬唱歌吗？太可惜了～！感觉应该很厉害。」

「讲这样，那你有听过吗～？」

「嗯！听到最后都没睡！简直是壮举！咪咪很厉害！称赞咪咪！」

咪咪自己伸出脑袋，嘉飞尔敷衍地摸了几下。结果咪咪开心地高喊「万岁！」往前冲，嘉飞尔则面向男童，问道：

「所以，有见到你憧憬的歌姬吗～？」

「没有，好像慢了一步。……姊姊会生气吧。」

「姊姊～？怎么著，为什么会变成被姊姊骂啊？」

「……因为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哦～」

见男童一脸沉闷，看样子今天和朋友的外出是瞒著家人进行的计画。但是回家时间却比预定的还要晚，所以会害怕家人──特别是姊姊的反应也是在所难免的。

这份心情，嘉飞尔也能感同身受。姊姊这种生物很强悍，可以说是弟弟永远无法跨越的墙壁。睽违十年后又重逢，即便自己有锻炼身体却还是如此。以男童的岁数来说，就算要拼力气也赢不过吧。姊弟之间的力量差距简直是绝望。

「知道了。就交给本大爷吧。」

嘉飞尔用力拍胸脯，不安的男童瞠目结舌。

「姊姊有多可怕，本大爷可是很清楚的。本大爷也有姊姊，喜欢的女人也是一副大姐大的态度。假如你姊姊骂你，那本大爷就帮你说话啦～」

「华丽猛虎！」

感动至极的男童用力抱住嘉飞尔。回抱男童的时候，连咪咪也跳过来紧紧抓著他的背不放。

于是就在前后都被小孩夹击的状态下，重新下定决心的嘉飞尔吃力地走向男童家。

「华丽猛虎，是吗。」

嘉飞尔在口中咀嚼男童这样称呼自己的事实。

让自己离开旅馆的无能为力感，并没有完全消失。现在仍然没自信在旅馆可以用平常心和莱因哈鲁特面对面。

尽管如此，象徵自己无力的黑衣女子幻影也不复见。

一定是因为这些仰慕自己、将华丽猛虎视为英雄的孩子们，以及给予自己莫名朝气的咪咪──

「──弗雷德！」

沉浸在感慨的嘉飞尔，耳膜被尖锐的声音振动。

一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猛然冲过来的娇小人影。修长金发在空中飘逸，看起来就像是有著少女形状的流星。

星星笔直地朝著抓住嘉飞尔的男童撞过来。

「啊，姊姊……呀噗！」

「你啊，到底要让人家多担心才甘愿！」

对方冲刺后使出飞踢，轻而易举地将抓著嘉飞尔的男童踢飞。如此理想的飞踢以及完美的落地姿势，让嘉飞尔忍不住佩服。

这段期间，少女敏捷地转身，用脚后跟踩在嘉飞尔的脚上，大吼道：

「可疑的陌生人！你要对我家的弗雷德做什么！」

「痛……一点都不。不过，把脚拿开啦，小鬼头。」

自己身上的小孩已经多到饱和，不过不以为意的嘉飞尔这么称呼女孩。

反应如此平淡，发现先发制人的攻击失效后，女童有点退缩。近距离看过嘉飞尔的脸后，她可能以为自己找碴的对象很凶狠。

另一方面，嘉飞尔也在内心震惊。没想到除了法兰黛莉卡以外，还有会二话不说就直接朝见面的弟弟使出攻击的姊姊。

「咪呀～！」顺带一提，被踹飞的男童由咪咪扑过去接住，两人感情融洽地一起在地面滚，最后毫发无伤。尽管如此。

「做姊姊的一见面就踢弟弟～实在叫人佩服不起来耶～」

「呜……这、这还真抱歉喔，话说回来你算老几！我先声明，别妄想对人家或弗雷德出手！人家生气起来可是很恐怖的！」

嘉飞尔的针砭让女童认错，但还是不服输地紧咬不放。

男童的姊姊也是个大概才十岁的稚气女孩。早熟老成，刚好是想要再长高一点的年纪吧。挑战只有外表看起来活像个小混混的嘉飞尔，虽然泪汪汪的，却还是鼓足勇气。恐怕是为了让敌人的注意力离开弟弟身上。

不过，女童的勇敢念头没有奏效。要说为什么的话──

「华、华丽猛虎……不要吃我姊姊……」

因为弟弟说了这句话后，带著赴死的表情介入两人之间。男童的恳求话语，让被保护的女童张大眼睛。可是少女的反应却是咬紧牙根，站到弟弟身旁。

谁先起头已经不重要了，姊姊保护弟弟，弟弟保护姊姊。双方之间有著互相保护对方的美好关系。

「把本大爷当成坏人，实在是叫人难以接受耶～」

「坏人！嘉飞，不可以使坏啦！嘉飞，华丽！猛虎！」

小跑步回来的咪咪，跳起来轻敲嘉飞尔的头。虽然不会痛，但不得不说这一下挨得莫名其妙。

就这样，被三人敌视的嘉飞尔烦恼该怎么解释的时候──

「──姊姊？弗雷德在那吗？」

瓦解眼下胶著状态的，又是个从他处传来的嗓音。

是柔和又稳重的女人声音。听到这声音，面前的姊弟面面相觑，接著慌慌张张地往声音来源处跑过去。

「怎么著～？」

这反应让嘉飞尔惊讶地瞪大眼珠，于此同时，通道尽头出现一道人影。俩姊弟扑向从转角处现身的人。

「妈妈～！」「妈妈！有陌生人！叫什么华丽的，抓走了弗雷德！」

被两人哭诉抓紧紧的，是把一头金长发绑成低马尾的女性。若是相信姊弟俩所说的话，那人就是他们的母亲，可是又希望他们的母亲不要相信他们的话。特别是姊姊的话，要是信以为真，那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事态会变得麻烦复杂。

不管怎样，出现一个能够冷静对话的成人可说是得救了。在都市的卫兵被叫来之前要先说明事情始末。于是嘉飞尔往前踏出一步──

「──啊？」

看到抱著姊弟俩，朝自己露出困扰笑容的人后，双脚自动停下。

「嘉飞？」

嘉飞尔莫名停下动作，让咪咪好奇地看著他。

可是嘉飞尔没法回应咪咪的呼唤。他现在没有那样的从容。内心和眼神满是波澜与困惑，被逐渐搅乱。

感情错综复杂，思绪心乱如麻。也难怪会这样，这很正常吧。

「那个，对不起，我家的孩子似乎给您添麻烦了。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到寒舍坐坐？就在附近而已。」

女性态度敦厚，邀请的态度里头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毫无警戒心就走过来的女性，让嘉飞尔的眼睛越睁越大。利牙无法咬合，不停打颤，发出的声响让女性感到疑惑。

她的表情、态度、声音，剧烈撼动嘉飞尔的存在与灵魂。

毕竟，在那边的是──

「──妈妈？」

理应不可能发生的重逢，让他只能从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

3

「对不起喔。因为没想到会有客人来，所以没什么收拾。」

「嗯～不用在～意！没关系──！这里比咪咪的房间整齐多了！」

「唉呀呀呀，女生不可以这样喔。房间一定要收拾整齐。」

坐在沙发上的咪咪舞动双腿，女性温柔地抚摸她的头。感到舒服的咪咪喉咙发出满足声，看样子已经完全亲近女性了。

噤口不出声的嘉飞尔，坐在两人的对面直盯著瞧。

一头丰盈的金色长发，雪白肌肤和纤瘦却又富女人味的体态。柔和的面容和沉稳清澈的碧绿瞳孔──跟嘉飞尔的姊姊十分相像。年轻的外表看起来似乎才二十几，但实际年龄应该是逼近三十五。

毕竟，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五年的岁月。即便如此，外表却几乎跟当时一样没有变化，这件事猛烈得几近可怖地刮抓著嘉飞尔的心。

「那边的华丽猛虎先生，不喜欢这种茶吗？对不起。我真是的，没问你的喜好就擅自准备……」

因为嘉飞尔沉默不语，女性──自称是莉亚拉·汤普森的她忧愁地垂下眼帘。听到这番话，嘉飞尔连忙拿起茶杯。

「没有。不是的。只是有点……那个，被你家的大小吓到。」

「唉呀，是这样吗。确实，我家蛮大的，每天打扫都很辛苦呢。因为我啊，总是冒冒失失的。……不过，真奇怪。」

「──。什么奇怪？」

「不，只是平常的话，我一定会先问过客人喜欢的茶叶，但今天却很自然地就先泡茶了。」

感到不可思议的莉亚拉手掩嘴巴微笑，嘉飞尔默默地端起茶杯就口。──茶叶的味道和热茶的温度，全都符合自己的喜好。

这件事叫人感到害怕，嘉飞尔搜寻起眼前的莉亚拉和记忆中的女性有何差异。

莉亚拉的行为举止及装扮都与豪宅相应。嘉飞尔记忆中的女性是穿著粗布衣裳，特徵是纯朴不懂世故。这些都有很大的不同。

可是，眼前的笑容、温柔的嗓音、动作，甚至整个人的存在，全都使嘉飞尔困惑。

「────」

她应该是别人。毫无疑问是他人。就连现在，莉亚拉对嘉飞尔的态度就只是孩子认识的人而已。对方并不是那种讷于言敏于行的女性。

莉亚拉·汤普森，跟嘉飞尔脑中的亲生母亲──莉希亚·霆杰尔只是长相一模一样的陌生人。嘉飞尔拼命地这样下结论。

嘉飞尔还在喝奶的时候就跟母亲分开了，然而对母亲的印象会如此鲜明，都多亏了可恨的「圣域」之「试炼」。

母亲的长相、声音和亲情，全都透过「试炼」回想起来。

然后也重新想起，母亲和姊姊跟自己道别后马上就不幸地死去。

所以说，嘉飞尔绝不可能和母亲重逢。她只是长得很像的人罢了。

──明明是其他人，但为什么她身上却会有如此令人怀念的气味？

「咪咪小姐，你耳朵那边的毛好像很软。我可以摸摸看吗？」

「请──！」

咪咪把头伸出来，莉亚拉开心地享受软毛的触感。

宛如稚子的天真微笑，不懂怀疑他人的举止。毫无戒心就邀请外观看起来可疑的男人和小猫人少女进家门，就这点来说实在是无可救药。

而这所有的行为，全都让嘉飞尔错以为莉亚拉就是母亲。

──嘉飞尔和法兰黛莉卡的母亲莉希亚，是个不幸的女人。

老家因为负债而家破人亡，年幼的她被卖给一个非法的人口贩子。而这个人口贩子后来被亚人族的强盗集团给袭击，结果莉希亚就成了兽人们的奴隶。

几年后，莉希亚怀了法兰黛莉卡，结果强盗团直接扔弃了她。之后经过几番波折，她又被其他强盗集团给囚禁，并生下了法兰黛莉卡。

有听姊姊法兰黛莉卡说过，她懂事的时候，母女俩都还在强盗集团里。虽然当时的事姊姊不想多说，但是莉希亚一怀了嘉飞尔就脱离那里，代表也不是多好的环境吧。

度过不幸又招致不幸的时光，带著年幼的女儿，挺著鼓起的肚子，莉希亚最后抵达了被罗兹瓦尔庇护、名为「圣域」的安宁之所。

『你的母亲……是莉希亚小姐吧？我跟她交谈的次数也不多～呢。她是个很神奇的女性。与其说神奇，不如说是无法理解──吧。她是能切身感受到幸福近在身旁的女性。不管多小的事，都能当成活过明天的粮食。……啊啊，嗯。我很羡慕她那特质。所以说，肯定──』

不若平常的罗兹瓦尔用这番话评论他的母亲。

那是在被奥托第一次灌酒，在醉酒的状态下造访罗兹瓦尔那晚。面对比平常还要缠人的嘉飞尔，罗兹瓦尔突然说出这番话。

隔天因为宿醉头痛得死去活来，但并不是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所以说，还清楚记得罗兹瓦尔提到的母亲的事。这多少也要感谢一下酒精。

总而言之，综合获取到的情报，母亲是个温吞、漫不经心，以及一切都能朝幸福方向去想的人吧。

不然的话，怎么会想去找嘉飞尔的父亲。在那边应该只有痛苦回忆，母亲却为了这么愚蠢的目的而离开安宁之地。

结果，才刚离开马上就死了的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母亲的幸福究竟在哪，如今都还是找不到答案。

「妈妈，人家肚子饿了。」

这时，回房间换好衣服的姊弟手牵著手来到客厅。

隔著客人和母亲说话的姊姊，就这样直接蹭向莉亚拉，嘉飞尔的翠绿双眼不自觉地严厉瞪视著这一幕。

「吶，妈妈。已经是晚餐时间了，可以请客人回去了吗？」

「姊姊你真是的，怎么在客人面前讲这种话。弗雷德今天在船上玩，本来差点溺水，是华丽先生和咪咪小姐救了他喔。」

「哼，很难说喔。那艘船，真的不是那个叫华丽的人摇晃的吗？然后再假装出手相救来攀关系，然后要我们家给钱。」

「我要生气啰，姊姊。……不过，说的也是。他们救了弗雷德，我们理当回报谢礼。给钱比较好吗？」

「妈妈！」

女童为了保护自家看来十分拼命，可惜的是这股志气没能传达给母亲，结果只是在空转。

可是母女之间的温馨互动，对现在的嘉飞尔来说痛苦得宛如光脚走在荆棘上，而且连一下子都忍耐不下去。

「……看样子～我们似乎不受欢迎，待下去只会惹人嫌。」

「咦～为什么～？再待一下嘛──」

「会不会看气氛啊。这就叫『考科蓝的不拘小节』啦～」

嘉飞尔准备离去，却被咪咪反驳，但他不予理会，打算带著咪咪离开。对此莉亚拉一脸难过，女儿则是朝他扮个鬼脸。而弟弟那方──

「你不要走嘛，华丽猛虎。」

他抓住嘉飞尔的衣襬，试图阻止他走掉。

有一瞬间，嘉飞尔犹豫要不要松开那些小小的手指。为什么会犹豫呢，嘉飞尔也不知道原因。不过──

「抱歉。我们的同伴在等我们，要是晚归会害他们担心。所以说啰，喏？」

找不到犹豫的原因，嘉飞尔只好手摸男童的头这么说。

被邀请，结果却怕到夹起尾巴要溜了。早知如此，一开始就不该接受邀约。

后悔，悔恨，懊悔──胸口深处阵阵抽痛。就只有后悔痛苦地留下。

「弗雷德，我知道你很遗憾，不过放开华丽先生的衣服吧。」

接受嘉飞尔的说词，莉亚拉温柔地松开儿子的指头。可以脱身了，嘉飞尔松了一口气。

「不可以硬是把客人留下来喔。正所谓『招待客人就是要用索瓦尼耶』。」

──因此，莉亚拉紧接在后的话，切割了毫无防备的嘉飞尔的灵魂。

因安心而迟缓下来的思考，被这么短短的一句话给锐利地挖开，回忆冰冷地淌著血。

输给莱因哈鲁特的感觉，背叛自己梦想的无能为力，初次看到莉亚拉当下的冲击，跟现在这一句比起来都可爱多了。

甚至不禁觉得自己的身体真的被四分五裂──

「嘉飞，走吧。」

原本不想这么快走人的咪咪，温柔地拉动嘉飞尔的手。嘉飞尔没有说话，就这样乖乖地被少女拉向大门。

就在两人从客厅走向玄关时──

「我回来了……唉呀，有客人？」

大门先一步开启，留了一口漂亮胡须的英挺绅士看到客厅的样子，意外抬眉。

笔挺的服装，精力充沛的姿态，精明能干的容颜，在这个屋子里看起来放松和缓许多。他的身份，不需要看小孩的反应就知道。

「嗯～是没见过的客人呢。请问两位是？」

「爸爸──他是华丽猛虎！」

「是可疑人物啦！」

「咦～？」

儿子和女儿成对比的反应，让男性──姊弟的父亲一脸困惑。于是他用视线朝跟姊弟并肩而立的莉亚拉求助。

接收到男性的亲昵眼神，莉亚拉微微一笑，里头满怀爱情。

到极限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著放在心上。我们马上走。」

快嘴说完，嘉飞尔就带著牵著自己的咪咪离开屋子。挤开慌忙让出路来的男性，像逃跑般飞奔至户外。

「华丽猛虎！」

身后传来男童难过的呼唤。

可是，嘉飞尔没有心思去回应。──不，是没有资格。

──横过视野角落的黑色幻影，应当死去的女人在嘲笑自己。

哪里华丽啊，什么猛虎啊。现在的自己，哪里是只黄金猛虎了？

猛虎勇敢又强大，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绝不会动摇。

看看现在的自己，哪里像猛虎。

真正的猛虎，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感到悲伤呢──！！

「嘉飞！停一下啦──！」

「──呃！」

思绪化为纯红的瞬间，一声拼命叫喊让嘉飞尔回过神。

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是连拖带扯拉著咪咪跑掉。喊痛的她，细小的手腕被粗鲁的握力给弄得苍白。

「抱、抱歉……本大爷…没打算这样……」

「嘉飞，没事吧？你从刚刚起就很奇怪。是不是肚子痛？」

嘉飞尔道歉，声音颤抖。咪咪则是担心地看著他。她的态度里头没有对自己的手腕被扯到泛白的反感，单纯只有担忧。

这反而让难过的嘉飞尔心情变得更凄惨。

两人的尴尬沉默间，只有潮湿的夜风拂过。太阳早已下山，入夜的街道上点起了魔法灯。代替夕阳照射水道的魔法灯光芒，营造出静谧幽玄的美感，可是现在却没有心情享受。

「抱歉，你们两位！」

这时，一名气喘吁吁的男子朝著站在夜路上的两人跑过来。

魔法灯照亮对方的容貌，是刚刚那位男性。脱掉外套的他追上他们后，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呼、呼哈、追上了。不行了呢……以前还更有体力的，自从都坐办公桌后就衰退了……」

「……怎么著，找我们有事吗？」

嘉飞尔用带刺的声音回应追来的男性。

虽然不及莉亚拉和那对姊弟，但他对嘉飞尔而言也跟剧毒没两样。不想跟他说太久。可以的话很想立刻就走人。

男性从嘉飞尔的态度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但还是开口道出追来的理由。

「我听内人说了，两位是犬子的救命恩人。可是没做任何像样招待，甚至让你们空手而归，实在是不成体统。」

「……又没什么大不了。表现得太夸张，本大爷会伤脑筋的。」

「事关犬子，不管多琐碎的事都是大事。请让我们表达谢意。我叫贾雷克·汤普森，是这个都市的调解员之一。有什么我能办到的……」

「真的没……」

原本想对死缠烂打的男性贾雷克这么说，但嘉飞尔停下话语。

突然想到一件事。──假如他是莉亚拉的丈夫，那应该就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我只有一件事想问。」

「好的，请说。只要是职务上我能回答的都可以。」

露出老好人笑容的贾雷克朝嘉飞尔颔首。

莉亚拉这样，儿子弗雷德也是这样。包含贾雷克在内，汤普森一家人全都太过好心。拥有一般人警戒心的，就只有女儿而已。

──所以说才会敌视嘉飞尔这种外患。

「你的太太──莉亚拉，是她真正的名字吗？」

「────」

剎那间，气氛丕变。

嘉飞尔的问话让贾雷克的笑容消失。他细细品味嘉飞尔的问题，用平静的声音和表情反问：

「请问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是『雷伊德总是正面一较高下』啦。拐弯抹角不合本大爷的个性。你的太太……真的叫莉亚拉这个名字吗？」

嘉飞尔的单刀直入，让贾雷克表情明显狼狈。他嘴巴几度开合，宛如在寻求氧气和话语好一阵子后，接著──

「您……您是不是知道……内人的过去？」

「这方面，本大爷也想知道。」

贾雷克询问的声音颤抖，嘉飞尔也回以真心话。

听了他吐露的内心话后，贾雷克沉默似是陷入沉思。嘉飞尔等他说话，咪咪则是用另一只手握住嘉飞尔的手。

「嘿嘿～」视线一转过去，咪咪就笑咪咪的。

「……看样子，应该要对您说真话呢。」

贾雷克打破沉默，带著叹息这么说。

声音里头的疲惫和隐藏不住的罪恶感，让嘉飞尔皱眉。

接著，贾雷克朝著不发一语的他，开始娓娓道来。

「我和发妻莉亚拉……是在十五年前邂逅的，而她没有我们相遇之前的记忆。」

「──！意思是失忆了？」

「那是刮著暴风雨的夜晚。还只是一名商人的我在洽商后的回程途中，看到大规模崖崩。内人就是被卷入土石中活埋的幸存者。」

崖崩和活埋。听到贾雷克说的字眼，嘉飞尔屏息。

脑海掠过在「圣域」所窥见的过去情景。母亲留下嘉飞尔姊弟后离开聚落，之后就因为崖崩而殒命。那是无法改变的铁铮铮过去──

──母亲真的死了吗？自己从未想过这点。

「────」

可怕的想像，让嘉飞尔用力咬牙，好止住牙齿打颤。

深信母亲已经死了。假如还平安活著的话，母亲没有理由不回来「圣域」，不去找嘉飞尔俩姊弟。所以根本就不曾去想过母亲还活著的可能。

「救出内人后，她徘徊在生死关头好几天才醒过来。然后她对刚好去探病的我说了让人吃惊的话。──『我是谁？』」

贾雷克垂下视线，慢慢摇头。

「可能是心脏曾停止跳动的后遗症，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身上唯一的线索，就只有衣服上快要脱落的名牌上头的『莉』字，也不知道是名字还是姓氏。于是我就用在夜晚开花的名字『莉亚拉』为她取名。」

之后可以说的事就不多了。贾雷克望著远方悠悠地说。

贾雷克决定照顾失忆的她，感情自然而然地增温，没过多久就告白求婚。而在迎娶了莉亚拉之后，贾雷克的商会急速扩大。

对此，贾雷克深信是莉亚拉带来的好运。

因为有她在，自己才能在都市挣口饭吃，以为人夫、为人父的身份活到今天。

所以说──

「──我深爱内人，当然也很爱跟她所生的孩子。我也曾在意过她的过去，可是现在已经不会那么想了。不管有什么样的过去，她现在都是我的妻子，是我重要的女性。」

贾雷克挺起胸膛，耿直笃定地这么下结论。

他怀著毫无动摇的心情，讲述两人从相遇到现在，跟妻子一同走过的时光。

「────」

听到最后的嘉飞尔，默默地仰望夜空。

圆形月亮和散布在黑暗中的繁星，现在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俯瞰自己呢？

贾雷克朝著不出声的嘉飞尔欲言又止。犹豫不定的他最后用力闭上眼睛，挥别犹豫后开口：

「您忍不住问了这件事。不过，我也想问。」

「────」

「请问您跟内人……跟莉亚拉是什么关系？」

──多么残酷的问题啊。

被问的嘉飞尔，视线慢慢从空中移转到地面的贾雷克身上。

他看著嘉飞尔的眼神虽然平稳，却有著绝不退让的决心。嘉飞尔还没迟钝到看不出他眼中的感情和话中的意思。

而且也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回答才是最好的。

「────」

张开嘴巴，又闭上。深吸一口气，吐出，再吸，再吐出，重复多次。

心跳剧烈，两眼似要发昏。脑袋疼痛欲裂，呕吐感上涌。

激荡的感情，失望到极限的感受──嘉飞尔品味到这些时，咪咪握紧了他的手。

「本大、爷……」

「────」

「和你的、太太……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出口了，说完了。

──真的说出口了。

这番话，让嘉飞尔心中奔驰的感情涡流迅速消失。剩下的只有庞大的失去感以及手脚冰冷的虚脱感。

「万分、抱歉……」

看著地面，肩头颤抖的贾雷克向嘉飞尔鞠躬。

但是，嘉飞尔并不想看见他向自己道歉。

够了。拜托停下。不要再伤害我了。什么是不对的？是谁做错了？要打死、咬碎、踹飞什么人，才能克服这个问题？

该怎么做，才能让心中的痛楚消失，了无痕迹呢？

「──老公！啊啊，幸好。华丽先生和咪咪小姐也在。」

「──呃！？」

差点大叫出声。

差点就发出痛苦得无以复加、宛若软弱稚子的哀号。

对现在的嘉飞尔来说，她的模样就是比毒刃还要恐怖的东西。

「莉亚拉，你怎么……」

「因为你急匆匆地追出去，我想说你一定可以叫住他们。我也觉得什么都没准备就让恩人两手空空回去实在不成体统……」

妻子的出现吓到贾雷克，但小跑步过来的莉亚拉直接通过丈夫身边，然后朝著惊愕又浑身僵硬的嘉飞尔递出一个包裹。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点心索瓦尼耶。或许不是什么大礼，但我对味道蛮有自信的。还请带回去。」

「啊……」

毫无恶意的笑容，朝嘉飞尔递出残酷的伴手礼。

妻子和嘉飞尔的互动让贾雷克痛心疾首地垂下头。没有人可以介入人生如此痛苦地错身而过的两人。没人了解这股气氛的意义。

因此──

「哦～！好耶～好高兴有点心吃──！可以跟大小姐炫耀了──！」

从莉亚拉的手上抢走点心，自己一个人笑开怀的咪咪完成了杰出的一手。

这个意外让贾雷克惊讶，嘉飞尔也说不出话来。不过就只有不明状况的莉亚拉为老实的咪咪开心地笑了出来。

「你肯这么说我很开心。还请帮我跟那位大小姐打声招呼喔。」

「好哟好哟～知道了～！一定会帮忙打招呼的──！」

之前被握到泛白的手现在拿著点心，咪咪边笑边敬礼。然后把点心包裹收进挂在肩膀上的包包内，接著用长尾巴拍打嘉飞尔的背。

「那，这次真的要回去啰！华丽猛虎和华丽咪咪跟各位告辞了──！」

「好，请小心喔。华丽先生也是，不要掉进晚上的水道啰。」

咪咪用力挥手迈开步伐，莉亚拉跟著轻轻挥手。现场的两个男人则是表情沉郁地看著互相挥手的两人。

「────」

接著，嘉飞尔被咪咪拉起手，跟著她走。咪咪也没对嘉飞尔说什么，即使看不到莉亚拉他们了，两人还是一直走。

不久，走了一段距离后，嘉飞尔停下脚步。

「喂，小不点……是说、呜喔！？」

「嘿～呀！」

下一秒，咪咪就拉著嘉飞尔的手猛力一跃。嘉飞尔连忙跟著用力踢地面，两人的身体就这样飞到隔壁的建筑物屋顶上。

一口气跳上三层楼高的屋顶上后，咪咪伸了一个懒腰。

「嗯──！好棒～真舒服──！」

「是啊，才怪！干嘛突然这样……」

靠近迎风兀自高兴的咪咪，结果被圆溜溜的眼珠回望，嘉飞尔语塞。看到自己映照在她眼中，莫名地感到难为情。

面对突然沉默的嘉飞尔，咪咪歪起头问道：

「嘉飞，要哭吗？」

「蛤～？讲那什么话啊。本大爷哪有可能哭啊。」

「咪咪知道嘉飞尔很强，可是用不著故意逞强喔？莉亚拉是嘉飞的妈妈吧～？」

「──！」

毫无防备就被踏入核心，嘉飞尔倒抽一口气。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嘉飞和莉亚拉的气味非～常像。莉亚拉的两个小孩，气味也跟嘉飞有点像。所以说，咪咪觉得应该是这样吧～」

不是凭对话走向或知晓嘉飞尔的家庭状况，而是靠野生嗅觉与直觉直接抵达几乎正确的事实。

若是用对话来猜测的话还可以打哈哈带过。可是无从变更的事情被拿来当根据，使得嘉飞尔完全无法反驳。

「什么跟什么啦……」

嘉飞尔当场瘫软一坐，无力地抬头往上看。头顶的夜空里，星星和月亮用不变的光辉俯瞰著他。

「所以，说中了？莉亚拉，是嘉飞的妈妈？」

「…不知道啦。那个人，真的是本大爷的母亲吗～」

不知道。这真的是嘉飞尔现在打从心底的真心话。

莉亚拉一定就是莉希亚。

可是，就像贾雷克说的，从莉亚拉目前的态度来看，她已完全忘记自己身为莉希亚的过去。

忘了一切，以莉亚拉的身份生儿育女，和家人过著幸福的生活。

「哈。这么想的话，那两个小鬼就是本大爷的弟弟和妹妹了呢～」

方才没想得这么深入，但既然是同母异父的弟妹，那就跟自己和法兰黛莉卡的关系一样了。也就是说，那对姊弟对自己来说是可爱的妹妹和弟弟。是原本身为么子的嘉飞尔一直很盼望的存在。

──只是没有人期望那样的关系。

「本大爷就算报上名，也没什么用……」

莉亚拉已经忘记莉希亚这女人的过去。

就算嘉飞尔坦白所知道的一切，身为莉亚拉度过的这十五年也不会消失，莉希亚失去十五年光阴的事也不会改变。反而会让莉亚拉怀抱没必要的罪恶感，为莉希亚丧失十五年感到歉疚。

届时，贾雷克就要目睹妻子消沉，而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们根本无从了解母亲的痛苦。

──那样做，只是满足了嘉飞尔。

即使在现场逼使莉亚拉承认自己是莉希亚，能从中得利的就只有嘉飞尔。

法兰黛莉卡和琉兹都不知道莉希亚以这种形式活在世上。只要嘉飞尔不说，她们两人以后也不会知道吧。

莉亚拉一家也是，只要嘉飞尔不说，就不会知道过去的事。幸福的家庭可以继续幸福下去，未来也能继续平稳。

只要嘉飞尔把一切都藏在心里，发自真心放弃追究的话，那一切都能圆满收拾。

明知如此──

「为什么，本大爷……」

拿不出舍弃的觉悟，做不出忘却的决定，挤不出深藏在心底的勇气。

猛虎去哪了？快点出来揭示正确的道路和应有的作为呀。

背负起一切，怀抱著所有，即便如此还是强大得能屹立站起。

──告诉我呀，猛虎，猛虎啊！因为真正的猛虎是最强的，不会输给任何人！

「────」

蹲下来，咬死涌上来的东西，用力地抓头，想把一切搅在一块扔掉，然后嘉飞尔才察觉。

「乖喔乖～喔。」

自己的头被抱在小小的胸膛里，而且还被摸头。

「────」

咪咪从后方抱住坐下来的嘉飞尔。

她把下巴放在嘉飞尔的头上，小小的手掌温柔抚摸他的头。柔和的触感，减缓了思考到快把头盖骨给抓破的痛楚。

「你、这是、在干嘛啊……」

「嗯～想说嘉飞是不是想哭～。可是，男人没有可以哭的地方就不会哭～麻烦透顶！记得大小姐是这么说的！」

像是回答，又不像是回答的话。

为了避免触动心灵，怕声音发抖，所以嘉飞尔不轻易开口。

咪咪继续抱著他，憨憨地笑。

「所以，忘记是在哪里了～感觉大概是在女人的胸部吧？是不是咧？没错！在迷恋的女人的怀里，男人就敢哭！」

「……谁会迷恋像你这种矮个子啦～」

嘉飞尔心心念念的，是个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想要她温柔待己时却冷漠异常，但是却会在自己料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对自己温柔，之后用拳头强索加倍代价的麻烦女人。

跟眼前的女生根本没有任何相像之处。──但是，咪咪笑著说：

「嗯～不过没关系！嘉飞尔不迷恋，但是咪咪迷恋呀！喏，迷恋嘉飞的女人！咪咪的！胸部！所以说尽管哭没关系──！」

「──啊。」

真是蠢到极点的意见。

这什么文字游戏啦。小孩子的藉口吗。根本是硬凹瞎掰。

明明连个屁都不是，别开玩笑了。

──猛虎啊猛虎，你上哪去了？

赶快回到我心中吧。发出狰狞的低吼，拍打弓起的背部挺直脊梁后，想办法处理这股感情吧。

不然的话，不那样的话，会来不及的。

「妈妈……」

住手，住口，不可以说。

不想用这么沙哑的声音，发出哭诉和泄气话。

自己是猛虎。因为是猛虎，所以是最强的，最高傲的，比任何人都强硬坚强的盾牌。

那是──

「妈妈！……妈妈！……妈…妈……！！」

「乖喔乖～喔。」

「为什么啊！为什么忘了俺！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再见面的──！却连叫一声都……不被允许吗……呜！」

「没事的。嘉飞是好孩子哟──」

「妈妈──……妈、妈……妈、妈……！」

──猛虎呀猛虎，你跑到哪去了？

现在的自己看起来像什么？星星啊，月亮啊，天空啊，告诉我。

现在的我，看起来像什么？

假如不是英勇豪气、号令天下的猛虎，那现在的自己，看起来像什么──！！

4

「乾掉了～！」

「啰唆，是要讲几次啦！」

隔天，火之刻末，嘉飞尔一脸难为情地跟咪咪并肩走在街上。

咪咪边傻笑边拉扯自己的白袍前襟，上头有嘉飞尔的眼泪、鼻水和口水，只是这些骯脏的体液已经乾掉了。咪咪边走边玩弄这些痕迹。

「很脏吧。看到哪边用水洗乾净吧～」

「嗯～没关系吧？回旅馆之后，换掉就好。昨天没有回去，大小姐一定会生气！还有黑塔洛

跟堤比会哭！」

「……抱歉啦～」

「别在意～。咪咪一直安慰嘉飞，嘉飞只是在咪咪怀里睡著了～」

悄声道歉的嘉飞尔，在露出天真烂漫笑容的咪咪面前抬不起头来。

昨晚丢人现眼地哭喊完，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熟睡在她的怀里。虽然力图保持平静，但完全敌不过咪咪的平常心。

结果，也没有好好道谢，就一直怀著难为情的感觉。

「那，早上要怎样？去妈妈那里见见她？」

「噗……！你、你、你在说什么啊～？哪有可能去见她。」

思考的期间突然被丢了这个炸弹性发言，害得嘉飞尔眼珠差点蹦了出来。不过，咪咪却歪头，用毫无恶意的表情说：

「为什么？毕竟，莉亚拉是嘉飞的妈妈吧？聊天说笑不是很好吗？」

「你啊，其实根本就不懂昨天发生的状况吧～」

咪咪凭直觉抵达真相，但却没有体察到细微的人际关系。

该如何对她说明自己的艰难立场，以及跟那一家人的关系呢？烦恼的嘉飞尔立刻扔弃这份思考。因为答案早在昨晚就跟著眼泪一块出来了。

「没关系啦。妈……那个人，还是不要知道本大爷是她儿子比较好。」

「嘉飞，这样好吗？」

「这样就好。……啊～还得想想怎么跟大姊和奶奶说呢。」

要是知道事实，法兰黛莉卡和琉兹也会像自己这样苦恼吧。到时可能会后悔跟她们说这件事。

但是要是立场反过来，自己也会想要知道真相。虽然那样做会共享残酷的结论，但她们也是嘉飞尔的「家人」。

「嗯～好难懂耶！咪咪没有妈妈，所以不懂～」

「……你没有妈妈？」

「对呀～。咪咪和黑塔洛还有堤比，都不知道爸爸妈妈是谁。因为我们是三胞胎，好像养不起，所以就被丢掉了。不过被老师捡到，现在是和大小姐跟团长在一起！大家都是家人！」

「……那还真是个大家庭呢。」

咪咪若无其事地讲述出自己凄惨的半辈子。虽然语气极度轻快以至于完全不觉得悲惨，但还是能知道她不是过著轻松的生活。

不过咪咪却让人感受不出她很辛苦。嘉飞尔带著轻松心情，轻拍她的脑袋。

「──呀！」

顿时，咪咪拍开嘉飞尔的手，还往后飞跃。这戏剧性的反应吓著嘉飞尔，而咪咪则是满脸通红低声说：

「呜～呜～总觉得，昨天开始就怪怪的。只要嘉飞一靠近，就会莫名害怕。」

「这、这样啊，挺麻烦的呢。……稍微分开一点走路吧？」

「咪咪不要那样子。所以说，就不远不近地走吧～」

于是咪咪小步走过来，站在嘉飞尔旁边但手碰不到的地方。她对这位置满意微笑，但脸还有一点红红的。

「啊，话说回来，索瓦尼耶！有索瓦尼耶！来吃索瓦尼耶吧！」

「哦，对喔。来吃吧。」

为了带过脸颊的羞红，咪咪从包包里拿出点心包裹。那是昨晚离开时，莉亚拉拿给咪咪的伴手礼。看到包裹的那瞬间，嘉飞尔的胸口痛了一下，不过还是接过咪咪递出的点心，望著在手上散发甜香的食物。

索瓦尼耶是将糖揉进面包团里然后放进炉里烤的点心，里头塞入奶油或是红豆馅，吃起来会有饱足感。又圆又大的索瓦尼耶，正适合拿来当早餐。

「嗯～！好甜～！好吃～！好好吃好好吃！」

「……好吃。」

咪咪夸张地称赞，嘉飞尔也为这味道咂嘴。

不会太甜，咬起来柔软蓬松。要是在刚烤好的时候品尝会更美味吧。若这也是母亲擅长的料理，自己本来也会有很多机会享用的──

「──婆婆妈妈的，算什么啊本大爷～」

对自己的依依不舍咋舌，嘉飞尔一口气把剩下的索瓦尼耶塞进嘴巴。咪咪也模仿他张开嘴巴大嚼，搞得脸上都是奶油。

嘉飞尔一边帮她擦脸，一边思考。老实说昨晚的事还余波荡漾，每一件都给嘉飞尔试炼，不过还是有件事称得上是好消息。

先不论昨晚丑态毕露，今天早上一次都没看到那个幻影。

假如那个幻影是嘉飞尔内心软弱的象徵，那以昨晚的事为契机，一口气变浓厚也不奇怪。然而却没发生。

说不定，那个幻影再也不会出现了。既然如此，促使这种情况发生的就是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少女──

『───啊～啊～！各位肉渣，听得清楚吗──？』

一瞬间，声音突然敲击嘉飞尔和咪咪的耳膜。

『有听到本大小姐声音的肉渣就浑身震撼，听不见的肉渣就死到旁边去，这样就帮了大忙，省了本大小姐的功夫啰～。呀哈哈哈！』

在接下来的声音中互看彼此一眼后，嘉飞尔和咪咪同时仰望天空。因为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头上传来的。

「搞什么～这种白痴的声音……」

「咪咪知道！这个，是那个很～厉害的『流星』的声音！在这个都市，每天早上都可以用这个听歌或听别人讲话。今天的因为还在睡漏听了！」

嘉飞尔对声音出处感到疑惑，咪咪举手说明。听了特殊「流星」的效果后，嘉飞尔这才理解原来不单只有大声而已。

这段期间，从天而降的高亢女声还在继续讲话。

『欸、欸、欸，有没有笨蛋听了刚刚的话就去死啦？没有的话就算了反正没差，无视本大小姐的话胆量未免太大了，人家才刚开始说话就去死，根本是糟蹋了本大小姐的出场气魄！』

聒噪的声音响彻水门都市，街上听到的人全都一脸惊讶和困惑。仰望空中的他们似乎猜不著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虽然咪咪说每天早上「流星」都会在都市里播放歌曲，可是现在说话的人很明显不是这么风雅的人。

目的不明，品行低劣，目前能知道的──

『深深吸气然后吐出来，光是这样你们这些生物就侵害到本大小姐的心情，真的是毫无价值、没用到极点的渣渣！假如活著就只会饱暖思淫欲的话，那还不如去当具尸体！所以说，去死！请快点去死吧！这是本大小姐真正的愿望！呀哈哈哈哈！』

──就只有说话的人是个骨子里邪恶到极点的人。

「嘉飞……这个人，讲话听起来很讨人厌耶。」

意图不明的人士所说的令人不快的声明，让嘉飞尔愤怒地握紧拳头。咪咪拉拉他，藏起平常的活泼，不安地看著天空。

她那样子，莫名让嘉飞尔不耐。这种表情不适合她。

『好啦好啦，你们这些肉渣完全无视勇敢的本大小姐给的意见，不过就算再怎么驽钝愚昧也差不多察觉到了吧？本大小姐的广播用意！用──意──！』

「广播的用意……？除了惹人火大之外还有什么……」

『──这广播可以传出来，就代表本大小姐……不对，是我们已经掌握了都市的中枢。啊，顺便讲一下，都市角落的四座控制塔，也已经在我们手中啰──！』

「──呃！她说控制塔！？」

充满恶意的发言，让嘉飞尔屏息。

有听说位在都市的四座控制塔，是用来调整朴利斯提拉整体水量的重要设施。过去水门都市就是以此为陷阱，来禁闭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而那些设施现在落入了不知名的团体手中。

这也意味著，这个性格恶劣的说话者拿整个都市当人质。

『这样一来，这个都市就是我们可以随心所欲玩弄摆布享受的造景箱……唔～不要！才不要这种都是肉渣的养虫箱呢！无计可施！没有光明的未来！连梦想希望都没有！你们懂──了──吗──！？』

添加施虐飙高音的广播，让嘉飞尔脸颊一僵。同时，周围的人们也迟了一步理解到状况，混乱与狼狈逐渐扩散开来。

彷佛在享受这样的混乱场面，声音越来越高，语气也越来越重。

『懂了吗？终于懂了吧？本大小姐讲到这地步才终于发现危险然后慌成一团，未免太逊了！俗不可耐！对你们这些土到没药救的肉渣，美丽又慈悲的本大小姐就给你们一个开心的通知吧！』

「────」

『我们的目的，是这个都市里的「魔女的遗骸」！好想要。为了想要到晚上都浑身火热睡不著的本大小姐，你们是不是该发奋努力？要是达成本大小姐的愿望……控制塔的事也是可以考虑考虑的喔！』

声音的主人拿整个都市当人质，强迫大家接受自己的要求。话中的「魔女的遗骸」仅是让嘉飞尔蹙眉，但却加剧周遭的混乱。

不仅如此，出声者简直就像在期盼这时候的到来，高声耻笑大家。

『呀哈！不行呢～。也该报上本大小姐的名字了，不然的话，像你们这种肉渣就会开始逃避现实吧？为·什·么·咧？就由冰雪聪明又完美无缺的本大小姐，来告诉你们简单易懂的现实吧！』

被毒辣的发声者当成玩具，在混沌开始席卷的都市内，嘉飞尔抱住咪咪的肩膀，等待声音接下来要谱出的话。

最后，心满意足并高声响起的广播告知──

『本大小姐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色欲」的──』

『卡佩菈·爱梅拉妲·露格尼卡大人是也──！呀哈哈哈哈！景仰吧，崇拜吧，跪下来恳求，吓到屁滚尿流痛哭流涕吧，可悲的肉渣们！呀哈哈哈哈哈！』

5

──满怀恶意的广播后，紧接而来的是事态宛如流水般变化。

广播的人不但提到魔女教，还自称是大罪司教，使得混乱扩散开来。不过朴利斯提拉市民的行为可以说颇为克制。他们尽管慌张失措，却还是遵从平常的都市警告，前往最接近的避难所避难，并且开始帮助其他人。

外头来的人不知道避难顺序，所以市民就率先引导他们。嘉飞尔和咪咪也被附近的人叫住，不过两人坚决辞退好意，急著和同伴会合。

在「水之羽衣亭」和昴他们会合，好阻止魔女教的暴行──

「──唉呀，是华丽先生！」

「──呃。」

听到这声音，嘉飞尔反射性地停下脚步。

回过头，朝站在大街上的嘉飞尔他们跑过来的，是因为发现熟人而放心的莉亚拉。嘉飞尔忍住胸前的疼痛，转身面对她。

「咪咪小姐也没事，太好了。刚刚那广播让人好不安呢。」

「嗯～咪咪没事～！啊，索瓦尼耶很好吃！谢谢招待！」

咪咪代替一时半刻间发不出声的嘉飞尔来应对莉亚拉。对此感到丢脸，但嘉飞尔也很庆幸莉亚拉没事。

「双方都没事是再好不过了。赶快去避难所吧。告辞了……」

「嗯，我不要紧的。……不过，那个，华丽先生……」

面对早早道别并准备离开的嘉飞尔，莉亚拉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最后她双手在胸前合十紧握。

「请问有看到我家的孩子吗？他们今天一大早就出去玩了……他们都不在这附近的避难所。」

「──啊！？他们两个？」

出乎意料的事情吓到了嘉飞尔。他用力抓自己的短金发。

「啊～可恶！这叫人根本放不下嘛……」

「是、是的。而且，刚刚的广播……要广播的话就必须使用位在市政厅的『流星』。外子就是在那工作……所以说，要是他有什么万一……」

口述不安的莉亚拉朝市政厅的方向看过去，咬唇担忧。

市政厅位在被划分成东西南北四个区块的朴利斯提拉正中央，是掌管都市中枢机能的设施场所，而「色欲」刚刚放话说已经掌控了那里。

──那个残酷广播的执行犯，会对市政厅里头的人施以多大的危害呢？

胸口的心脏像警钟狂跳，嘉飞尔的思考极度受限。

不见踪影的妹妹弟弟，被留在危险地区的贾雷克，担心家人到现在仍在东奔西跑找人的莉亚拉──这个家庭面临的危机，嘉飞尔无法事不关己。

「首领，爱蜜莉雅大人……」

脑子里掠过昴和爱蜜莉雅，以及碧翠丝跟奥托。

嘉飞尔会来水门都市，就是为了保护他们。只有武力派得上用场的自己，现在人却不在同伴身边，这是成何体统。

但是，整颗心又离不开那对姊弟和贾雷克，以及眼前的母亲。

──选择时刻到来。命运的岔路迫使嘉飞尔做决定。

「对不起。让你困扰了。……请忘了吧，华丽先生。」

「……啊。」

「我太胆小，所以才这么懦弱。没事的。那两个孩子每天早上都有在听都市广播，外子从以前就是不会出差错的人……」

见嘉飞尔踌躇不定，莉亚拉坚强地微笑。但是交握像在祈祷的双手却在发抖，脸色也失去红润，变得苍白。

拼命地演戏。为了不要让嘉飞尔和咪咪背负更多。

──就像过去把自己和姊姊留在「圣域」，独自到外头的世界找爸爸一样。

在两个选项间摇摆不定的心，承受了记忆的痛楚后做出结论。

「──。不用担心，你的小孩和丈夫，本大爷会去把他们找出来。」

「华丽先生？」

听到意想不到的回答，莉亚拉吃惊地睁大眼睛。

朝她用力点头后，嘉飞尔俯视握著自己的手的咪咪。思索期间和下决定的时候，她都默默地在等嘉飞尔做出选择。

她也有想要保护的人和弟弟。实在不能再让她配合自己了。

「接下来～是本大爷的任性。你先回……好痛！」

「嘿哟！」

话才说到一半，咪咪就用后脚跟痛击嘉飞尔的脚。虽然身体轻盈，但因为角度得宜，所以具有十足的贯穿力。嘉飞尔痛到呻吟时，咪咪挺著胸膛说：

「嘉飞尔话讲得那么帅，却想让咪咪走掉，太难过了！咪咪也要跟去！一定～要跟去！」

「你……好啦好啦，知道了。对不起。」

「这时候要说谢谢──！」

「──谢谢啦～」

「不客气！耶──！」

咪咪漾出傻笑，感到被拯救的嘉飞尔跟著笑了出来。

莉亚拉呆呆地看著他们。这时两人重新面向她，说：

「本大爷和小不点会去把他们找出来的～。所以说你啊～就留在附近的避难所吧。跟其他人一块，等著事情被我们解决吧。」

「可、可是……为什么要做到这样？」

──为什么要帮我帮到这种地步？

莉亚拉眼神动摇，询问嘉飞尔这个决定里头的真正用意。不是出自于不安或怀疑，单纯只是疑问。是对毫无头绪的善意而有的疑问。

所以，嘉飞尔敲响牙齿，凶恶地笑了。

「当然因为本大爷是黄金之虎！豪华！猛虎是也！！」

「然后咪咪是豪华咪咪──是也！！」

如此大喊后，趁著莉亚拉瞠目结舌时，两人一口气跳走。嘉飞尔就这样远离母亲，迎风抽动敏锐的鼻子。

「嘉飞，要怎么做？」

「追踪气味。找出那两个小鬼和大叔的气味吧～！」

「了解──！」

大声决定方针后，嘉飞尔和咪咪在水门都市中飞跃奔驰。

让咪咪陪著自己乱来，该做的事却拋在脑后，以自己的事为优先。──各种要素都否决了这个选择。

但嘉飞尔硬是压过这些，触碰额头上的伤。思考等之后再说，现在先顺从情感。以结论来说，这样最快做出决定。不是只选某样，全部都拿就行了。

那就是嘉飞尔在这一年来所学的，爱蜜莉雅阵营的做法。

「嘉飞！这个气味！从那边来的！」

「──啊～不会错的～！干得好！」

咪咪嗅到目标气味后，嘉飞尔迟了一下也确认到了。是年幼姊弟遗留的气味。于是两人朝都市的一号区前进──昨晚跟弗雷德的谈话浮现脑海。

「对啊！那两人，今天早上也打算去公园听歌姬唱歌吧！」

记取昨天的教训，所以弟弟早起出门，而嘴巴坏但其实为弟弟著想的姊姊就跟著去了。既然如此，他们两个应该都在公园附近的避难所吧。

公园和「水之羽衣亭」很近，也是要赶著跟昴会合的地点──

「──市政厅。」

蹬地之前，嘉飞尔的眼角余光瞄到市政厅。落入「色欲」手中的都市中枢，里头还有一个要找的人。──选择时刻再度到来。

「嘉飞，怎么办？」

咪咪催促他，问道。嘉飞尔自问自答。

该怎么定义贾雷克这个人呢？

是抢走母亲的可恨男人吗？还是拯救母亲性命的大恩人？跟继承母亲血统的妹妹弟弟不同，他跟嘉飞尔之间没有明确的连结。

假如以血脉连结做为选择的根据，那嘉飞尔就没有义务去救贾雷克。但是失去了他，莉亚拉和他们的孩子该怎么办？

失去家人的空虚无法填补。──这点，嘉飞尔最了然于心。

「……刚刚广播的大罪司教，应该是在市政厅吧。」

「嗯～八成是。」

「街上一片混乱，首领和你的弟弟，要担心的人一堆。……可是啊～『曼托雷的心脏在头部』。只要打败元凶，事情就解决了吧。」

「──！大家都会得救～？好棒！那样好棒──！」

嘉飞尔阐述理论，武装自己的选择，结果咪咪高兴跃起，然后竖起长尾巴指向市政厅。

「不过，真的不要紧吗？总觉得毛毛的。好像是讨厌的感觉？」

「直觉这种东西～可不能笑笑就算～。大罪司教是多危险的家伙，早就被首领念到俺耳朵长茧啦～。──不过呢……」

嘉飞尔唯一知道跟魔女有渊源的人物，就只有睡在「圣域」坟墓里、品行恶劣的魔女。

她确实拥有离奇荒唐的能力。但是，嘉飞尔从来不曾感受过因为和她直接对决而败北这样的实力差距。

不管怎样，为了解救都市，就必须打倒大罪司教。

「哪能一直闷不吭声。至少要拜见敌人的脸吧～」

「这叫侦查？嗯……嗯！知道了。去侦查吧！」

原本面有难色的咪咪最后也赞同嘉飞尔的方针。

咪咪拿起背在背上的心爱法杖，嘉飞尔也将自己的银色盾牌装在双腕上。确认过包覆在手上的钢铁触感后，战斗准备宣告完毕。

「走吧。」

简短宣告后，两人便朝著市政厅跑去。

按照昴所说的，一年前打倒的大罪司教似乎带了为数众多的信徒。信徒的战斗力普普，但是数量很多，而且擅长混进群众里。

击溃权宜之计，凭力量夺回市政厅。虽然为了省事起见而对咪咪提出的说法是侦查，但嘉飞尔心里是真的想要一口气镇压敌人。

──直到从市政厅的方位传来浓密到不寻常的腥臭味。

「────」

浓郁的血腥味，从停下脚步的两人面前的街道前方传来。直直前进，转个弯就到市政厅了。腥味的源头在哪，根本是不辩自明。

「嘉飞，不行！不行……！」

一要往散发血味的的方向前进，咪咪就抓住嘉飞尔的腰巾。她拼命摇头，用快哭出来的声音重复说不行。

可是嘉飞尔没有退后。要是在这边退缩的话，莉亚拉──莉希亚的愿望就无法实现。

「讨厌的话就待在这儿吧。就算只有本大爷，也要去咬断乱开玩笑的敌人的脖子！」

「嘉飞！」

甩开咪咪的手，嘉飞尔一口气跑过巷子。转过弯，视野变得开阔。面前是市政厅和前面的广场──「惨剧」正等著他。

「──唔！？」

呛鼻的铁锈味，和一目了然的凄惨杀戮痕迹。被水道三面环绕的市政厅，前方的广场满是鲜血，到了让人看不出原本的石板是什么颜色的地步。

之所以会形成一片血海，是因为有大量被斩杀的尸体──从装备来看，死者的身份是朴利斯提拉的卫兵。他们恐怕是听到广播后勇敢地冲到这儿来的吧。

然后在威胁都市的邪恶面前，断送了他们英勇的性命。

尸体数量不下三十具。然而在这片惨状中，那不是最值得注意的事。

──广场中央，有两道彷佛被尸体包围而立的人影，才是关键。

「────」

一个是高大到要仰望的巨汉，双手各握著一把大刀，悠哉地盯著这边看。另一道人影是体格纤瘦的女性，手持刀身很长的单面刃长剑，展露美丽到令人颤抖的站姿。

两人从头到尾都著黑色装扮，因此无法确认长相。

「……不过～这个剑气和血腥味。下手的，是你们吧。」

两人正大光明地站在染血广场上。嘉飞尔敲著牙齿放话，但是对方没对这番威吓产生反应。嘉飞尔感到额头的伤疤在阵阵疼痛。

「嘉飞……那两个人，很强喔。」

发出脚步声的咪咪，追上嘉飞尔后站到他身旁。连她也被广场的惨状给吓到，但超越惊吓的警戒心，让娇小的身躯保持紧绷。

对方没有反应，这种说法有误。──正确来说，不祥戾气和强烈剑气朝著踏进广场的嘉飞尔和咪咪直冲而来。

面前的这两人，危险程度势均力敌，难分高下。这种像是被人用剑抵著心脏的压迫感，让嘉飞尔急速感到乾渴。

敌人明显是超越常人的强者──要是不越过这两个守门人，就没法完成誓言。

「哈！有意思……！」

笑著鼓舞自己，盖到手肘的盾牌在胸前互撞，发出金属声响和火花，点燃畏缩的心灵后，兽性勃发。

但是就在嘉飞尔战意昂扬时，咪咪却张开双手大叫。

「不、不行！嘉飞，不行！那两个人，不行！他们很强！只有咪咪和嘉飞打不赢！不行！」

「──哼，会不会赢，要先打过才知道。说什么绝对，谁会认同啊～」

咪咪制止的话，刺激到嘉飞尔心灵龟裂的部份。为痛苦咂嘴的同时，嘉飞尔用下巴比向两名敌人。

「而且，他们啊～可没打算让我们夹著尾巴逃走哟。只能打一场了。」

「那、那不然～只打一场！相撞鏮一声后，就退下逃跑。不然的话不行！只有我们不行！没有团长和由里乌斯没办法的～！」

咪咪坚持要逃跑，使得嘉飞尔用力咬唇。

咪咪的诉求是正确的。眼前的两人，各个都是超级实力派──危险度足以匹敌，甚至超越「掏肠者」。准备不充分等于去自杀，这他能理解。

──虽然理解，但能否接受又另当别论了。

面前的两人是障碍，以压倒性的力量堵住去路，是必须跨越克服的高墙。不战就败给莱因哈鲁特了，现在又要不战逃离眼前的敌人吗？

对最强的憧憬，自身的矜持，身为重要同伴的盾牌的自觉。还有，以异于愿望的形式重逢的母亲，及新的家人。救了母亲的男人的安危──

「────」

嘉飞尔被眼花撩乱的思考支配，咪咪则是认真地看著他。等待他做出决定的模样，让他想起昨晚被温情守护的片刻。

顿时，凝固的顽石溶解了，嘉飞尔甩头。

「……知道了。就照你说的。只用力碰撞个一次就离开，然后再带同伴回来攻击。──这样子可以吗？」

「嗯！可以～！就这样吧！好，加油啰──！」

眼看嘉飞尔收回有勇无谋的心态，咪咪松了好大一口气。

意见统一后，面向前方。敌人默默地看著两人的互动。其实可以趁两人争论时攻过来的，但没那么做不知是出自于骄傲还是慈悲，抑或是从容。──待会铁定要让他们后悔。

「──喝！！」

没有打信号，嘉飞尔和咪咪同时踢踹地面，朝著两道人影冲了过去。

嘉飞尔靠力量打击女子，咪咪用敏捷来玩弄男子。

面对如箭矢般迅速逼近的嘉飞尔，女子还是摆著原本的架式，动都不动。剩下五步，四步，之后彼此的距离消失，嘉飞尔举起兽爪使出第一击。

──剎那间迸发的剑光，美丽清澈得让人看呆了眼，甚至忘了时间。

「──嘎啊！」

瞬间以举起的右手盾牌承受剑击，朝著女子充满空隙的身体踹过去。女子毫无预备动作就闪过这招，转动身躯，让被盾牌挡住的刀刃再度奔驰。

脖子、肩膀、手臂。防御住宛如蛇般缠绕过来的长剑，剑与盾合奏出钢铁乐曲。闪过剑击的剎时，嘉飞尔的踢击被女子用剑柄防住，朝后飞了出去。

「怎么著～？」

轻盈的触感，令嘉飞尔翘起眉毛。

右方是以巨汉为对手而东奔西跑的咪咪。她钻过大刀，挥舞法杖使出魔法──正好是蓝色冲击波让敌人后仰，尝试脱离广场的时候。

脚步踉跄的巨汉没有追咪咪。她可以安全逃离。而且往后退的女子也没表现出要追击嘉飞尔的态度。既然如此──

「这时候就是──！！」

进攻时刻！嘉飞尔张牙舞爪地扑向女子。

刀刃现在也仍在被盾牌顶飞的位置，爪子朝著女子毫无防备的身体抓过去。

「到手──！」

女子死定了。──这么确信的下一秒，「死亡」从身后逼近。

「────」

跟巨汉之间的距离消失，惊人戾气迫使嘉飞尔中断攻击，翻身往上跳。下一秒，往下挥的大刀将他的身体敲向地面。

「啊、嘎！？」

被冲击给吞没，意识差点远离。在这一击的威力下，嘉飞尔吐出血块。

在地面反弹，身体浮空时，攻击又从旁边袭来。勉强能动的双手以盾牌防住这招斩击，身体被猛烈的力道水平吹飞出去。

巨汉和女子同时蹬地，「死亡」紧紧追著飞在空中的嘉飞尔不放。

嘉飞尔被夹在中间，一左一右的敌人毫不留情地施加攻击。

正面逼近的长剑以盾牌弹开，正后方的大刀就用踹飞对方的武器来避开。凭著瞎猜奇迹似地迎击画出超现实轨迹的斩击，快被火花烧到脸颊的嘉飞尔，身体被来自上下两方的大刀夹击给压垮。

「咳！呃！」

腰骨和肋骨折断碎裂。在打击的威力下，濒死的嘉飞尔眼前一片赤红。

惨叫和血块从口中溢出，但仍试图找出一条九死一生的活路。可是两名强敌并不允许。

他们默不作声，无音斩击化为无情杀意袭向嘉飞尔。

女子剑技锐利，带著美丽的「死亡」。尽管一招的重量无法和巨汉相比，但修长刀身运用得犹如自身手脚，只要一有破绽，必定会被剑击取走性命。

大块头男子的战斗方法粗鲁又暴力，但却不是毫无秩序，而是充满洗练的破坏。单手挥舞常人只能抱住的大刀，毁灭风暴就此而生，疯狂肆虐。

「咳、哦、喝啊啊啊啊！！」

宛如流水般的鲜明剑击，以及像要撕碎一切的破坏剑击。

正面面对风格迥异、已臻静与动极致的剑技，嘉飞尔的意识七零八落，只剩下本能在抗拒逼近的「死亡」，持续避开致命伤。

照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刀刃攻势给击溃斩杀──

『杀了你之后，我就会开始爱你。──嘉飞尔·霆杰尔。』

意识到死亡的瞬间，甜美凄惨的「死亡」诱惑在嘉飞尔的脑内响起。

顿时意识沸腾，放弃泛白的思考，喉咙发出咆哮。

「嘎、啊啊啊啊啊────！！」

战意爆发使敌人的猛攻稍稍减弱。嘉飞尔的脸部骨骼边发出声响边开始变化，锻炼有素的双臂肥大化，裸露的肌肤全都被金色兽毛覆盖。

──只有上半身兽化。野兽的斗志虽然会削弱理性，但思考却变得清晰。

朝著两道无声人影咆哮，双脚使出「地灵加持」使地面爆裂。血泊地面隆起，飞散的血液和石块扰乱敌人的携手合作。

立足点的变化使得体重轻的女子失去平衡。锐利如刀的兽爪朝她迸发。就在这一击要挖去女子咽喉之前，巨汉介入其中护住她。

于是猛虎的强力一击即将撕裂厚重肌肉──

「──唔！？」

激烈的炸裂声响起，嘉飞尔说不出话来。

兽化后的一击，竟然被巨汉的手给挡下。不是拿著大刀的双手──而是隐藏在服装底下的另外两只手，用蛮力抵御住攻击。

露出总计四只手，无懈可击的攻防能力，整个封杀住嘉飞尔浑身解数的反击。顿时，斗争心的集合体猛虎呆若木鸡。

在剎那间分出生死的战场上，这意味著性命毫无防备。

从巨汉身后绕过来，女子的刀刃从半兽的死角直刺而去。

宛如舞蹈的华丽剑击，砍向如稻草人般动也不动的嘉飞尔，想必会直取首级吧。背后感受到「死亡」，但嘉飞尔却动弹不得。

「死亡」的感觉从前后包夹，视野角落有漾著血色微笑的幻影在嘲笑──

「嘿呀──！！」

这时，气势十足的声音介入，蓝色的魔法障壁开启，承受住女子的斩击。

斩击发出刀刃在冰上滑动的声响后，削过障壁刺向地面。在千钧一发之际解救嘉飞尔的人，是回到战场上的咪咪。

「嘉飞，不是说好要马上逃走吗！」

持杖的咪咪头一次直接责备嘉飞尔的行为。

在半兽状态下听到后面的声音，嘉飞尔醒悟到自己有多愚蠢。

急著做出成果，误判对手的力量而差点死掉。要是没有咪咪，自己老早就没命了。──什么最强，根本会直接惨死在看不到尽头的梦想途中。

「──喔、哦哦哦哦嘎啊啊啊啊！！」

捡回一命的安心之后再去品味，狂吼的嘉飞尔强行恢复被抓住的手，脚踹巨汉的身体，看都不看结果就朝旁边、朝咪咪那儿飞蹬过去。

手绕住咪咪的细腰，双脚准备用力。就这样带著她撤退。要遵照她的判断，之后再跟同伴相偕来进攻。

「────」

要飞跃之前，女子压低身子追了上来。咪咪举杖挥向逼近的女子，开启三道规模更胜方才的魔法障壁，用厚重魔法盾来堵住女子的去路。

幸好有咪咪在。被她救了。

这么判断的嘉飞尔，在呼吸的短暂片刻中脚边蓄力──

「──啊。」

小小的沙哑声音，和轻微冲击。以及像是冰块裂开的破碎声。

惊讶于发生什么事，但嘉飞尔的身体已结束跳跃动作。踏碎石板的半兽跳到空中，鲜血像在追逐一样在空中拉出一条红线。

──鲜血。怎么一回事？从哪流的？

「小不点？」

他叫出声，紧接著迅速解除半兽化，身体逐渐恢复成人形。可是整个脊梁直打寒颤，甚至不觉毛发脱落的痛楚。

怀中的咪咪虚脱无力。往下看，女子正仰望上空的嘉飞尔，并抽回刺出的长剑。

长剑有一半都黏著红色血浆。

「────」

下腹部有温热液体沾染。怀中的少女一动也不动，手中的杖落地。

著地，再跳跃。跳上附近的建筑物屋顶，嘉飞尔顾不得其他，只能一个劲地逃。没人追来。两名敌人看著无名小卒败逃。

无名小卒──不，现在那种说法已经无所谓了。用力跳跃四、五次远离广场，踩碎建筑物屋顶后落地，放下怀中的少女。

咪咪闭著眼睛，被贯穿胸膛的伤口正流淌大量鲜血。

嘉飞尔连忙掀起她的衣服，确认伤势。幸好没有命中要害。当然，若不立刻治疗还是会有生命危险，但还好现场有个会使用治愈魔法的人。

嘉飞尔手贴伤口，朝咪咪的身体灌注治愈魔法。

尽管知道跟自己性格不合，但还是全心全力去学习治愈魔法。为的就是怕「圣域」有人有什么万一时，自己能派得上用场。所以说嘉飞尔将自己的魔法素质全用来熟习治愈魔法，只是程度和一般人一样。

是活用这份努力的时刻了。发挥成果的机会降临。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才去学的。

这种伤，治愈玛那马上就能堵起来。手掌贴著伤口，感受流动的血液，将治愈之力倾注在内部的皮肤、肌肉和内脏。注入。不断灌输──

──伤口没有愈合。

「为、什么……」

不知是谁发出这么微弱的声音。

真想杀死在这种状况下发出这么该死的声音的人。抬起头，寻找周围。没有人。于是立刻察觉：刚刚的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自己发出了那么软弱无助的声音吗？为什么会发出那种声音？

这样简直是、简直就像──

「──！快堵住！愈合啊，好起来！快点愈合愈合愈合愈合愈合啊──！！」

把自己体内的所有玛那全都输进治愈魔法术式里，全神贯注到无视自己的伤。治愈波动，温柔的力量，填满咪咪负伤的身躯。

然而理应好起来的伤，却始终没有愈合。

「……骗人。」

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嘉飞尔再度吐出软弱之音。

紧接著殴打自己的脸颊，牙齿咬在嘴唇上，用痛楚逼自己觉醒。现在不是说泄气话的时候。有什么方法？应该有办法的。

有法子，有妙招。应该有的。只是因为自己太笨所以不知道。

去思考。「不知道」根本不构成放弃的理由。总而言之，现在一定要采取某种行动，好救回这名女孩。

毕竟这女孩，是让自己哭出来的人。

这样的女孩，怎么能因为自己的错、为了救自己而赔上性命。

「────」

咬响牙齿，抱起少女的嘉飞尔拼命地跳高。手依然贴在伤口上尝试止血，同时继续施加毫无效果的治愈魔法。

血腥味，「死亡」的气味，找不到人的街道，所有的情报通过，但都没有驻留进脑子。

有人吗？谁都好。救救这女孩。拜托哪里出现个人，制造奇迹吧。告诉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能救救她。

在连性命都舍弃的心态下，嘉飞尔聚焦在自己的嗅觉上。

水的气味，血的腥臭，情感激昂的暴力味道，烧焦的肉味──在无数的恶臭当中，嘉飞尔嗅到了「那个」。

他知道那是什么。而且那正是他现在渴求的。

飞越障碍，穿过街头巷尾，忘我奔驰直到抵达那里。是昨天也来过的建筑物，冲进其中一间房间。里头为数众多的人看到满身是血的自己后大吃一惊，但没空理他们。转动脖子，寻找在找的人。

「嘉飞尔！？」

被呼唤了。对方先找到了自己。

抬起头。面前，房间里头，昴站在那。是菜月·昴。

对自己来说，他是奇迹的象徵，是在最恶劣的状况下也能看出一线光明的希望本体。

踩著踉跄的脚步，抬著沉重的脑袋，抱著怀中过轻的身躯，走向他。看著自己的昴脸颊僵硬，因为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咪咪。

「对不起……对不起，首领！俺实在、真的！帮不上忙！太没用了……！」

跪在他面前，交出咪咪，然后懊悔和诅咒自己的愚蠢。

没能守护家人，明明发过誓，却没有完成身为盾牌的使命，专断独行挑战敌人，结果却败逃了，还连累心地善良的少女，害她只剩下一口气。

「嘉飞尔，怎么……不，现在先别管了！菲莉丝！」

「知道！快点让那孩子躺下！」

从伸出的手中接过咪咪，昴让她躺在长桌上。近在身旁的猫耳少女立刻对著重伤的咪咪举起手。

下一秒，嘉飞尔根本无法较量、压倒性的治愈玛那膨胀。假如嘉飞尔的治愈术是一滴雨水，那这个人的能力就是大瀑布。

好像连失去性命的人都能复活的治愈之力。失魂落魄的嘉飞尔傻傻地望著治愈的神迹发生。

昴轻轻地把手放在嘉飞尔的肩膀上。慢慢地转过头，发现昴的脚也绑著厚实的绷带，但还是对他点头。

「你们的状况就算撕裂嘴巴也没法说算好，不过真亏你能到这里。你做得很对，来到有菲莉丝在的地方。托你的福，咪咪有救了。」

「托我、的福……？」

昴在说什么啊？

托自己的福，咪咪得救了。哪有这种事。咪咪会遇到这种事，不都是自己害的吗？

然而却理所当然地说什么她会得救是多亏自己的判断。

思考在虚无中仿徨，无休止的自责以及对自己的厌恶不断折磨心灵。耳鸣好吵。伤口开始闹疼，简直就是跑错场子的滑稽戏码。

想要惩罚。想要痛苦。希望大家都别原谅愚蠢的自己。

而这样的心愿会实现的。世界绝不会原谅过错。

犯下过错的这笔账，一定会要人还清。──只不过是以最恐怖的形式。

「菲莉丝，怎么了……？」

察觉到异状的昴，突然这么说。

面前是正在努力用魔法进行治疗、挽救咪咪性命的工程。是蓬勃的玛那满溢而出，光是余波就足以治愈万病的惊人治愈术。

可是行使这能力的少女却一脸拼命，最后摇头。

「为什么……？伤口不会愈合！这样根本没法救人！为什么！？」

听到响彻室内的悲痛声音，嘉飞尔背靠墙壁，滑坐到地上。冰冷的墙壁，冷冰冰的地板，满身是血的自己，没法痊愈的伤。

「────」

黑色的女人幻影，紧盯著垂头丧气的嘉飞尔。

什么都没说，连微笑都没有，空虚的黑眼没有传达任何事。

──犯下过错的代价，只能用鲜血来支付。除了这件事外，其他什么都没传达。

第十七卷 第五章『都市市政厅夺还作战』

1

「威廉爷！带上这女孩！在这里连止血都没办法！」

脸色大变的菲莉丝下达指示，威尔海姆依言抱起血流不止的咪咪。接著两人便快步离开会议室，前往建筑物底下的野战治疗院。

既然治愈术没效，那就只能仰赖医疗技术来处理。不幸中的大幸是，菲莉丝的拿手绝活不局限于魔法，也长于物理手法。

不然的话，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只能绝望了。

『本大小姐的心痛，多少有传达出去了吧？真是的，连养虫箱里的虫子都不如，你们是有多不会察言观色啊？人家最喜番这样啰！呀哈哈哈哈！』

就在救援生命的活动如火如荼展开时，「色欲」的威胁广播又接踵而至。

──不，这次的广播已经不是为了威胁，单纯只是来欺负和嘲笑他人，打击大家的奋斗然后吐口水的嗜虐仪式。

「────」

在倾注而下的恶意中，昴看著瘫靠在墙边的嘉飞尔。双手掩面垂著头的他，全身也有无数伤口。裸露的肩膀有黑色瘀青，身上冒的血把金色头发染成斑斑血红。那绝不是可以无视的伤。

可是他伤得最重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

『好啦！被连虫子都不如的你们给深深伤了心的本大小姐，接下来要强行追讨这份心～痛的赔偿！本大小姐的心灵慰藉，就跟刚刚说的一样！就是要你们这些肉渣乖乖安分懂事，本大小姐会满心期待──哟！』

这段期间即使厌恶，「色欲」的恶意也不断伴随声音传来。为报一箭之仇的昴凝神细听，看能否找到什么。

情报、弱点、分析对方的材料，什么都好。──这样的念头，掌握到了那个声音。

跟「色欲」广播时的高亢刺耳声音不同，里头掺杂著她本人的鼓掌声和踱地声。简直就像静不下来的小孩，这态度也刺激了昴的神经──但是昴的意识关注的，是更不一样的部份。

──听得到声音。

恐怕是因为声音源头就在负责广播的「流星」旁边，与「色欲」的意图无干，混在女人的声音里，跟著广播传进了昴的耳朵里。

而且，昴的理性本能地想拒绝那「声音」的真面目。

不要注意。不要察觉。用不著知道。──别在这状况下被胆小给摆布！

「──唔。」

昴用力咬嘴唇，用痛楚来稳固自我意识，细细思量不愿接受的「声音」的真面目。

集中，拒绝，理解，拒绝，理解，理解，理解──

──那在昴听来，是无数的振翅声。

而且数量惊人。一堆虫子振翅的声响混在广播声中。这简直是恶梦的显现，触发了极大的不安以及生理上的嫌恶。就在昴理解到这些的瞬间──

『对了，差不多是观察力好的肉渣，察觉到用不著察觉的事的时候了吧？』

「──啊。」

对方挑在绝佳时间点，讲出故意让先觉者害怕的话。

『呀哈哈哈哈！明明只要沉浸在本大小姐的美声里头就行，却鸡婆多事才会遇到这种事哟？对了对了，讲到鸡婆多事，那些上门找架打的笨蛋们应该也在白费功夫吧。』

自己的想法就在敌方的掌握中。内心想法被说中的昴无语。「色欲」刻意讲出来来玩弄大众的心灵，但她的恶意还没停止。

「色欲」故意发出舔舌的声音，说：

『就是这样，伸出的友善之手被甩掉，让本大小姐超级伤心！所──以──说──本大小姐决定主动一点，稍微用力勒紧啰～。刚刚听到勒紧就兴奋到流汁的肉渣，真的是没药救了呢！呀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唉。』

笑声逐渐变弱，最后吐出感到万分无聊的叹气。情绪自顾自地急转直下外，「色欲」继续说道：

『──首先，就从我脚下的人开始，变成渣到不能再渣的肉渣。』

「──呃！」

『假如不想那样，本大小姐的要求就只有一个。反正都要投降，那就尽可能快一点，尽量把头低到不能再低。这种道理应该还懂吧～』

方才的亢奋倏然消失，「色欲」冷漠地朝都市人民提出要求。

这样的骤变，以及带著活生生铁锈味的威胁，让昴屏息。

然后，「色欲」又爽快拋弃冷酷表情，让人以为她真的丢了个面具似的。

『那就这样，本大小姐的～感激话到此结──束。臭虫变态肉渣们，请尽量运转小到可怜的脑袋做些聪～明事吧。之前也说过了，水门的控制塔全都被我们占领了，不要想些有的没的。溺死的人啊，脸丑到让人不想看第二眼啦！呀哈哈哈哈！』

用高亢笑声做结尾，威胁广播结束了。

是单方面强推自己的想法，又突然结束的威胁广播。这种作法，确实是大罪司教──与其他大罪司教不同，是另一种新型态的丑恶化身。

「──妈的！开什么玩笑。」

广播一结束，捆绑昴内心的振翅声也跟著同时消失。顿时，身体的僵硬解除，喉咙松了一口气，吐出脏话。

但是，没法直接讲给对方听的脏话，充其量只是败家之犬的乱吠。唇枪舌战单方面的惨败，让昴怀著羞愧握紧拳头。

『──昴，有听到吗？』

突然，圆桌上传来呼唤昴的声音。一看过去，在慌忙中被冷落的对话镜没有失去光辉，镜面映照出面带忧虑的骑士的脸。

「嗯啊，我在听。有听到刚刚的广播吧？」

『当然。虽然恼火，但她的声音整个都市都听得见吧。──我也很担心咪咪。我跟堤比也先回去你那儿。到时再说。』

「──嗯，到时再讲。」

听完由里乌斯的话，昴闭上眼睛，然后重新看向会议室窗外。

「到时，再好好商量吧。」

──远处控制塔上迎风飘扬的红眼之旗，看起来像在嘲笑水门都市。

2

──巡逻组的由里乌斯等人回来，是在广播之后没多久的事。

「姊、姊姊，振作点……！」

「你要加油啦，姊姊……」

黑塔洛和堤比担心失去意识的姊姊，朝著咪咪不断打气。即便在加持的能力下身体也受到姊姊伤势的影响，两人的表情依旧刻划著痛心疾首的悲伤。

「一秒都不能浪费！按住伤口，止住出血……啊啊，讨厌！这么古老的方法！」

没人敢对菲莉丝的气势插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命在旦夕的咪咪，性命只能托付在他手上。

「昴殿下。」

这时出声的，是表情严肃的威尔海姆。

从眉心之间的深刻皱纹，以及即使压低依旧藏不住苦恼的声音，感受到他有话要说的昴点头。对于他心中产生的纠葛，昴也猜到了大概。

「咪咪的伤口不会愈合……」

「……十有八九，可以看作是『死神加持』所造成的伤吧。」

威尔海姆接续昴的话，带著觉悟这么说。

──「死神加持」，能力是让持有此加持的人所造成的伤永远不会愈合，有著相当可怕的诅咒能力。治愈魔法对咪咪的伤没有奏效，一定就是因为那个效果导致的。

而在昴的听闻里，只有一个人有过这个加持。

就是前任「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威尔海姆逝世的妻子。

「问这种事很恐怖，不过……威尔海姆先生，你手上的伤呢？」

「────」

面对昴的询问，威尔海姆默默地脱去管家服的上衣。他的左肩膀缠绕著绷带好隐藏旧伤，而那道伤正是他的妻子在丈夫身上留下、无法痊愈的剑伤。

被「死神加持」刻划的伤口，在包扎起来的绷带上头渗出了一些血。

「流血了……」

「伤口再度裂开了。看样子这次的事，我不能事不关己呢。」

重新穿回上衣，威尔海姆平静地说。昴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回应他。不过盘据在威尔海姆眼中的不是希望或放心，而是愤怒。

明明找到了在十五年前消失的发妻还存活的可能性──

「──我的妻子，在十五年前就过世了。这件事没有改变。」

昴那样的想法，被扼杀感情的声音给否定。他直盯著惊讶的昴，流泄出些许锐利无比的剑气。

「有无耻之辈，侮辱我内人的死与灵魂。既然如此，我对我的剑，和与妻子度过的岁月起誓，要他们为此付出代价。──一定。」

「剑鬼」的坚定信念，就像千锤百炼的钢铁一样强韧。

只要亲眼目睹，就会知道任何话语都是不识趣。浮泛的安慰或勉励等，都是朝他的决心泼冷水的不纯物质。

「────」

待在高举这悲痛决心的威尔海姆身边，昴静静叹气。

解救咪咪的治疗还在全力进行，把忙著处理伤口的菲莉丝和陪伴姊姊的黑塔洛他们留在隔壁房，昴一行人换个地方继续开对策会议。

咪咪的情况不容乐观，但都市的状况可不允许大家把注意力只放在她身上。特别是有必须火速商量的问题──

「──方才大罪司教的第二次广播，我想各位也听到了。解救市政厅的人质性命，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举起手，为会议打头阵的是脱去白色正装外套的人。

细心梳理整齐的头发，温和文雅的外貌──可是表情紧绷，对于解决事态干劲十足的他，正是谬兹商会代表奇利塔卡·谬兹本人。

身为十人会的成员之一，直到方才他都还在努力掌握都市整体的状况以及抑制混乱。但在听过刚刚的威胁广播后，他也连忙来参加紧急会议。

而与都市中枢有直接关联的他一加入，大家最想先确认的事情是──

「因为没时间，伦家就单刀直入地问咧。──奇利塔卡先生，『魔女的遗骸』是？」

毫无犹豫开门见山这么说的，是站在治疗室前方的安娜塔西亚。她摆脱平素的娇柔形象，用认真无比的眼神看著奇利塔卡。

视线之锐利，奇利塔卡也看出来了，于是点头道。

「这时候就算隐瞒也没意义了。因此我简明扼要地说……『魔女的遗骸』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所在之处只有十人会的人才知道。我也是其中一人。」

「……真没想到，还真的有那玩意啊。」

奇利塔卡肯定「魔女的遗骸」的存在，这件事让所有人微微倒抽一口气。这说明了四百年前都市的建立确实与魔女有关，而且还留下了证据。

但是面对周遭的反应，奇利塔卡却这么说：

「可是，我可以断言。我们没法挪动『魔女的遗骸』。因此，也无法回应对方的要求。因为遗骸不能当交涉的筹码。」

「说不能挪动，是奇利塔卡大人的个人意见吗？」

「不。我并非依照惯例或是遵照古代历史才主张不能挪动的。那种东西跟人命相比，根本毫无价值。」

「那不然，为何说无法挪动……」

「这是以物理层面来下判断的。」

毅然回答库珥修的问话后，奇利塔卡无力地接著昴的话讲。

物理层面上无法挪动，真是奇特的说法。「魔女的遗骸」──假如相信阿尔的自言自语，那么那具遗骸很有可能是缇丰的。年幼的她体格跟碧翠丝差不了多少，实在很难想像有巨大到无法挪动的地步。

也就是说，无法挪动的理由并非遗骸的大小──

「是因为地点，或者说是它的存在有其作用比较恰当吧。」

「也素啦。『魔女的遗骸』确实存在，而且还保密到只有都市的十人会才知道，一定是有什么沉重的理由呗。」

昴的推测，安娜塔西亚也赞同。听到两人的假设，奇利塔卡面颊微微一僵，但马上就像是放弃了什么般吐了口气。

「……如你们所洞悉的，『魔女的遗骸』拥有特别的力量。那力量足以支撑整个都市的命脉，没了遗骸，水门都市就无法继续维持。」

「要是动了它，会变怎样？」

「这个都市的建造理由就如各位所知。要是挪动遗骸，都市就会产生与当时同等……不，是超越当时的损害而瓦解吧。就结果来说，跟魔女教开放水门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所以不能拿走啊。」

说完，昴瞥了一眼库珥修，意识到视线的她摇头。

库珥修能用「风见加持」的能力来看穿他人是否有说谎。虽然多少有逃避问题的嫌疑，但总的来说，奇利塔卡的发言没有虚假。

也就是说，交出「魔女的遗骸」就等同于让都市毁灭。用这么危险的东西当谈判筹码，「色欲」的想法打从一开始就估算错误了。

「又或者，可以想做『色欲』早就知道这个条件。」

这么低语的，是眉心微微皱起的由里乌斯。跟堤比一块儿回来，重新加入会议的他察觉自己被注目后，抚摸自己的浏海，说：

「根据我在外头巡逻过多个避难所的感觉，都市的人们忍受度很高。尽管如此，对状况感到悲观的声音不绝于耳。也从很多不知情的人们那儿听到乖乖交出『魔女的遗骸』就好这类的意见。」

「这么做，然后乐得享受都市内哄分裂啰？……这可不好笑。」

这个推测十分黑暗。然而，也不能说这是没有凭据的过度瞎猜。毕竟从「色欲」大罪司教卡佩菈的威胁广播里，可以窥见玩弄人心是她的嗜虐乐趣。

故意让整个都市都听到她的声音，真正的目的也是为了践踏人心──

「──遗骸不用给。也不用理那无聊的要求。这点是可以肯定的呗。」

低沉地这么说的嗓音，让昴感到强烈不对劲而抬起头。

不对劲源自于声音里头的平静。那个人平常总是扯开嗓子大叫，和现在这种扼杀感情的印象天差地远。

有著焦褐色兽毛和肌肉发达的身躯，每次都用威风八面的言行带动话题的人，是犬人亚人──里卡德。跟由里乌斯一样在外巡逻后回来的他双臂交叉，默默地一直在思考。

如今，他打破沉默，大步走向墙边。然后──

「拍谢这么晚道谢。──要素小哥没带咪咪来这里，她一定会死掉呗。所以说，偶欠你人情。你救了她。真的要感谢你。」

一屁股盘腿坐下的里卡德，额头碰地表达感谢。他感谢的对象是背靠著墙壁瘫坐在地，像个人偶一样垂首没反应的嘉飞尔。

「────」

意气消沉的他，正在昴的指示下勉强对自己使用治愈魔法疗伤。被感谢的他睁大双眼，困惑与拒绝在碧绿双眸中造出微弱阴影。

带咪咪来的嘉飞尔，刚到的时候有放声号泣。听过的人就知道，他觉得咪咪受伤自己要负很大的责任。而里卡德身为咪咪的监护人，当然有责备他的权利。

纵然如此，里卡德却没有责怪，反而低头致谢。即便他的真诚会化做刀刃挖掘嘉飞尔的心，加深少年的自责也一样。

「所以？要这样和稀泥到几时，把该问的赶快问一问比较好吧？」

划破停滞气氛的人，是坐在长桌上的阿尔。他边玩弄头盔的接缝，边环顾在场的所有人。

「方才的狗屁广播，跟刚刚浑身是伤闯进来的两人脱不了关系吧。这样说来，他们可是从市政厅活著回来的宝贵证人。他说的话很重要吧？」

用下巴指向受伤的嘉飞尔，阿尔冷酷耸肩。虽然那吊儿郎当的态度实在是很没神经，可是他的主张是必要的残忍。

嘉飞尔和咪咪两人一定是去了市政厅挑战敌人。这样的举动或许过早，却是他们为求上策而采取的行动。

并且支付了代价。──不，就连现在，咪咪都还在付帐。

「嘉飞尔，我知道很难启齿，可是你得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我明白能重伤你们的人绝非泛泛之辈。不过……」

「────」

「袭击这个都市的王八混帐，全都是该打倒的敌人。为此，我们需要你的力量，不可能让你沮丧到永远。」

昴深知这是多残酷的要求，但还是不假修饰地说出真心话。

独断专行地去挑战敌人，却没能保护咪咪。可以想见嘉飞尔心中一定充满了悔恨与自责。

其他人姑且不论，昴自己的心境就跟他一样，所以当然能体会。

「……听了广播后，小不点就和本大爷，前往都市正中央。想说去给那个，在市政厅广播的讨人厌家伙好看。」

嘉飞尔依旧垂著头，开始一点一点地讲述。他停止治疗，用力握拳，力道大到让人担心手掌是否会裂开。那是他唯一能够压抑激动感情的手段。

「在市政厅前面，死了好多人。我想，应该都是都市的卫兵。杀人的，是一个大块头男人和瘦个子女人，两个都是剑士。他们……」

嘉飞尔牙齿打颤，话语中断。没能说出口的话，是嘉飞尔败北，和咪咪受到无法治愈的伤的原因吧。

会怀疑自己听错，是因为昴对于话中出现的两个人物毫无头绪。

既然站在「色欲」那边，无疑是魔女教徒。但是能够伤到嘉飞尔他们的两人，却又不是昴所知道的大罪司教。

连大罪司教都不是，身份不明的魔女教徒。而且──

「他们两个，跟本大爷不相……不，比本大爷还强。」

软弱萎缩的样子，增强了可怜的色彩。对强劲对手的敬畏，以及对咪咪负伤的内疚，都让嘉飞尔的身子看起来更小。

「──对手是强是弱，老子清楚咧。」

「里卡德……」

直到刚刚都还在叩首的里卡德抬起头。然后下一秒，全身散发出强悍凶狠的狰狞杀气。

「老子听得一清二楚。只要找小哥话中的那两人干架就行咧。只要砍死其中一个，就能帮咪咪报仇呗？」

若尽到礼数的真诚是里卡德的真心，那么彻头彻尾慓悍粗暴到要噬破仇敌的态度，也是里卡德·威尔金的真心。

被他那强烈的兽性压倒，嘉飞尔略为踌躇地说：

「……刺到小不点的，是女人。小不点，是为了保护我才……」

「那是咪咪的选择呗。咪咪的判断，偶是不会插嘴滴。」

「我知道。我很清楚。都没人、都没人怪本大爷……可是，本大爷不要这样！所以说，那个女的要由本大爷……！」

像反弹一样站起，嘉飞尔用悲怆的表情道出要给敌人的报应。对此里卡德也起身，在身高差距下俯视少年。

「说得好。男子汉绝不食言。站起来，战斗呗！」

「啊～……啊──！那当然！本大爷，说到做到……！」

像顶嘴一样吠叫的嘉飞尔，原本被阴霾笼罩的双眼重回光彩。尽管讨厌虚张声势，但燃烧怒火的嘉飞尔向里卡德发誓要为咪咪报仇雪恨。

点头接受的里卡德朝昴使了一下眼色。那是对于原本应该由昴来做，却由自己代劳的大人所表示的贴心之举。

不愧是率领「铁之牙」的团长，大方示范让人重新振作的方式。

「听嘉飞尔的话，可以了解到前往市政厅的危险性。……也明白为了保护都市而抱著拼死一战觉悟的卫兵勇敢牺牲。有鉴于此──」

从督促嘉飞尔振作的里卡德那儿接过话语权，由里乌斯眯起黄色瞳孔看著昴。然后──

「昴，是你的话会怎样？」

「……还真是随便的问话方式耶，你喔。」

由里乌斯难得措辞如此草率，昴皱起脸。结果由里乌斯露出令他不快的笑容。

「呵。我想起了与『怠惰』一战的事。假如对手是魔女教，就能期待你成为特效药啰。说不定，你会让我听到出人意料的对策。」

「少乱讲。毕竟，要是我是治魔女教的特效药，那我的脚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这点确实遗憾。但是，这也关系到爱蜜莉雅大人。对你来说，应该不希望让那位大人一直待在敌营。所以我想直接确认你打算怎么做。」

虽然不是期望的答案，但由里乌斯并不气馁。他也不是真心期待昴是魔女教杀手吧。

这样一分析，马上就知道他的主题是等在后面的话题。

「……带走爱蜜莉雅的是『强欲』。就连现在，那混帐的自私理论仍让我毛骨悚然。就算只有一秒，我也不想把爱蜜莉雅寄放在那王八那儿。」

「也就是说，你会以抢回爱蜜莉雅大人为优先啰？」

「当然。──我是很想这么说啦。」

本想威风八面地回答由里乌斯的提问，但昴叹气。

想要救回爱蜜莉雅，毫无疑问是昴的真心话。怎能让爱蜜莉雅长时间待在那种思想扭曲的王八蛋身边呢，光想就要吐了。

但是，「色欲」的威胁广播以及都市的现状，不容许昴做出感情用事的行为。

「不能放著『色欲』不管。要是由得那女的继续自由奔放，人们的心会被她搞得乱七八糟的。──而且，那个『流星』很棘手。」

「我有同感。那个『流星』变成了束缚都市所有人的链条。」

不管在哪都听得见，光这个特性就足以构成威胁。「色欲」很明显地明白那个效力，然而昴还有其他担忧。

这个都市里头有个人的权能，是能够强化他人情感并与周围共享。绝望传播开来时，要是她又利用「流星」来扩大的话，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届时，爆发性增长的疯狂将会形成瘟疫，让都市陷入毁灭。

──要救爱蜜莉雅就得防止都市被毁，因此非得抢回「流星」不可。因此，有必要先打倒位在市政厅的「色欲」。

这样一来，才算做好从「强欲」手中抢回爱蜜莉雅的初阶准备。

「沦陷的有四座控制塔，以及位在都市正中央的市政厅。──不过，攻略顺序已定。打倒霸占市政厅的『色欲』为第一。另外，如果刚刚的广播是认真的，那么这段期间位在市政厅里头的人都有性命危险。」

「原来如此……感谢你的宝贵意见。我大致也是同样的想法。」

听完昴拟定的方针，由里乌斯满意点头。

恐怕在他心中，应该更早做出相同结论了。让昴详述是为了测试他是否失去冷静，怕他在著急中提前做出结论吧。

「好咧好咧，那么就统整一下呗。」

轻轻拍手的安娜塔西亚将会议主导权拉回自己身上。她摊开双手，用圆滚滚的浅葱色双眼凝视昴。

「刚刚菜月的意见，伦家也支持。让那个『流星』被那女人把持非常危险，伦家也持同样看法。……要是长时间放著不管，都市里的人们会精神耗弱，这素让内部瓦解提前发生的完美攻击。」

「我也同意两位的说法。照这状况，要是允许对方继续有所行动，我方的选项会越来越受限。要行动的话最好就趁早。」

昴和安娜塔西亚做出结论，库珥修也以严肃的态度赞同。

如她所言，现在的话，我方战斗力充分。谬兹商会里聚集了嘉飞尔、里卡德、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这些杰出人物。

这里还有「铁之牙」的其他成员，以及奇利塔卡的私人兵团。算上他们的话，还可以把战斗力再提高。

可是昴这样的想法，却被面有难色的奇利塔卡摇头拒绝。

「非常抱歉。目前我的私人兵团有要务在身，全都外出了。我嘱咐他们要保护十人会的议员，并把他们带过来。」

「可恶，这真是……不，有其必要。要是他们说溜了嘴，不用动到水门，都市就会灭顶。话虽如此，还是想要提升可能性……」

可以的话，至少想要备齐跟讨伐贝特鲁吉乌斯时的同等战力再来面对强敌。毕竟，对手可是有三名大罪司教，就算用简单的数学计算也能推测苦战指数将会有三倍之高──

「──不，不会变那样喔？」

「阿尔？怎么突然这么讲？」

此时阿尔打断昴的思绪。「毕竟，」他边扭动脖子边说了个开场白。

「兄弟你的不安，来自于市政厅可能是大罪司教的聚集地吧？可是刚刚的广播不就说了吗？『控制塔全都被我们占领了』。」

「──？那又怎样？有什么好奇怪的咧？」

「──唔！对啊，没错！确实是这样！」

阿尔这么说，里卡德却表示不解，不过昴了解了个中意思。

控制塔全都被占领了。──要是这个说法正确的话。

「镇压控制塔的人就是大罪司教……不过，我不觉得那些家伙感情有好到会搞合作。毕竟他们是会撇开眼前的敌人不管，先内哄起来的神经病。」

昴的脑海中浮现的，是认真要杀害彼此的叙吕厄斯以及雷古勒斯。

在时刻塔广场闹分裂的他们，若不是昴碍事的话，想必会以缺少一方的局面告终吧。原本他们就跟需要协调性的团体行动完全不搭。

莫大的超级个人主义化身，会各自老老实实地在同一栋建筑物内行动吗？

「在『色欲』的广播中，没有其他家伙的声音介入就是证据。那些彰显自我的欲望强烈的人，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说话的事交给别人吧。」

「我不得不说这是非常主观的看法。……不过，莫名地有说服力。」

昴越说越起劲，由里乌斯皱起俊眉，然后闭上一只眼睛。

这个意见无疑是扩大解释威胁广播的内容到极限，可是里头有昴的确信。曾亲眼见过三名大罪司教，还间接跟第四名大罪司教接触过的菜月·昴，对他们腐败到骨子里的劣根性有深厚的信赖。

就这样，对市政厅的反击突然有了现实感的时候──

「──呼～。治疗总算是结束了。」

隔壁的房门打开，汗涔涔的菲莉丝摇摇摆摆地现身，原本换过的衣服又被新的血给弄脏。他边用毛巾擦汗边盯著安娜塔西亚，说：

「安娜塔西亚大人，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

「所以，咪咪怎样咧？有救吗？有得救呗？」

直接跨越安娜塔西亚，呼吸急促的里卡德逼近菲莉丝。他身后的嘉飞尔也用怀著一丝希望的表情盯著菲莉丝看。

两道满是祈求的视线，还有其他人的注目让菲莉丝垂下眼帘。

「伤口没有愈合。现在只是勉强用原始的方法来止血……以及借用咪咪酱的两个弟弟的加持之力，总算是保住了一命。」

「加持，是『三分加持』呗？用那个可以怎样咧？」

「原本那三个孩子的加持之力，就是互相分摊疲劳和伤势吧？我硬是强化他们的联系，让他们承受的伤势影响远胜于以往。靠著这样，延长了咪咪酱的存活时间。不过……」

「──当姊姊的性命告终时，也是我们的死期。」

菲莉丝后方的门，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菲莉丝退到旁边，便见坐在房间地板上的黑塔洛和堤比。两人之间有一张简易睡床，咪咪就躺在上头。

姊姊陷入沉睡，两个弟弟轻柔地握紧她的手。──不过两人另一只空著的手却贴在各自的胸膛上，表情还显得十分痛苦。

「──两个大笨蛋。真的素拿你们这些笨蛋没辙咧。」

「……可是，一想到这是姊姊所受的痛楚，就觉得可以聚在一起很幸福。」

「我可没哥哥那么坚强。所以说团长，快点做些什么吧，我相信你们。──要是死了，我们三个可会变鬼来找你喔。」

承接姊姊所受的伤，两个弟弟也同样品尝到身受致命伤的滋味。这番逞强的话令里卡德牙齿打颤，不过菲莉丝从后面拍他肩膀。

「你不要气他们。他们只是为了咪咪酱豁出性命而已。」

菲莉丝拥戴两位小猫人的想法，不过声音里头反而有著浓厚的悔恨。气恼自己能力不足的悔恨。

「不是菲莉丝先生的错喔。反正，是偶家的孩子主动要求的呗？只要一扯到他们心爱的姊姊，他们就顾不得其他事，实在是伤脑筋的孩子咧。」

浅浅一笑的安娜塔西亚，表达她理解那是自己的部下──不，是家人所做的决定。

接著，她缓缓地下达指令。

「里卡德。」

「要干就要闪电战。不然就没意义咧。对呗。」

里卡德毫不犹豫地回应呼唤。低吟的兽人，如今战意已无人能挡。──也没有人无法理解他激昂的情感。

并起脚跟，站直身子的由里乌斯恭敬地向安娜塔西亚行骑士礼。

「只要是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指示，『铁之牙』全员可以立刻出动。」

「多谢。──让『铁之牙』的孩子们确保通往市政厅的路线。再来就靠精锐一口气镇压是最理想滴。敌人是大块头男和瘦女人，还有『色欲』大罪司教。」

「我方的战力有嘉飞尔和里卡德，以及威尔海姆先生跟由里乌斯吗。」

「──我也加入。」

这样说的人，是将绿色长发绑成马尾的库珥修。

她将长剑配上腰间，蹲下来重新绑好鞋带，威风凛凛地加入战斗队伍行列。

「说要加入，库珥修小姐能战斗吗？」

「不敢说有以前的程度，但我师事威尔海姆重新锻炼过。又有『风见加持』的力量，至少不会碍手碍脚。」

失去记忆之前，库珥修在白鲸战中也是大为活跃的主力之一。

但是失忆之后，她现在的实力对昴而言是未知数。老实说现在的她跟以前凛然的个性不同，实在不觉得是会上战场战斗的类型──

「库珥修大人的天赋并未衰退。剑术也十分了得。这我敢保证。」

为了拭去昴的不安，威尔海姆亲自挂保证。「剑鬼」手贴自己的剑柄，蓝色双眼看向主子。

「但是，还请不要勉强。希望您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考量。」

「在人民之前浴血奋战是贵族的义务。若是无辜百姓哭泣，谁能够忍受我贪生怕死退下呢。我要战斗，威尔海姆。」

「……真是固执的人。但正因如此，我才会奉上我的剑。」

面对威尔海姆的忠告，库珥修贯彻态度毅然回答。对主子的答案心满意足的威尔海姆点头，看著这互动的菲莉丝举起手。

「嗨！嗨！我也要！菲莉酱也一起去！请让我去！」

「菲莉丝，你就绕遍各地的避难所，给予需要治疗的人必要处置。你的关怀让我很高兴。可是不要为了我，而搞错了你的战场。」

「呜、喵喵……」

要求参战却被驳回的菲莉丝拼命烧脑试图抗辩，但是主子的论调再正确不过，实在没法蒙骗过库珥修，于是只好哭丧著脸举白旗投降。

「威廉爷，库珥修大人拜托你了。你绝对、一定要保护好她。」

「嗯，我知道。──就算是要我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被托付重责大任的威尔海姆，回答里头高涨著坚强高洁的决心。

这样一来，加上库珥修的五个人，就是抢回市政厅的主战力。

确认这点后，昴望向坐在楼梯上的阿尔。

「是说，可以期待你的战斗力吗？虽说我没看过你战斗的样子……」

「啊～这个嘛，兄弟。在这种走向下，你还真有勇气讲出来耶。」

「──？怎样啦？」

阿尔边抓后颈边站起来，然后手掌按住配在腰后的青龙刀刀柄，尴尬地转动脖子。

「抱歉啦，我不能去市政厅啰。状况有变。我要去找公主跟她会合。所以就跟兄弟你们在此告别啦。」

「啥啊！？怎么在这个节骨眼讲这种话啦！？」

「所以我不是先说抱歉了吗。真的很对不起啦。」

这番发言令昴震惊不已，阿尔为自己的不讲道义致歉，不过这并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阿尔到底在想什么？

「先前说用不著担心普莉希拉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那是在各种情报进来之前的事吧。我就算去了也帮不上市政厅的头目战啦。只会拖累同伴的家伙还是不要在场比较好，对吧？」

「你、你这……」

阿尔打出自身能力不足这张牌，但昴张开的嘴巴却合不起来。

话说回来，阿尔从头到尾都有参与会议。不夺回市政厅并打败「色欲」的话，整个都市都会有危险，这点他应该再清楚不过，却还这样。

「──阿尔殿下，您这意见不变吗？」

撇除陷入混乱的昴，由里乌斯再次询问阿尔。正面接受「最优秀」骑士的问话，阿尔随性点头回应。

「是啊。抱歉不变喔。……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又没跟自己的主子在一块儿。」

「为主子著想是随从应尽的义务。我不会责备的。」

「那可真是多谢了。很高兴有人这么通情达理。」

由里乌斯的发言非常官腔公式化，而阿尔的应对莫名冷淡。似乎还是对于自己的判断与其他人不同，并采取有别于大家的行动一事感到有罪恶感。他又回头看昴，说：

「这话不是我要讲，兄弟不也是同样立场？我认为不管市政厅如何，都应该以重要的女人为优先。」

「────」

「话说回来，脚都那样子了，能做的也有限吧。」

阿尔的针砭痛击昴，让他皱起整张脸。

确实如此，单方面看阿尔的意见的话，这是很正确的论点。就算讲了一堆大道理，也无法保障爱蜜莉雅的安全。她如今仍在危险之中。

而且对腿部受重伤的昴来说，根本没有正常的选项可选。

──对阿尔的这席话，昴做出了一个答案。

「唔、喔喔喔喔……！」

「等、等一下昴啾！？你在干什么！？」

忍住右脚的剧痛，试图当场站起。看到昴摧残自己重伤的右腿，主治医师菲莉丝连忙跑过去用力敲他脑袋。

「痛！很痛耶，喂！」

「那当然！都说过一定要静养了，为什么还敢乱来！？你是恨菲莉酱的诊断吗？硬来的话就算脚掉了也不奇怪啦！」

「这是觉悟的证明，就是这样啦。菲莉丝，你懂我的心情吧。」

「呜……」

被近在眼前的黑色双眼凝视，菲莉丝嘟起嘴唇支支吾吾。

面对阿尔的话，还有即将勇赴死地的同伴们，这就是昴的答案。既然腿伤会让选项变少，那就用气魄和毅力来撇除这个限制。

阿尔以能力不足做为不参加作战的理由。这个条件昴也符合。但是，昴有著小聪明。假如这样可以稍微帮上大家的话──

「──我乱来勉强是有意义的。为了爱蜜莉雅，这是我能做的事。」

「……你敢说腿废掉了也不后悔？」

「我会后悔。不过，要是在这边却步的话，那我会更后悔。」

「唉。……反正讲到最后就是要耍帅啦。」

傻眼地叹气后，菲莉丝把手伸向呼吸急促、正在憋痛的昴，然后隔著厚重绷带抚摸右腿的伤口。

「就用秘招吧。」

「什么秘招……等等，好痛，很痛耶！？慢著，痛痛痛痛痛痛！好痛……不痛了？」

贴著伤口的手掌发出的淡光和热度，逐渐渗透进右脚。顿时，原本痛到像是被刀子刺到的痛楚消失，右脚的状态变得健全。

「喂，真的假的……！什么啦，有这么方便的魔法就不要藏起来，早点拿出来用啊！好耶，万岁，可以动了！可以……」

抬起痛楚消失的右脚，用力在地上踩个几次。接著当场踱步还用手掌拍伤口，结果感觉湿湿的，一看发现红通通的。

右腿的伤口破裂，大量淌血。

「喂喂喂喂喂，根本就没治好嘛！？」

「又没说治好。昴啾不是说就算腿废掉了也不会后悔吗。人家只是除去右腿的痛觉而已。想乱来的话，应该还是可以东奔西跑啦。」

昴被右脚流血一事给吓到，菲莉丝则是重新帮他包扎。如同他说的，痛觉被除去后，腿现在不觉得疼了。

但是这样子非常不自然，也一定会让勉强的状况加倍发生。

「这样子，以后一定会对脚有不利的影响。要好好注意腿部的负担！」

「……知道了。谢谢你。我欠你一次。」

「……反正昴啾绝对不会乖乖听菲莉酱的话喵。」

昴确认右脚状况后点头道，菲莉丝鼓起脸颊别过脸。

很想跟他说没那回事，但事实上遇到关键时刻的话，自己也不知道会怎样。没法说得准也就没法跟人约定，这是昴从经验中学到的。

「所以说，我也要加入攻打市政厅的小组。事先声明，阻止我也没用。我确实没什么助力，但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阻止？为瞎咪要阻止？有小哥在就有了百人之力。很可靠滴。」

「我能办到的……咦，啊咧？」

昴想说会被否决，所以准备要说服人，但里卡德毫不犹豫就接受这提案。看到昴吃惊的反应，他张开大嘴说：

「打白鲸和『怠惰』的时候，小哥的奋斗偶都有看在眼里。看好小哥的人，可不是只有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先生咧。」

「────」

没想到里卡德这么看好自己，昴不禁张口结舌。视线朝旁边盘旋，就看到由里乌斯耸肩，威尔海姆深深点头。

他们两个似乎也不反对。不只他们，库珥修也微笑道：

「当然，我也备感安心。请务必和我们一同前往，昴大人。」

「这、这样啊。总觉得，感觉怪怪的……」

被当成真正战力实在很不习惯，昴因此不知所措。

「真是的，这时候还这么乱来……」

对这一连串的互动，阿尔嘟囔道。昴转身看他。

「我明白你想说的，但我相信这是最好的安排。抱歉啦。」

「又没什么好道歉的。兄弟就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做吧。我也会这样做的。──啊啊，对了，我就给你个建议吧。」

「建议？」

阿尔突然竖起一根指头这么说，昴好奇反问。

对此，阿尔用一派轻松的态度告知。

「──要是遇上了『暴食』，不可以让他听到本名喔。」

一股颤栗窜上昴的背脊。

如此突然，连开场白都没有的忠告，毫不留情地在昴心中留下爪痕。

「────」

昴瞪大双眼，直接盯著阿尔看。看著昴的呆样，阿尔泰然自若地耸肩。

「要是还有机会，下次平安相会吧，兄弟。」

接著口气随便地这么说。

3

──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如今静悄悄的，彷佛直至今晨的样貌有若幻觉。

踩著石板，朝旁边一看，清澈无比的水道水面闯进眼帘，彷佛都市的窘境是骗人的。看著澄澈的水流，盘据在胸口的混沌似乎都要被洗去。──才没有。这股闷闷不乐才没有那么简单就能清除。

「不愧是麻烦制造者普莉希拉阵营……最后放了这么惊人的屁出来。」

昴喃喃自语的，是离开谬兹商会时被告知的爆炸性发言。

阿尔突然就提到「暴食」让昴震惊不已，但真正让他惊讶的不只这些。阿尔后面还说：

「朴利斯提拉现在，很有可能聚集了全部的大罪司教……哟。」

仔细想想，这种事态很有可能发生。

毕竟现在已经确定有三名大罪司教在都市内了。而且都市里头的四座控制塔被夺，市政厅的机能也被掌控。

被占据的要地共有五处，假使各自安置一名魔女教干部的话──那就是「愤怒」、「强欲」、「色欲」、「暴食」和「傲慢」全都出席。

「──太专注啰，昴。稍微冷静一点比较好喔。」

「呜……」

埋头苦思时被拍肩，这才察觉自己忘了呼吸。看过去，近在身旁的由里乌斯面露担忧，昴的身体反射性往后仰。

这个过度反应让由里乌斯启唇。

「呵。看这样子，你似乎回过神了。」

「嗯啊，刚刚的事要老实道谢。……我有自觉太过专注了。」

「不勉强。老实说，要忙的事太多了。又要抢回市政厅，又要确保爱蜜莉雅大人平安无恙。而且，又被提醒那个『暴食』也在。」

「────」

「假若立场对调，像你这样佯装平静才叫奇怪。就这点而言，你十分努力，可以自豪喔。」

「干嘛啦，你很恶心耶……」

这段听起来像是精心策划的言论，让昴感到发寒而忍不住皱眉。事到如今早就知道由里乌斯的话中没有恶意，但这跟不擅长应付是两码子事。

不过多亏了他的关心，昴才有余裕去观察周围。

──现在，走在街道上包含昴的六个人，就是为了抢回市政厅的成员。

走在前头带路的，是鼻子灵敏的嘉飞尔和里卡德。后面跟著库珥修和威尔海姆，最后面是昴和由里乌斯。

这个行进顺序是为了预防魔女教攻击，但幸运的是，目前别说攻击了，根本连敌人的气息都没有。取而代之变得显眼的，就是每位成员各自的内心焦虑。

以昴来说，焦虑源自于右腿重伤，且少了碧翠丝帮忙，尤其又还不清楚爱蜜莉雅的安危。外加被提醒了「暴食」的存在，内心可说是处在爆发边缘。

而其他人也跟他一样，心中各自有自身的问题。

嘉飞尔和里卡德担心咪咪的性命，威尔海姆身上亡妻所留的旧伤裂开，跟库珥修也有牵扯的「暴食」很有可能就在都市。

出发前，向沉睡的碧翠丝发誓会带来捷报，但不安却挥之不去。

「在这方面，我们之中可以比较从容的就只有你了吧。」

「想到咪咪他们的安危，我也没法平静。虽然有朝那方向在努力。」

「光是能这样就谢天谢地了。……是说，你觉得有胜算吗？」

昴突然撇开眼，用只有由里乌斯听得见的音量这么问。听到这发问，可以感受到由里乌斯微微屏息。

「……真不像你会问的事。特别是还来问我。」

「我也觉得问了蠢问题。……要是我方的最强人物出马的话，其实就用不著烦恼这些了。」

「──。明明无辜市民可能受害，莱因哈鲁特却没有主动出击。既然没现身，就得考虑到大概是有相对应的问题落到了他身上吧。这当然也包含了可能在某处撞见魔女教徒的可能性。」

昴并未讲出那个专有名词，但由里乌斯仍道出了他所想到的可能性。

事实上，在以前的轮回中，莱因哈鲁特就曾跟魔女教开战过。但是在这次的轮回里，自从魔女教正式发动攻击以来，他就未曾现身过。

自然会联想到跟菲鲁特在一块儿的他遇到了对手，这个情报变成不安要素。

「哎哟，我老是在暗中摸索。不在的家伙就是不在，涌上来的不安没法消失，用不著在意会不会赢，我们就是要去打赢啊。快下定决心吧……！」

只会陈列不安素材的话，任何战士心里都会乌云罩顶。

用双手拍自己的脸颊，驱赶膨胀的软弱，用力快速地吐气。

由里乌斯瞥著这样的他，默默地眯起眼睛。感觉对方的反应很奇怪，昴正想要追究的时候──

「──素血腥味。而且量很惊人。」

走在前头的里卡德抽动鼻子，嘉飞尔不出声，但点头予以肯定。

两个好鼻师的报告，再加上隔著马路可以看到的高耸建筑物──知道市政厅就在附近之后，一行人停下脚步，做最后的准备。

「────」

嘉飞尔在手上装备盾牌，里卡德重新扛好大砍刀，然后是目光有如风平浪静的海洋的威尔海姆，以他们三人的紧张感最为突出。

待会广场上的对手，对嘉飞尔和里卡德来说是仇敌，对威尔海姆而言──到底会是什么呢，有一探究竟的必要。

「我让我的花蕾们巡察过四周了，不过没有感受到伏兵的气息。根据奇利塔卡先生的说法，市政厅就只有正面那个入口。──除了堂堂正正挑战以外没有其他办法。」

让订契约的六只准精灵之中的几只去四周探查，之后淡光回来向由里乌斯报告。没有伏兵，这份报告著实让人感激。

「能不能就这样让精灵进去建筑物里头探查？要是知道敌人有多少或是如何布局就轻松多了。」

「很遗憾，没法强迫她们勉强到那种地步。对方若是有从『怠惰』之战中获取教训，很有可能备有对付精灵的对策。」

「要是被干掉，害你的战力下降的话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是吧。」

能够使用各种多采多姿招式的由里乌斯，强大程度与准精灵的数量有直接关联。而且也想避开准精灵深入侦查时，被敌方察觉我方准备进攻的风险。

最重要的，是时间花得越久，市政厅里头的人质安危就越危险。

「就照说好的去做吧。不管敌方怎么安排，基本上我们就是围殴一人并做掉对方。用数量优势将他们各个击破，就能抢回市政厅了。只不过──」

「若是觉得情势不利，就要立刻撤退……对吧。」

昴自然做出围殴这种发言时，库珥修正经看向他。「嗯。」以此做回应后，昴环视全员的脸。

紧张与警戒，然而战意凌驾其上。昴朝著这样的同伴们点头。

「──走吧！」

用这信号为开端，一行人一齐朝市政厅奔驰。

转过巷弄转角，就会笔直抵达市政厅前面的广场。脚程快的嘉飞尔打头阵，逼近广场的期间他眯起翠绿瞳孔，大叫。

「广场上都是卫兵的尸体！不要吓到停下来啰……」

冲进广场的瞬间，里卡德所说的血腥味也钻进昴的鼻腔。接著闯进眼帘的，是嘉飞尔所说的尸海──并没有。

「──咦？」

嘉飞尔才刚说不要停下脚步，但是目睹那个光景的当下，昴的双腿失去气势，奔驰的速度明显下降。

但不光是昴这样，其他五人也一样。因为广场上的景致完全超出他们的想像。

「────」

按照嘉飞尔的话，广场上应该倒卧著许多想要抢回市政厅的卫兵尸体。事实上，面前的条件也确实让人可以联想到那种惨状。

浓密的铁锈味，可以用血海来形容的红色石板──可是上头却没有卫兵的尸体，一具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异样的物体。

粉红色的肉块。──用这种说法应该是最恰当的了。

粉色表面光滑发亮，形状歪七扭八，就像小孩捏的泥巴球。大约是昴无法环抱的大小，而且数量不少于二十。

散布在血海里的古怪肉块。这样的欢迎法让大家都乱了脚步──

「──是他们！！」

下一秒，跑在前头的嘉飞尔仰望头顶后大叫。

肉块带来的冲击尚未冷却，就强迫头颅朝上看。市政厅的楼上有两道影子直接朝这儿落了下来，他们手上的剑光跟著闯进视野。

「──哼！去！！」

朝著翩然落下的敌影勇敢踏出步伐，库珥修挥出先发之剑。

──放出看不见的风刃，百人一太刀。

斜向劈开天空的，是库珥修运用「风见加持」使出的必杀剑击。斩击乘著风，将剑的攻击范围拉长到数十公尺。这个超远距离攻击──连白鲸都因此受重伤的斩击，直直奔向空中的两道人影。

「干掉了吗！？」

「没有！被防御住了！没有命中！」

昴喊到破音，库珥修面带苦涩摇头。

巨汉和瘦女人，用各自的武器防住风刃，然后著地。大块头男子脚下的石板爆开来，女子则是悄然立于血泊却不起波纹。

两个极端的登场，两把大刀和无名长剑，从头到脚都是黑色装扮，正是疯狂的魔女教徒会有的差劲时尚感。

才看了一眼，两道敌影已微微前倾，开始迎击他们。

但是，在那两种凶刃抵达之前──

「就算防得住库珥修大人的剑击，也逃不过彩虹的枷锁！」

三种不同色的光辉在魔女教徒头上旋绕，倾注筒状极光封住敌人。

听从由里乌斯的六只准精灵，以三只一组的团队阻止两名教徒的脚步。筒状光芒似乎具有拘束力，在惊人的压力下，魔女教徒当场跪下。

这时，嘉飞尔、威尔海姆和里卡德的凶猛攻势袭向两人。

「──！」

打击与斩击，每发都是一击能够造成致命伤的攻击。

里卡德的大砍刀瞄准巨汉脑袋，嘉飞尔的拳头和威尔海姆的剑挥向女人，各自的必杀招式迫近敌人──

「────」

跪地的女子旋转手中长剑，扫向嘉飞尔和威尔海姆的脚下。两人立刻跳跃闪过这招，但女子顺著剑的轨道旋转身体，伸展出来的长腿勾住嘉飞尔的脖子，硬是拉进魔法的效果范围内。

「什、啊！？」

嘉飞尔在七彩压迫感下动作被扰乱，蹲下时女子的膝盖直击他鼻梁。接著抓住后仰的他，用他手上的盾牌轻松弹开威尔海姆的剑。

在惊人的技艺下，嘉飞尔痛到惨叫，威尔海姆发出呻吟。

停滞的代价，就是力道贯穿老剑士腹肌的回旋踢。踢技让威尔海姆的身体呈现ㄑ字形，女子紧接著旋转半圈，用后回旋踢将倾斜的身体砸向地面。

「────」

另一方面，里卡德和巨汉之间爆发出巨大的炸裂声。

朝著低下的头部挥下去的大砍刀，被巨汉用两把大刀在头上交叉挡下。钢铁互相撞击，声音响彻整个广场。里卡德还数度用空著的手施以饱拳。

大砍刀跟著拳击一块入侵，刀口逼近巨汉头部。但是，面对这股压力，巨汉选择从黑袍里头伸出两只新的手来对抗。

接招的手变成四只，对这异样的发展，里卡德凶狠地扭曲脸颊。

「有听说过多手族！还真滴有四只手咧！」

丝毫不在意被接招的里卡德奋起，想把大砍刀像打桩一样压下去。对方有四只手，那么只要展现出超越两只手的蛮力即可。

但是巨汉却背叛里卡德的想法，继续展露出隐藏招数：从黑衣里又伸出两只手和两把大刀。

「搞啥、鬼啊，混帐！！」

两把大刀和四只手负责防御，另外两把大刀和两只手开始攻击。情势逆转，双方攻守互换，陷入劣势的里卡德后退一步。

「──嘎、咕！」

从巨汉背后伸出的第七只和第八只手不断朝里卡德的下颚殴打。在冲击下，里卡德的身躯冒血，整个人大幅往后倒。

「────」

原本先发制人的近身战三人组，合力攻击却被打垮，女子和巨汉毫不留情地要追击。

「别想如愿！」

总算赶上战场的，是起脚慢的昴使出的鞭子。

从远处挥过去的鞭子划破空气用力拍击石板地。接近音速的鞭击发出裂帛声，两名教徒的脚因此犹豫了一瞬间。

「合成魔法，乌尔·戈拉！！」

下一秒，唤回准精灵的由里乌斯的魔法咏唱刚好赶上，产生纯红色龙卷风。漩涡风暴吞进火焰，产生的火龙卷让魔女教徒纵身往后大幅飞跃。

庞大的火炎热浪，令昴不禁傻眼。

「什么跟什么！？你能用这么浪漫的魔法喔！？」

「不，这只是虚张声势。在攻击面上熟练度不足。事实上……」

由里乌斯别扭地回答惊讶的昴，视线尽头发生的事证明了他的话。

往后退的女子朝著火龙卷用长剑一劈──光是这样就切断风的核心，构成术式被扰乱的龙卷风瓦解，接著消失。

女子剑技高超，著实恐怖。她身旁用八只手拿著四把大刀的巨汉则是威风八面地叉开双脚站立。他们超乎常人的战斗能力根本超越嘉飞尔的讲述，恐惧窜过昴的背脊。

「一口气进攻结果战果是零，太叫人震惊了。」

瞥了一眼旁边，在由里乌斯的掩护下，脱离前线的嘉飞尔他们各自擦去身上的血，重新调整呼吸。

近战组被打倒的事实带来绝望，这种感觉可不是稍微擦擦就能拭去的。

但是，要说完全无招可出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现在知道对方在近身战上无懈可击，不过远距离攻击的话就有机可趁。」

由里乌斯的魔法，库珥修的风刃，甚至昴的鞭子都有奏效。

最后一个就算命中也不会造成多大的损害，反而有可能被切碎。不过前面两者，一定可以做出决胜负的攻击。

「────」

散布在周围的肉块虽然有著可怕的存在感，但这些异常物体且先不理。要优先处理的，是打倒眼前这两名敌人──

「大家，再次攻击。用由里乌斯和库珥修当主力……」

「──呀哈哈哈哈！来了来了，还真的来了耶～！」

「──啊！？」

突然闯进现场的，是跟战场不合的高亢大笑声。

听到极尽所能触怒他人神经的声音，巨汉和女剑士当场跪下。于此同时，笑声仍在嘲笑在难以忍受的恐惧下屏息的昴他们。

「只是稍微威胁一下就上钩，为──什么肉渣们就是活得这么愚蠢丑陋又肤浅呢？是本大小姐的话早就受──不了啦！呀哈哈哈！」

「──不会吧。」

昴视线游移好寻找声音来源时，身旁的库珥修突然这么说。

睁大琥珀色双眸的她，视线朝向市政厅的屋顶。视线尽头就是声音的主人「色欲」，昴也跟著看了过去。

然后，痛切感受到库珥修的愕然独语，以及声音沙哑的原因。

「呀哈哈哈哈哈！那什么表情嘛！那种脸，蠢到极点！是为了本大小姐练习的？是的话就给个奖励吧！本大小姐的口水可以吗？给口水就很高兴了？是你们这些肉渣垂涎三尺的珍宝吧！」

继续纵声大笑的声音主人就在市政厅的屋顶──不，是从更上方睥睨和嘲笑昴他们。

──拍动著她背上的黑色不祥大翅膀。

「那么，重新报上名号吧──！本大小姐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色欲』！」

在凶狠的喜悦中闪耀著红色瞳孔，嘲笑的主人──「色欲」耻笑他们。

一头冠有「色欲」名号的大罪司教·黑龙俯视地面，嘲笑著。

「卡佩菈·爱梅拉妲·露格尼卡大人是也！去死吧！你们这些腐烂的肉渣！」

4

──在市政厅上空盘旋的黑龙，朝著底下的昴他们投以嘲笑。

锐利狰狞的獠牙，掀起大风在空中舞动的黑翼，如岩石般的鳞片形成的表皮，和严肃威猛的面貌──那无疑就是昴印象中的「龙」。

各个特徵都跟帕特拉修这些地龙很像，但身躯的大小和威严根本就不能比。假如地龙的体格是马，那头上的黑龙躯体可以匹敌大象。

黑龙张开翅膀悠然飞行的模样，除了恶梦以外挤不出其他字眼可形容。

「沐浴在热情视线中，叫人好兴奋喔～。你们是万年发情期吗？视奸本大小姐很快乐吗？讨厌讨厌讨厌，本大小姐太不幸了！」

「还真是表情丰富得会让人毛骨悚然的龙呢。」

在空中扭动身躯，爬虫类的外表扭曲成下流形状的黑龙──卡佩菈的态度让昴难掩嫌恶。所谓伶牙俐齿的龙，居然给人这么恶心的印象吗？

在邪恶意义的层面下，卡佩菈的人性只让人感觉到恐怖。

「可以的话，是很想照顺序来排除『色欲』的。」

确认骑士剑的触感，仰望头上的翼龙，由里乌斯平静地说。在内心同意他的话，昴同时绷紧身子警戒空中的翼龙和地面的剑士。

尽管敬仰主人翼龙，但下跪的两名剑士没有大意，持续观察著昴他们。本来就是强敌，现在又还加上黑龙，根本是压倒性的不利。

不过──

「──与龙作战最关键的，就是尽早断了它的翅膀，让它落地。若是让它一直飞在空中，就会单方面被压著打。必须避开那种情势。」

一行人因翼龙出现而大为动摇时，威尔海姆站在大家中间凛然地这么说。充满确信的话语，让昴回头瞥向「剑鬼」。

「总觉得，像是跟龙打过的人会说的话。」

「将近四十年前，在下曾和在王国南方出现的黑龙瓦尔葛兰交手过。不过跟那相比，这头龙身子过小。只要砍掉头一次就会死了吧。」

「你的意思是瓦尔葛兰死不只一次吗？」

「它掉了三颗头。」

只要砍掉头一次，多么可靠的话啊。

从他的经验谈中可以想像是多壮烈的死斗，感受到希望的昴重新握紧鞭子，内心决定下次要请教他详细的英雄事迹时，其他人也拾回战意摆开架式。

面对内心没有受挫的昴一行人，卡佩菈似乎感到意外。

「喔耶？这可真是，一群不懂得死心的家伙呢。一般人被玩成这样，最后又有援军登场而且还是大罪司教！杂鱼的习性不就是夹起尾巴～想逃吗？本大小姐把你们误认成其他虫子了？」

「──叽叽喳喳地吵死人了！谁管你是蜥蜴还是大罪司教啊！碍事的家伙，本大爷全都会揍扁、踹飞、打倒！」

嘉飞尔朝著异常长舌、讲话又毒辣的卡佩菈举起拳头。迎上强烈战意后，卡佩菈嗤笑。

「唉呀呀呀呀呀？呀哈！败家之犬的狂吠才叫吵人吧──？哎哟，你不算败家之犬，是败家之猫吧？喵～喵～喵～喵～因为小猫跟班死了，所以才涨红著脸大呼小叫吧──！咕噜喵可怜喔～！」

「──唔！」

难听至极的脏话直戳嘉飞尔内心最脆弱的地方。见他露出痛苦的表情，昴踏出一步，站到嘉飞尔前面。

「首领……」

面对可爱小弟的呼唤，昴没说话，而是恶狠狠地瞪著上方的卡佩菈。接收到他的视线，黑龙明显地感到不快而眯起双眼。

「蛤～？你是什么东西？在这些肉渣里头，就你的臭味最不适合这里哟？不小心混进这里迷路了吗──？」

「闭嘴。你每次讲话，就在污蔑我心中的龙的形象。还有，也别再用公主的名字欺世盗名。我觉得当事人很可怜。」

「欺世盗名？小子，你到底在讲什么……」

「总之，你们的作法太草率啦！干部就该摆架子，剩下自己的时候再出来呀！打到一半突然就现身，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形式美啊！一副高高在上的践踏别人的日常生活，你以为你谁啊？自以为是神吗，啊──！？」

「────」

昴连珠炮般的谩骂让卡佩菈讶异到圆睁眼睛。

黑龙惊愕的样子很值得一看，但那并非昴的企图。当然，不能否认这些话多少包含了真心话，但真正的目标是──

「争取时间结束！上啊，由里乌斯！」

「你的鲁莽有时让我发自内心感到钦佩。」

昴拍手，后方让光芒集中到骑士剑尖端的由里乌斯这么回应他。「最优秀」骑士像个指挥家一样，挥动寄宿了六色准精灵的剑。

「竟敢对本大小姐搞这种小手段……！」

「被虹光烧毁吧！──亚尔·库拉乌泽利亚！！」

刺出的骑士剑从剑尖生出彩虹光芒，释放出卷动的极光。集结六只准精灵力量的彩虹一击，笔直地朝正上方的黑龙照射过去。

──下一秒，彩虹光炸裂开来，市政厅的屋顶被爆炸光芒给包覆。

天空被染成奇幻的颜色，但美丽极光是消灭邪恶的破邪术式。以前跟贝特鲁吉乌斯战斗时曾大显神威的魔法，如今对卡佩菈张牙舞爪。

「呀啊啊啊啊──！」

被彩虹光直接命中，卡佩菈的高亢尖叫响彻四周。

「────」

这成了开战信号，两名跪地剑士再度脚踢地面直逼而来。长剑与大刀猛攻过来，挺身迎击的是白发「剑鬼」与金发猛虎。

「岂能让你们如愿！！」

燃起方才受挫的战意，嘉飞尔以双盾承受巨汉的大刀。剧烈撞击让嘉飞尔的脚后跟都陷入地面，但他一步都没退让。

旁边则是和女剑士短兵相接、压制对方的威尔海姆施展出剑击。

「别想全身而退！让我确认吧！」

「剑鬼」的斩击不客气地朝往后退的女子挥去。但是，女子却灵活操纵长剑，将剑击一一接住卸招，还用洗练的运足避过穷追猛打。

成就这些的女子，让人觉得她的肉体根本是为挥剑而量身打造。

威尔海姆发挥出不亚于过去在白鲸战中展露的剑技，女子则以卓越的技术、才干和超人般的身体平衡来应战。

刀光剑闪破风、斩空、削地，双方的攻击被承接、化解、卸招。

两位剑士的攻防激烈至极，已臻连声音都无从置喙的境界，由剑组成的圣域持续不缀。

「喝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在旁边的战场上，半兽与巨汉战士狂暴地正面交锋。

发出吶喊的嘉飞尔，使出浑身力气和巨汉互殴。那跟剑士的华丽战斗不能比，是单纯的野蛮暴力在激荡。

使用大刀之巨汉的战斗方式，并未将自己定义为剑士。面对始终贯彻洗练暴力的对手，嘉飞尔也以自成一格的干架杀法来迎击。

骨骼作响、肌肉爆裂、灵魂龟裂的豪迈乱打战，盾牌与大刀的撞击声响宛如在演奏打击乐器，伴著飞射的火花，上演一场让眼睛和耳朵都忙不迭的战场。

──威尔海姆的寂静决斗，以及轰然冲突的嘉飞尔战场。

没有实力介入其中，昴被三方会战弃置不理。但是他没有空去感叹自己力量不够，反而是尽快做出让局面焕然一新的举动。

那就是──

「昴大人，危险！」「退下呗！」

两阵提醒之音响起后，紧接著昴被从旁边飞扑过来的库珥修推倒，成了她的柔软身体的垫背，同时也看到了往前迈步的里卡德的动作。

他张开大嘴，镶满利齿的口腔深处爆发出咆哮──

「哇、哈──！！」

咆哮声震动大气，产生的音波带著破坏力干涉世界。

咆哮波──跟过去在和白鲸跟贝特鲁吉乌斯作战时，咪咪三姊弟曾施展的招式是同一个系统的攻击。只不过三姊弟合力释放的咆哮波，里卡德恐怕一个人就能吼出来。

「────」

这个咆哮波瞄准的，是咬破极光后洒向地面的黑色火炎。

比黑暗还要浓的黑炎，在空中与咆哮波正面相撞。顿时，火炎毫无抵抗地被咆哮波给打碎，四散开来飞溅广场各处。

但是，那道黑炎的真正本领却从此时才开始发挥。

「什么啊，那些黑色的火……怎么没有熄？」

飞散的黑炎掉落在石板、水道甚至肉块上，但都没有熄灭，还在继续燃烧。蠢动的火焰一点一点地扩展延烧范围，像是活体生物一样侵略世界。

就像是以飘在水面上的油当燃料，黑炎在处处主张自己的存在。

「────」

倾泻而下的黑炎没能碰到昴他们，但抵消了极光。魔法构造被打乱，由里乌斯警戒的视线尽头，是吐出黑炎的黑龙。

昴也顺著他的视线，将黑龙的身影映照在眼里──

「──噫！」

「讨厌讨厌，从恶心的角度盯著人家看会让人很～兴奋的耶。住手，不要看，别用眼睛侵犯人家！呀哈哈哈哈！都说严禁触碰舞娘了，想说用魔法烧就不算碰了吗？呀哈哈哈哈！」

说著下流话，降落在市政厅屋顶的卡佩菈一副没事的样子。但那并不代表毫发无伤。──不如说，由里乌斯的魔法效果显著。

停止振翅的黑龙，双翼都被极光给烧烂，烧融的皮膜底下露出骨头。损伤还不只如此，腹部皮肉被烧光，里头的内脏被灼热煮沸，龙的头部也少了右半边，老是大笑的舌头断裂，眼球整个往下垂。

这已经不是半死不活的等级，而是濒死的惨状了。

可是让昴倒抽一口气、由里乌斯和里卡德皱眉、库珥修不禁发出女性惨叫的，不是那凄惨的样貌。

──惨不忍睹的伤口正以惊人的速度再生。

血管蠢动，肌肉隆起，骨头嘎吱作响，断掉的皮肤纤维再度缝合。卡佩菈被破坏的肉体以超乎常轨的速度逐渐恢复。

其再生速度甚至令细胞沸腾，流动的血液因此蒸发成红色蒸气。

「怎么样，连本大小姐的美丽内脏都看光光的你们满意了吗？你们是一群想看喜欢的肉渣的屁眼，肉欲旺盛的变态吧？欸，欸，满足吗？欸，有满足到下面流汁吗？」

「你的、那个……是、怎样？」

「看就知道的事还问，不就彰显了你们的愚蠢吗？不过，本大小姐就慈悲为怀地回答吧──。就跟你们看到的一样，是克服死亡的！完美！存在！对吧──！」

用才刚痊愈的双翼紧抱自己，卡佩菈吼出的话让昴大为震惊。

完美存在──换言之，卡佩菈是在说自己是不死身。失去一半的脑袋仍旧能复原，这种紧抓性命的恢复速度就是她这说法的铁证。

身体有库存、死亡的同路人、无敌存在，再来是不死身的怪物──

「──啧，大罪司教！」

「啊，总觉得刚刚被当成了其他杂碎。可以不要这样吗？毕竟啊，那样根本是在怀疑本大小姐的品行！」

昴愤恨咂嘴，卡佩菈以不爽的态度拒绝他。这段期间，身体几乎再生完毕的黑龙慢慢地抬起沉重的腰杆──

「哎哟哟。」

下一秒，远方的时刻塔钟声响彻都市天空。

听到的卡佩菈倏地停止动作，然后歪起长长的脖子，望著夕阳到来的天空，慵懒地碎念：

「啊──到了约定的时间啦。虽然你们的丑脸也不坏啦～不过有更大的舞台在等著本大小姐，就先回去啰～」

「蛤！？啊，等、等一下！」

「哪有可能等啊？好啦好啦，本大小姐的美声，要响彻天空啰。这个虫箱里的虫会在怎样的状况下受苦呢，敬请期待广播！你们就尽情和本大小姐的仆人痛快地玩，随便死掉腐烂吧──！呀哈哈哈哈！」

卡佩菈大笑，宣告要去履行自己单方面订下的约定，然后就当场转身离去。黑龙的巨大身躯就这样隐没在屋顶后头看不见了，看来「色欲」真的脱离了战场。

当然，可以想做是基于某种策略想让昴他们轻忽大意──

「要是放著不管，不知道人质会被怎样。没有空犹豫了。」

「如果被实况转播，士气会大受打击，恐惧还会传播开来。可恶，只能进去了吗。在这种状况下！追著那王八蛋！」

这明显是坏棋，但却没有其他路可走。说起来，原本就是要优先拯救人质和阻止广播，所以才来市政厅挑战的。既然要在对手的掌中起舞，就只能在决心上再添觉悟了。

「既然如此，就决定咧。外头就交给偶和那两个人。由里乌斯和小哥跟库珥修姑娘就进去呗。」

里卡德这么说，朝考虑中的昴他们指示方针。他究竟是凭什么做出毫无迷惘的判断？昴用眼神这么问。

「没那种东西。直觉、直觉啦！……身经百战的偶的直觉！」

「是直觉啊！不过，那却是最可靠的……！」

同意里卡德的判断，昴当场跑了起来。然后朝解救自己免受黑龙之炎杀害的库珥修伸出手，拉她站起来。

「刚刚谢谢你，库珥修小姐。虽然一般而言立场应该要反过来才对。」

「要跟菲莉丝和爱蜜莉雅大人保密喔。」

意想不到的回应，昴圆睁双眼，然后才理解到那是库珥修缓解紧张的俏皮话。接著昴用力咬牙，朝著正在演出乱打战的嘉飞尔叫道：

「嘉飞尔！我们去阻止『色欲』！结束之后我们得去救爱蜜莉雅！可别输啰！」

「──哼！放一百二十个心，首领！本大爷～会在这里脱胎换骨的！」

猛然钻进疯狂肆虐的大刀之间，激出火花的嘉飞尔吼叫回应。

「威尔海姆，交给你了！」

「遵命！」

身旁的库珥修简短声援，「剑鬼」放出无数银闪后回答。

互动就到这里，接著便由由里乌斯带头跑向市政厅。当然，负责保护「色欲」的两名剑士都有所动作，想要阻止他们前进，但──

「并排成一直线是要喂偶吗，吼啊啊啊──！！」

跳起来的里卡德使出咆哮波，破坏掉两名剑士的立足地。但巨汉和女子都运用各自的身法免除咆哮波带来的损害。

不过，跳舞跳到一半就被扔下的舞伴们，可没错过他们背门大开的大好时机。

「别这么冷淡。我对你可是这么著迷！」

「干架到一半怎么用屁股对人咧～！小心我拔光你的屁股毛喔，喝啊──！」

斩击对斩击，拳殴对敲击，双方激烈咬合。广场上的战场禁止他们分心。

两名教徒硬生生被止步。若还是要硬追的话，里卡德就用蛮力阻止。在他们的掩护下，昴三人笔直地走最短路径抵达市政厅。

就这样，要一鼓作气冲进建筑物时──

「昴！我要缩短移动时间！库珥修大人交给你！」

即将冲进建筑物时，由里乌斯挥动骑士剑，准精灵在他头上绽放刺眼光芒。

才眨眼想著发生什么事，正下方就掀起一股爆炸般的狂风，披著斗篷的由里乌斯整个人腾空飞了起来。

「你……唔！库珥修小姐，失礼了！」

脚下同样感受到风，昴强行抱起跑在旁边的库珥修。比想像中还要轻，才刚这么想，昴的脚也随之离地，两人一口气上升。

「呀、啊啊啊啊！！」

突然被抱起来又被浮空感吞噬，吓得库珥修惨叫。两人就这样超越市政厅建筑物的墙壁，直接飞到屋顶上。

「库珥修小姐，抓紧我！」

昴大喊，一只手撑住库珥修，另一只手拔出鞭子。库珥修屏住呼吸用力抓住昴，下一秒，甩出的鞭子缠住了屋顶的扶手栏杆。

以此为圆心，两人的身体画出一个半圆，落在屋顶上。著地的瞬间，昴用力岔开双腿踩上地面。

「咕、呜呜呜──！」

双腿产生强烈麻痹感，而且右脚还传来不该听到的声响。早早就违反了菲莉丝要自己别乱来的叮咛，昴放开怀中的库珥修。

「……库珥修小姐，没事吧？」

「我、我没事。倒是昴大人的脚……」

「没事、没事，不会痛。只是之后可能会被菲莉丝抱怨个没完……」

昴边恐惧那样的未来，边扫视屋顶。

被彩虹烧伤的卡佩菈不在这儿，不过却有因黑龙移动而被破坏的痕迹。屋顶上只有一扇通往屋内的门。

按照奇利塔卡的话，「流星」位在建筑物的最顶层。追踪卡佩菈和走最短距离，办到这两者的由里乌斯拍拍斗篷，朝他们使眼色。

朝著美男子比中指，接著准备冲向门的时候──

「──啊哈哈。冷静一点啦，两位大哥哥和大姊姊。」

大笑声让昴停下脚步，接著铁门突然从里头被踹破弹开。豪迈倒下的门，跟踩著门，发出赤脚走路声的全新人物登场。

「────」

──乍看之下，是个年幼的少年。

个头娇小、面容稚嫩，声音听起来也还没到变声期。但是这种想法只消看少年的双眸一眼，就会立刻发现是天大错误。

真正的人类，才不会有腐败到像把这世上的恶行全都浓缩其中的眼神。

「好高兴，好高兴喔，真高兴，高兴极了，因为太高兴，因为想到高兴，正因为感受到高兴！暴饮！暴食！引颈期盼好久，事先空著肚子！都是为了让第一口好吃到不得了！」

咖啡色头发绑成辫子，矮小身躯套著袖子衣摆都很长的绿色长袍。稚气的脸庞贴著嗜虐的笑容，露出像是鲨鱼的狰狞利牙，少年大笑。

──这些阴森的特徵，让昴想起以前听过的某个人。

「唉～哟～？大哥哥，你一脸火大样耶。该不会，是对我们有恨意的人吧？想得起来的话会想去回想啦，不过，我们脑袋很差，我们都没有记忆力啰……」

接收到昴朝自己投射的视线，少年宛如玩弄老鼠的猫般残酷微笑。被这态度给触怒的昴努力让自己冷静，吐气道：

「喂，臭小鬼。你如果是不小心迷路到这里的话，就赶快趁现在招认自己是路痴吧。虽然那样讲没法让人接受，不过还可以原谅。但是……」

「我们是魔女教大罪司教──」

努力、让心灵、保持平静！非常努力这么做的昴在心里大喊。

「──掌管『暴食』的罗伊·爱尔法德。」

什么努力冷静，哪有可能啊！

「『暴食』──！！」

少年自称是「暴食」的瞬间，昴用力使出人生中最快速的鞭击。

鞭子前端划破风，不留情地敲向可恨敌人的脸。命中的话就会皮开肉绽，留下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惨烈伤痕。而这一击──

「──唉呀，虽说我们『食用』恨意是常有的事。」

用牙齿咬住鞭子前端的「暴食」，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5

没有放水，人生最棒又货真价实的攻击竟被人咬住停下。

嘴巴咬著鞭子前端，挥动双手像在号召什么的「暴食」──罗伊·爱尔法德。面对这名敌人，昴的思考沸腾。

阿尔的忠告是真的。──「暴食」确实在这个都市里。

能够让久睡不醒的雷姆醒过来的关键，就是大罪司教「暴食」。

「浑帐，在这遇到你真是走运──！」

「别想逃！去吧！」

昴大叫，身旁的库珥修则是朝「暴食」爱尔法德放出百人一太刀。

刮起的风刃横扫屋顶的闲散空气，产生的暴风吞食天空后朝四方散发冲击波。当然，斩击也毫不留情地逼近爱尔法德──

「呜喔！厉害耶！不过，只能算是有趣的杂耍～」

「──唔！」

面对看不见的风之斩击，爱尔法德压低身子、四肢趴地来闪躲。他就这样弯曲短短的手脚，舌头舔唇面向库珥修。

「那个有看头的招数，不是我们的喜好就是了！」

说完，他使出击碎地板的爆发力，整个身体宛如子弹飞了出去。

张开大嘴裸露尖牙的模样，让人错以为是饥饿猛兽。但是野兽根本比不上，他的危险度是让都市陷入混沌的恶梦之一。

面对爱尔法德，库珥修剑贴腰部，使出快到看不见的突刺。目标是对手的脸，毫不手软地要贯穿脑袋──

「素质不错！可惜！磨练不足！根本不够格当我们的前菜──！」

吼叫的爱尔法德豪迈地旋转双臂，简直就像没有肩关节。一瞬间，剧烈的摩擦声刮过蓝天，库珥修的手被用力弹起。

办到这点的，是装在爱尔法德双手手指、叫做「虎爪」的暗器。与钩爪不同，虎爪可配合手指灵活行动。他用虎爪挥开突刺，朝库珥修的脸抓去。

「别想、得逞！」

在库珥修的美丽脸庞受损之前，昴的鞭子绕住她的细腰。「呀！」库珥修惨叫，但跟昴成功脱离虎爪的攻击范围。

不过，猎物被从旁抢夺的爱尔法德很不服气，一个跳跃改变行进路线──

「好耶，好喔，好呢，很好！你们以为逃得掉！？不如，连那边的大哥哥都一起，暴饮！暴食！」

昴抱著库珥修往后退，爱尔法德边流口水边紧追不放。面对这猛攻，昴扭曲脸孔，说：

「都没想到吧！我的职责是……」

「──诱饵。现在也充分发挥这个效果！」

「什么！？」

因为锁定浑身空隙的昴为目标，反倒暴露了爱尔法德自身的空隙──由里乌斯用充满彩虹的剑击敲向他洞门大开的身体。

爱尔法德立刻扭转身体，想要躲过亮闪闪的剑。但是「最优秀」剑士的剑击画出鲜明轨迹追踪敌人，最后「暴食」喷出鲜血倒在地上。

「呜、呀！这真是──惊人！真的……」

「那么，再让你更加惊讶吧。盛开吧，我的花蕾们！」

爱尔法德撞到地面后跳了起来，由里乌斯毫不留情地追击。在骑士头上盘旋的六色准精灵，以彩虹光辉让屋顶变得美不胜收。

「不要乱来呀～精灵使者！」

「正式名称是精灵骑士。听说你是美食家，不知对花蕾的款待有何评价？」

「那当然是热烈欢迎！有够装模作样，有咬成碎屑的价值──！」

被烧灼视野的极光追逐，爱尔法德在旺盛食欲下越来越激昂。为了阻绝他的退路，由里乌斯以自由奔放的斩击逼迫「暴食」。

昴也很想帮忙，但是爱尔法德却以野性动作在屋顶四处逃窜，无法瞄准。不管怎样，都要在这里打倒「暴食」，击败爱尔法德──

「──想起你的目的，『幼女使者』！」

一个完全不合现场的叫唤声，贯穿屋顶上空。

「────」

遵照阿尔的忠告隐藏昴的本名，由里乌斯用黄色双眸看过来。不断挥砍彩虹剑戟的骑士这么说的用意，已经不言自明。

──「暴食」就交给他处理，先去阻止虐杀和广播吧。他是这个意思。

「喂喂喂喂，逃走好吗？大哥哥，你不是很恨我们吗～？正因为有缘份，尝起来格外丰润，是滋味颇深的极佳美食──。让我吃了你、啃咬你、吃了你、舔尝你、含住你、吃掉你、咀嚼你、咬断你、咬碎你、暴饮！暴食！让我品尝吧──快──！」

边闪躲边恶言恶语的「暴食」，说出触动昴内心并激起犹豫的话。

他说的没错。对昴来说，打倒「暴食」是追求了超过一年的悲愿。梦到这一天到来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只要打倒他，就能拯救一名少女，就能和她再会。自己是这么相信著，一路活到了今天。

如今却要眼睁睁地放过他──

「──昴大人。」

内心的纠葛，在仰望自己的库珥修的呼唤下被打碎。近在眼前的琥珀色瞳孔，里头有坚强信念，以及些微的后悔动摇。

──跟自己一样和「暴食」有孽缘的，不就是库珥修吗。

被「暴食」亲手夺走记忆，只好一步一脚印地探索空白的世界。对她来说，眼前的敌人是取回记忆的最大关键──即便如此，她还是以责任义务为优先。

想在此时打倒仇敌，时间和实力上都仍大幅缺乏。昴和库珥修的立场一致，正因如此，只有昴知道她的决心有多尊贵。

有犹豫，有依恋，一定也有后悔。可是──

──对不起，雷姆。再等一下。

「──啊啊，可恶！知道了啦！『由里』！你可别输喔！」

「那是我的台词。你才是，身为『战乙女』的代理骑士，务必要让她平安！」

「这里就交给『由里』大人，走吧，『幼女使者』大人！」

抓抓头，扔下憾恨的昴牵起库珥修的手。然后两人仰赖极光所生出的界线，冲出「暴食」的攻击范围。

朝著通往室内的门──已经没了，是朝著扁掉的铁栏杆跑过去，然后一口气跨过栏杆，昴边支撑著库珥修，边回头看身后的战斗。

「──去吧！」

不过，察觉到视线的由里乌斯，直到最后都没打算让人担心自己。

在内心为他这态度咂嘴，并发誓之后要直接跟他抱怨。接著昴就搂住库珥修的细腰，再度投身空中──

「──库珥修小姐，B计画！」

「请、请别放开我喔！」

要是被菲莉丝听到的话会被杀死吧，这么想的昴紧紧抱住抓著自己的库珥修，然后从市政厅屋顶一口气飞降。

当然，两人的身体都被重力牵引，直直地朝广场坠落。──坠落途中，绕住栏杆的鞭子长度到达极限，两人的体重负荷直接施加在昴的肩膀上。

「──嗯叽！」

用气魄忍住骨头的疼痛，两人的身体画出一个大弧，朝著市政厅的墙壁──玻璃窗撞过去。昴伸直双脚踢过去，撞破窗户。

「喝啊──！！」

「呀啊啊啊！」

散播玻璃碎片的同时，昴和库珥修滚进了目的地房间。

手用力撑地板，放开第二次发出惨叫声的库珥修。两人立刻检视房间，确认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市政厅最顶楼，放置广播用的「流星」的房间。

在事前的磋商中，曾事先决定好飞进最顶层的办法。这在多个想到的方案中是最激烈的方法，但只要昴的右脚没事，战术就得以成立。

一面想像菲莉丝暴怒的表情，昴凝神细看房内，然后被设置在墙边的巨大存在感给夺去注意力。

那正是在这个都市里重要性最高的──

「──这就是『流星』？」

那是昴至今所见过最特殊的「流星」。

放大使用者的声音，让声音传播到远处的装置──在昴看来是个形状像管风琴，动力只仰赖魔石的「机械」。

而就在昴的意识不自觉被「流星」吸引的时候──

「──昴大人！！」

尖锐的呼喊，以及身后剑与爪激烈撞击的声响拉回他的思绪。

浑身僵硬回过头，库珥修跳出华丽剑舞，给予坐镇在房间里头的黑龙痛击。

痛到用力吶喊的，是在都市里重复犯下讨人厌暴行的黑龙「色欲」──

「──卡佩菈！」

黑龙和战乙女在宽敞的房间里头激烈攻防，完全不理昴的叫喊。

房间里头不只有「流星」，还有会议用的长桌、椅子、用品架等靠在墙边，不过都在剧烈冲击下接二连三被吹走，撞得不成原形。

但是在这场攻防战中，占优势的是一鼓作气猛烈进攻的库珥修。

由于空间受限，黑龙光是要转动身子都不方便。再加上她可能根本没想到昴他们会从窗户飞进来。

她原本是守在房间的门口，准备炮火朝门外猛攻吧。警戒她这招而决定奇袭的两人才会从屋顶飞进来。──这就是B计画。

「喝呀、啊啊啊──！」

自高处给人的畏惧感中解放，库珥修发出威风十足的叱喝声，敲出剑闪。

她的百人一太刀的真正威力在超远距离战中看不出，但在近身战中就得以发挥。在这种无处可逃的封闭空间里，不可视风刃不留情面地不断切割黑龙。

「──喔喔喔喔喔！！」

「危险！趴下……啊？」

昴被卷入我方占优势的战斗里，在龙的惨叫和飞溅的黑血之中拼命闪躲。不过在逃亡的过程中，他发现了。

──流血的黑龙脚下，有一个被绑起来正在扭动身子的少女。

「────」

顿时，「色欲」的卑贱阴谋，跟「愤怒」一样使用人质的恶毒让昴反胃。她们终究是大罪司教，为了攻陷对手，连手段都相近。

──自己败在相同手法下，结果就是爱蜜莉雅被人掳走。

「唔、喔喔喔喔──！」

这事在心中点燃火苗，昴将集中力发挥到极致，滑进卡佩菈脚底下。

钻过扫过头顶的尾巴，跨过碎裂的窗框后勇敢地抵达少女身边。扶起发抖的身子，顺便用鞭子打黑龙的背。尽管没有造成伤害，但至少可以消气。

但是，库珥修紧接而来的斩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呜呜！！」

「多言无益！你的恶行给都市带来混乱和灾难，在此接受报应吧！」

看起来畏缩抱头的黑龙，被库珥修的刀刃不断挥砍。

即便居于劣势，但她真有这么脆弱吗？面对钢铁之剑的卡佩菈继续毫无防备地承受攻击。翅膀断裂，牙齿折断，长脖子的鳞片被刮掉，这些都让龙痛得惨叫。

库珥修用自己细长的腿猛力朝她的身体一踹，威力跟昴的脚力不知差了多少，卡佩菈的巨大身躯后退，被逼到没有破的窗户那边。

这并不是什么有赢面的行动，纯粹是一个劲地被库珥修的剑压给盖过而已。

「──到此为止了！」

「──呜呜！！」

直到最后都没有理睬「色欲」的话，库珥修的风刃切向黑龙的身体、翅膀、脖子，将庞大躯体砸向墙壁，连同窗框一块破坏，最后掉到外头。

撞碎窗户坠落的黑龙立刻张开翅膀，但一边的翅膀从根部折断，而另一边则是有无数的撕裂伤，所以没能完成使命，再生的速度也追不上。──因此，摔到地面是必然的。

几秒后，传来「色欲」撞击地面的声响。听来就像是把肉砸向墙壁，又像是把湿抹布往地面丢。

「我去确认和警戒。昴大人负责照顾那孩子。」

「哦，好喔。知道了。」

库珥修走向黑龙摔出去的窗框，丝毫没有放松警戒心。从她的背影感到可靠的同时，昴轻轻地替刚刚救出的少女松绑。

「啊、呜……」

「没事了。刚刚那头坏龙，被那边强大的美女姊姊给干掉了。但我们现在还不能松口气……你知道其他人在哪吗？」

被卷进人与龙的战斗中，少女的表情充满困惑和畏惧。昴跪下来配合她的视线高度，尽可能地柔声问她。少女听了后眨眨眼睛。

接著，像喘气般动了几下嘴唇。

「那、那边的房间……大家，都在那儿。」

少女声音颤抖，指向留有战斗痕迹的室内，一扇通往别的房间的门。

看过去，昴勉强忍住脑海中浮现的问题，没问出口。没说出来的话，是想跟她确认被囚禁的人的生死。

但是，问少女那种事未免太过残酷，也太欠缺考虑。──不过，发生了这么严重的骚动，里头却毫无反应，使得不好的想像越来越清晰。

「────」

抚摸还很不安的少女的头后，昴慢慢走向那扇门。

手脚自然地变得沉重冰冷，昴感觉背后爬了一层汗。这里是广播用的房间，所以有隔音设备，因此声音才没传到门后。昴想这么相信。

「昴大人？」

「没事。我马上就去确认。……『色欲』呢？」

「……我这边也没问题。不知为何，她掉下去后就没有动过了。」

警戒底下的「色欲」，库珥修回答。听到后，昴边深呼吸边站在门前。然后将手伸向门把。

这扇门的后头，有可能有魔女教徒潜伏。考虑到这点，昴像这样检视房间实在并非最佳选项。

但是用不著担那个心，不知为何就是很确定。而且事实上，这个想法也没错。里头并没有监视人质的魔女教徒。

──为什么呢？因为这个房间没有监视的必要。

「──」「──」「──」「──」「──」「──」「──」「──」「──」「──」「──」「──」「──」「──」「──」「──」「──」「──」「──」「──」「──」「──」「──」「──」「──」「──」「──」「──」「──」「──」「──」「──」「──」「──」「──」「──」「──」「──」「──」「──」「──」「──」「──」「──」「──」「──」「──」「──」「──」「──」「──」「──」「──」「──」「──」

视线。是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视线。

──无数个无言的视线，注视著说不出话来的昴。

──不，被注视这种说法，不过是昴自己的感觉。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视线是如何观测世界的，也没办法去理解。

就只能愕然。出不了声。所谓的失声就是这样吧。思考冻结，什么都没法思考。可是却还是知道了一件事。

──在「色欲」的威胁广播中，所听到的刺耳背景音的真面目。

「……这、是…」

好不容易发出不成声的声音。顿时，整个房间一起响起那个声响。

那是对昴的到来表达欢迎、恐惧、喜悦、拒绝，怀抱著诸多情感的无数「振翅声」。

昏暗的房间里，有大量闪著红光的复眼在蠢动，直瞅著呆若木鸡的昴看。那是苍蝇。毫无疑问是苍蝇。

──埋没整个房间、跟人类一样大的，大量苍蝇。

「──唔！昴大……啊。」

「──！？库珥修小姐！？」

思考被惊人光景漂白的昴，听到身后突然传来惨叫而转过头。对惨叫产生反应的苍蝇们发出振翅声。耳朵被声响侵犯著，转过头的昴看见了。

──倒地的库珥修，和踹她一脚后露出阴森笑容的少女。

少女用手掌抚摸自己的金色短发，用灿烂生辉的红色眼睛盯著昴，说：

「呀哈哈哈哈！真是的，你们怎么会这么好骗啊？以为这样就能搔到本大小姐的痒处吗？别开玩笑啦──！呀哈哈哈哈！」

高声大笑，脚踩著倒卧在血泊中的库珥修，少女──不，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恶毒声音，无疑就是──

「正是卡佩菈大人是──也！呀哈哈哈哈哈！」

边吐舌头边眨眼还摆出胜利姿势的卡佩菈，嘲笑肤浅的昴。

6

身后是塞满巨大苍蝇的养虫箱，室内是遍洒各处的黑龙血液，而亲自参与演出这副惨状、脚踩库珥修的少女──不，是「色欲」大罪司教。

──卡佩菈·爱梅拉妲·露格尼卡，露出嘴边的虎牙后继续耻笑昴。

「怎、怎么会、这样……！」

「你们这些肉渣，想再多也没用啦！只要乖乖接受眼前的现实不就好～了。想都没想到缩成一团在发抖的美少女，竟然会是魔女教大罪司教──对吧！」

没品吐舌的卡佩菈，直接在隐藏不住动摇的昴面前跳起舞。被她踩在脚底的库珥修不但翻白眼，全身甚至开始不妙的抽搐。

明明没有显眼的外伤，根本不知道她被怎么样了。但是，痉挛现象是危险的反应，现在不立刻去救她的话就太迟了。

「说起来，你们根本就没有──思考的脑袋吧？在这种状况下，怎么还会认为市政厅的最高处还有小肉渣啊？都不会怀疑，只想著：『啊，有小孩受困，得救她～』，靠著这种白痴想法还能活到现在，这种精神状态对本大小姐来说实在是个谜呢！」

「吵、死了。我有想说的也有想问的事，不过先把你的脚移开。」

「蛤～？不是因为看到本大小姐的脚，高兴到汁──狂喷而出吗？还是说，对享受本大小姐脚底的母肉很执著？毕竟她有一副淫荡的躯体嘛。你已经受不了了吗，呀哈哈哈！」

「──！我是在说！她不该是你这种货色的踏脚垫！」

卡佩菈故意从上方践踏库珥修的胸部，还用脚后跟蹂躏。这个举动和嘲笑让昴的愤怒超越沸点，激动到踱地挥鞭。

「哎哟？」

装糊涂的卡佩菈，对昴的行动瞪大眼珠。

鞭子的目标不是卡佩菈，而是在库珥修与黑龙战斗时散落一地的一部分瓦砾。足堪一人环抱的石材，被昴用鞭子灵活地缠住，然后弯曲手腕朝卡佩菈的头部扔了过去。

「────」

在不知道对方的攻击方式之前打起近身战，是再愚蠢不过的事。反正昴也没有能够直接和大罪司教作战的能力。就算是血气上冲的当下，好歹还知道自己的攻击是于事无补。

因此，昴在这里优先做的不是击败，而是打破现状。

──救回倒地的库珥修，离开现场，跟其他同伴会合。

扔出去的瓦砾块，具有砸烂人类脑袋的质量。不管是要防御还是要闪避，只要她还踩著库珥修就没法做到。

趁著她露出空隙，带走库珥修──

「给我中！」

「好哟──」

「──！？」

昴振奋大喊，卡佩菈则是游刃有余地回应。

下一秒，听到硬物击碎肉和骨头的声响，被砸中的头部开始淌血。

头部侧边毫无防备吃了这一击，少女的额头裂开，鲜艳的金发被染上红色。就这样，少女的脸真的变得楚楚可怜，凄惨地被压扁溃烂。

「──呜。」

被那烂掉半边的左眼盯著看，昴整颗心离不开这预料之外的光景。原本就是要制造出空隙，也确实达成了，不过要说这是昴在这个都市的最愚蠢行径也行。

「你们啊──本大小姐这么惹人怜爱，为什么你们就是讨厌被本大小姐掌握呢？这个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方，人家最喜番了。呀哈哈哈哈！」

「──咳！」

思考冻结的瞬间，卡佩菈的嘲笑和黑色旋风从旁殴飞昴。

简直像被巨人赏了一巴掌，整个右半身被揍，在地面弹起来后又撞倒桌子，在地板上翻滚。身体处处受碰撞，直到撞上墙壁才停下来。昴呛咳，抬起头想看发生什么事时，就看见了。

「呀哈！什么啊，那种表情？被本大小姐的美貌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那是、什么？」

「嗯～嗯～？啊，这个啊？是说～在肉渣弟看来像什么呢？」

昴惊讶到忘了疼痛也出不了声，卡佩菈则是背向他愉悦地摆动臀部。

就这样挺出来的美臀，上头长了不应该会有的异形之物。又黑又粗，像是蜥蜴──不，是龙的尾巴。她的臀部长了一条龙尾。

得到结论后，这才迟来地察觉，刚刚那一击就是由尾巴做出来的。

「原来你、是可以变成人的龙……对吧？」

「好的，低能大脑的贫乏想像力挤出一个让人听不下去的谬论──！都这么好心帮你拍面包屑了，你们真的完完全全欠踢欠踹耶！」

「──呜、喔！」

这推论让卡佩菈不爽，再度用巨大的尾巴打过去。昴立刻朝旁边一跳躲过，看著长尾巴在地板上劈出裂缝，忍不住吐了一口气──

「这时候放心等于毁了全部～喔！」

「──呃噗喔！」

隔了一拍，昴的脸被巨大拳头殴打。被揍飞出去后，接著又被等在那儿的尾巴拍向天花板。整个人身体都撞向天花板，无计可施摔向地面，身体彷佛被无数鸟羽给割破，血花四溅。

「叽、咕、啊啊啊啊！」

背部被切开，痛到惨叫在地上滚的昴拼命思考。现在接二连三殴打、弹飞、切割自己的攻击，究竟是什么？

殴打昴脸部的，是毛茸茸的巨大野兽左手。把昴往上打飞的是黑龙的尾巴，切割他的是锐利如刀刃的鸟羽──这一切全都是从俯瞰昴的少女身上长出来的。

「差不多，到了知道答案的时候──了吧？」

──巨大的兽手，黑龙尾巴，怪鸟翅膀，每个都是异形。

目睹这种姿态，该怎么形容才好？除了语言以外，要说还浮现了什么东西，就只有对这理应不存在又不自然的生命体所产生的生理嫌恶。

怪物，异形，妖怪等等，其本质是──

「变形…变身……」

「呀哈！」

昴压低声音的答案，让卡佩菈头一次发自内心地满意大笑。

「本大小姐是大罪司教，掌管『色欲』的卡佩菈·爱梅拉妲·露格尼卡。──这世上的爱与尊敬，全都是为了被本大小姐独占而有的。理应最被人爱的本大小姐，不管是谁有多变态的欲望都能回应，将所有的美学意识体现到极致。就算是你喜欢的美少女，也能变给你看喔？毕竟，本大小姐是尽心尽力的女人！呀哈哈哈哈哈哈！」

畅所欲言的卡佩菈，在昴面前随心所欲地变化。

异形先是变成外貌纯朴的少年，又立刻变成手脚修长有著丰满身材的妙龄女子，然后又在转眼间化身为貌似不幸的村姑，下一秒又现身为在稚气脸庞上露出淫荡笑容的年幼女童。

「吶？你到底──喜欢哪一个我呀──？」

「────」

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只有内心一再理解，这是最恶劣的行为。

亵渎价值观。明明是单纯明快的能力，但卡佩菈却用「色欲」这个权能，践踏蹂躏所有的价值观，然后特化为自我夸耀。

定睛一看，方才受到瓦砾攻击的伤早就愈合，连血迹都没留下，彷佛不曾发生。惊人的再生能力，或者是透过变身能力来隐藏伤口。

不管是哪个，黑龙与少女，卡佩菈拥有两种姿态的机制已被解开。一开始还以为是像贝特鲁吉乌斯那样，附身在他人身上的能力──

──既然如此，那方才被打飞到市政厅外头的黑龙，又是什么？

「喷个火一次，你们就会只警戒它了。再来就是把蜥蜴摆在像是陷阱的位置，然后它为什么不反击，怎么都没听到本大小姐的天籁之声，你们怎么都没──什么怀疑啊？」

「……慢、著。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从昴的表情变化仔细地读取内心后，卡佩菈嘲弄讥笑他。

她一下变成长发摇曳的贤淑女性，一下又变为有著红发和蓄胡的绅士，甚至连声音都跟著改变，使得昴分不清自己到底在跟谁说话。

但是，心中所产生的疑问，和符合逻辑的适当推论，都没有消失。

能够自在地改变、幻化自身肉体的卡佩菈，「色欲」的权能──该不会不只有自己的肉体，能力还可以影响到其他人的肉体吧。

「那个蜥蜴和苍蝇的真面目，血液循环烂的脑袋不也是──能够理解吗？」

手掩嘴巴，卡佩菈做为一名丑恶舞台的演员，强逼昴回答。

尽管自觉自己著了她的道，但昴还是牙齿打颤，回答。

最差劲、丑恶、没良心的恶梦，就是──

「──那些，全都是你用市政厅里头的人变出来的吗？」

「很好，正确答案。不过答得太慢，所以没有奖品！愚蠢又不机灵的肉渣，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实在是超越本大小姐的理解让人大吃一惊呀！」

「不能、理解？──那是我要说的话！！」

残酷犹如恶魔的行径，自白的卡佩菈却讲得云淡风轻。

在昏暗房间里，用发光的红色复眼一齐看向昴，连飞行都不会，只能拍动翅膀，让无数振翅声混进广播里头。

──那一定是他们在求救。

「不能理解！你脑袋有问题吗！？为什么……为什么做得出这种事！？没办法啦！把人变成……变成苍蝇，有什么意义！？」

「让人毛骨悚然？」

「都起鸡皮疙瘩啦！你……！你，对他们……！」

「谁叫他们那么恶心，没办法呀。嫌恶感停不下来，应该这么说吧？」

「──唔！」

昴的感情，已无法化做言语。

把人变成苍蝇，还玩弄他们的性命。这种行为比杀戮还要恶质、差劲、低劣。

昴在这几个小时内，和永远不相容的四名大罪司教相遇。

掌管「愤怒」的叙吕厄斯是个玩弄他人情感，强行索讨自私的爱的怪人。

掌管「强欲」的雷古勒斯是个强压自己的价值观，宣传自命不凡的凶人。

掌管「暴食」的爱尔法德是个夺人记忆和姓名，践踏他人活过的证明的亵渎者。

而掌管「色欲」的卡佩菈，是个用呕吐物涂抹人类的尊严和价值观的怪物。

不管是哪一个，都异常到无药可救、令人憎恨的地步。

双方之间有绝对无法填补的鸿沟。这个结论让昴的视野一片通红。可是望著义愤填膺的昴，卡佩菈说：

「──对。让人毛骨悚然又恶心又惹人嫌恶。就是这样。」

她喜不自禁地微笑道。

「────」

听不懂意思。原本就没有了解的余地。那是外星人的语言。

价值观和生存方式都天差地远，没办法理解。

「看到一群超大苍蝇聚在一块，你生理上就会感到嫌恶，会觉得毛骨悚然。这就对了，那种生物任谁都不爱。因为根本不自然。」

卡佩菈不断改变外型，同时嗓音也跟著改变。

「不管是谁看到都觉得丑陋又恶心，所以就把渣中之渣的肉渣变成让人看了会觉得可怜的虫子啰。那种东西，哪会有人去爱啊──。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怪物的双眼什么都没在看，里头塞满了黝黑又深不见底的黑暗。

「人类是不去爱某人──就无法生存的生物，但也是不会去爱恶心的东西的生物，既然这样就套用删去法，毕竟不爱可以爱的东西就活不下去嘛～」

简直就像在对情人讲述恋爱方程式，卡佩菈用满怀热情的声音这么定论。

「────」

脑袋一片空白。那个歪著头，昭告本世纪最大发现的怪物让人无法理解。

好想立刻离开现场。连一秒都不想跟她呼吸相同的空气。不想让她进入视野里。不想感受到她的存在。不想听到她的声音。不想让她留在记忆中。

──因为，眼前的怪物正爱著菜月·昴。

不只昴。变成黑龙的牺牲者也好，变成苍蝇的许多人也好，被踢的库珥修，在上方战斗的由里乌斯，在广场战斗的嘉飞尔、威尔海姆、里卡德、巨汉和女子，整个都市的所有人，都为她所爱。

因为爱世人，所以才努力要被爱。那就是这个怪物的爱人方法。

生理上无法接受这种爱人方法。不这样说的话，还不知道还有什么说法可以表达。

「慈悲为怀又温柔的本大小姐，也可以是让大多数人陷入情网的女人喔。虽然独占这世界的爱与尊敬，但是为了被爱，努力是不可或缺的。既然是为了被爱，就变成你喜欢的人啰。为了让你盯著本大小姐看，就要让你对人家以外的人都失去兴趣。不管你原本爱谁都没关系。反正，最后你也会爱上本大小姐的。毕竟人家可是没有忘记努力去达成这目标嘛。把本大小姐自身的魅力，往上提升提升提升提升提升提升再提升！然后把本大小姐以外的贱肉的魅力，往下降低降低降低降低降低降低降低降低！」

「……我宁可你杀了我。」

「蛤？为什么？本大小姐秉持博爱主义，才不干杀人那种野蛮事咧～。就算是无处可用的肉渣，也具备了深爱本大小姐这一项价值……人家在被人认可的欲望方面稍微强了一点。所以说，多一个人也好，多一秒也好，多一句话更棒，人家就只是希望有人爱我。吶？本大小姐只要求你这样喔。」

────。

────，────，────。

────，────，────，────，────。

「我懂了。」

「哦，你终于懂啦。既然如此，就快点赞美人家，用爱融化本大小姐，化为本大小姐喜爱的肉块……」

「去死。」

毫无思考的余地，昴诅咒眼前的怪物去死。

她是敌人。不想再有更多的情报了。

挥出鞭子，攻击她的脚。被趁虚而入的怪物立刻后退，库珥修的身体终于得以离开那怪物的脏脚。往前踏出，抱起库珥修。

这是今天第几次了呢？抱著轻盈的身躯，一口气跳向后方。

目睹这光景，强烈的憎恨整个笼罩住卡佩菈的双眼。

「看～吧，结果就是这样，公肉想要母肉想要到垂涎三尺──不是吗。本大小姐～不会否定啦。根本就只会讲好听话嘛～。你喜欢漂亮的东西吧～。喜欢可爱的东西吧～。喜欢柔软舒服的东西吧～。少在那边装模作样啦──！！」

「呜、喔！？」

卡佩菈恶狠狠地瞪向往后飞跃的昴，边吐口水边伸出双手。

一只手变成蛇的头，另一只变成狮子的头──伸长的异形之首追著昴不放，为了咬到他而绕遍残破的房间。

──右脚又出血了。不会痛。就算断了也无所谓。用尽全副身心保护怀中这股温暖，昴投入所有的运动能力来闪躲卡佩菈的追击。

「配偶母肉有那么重要吗！既然如此就珍而重之地抱紧一点，整个抱住不要松手喔──！诱惑男人的肉体！引人同情的目光！讲述情话的嘴唇！让人爽到翻天的肉壶肉壶肉壶！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些你才这么拼命吧──！」

「──哼，下流胚子，少擅自决定！我跟她不是这样的关系！」

「吵死了──！母肉就是会散发雌性的臭味！你这块公肉就是因为闻到雌臭才跟她兜在一块吧！你当真什么念头～～都没有过吗？你敢发誓～你从来没有过下流的想法吗～？只要想过一秒，那不就是公肉和母肉的关系了吗──。哪里不对了！你说说看哪里不对呀──！」

蛇的毒牙，狮子的大嘴，龙的尾巴，巨兽的手，怪鸟的羽毛，全都在破坏房间。

痛到叫出声的昴，努力在肆虐的破坏中寻找胜算。就算想逃跑，好死不死卡佩菈站在出口那侧。而且卡佩菈的外貌不时膨胀收缩，在女性、少女、少年、老人之间变换个不停，酝酿出让人无法视为现实的异常感。

「不抚摸头发吗～？不亲吻嘴唇吗～？不是很想抱这身体吗～？那种骯脏情色咸湿的想法，你们不是用爱这种好听话来装饰吗。省省吧。爱才不是那么美丽的东西咧。擅自产生兽欲的你们，不过就是沉浸在用华美词藻粉饰的愉悦中吗？」

凝视昴的双眼闪耀著疯狂，卡佩菈的外貌变成最令他害怕的样子。

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长银发，镶嵌宝石的蓝紫色双眼，让人以为涂了白粉的雪白肌肤，以及修长柔韧的手足和颇具起伏的身体。细部不同，但眼前出现的是──

「你们不敢公开表达兽欲！所以才用爱这种话来装饰啦。怎么样？怎样怎样怎样？这就是本大小姐为了被你所爱所做的努力！看到这个，你还说得出口吗？你敢讲讨厌吗？像往常那样，讲些既定的反驳话啊！」

化身为美丽的银发少女，却又绝不是心上人的样子后，怪物吠叫。

「──我爱她，是因为被她的内心吸引！她的高尚、温柔、慈悲、器量、在天空下的笑容、舍身为人的行为态度、不为自己抱不平的坚强、只让我看见的软弱、一个人拼命的勇敢、让人安心的声音、满是慈爱的眼瞳、触动心弦的眼神、讲述爱语的嘴唇、牵在一起的手掌温度、互触时的雀跃心跳、迎风飘逸的美丽头发！我相信是命运将我们系在一起。因为只有她认可我。因为她在我难受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因为她教会我真正重要的事物。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因为今后我也想跟她看著同样的东西，感受相同的事物活下去。因为我们约好了。因为我不会忘记我的誓言。因为她认识我不能展现给他人看的自己。因为只有她认识真正的我。因为在她面前我不用伪装自己。因为她懂我其实很寂寞。因为她会让我忘记难过的事。因为她教会我喜欢上人是怎样的事。因为你会为我擦拭眼泪。因为在芸芸众生中你发现了我。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不曾见过的景色。因为理解我的就只有你。没有你的话我就活不下去。因为和你在一起就是我的一切。因为你温暖了我的胸口。因为和你在一起世界看起来就多采多姿。因为没有了你我就感受不到幸福。因为我没法再一个人活下去了。因为在满是谎言的生存方式中就只有这份心情是真实的。」

滔滔不绝像在诅咒，每说一句就让银发怪物的表情死去一部分。

但是，即便绵延倾诉道不尽的爱人动机，抬起头的卡佩菈却做出混杂美丽、可爱、淫秽和爱恨的复杂奇怪表情，叫嚣道。

「──那些全部！都是漂亮话啦──！」

「────」

「听起来悦耳，其实全都是屁啦──！什么内在怎样性格怎样，一直讲什么契合相投合得来的烦死人啦──！是外表吧～是外在吧～是外观在刺激你这块肉所以你才会被另一块肉吸引吧──！假如真的是爱让两人结合，那把跟你互相凝视、诉说描绘未来的对象给变成苍蝇你也爱得下去吗，要不要试试看呀──！你爱得下去吗？爱不下去吧──！？会起鸡皮疙瘩吧──！？觉得很恶心吧──！？是不是觉得厌恶感一直狂涌出来呀──！？你有种就说清楚讲明白呀──！」

狂暴的不讲理、胡说八道、被害妄想、嫉妒、憎恨、偏执和自我防卫。

口沫横飞到了失去理智的卡佩菈，在歇斯底里中边破口大喊边破坏房间。

大蛇的威吓，狮子的咆哮，卡佩菈的吶喊，全都听不见了。

噪音化为暴风，房间处处都在崩塌。置身在冲击中的自己该采取何种行动，全都因为粉尘飞扬而无从分辨。

脚还贴在地面上吗？快要断掉的脚还安然无恙吗？可以确定的就只有怀中女性的心跳，在朝昴的全身输送力量这件事。

但是这场奋战，也要结束了。

「肉渣，看著本大小姐吧！」

「──嘎啊啊！！」

突破烟尘、猛然冲过来的狮头，用獠牙咬住昴的腿。

已经重伤的右脚承受狮子的利牙后，大腿被切断扯开。失去脚的剧痛盖过菲莉丝的秘招效果，大脑整个沸腾，视野化为一片红。

倒地了。库珥修也离开自己的怀抱。在地上打滚，鲜血四溅。想按住伤口都没办法，因为没有脚了。鲜血像瀑布一样狂喷。

血液象徵著菜月·昴的性命残存量。快要碎散的心灵还理解这点。

「唉──真头痛。不小心兴奋过头搞得乱七八糟的。真丢脸。呀哈！」

仰躺在地的昴翻白眼，整个人微微痉挛。

手掌贴著伤口，却完全没法帮助止血。不过喷血的力道越来越弱，因为体内的血全都流出来了。

马上就要结束了。熟知的「死亡」感觉已经近在身旁。

「唉呀呀，不知怎么的像要死掉了呢──。看到肉渣痛苦挣扎的样子，对于过度理解人心痛楚的本大小姐来说是太难过的光景呢。」

「啊、啊、啊……」

「母肉那边，一定也死掉了喔～。你那么认真真是可惜。因为是本大小姐欣赏的肉体，本来想多做尝试看看的。──啊，对了～」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只感觉得到，有股气息在接近。

蹲在昴身边的微笑怪物，轻轻地把手盖在腿伤上。

「你会变成多让人看不下去的肉块，就让本大小姐来测试一下吧～？」

说完，卡佩菈用另一只手切开自己罩住伤口的手的手腕，让血流出。

涌出的黝黑血液滴落，碰到昴的右腿伤口，两人的血液就这样混在一块。昴的红血和卡佩菈的黑血，混合，融合，散发出悖德的气味。

──下一秒。

「──唔！？喔、啊啊啊喔喔啊喔！？」

「呀哈哈哈！痛苦吗？欸、欸～痛苦吗？本大小姐的血，跟你们那边的血在高贵程度上可是天差地远哟？毕竟，混著龙的血啊。要是输给血的诅咒，就会发生惊天动地的事喔。那边的母肉和你，哪一方撑得住呢？」

卡佩菈愉悦地响动喉咙说，昴却无法回答。

在接近死亡的状态下，连痛楚都变得暧昧不清的时候，突然受到冲击。淋下来的黑血在昴的伤口上蠢动，慢慢地侵蚀进体内。

被不是自己的东西给涂抹覆盖。那是异于痛觉和痛苦、不同次元的恐怖──没错，就只能用恐怖来形容。恐怖。可怕。吓人。

无法理解。连要死去都不被允许。

怪物说了好奇是自己还是库珥修，既然如此，库珥修也尝到了相同的痛苦吗？昴太软弱了，简直就像在说他什么都做不到。

库珥修、碧翠丝、雷姆、爱蜜莉雅、大家、各位、每个人──

「咦、噫、噫、啊──」

「呀哈哈哈哈！来来来～快点来，又一个拒绝本大小姐的爱，丑陋可悲的肉块要诞生啰～。好啦，本大小姐差不多……」

怜爱地眺望痛苦挣扎的昴，卡佩菈缓缓站起。

她的模样再度变回金发红眼的少女──突然，她猛地转头。

看向的方位是粉碎的墙壁和玻璃窗，凉风正从那儿吹进来──

「唉呀呀，挺行的不是吗～」

「────吼吼！！」

自摔下去的地方爬上来，找到仇敌的黑龙发出吼叫，敞开的口腔朝著卡佩菈喷出黑炎。

──一瞬间，市政厅最顶层被漆黑火炎包围。

7

──感觉被叫唤名字，爱蜜莉雅的意识逐渐回到现实。

从半梦半醒中上浮，最先感受到的是包围身体的滑溜触感。温暖怡人的触感，像是抱著有一身柔软毛皮的动物。

以前，贴身感受这种触感是每天的例行公事。记忆微微作疼。

「──啊。」

怀念的心情，让眼皮渗出泪水。

用手背擦去泪珠，割舍对温暖的依恋，选择醒转。镶嵌长睫毛的双眼缓缓打开，又大又圆的蓝紫色瞳孔目视世界。

高高的天花板，房间的墙壁上施加了没见过的装潢。没见过这里。自己躺在床上，被高级的毛毯裹住。

「这里，是哪里啊……？」

摇晃刚睡醒的脑袋，爱蜜莉雅慢慢撑起上半身。

虽然还有点慵懒，不过身体不觉得痛或不舒服。她对这种倦怠感有印象。是过度利用还没用惯的门，魔法使用过度导致的副作用。

想到这边时，爱蜜莉雅忆起自己发生什么事。

「对、了。我在广场，跟一个绑绷带的女人战斗……」

闪过眼皮底下的，是全身都是绷带的怪人──自称「愤怒」大罪司教的人物，朝爱蜜莉雅施加令人胆寒的憎恨以及惊人的战斗力。

尽管战况一时之间是自己占了优势，但后来形势逆转，被她用猛烈大火攻击──

「我就这样晕过去了。不过，却还活得好好的。」

自己毫无疑问居于劣势，且之后面临生死危机。尽管如此自己还是幸存下来，代表有人在那种状况下救了自己。──当然，一开始浮现在脑海的是昴的脸。

如果要说谁救了自己，第一个会想到的当然就是昴吧。爱蜜莉雅本人也打从心底希望是昴帮助自己获救。

明明在昴面前装酷却还输，丢人现眼到胸口不舒服。

「不行，不可以沮丧。本来起步就晚的我，没有空停下脚步反省。要反省的话就边走边做。」

手贴白色脸颊，重新鼓舞消沉的心情后，爱蜜莉雅下了床。

睡在床上还盖著毯子，想必是有人在照料自己。得向那个人道谢，并且跟昴他们确认在那之后发生什么事──

「啊咧，奇怪？我怎么裸体？」

才飒爽地迈开步伐，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毫无遮蔽，裸露宛如美之女神的漂亮胴体。感到莫名其妙的爱蜜莉雅只好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

环顾房间里，没有其他可以披在身上的东西。

「嗯嗯，怎么办？就这样子走出去会很没品……」

要懂得害羞。这是代理亲人帕克苦口婆心灌输的知识。而现在帕克不在，所以由安妮罗洁充当老师继续教育。

按照他们的教诲，几乎是裸体的自己很明显地不合格。

「不过，现在大家都在担心，事态紧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想尽早确认与大罪司教的对决结果。以这件事为名义，爱蜜莉雅裹著毛毯走出房间。

一步入走廊，就发现自己置身在没印象的建筑物内。不过跟方才的房间装潢给人的印象不一样，走廊和整栋建筑物都飘荡著无机质的冰冷氛围。

恐怕，有床的房间才是异常的。

一这么想，也就能接受建筑物和房间之间的不协调感了。因为这栋建筑物的功用不是给人住，而是要使某种功能运作用的。

证据就是，细听之下可以听见的微微水声，以及像是机关在运作的声响──

「──喔喔，你醒来啦。真是太好了。你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突然被人搭话，爱蜜莉雅微吃一惊，转头看去。

结果便看到走廊尽头站著一名青年。凝视爱蜜莉雅并微笑的，是一位白发且穿著白色长衣的人。

青年挂著随性的笑容，踩著泰然自若的步伐走过来。

「不过，醒来后马上就走出来，我没法赞同。毕竟你先前太过勉强自己的身体。要是有什么万一，不就会对未来造成不好的影响吗。这方面，我希望你能再多珍惜自己。毕竟，你的身体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呃，抱歉，请问你是？」

青年讲话像连珠炮，爱蜜莉雅忍不住睁大双眼。

应该没见过他，不过这种一口气缩短距离的特质感觉很像昴。只不过他跟昴有决定性的差异：话语中有无温度。

担忧对方，那是昴的胆小美德，但眼前的青年却完全没有那种顾虑。他的言行举止可以说丝毫没有顾虑别人。

──就这么一次的互动，爱蜜莉雅就对青年产生如此怪异的印象。

不过，青年没有理睬爱蜜莉雅的内心想法，大方点头道：

「嗯，说的也是。抱歉抱歉。我是盯著你的睡脸过，但你是第一次见到我呢。不，严格来说这不是第一次，不过提到初相遇的话会讲到没完没了。虽说我跟你之间的关系在未来会被众人祝福，但不应该在开始的地方就这么马虎。我老实道歉。毕竟，我是个能够道歉的人。」

「呃，这个……」

面对喋喋不休的青年，爱蜜莉雅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方面是因为被他的强硬态度给压过去，再来就是严重的不对劲感正在侵蚀爱蜜莉雅。这是来自意识彼方的诉求。

──自己似乎在某处，曾在某个地方看过这名青年。

「难得的相逢场面却是在这么没情调的走廊，虽然遗憾，不过总有一天，回顾过往重拾回忆的时候，会觉得这是特别的一瞬间。每天累积小小的幸福，光这样人类就得以被充实。我认为，跟你在一起的话更是如此。你不也这么认为吗，爱蜜莉雅？」

「我不记得有对你自报姓名……不过你是哪位？」

「哎哟，真抱歉。情绪高昂起来就会看不见周围的状况是我的坏习惯。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我这感受性丰富的性格很讨厌。这一次，搞不好你会让我太过著迷于你呢。喔对了，讲到名字。」

重复迂回绕圈后，青年终于又回到原本的话题。

他带来的不安，以及对他有印象的莫名奇怪感──在这两者的烧灼下，爱蜜莉雅的眼睛紧紧观察著青年的一举一动。

直觉告诉自己，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直接关系到自己的生死。

在爱蜜莉雅面前，青年双手一摊，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名叫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是某个集团的，嗯，算是干部之一。不过，那些事对你来说不重要。对你来说，除了认识我之外，还有一件重要大事。那就是我是你重要的夫君，你是我第七十九位心爱的妻子。」

「……咦？」

报上姓名的青年──雷古勒斯一脸陶醉地告知，但听了还是不懂他在讲什么。

爱蜜莉雅感到困惑，皱起娥眉。可是雷古勒斯完全不睬她这种无意识的抗拒反应，而是望著浑身上下只卷著一块薄毯的她，说：

「这样子我怕会把持不住。我马上让人拿衣服给你。尽管放心。替你更衣的，都跟你一样是我的妻子。她们都很熟悉怎么帮人穿新娘礼服。」

「新娘礼服？怎么一回事？不对，比起那个，你的新娘……」

「对喔，都忘了重要的事！我差点给忘记了呢。」

对他人的话充耳不闻的雷古勒斯抓住爱蜜莉雅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她都皱起脸了，但青年完全不在乎。

他就这样逼近，直到彼此的额头几乎要碰在一起，紧盯著蓝紫色双眼，问：

「我忘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要先确认过才能举办婚礼。爱蜜莉雅，事关重大，我希望你用心回答。这对我们的未来极为重要。」

「────」

异常又异样的压力，令爱蜜莉雅屏息沉默。

视她的沉默为了解，雷古勒斯微笑。

他笑著说：

「──爱蜜莉雅，你是处女吗？这一点，真的非常重要。」

《完》

第十七卷 后记

──把雷古勒斯的恶心，传达给大家吧！

哟～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我已经懒得去提后记的排版了！

就是这样，非常感谢您陪伴本故事到正传第十七集！在此就当您已经看完本书所以直接触及内容，怕被暴雷的人还请当心！

那么，这次的故事是WEB版的第五章正篇！王选候补人选以及大罪司教全都到齐，众明星将要来一场大乱斗！能够理解第五章是这样的故事吗！主角群们也被单方面地逼到绝境，不过这就是准备万全和准备不足相激荡会有的状况。

不管怎样，状况真的是四面楚歌，会从某处重新站起来就是本作品主角的战斗方式，因此还请不要错过下一集开始的战斗。

现实情况一如往常的匆忙急促，在本书出版之后马上就会公开Re：Zero的剧场版，《剑鬼恋歌》系列作开始出漫画，再来就是《无职转生～到了异世界就拿出真本事～》的漫画版，会有Re：Zero和无职之间的合作小说，总而言之有多到不得了的情报！昴和鲁迪乌斯的共同演出内容格外有趣，还请务必看看！孙先生，我有先做宣传喔！

就是这样，宣传一下就结束，来进入惯例的致谢吧！

责编I大人，这次让您的行程排到前所未有地满，真的很抱歉！第五章跟第四章相比比较轻松呢，不知道是谁讲这种话的。第十八集也请多多指教！

负责插图的大冢老师，大罪司教终于几乎到齐了！卡佩菈的权能给人不定形的感觉，从这边开始著手的您绘出的成品实在让人惊艳！不过，封面要出成群苍蝇实在很困难！那样太刺激了！谢谢您！

设计师草野老师，跟上次一样，这次也悉心完成了迎合大众口味的插图作品，大概还会再合作一阵子，下次也请多多指教了！感谢您！

还有，第三章的漫画版进入终局的マツセ老师，加上开始《剑鬼恋歌》系列的野崎つばた老师，漫画版Re：Zero都请两位多多指教了！

另外真的蒙受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等各方人员的关照了。承蒙诸位的照顾！

还有，在本书出版时已即将公开的剧场版！各位动画工作人员，真的非常感谢！就以支持OVA为第十七集做收尾！

最后，要向总是声援我的诸位读者们献上举世不灭的感激！

2018年8月　《正为笔记型电脑的空白键不听话感到苦恼中》

第十七卷 插图

短篇集 3 『My fair bad lady』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昴，你听说了吗？明天好像有个『流浪天才厨师』会来喔。」

「……为什么？」

对于露出期待目光的爱蜜莉雅，昴大大歪著头如此回问。

场所是罗兹瓦尔宅邸的中庭，时刻是尚未享用早餐的早晨。

在清新的晨间空气中来见与缔结契约微精灵对话的爱蜜莉雅，对昴而言也是每天必定完成的行程。

而在此种必定行程刚开始并差不多打完招呼后，爱蜜莉雅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不论是受晨曦照耀闪闪发光的银发、如宝石般圆润斗大的深紫色眼眸，此种爱蜜莉雅的美貌总是给人既清秀且坚毅的印象。但现在那既可爱且妩媚的动作，在在散发出与平常截然不同的魅力。

简单说来，就是明明很漂亮却又可爱，真是天使。

「──？昴，你有在听吗？」

「嗯，当然有。简直就是E（爱蜜莉雅酱）·M（真是）·T（天使）……呃……刚才说了什么？」

「真是的，你果然没在听！我是说有『流浪的天才厨师』会来宅邸。你不觉得很期待吗？」

她毫不掩饰兴奋难耐的情绪，那宛如银铃般的声色满怀著期待。

虽然此种可爱模样让人想一直看下去，但昴被爱蜜莉雅口中说出的「流浪天才厨师」这个名词引走注意力。

「流浪……天才厨师？那个头衔听起来很蠢的人是谁？」

「啊，不能这么说喔。虽然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对于面带狐疑并皱起眉头的昴，爱蜜莉雅将手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

「总之，好像是很会料理的人，听说做出来的料理有名到是『只要吃一口就会让身体不由自主，吃两口会心神无主，吃三口会让灵魂受到束缚』的程度喔。」

「那是对料理的传闻吗？不是诅咒吗？」

这种像是诗歌的风评内容太过空前绝后，感觉不太能够当成参考。

总而言之，撇除掉此种浮夸的风评，简单说就是要找那个名厨到宅邸举办类似餐会的活动。

没有传到姑且算是宅邸佣人的昴耳中，也是令人匪夷所思。

「唉，毕竟是罗兹亲，也很有可能是想来个惊喜。爱蜜莉雅酱是什么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

「刚刚才听到喔。」

「呃……那应该不会错了。」

身为宅邸主人的罗兹瓦尔·L·梅札斯，是个身穿奇特服装且化著小丑妆，将诡异行径散播至周遭的怪人。由于没头没脑的发言与提议已经是日常便饭，因此对于这次的事，昴也认为是其中一环而若无其事地接受这项事实。

「不管怎么样，希望别只是空有头衔啊。」

「说得也是呢！我好期待喔！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听说对占卜我今后未来也有很重要的意义，让我有点紧张呢。」

「爱蜜莉雅酱的今后？」

见到昴点了点头，爱蜜莉雅一脸可爱的模样，显得相当兴奋，不过这番话让昴有些疙瘩。他无法得知究竟是哪里有问题，最后还是无法找出原因。

「──算了，总之我们来做收音机体操吧。做这个也比较有精神又好玩吧。」

「嗯，我知道了。那么把手伸到前面，开始做伸展操吧～～！」

已经完全溶入异世界晨间风俗的爱蜜莉雅，发出此种固定的吆喝声后，便开始做著收音机体操。

昴一边听著她那有精神且悦耳的声音，一边也开始专注做著晨间体操。

2

「昴，你听说了吗？明天有个『连龙都会发出低吟的终极厨师』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会来喔。」

「……什么？」

结束晨间收音机体操后，雷姆带著灿烂眼神对回归职位的昴如此说道。

平常在工作中总是以既冷静且迅速为原则的雷姆，现在正难掩兴奋地红著脸颊，让昴大大地吃了一惊。

「是的，『连龙都会发出低吟的终极厨师』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要来了！真的很厉害呢！」

「嗯，感觉好像真的很厉害。确定是厨师，不是冒险家之类的吗？」

「唔……昴，你在说什么呢？这是当然的，说到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可说是名震天下的厨师。」

「这、这样啊……」

面对将脸突然靠了过来并发出紊乱鼻息声的雷姆，昴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不知道是否很尊敬那位厨师，连平常总是站在昴这边全面支持的雷姆，这时甚至难掩不服气与不满地表现出怒气。

「呃……那就是明天会来的厨师对吧？我刚刚才听爱蜜莉雅酱说过，是很有名的人吗？」

「当然！是受到食物女神祝福，穷究世界上所有味觉的精髓，仍然持续追求未知的顶尖，甚至能让龙发出低吟的终极厨师！据说『只要吃一口就会让身体不由自主，吃两口会心神无主，吃三口会让灵魂受到束缚』这段传闻也是很有名喔。」

「那段歌颂的话不管听几次都很令人担心耶……没想到雷姆也满清楚的。」

「毕竟雷姆也有掌管炊事，能见到穷尽厨艺的人当然会既尊敬又憧憬，所以明天真的很令人期待呢。」

雷姆难得地频频展现出平时少见的兴奋难耐笑容。

这道极为灿烂的微笑，光是看到便让昴跟著缓颊一笑。但一想到这是某个陌生人的功劳，也让昴的男人内心感到不甚有趣。

在先前吟游诗人莉莉安娜的那件事中，雷姆出人意料的追星一面也在这时表露无遗。

「咦，昴，你怎么了呢？感觉好像不太开心……」

「没有啊，只是看雷姆和爱蜜莉雅酱对那个什么迪亚斯很陶醉，别管我了。还是躲在角落舔著盘子比较适合我啦。」

「哼哼，昂别说这种奇怪的话啦。啊，但是……」

对自卑地闹著别扭的昴投以笑容后，雷姆突然想起某件事般拍了一下手。

「先不说舔盘子这个玩笑话，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据说也是相当注重礼仪的人。即使厨艺至高无上，但对客人也会要求具有一定程度的良知。」

「呃……意思就是很难相处的名厨吧？这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总之我还是问一下，这是只要违反礼仪就会没办法吃到料理的意思吧？」

「不，是会被做成料理。」

「是『要求很多的餐厅』那种厨师！？」

听到会代替食材被做成餐点，让昴的背脊窜过一股凉意。然而见到雷姆随即噗哧一笑，便发现那是她特有的玩笑话而松了一口气。

「真是的，饶了我啦。我还以为真的有这种事耶。」

「对不起，因为昴老实的模样实在太可爱，就忍不住开了个小玩笑。可是不只是用餐，礼仪也是很重要的喔。像雷姆和昴这样的下人，不知道是否也会要求这种事呢。」

「哎呀，就算要求跟宫廷料理同等的礼仪，也只会让饭吃不出味道而已啦。」

将受过教育与没有受过教育的人摆在一起比较，实在会让人很受不了，不过前提是对方只招待受过教育的人……想到这里时，让昴心中顿时有些疙瘩。这些疙瘩到底代表什么？

「难得有这个机会，雷姆明天也想好好学习。昴，请仔细记起来今天雷姆的味道，明天肯定能品尝到脱胎换骨的雷姆。」

「这种说法好像是要吃雷姆一样，总觉得听起来有点下流……」

「昴真是的……居然说我这么可爱想吃我，这样我会很害羞的。」

「不，我根本没说吧！」

对微微红著脸颊的雷姆如此吐槽后，先前感觉到的不协调感也随之淡去。昴就这样不经意地摸了摸雷姆的头，与她再度开始处理晨间的工作。

不论如何，看来可以好好期待明天与之后的餐点了。

3

「毛，你听说了吗？明天有个『既好色又喜欢女人的传说厨师』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受邀来到宅邸，记得别做出失礼的举动。」

「……什么？」

在分配晨间工作的晨会结束后，与拉姆一起分配清扫宅邸时，听到这番话让昴深深地歪过头。

昴今天第三次歪著头回头一看，只见拉姆将双手挽在胸前，以颇为傲慢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并耸了耸肩。

「我是说明天有个『既好色又喜欢女人的传说厨师』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会来宅邸展现厨艺。虽然没办法同席的毛很可怜，不过记得别做出有损罗兹瓦尔大人名誉的举动。」

「不不不不，很多地方都先等一下！咦，你说谁要来？迪亚斯先生？」

「是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虽然念起来很麻烦，不过听说要是不好好念出全名就会惹他生气。毛也是，记得要叫名字的时候绝对别念错。还有就是……」

「等等，真的先等等。」

途中打断如连珠炮般不停说著话的拉姆，昴将从爱蜜莉雅那里开始听到的「厨师情报」持续追加新页数。简单说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叫做迪亚斯·雷本卓的人，跟雷姆说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吧？」

「我不知道雷姆是怎么说的，昨晚她有和我一起听罗兹瓦尔大人说这件事，所以应该是同一个人吧。然后呢？」

「和雷姆描述的印象，好像已经不是只有一点差别了耶？」

根据雷姆开心描述的语气，对方应该是个固执且对厨艺有所坚持的厨师，怎么样都不应该是个好色之徒。

「而且还不经意透露出我不能吃饭，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了对方既好色又爱女人吗？精通各种美食且处在味觉顶点，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会挑选客人，而且还是很简单易懂地只限女性。真是个下流的人。」

「既然这样，罗兹瓦尔应该也没办法吃到餐点吧，这不是很奇怪吗？」

「哼！」

面对昴执意追问的问题，拉姆以毫不掩饰嘲笑的态度冷冷哼了一声。

「罗兹瓦尔大人是经过正式交涉赢得了席次。很可惜没有毛的位置，你就去舔别人的盘子好好满足自己吧。然后不准舔罗兹瓦尔大人的。爱蜜莉雅大人的你也死心吧，要是敢碰雷姆的盘子绝对不会放过你。如果你敢用舌头沾到我的盘子，会马上让你死个痛快……碧翠丝大人的盘子就随便你吧。」

「别把舔盘子当成前提！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啦！？」

既不能参加餐会，甚至还得体会舔碧翠丝用过的盘子的耻辱，这种结论任谁都会不由得发出抗议声。

「再怎么说这样都太残忍了吧！我要求改善待遇！我要直接上诉到罗兹亲那边！」

「很可惜，罗兹瓦尔大人已经前去迎接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了。明天晚餐时间才会回来……也就是开始作菜的时间之前，节哀顺变。」

「走头无路啦～～～～！」

昴当场跪倒在地，对自己的不幸仰望天花板长叹。

Eli, Eli, lema sabachthani──神啊！你为什么要舍弃昴啊！

「话说，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晚听到这个消息啊！感觉有阴谋！」

「他是旅行各地的厨师，平常很难掌握行踪，这次也是很惊险才能找到他。不过一告诉他宅邸有四个美女顾客，他就马上答应了。」

「是个既好色又爱女人的厨师！」

对方答应邀请的理由实在太过明显，让昴首度认为那个称号很有说服力。

不用提爱蜜莉雅，拉姆与雷姆也是美少女。碧翠丝只要静静不说话并带著微笑，也是可爱得像是洋娃娃或是妖精。

「就算是这样……怎么能允许这种蛮横的行为……！」

「你认命吧，这本来就不是一介佣人能期待得到的幸运。应该说我们才是特例，全部都是多亏了罗兹瓦尔大人，你不觉得大人真的很棒吗？」

「我怎么能同意自己被排除在外！」

「你怎么这么啰嗦……而且这次除了用餐以外还有别的意义。」

拉姆对懊恼的昴继续鞭尸。她最后那段话因为太过小声，愤慨不平地拍著地面的昴并没有听见。

结果寻求慰藉也在途中被拋下，拉姆匆匆地回到工作岗位上，被留下的昴稍微懊悔一阵子后……

「至少给我爱蜜莉雅酱的盘子……不，我实在没办法做出那么大胆的举动……」

他就这样一边怀著此种低级的苦恼，一边开始处理晨间的工作。

4

「话说回来，你听说过了吗？明天『斩首厨师』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的继承人会过来这里。」

「等等等等等等！」

虽然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次听见，但那充满震撼的前言让昴甚至忘了固定会回的话，而是忍不住如此放声回应。

难得带著得意神情提起这个话题的少女──碧翠丝似乎对这个反应颇为不满，只见她坐在梯凳上，冷冷「哼」了一声并瞪著昴。

「居然这么有胆敢打断贝蒂的话，还有别在这个房间吵吵闹闹的。不只是会扬起灰尘，重点是还会让书本变得不愉快。」

「我就不刻意追究那种好像自以为书本心情的神奇发言了。你刚才说了什么？要不要再说一次？」

「唉……我只是说明天『斩首厨师』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的继承人会来而已。」

「好，就是那里！那个超惊悚的外号是怎么回事啊！斩首！？我怎么没听说过啊！」

每当听到传闻，那个厨师的外号就会不停改变，不过在这之前都勉强维持在厨师的范畴内。但到这里突然加上了血腥的印象，就算昴再怎么宽宏大量也没办法装成没听见。

「说起来，外号只要有一个够帅气的就好了啦！有这么多反而只让威风感变得越来越薄弱而已！『流浪天才厨师』、『连龙都会发出低吟的终极厨师』、『既好色又喜欢女人的传说厨师』还有『斩首厨师』？从好色开始就已经很奇怪了吧，别把形容词全部混在一起啦！还有人像这样有这么多外号吗？有就说说看啊，我绝对要去好好教训那个人！」

「罗兹瓦尔不是好像有『亚人癖好』、『小丑贵族』、『首席宫廷魔导师』、『宫廷小丑』这些外号吗？」

「等他回来就去教训他！」

昴对身边居然有符合人选而感到相当愤慨，并且因话题中的外号不停抓著头。

面对昴天人交战的模样，碧翠丝则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你是在焦躁什么……反正肯定是很无聊的杂事吧。」

「哪是什么无聊的事啦。斩首真的很可怕，会被叫成『斩首厨师』至少就不是只砍了两三个脑袋而已吧，为什么这种人还能继续当厨师啊？」

「……喔，是这个意思啊。是你误会了吧？『斩首厨师』这个外号不是真的因为砍头来的。」

碧翠丝一脸傻眼的表情，她的发言让昴挑起眉头回问「是这样吗？」

「哎呀，说得也是。再怎么说只看人不顺眼就把头砍掉，实在不可能这么安稳地活著。什么嘛，只是个吓人的外号啊。」

「这是当然的吧。不过只要在餐会上被那个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的继承人看不顺眼，不知道为什么之后就会被迫离开立足处或职位而家道中落，所以才会被这么称呼。」

「是人事方面的『斩首厨师』！？」

与好色时同样，这个有说服力的内容让昴吓得浑身颤抖。

感觉越是偏颇的外号，越搞清楚根据反而更令人恐惧，不过昴仍然说服自己目前并没有太差劲的因素。

「等等喔……？」

当他准备接纳这个事实时，昴再度与不协调感正面冲突。

此种不协调感是来自早上与爱蜜莉雅相处的一幕，每当聊到那个厨师时，那个感觉便会微微探出头。昴到目前为止皆自然而然地忽视掉，但将至今的情报组合在一起后，便若隐若现地瞥见另一种全新的真相。

「会占卜爱蜜莉雅酱的未来、对礼仪很讲究、好色又爱女人、斩首厨师……」

这些令人不安且危险的关键字凑在一起，让昴几种颜色暧昧模糊的脑细胞开始活化，最后得到了一个结论。

──对方是个心狠手辣、残酷且怀著凶狠企图心的人。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不过，如果是罗兹瓦尔的确有可能这么做。」

罗兹瓦尔·L·梅札斯在王选中身为爱蜜莉雅的最大后援，也可说是唯一的后盾。然而他也是王国贵族的其中一人，在位居边境伯的立场下──当然也被迫面临严酷的选择。

因此罗兹瓦尔应该也会寻求，与目标成为王的爱蜜莉雅同等的觉悟。

──而那肯定也是既温柔且纯真的爱蜜莉雅无法想到的方法。

「……得想点方法才行。」

爱蜜莉雅的笑容、动人的声音、以及手指碰触传来的温暖，正在昴的记忆中散发光芒。

不论是那道笑容、声音或是温度，一切都得彻底守护。

「只有我绝对会站在你这边。」

为了强烈照耀爱蜜莉雅所追求的目标，昴决定想持续成为她的支柱。

因为他已经收到了为此竭尽心力的报酬。

「喂……已经完全不听人说话了，我不管了。」

昴怀著决心重新握紧拳头，沉浸在内心世界的他已经完全忘了碧翠丝的存在，被忽略也让碧翠丝气得别过头。

在这个时候，双方没有将彼此的想法正确地传达出来，将这件事稍微导往了颇为复杂的方向。

──但这时的昴与碧翠丝当然无从得知。

5

「帕克，你知道吗？明天有个『让流浪的龙发出低吟的好色传说斩首厨师』会来到宅邸。」

「……是叫这个名字吗？」

今天第五次提到的这个话题，虽然流程与先前如出一辙，但有个决定性的差异──没错，就是先前身为倾听者的昴变成了说话者。

昴怀著高度戒备，在宅邸庭园对密谈的对象说出这个话题，而这只浮在空中并有著灰色毛皮的小猫精灵对昴的话语深深表示不解。

他是爱蜜莉雅的契约精灵，也是自称爱蜜莉雅监护人的帕克。

帕克歪著头，抱著几乎等同身体长度的尾巴并把玩著前端。

「我看莉雅好像很高兴，也知道会有厨师过来。不过我记得不是这么奇怪的外号，应该是更简单又可疑的外号吧……」

「没错！就像你说的，是不太正确！虽然原本有其他更多种外号，听起来实在太乱了，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啦。」

「嗯……我还是听不太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有叫你出来，当然是对爱蜜莉雅酱很重要的事。」

当昴压低声量切入正题，帕克的气氛也为之一变。虽然仍然维持著既悠哉且温和的模样，但这只小猫缓缓地升高到昴的视线高度后……

「只要是莉雅的事，我什么都会听。说来听听吧。」

「嗯。不过这不要让爱蜜莉雅酱听到，我不想让她多担心……而且这些事如果让她知道就完蛋了。」

「是喔？」

即使展现出不太能接受的态度，但帕克似乎还是打算将昴的话听到最后。昴一边怀著谢意，一边开始将明天的事──也就是将潜藏的阴谋揭露。

「关于明天的餐会……那是罗兹瓦尔设下的陷阱。」

「什么意思？」

「不是说里面有下毒之类的喔，只不过有个毒计。」

「听起来好饶舌喔。」

「很饶舌吧！呃……也就是说，罗兹瓦尔那家伙明天在餐会上想确认某些事──就是爱蜜莉雅酱的餐桌礼仪！」

昴总算找到时机说出整个计画全貌，帕克回问「礼仪？」对这番内容满腹狐疑。昴对这只小猫总是慢半拍理解的反应感到颇为焦躁，说著「你还听不懂吗？」并继续说明。

「今后爱蜜莉雅酱身为国王候选人，会在很多场合接受邀请用餐。例如舞会或是聚餐等等，就是想测试她能不能在这种场合做出相对应的举止。」

「──！意思是明天的餐会就是前哨战吗？」

「而且，那个『斩首厨师』会诅咒不懂礼仪客人的前途。只要曾经被那家伙批评，就会永远无法再抬起头，到目前为止也有许多人的前途受到诅咒，对世界前途渺茫而走上绝路……那就是罗兹瓦尔打的算盘。」

在禁书库发现这个阴谋时，昴一开始也是打从心底不肯相信。

但越想就越合理。也就是说，这是罗兹瓦尔对爱蜜莉雅王选之路所做的预演，也是考验。

这也代表了会根据结果，决定爱蜜莉雅是否参加王选──

「不过罗兹瓦尔会做这种事吗……不，如果是他就有可能……！」

「可能？不对喔，绝对是这样！他是想测试爱蜜莉雅！不过要是告诉她躲过了又怎么样，只会再被别的方法测试而已。」

「那要怎么办？莉雅很相信罗兹瓦尔，可是这样她太可怜了。」

帕克的猫耳无力地垂了下来，黑色眼眸在消沉的表情中难过地渐渐湿润，昴也能切身体会他的心情，于是彷佛鼓舞著他般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所以我才会找你过来，为了让我们两个一起帮助爱蜜莉雅。」

「我和昴？要怎么做？」

「很简单，明天罗兹瓦尔他们会测试爱蜜莉雅的餐桌礼仪，爱蜜莉雅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们只要暗中支援她就好！」

对于宛如晴天霹雳般浑身僵硬的帕克，昴深深地点了点头。

罗兹瓦尔如恶魔般狡诈诡计，但这次昴与帕克皆已察觉，两人绝对是站在爱蜜莉雅这方，为了她勇敢面对困难。

「动手吧，帕克。我们两个要帮助爱蜜莉雅！」

「──嗯，没问题。我知道了，就赌赌看昴的这份心意吧。」

面对伸出手的昴，帕克犹豫了一瞬间后，便随即落到他的手掌上。

这并非是握手，但双方的意图在这时合而为一，既然这样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所以呢，明天要怎么做？」

「我已经想好几个妨碍的方法了，不过我们还要再往后多想几步。毕竟得根据状况暗中帮忙，这必须好好讨论清楚，你得做好今晚不能睡的心理准备。」

拥有同样目的，为了珍视的少女而竭尽所能的同伴。

昴与帕克带著在旁人眼中几乎同样的笑容，为了破坏邪恶企图，两人皆虎视眈眈地研磨著爪牙，准备迎接明日到来。

6

那天，拉姆从一大早便显得不太开心。

她当然没有不成熟到将情绪表现在脸上，因此举止仍然是一如往常地威风凛凛，表面上掩饰得十分完美──即使内心完全无法算是平静。

「毛那家伙，怎么会那么丢脸。」

只要一放松戒心，便会从双唇间焦躁地抱怨著那个总是吊儿郎当的佣人。

原本菜月昴身为宅邸佣人，必须与拉姆和雷姆一样，负责所有杂务──今天甚至得接待来宾，理论上应该要忙得不可开交。

但他却在这个重要的日子搞坏身体，从一大早便窝在房间没有出来。

「姊姊，昴也对不熟悉的工作累积了不少疲劳。雷姆会拚命工作，请让昴好好休息吧。」

面对拉姆的焦躁情绪，只有几乎等于是另外一半的雷姆发现这件事，并且替昴出声辩护。

然而，见到可爱妹妹增加负担，只让拉姆对受到雷姆宠溺的昴更加不愉快，拉姆心中对昴的评价已经等于是坠到谷底。

「毛已经没有活到明天的资格了。」

要是他敢嘻嘻哈哈地露脸，拉姆在心底决定绝对不会放过他。当她怀著此种怒气处理工作时──等待已久的客人总算来到了宅邸。

宅邸主人罗兹瓦尔将「既好色又爱女人的传说厨师」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带了回来。

「──很荣幸能接受招待喔。」

「────」

拉姆绷紧神情，迎接堂堂出现在宅邸玄关大厅的男子。

举凡圆润凸起的腹部、满是油光的脸、颜色稍淡的灰色短发等等，是个横竖体积皆相当庞大的肥男，正带著下流的笑容站在眼前。身旁还有个戴著头巾几乎遮住整张脸的帮佣，举止看起来十分大牌。

「会合花了一点时间呢，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回来。不过是个比传闻中更让人愉快的客人，记得别做出失礼的举动喔。」

并肩站在厨师身旁的罗兹瓦尔带著微笑表示欢迎。这是主人的命令，拉姆与一起迎接客人的雷姆深深弯下腰鞠了个躬。

「欢迎您大驾光临。」

「喔呵～～真是让人受不了啊～～」

面对异口同声如此说著的两人，对方发出油腻的声音并抖动著腹部、胸前与脸颊的肉。

「这么美丽又可爱，而且双胞胎更增添了许多魅力喔。真是的，边境伯大人的的眼光还真不错呢，嘿嘿嘿……」

「还真是多谢啦，很荣幸能得到您的夸奖。」

对于这名男子兴奋的话语，罗兹瓦尔都只是客套话回应。拉姆一边听著这番话，一边在脑中想像著将这位胖子的脸颊拉开、踹著腹部、像是踢绣球般让他在玄关大厅四处弹跳泄愤──不准用那么恶心的眼神看著雷姆。

「────」

「哎呀，这样不行。不好意思一开始就问这个问题，可以带我去厨房了吗？我也想赶快完成受邀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呢。」

正当拉姆以为这种下流的闲聊会持续下去时，男子背后的帮佣戳了戳背后，男子便绷紧神情拉回正题并询问著厨房的位置。

「好的，请往这边。由小的雷姆带两位过去。」

雷姆率先提出带路并引导著两人，虽然拉姆发现男子的视线盯著眼前雷姆的臀部，但见到随从彷佛像在替主人的无礼赔罪般频频低下头，只好勉强以脑内踢球忍了下来。

「──是不是让你们觉得不舒服啦？」

「……不，小的不敢。对罗兹瓦尔大人招待的贵宾，绝对不会有任何负面感情。」

「说真心话呢？」

「敢对可爱的雷姆投以下流的眼光，让我想把他眼珠挖出来捏烂。」

那猥亵的视线与下三滥语气令人起满鸡皮疙瘩。比起来，昴还好多了。

幸好他还有不争气的毅力与个性，不太常出现下流眼神这点也是令人赞赏。

「雷姆应该不会在意，我想爱蜜莉雅大人与碧翠丝大人原本就不会在意这种事，所以只要拉姆忍耐就可以了。」

「真是辛苦你啰。话说没有看到昴呢，他怎么了？」

「很抱歉，毛从早上就搞坏身体在房间休息。原本应该要把招待客人的事全部丢给毛……应该说是交给他。」

「哎呀，真是可惜，今晚的晚餐肯定会有改变价值观的特别滋味呢。」

罗兹瓦尔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十分惋惜，拉姆则是垂下视线。

「要叫毛晚上出来露脸吗？」

「我是不想勉强他啦。如果他能出席，不管他脸色多差都会欢迎他呢。好啦，一直在意昴也没什么用呢。」

柔软的肩膀被碰触，拉姆感觉到该处传来温度。罗兹瓦尔对微微红著脸颊的拉姆投以笑容，并闭起单边眼睛朝她拋了个媚眼。

「你也好好享受吧，这应该是很有价值的一餐喔。」

7

──而客人来访的模样，有对黑眼瞳从窗帘缝隙间仔细地窥视著所有过程。

「已经确认目标了。绝对没错，形象和传闻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我们的推论没有错吧。」

少年朝暗处回过头，浮在空中的小猫将短短双手挽在胸前朝他点了点头。少年对这番话耸了耸肩表示同意，然后眯起那三角眼。

小猫察觉到气氛为之一转，便吐出一口气。

「真的要做吗？」

「嗯，不管做或不做我一定都会后悔，既然这样还不如做完之后再来后悔──我现在是这么想的。」

「……我似乎误会你了。我知道了，既然你都已经做好这种觉悟，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事都会帮忙，毕竟这也是为了我的爱女。」

「只要是为了她。」

在严肃的气氛中，两人静静地互相沟通点了点头。

确定目标并拥有共通目的后，心中已经是毫无犹豫。

「────」

少年将先前坐的椅子拉齐，重新调整呼吸俯视著眼前的道具。虽然并非是熟悉的道具，但也不是首度接触的陌生物品。

没想到以前锻炼出的技巧会在此处再度派上用场，人生果然很难预料什么东西会有用处。

微微怀著此种感触与更加强烈的觉悟，少年投身于战场之中。

8

经过数小时做好晚餐准备后，爱蜜莉雅与碧翠丝受邀来到餐厅。

这段时间宅邸的所有杂务皆落到拉姆身上，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雷姆难得向拉姆撒娇地提出想参观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的工作方式。

既然雷姆都已经如此撒娇，拉姆也不可能不努力达成要求，于是她以比平常更加完美的方式完成剩余的所有工作。

「可恶的毛……」

当然这并非毫不辛苦，因此她将怒气转嫁到翘班的昴身上。

话虽如此，昴的身体状况到了晚餐时间仍然没有好转──

「亏他之前还那么期待，昴的运气真是不好呢……可不可以稍微留点东西给他呢？我可以去问问看吗？」

「这方面罗兹瓦尔大人应该有所考量，请爱蜜莉雅大人无须担心这些小事，只要尽情享受餐点即可。」

「嗯……我知道了，就这样做吧。谢谢。」

爱蜜莉雅对昴缺席感到相当可惜，并且带著微笑对拉姆的话语表示谢意。但爱蜜莉雅真正需要担心的并非他人，照理说应该是自己。

对于处在高贵立场的人而言，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的餐会也具有「相对应的意义」，爱蜜莉雅却没有发现。

「说到可惜，帕克也没有出来露脸。好像还在宅邸的某个地方，不过他不肯回到结晶石里面。拉姆，你有看到他吗？」

「很可惜没有，而且以大精灵的模样受邀来到餐会上可能有点困难。」

「果然有问题吗？平常都看他把毛皮整理得很乾净呢……」

即使说是精灵，但以猫的模样来到餐桌上果然还是不太好吧。

如果是兽人，在露格尼卡王国肯定会牵扯到许多复杂的问题，这里还是老实地认为猫的模样会造成困扰吧。

「哼，那家伙还真可惜。应该是平常做的那些事受到报应了吧。」

接著来到餐厅的碧翠丝，也如此提到缺席的昴。

与爱蜜莉雅不同，她的发言中没有任何体贴关怀，但反而能明显看出在意著昴，在拉姆眼中甚至可说是令人莞尔。

「是的，碧翠丝大人或许会感到寂寞。」

「……给我等等，贝蒂不懂为什么会寂寞。给我回答得更详细一点，双胞胎的姊姊。喂！双胞胎的姊姊！」

「好好，碧翠丝大人。小的还得配膳，请乖乖地坐在位置上。」

安抚面红耳赤地发出怒骂声的碧翠丝后，她也同样坐在餐桌的位置上。

接著正好在这个时候，罗兹瓦尔与雷姆两人来到了餐厅。发现持续进行著准备的拉姆，雷姆急急忙忙地赶到身旁。

「姊姊，很抱歉将工作交给您处理。姊姊还忙得过来吗？」

「只是平常工作的延伸，而且很难得看到雷姆会任性提出请求。雷姆才是，有没有好好享受一下？」

「有的，请姊姊期待明天以后的雷姆！」

她似乎受益良多，见到平时总是乖巧的雷姆如此得意地回答，让拉姆忍不住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妹妹也似乎很痒地眯起眼睛。

「既然之前在厨房的雷姆回来，表示差不多该上菜了吧？」

「是的，因为对方表示不需要帮忙配膳，还要雷姆与姊姊就座。姊姊，坐在我旁边吧。」

「呵呵，别这么兴奋，真是没礼貌呢。」

被迫不及待的雷姆拉著手，拉姆也弯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能够见到身旁的雷姆难掩兴奋地望著餐厅入口。

「昴没办法享受到这顿餐点真是太可怜了。」

「……只要雷姆尽情告诉他感想就好了。」

「──好的！真不愧是姊姊，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昴开心呢？」

「他一定会痛哭流涕吧。」

但拉姆没有表示是欣喜或是悲伤所流下的泪水。

两姊妹的对话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同时餐厅的门扉敞开，身为今晚餐厅主角的究极厨师也随著现出身影。

「让各位久等了喔，各位有没有等很久了喔？」

男子晃著一身肥肉环视著餐厅，视野所及之处皆是曼妙的美少女，让他发出喘息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喔。边境伯大人说得一点都没错。那么，既然已经准备好也确认过了，差不多该是上菜的时候了喔。」

「好的，麻烦您了。」

尤其是被毫不客气的视线打量全身的爱蜜莉雅，仍然一副无所觉地浮现出悠哉笑容。

她天真地满心期待著美味的料理，让从旁侧眼观看的拉姆担心著这场餐会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然而──

「──本小姐也可以一起出席吗？」

却演变成甚至连拉姆都没想到的状况。

「────」

那是一道听来莫名清澈却有些沙哑的曼妙声音。

是个照理说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第三者，这个突如其来的人的出现，让全员吃了一惊，不禁将视线转向餐厅入口。只见有个身穿鲜明黑色礼服的人正站在视线前方。

一头艳丽的黑棕色长发，搭配一身包覆以女性而言算是高挑身材的漆黑礼服，以及化著稍浓口红的嘴唇、增添视线魅力的眼线与长长睫毛。肩上披著薄纱领巾，踩著高跟鞋前进的优雅姿态甚至散发出一股气质。

见到这名突然闯进晚餐的入侵者，众人皆怀疑著自己的眼睛并屏起气息。

面对此种景象，该名人物一副理所当然地微微歪著头露出微笑。

「怎么了呢？是本小姐呀。──是夏美·舒瓦兹唷。」

在众人无言的视线环视下，那个人若无其事地以高雅语气如此报上名号，以令人惊艳的完美动作完成了屈膝礼。

「──！」

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打起精神后，拉姆迟疑著该做出什么样的行动。总是倾向于速战速决的拉姆很少出现此种犹豫，这表示眼前的景象是多么超乎想像。

即使入侵者有股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吸引力，拉姆还是勉强将脸转向罗兹瓦尔。究竟身为现场负责人的主人会对这种状况做出何种判断──

「────这、这还真是抱歉呢，夏美小姐。来，请坐吧。不好意思，可以从现在再多一个客人吗？」

──餐会继续进行！！

罗兹瓦尔表示款待的模样，彻底地阐述出此种赤裸裸的事实。

那位带著奇特风格的贵妇微微一笑，扭腰摆臀地穿过那位胖男身边，擦身而过时还轻轻抚过胖男的下巴与颈项，模样充满了妖艳的魔力。

男子忍不住上下摆著头，就这样连忙离开餐厅准备上菜。

可悲的是，餐会的主角一瞬间由厨师转移到那位贵妇身上。

贵妇目送男子离开后，便以优雅步伐自然地坐在爱蜜莉雅旁边的位置。

「可以坐在这里吗？」

「好美的人喔……啊，请坐请坐，对不起。罗兹瓦尔真是的，有这位客人在都不说。」

爱蜜莉雅难掩惊讶神情，一副理所当然地与那位贵妇说著话。

拉姆朝她们两人以外的成员瞥了一眼，只见雷姆与碧翠丝的反应各有千秋──碧翠丝歪著嘴角带著难以言喻的表情。另一方面，雷姆微微红著脸，能够感觉到她似乎正在与莫名冲动天人交战。

至于唯一能够倚靠的罗兹瓦尔，则是弯著腰趴在桌面上。

「没想到……居然……会来这招……」

他拚命地忍耐著涌现的笑意，让拉姆放弃当场出声追究。

「我还以为他在搞什么鬼……毛真是太可怕了。」

贵妇夏美·舒瓦兹──也就是菜月昴的女装虽留有原先的影子，但几乎化为女性的模样完全骗过爱蜜莉雅，表示是如此完美得令人头皮发麻。

9

以完美女装获得爱蜜莉雅邻座的夏美·舒瓦兹──应该说是彻底装扮为架空女性的菜月昴，对于此种颇为顺利的感觉暗中露出邪恶表情。

『可是还不能大意喔，昴。』

──我知道，不会穿帮啦。

昴一边在化过妆的脸上带著微笑，一边对帕克直接传进意识的声音微微低下头。

这是藉著精神感应的超能力，简单说就是心灵感应。昴能够藉著此种能力与帕克零距离沟通，并且构筑出名为夏美·舒瓦兹的假象。

发现这场餐会中暗藏的阴谋后，昴配合事前得到的厨师情报，判断只有这个方法而下定决心扮女装。

幸好他并非是首次女装，因此很清楚详细流程。

──毕竟我可是在高中入学典礼上完美扮装，整整骗了所有人三天！

原因或许是对化妆出乎意料地擅长，以及「昴」这个男女皆可通用的名字。以前他曾经为此参加班上的女学生团体，差点就得以女学生的身分高歌学校生活了。

『总觉得不太想问最后有什么结果呢。』

──嗯，你问了只是把旧疮疤挖开，就别管这件事啦。

这番关心的心灵感应让昴低下头，重新确认自己的女装是否凌乱。

他以较浓眼影遮盖三角眼的锐利目光，用假睫毛与道具暂时画出完美的双眼皮，以化妆改变肤色并以鲜艳唇色产生对比，然后从服装储藏室借来黑棕色的长假发。遮盖男性体格的礼服也是同样从服装储藏室找来，这应该是从前体格较大的女仆曾在宅邸工作用的服装。

哪天要是实际见面，一定得对今天的事向对方道歉。

然而目前多亏如此，才得以完成夏美·舒瓦兹这名女性。

只要能打理好外表，对手脚灵活的昴而言，靠言行举止扮演出贵妇的模样可说是易如反掌。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扮演得比想像中更好。

但唯一昴无法靠自己解决的部分就是声带，以前扮女装最大的失败处，就是在第三天因为低沉声调彻底穿帮。

不过，昴这次活用上次失败的反省，靠著伙伴的协助克服了这个问题。

「好期待会有什么料理呢。爱蜜莉雅大人，您对礼仪有自信吗？」

「咦，我吗？呃……我还在学习，不过我得好好努力尽可能别丢脸。」

「喔呵呵，说得也是。可不能对餐点太过忘我了呢。」

贵妇夏美将手抵在嘴边露出微笑，大方地与爱蜜莉雅说著话。声音并非是低沉的男性声调，而是给人莫名中性印象的沙哑声。这并非是昴的个人技术，而是借助伙伴力量的部分──也就是帕克的声音。

帕克目前正躲在贵妇夏美披的领巾内，在胸前处偷偷代替昴回答。

简单说这就是双簧──由昴与帕克两人组成了夏美·舒瓦兹。

「──」

拉姆与碧翠丝持续对贵妇夏美的侧脸投以目光。

她们浅显易懂地皱著眉头，当然已经发现贵妇夏美的真面目就是昴。但这并非是女装的品质问题，而是没有其他人选可猜了。

另外，雷姆也以同样理由紧盯著贵妇夏美，但仍然是一如往常的慈母般眼神。虽然无法得知内心在想什么，但既然选择静观变化没有揭穿，就表示能暂时将她们视为同伴。

接著，说到这场作战中最需要警戒的「敌人」罗兹瓦尔──

「噗……呵呵……」

他似乎纯粹乐在其中，完全没有追究贵妇夏美真面目的意思，当初昴猜想「如果是罗兹瓦尔肯定不会放过这个乐子」可说是正中红心。

顺带一提，身为问题核心的爱蜜莉雅似乎真的没有察觉贵妇夏美的真实身分，感觉能一口气趁势瞒到餐会结束。

E（爱蜜莉雅酱）·M（真是）·T（天使）。爱蜜莉雅酱真是天使。

「──让各位久等了喔。」

厨师迪亚斯下略回到餐厅，仔细地将一盘盘料理配送到桌上。

当白色盘子上的银盖掀开时，盘子上能够见到看似白肉鱼经过调理的料理，浓郁的香气朝意识给予重重一击。

「这是炙烤莱特·罗伊鱼再淋上拉格蒂酱喔。」

严格说来，他说明的料理名没有半个字听得懂。

然而，表面稍经炙烤的白肉鱼缠绕著黄色与绿色的酱汁，滑进鼻腔的温暖香气直接一把紧紧抓住胃袋，让唾液大量分泌并传来一股晕眩感。

『喂喂！昴！』

──啊！好、好危险！

在开始狼吞虎咽的前一刻，帕克的声音让昴顿时回过神。

别说是女装，差点连社交地位都会一败涂地。转头看向旁边，只见爱蜜莉雅也对料理惊讶地瞪大双眼，其他成员或多或少也是同样的反应。

此种接近暴力的美味预感，搭配强迫遵从餐桌礼仪的名厨，可说是最麻烦的组合。

香气中具有让人性破壳而出并唤醒野生本能的力量。让昴──不，应该说是贵妇夏美将涌现的唾液吞回肚中，比任何人皆早一步拿起刀叉。

『没问题吧，昴？』

帕克用心电感应确认著昴的决心，昴则是咧起嘴角露出邪恶笑容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一不做二不休，看我比所有人都快解决这盘料理！

「哎呀，看起来还真美味，甚至让人舍不得吃呢。」

搭配嘴唇的动作，帕克扮演出贵妇夏美既高贵又积极的个性。

为了坚守且不输给此种精心扮演的态度，昴努力让自己维持镇定，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料理上，以完美的餐桌礼仪开始享用白肉鱼。

他用叉子按著鱼身，用刀子切下一口尺寸的肉。由于火候控制得无可挑剔，光是叉子碰到的瞬间便让鱼肉崩解，与酱汁互相缠绕形成的视觉冲击蹂躏著脑部。只能屏起气息避免被此种美观击败，并且以心灵抵抗嗅觉传来的佳肴预感。

现在要是被吞噬就回不来了。

别说是为爱蜜莉雅指引道路，连昴都有可能会被料理迷失自我。

──要以钢铁般的自制力，以及对爱蜜莉雅的心意为武器，攻略这道料理。

重新下定决心并睁开眼睛后，昴将叉子上的一口肉缓缓送向嘴边。

「────」

顺序、姿态、举止、气质以及其他各种因素皆流畅得美不胜收──而此种努力与意志的成果，在料理接触舌尖的瞬间便随之崩毁。

昴以为自己的眼珠差点要掉下来了。

压倒性的味觉暴力透过舌头刺遍全身，不论是思考的脑、全身的血液、支撑肉体的肌肉、骨骼、细胞，让昴不成熟的决心与觉悟瞬间瓦解。

遭到蹂躏、凌辱与击溃，回过神时昴发现自己已经崩溃了。

「──怎么了喔？」

不知何时，贵妇夏美已经静静地从椅子起身，踩著高跟鞋来到迪亚斯（名字太长以下略）的面前，然后面对他那满腹狐疑的表情静静地吸了一口气并跪倒在地。

接著──

「──我完全低估手艺了，真的很对不起！」

他将额头抵在地面，以昴本身的声音表明全面降伏。

『真是输得太彻底了呢……』

躲在胸前的帕克用心电感应如此呢喃，但确实如同他所说彻底败北。

昴受到的冲击也传达给心电感应的帕克，失败感也是共同享有。

因此，昴将此种感动与失败感原封不动地朝迪亚斯（以下略）低头赔罪。

「这道料理真的很好吃。我原本想高雅地享用这道料理，可是完全没办法，我想不管是谁应该都是这样。我觉得遵守礼仪享用料理很合理，可是一边互相谈论对料理的感想，然后一边带著欢笑享用应该也很不错。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啦！」

贵妇夏美完全无法看著对方的脸──不，应该说是昴拚命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这既是藉口，也是败给阴谋之后的丧气话，然而这也是打从内心深处毫不吝惜的赞赏。表示这道料理蕴含著令人如此无法遵守礼仪的魅力。

面对这道没头没脑的称赞与丧气话，迪亚斯（以下略）顿时瞪大双眼。

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反应，至少得让被斩首的人只有自己就好──

「──哇哈哈哈哈哈！」

一道突如其来的笑声，让昴此种接近祈求的心情被完全颠覆。

昴随即抬起脸，发现有个人影在餐厅入口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那是个既娇小且用头巾将整个头包住的人──

「哎呀哎呀，真是太让人惊讶了。没想到居然会有闻吾辈风评而来，却又找著『用餐时应有的态度』当成藉口想试图脱罪，再怎么耍小聪明也该有个限度。」

那个人一边说著，一边将包著头的头巾掀开露出脸。即使说话语气很老气，却是个声调高亢且带著不合稚嫩长相大胆笑容的少女。

原本以为这位少女是迪亚斯（以下略）的随从，她的突然闯入让昴顿时哑口无言。但那名少女望著昴的滑稽嘴脸，似乎很愉快地露出牙齿咧嘴一笑。

「很少有客人完全臣服于吾辈的料理，还出现那么乾脆的反应。原来如此，边境伯也真是坏心眼，当初说吾辈也会很中意是这个意思啊。」

「我觉得他是个会说出老实感想的合适人选啦。不过依我个人来说，真正用意是另一边……总之这样也可以啦。」

对于少女呵呵大笑说出的话语，罗兹瓦尔带著苦笑表示同意。昴对他们的对话一头雾水，正当他歪著头思考「这是怎么回事？」时……

「关于师傅有很多传闻，不过全部都只是随便乱说的喔。师傅也不否定在旅程中被加油添醋的传闻，用绝佳美味玩弄那些彻底相信传闻的人，一直都是师傅的坏习惯喔。」

对于昴的疑问，那位迪亚斯（以下略）如此回答──不，从刚才那番发言判断，看来他并非是迪亚斯（以下略）。

「这么说来，真正的迪亚斯（以下略）是……」

「是吾辈。顺带一提，没有被好好叫出全名会不愉快的传闻不是假的，因此给吾辈好好记住，别忘记了。」

少女挺起胸膛并用力踩著地面。

「吾辈之名乃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挑战传闻并见证人们与味觉纠葛的模样真是太有趣了！真是有趣！」

少女──真迪亚斯（以下略）发出此种豪迈笑声，让昴只能哑口无言地看著对方。

真迪亚斯（以下略）走向昴，伸出手让他站起身。回过神时，昴发现自己已经被完美的姿势引导回原本的位置就座。

「真是颇为像样的变装，这也是相当不错！既然如此，吾辈也得不服输地以拿手领域应战！罗德利格斯，过来帮忙！」

「好喔，师傅！」

很有男子气概地如此宣言后，真迪亚斯（以下略）便带著徒弟罗德利格斯冲出餐厅。

餐会持续进行，静待下道料理──照理说应该是这个样子，但过程可说是如同一阵风暴。

「那么，既然也顺利通过传说厨师的洗礼了，就开始继续用餐吧～～让我们为昴……应该说是夏美小姐的英勇牺牲乾杯。」

以这句话为契机，罗兹瓦尔高举酒杯为昴的牺牲发出声援。

「干得不错，毛……不对，应该说是夏美·舒瓦兹小姐。」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不过哥哥还是一样很帅气呢。」

「夏美小姐真是太棒了，雷姆觉得这样真的很美丽。下次请务必让雷姆帮忙化妆与换装。」

接在罗兹瓦尔后面，拉姆、碧翠丝与雷姆三人皆对昴的失败打分数，让昴如果有个洞实在很想钻进去把自己埋起来。

而对于怀著此种心情的昴，身旁的爱蜜莉雅拍了拍他的的肩膀。

「我不太懂是怎么回事，可以问个问题吗？」

「……请说。」

昴最为战战兢兢地等待著爱蜜莉雅的话语。接著，爱蜜莉雅竖起手指抵在脸颊上，并且可爱地微微歪著头。

「声音听起来很像昴，您是哪位？」

没错，在各种失败感中，最高级的挫败感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

『锵锵～～』

昴──不，应该说是在贵妇夏美的胸前，帕克带著松懈的笑容以心电感应做出结语。

10

「看来是个颇有收获的餐会呢。」

收拾完经商工具后，背著大包包的迪亚斯发出爽朗笑声。

在玄关大厅目送著她离开的罗兹瓦尔回以苦笑。

「很抱歉寒舍没有人可以出来送行，大家都被餐点迷得神魂颠倒了……让雷姆学到这么多真是帮了很多忙喔。」

「不论是谁，只要是想追求味觉极致之人皆相当欢迎。她的资质很不错，要好好珍惜。」

对于几乎将烹调过程望穿的那名少女，迪亚斯对雷姆相当中意。接著，见到身旁的徒弟罗德利格斯抬起头并带著难过表情，于是轻轻顶了顶他的肩膀。

「怎么，罗德利格斯。别对启程露出那么无趣的表情，好好抬起胸膛。」

「小的一直是这么想的喔，不用这样恶作剧，用平常的方式展现厨艺就好了喔。这样小的也不用摆出那种助长好色奇怪传闻的态度了喔。」

「不行！就是要用味觉粉碎那些尽信谣言、还摆出一副若无其事态度的家伙才有趣！而且只要你没改掉那个奇怪口音，那个好色传闻就不会消失！」

「口音是说什么喔？」

迪亚斯对毫无自觉口音的徒弟别过头，朝罗兹瓦尔举起手。

「那么，差不多该告辞了。这个世上还有许多吾辈追求的味觉，太多邀约实在是令人头疼啊！想好好捉弄一番的家伙总是多到数不清！」

「真是个对工作乐在其中的人呢～～」

「这是吾辈的兴趣，赌上生涯的兴趣──而且……」

迪亚斯打断话语，用手粗鲁地将包著头的头巾扯了下来。从下方显现出一头美丽金发，以及比普通人稍长的耳朵──

「是要让身为妖精族的吾辈，与那个半妖精女孩见面才是最重要的目的吧？」

「……说不定那孩子前进的道路能够弭平种族歧视。那样的话，你也不用隐瞒自己的身分，躲在徒弟后面持续旅行了。」

「哈，别做那种无聊的分析。宫廷小丑，吾辈是自己想这么做的，而且吾辈也没有打算四处散播支持那女孩的意思。」

迪亚斯闭起单边眼睛，露出牙齿咧嘴一笑后便再度戴起头巾，然后豪爽地转过身背对罗兹瓦尔并迈出步伐。

「话虽如此，和那个女装少年同样，那个女孩的直率感想也不错。所以有什么事再出声吧，只要有大展厨艺的要求，吾辈都不会拒绝。」

「我可以相信这算是良好的关系吗？」

「随便你。喔，对了。」

对持续纠缠的罗兹瓦尔表示服输后，迪亚斯竖起指头彷佛想交换条件。

「下次也想听听老实的意见，在那之前可别放掉那个半妖精女孩和女装少年。还有，下次有机会也要让那个少年扮女装。」

「如果这样可以的话，我很乐意。」

当成这是爽快允诺的证明，罗兹瓦尔趁著当事人不在场擅自答应女装的要求。

接著，迪亚斯带著罗德利格斯准备踏上下个旅程。

「一时之间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总之这样就与迪亚斯·雷本卓·艾雷曼索·欧普连·法兹巴鲁姆六世做个人情了。」

虽然还有许多地方都有问题，但完成当初的目的，还是令罗兹瓦尔松了一口气。

今后还有很多令人肩膀酸痛的问题，不过今天并非是如此充满压力。

「不过话说回来……哎呀，那真是太优秀了。」

脑中浮现出昴完美扮成女性的装扮──也就是夏美·舒瓦兹的模样。

看来暂时不愁没有捉弄他的藉口了，可说是相当有意义的餐会。

不论是视觉或记忆，除了他以外的人应该也在味觉上充分获得享受的时光。

「噗……哈哈……啊哈哈哈……」

罗兹瓦尔一边怀著此种感想，一边忍不住发出笑声。

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场所，以不让任何人看见的表情毫不顾忌地放声大笑。

──罗兹瓦尔就这样独自持续笑著。

短篇集 3 『佩特拉眼中的世界』

1

──对佩特拉·莱特而言，世界可说是十分狭小。

在梅札斯边境伯的领地，佩特拉诞生于小村落「阿拉姆」的莱特家。

佩特拉既没有天生受到加持，也不是诞生在富裕家庭。只是在极为平凡的村子、极为平凡的家庭、以一名极为平凡的村落女孩健全地成长。

阿拉姆村毫无值得特别书写之处，只是个随处可见的贫寒村落。

除了领主边境伯的宅邸座落于村子附近，没有任何特别著称的特色，顶多只有比起其他领地拥有较多见到领主的机会吧。

而此种珍贵的机会，要求仍年幼的少女理解，实在是很困难的事。

话说回来，身为领主的罗兹瓦尔·L·梅札斯这个人也是性格迥异，首先光是行径便与传闻中的贵族毫无相符之处。

喜欢顶著一脸类似童话中小丑的化妆，以及穿著特立独行服装的模样，让见到的人与其说是敬畏，倒不如说是困惑。

──如果领主大人不像样，会让身为领民的我们相当辛苦。

那是佩特拉从图画故事书，以及大人们的对话依稀留在脑中的观念。而身心稚嫩的佩特拉也发现了领主似乎并非是个具有正常人格的人。

实际上，领主以视察村落名义偶尔随兴造访时，态度总是很奇怪。

即使贵为领主却不卖弄权势，有时会对大人们捉弄开玩笑，或是说著莫名其妙的话让金发女仆伤脑筋，总是四处胡闹留下混乱便擅自离去。

佩特拉无法理解村长那些大人为何只是笑著带过，她曾经对领主正面抱怨过这件事。然而──

「哎呀呀，这还真是严格呢。不过能对我说出这件事，表示你是个有勇气的女孩，希望你别忘记这种勇气好好珍惜培养喔～～」

他只是将佩特拉的愤慨视若无睹，不知为何还似乎很高兴地摸了摸她的头才离开。

从那之后，佩特拉理解到即使告诉领主也是无济于事，于是放弃继续追究他特立独行的举止。

描述至此，将故事焦点由领主拉回到「佩特拉」这位女孩上。

如同前述，佩特拉至今的人生便是在毫无特色的村落中做为一位平凡女孩，若要借用领主曾经说过的话，也可以冠上「有勇气的少女」这个头衔。

而在村落中以一介女孩成长的佩特拉，在懂事的同时也自觉到一件事。

那就是萌生了「自己似乎比村落其他孩子还可爱一些」的自我意识。

事实上，佩特拉的容貌即使稚嫩，但确实可说是十分具有魅力。

斗大圆眼、樱色双唇、细长手脚搭配白皙肌肤、泛红的橙色头发既细腻且轻柔地随风摇曳。佩特拉此种既稚嫩且楚楚可怜的容貌，在村中甚至被誉为将来肯定会成为绝世美女。

像这种孩童的自我意识实在不能随便轻忽。

若要附带说明，那就是佩特拉不只是容貌，也比其他孩子还要来得更聪明一些，但这可归类于小聪明的范畴。

与生俱来的美丽容貌，让佩特拉认为这等同于是获得保佑或天赋异禀。

因此，巧妙地利用此种容貌活下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例如稍微玩耍之际让物品损坏时。

──偷吃田里香甜的橙橘时。

──照顾家畜却偷偷翘班跑去与朋友玩耍时。

面对大人的怒气，佩特拉总是彻底善用自己的可爱容貌。

光是佩特拉泪眼汪汪地垂著头表示反省，大人便会无法继续强烈斥责。而只要她受到宽恕，当然也会无法再责骂其他孩子。

面对唯一能够跳脱此种藩篱、具有责骂立场的双亲，由于爱女总是在面前扮演著乖孩子的模样，而被蒙在鼓里，让她就这样顺顺利利地被养育成一个小恶魔。

──只要与佩特拉在一起，就能得到疼爱。

即便是孩子……或许该说正因为是孩子，才会毫不犹豫地因为此种好处而贴近佩特拉。村里的孩童自然地越来越常以佩特拉为中心聚集，结果更加助长了佩特拉的气焰。

被村内的男生拱上天、被村子的女孩子倚靠、被大人们疼爱，让佩特拉给予了自我意识花朵水分，并且持续日益壮大。

误以为世界是以她为中心运转，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不论如何，包含此种误会在内，孩童本身仍然是相当可爱。

即使说是气焰增长，佩特拉的行为并没有超越恶作剧孩童的领域，呼朋引伴做出的行动也不过是小小村落中发生的事。

世界的中心佩特拉·莱特──当她发现自己如此误会，并且稍微得知世界的宽敞程度，是在萌生自我意识的数年后……也就是十岁的时候。

那天，阿拉姆村罕见地有位以绢织品经商的旅行商人造访。

据说那位商人是为了喜好奇装异服的领主而购买了几种珍奇布料回到村子，而回程途中在阿拉姆村摆摊开始贩卖。

「有西方卡拉拉基、南方佛拉基亚、还有王都露格尼卡流行的各种款式喔。」

见到商人随著这些推销话语摆出的商品，让佩特拉的世界顿时一变。

被色彩鲜艳的布料夺走目光，让少女瞬间陶醉于幻想之中。

回过神时，她已经用自己的可爱容貌将商人与双亲玩弄于股掌之间，并且得到几种布料，在自己房间毫不厌倦地持续盯著布料。

那成为任何物品都无法取代的宝物，并且让她诞生了一个梦想。

2

──岁月如梭，佩特拉就这样怀著梦想来到了十二岁。

到了这个年纪，不只是心灵，连身体也开始出现变化。

不仅仅是孩童特有的稚嫩，身为女性也开始渐渐准备绽放花朵。

即使含苞待放，自傲的楚楚动人模样仍然健在──或许该说随著自觉一同磨练，变得更加千锤百炼且灿烂耀眼。

而十二岁的佩特拉在村子仍然是孩童的中心，在大人眼中也是既聪明又活泼可爱，但她正在自己的房间不满地鼓著脸颊。

原因是佩特拉所怀抱的梦想。

在那天偶然感受到的震撼，于佩特拉心中随著岁月日益增长。即使从那过了两年，宝物仍然毫无褪色地珍惜保管。

接著，原先朦胧模糊的憧憬越来越具体，让佩特拉掌握了一个梦想。

──将来想前往王都从事制作服装的工作。

随意将漂亮的布料装饰，制作出既可爱又帅气的服装。那天被夺走目光后，对各种衣物的憧憬让佩特拉怀著此种梦想。

仔细想想，佩特拉会不太喜欢领主的理由，或许也是看不惯他的服装。他的服装穿著真是糟到极点，那是对服装的亵渎。

先不论对领主的愤怒，佩特拉会如此不满还有更深的原因。

那就是当她如此对梦想有所自觉，并且为了实现梦想而努力练习裁缝时，周遭却并非对她怀著肯定的态度。

尤其是周遭的孩童，他们的反应可说是令人惋惜。即使偶尔对他们提到未来的话题，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期望中的答案。

榴卡只会流著鼻水回答说要与父亲同样继承樵夫的工作，米尔德只要想著困难的事就会肚子咕噜咕噜叫，岱因与凯因两兄弟只会吵著哪边要娶离开村子的佩特拉为妻。情同妹妹的梅伊纳虽然很令人疼爱，但只要说出要前往王都，就总是会开始哭哭啼啼。

到了这个地步，佩特拉品尝到孤独的滋味。

虽然周遭的孩子很倚赖佩特拉，但佩特拉却没有能够信赖的朋友；即使向大人说出这件事，也顶多会被笑称是做白日梦。

为什么会这样？可爱就是这么孤独。

对于凡事皆是以可爱解决的佩特拉而言，这是令她难以置信的现实；面对只靠可爱无法解决的状况，佩特拉首次尝到挫败的滋味。

结果，佩特拉只能将梦想与烦恼藏在心中，过著闷闷不乐的日子。

将来只要再长大一点，再变得更可爱一点应该就能解决了吧？

总之她将希望如此寄托在未来的自己身上。

某天，怀著此种烦恼的十二岁佩特拉再度体验到某个神秘的经验。

那是她与朋友们前往附近河岸钓沙蟹的途中，虽然不想弄脏衣服的佩特拉只在旁边观看，但与朋友一起玩耍仍然是相当快乐。即使对将来的事感到担忧，但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就在这个时候……

「嘿嘿！那边经过的小孩，你们知道这个村子地位最高的人在哪里吗！？」

有位黑发少年如此说著，以装熟的模样朝孩童们搭话。

他的眼神看来邪恶，长相也散漫毫无威严。明明是嘻皮笑脸，穿的服装却是颇为正派。

完全不符合他的个人风格。表情实在差衣服太多了。

但多亏此种不合适的装扮，佩特拉随即料想到对方的来历。

「啊，是领主大人宅邸新来的佣人吗？」

「嗯，没错！真不愧是佩特拉！真聪明！又是全村最可爱的！」

「……我有说过自己的名字吗？」

「唔呃！」

被佩特拉这么一瞪，那名拍著手显得很兴奋的少年顿时发出呻吟声。

明明是个陌生人，突然被叫出名字让佩特拉一口气提高戒心，其中也怀有被一开始叫声吓到的怨恨。他是在哪里知道自己名字的？

「呃……就是因为那个啦！就是村子里最可爱的美少女！说到阿拉姆村的佩特拉，连在罗兹瓦尔大人的宅邸都是声名大噪啦！知道吗？」

「咦……在领主大人的宅邸？怎么会……我好害羞喔……」

「当然当然！应该说这是必然的结果！哎呀，本人比传闻中还要可爱百倍呢，哈哈哈！」

见到佩特拉将手抵在脸颊并垂下头，先前手忙脚乱的少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而佩特拉对这位少年相当害臊──应该说是装成害臊的模样偷偷观察著他的反应。

即使服装看起来像是宅邸的相关人士，但仍然不能随便相信。以前有个出入领主宅邸的男子，就常常紧盯著佩特拉等人，虽然长相帅气，服装也很合身，但视线总是让人坐立难安。

至于仔细观察后，能够发现那个人与这位少年身穿同样服装，让佩特拉对「同样服装竟然会因人产生这么大的差异」而感到颇为吃惊，并且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大意，就像可爱也代表著危险。

「我叫菜月昴！一气呵成的见习管家！是从昨天开始借住在罗兹瓦尔大人宅邸的劳苦人，大家要好好对待我喔！」

那名少年──昴没有察觉到佩特拉的疑虑，而是吵吵闹闹地自我介绍。

这份自我介绍没有成人的沉著稳重，各种言行举止丝毫没有遵照礼仪，有种看扁对方是孩童的感觉，缩短距离的方式可说是让人不舒服。

简单说来，对佩特拉而言，初次见到昴的印象简直是糟糕透顶。

但不知是否喜欢那种既不像大人也不像小孩的态度，一开始显得不知所措的榴卡与米尔德很快与他打成一片，而且玩得十分愉快。

既然这样，形同孩童代表的佩特拉也不得不接受他。

「……所以呢？村子地位最高的人，你找那个人有什么事？」

「哎呀～～因为有个女仆学姊要我把这个交给对方，总之就是跑腿啦！」

「喔……我知道了。那我带你去村长伯那边吧。」

她带领著背著榴卡、腰部还勾著米尔德与岱因而带著苦笑的昴，连恶作剧都不会生气这点也让佩特拉觉得很好捉弄。

顺带一提，虽然村子地位最高的人其实是米尔黛村长，但佩特拉故意将他带去见看起来比较像村长的拉斯福姆（村长伯）。

之后他应该会在宅邸被狠狠修理一顿，光想就觉得很有趣。

隔天，那个新加入宅邸的佣人在村子蔚为话题。

毕竟是个小村子，虽然不会出现大骚动，但只要有点小事便会立刻传遍村子。尤其是领主宅邸的人会频繁来到村子采买物品，因此接下来会时常见面的对象是什么人当然会成为话题。

「呃……还不太知道，不过感觉不是个坏人。」

被双亲询问后，佩特拉以普通回答如此敷衍了事。

由于昨天曾经帮带路，有许多人向曾经接触过昴的佩特拉确认传闻真相。虽然其他孩子也有被问到，但大人果然还是较为信赖佩特拉。

她对昴没有什么好印象，不过与其他孩子说出不同答案也不太好，要掌控可爱的印象也是颇为辛苦。佩特拉敷衍过接踵而来的问题并深深叹了一口气。

「……咦？有个没见过的孩子。」

穿过大人们包围并逃到村外的佩特拉瞪大双眼，因为眼前有个将淡褐色头发绑成发辫的少女──这也是她连续两天见到陌生人。

「你在这里一个人做什么？」

「啊……」

比起前几天的对象，佩特拉毫不犹豫地对少女搭话。少女对她的呼唤回过头，即使在佩特拉眼中看来也算是颇为──不，应该说是相当可爱。

虽然服装朴素，头发也没有装饰，但长相可说是具有潜力的极品，让佩特拉涌现出一股很想好好装饰她一番的欲望。

对于努力钻研自身可爱的佩特拉，对他人的可爱也是相当敏感。尤其特别讨厌浪费自身特质，因此对母亲与梅伊纳皆费了不少苦心。

对于这位少女，佩特拉也有种想将自己的可爱精神灌注其中的冲动。

「我叫梅莉，因为家人有点事，暂时寄住在这个村子。」

自称为梅莉的少女露出微笑，看来是个很乖巧的孩子。

虽然会立刻回答问题，但不太会主动说话。与梅伊纳的个性很像，这也让佩特拉涌现出身为姊姊拉她一把的心情。

「过来吧！我介绍大家给你认识，我是佩特拉，是你的朋友！」

将内向的梅莉带过去后，榴卡他们也立刻接纳了她。

孩童之间一旦混熟便很好说话，梅莉转眼间成为了佩特拉等人的同伴，那天在村子中四处游玩并加深感情。

「过来吧……这孩子好像是母的。」

「哇，好厉害好厉害！梅莉好像会跟动物说话！」

在玩耍的过程中，最让佩特拉等人开心的就是梅莉饲养的小狗。这只深褐色毛皮的小狗似乎是梅莉带来的，而且很不怕人。简直就像听得懂梅莉的话语般表演技艺的模样，让孩童们看得陶醉不已。

「梅莉，明天绝对也要一起玩喔！」

夕阳西下告别时，佩特拉握著梅莉的手并约好明天还要一起玩。梅莉害臊地点了点头，佩特拉则是满足地回到家中。

「今天啊，我交到了一个新朋友。看她一个人，我就找她一起玩了。」

佩特拉在晚餐餐桌上回顾这天的事并如此说道，双亲带著赞许的神情夸奖著她，这也是满足佩特拉自尊心的一个要因。

虽然梅莉也是个好孩子，不过是佩特拉对独自一人的她伸出援手。自己不只是可爱，而且还做出体贴的举动，这样肯定又朝王都更接近了一步。

佩特拉就这样怀著小小的盘算，并且舒服地坠入梦乡。

隔天，佩特拉一如往常地醒来，一如往常地出门玩耍。

在这个毫无变化的一天──她无法得知命运随时会伪装于日常生活之中。

「久等了～～今天要做什么？」

在日正当中的时刻，上午与榴卡等人约好见面后，接著在村外与梅莉会合。正当他们讨论著今天要做什么时──

「啊，是昴！」「咦，是昴耶！？」「好耶，昴来了！」

榴卡他们突然露出灿烂笑容并一起拔腿奔跑，只见不适合制服的昴站在他们前方。虽然他对孩童们的气势吓了一跳……

「唔喔喔！来吧，看我的厉害……噗哈！」

他张开双手试图接住孩童们，但完全无法挡下，榴卡、米尔德再加上岱因凯因两兄弟撞了上来，昴一群人无法抗拒地跌倒在地。

「真是的，大家别做这种蠢事啦！昴，你没事吧？」

「呃……没事没事，我太相信自己的力气了，好丢脸。」

对跌坐在地的昴如此问道，他带著苦笑搔了搔头。昴的模样让佩特拉不解地歪著头，虽然只有两天没见，但他与先前的印象可说是截然不同，那时候没有什么余裕，但模样看起来还是挺蠢的。

「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咦，没、没没没什么啊！？我绝对没有在喜欢的女生大腿上大哭一顿，然后还流著鼻涕呼呼大睡喔！？」

「哼嗯……」

明明没问却被否定。总之他似乎不是在某个人腿上哭哭啼啼，然后还流著鼻水呼呼大睡，不过有可能很接近就是了。

「好吧，算了。」

比起前天的昴，现在的昴在佩特拉眼中看来顺眼许多。虽然不知道榴卡他们是怎么想的，但总觉得似乎能稍微好好善待他一番。

「所以呢，今天也是出来跑腿吗？」

「也有要跑腿的事，不过现在是自由时间。所以我稍微出来巡视一下村子……喂，别爬到背上！别把鼻水沾到我身上！我没说沾鼻屎就可以喔！？」

「呃……需要帮忙吗？」

「……麻烦了。」

昴的全身被榴卡等人紧紧抓著，拖著他们前进的模样让佩特拉有些同情。于是她一边陪著昴巡视村子，一边怀著难以言喻的心情四处向村子的大人介绍昴。

被称为村长伯的拉斯福姆、真正的村长米尔岱、统率领导村年轻人的马基西、以及偶尔会戴著面罩而不为人知的马基西等等。

就这样帮忙介绍昴给大家认识时……

「嗯……既然这样就得来试试那个了。包含出道仪式在内，乾脆聚集村子的人来场演讲好像也不错。」

「演讲？」

「我会来个很夸张的打招呼，告诉大家希望接下来能好好相处啊。」

如此说完后，昴露出恶作剧孩童般的笑容。

见到此种天真无邪的笑容，让佩特拉首度对昴怀有好感。

3

「胜利～～！」

「──胜利！！」

对昴首度浮现的好感，就在莫名其妙的舞蹈中被抵销了。

那个牵连许多村人的「收音机体操」，让佩特拉正值青春期的心灵深深受到羞辱。然而榴卡等人又很喜欢这种体操，而且还连带影响到大人们，让被抵销的好感更加恶化，也让佩特拉更加讨厌昴。

说讨厌或许有些过头了。应该说是不擅长面对、不拿手、而且服装完全不适合长相。

「只有你懂我的心情了……」

摸了摸梅莉抱在胸前的小狗的头，佩特拉带著无力微笑，试图与小狗分享心情。

在舞蹈结束回家途中，她让偶遇的昴与小狗碰面，结果小狗居然咬了一下昴的手。由于众人都接纳了昴，对先前感到沮丧的佩特拉而言，感觉就像终于找到了同伴。

乾脆拜托梅莉今晚让小狗和我一起睡觉──正当佩特拉如此对小狗投入感情时。

「啊──！」

不知道是凯因还是梅伊纳，也有可能是佩特拉自己发出的叫声。

小狗突然扭动身体挣脱出梅莉的手腕，就算众人急急忙忙地追赶，却怎么样都无法追上小狗。小狗就这样穿过村外的白色栅栏，直接冲进森林中。

「怎么办……」

小狗闯进的方向与平常玩耍的地方恰好相反──那是大人们时常强调绝对不能进入的森林。里面靠著魔石的力量设下结界，让危险的生物无法靠近，简单说就是个危险的森林。

要是年纪还小的小狗跑进去那种地方──

「佩特拉……」

孩子们担忧的目光集中在不知所措的佩特拉身上。

佩特拉是孩童们的中心人物，只要有事他们都会先倚赖佩特拉，而受到仰赖的佩特拉也有回应此种信赖的义务。

「梅、梅莉……！？」

即使受到倚赖，佩特拉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梅莉则是代替佩特拉试图钻过白色栅栏，她紧张地绷紧神情，不过仍然直直盯著森林。

「得去接那个孩子才行……」

听见梅莉那有责任感的声音，让佩特拉有种彷佛天打雷劈的震撼。接著，明明像梅莉这种孩子都这么拚命，佩特拉感觉到停下脚步的自己实在很丢脸。

「────」

在森林与村子之间，结界用的魔石以固定间隔吊挂在树上。

佩特拉确认著魔石位置并在脑中描绘地图，然后记下相等间隔的结界，推算出能够安全寻找小狗的范围。

踏进危险森林后，即使被袭击也能逃进结界的位置──只要顺著这条路前进，就能进去寻找小狗。

「我要和梅莉一起进去森林，大家就……」

「没那么简单喔！」「佩特拉也要去吧？」「那里就是我死的地方！」

当佩特拉与梅莉牵起手，梅伊纳牵起另一只手，而梅伊纳的手牵著榴卡。所有人就这样牵起手，没有人表示害怕想要回头。

「……嗯，谢谢。」

平常佩特拉总是众人倚赖的对象，但在这个瞬间，佩特拉首次觉得能够倚靠大家。如果只有梅莉，也许就没办法鼓起勇气了。

不过──

「──大家牵著手很难走路，可以别这样吗？」

佩特拉依照脑中的地图，带领著大家走在森林中。

「────」

踩著枝叶在森林前进时，佩特拉感觉到几乎撕裂胸口的吵杂心跳声。随著接近黄昏，森林的视野越来越狭窄，要是搞错路或是看走眼该怎么办？不安与紧张让额头浮现出汗水。

进入森林约快过了一个小时，事到如今，佩特拉对准备不足感到相当懊悔。

用吸引小狗的诱饵──不行，说不定会有危险的动物跑来。用大声呼叫──那也很危险。不然去通知大人──就算怕被骂，这也是该做的事。将结晶灯带过来──在变暗前回头去拿来得及吗？

「────」

虽然之前有用捡的石头在树木上刻记号以免迷路，但这也只是求个心安。

朋友们的担忧表情变得越来越浓厚，只要其中一个人崩溃，就会一口气扩散到全体。那个人说不定就是自己。

脑中还记得结界的场所，不过要是被发现才逃走真的来得及吗？该不会自己做出了一个很不得了的决定吧？

担忧变得越来越强烈，佩特拉的眼瞳中开始浮现泪水。再做两到三次深呼吸，就该对大家说出得回去交给大人处理了。

接著──

「大家……差不多到这里就……」

「──说得也是，差不多该是时候了呢。」

「咦？」

正当佩特拉紧紧闭起眼睛，准备对众人说出「该回去了」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明明是曾经听过的声音，其中却含有未曾听过的声调。当佩特拉不得其解地睁开眼睛，只见梅莉的脸就在正面相当接近的位置。

先前怯懦毫无自信的少女──现在表情却判若两人，带有成熟的妖艳感。

并非是可爱，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美貌。

「抱歉啰，大家。不过这就是我的工作喔。」

在微笑与传来声音后，佩特拉的意识被背后冒出的气息吸引。她连忙回过头一看，有条巨大的黑狗就在眼前发出低吼声。就算想立刻发出「快逃！」的叫声，却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意识也在这时中断。

4

──结果，佩特拉是在隔天的傍晚才恢复意识。

「佩特拉！你这孩子真是……总是让人担心！」

佩特拉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最先见到母亲满脸通红地紧紧抱著她。

发现母亲的声音，父亲也立刻冲进房间。就这样将互相拥抱的母亲与佩特拉一起搂著，然后一起发出哭泣声。

「是宅邸的人救了闯进森林的你们，尤其是昴大人那么辛苦，还把所有人都带回来了。」

对于不知发生什么事而瞪大双眼的佩特拉，双亲如此说道。

据说那只小狗就是栖息在森林的危险魔兽，佩特拉等人那时候差点就没命了。而拯救佩特拉等人脱离险境的，出乎意料地是昴和宅邸的女仆。

「话说回来……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听完这番话后，佩特拉开始追溯著朦胧的记忆。

那是一段令人窒息且浑身发烫的惨痛记忆。佩特拉躺在草原上，身旁能够见到榴卡与梅伊纳的身影，昴与某个人来到了那个地方。接著，对搭话的昴提到已经不在现场的梅莉──

「对、对了……梅莉呢？那孩子怎么了？」

「……昴大人把那个女孩子带回去了。担心她的家人很快就来接她回去，还说要向佩特拉打声招呼。」

「……这样啊。」

梅莉留下告别的话语，与家人一同离开了阿拉姆村，佩特拉莫名地能够理解到那是双亲撒的谎。

在发生某件事前，佩特拉还记得梅莉突然性情大变。如果那只小狗是魔兽，一开始将那只小狗带来的梅莉肯定也有某些内情。

即使如此，如果情况允许，她还想再与梅莉再说一次话──

「──佩特拉！你起来了吗！？」「佩特拉，你醒了吗！？」「快起来啦，佩特拉！」

彷佛不容许佩特拉沉浸在感伤中，同伴们吵吵闹闹地闯进家中。

比佩特拉更早醒来的榴卡他们，似乎同样与佩特拉听到同样说明，而且还老实地相信并对梅莉离开感到相当可惜。

「要不要去宅邸探望昴？」

平常总是没有己见的梅伊纳如此提议，榴卡等人对她的提议举双手赞成。佩特拉也同样赞成，不过只是觉得很少见到她此种反应。

「梅伊纳会说这种事还真少见。」

「因为如果没有昴，我可能已经看不到弟弟或妹妹了……」

佩特拉也知道梅伊纳的母亲已经怀孕，身为独生女的佩特拉既有些羡慕，也觉得得知自己将有弟妹的梅伊纳变得比较像姊姊了。

原来如此，这样难怪她会想对昴道谢。

「那大家一起去拜托宅邸的领主大人吧！」

就连佩特拉也对身为救命恩人的昴怀著感谢之意，虽然跳舞的事让好感度下降，不过这件事用来抵销也没关系。

接下来还是对他稍微温柔一点吧，毕竟自己已经是个懂事的孩子了。

「要探望毛？他应该还在睡觉……说得也是，反正被看到愚蠢睡相也是丢毛自己的脸。好吧，我带你们过去。」

虽然造访宅邸让人很紧张，但负责接待的粉红色头发女仆出乎意料地和善。即使表情与声调很冷淡，但佩特拉总觉得这并非是疏远他人，而是对任何人都是这种态度。

「不用对领主大人说这件事吗？」

「宅邸的杂事都是交给我处理。如果你们是要来给毛致命一击的杀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你们是杀手吗？」

「不会有这么可爱的杀手。」

「对吧？所以没关系。」

那位女仆没有否定关于可爱的事，而是带著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替佩特拉等人带路。就这样对首度造访的宅邸感到心惊胆跳，六个人被带到了某个豪华门扉的房间。

昴就是躺在这个房间里吗？明明已经傍晚了，真是个贪睡虫。

「要进去啰。」

女仆敲了敲门，确定没有回应后，便打开门扉。

在宽敞的房间深处有张颇大的床，见到有个黑发青年躺在上面，让佩特拉松了一口气走进房间中──

「昴，已经傍晚了喔？这种时候还在睡觉……」

──原先想带著笑容搭话，佩特拉的表情与声带却顿时冻结。

「────」

昴带著平稳睡脸静静地发出呼吸声，如果光看这种模样，也许会单纯以为他只是贪睡而已。

但沉眠的昴全身遍体鳞伤，包满绷带，而且到处都能见到白色伤痕。

──佩特拉理解到那一切都是野兽的咬痕。

「安静点别吵醒他，等你们满意再叫我吧。」

只留下这句话后，女仆便回到走廊上。听到女仆所说的话，榴卡等人担心地走到昴身边，佩特拉却没有动静。

她在原地无法移动半步，脑中同时一口气涌现出至今所发生的事。

「──啊。」

在森林遭逢危机的时候，佩特拉曾经拜托昴某件事。并非是某件事，而是希望昴能将不在现场的梅莉带回来。父亲曾经说过，昴将梅莉、孩子们以及佩特拉都带了回来，那时候受了一点小伤而有点辛苦──这种伤势到底哪里算是小伤了？

「啊……啊……」

都是我的错，全部都是佩特拉引起的。

不论是将梅莉拉拢成为同伴、疼爱梅莉带来的小狗、以及让小狗逃进森林都是。还有将大家带进不能进入的森林也是。明明回头就好却无法做出决定、即使已经意识朦胧却对昴做出无理要求，结果那个无理要求让昴受了无法痊愈的伤势。

一切的一切，都是佩特拉自以为是所招致的结果。

「在昴的绷带上写点东西吧……」「写吧写吧……」「这是来探望过的证明……」

将浑身僵硬的佩特拉拋在一旁，榴卡等人掀开棉被并盯上昴双脚的绷带。他们顾虑到昴，于是压低音量，将各自的心意写在绷带上。

接著，梅伊纳害臊地写下感谢的话语后……

「佩特拉？」

最后轮到佩特拉，拿著羽毛笔的梅伊纳歪著头表示不解。这时其他人才总算发现佩特拉的模样，但佩特拉并没有接下笔。

她的膝盖不停发抖，也没办法正眼看著昴。

「佩特拉？」「怎么啦～～？」「没事吧～～？」

见到佩特拉脸色不太对劲，榴卡等人皆不解地歪著头。受到他们注视，让佩特拉回想起在那座森林发生的事。在进入森林前，榴卡等人也是这样看著佩特拉，那时候佩特拉还能勉强挤出仅剩的勇气──

「──！」

──今天却无法这么做。

佩特拉将呜咽声吞回喉咙深处，摀著耳朵飞奔逃出房间。在走廊的女仆眯起眼睛看著飞奔而出的佩特拉，却没有追赶的意思，彷佛事前就知道佩特拉会直直冲向大门逃回村子似地。

实际上也是这样，佩特拉飞也似地逃回家里自己的房间，对双亲惊讶的询问声也是蹲著，怕得不停发抖。

这是不能容许的行为。直到这时，佩特拉才首度发现自己犯下的罪过。

「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到了那天的深夜，佩特拉含著泪水向双亲表白。

她知道自己逃离宅邸后，榴卡等人曾经担心地前来造访，也知道双亲担心爱女而数度朝房间呼唤。

她将一切置若罔闻，假装没听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但还是无法忍耐逐渐膨胀的罪恶感，最后佩特拉哭哭啼啼地冲进了双亲的寝室。

听完佩特拉的话，双亲一开始相当惊讶。

不论是梅莉、小狗、对昴的请求以及如此严重的伤势，佩特拉表示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啜泣地表示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得也是……佩特拉的确做错事了呢。」

让女儿窝在同个被窝中，母亲摸著她的头并如此说著。父亲也在身旁钻进被窝，佩特拉在父母陪伴下擤了擤鼻涕。

「做错事就得道歉，要带著真心努力道歉。」

「……可是就算道歉，他也不会原谅我。」

「你是希望得到原谅才道歉吗？还是想道歉才道歉？佩特拉是哪种？」

「────」

感觉这是个很难的选择，让佩特拉沉默不语。

道歉不就是为了请求原谅吗？至少到目前为止，佩特拉都将谢罪的话语当成此种道具。就算觉得做错事说出对不起，最后还是将此种话语视为让对方原谅的工具。

明明对方不会原谅，那么道歉还有任何意义吗？

「要好好去向昴大人道歉。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会害怕，那爸爸妈妈也可以陪你去，不过要佩特拉亲口说出道歉才行。」

「────」

整个头连同身体被抱住，额头被父亲搂在胸前磨蹭。仔细想想，自从懂事以来，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对父母亲如此撒娇。

即使在双亲面前，佩特拉一路走来仍然是隐瞒著真心话。因此即使现在是真心希望两人帮助，希望向昴道歉时能够陪在身旁──

「──没关系，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好好道歉。」

──佩特拉认为自己并没有撒娇的资格。

5

两天后，顺利醒来的昴前来村子造访。

「哎呀，真是糟透了。不过大家没事就好啦！」

昴竖起拇指如此说著。穿著并非是平时那套宅邸制服，而是不曾看过的灰色奇怪服装。不过比起特地显得笔挺的服装，这套服装反而还比较适合他，佩特拉颇为客观地如此判断。

「昴～～！」「打起精神了！」「昴站起来了！」「昴立于大地！」

「喔喔～～你们这些小鬼头看起来没事真是太好了，记得要感谢我喔。」

昴对大人们的感谢面露害臊，但对孩童们却是一如往常的态度，对自己的功劳自傲地四处炫耀。佩特拉与大人们皆依稀地能够感觉到，这是让周遭的人反而别太担心的举止。

发现这件事反而让佩特拉感到烦躁，明明昴对村子与佩特拉等人做出相当大的牺牲，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昴，来玩吧！」「来玩来玩！」「来钓沙蟹！」「要钓到大只的！」

另一方面，榴卡等人没有发现昴的顾虑，以一如往常的模样拉著昴。见到榴卡伸出手准备爬到他身上时──

「──榴卡！你在想什么！昴才刚痊愈而已！」

「哇啊啊啊！？」

佩特拉忍不住大声喝斥，榴卡吓得当场跌坐在地。众人对这道喊叫声一起回过头，发现佩特拉正在离人群有段距离的位置。

接著，昴也对独自站在远处的佩特拉举起手。

「喔～～佩特拉，你怎么自己一个人站在那边……」

「──！」

「咦，咦咦！？」

当他装亲密搭话的瞬间，让佩特拉转过身背对著他拔腿狂奔。虽然背后传来昴的惊讶叫声，佩特拉仍然没有停下步伐。

明明已经决定要道歉了，这样与在宅邸的时候根本没有两样。

「呼……呼……」

结果佩特拉直接逃到了村子另一头，她弯著膝盖做了几次深呼吸并环视四周，这里是村子外面──也是遇见梅莉和小狗的场所。

「全部……」

「──就是在这里让很多事一团乱的吧。」

这次真的不是夸饰，佩特拉吓得以为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了。

回过头一看，昴正站在佩特拉的稍后方。他夸张地喘著气，拖著蹒跚步伐靠在吊挂魔石的树干旁。

「可、可是啊……大病初愈就要全力跑步还挺累的……唉，这不是生病，受伤也能算是大病初愈吗……到底算不算啊……」

「为什么……」

「呼吸调整得还真快啊……不，应该只是我体力太差而已吧……」

昴带著苦笑在该处一屁股坐下，无法得知他的真正意图让佩特拉不知所措，昴则是朝佩特拉用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地面。

「哎呀，总之过来坐著。佩特拉，我们稍微聊聊吧。」

「──嗯。」

被昴如此一催，佩特拉没有勇气拒绝。

当佩特拉一屁股坐在昴的身旁，便垂著头频频瞥视著他的侧脸。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不过就算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呃……我也不是很清楚，大家都说要来追赶佩特拉。感觉你好像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是、是这样没错……」

看来这似乎是周遭的人为了让佩特拉道歉而营造出的状况。也就是说，是村子总动员帮忙佩特拉赎罪。不论是榴卡、米尔德、凯因与岱因、甚至连梅伊纳都试图让佩特拉道歉。

就算是昴，只要准备得如此周到，也能正大光明地责备佩特拉──

「你在说什么？该不会是从森林带你回来之前就受伤了吧！？那些狗有可能会毫不留情地乱咬人，如果让你留下伤痕……先说声抱歉！」

「啊……咦？」

「让女孩子留下伤痕是绝对不能出现的最坏情况。呃……如果要不留下伤痕，我记得好像要保持湿润之类的……」

昴脸色苍白，对佩特拉受伤明显地相当焦急。看到他努力地动脑想办法的模样，佩特拉顿时看傻了眼，而且开始怀疑这该不会是刻意煽动罪恶感的策略──但佩特拉很快发现他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

眼前这位少年完全没有想过是佩特拉做错事，反而认为自己害了佩特拉而不停反省。

此种误会与误解反倒让佩特拉感到怒火中烧。

「昴……」

「对了！佩特拉，让我看看伤痕……啊，不对，如果是在奇怪的地方好像不太好吧……」

「──昴！！」

「是是是是！怎么了！？」

昴被大声喊叫的佩特拉吓了一跳，回过头时才总算与佩特拉四目相对。见到大颗泪珠正在佩特拉的眼眸中打转，让他瞪大那罕见的黑色眼瞳。

激动的情绪让她很想大声喊叫，但现在并不应该任凭怒气出声。

「对……」

「对？」

「对不起……！」

支支吾吾地说完整句话后，泪水沿著脸颊流了下来。此种模样让昴变得更加惊慌失措，但佩特拉顺著失控情绪反覆说著道歉的话语。

「佩、佩特拉！？你为什么要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在手足无措的昴面前，佩特拉只是呜呜咽咽地持续道歉。

「──所以全部都是我的错。」

表白自己犯下的错后，佩特拉将视线盯著地面并紧紧握著手。

虽然泪水仍然不停涌出，但心情已经平稳到勉强能够说话。于是佩特拉就这样一点一滴地，以宛如对双亲说话的方式般向昴表明自己的过错。

不论是梅莉、小狗、拜托昴而害他受到重伤的事，佩特拉表示全部都是自己的错。

「────」

听完佩特拉表白过错后，昴带著五味杂陈的表情保持沉默。

只要一闭起眼睛，佩特拉眼中便会浮现出那天昴躺在床上的身影，他追赶著佩特拉来到这里的气喘吁吁模样也是记忆犹新。

而现实中昴就在身边，卷起袖子的手腕还有几道白色伤痕。那肯定会留下无法消除的伤痕，就像刚才昴担忧佩特拉的伤势一样。

「──我说啊，佩特拉。」

「……嗯。」

被昴叫出名字，佩特拉感觉到时刻总算来临而咬紧牙齿。

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话，也不知道他会怎么逼问。对于至今不论任何问题都会获得宽恕的佩特拉而言，甚至无法得知不受饶恕会有多么可怕。

因此当她抬起头，看见昴不知所措的苦笑时，佩特拉甚至忘了呼吸。

那并非是绝对无法容许对方的表情。

「我不觉得佩特拉有错……不对，既然你都道歉了……好像也不是这样。」

「呃……」

「嗯，应该要这么说吧。」

佩特拉对歪著头思考该如何回答的昴感到颇为惊讶，昴无视于惊讶擅自摆出接纳的神情后，便朝著佩特拉点了点头。

「──我原谅你。」

「────」

「哎呀，佩特拉做出很多错误选择是事实，我觉得不负责任说没有任何错也怪怪的。所以既然佩特拉都哭成这样好好反省了，考虑到要说什么最好……」

「────」

「我会原谅佩特拉。没事，我没有生气。佩特拉和梅伊纳没有留下伤痕就好。我和榴卡他们就不一样了，毕竟伤痕可是男人的勋章喔。」

如此说完后，昴便以毫无怒气的表情露出笑容。

这与先前佩特拉首度对昴怀著好感的表情，可说是如出一辙。

「──呜呜……」

体会到与当时截然不同的震撼，让佩特拉再度溃堤开始嚎啕大哭。

6

夜幕低垂后，佩特拉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持续独自思考。

为什么昴没有生气？为什么自己会得到饶恕？

「我……」

并非是因为可爱，佩特拉已经充分理解到只靠可爱还是有无法解决的事，因此昴会原谅她的理由并非是这个。

天真、易如反掌、单纯──佩特拉回想起自己以可爱为武器，将大人与孩子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时朝对方做出的评语。

原因并非其中任何一种。可爱并非是武器，既然如此，佩特拉之所以会得到宽恕的原因是……

「……因为温柔。」

脑中浮现出温柔这个字的瞬间，便在佩特拉心中成为理解的最后一片拼图。

昴之所以会原谅佩特拉，绝对是因为他很温柔的缘故。昴为了拯救佩特拉等人进入森林，不只是相当拚命，即使受伤也没有任何抱怨，出来让担忧的村人们见面，以及摸著头安慰泣不成声的佩特拉，一切都是出自于温柔。

「啊──」

这时，佩特拉突然发现自己至今为止有个很严重的误会。

大人们会原谅佩特拉的恶作剧、容许偷吃与工作时偷溜出去，佩特拉以为理由是自己很可爱，但事实并非如此。

怎么会误以为是可爱？居然会有这么愚蠢的误会，那是因为大家很温柔才会容许这些事。

不论是仔细反省、认为自己有错的自觉、发誓不会再做出同样的事，大家会容许我想将整件事付诸流水，都是因为倚赖著众人的温柔。

佩特拉的人生总是仰赖著他人的温柔才得以成立。

直到现在，她才总算发现这件事。

多亏了到目前为止最令人感受深刻的温柔举动，才让佩特拉能够如此察觉。

「喔，佩特拉，你今天打扮得还满可爱的嘛。」

隔天，在村子广场见面的昴，带著微笑如此称赞佩特拉的穿著。

他完全没有提及昨天流泪的事，佩特拉认为这也是昴的贴心举动。她决定接受这番善意，因此佩特拉也没有提及昨天的泪水。

相反地，她轻轻抓著裙襬并当场以可爱动作转了一圈。

「嘿嘿……对吧？可爱吗，我今天可爱吗？」

「嗯，超可爱的。你那套衣服是在哪里买的？」

「呃……其实这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

「做的！？原来啊，原来是这样，说得也是。佩特拉还真厉害！」

面对昴交杂著理解、惊讶与接纳的反应，佩特拉顿时感到有些不解，不过还是对他的老实反应感到相当愉快，并且红著脸颊得意地挺起胸膛。

今天佩特拉的服装是既可爱且华丽的一件式套装──如同昴所说，这是佩特拉自己用布做成的服装。两年前让佩特拉怀著梦想的宝物，她用那些布料点点滴滴地制作成服装，在这天首度公开亮相。

「真不愧是佩特拉，有这种美感将来一定能开店。」

「……你是真的这么想吗？」

「嗯？」

直到刚才的兴奋心情，被昴的这句话突然冷却。

对于佩特拉这道没有精神的声音，昴也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不过佩特拉很害怕刚才那番话，她并非是首度在别人面前表示将来想从事制作服装的职业。

但这些话总是被当成玩笑话，没有人肯认真看待。

大人们只会笑著带过，朋友们也不肯相信──那就是佩特拉的梦想。

如果是昴会怎么想？此种想法在心中急速膨胀。

「我啊……将来我想到王都从事制作服装的工作。」

「────」

「这套服装也是为了这个梦想做的练习……虽然只有一套，不过我要继续练习。然后……」

佩特拉有些生涩却饶舌地阐述著自己的梦想。

并非是平常开玩笑的语气，而是将愿望寄托在希望能听听这件事的人身上。

听完佩特拉的梦想后，昴的回答是──

「真是个好梦想，如果是佩特拉，肯定能成为王都最强的裁缝师。」

「啊──」

平常总是会笑著答话的昴，这时并没有嘲笑佩特拉的梦想。

昴带著认真表情与语调，摸著担忧不安的佩特拉的头，替她的梦想声援。

──大家一笑置之的梦想，昴并没有嘲笑她。

「────」

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温柔呢？

佩特拉如此思考，那斗大眼眸映照出昴，脸颊下意识地变得越来越红润。

──只看著昴的此种表情，也是佩特拉至今以来最可爱的模样。

十二岁的佩特拉·莱特有个梦想。

那就是身为一流的服装师，在王都开间最高级的店──并非如此。

「我很喜欢做衣服，这点之后应该也不会改变……」

佩特拉一边望著完成的宝物，一边回想著开始怀抱梦想那天的事。

那天佩特拉被色彩鲜艳的纺织品夺走目光，并且怀著在王都展翅飞翔的梦想。但现在佩特拉得知了感动的真正意义。

那时候佩特拉并非是对美丽编织物感动，而是对自己小小世界中缺乏之物，以及完全未知事物的冲击，她是被如此浩大的世界所吸引。

那条道路肯定不是必须拘泥于服装，最重要的是佩特拉·莱特想尽可能扩展双眼所映照出的小小世界。

因为自己很可爱这个理由，佩特拉曾误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

佩特拉到目前为止到底受到了多少人的温柔保护？当她得知了这件事时，佩特拉的世界再度受到不劣于缤纷编织物的冲击而遭摧毁。

因此──

「榴卡想继承爸爸的樵夫业，米尔德要让村子的酒馆重建？是要成为厨师吗？凯因与岱因……嗯，就算听了也没用吧，好啦好啦。」

聚集同伴们一如往常地聊起将来的话题时，岱因与凯因两兄弟又开始吵架，议题当然是谁能成为佩特拉的丈夫。

「佩特拉呢，果然还是想去王都吗？」

最近不知是否萌生即将成为姊姊的自觉，不像之前那么内向的梅伊纳向佩特拉如此询问，这个问题让佩特拉红著脸颊。

「呃……现在可能不太一样了。」

「是吗？那将来想做什么呢？」

佩特拉对如此回问的梅伊纳吐出舌头，那是令人不禁陶醉的可爱笑容。

「──将来我想嫁给一个温柔的丈夫呢。」

短篇集 3 『雷姆极为平凡幸福的一天』

1

身为罗兹瓦尔宅邸的女仆长兼首席女仆，雷姆每天都得很早起床。

罗兹瓦尔宅邸由三栋建筑构成，雷姆在东栋个人房间中醒来时，仍然是空中留有浓浓夜色的清晨时分。

「────」

东方远处传来早晨的气息，让漆黑夜空微微混进一缕光芒。彷佛听见此种拂晓的脚步声般，躺在床上的少女静静地睁开眼睛。

娇小身躯搭配细瘦手脚、修齐的短发呈现明亮天蓝色，接近头发颜色的淡蓝圆眼十分可爱，留有稚嫩气息的五官也是楚楚动人。

不过说实话，本人对自己的过人容貌可说是毫无自觉。

「呼啊……」

她随著微微呵欠声撑起身体，身穿蓝色睡衣的雷姆从床上将脚落到地面。

她是完全不会赖床的人。雷姆挥除睡意并站起身，在房间正中央轻轻伸了个懒腰。接著再用手背将眼角浮现的泪水拭去，便将梦境中所残留的情感一同挥除。

「得先洗脸再换衣服……」

将该做的事说出口，这是雷姆开始工作前的小小习惯。

对于自觉到做事并非很有效率的雷姆而言，将事情订好优先顺序并整理行动，这是不可或缺的仪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进行此种仪式，才能够勉强完成身为宅邸女仆长的职责，至少雷姆是这么想的。

「────」

她一边在脑中整理行程，一边单手拿著毛巾前往洗脸台开始洗脸。冰冷的水让迟缓思考绷紧神经，用柔软的毛巾擦过脸后，就是回到房间换衣服的时间。

让单薄的睡衣落到地面，只有穿内衣裤的少女柔软肌肤顿时表露无遗。

虽然比起十七岁的年龄雷姆看来更为娇小，但身体的凹凸有致仍然颇具女性魅力。尤其是这几个月以来，胸部的成长极为显著，这也是她烦恼的源头之一。

「唉……」

雷姆哀伤地叹了一口气，重新转头面对衣柜。在这个收纳衣物的空间中，有许多套制服一字排开──吊挂的皆是同样种类的女仆服。

雷姆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套，俐落地穿起熟悉的制服。

仔细想想，像这样穿著女仆装的生活也已经接近十年了。

十年──那是鬼族村落灭亡并与姊姊拉姆一起被罗兹瓦尔收留的时光。如同字面所述般，对雷姆而言已经是超过半生以上的漫长光阴。

这么长的时间，雷姆一直是穿著这套女仆装一路走来。她并没有对这件事怀著不满或疑问，而且认为接下来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然而──

「偶尔穿穿不一样的衣服会不会很奇怪呢……」

衣柜附设的镜子映照出自己的身影，雷姆仔细地检查著制服。将衣著打点整齐是女仆的基本礼仪，也是不让主人蒙羞的最低底限心态。这也是身为见习女仆时，被法兰黛莉卡指导过无数次的事。

雷姆当然遵从这些教诲，对这些礼节从来没有偷懒过。但这几个星期比平常更加认真检查，然而认真的地方与其说是注重「完美」，反而是「可爱」更加优先。

「……大概就这样吧。」

在镜子前转了几次圈后，雷姆让无法看见终点的准备划下休止符。

穿起颇为裸露的女仆装，最后再配上花朵发饰就完成了。她摆动著短短裙襬翩翩来到走廊，并且做了个深呼吸。

宅邸走廊满溢著清晨的冷冽空气，雷姆将空气尽情地吸入肺部，并且神清气爽地迈出步伐。她前往的方向是姊姊拉姆的房间──并非是这样。

「──早安。」

雷姆以细若蚊鸣的声音如此打声招呼后，便踏进了那个房间。

即使房间格局与雷姆的个人房间相同，内部摆设却受到主人个性左右。虽然私人物品还不算多，但总觉得其中有很符合他个人风格的物品，因此每当雷姆「日日夜夜」目睹时，便能感觉到胸中涌现出温暖的心情。

这并非是雷姆或拉姆的房间，而是佣人使用的某个房间。

目前在罗兹瓦尔宅邸工作的佣人，除了两姊妹以外只有另一个人。

也就是说，这里就是那位佣人的房间──

「──昴。」

在昏暗房间的深处，雷姆俯视著躺在床上的少年并叫出他的名字。然而这道声音也是细若游丝，不可能传到仍于梦乡中的少年耳中。

不过在进入房间前已经先打过招呼，也已经对沉眠的他出过声。

「所以昴没起来只是因为他贪睡而已。」

雷姆打著此种冠冕堂皇的藉口站在床边，紧紧盯著沉眠少年──菜月昴的睡脸，涌现的爱意让她的嘴角上扬露出笑容。

昴横躺在床上抱著棉被熟睡，他身上穿著黑色的运动服──这是雷姆将昴原本穿著的异国服装加以重现后的类似服装。见到他用来代替睡衣使用，让雷姆不禁感到心头一暖。

让她感到暖心的不只这个，那毫无防备的睡脸与平常梳高的浏海放下的模样，可说是既稚嫩又可爱。不论是出乎意料发出安稳鼻息声的双唇、抱著棉被的细长美丽手指、短短双脚、以及在枕头上流著口水的模样，都是相当可爱。

「昴好可爱……」

连她都对如此盲目感到有些傻眼，但自身的感性实在不容小觑，实际上就是有这种感觉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的白皙脸颊泛出红润，雷姆默默地享受著昴的睡脸与睡相。她让全身神经集中到最高极限，下定决心绝对不漏掉昴发出的任何信号。

像这样接近愚蠢的夸张观察持续一阵子后……

「今、今天早上就到这里吧……再这样下去雷姆会撑不住的，得赶快离开才行……」

心脏越跳越快，感觉到自己不只是脸颊、甚至红到耳根，让雷姆勉强以强烈自制力将意识拉离昴的睡脸。她退了几步让少年完全脱离视野，才勉强找回自我。

「好危险……差点就迷失自我了。」

雷姆将手抵在额头上，对自己的自制心给予称赞。

虽然偷窥昴的睡相是雷姆「每天早上」的必经行程，但从来没有轻松解决过欲望与自制力的攻防战，总是千钧一发的对决。

──另外一提，光是输给前来偷窥睡相的冲动时，似乎就已经是顺从欲望了，这点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我真佩服自己今天早上能这么努力，昴真是个罪人呢……」

要是本人醒著，肯定会强烈主张自己是被诬陷的。

随著温热气息留下这句话后，雷姆匆匆地离开昴的房间。就这样完成晨间最初的行程后，接下来才是迈步前往拉姆的房间。

「──早安。」

进入姊姊的房间时，雷姆朝里面呼叫的声音依然是细如蚊鸣。

虽然熄灭灯光的房间有些昏暗，但比起昴的房间还是明亮许多。由于早晨逐渐接近，证明了雷姆在昴的房间浪费了相对应的时间。话虽如此，这段延迟并不会对业务造成障碍，雷姆已经算进偷窥睡脸的时间提早起床。

虽然这也表示睡眠时间会相对减少，但日常工作不只是体力，精神面的干劲也很重要。这只是雷姆试图补充干劲的行为，对象不只是昴的睡脸──

「──姊姊，今天也是很棒呢。」

对于拉姆仰躺在床上的安稳睡相，雷姆轻轻地投以微笑。

拉姆是雷姆的双胞胎姊姊，虽然在许多场合都被说是长相如出一辙，雷姆却完全没有相信过这些话。

那凛然的五官、满溢知性与强烈自信的淡红色眼眸、美艳且同时飘散出虚幻感的桃红色发丝、均衡完美的体态、纤细柔软的四肢──姊姊不论从什么地方观赏都是完美无缺，自己身为妹妹只有外表拥有不相衬的相似之处。

雷姆有属于自己的优点。因为有人这么说，雷姆才能对这件事不感到自卑地继续努力。然而──

「就算是这样，姊姊还是雷姆憧憬的目标。」

随时充满自信、不论何时总是既正确且坚强，这就是拉姆。

雷姆曾经对姊姊感到沉重压力，但由于对姊姊拥有更胜于此的骄傲，因此雷姆怀著敬爱与亲爱之情对熟睡的拉姆出声呼唤。

「姊姊、姊姊……早上了，请快点起来。」

虽然她那安稳熟睡的模样令人不舍，雷姆还是让身心灵皆化为「鬼」将拉姆摇醒。像这样在工作前将拉姆叫醒，也是雷姆每天的必备行程。拉姆对呼唤声微微睁开眼睛并发出「再五分钟……」的脆弱呢喃声，也是每天必定的反应。

如果情况允许，雷姆当然也想让拉姆尽情睡饱。

「不行喔，姊姊。要是不快点换好衣服做好准备，会没办法给见习的昴当成榜样。而且昴在魔兽那件事受的伤还没有痊愈，让他做太多工作实在很可怜……」

「……我不想看到雷姆比我更担心毛，所以我不起来。」

「姊姊，请别说这种话……不过要是姊姊休息，我就能和昴两个人一起工作了……我知道了，姊姊今天请好好休……」

「我还是起床好了。来吧，雷姆，快点帮我换衣服吧。」

拉姆爽快地收回先前所说的话，一股脑地撑起上半身并举起双手。雷姆对姊姊翻脸如翻书的模样瞪大双眼，然后幸福地露出微笑。

「姊姊，您太著急了。换衣服也是一样，得先梳理头发才行。尤其是今天头发睡得特别卷翘，昨天晚上很晚睡吗？」

「因为最近雷姆都不陪我一起睡，所以睡得很不舒服。」

「雷姆与姊姊一起睡觉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吧。」

雷姆沉浸在令人怀念的回忆中，拿出梳子开始替拉姆梳理头发。她那附有光泽的头发光滑柔顺，简直像是在手中舞蹈般，手触碰触传来的细致质感，照理说几乎与雷姆一模一样──让雷姆突然闪过一道想法。

「要不要来留长头发呢……」

雷姆之所以会将头发剪短，原因当然是想与拉姆同样发型。

不论是与姊姊同样发型、相同服装、人称如出一辙的长相，要是连特徵都能类似，感觉就能更加接近姊姊。这么做才能支撑著雷姆的心灵。

不过，现在她认为也许能拋开这些幼稚的坚持。

「姊姊，要是雷姆把头发留长会不会很奇怪……？」

「……你是问我会不会觉得奇怪，还是问其他人会怎么看？两边的答案会不一样喔。」

「就是……昴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当雷姆战战兢兢地说出担忧的原因，拉姆便露骨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怎么突然这么说？是毛对你说了什么吗？」

「不，没有说什么。只是我梳著姊姊头发的时候突然想到……」

「……毕竟爱蜜莉雅大人是留著一头美丽长发嘛。」

原本想要掩饰真正意图却被一眼看穿，让雷姆只能回以苦笑，感觉到这道笑意让拉姆无奈地摇了摇头。

「雷姆要留长头发肯定会很可爱。不过就是肯定会很可爱，所以让我很想把毛大卸八块。」

「姊姊……」

面对声音与态度皆严肃许多的拉姆，雷姆同时感觉到喜悦与担忧。喜悦来自受到姊姊拉姆关心，担忧则是或许会让昴与拉姆感情不和。

「姊姊，您这么讨厌昴吗？」

「没那么讨厌，和配不上我可爱雷姆是两回事。」

对于拉姆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雷姆不禁瞪大双眼，但惊讶随即转变为带有笑意的感情。

也就是说，刚才拉姆的回答表示她并不讨厌昴。

「谢谢姊姊，雷姆也对有这种姊姊感到很骄傲。」

「这样啊……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就是让雷姆感到骄傲的姊姊嘛。」

虽然话题已经偏离原先主轴，但确认到姊妹之情的雷姆感到幸福洋溢。拉姆也不经意地愉快哼著歌──而她哼出的曲调也非比寻常地悦耳。

「────」

雷姆也顺著哼歌舒服地摆动梳子，温柔地梳理著姊姊的头发。

这也是每天早上必定反覆出现，拉姆与雷姆两姊妹加深羁绊的重要仪式。

2

在罗兹瓦尔宅邸的宽敞中庭，昴与爱蜜莉雅正愉快地谈笑风生。

雷姆远远地俯视著此种情景，嘴角也微微上扬。

「昴看起来很快乐的模样真可爱呢。」

雷姆对昴兴奋的模样感到相当满足，甚至流露出此种感想。

在早晨这个时间，是爱蜜莉雅在宅邸中庭与微精灵缔结契约──这是每日一度与精灵对话的时间，也是爱蜜莉雅来到这个宅邸一直持续的习惯，而昴出现在此也是来到宅邸后一直持续的习惯。

「──居然打扰与精灵之间的重要时光，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俯视著中庭的雷姆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原先雷姆将意识集中在庭院，对于没有发现来访者的气息稍微感到惊讶，然后对搭话的对象感到更为吃惊。

「碧翠丝大人。」

面对雷姆的呼唤，随即站在身旁的碧翠丝没有回应，只是将双手挽在胸前。

那是个拥有可爱外观的少女。淡亮色的长卷发配上多处使用波浪摺边的奢华礼服，五官也如同娃娃般工整，完全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

以楚楚动人的意义而言，此种容貌无人能出其右。

「不，还是比不上姊姊呢。」

「……总觉得有种突然被侮辱的感觉呢。」

「没有的事。不论是什么人都无法比上姊姊，碧翠丝大人也有属于自己的优点，请别感到气馁。」

「是不是越说就越贬低贝蒂啊！」

原本是鼓励的意思，却让碧翠丝气得不停跺脚，雷姆则是弯下腰表示「非常抱歉」。原本并没有激怒她的意思，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让她听不顺耳。

「该不会因为肚子饿了吧？距离早餐还有一段时间……」

「怎么可能因为肚子饿就生气，别看扁贝蒂了！最近宅邸这些家伙的态度真是让人看不下去，这一定都是因为那个男的……！」

如此说完后，碧翠丝皱著眉头将视线转向中庭，视线前方仍然能够见到昴与爱蜜莉雅有说有笑。

「是那家伙影响你和你姊姊吗？真是让人气到不行呢。」

「影响……是的，昴真的很棒呢。」

「为什么讲到这里会微笑啊……现在贝蒂开始很后悔找你说话了。」

雷姆对昴的话题微微一笑，碧翠丝则是用手抵著额头发出叹息。不只是对她疲累的模样，雷姆对她的呢喃恢复一开始的惊讶感。

先不论碧翠丝的后悔模样，很少见到她会与雷姆闲聊，而且由碧翠丝主动搭话的次数更是单手就能数得出来。

「今天碧翠丝大人的事也得写在日记上才行呢。」

「喔？你居然会写日记，还真是一丝不苟呢。」

「是的，是最近想每天记录昴与姊姊的事才开始的。由于才到第六本，很丢脸的是文笔还不好……」

「第六本……？那个男的来到宅邸才一个月左右而已吧……」

不知为何碧翠丝露出战栗神情，雷姆对自己的不足之处感到相当丢脸。

虽然她有无数的事想写在日记上，但文才与时间不允许她这么做。不论是昴的美妙之处、拉姆的优点等等，想完全表现出可说是难如登天──

「即使这样还是要写出来，这是不是拉姆太过自以为是了呢？」

「我哪知道！你想写就随便你！……真是的，这点反而太过在意贝蒂了吧。」

「太过在意了吗？」

「我可不想再被卷进给你休假之类的麻烦事，所以只是在那之前随便看看情况而已。」

碧翠丝带著看似闹别扭的表情，同时发出不符合外表的深深叹气声。

回答内容让雷姆屏起气息并瞪大双眼，表示碧翠丝的发言是如此令人震惊。

碧翠丝口中所说的麻烦事，肯定是关于前阵子「雷姆的休假」。

那是昴担心雷姆的身体状况，向罗兹瓦尔提议临时给雷姆一个休息假日，那天的工作由宅邸的所有人帮忙代为处理。

说实话，雷姆对那个提议大为吃惊且惶恐，也担心是否能将工作交给众人，就结果而言，那段时光也让她深深体会到自己是多么受到眷顾。

从那之后，雷姆更加投注精力专心致志于工作，但看来不只是雷姆对那天的事挂在心上。

「该不会您是担心雷姆吧？」

「────」

「感谢碧翠丝大人，您有这份心意让雷姆十分开心。小人知道了，今后将会更加竭尽全力完成宅邸的事务！」

「我的意思就是叫你别这样！要你适当放松，别让自己太累！不然又会让事情变得很麻烦！」

面对雷姆充满决心的宣言，碧翠丝挥了挥手予以否定。这道反驳让雷姆沮丧地垂下头，碧翠丝则是用手指拉著她的直卷发。

「明明增加了佣人却比以前还累真是太奇怪了。虽然贝蒂也知道那家伙完全没有半点用，不过只要和你那个半瓶水的姊姊好好合作……」

「姊姊是很完美的，没有半点破绽。」

「……既然这样，那就趁著一丁点的破绽把那个男人塞进去好好利用吧。」

虽然雷姆想反驳「连一丁点的破绽都没有」，但还是将话语吞了回去。在这种时候重点并非是破绽的大小，而是碧翠丝想表达的想法。

只不过别说是想表达的想法，与以前的碧翠丝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关系。

「你在笑什么？」

「非常抱歉，不过雷姆相当开心。没想到碧翠丝大人会如此担心雷姆，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这种事。」

「……这没什么，毕竟贝蒂总是很善解人意的。」

面对这位鼓起脸颊并别过头的少女，雷姆没有任何回应。

实际上也许真的是这样。碧翠丝原本就是既温柔又替雷姆著想，应该只是在这之前没有说出口而已。

「碧翠丝大人刚才说过，是因为昴对雷姆和姊姊产生影响……不过碧翠丝大人应该也是一样。」

「你这个讽刺还真伤人。」

「小的没有讽刺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就更糟了。」

碧翠丝不悦地嗤之以鼻并转过身背对雷姆，然后将手搭在附近房间的门扉上。虽然那里是一间客房，但对于能够藉著「机遇门」连接禁书库与门的碧翠丝而言，这等于是通往个人房间的入口。

「碧翠丝大人，到了早餐时间会再亲访通知。」

对准备回到禁书库的小小背影如此传达后，碧翠丝默默地挥了挥手，少女的身影便消失在空间扭曲中，回到了不在此处的禁书库。

「我认为碧翠丝大人果然也改变了。」

即使知道消失的少女无法听见，雷姆仍然如此喃喃说著。

以前的碧翠丝连宅邸早餐都很少露面，却在这个月几乎每天出席，今天早上的邀约也没有拒绝。

「────」

看向窗外，能够见到昴与爱蜜莉雅两人正准备离开。

两个人应该是直接出发前往宅邸附近的阿拉姆村，带领村人举行已经成为惯例行程的收音机体操，早餐会等到两人回来宅邸后才开始。

「得赶紧准备才行。」

目送逐渐远去的两人身影离开后，雷姆快步前往厨房。

所有宅邸成员会在晨间餐会齐聚一堂，雷姆对此种已经成为常态的日常怀著满足感，快步地踩著走廊的地毯前进。

3

「哇，今天是雷姆替我泡茶啊。好久没有这样子了。」

迎接来到个人房间的雷姆后，爱蜜莉雅带著灿烂微笑如此说道。

长长银发搭配澄澈的深紫色眼瞳，连将姊姊拉姆视为至高无上的雷姆，都忍不住对这位少女拥有的美丽容貌看傻了眼。

时刻为阳日，约过了火之刻一半左右。午餐结束后，宅邸成员各自专心处理职责，现在正好是休息时间。

将烤甜点与茶水送来，提供爱蜜莉雅休憩时间也是佣人的职责，不过平常这个任务都会由昴率先接下。

「昴与姊姊今天一起到村子购物，因为品项有点多，所以来不及赶上休息时间。」

「这样啊，最近还真少见到他们一起出去，这阵子都是雷姆跟著其中一边出去比较多呢。」

「是的，今天是雷姆提出任性要求，拜托他们一起去的……因为我希望昴和姊姊能更和睦一些。」

如同晨间的对话般，昴与拉姆并非是感情不睦。或许该说光看对话相当投机，甚至可说是关系融洽。

不过两人都对自己不太老实，雷姆想要改善这点。

「所以雷姆刻意让自己的身心化为厉鬼。」

「这样啊，想让他们两个和好……嗯，这是好事。我也很赞成。」

爱蜜莉雅在胸前握起双手，露出灿烂的表情对雷姆表示赞同，不过她在摆出这个动作后又微微歪著头。

「可是，我以为昴和拉姆的感情一～直很好……就是啊，之前他们两个还和帕克，三个人一起到山上去采茶的材料。不是吗？」

「是的，多亏那件事让姊姊心中对昴的评价大幅提升。不过还需要再推一把，所以雷姆想主动做个推一把的机会。」

由于拜托两人购买的物品清单需要四处跑遍村子，所以会很花时间。只要这段时间能让两人解开误会，雷姆的幸福计画就更前进一步了。

不过这个幸福计画不只是拉姆，也需要爱蜜莉雅的协助──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总之今天雷姆是负责侍奉各位。既没办法像姊姊冲泡美味茶水，也没办法像昴这样快乐地聊天，这点还请大人见谅。」

她隐瞒著内心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雷姆便推著推车进入爱蜜莉雅的房间。

比起雷姆等人的佣人房，爱蜜莉雅的个人房间大了一圈，而且格局较为接近罗兹瓦尔的办公室。房间深处有张黑檀桌，中央有较大的圆桌与待客用的座位，床铺则是摆放在隔壁房间。

而办公桌与待客用的圆桌上摆放了许多书本与资料。

「不好意思这么乱，我会马上整理乾净。」

「劳烦您了。」

简单回应后，爱蜜莉雅开始收拾著圆桌上摊开的资料，雷姆也在她身后开始准备茶水。顺利将桌面净空后，便将冒著蒸气的茶杯放在桌上。

「咦，雷姆的份呢？你不喝吗？」

「不，雷姆单单只是仆人。怎么能与爱蜜莉雅大人一起……」

「不过拉姆和昴总是会陪我一起喝茶……」

「──那么，雷姆也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然瞬间有些犹豫，但雷姆随即收回先前所说的话决定同席。

即使有些微妙地违反仆从守则，不过昴和拉姆都是这么做的。比起守则更应该重视关系，虽然这样会有些对不起曾经身为教师的法兰黛莉卡。

「下次有机会见面再道歉吧……」

雷姆一边对那位身为前辈而因为个人因素离开宅邸的女仆暗中道歉，一边准备著自己的茶水，接著听从爱蜜莉雅的话语一同享受喝茶时光。

「────」

双方互相拿著茶杯饮用，静静地享受茶的味道与香气。

这段时间两人没有类似对话的谈话，雷姆发现这件事而有些尴尬，也痛恨起自己的消极个性。

雷姆与生俱来就是个性内向，这点她早有自觉。就积极而言，别说是拉姆，甚至远远不及充满活力的昴。

另一方面，爱蜜莉雅应该也是对雷姆无法掌握距离感。此种沉默就是最好的证明，也让雷姆对营造出此种气氛的自己感到羞愧。

当初果然不该接受爱蜜莉雅的善意──

「……偶尔这样静静喝茶也不错呢。」

「────」

「昴平常总是会说很多话，拉姆也会对念书的事提出很多建议，不过与雷姆在一起会变得很沉静。」

爱蜜莉雅带著微微笑容如此说著，让雷姆吃了一惊。由爱蜜莉雅侧脸的表情完全窥视不出半点虚假，表示刚才那是她的真心话。

将沉默误以为是坏处，还认为自己处事不周而垂下头实在很丢人。

「……大人目前读书的状况进展得如何呢？」

「我希望这样还算可以，因为原本我的起跑点就比别人还慢，所以觉得自己得再认真点。」

雷姆将视线转向办公桌寻求话题，这个问题让爱蜜莉雅垂下眼角。

身为下任国王候补的王选候选人，需要爱蜜莉雅达成许多门槛。不只是身为国王的才能，还有支撑其地位的各式各样知识与教养等等。

目前爱蜜莉雅仍然处在学习的阶段，现在就算是奉承也很难说是及格。即使如此，王选即将在不久之后正式展开。

「在那之前我想让自己变得更能干一些。」

「小的能够理解这种心情。罗兹瓦尔大人收留雷姆与姊姊后，一开始也是努力埋头学习。」

在刚离开村子的那个时候，先不论拉姆，雷姆对外面世界可说是一无所知。

在宅邸学习的事，也并非全然是身为佣人的工作与准则。除了最低底线的阅读书写以外，不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在这里学会。就连爱蜜莉雅努力认真的学习，对雷姆而言都是曾经学过的事。

「拉姆与雷姆一开始也是一直念书吗？」

「是的。尤其是雷姆的脑袋没有像姊姊那么灵光，所以学得很辛苦。」

「你们两个也是一样啊，看来果然没有捷径呢。我原本还有点著急……看来得脚踏实地慢慢前进了。」

「爱蜜莉雅大人也会著急吗？」

见到爱蜜莉雅越说越没自信的模样，雷姆感到相当意外而瞪大双眼。爱蜜莉雅则是对雷姆的反应彷佛表示「这不是当然的吗」而鼓起脸颊。

「其他候选人都很厉害，我光是身为半妖精就会被视为问题，如果没有王选，我就会一～直待在森林了。」

艾利欧尔大森林，据说那是爱蜜莉雅长大的森林。除此之外，雷姆并没有得知关于爱蜜莉雅的详细出身经历。

──仔细回想起来，雷姆到目前为止皆刻意避免深入接触爱蜜莉雅。

原因是雷姆排外且保守的想法。对雷姆而言最重要的，只有无可取代的姊姊，以及姊姊身边的世界。

不论如何，雷姆都对爱蜜莉雅没有任何兴趣。因此除了罗兹瓦尔命令的事以外，她并不会主动干涉或支援爱蜜莉雅的动向。

而她也认为既积极且努力的爱蜜莉雅不需要雷姆的协助。

雷姆与爱蜜莉雅各自维持著原本的模样，在最低底限的关系中过著彼此的生活才是最佳解答，双方就是维持著这种微薄的关系。

不过──

「爱蜜莉雅大人的歌喉实在很可惜呢。」

「咦咦！？讨厌啦，怎么突然提到这件事！？」

爱蜜莉雅的安稳神情顿时一变，雷姆的发言让她哭丧著脸如此高声回问。雷姆一边留意著此种表情变化，一边仍然带著事不关己的表情说著：

「而且手艺出乎意料地不够巧，也有点太过纯真容易被骗。然后还容易受到周遭影响……还曾经戴过水桶。」

「水桶是昴要我戴的！而且那根本不是必要的！」

「是的，大人说得没错……这一个月雷姆全都知道。」

就连之前没有深入关心的爱蜜莉雅，现在雷姆也知道这些事，还有很多除了刚才所说以外的事能说。

听到雷姆的呢喃声，先前闹著别扭的爱蜜莉雅「啊」地将手抵在嘴边，然后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那我也要来报复一下，雷姆其实是个既顽固又倔强，还有喜欢图画书与诗歌，对美乃滋不太喜欢。还有与昴感情很好！」

「真不愧是爱蜜莉雅大人，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尤其是最后那句完全能够接受。」

「嘻嘻，我说得没错吧。不过你怎么会突然说这些事？」

得意地挺起胸膛后，爱蜜莉雅满腹狐疑地微微歪著头，雷姆对爱蜜莉雅的疑问摇了摇头。

「不，没有什么重要的意思。小的只是想要确认看看，明明遇见爱蜜莉雅大人已经过了半年，但在这个月感觉比先前发生了许多事。」

「……嗯，说得也是。自从昴来了之后变得好忙，与拉姆和雷姆也多了很多话能说。」

「所以就是……那个……」

无法好好说明内心的想法，雷姆开始沉思寻找答案。此种模样映照在爱蜜莉雅的深紫色眼眸中，而她只是静静地等待著雷姆的回答。

此种态度让雷姆下定决心。说实话，以前雷姆对爱蜜莉雅的进退毫不关心，甚至即使没有照著罗兹瓦尔的计画行事也不要紧。

不过，现在却怀著与当时截然不同的心情。

「雷姆也替爱蜜莉雅大人声援。面对即将到来的王选，虽然雷姆的力量应该是相当微薄……但只要是能力所及之处必当竭尽所能。」

「────」

「认识了爱蜜莉雅大人后，雷姆是这么想的。刚才那番话，就类似我的想法根据，而且是雷姆所认识的爱蜜莉雅大人。」

「……不都是一些奇怪的印象吗？」

「那个……也许是这样呢。」

当雷姆对问题回以恶作剧般的笑容，爱蜜莉雅则是回答「真是的」并鼓起脸颊，然后随即噗哧一笑，两人就这样隔著圆桌互相投以笑容。

「谢谢，雷姆肯对我这么说让我很开心，这都是多亏了昴呢。」

「……是的，昴真的是个很棒的人。」

「对啊，昴真的是个好孩子呢。」

互相分享微妙地有些不同的见解后，雷姆与爱蜜莉雅皆拿起茶杯送往嘴边。

在日正当中的喝茶时间，虽然变成了与想像中有些差异的时间──

「雷姆，我刚好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吗？」

「是的，大人有何吩咐？」

「再帮我倒一杯茶吧，感觉我现在好想喝雷姆泡的茶喔。」

──对于爱蜜莉雅的愿望，雷姆则是以发自内心的亲爱之情开始准备茶水。

4

呼叫的铃声让雷姆赶到时，有个令人出乎意料的组合正在等待著她。

「您叫我吗？罗兹瓦尔大人……还有大精灵大人。」

夜晚的罗兹瓦尔宅邸最高楼观景台──能够见到坐在椅子上的罗兹瓦尔，以及在他前方圆桌上的帕克迎接著雷姆到来。

化上小丑妆的魔法师与呈现灰色小猫姿态的大精灵，虽然这间宅邸有复数超越人类常识的存在，但其中最为醒目的两人让雷姆感到戒慎恐惧。

「真的只要一叫马上就会过来呢。不过，你不用这么畏畏缩缩的，想缩到比我还小应该是很难啦。」

「很抱歉，小人没有任何技术能够完成大精灵大人的期待……」

「不用这么认真看待啦，雷姆。刚才那只是大精灵大人开玩笑而已。」

「对对，这是精灵开的玩笑，虽然连精灵都觉得不太好笑喔。」

帕克用颇长的尾巴卷著身体，一副悠哉的模样发出笑声。而帕克的脚下……也就是圆桌上能够见到倾注琥珀色液体的酒杯。

另一个成对酒杯正在罗兹瓦尔手上，既然两人会拿著成对酒杯就表示──

「我正在和大精灵大人小酌几杯稍微放松一下心情，难得昴发现了家族秘藏的酒窖。身为子孙得好好确认祖先的功劳才行，然后下酒菜刚好吃完啰。」

「要叫老板娘过来啦，所以就叫你过来啰。抱歉啦。」

「老板娘……那是卡拉拉基地区称呼能干女性的方式吧？」

「雷姆，我刚刚才说过，别把大精灵大人的话当真喔。」

受到主人反覆提醒，雷姆恭敬地行了个礼。虽然帕克发出「噗～噗～」的不满回应声，但罗兹瓦尔仍然对这位大精灵的态度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总而言之，雷姆随即理解到自己被叫来的理由。

「小的知道了，立刻替两位准备餐点。另外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有啰，交给你全权处理。」

「我要吃美乃滋！美乃滋很棒！」

收到主要是帕克的要求后，雷姆快步前往厨房，并且开始在脑中思考应有的食材。下酒菜与美乃滋，最近后者已经是宅邸餐点必备的调味料了。

昴设计出的美乃滋，在宅邸成员中算是颇受好评。

虽然雷姆不太喜欢那种太酸的味道，但由于众人──尤其是昴特别喜欢，因此可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调味料。除了他以外，爱蜜莉雅、帕克与碧翠丝也对美乃滋赞誉有加，因此也能积极地运用在其他新的料理上。

不过下酒菜并没有要求做得如此完美，雷姆从使用魔石低温保存的储藏库拿出鱼，迅速地将切下的鱼肉煎熟并淋上美乃滋。

「嗯～～真是撼动我本能的香味呢。」

雷姆拿著下酒菜回来后，帕克一边洗著脸一边如此说道。

即使帕克的外表是小猫，照理说实体是精灵，但动作和嗜好与猫可说是没有两样。雷姆对此种模样按捺著苦笑的心情，并且将盘子放在圆桌上。

「只要把盘子与酒杯放在桌上，雷姆等一下就会过来收拾。如果没有其他事，雷姆就先退下了……」

「辛苦你啰。说得也是，你今晚就直接休息吧……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还是稍微陪我们一下吧。」

「──？好的，遵命。那个……雷姆对酒……」

「我知道你不会喝酒啦，就连闻到味道都很危险，所以稍微站远一点吧。」

被罗兹瓦尔留在观景台，雷姆稍微绷紧神情如此回应。罗兹瓦尔对她的话微微一笑，将手中拿的酒杯放在雷姆对面的远处桌边。

身为鬼族说来很丢脸，雷姆对酒完全没有抵抗力。

鬼都是喜好酒的酒豪──虽然此种传闻相当有名，雷姆在村落时也见过大人们无数次喝得烂醉如泥的模样，不过与雷姆不同的是，拉姆是不论喝多少酒皆能泰然自若的真正酒豪，可说是货真价实的鬼族象徵。

「你们两姊妹真是太极端啰。虽然喝多少都不会变脸的拉姆很让人吃惊，不过雷姆是另一种层面让人惊讶，料理用的酒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或许是料理中能够分辨那是必要物，以及精神专注的差距。小人在宴席上实在无法维持紧张感……」

「在之前举办宴会的时候，你和莉雅两个人就是喝得醉醺醺的。虽然那样还满可爱的，不过我是希望你们稍微节制一下会比较好啦。」

面对垂下头反省的雷姆，开始享用菜肴的帕克如此说著，胡须上还沾著美乃滋。

宴会指的是前阵子罗兹瓦尔宅邸举办的「观星宴」。隐藏于宅邸的酒窖被发现，便用酒窖中的酒办了一场宴席。

而雷姆在那个场合出现了难以言喻的丢脸丑态。

「那时让各位见到不堪入目的模样了……」

「只是满脸通红和莉雅抱在一起还算可爱喔。我和贝蒂就算想得到酒醉的经验都没办法……贝蒂应该不算吧，那孩子的境遇又和我不太一样。」

对于帕克感触良多的谈话，雷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困扰的时候就会露出困扰神情，我觉得这是好事喔。」

「────」

帕克对沉默的雷姆如此说著并点了点头。应该说当雷姆对他的话感到惊讶而将手抵在脸上时，帕克的注意力早已回到盘子上了。

「不只是开的玩笑，就连善变的性格也是很难掌握呢。别太过在意，适度保持距离感才是面对大精灵大人的诀窍喔。」

「听起来好像很难，不过小的会努力试试……话说罗兹瓦尔大人。」

被出乎意料回答揶揄一番的雷姆对罗兹瓦尔的建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头看著他。光是这个举动，便让敏锐的罗兹瓦尔察觉到雷姆的意图。

「让你待在这么酒气冲天的地方也很可怜呢，所以我们赶快进入正题吧……是关于昴身体的事。」

「昴的……小人洗耳恭听。」

「关于他的身体，在森林太过劳累，让门的状况超乎预期很不乐观。」

虽然还不算严肃到情况危急，但罗兹瓦尔还是以认真语调如此说著。

在宅邸周遭森林衍生出的魔兽骚动──昴在这场骚动中身心灵皆受到剧烈创伤，而且留下了不少后遗症。尤其是用来使用魔法的必要器官「门」受到剧烈磨损，之后还得继续观察情况。

「不只是我和拉姆，爱蜜莉雅大人、大精灵大人、甚至是碧翠丝对治愈魔法的契合度都不太好。唯一具有契合度的你也只能专门治疗外伤，内伤问题不是你擅长的领域。」

「尤其是他只会粗鲁地随便乱用，所以让人很头痛呢。」

虽然帕克一副事不关己地出声揶揄，但无法否定这点才是最麻烦的。总而言之，罗兹瓦尔的事前声明是其来有自，既然身边没有人能够治疗──

「要请内诊的专门医师替昴诊疗吗？」

「前阵子那件事，他让村子和宅邸避免受到波及的功劳不能忽视。既然这样我也有义务以最大限度予以回报，所以我和大精灵大人一起动了很多歪脑筋喔。」

罗兹瓦尔张开双手如此开著玩笑，不过雷姆对这番话中的诚挚语气松了一口气。

既然罗兹瓦尔会用这种方式说明，表示他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十年来持续侍奉著他的雷姆很清楚这点。

问题是什么样的解决方法，以及究竟与帕克有何种关联？

「既有功劳，又有难得的机会，我想安排王国最强的治愈术师帮他诊疗看看，所以刚才正在拜托大精灵大人帮忙准备礼物啦。」

「其实明明就不需要我的许可。先不说心情层面的事，那块土地的持有权不是在罗兹瓦尔手上吗？不只是我，只要莉雅觉得『同族』平安无事，应该就不会插嘴干涉了。」

「说是这么说，要是让大人心情不好又变大可就糟糕了。」

「我很少会这样啦～～真是的，你很会记仇耶～～」

虽然两人高兴地如此笑著说道，但雷姆很清楚这番对话的实际情况相当夸张。

为了王选，罗兹瓦尔前往森林迎接爱蜜莉雅，结果与反对的帕克产生激烈冲突，据说甚至还改变了地貌与地形。

不过雷姆将这些事视为小事，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被分配到的职责上，那才是罗兹瓦尔将雷姆留下来的理由。

「虽然看你一副不用多说也充满干劲的表情，不过我还是清楚地下达命令吧。雷姆，你负责监视昴……不，应该说是负责看管昴，避免他做出勉强自己的举动。」

「也就是说，这是罗兹瓦尔大人赐给雷姆的正当名分吗？」

「你还真是会误解成适合自己的意思呢，不过我不讨厌这样喔。」

「雷姆每天已经尽可能别踩到昴的影子，还有吸到昴吐出的空气，这是要雷姆随时随地看守著昴吧。」

「你是这样束缚自己的啊，我都不知道呢。」

得知雷姆自发地在日常生活中设下许多限制，让帕克瞪大双眼。但这还没有什么好惊讶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雷姆因为害怕自己无法控制而设下的限制，不论质量都并非只有这点程度。

「不过，现在还不到说出一切的时候……」

「嗯？」

「总而言之！小人听命，雷姆接下来会遵照罗兹瓦尔大人的命令跟踪昴。这是罗兹瓦尔大人的命令，是无可奈何的事。」

雷姆并没有面对满脸狐疑歪著头的帕克，而是对罗兹瓦尔挺直背脊敬礼。然后以流畅动作回到观景台入口，再流利地行了个屈膝礼。

「那么小人失礼了，祝罗兹瓦尔大人与大精灵大人有个好梦……」

以比平常更加诗意的语调打声招呼后，雷姆便豪爽地离开观景台。

罗兹瓦尔与帕克目送她迅速离开后，便互相看著彼此。接著，帕克以尾巴前端指著桌上罗兹瓦尔的酒杯。

「那孩子应该是在下风处吧。」

「……刚才那个实在不是我特别设计的喔。」

小丑与小猫将各自的酒杯送往嘴边，若无其事地再度开始晚上的饮酒。

5

「──我已经敲门了，打扰了。」

以彷佛抚摸的姿势敲了敲门后，雷姆便溜进了房间之中。

在这个已经熄灭灯光的房间中，一对淡蓝色的光点在昏暗中浮现出妖艳光芒──简单说来，那只是雷姆被酒意吞噬的双眸光芒。

「我有好好敲门喔。」

再度如此强调事先做好预防后，雷姆便蹑手蹑脚地前往房间深处。这里是「日日夜夜」频繁造访的场所，就连闭著眼睛都能抵达目的地。

不过由于闭著眼睛无法达到最重要的目的，她反而将眼睛瞪得斗大。

「昴好可爱……」

在瞪大双眼的视野中，黑发少年在床上熟睡的模样映入眼帘。雷姆突然松懈地露出散漫神情，并且浮现出与其说是微笑更像是冷笑的笑容。

深夜在个人房间就寝前，像这样享受昴的睡脸也是每天的固定行程。晨间与夜晚的昴各有不同的魅力，雷姆便是怀著此种对昴颇为叨扰的想法。

而平常总是摆荡于欲望与罪恶感之间的心灵，今天总算摆脱此种苦恼。毕竟今晚并非是因为雷姆的私人欲望，而是带有罗兹瓦尔命令的职责。

「大人命令我要在能碰到的距离看守，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雷姆一边微妙地扩大解释主人的命令，一边跪坐靠在床铺边。当视线与睡眠中的昴同等高度，便能感觉到双方的脸一口气拉近距离。

这已经是能感觉到气息的距离了。

「……昴，在雷姆面前这么没有防备真的没关系吗？」

对于这道彷佛耳语般的呢喃，昴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知道雷姆已经闯进房间，持续沉眠的昴出乎意料地睡相颇为优雅。与醒著时的吵闹模样完全相反，甚至连鼻息声都是相当安静。闭起锐利三角眼的安稳睡脸也是符合年龄，或许该说看来似乎更为稚嫩。

「────」

雷姆不小心比平常看得更加陶醉，让她难为情地羞红脸颊。

明明想要严格控管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么心浮气躁的魔鬼呢？

以前雷姆见到姊姊拉姆醉心地不惜为罗兹瓦尔奉献身心，实在无法感同身受地表示赞同。

此种差距的原因是出自于雷姆对罗兹瓦尔怀著尊敬之意，而拉姆对罗兹瓦尔怀著思慕之情，但雷姆并无法理解甚至演变成自卑感。

但这时候菜月昴突然出现，他的存在感在雷姆心中越来越强烈，甚至能够理解到拉姆思慕罗兹瓦尔同样的心情。

以及此种热情在真正意义上完全无法控制的事实。

「────」

雷姆跪在地面，将上半身靠在床铺上，然后盯著昴近在眼前的睡脸。

「明明是个男生，手指却那么细致美丽，睡脸也像是婴儿一样安稳。不把头发弄乾睡觉可是会翘起来的。」

雷姆屈指说著昴令人在意的部分，但不论什么都不能算是缺点，这也是雷姆罹患发热症状的可怕之处。

「嘴唇……」

在毫无防备的睡脸中，她将视线集中在特别缺乏防备的某处上。

为了呼吸微微张开的嘴唇，就在只要稍微将脸靠近便能接触的距离。能够感觉到吐出的气息，这在平常已经是超过限制的状态了。

「──啊……」

但意识到那个限制的瞬间，雷姆的世界迅速地回到日常。

即使被酒意吞噬，但其实只有少量闻到酒味。当酒醉一醒，便变回了严格律己不能碰触思慕之人的少女。

「……雷姆怎么会这么笨呢。」

当带有酒气的思考恢复清醒，后悔与羞愧随即一涌而上。羞愧让脸颊变得相当滚烫，雷姆对自己丢脸的模样咬著牙齿撑起身体。

罗兹瓦尔的命令毕竟是在保持分寸距离感下的监视，与先前并没有什么差别。将这点扩大解释当成是正当理由，可说是相当傲慢不敬。

「这些都是昴不应该诱惑雷姆的错。」

雷姆对仍然沉睡且被冠上无辜罪名的昴投以微笑，她原本打算就这样直接撤退，明天再偷偷向昴赔罪今晚的事。

如此决定后，雷姆凭靠著最后一点玩心，用白皙手指轻轻地触摸昴的嘴唇──

「──啊！」

当手指触摸到嘴唇的瞬间，昴突然嘴馋地动著嘴唇将手指吸进口中，手指被既火热又粗糙的触感一舔，让雷姆思考陷入一阵空白的混乱状态。

这段吸吮并没有持续太久，雷姆的手指很快被放开。然而──

「────」

雷姆呆滞地紧盯著右手的食指，停在原地完全无法动弹。即使在昏暗房间中也能清楚看见，手指上沾染著发出妖艳光芒的黏稠唾液。

「……这样应该勉强能得到饶恕吧。」

用手帕或围裙擦拭的选项很快从脑中消失，雷姆心中对手指只有两个选择──做与放弃两种。

虽然雷姆面对昴时会设下各种限制，但这次实在完全没有料想到，也没有思考过应对的处置。既然如此只能立刻当成新的问题，然后开始思考并做出结论，不过这也是相当困难。

这很显然是千载难逢，要是放过这个机会就不会再有这奇迹般的一瞬间。

「可是……」

雷姆心中的善与恶剧烈碰撞并开始掀起战乱。

身为崇高鬼族的后裔，不能倚靠从天而降的幸运。不过现在这个地方有意识的只有雷姆，没有任何人看到。要是被拉姆知道会怎么想？这是对那个完美姊姊也能抬头挺胸说出口的行为吗？说实话，被舔手指瞬间的记忆突然消失也让她颇为扼腕。

两种意见在脑中爆散出火花，雷姆呼出的气息越来越紊乱急促，额头浮现出汗珠，并且紧张地绷紧全身不断烦恼挣扎，接著──

「我还是……没办法……」

额头长出白角几经烦恼后，雷姆将沾有唾液的手指按在围裙上擦掉。虽然瞬间涌现出一股空虚感，但她还是认为这样就好而视若无睹。

「是这样吧，昴──」

撑过这段痛苦的时光后，正当雷姆带著孱弱笑容看向昴的睡脸时，她的话语突然中断并惊讶地吞了一口气。

雷姆原先将双手撑著床铺并喘著气，突然有双手腕绕过她浑身僵硬的上半身，以男性的腕力硬是将她拉倒。

「呀──」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脑中再度一片空白。

脸颊一口气变得滚烫不已，红著脸的雷姆理解到自己身处的状况。自己是被抱著仰躺在床铺上，粗鲁的动作让制服四处皱褶，感觉裙子似乎也被掀了起来──总之是很丢脸的模样。

「────唔！」

雷姆发现这件事实时，出乎意料壮硕的手腕更加紧紧将她搂住。整个身体被抱在胸前，让雷姆的心脏几乎快要爆炸地剧烈跳动。

这样到底该怎么做？善恶雷姆再度开始交锋。这并非是由雷姆，而是对方主动做出的动作──

「唔呀……」

一团乱的脑袋听见此种让人心神不安的梦话，让雷姆一口气浑身无力。

她转头环视四周，昴仍然是深深沉眠，也没有发现自己正紧紧抱著等身大的抱枕。

「说得也是，昴不是这种人。」

这道呢喃中含有放心与些许失落感，这并非是他怀著意识做出的行为，让雷姆感到五味杂陈，因此她决定用全身享受昴的体温与味道作为慰问。

接著──

「没办法。虽然雷姆有拚命抵抗，但昴没有清醒完全无法动弹，所以只能在昴醒来之前继续抵抗。」

只留下这番表面话，雷姆直接用鼻子与额头磨蹭著昴的胸前，幸福洋溢地品尝著此种感触。

──毕竟有正当理由，偶尔有这么一天也不错。

如此说服自己后，雷姆的意识也一点点地沉入梦乡。

隔天，睡过头的雷姆与昴感情融洽地维持著此种状态，被前来叫醒昴的拉姆发现，于是不由分说地将昴狠狠修理了一顿。

──对雷姆而言，这一切也是极为平凡且幸福的一天。

短篇集 3 『卡拉拉基女孩遇见猫』

1

说到「荒地合辛」，可说是这个世界无人不知的传说人物。

合辛的传说起源于世界西部荒野中，得回溯至四百年前许多小国互相争夺霸权的时代。

在无法算是受到地利眷顾，而差点被埋没于他国阴影中的小国──「卡拉拉基」这个默默无名的贫穷国家就是合辛最初揭竿的地方。

传说中，合辛并非是个天生具有武勇的人。

传说中，合辛是个擅长与人对谈并熟知引导人心的稀世天才。

传说中，合辛与卡拉拉基的统治者缔结善缘，不只是暗中掌控指挥国家政策，还在转眼间与他国缔结友好关系。有时是谋略、有时是友谊、有时则是以商才拓展人脉。

当合辛在西国称霸，忽略小国暗中活跃的各国发现时为时已晚。

将不足为惧的大多数小国纳入旗下，合辛成为大型联合国领袖，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的鬼谋神算。

就这样，群雄割据的时代宣告结束，在「荒地合辛」之名下诞生了卡拉拉基城邦。

「呼……不管听几次，合辛的传说都是让人头皮发麻呢。」

听完这段故事，少女带著陶醉神情吐出热烈的感叹气息。

那是个既可爱且长相楚楚动人的少女。年龄约十一至十二岁，身高比同年代平均值略为娇小，但端丽的容貌却是远远超过同年代的平均值。

柔顺发质的紫色头发、充满好奇心的水蓝色圆眼、以及白皙细致的肌肤。如果有人问起是不是某个富裕家庭的千金小姐，此种外观肯定任谁都会接受。

然而，这位少女──安娜塔西亚并非是出自于显赫家庭。

「嗯，怎么啦？这样一直看人家的脸很没礼貌呢。」

安娜塔西亚突然以狐疑眼神打量著对方，其中没有温室花朵的可爱气氛，而能瞥见不合年龄的狡猾与戒心。

毕竟考虑到她的出身，有这种敏锐度才是正确的，男子则是张开大嘴露出牙齿哈哈大笑。

「没什么啦。只是想到那个在巷子捡到的脏丫头，居然会出现这么不错的表情而已。真是感动、感动哩。」

「又提到那么久以前的事。有没有人说过大叔很烦啊？」

「如果要这么说，同一个故事要人说好几遍的安娜还比较烦吧！要做好心理准备还会被我说好几年往事啊！」

面对闹别扭嘟起嘴巴的安娜塔西亚，有个坚硬的大手掌粗鲁地摸了摸她的头。安娜塔西亚并没有拒绝，但她仍然带著不服气的眼神及表情，让伸出手掌的人不禁苦笑以对。

这种不服输的个性很不错，他认为要不是这样，自己就没有待在这里的意义了。

「算了，反正老人家就会一直说同样的话，人家就忍耐一下吧。」

「喔，你还真敢说哩。到底是在哪里学到这种话的啊？」

「酒馆的老板娘和常客都是这么说的。之前没有从烂醉的大叔口中问出弱点，是人家离开那里之前的唯一遗憾喔。」

安娜塔西亚耍著嘴皮子并吐出舌头，挣脱摸著头的手并走向门扉，途中还稍微将发型与和服仔细打理整齐。

「休息时间结束啦，大叔要是一直打混，可是会被忠甸先生开除的喔。」

「那还真可怕，只靠安娜赚的钱实在不够养活我这么大只哩。」

「为什么人家要负责大叔的食衣住啊！」

「那还用说，当初不就是安娜把我买下来的吗？」

露出锐利犬齿咧嘴一笑后，他用粗壮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该处有个既冰冷且粗犷的金属，那是从前奴隶时代所留下的项圈，以前做为刑具的项圈现在已经是约定的象徵了。

见到这个彷佛回想起约定的动作，安娜塔西亚屏起气息并随即点了点头。

「……嗯，是这样没错啦。所以大叔在人家筹好军费之前可不能随便死在路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啦！」

快嘴地如此回应后，安娜塔西亚吐著舌头冲出房间。男子一边听著匆忙远去的脚步声，一边微笑看向窗户。

窗外是一片阴天，而微微产生雾气的窗子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房间窗户能够见到无法完全容纳倒影的巨大身躯，以及与安娜塔西亚截然不同的野兽面貌。焦褐色的体毛覆盖裸露而出的皮肤，毫不顾忌地显露出与人类不同的兽人威容。

里卡德·威尔金──拥有在犬人族中仍大放异彩的体格，目前是受雇于忠甸商会的保镳，也是身同安娜塔西亚的后盾兼监护人。

不过关于监护人的部分，安娜塔西亚肯定不会老实承认。

2

忠甸商会的根据地位于卡拉拉基城邦第二都市「巴那」。

卡拉拉基是由一到十区分十个大都市，每个都市皆在都市长与都市法的掌管下，以小国家运作组合成为某种联合国的形式。

而在都市巴那中，忠甸商会可说是中坚规模的组织，隶属于卡拉拉基少数的大型商会利格雷特商会旗下。

虽然没有限定经商品项，但主要是盛行交易品，因此许多出入巴那的交易商涉足忠甸商会已经是惯例了。

光是如此，当都市正门开启让商人一起进入时，商会前便会大排长龙，商会成员与仆人忙得昏头转向也是家常便饭。

「──安娜塔西亚，现金要用完了，马上把铜箱和银箱搬过来！」

「好喔！」

「不是只有那些！还有……」

「还有麻袋吧，知道啦！」

在接近吼叫的各种指示声下，安娜塔西亚用细瘦手腕将木箱拿了出去。里面装满了用来支付用的硬币。铜箱装有铜币、银箱则是装有银币，不论哪边对少女而言都是过于沉重，但还是不能让硬币洒满一地。

安娜塔西亚的立场实际上并非是担任商谈的商会员，而是负责辅佐并四处奔波的助手，此种职位通称为「打杂工」。

安娜塔西亚照著指示与诀窍，将沉重的钱币箱接连放在商会员脚下。

在忠甸商会的交易区，会有都市外造访的商人直接搭乘犬车──也就是由大犬莱卡拉的车当场进行交易。在这个空间中有许多长桌，由商会员与旅行商人隔著长桌会谈，然后用金钱换取交易品。

每个商会员负责的项目皆有不同，这天安娜塔西亚跟随的商会员是负责服饰与纺织物，交易的金额幅度相当庞大，鉴定的作业也是令人晕头转向。

「下一个！去把排队的客人分散，别让我多费工夫和时间！」

「合辛语录『时间就是金钱』！」

连观看商会员是否对这个回答点头的时间都不能浪费。

安娜塔西亚钻过长桌绕到队伍中，一边来回比对放在载货台上的商品与目录，一边将等待排队的队伍分散。现场还有许多队伍，除了安娜塔西亚以外还有几位打杂工少年，但每个的工作效率都比安娜塔西亚还低。

比自己年长之人的工作量，安娜塔西亚将之加倍完成了，但她并没有感到骄傲，即使被周遭的人嫉妒也没有放在眼中，因此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就这样将自己负责的等待队伍消化后，安娜塔西亚准备开始处理其它队列的工作，正当她转头环视四周时──

「──！那边那个人在做什么！」

在某个打杂工来不及整理的队伍中，有名男子对安娜塔西亚的怒骂声跳了起来。那个骨瘦如柴的人假装要拿目录，实际上是想对货物动手。

听见安娜塔西亚的叫声，那名陌生男子发现自己的偷窃行为曝光，于是立刻拔腿逃跑。他将试图阻止的打杂工推开，一口气冲出交易区。

「不会让你逃走的！」

「滚开，小鬼头！」

不过，安娜塔西亚早一步张开双手挡在即将冲出去的男子面前，男子口沫横飞地对这位打杂工的抵抗挥出拳头，就在即将被击中的瞬间前……

「你是以为逃得掉喔，吃这招啦！」

大约有男子手腕与拳头双倍粗壮的手挥了过来，将这名可怜男子高高打向空中，然后直接倒头栽倒卧在交易区地面。

呻吟声让安娜塔西亚战战兢兢地睁开闭起的眼睛，表情也随之一变。

「大叔！」

「安娜，亏你能发现哩。可是别勉强自己啰。要是因为这样受伤，可是最蠢的亏本方式。你应该很讨厌不合成本的事吧？」

将男子揍飞的里卡德呵呵大笑，朝飞扑过来的安娜塔西亚如此说著。接著，他拎起那名男子的后颈，直接将他拉到外面。

「喂，给我过来。居然有胆在我看管的地方闹事，做好断只手的心理准备吧。」

「……都是这臭小鬼多管闲事。」

无视于里卡德的恫吓，那名男子带著发狂的表情瞪著安娜塔西亚。见到对方彷佛快扑上来乱咬的模样，安娜塔西亚缓缓接近并赏了他一个耳光。

响起一道空气破裂的清脆声响，让男子与周遭顿时哑口无言。

「做这种傻事贬低自己的价值，然后还恼羞成怒真是糟透了。被小女孩正面赏耳光，你这个人还有什么价值。真是丢脸！」

面对幼小少女的辛辣话语，男子只能忍气吞声不发一语，里卡德则是眯著眼睛看著安娜塔西亚──不过整个交易区随即欢声雷动。

「说得好啊！」「真是太爽快啦！」「死小偷看到没啊！」

「谢谢各位！」

对周遭传来的欢呼声投以善意后，安娜塔西亚变回了平常的花漾少女。此种态度变化让周遭气氛更加沸腾，里卡德则是趁机将窃贼带到外头。

「原本是要把你的惯用手扭断，再丢出城镇的哩。」

里卡德绕到交易区后方，将男子丢到土堆上。在地面匍匐的男子被吓得脸色苍白，不过里卡德只是用手指卷著自己的胡须。

「──今天就饶了你吧。我再怎么修理你，都没办法比刚才那丫头的巴掌更有用。你应该也有点自觉吧，别再让我看到你啊。」

挥了挥手将他赶走后，男子便慌张地逃离里卡德面前。望著他的背影离开后，里卡德伸著懒腰并准备回到看守交易区的岗位上时……

「你觉得刚才那个窃贼真的会改过向善吗？」

「……怎么，原来是忠甸。你有看到啊？」

里卡德被如此一问而回过头，有个细眼的微胖男站在眼前。那名男子穿著高级的蓝色和服──就是这间商会的代表，忠甸·阿格利。

忠甸将和服衣襬拍了拍，将细眼转往男子逃跑的方向。

「窃贼要切断惯用手再赶出都市这个习惯……商会的保镳里卡德先生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因为安娜的关系让他偷窃未遂，而且刚才那件事让他吃了比断手更惨的教训，在我看来那边还可怕多了哩。」

「不是每个人有机会都会从歪路回头的。」

「这点程度我当然懂啦──我已经记得他的长相了，要是他下次在附近动歪脑筋，不只是惯用还是不惯用手都会直接扭断，这样可以了吧？」

当里卡德低声如此回应，忠甸稍作沉默后便表示同意。

「那就好，我只是担心『猎犬』里卡德是不是想袖手旁观而已。」

「别这样说啦，这样很丢脸哩。现在我不是商会饲养的戴项圈忠狗吗？汪汪。」

「那么，如果您是真心认为是我们养的狗就放心了……嗯，就当成这样吧。」

「这还真是话中带话哩……」

里卡德哼了一声并如此回应面带严肃的忠甸，忠甸对这个反应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开口继续说道，「话说回来……」

「……怎么了？」

「我有件麻烦事想找您商量，详情请到我的房间聊聊。」

对于忠甸令人不安的话题，里卡德也更加眉头深锁。

──因为根据经验，以这种方式开始的话题从来不会是「有点麻烦」而已。

3

「您知道最近巴那附近的商队频繁受到攻击的事吗？」

当里卡德被找到会长室而浑身不自在时，忠甸则是如此开口说道。

这个话题让里卡德皱起眉头回应「算是知道」，巴那附近商队受害的报告也有传进里卡德的顺风耳中。

「不过只是稍微听到传闻而已，都市外头的事已经不是商会保镳该处理的范畴了吧？应该说受害的都是外头的商人……不是我负责的范围吧。」

「虽然您说得没错，从外头来的商人是我们的重要经商对象，而且载来的货物之后也会成为我们的商品。要是被野外强盗掠夺，让旅行商远离巴那就会造成很严重的损失。」

「……所以该不会是要我想办法解决那些强盗还是盗贼吧？」

虽然里卡德有颇为显赫的经历，但如此备受期待也让他很头痛。

会以商队为目标的盗贼团，规模最少不会低于五十人，根据状况还有可能到百人规模，独自一人面对只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既然对方这么多人，就算找我也是没用啦。这又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事。」

「嗯，关于这件事还请您放心。」

面对里卡德的此种疑虑，忠甸以老谋深算的虚伪表情笑著回答：

「巴那的都市议会也将这件事视为问题……所以从我们的商会为首，商业联盟也会出钱聚集人手。然后请里卡德先生率领那些人，找出那个闹事的盗贼团全部消灭，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也已经是很麻烦的问题哩。」

里卡德如此嘟哝，但他内心也很清楚自己渐渐没有退路了。

从卡拉拉基的建国过程，商人在都市中可说是有很强的发言权。

参与都市管理的议会相关人士，大部分是有力商人与商会领袖。忠甸也是其中一人，他会这么说表示议案应该早已提出，而且进行到只需要当事人里卡德点头同意的程度。

「要身为犬人的我带领乌合之众吗？真是的，你们到底在想啥啊。」

「有能之人才能得到发挥长才的合适立场，这是很理所当然的道理。」

忠甸脸不红气不喘地如此说著，接著在桌子上摊开地图。这是巴那周遭的地形示意图，能够见到复数商路上以红色印记做出标记。

「这是周边的商路与商队遭到袭击的场所。被袭击的商队没有任何幸存者，货物与运货犬也会被掠夺，以盗贼团来说做得相当彻底。」

「既然是在这么近的地方犯案，表示根据地应该也在这附近吧。」

里卡德一边望著地图，一边盯上袭击地点附近的树林与岩石区。既然是有相当规模的盗贼团潜伏，很有可能就是以这附近作为根据地。

当两人盯著地图如此讨论时──

「打扰了～～我把茶水端过来啰～～」

安娜塔西亚如此说著，手里捧著发出蒸气的托盘进入房间，然后将装有绿茶的茶杯放在里卡德与忠甸面前。

「怎么，安娜在负责端茶啊？打杂的工作怎么啦？」

「已经过了最忙的时间，他们说只要把茶端过来就可以休息了。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为什么在看地图？」

安娜塔西亚顺便将自己的茶一起拿了过来，她对绿茶吹著气并歪著头如此询问，里卡德对这个问题指著地图回答：

「这个红圈附近听说死了不少人，现在忠甸把难题丢给我要我解决啦。」

「咦，大叔吗？没问题吗？」

「喔，你还会担心我啊。」

里卡德似乎很高兴地咧著嘴，安娜塔西亚却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不是啦，找犯人是要用脑袋的工作，大叔真的有办法吗？」

「不需要担心，我拜托里卡德先生的事只是把找到的犯人头打烂。这样就是他的拿手领域了吧？」

「啊，这样就没问题了，人家也松了一口气。」

里卡德对一拍即合的两人发出叹息声，被此种彷佛狂风般的叹息一吹，安娜塔西亚气得大叫「大叔！」里卡德则是用手指指著她的脸。

「刚才不是在讨论玩的事，接下来是大人讨论事情，小丫头还是去外头追蝴蝶就好哩。」

「我才不会追蝴蝶那种没有半毛钱的东西。话说能不能也让人家听听看？要是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也会很危险喔。」

「城镇外面的盗贼，里面的打杂小妹就算不知道也不会危险吧。」

「哎呀，没关系啦。说不定这件事会一直麻烦里卡德先生，也让安娜塔西亚听听吧。」

不同于不情愿的里卡德，忠甸对安娜塔西亚的兴趣表示善意。原本他就对安娜塔西亚的未来充满期待，因此在这种时候就会展现出宽容的一面。

对于里卡德而言，他不太想让安娜塔西亚接触血腥的世界，这也是周遭嘲笑他过度保护安娜塔西亚的原因。

「喔～～什么嘛，城镇外面也是有很多麻烦事嘛。」

听完与里卡德同样的说明后，安娜塔西亚回以这个平淡的感想。对于这个如同完全不知道情况的孩童般回应，她会如此回答也是很正常的。

但一反里卡德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安娜塔西亚突然说著「话说回来……」

「那些被攻击的人载了什么货物？」

「货物吗？根据报告，来到巴那之前是载著宝石与古董出发，也有魔石工艺品、魔矿石和武具之类的商队受害。」

「喔，这样啊──好奇怪喔。」

安娜塔西亚歪著头，只在口中如此喃喃说著。

「好啦，已经够了吧。忠甸也别一直把奇怪的事告诉这个丫头啦。」

里卡德也有发现这段呢喃声，但比起对话更优先于将她赶出房间。虽然安娜塔西亚仍然对这件事带著严肃神情，但忠甸也只好无奈地要她离开房间。

「真是的，怎样啦！大叔真坏心耶！」

安娜塔西亚吐出舌头，拿著喝到一半的茶杯被赶出房间。目送她离开后，里卡德关上门并耸了耸肩。

「真是过度保护安娜塔西亚呢。」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对啦，我就是过度保护，所以我不会让带来不良教育的家伙接近安娜在的这个城镇，我会马上解决掉这件事。」

里卡德不想再被调侃，于是龇牙咧嘴地瞪著地图。近距离笼罩在巨大身躯释放出的压迫感下，忠甸微微绷紧脸颊并吐出一口气。

「终于显露出『猎犬』的真面目啦。觉得可怕的同时，也开始庆幸您是站在我们这边了。」

4

──在忠甸商会那场对谈的几天后。

在巴那西方的某个酒馆中，有位少女正趴在柜台上，对店内的女店长不断发著牢骚。

「然后就把人家丢著不管了，还把我当成包袱，大叔真的很坏心耶。」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好几天没看见那张狗脸，是这么回事……所以安娜才会像这样在我这里大喝一顿啊。」

「对啊，人家好伤心喔。老板娘，快安慰我吧，然后我要再一杯牛奶。」

被称为安娜并要求再来一杯牛奶的少女，当然是各位熟知的安娜塔西亚。而开店前被安娜塔西亚缠上的老板娘，则是体贴温柔地做出应对。

对老板娘而言，安娜塔西亚是直到三个月前都在这家店工作的可爱员工。虽然没有到里卡德那么夸张，但老板娘也是相当疼爱安娜塔西亚。

因此，即使她在开店前造访也是不加追究，也不吝啬于听她抱怨发牢骚。

「不过真让人意外，我还以为你们两个的关系是里卡德单相思，没想到安娜也会对他离开感到寂寞啊。」

「毕竟大叔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是我预约他的项圈，所以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到底懂不懂啊，真是的。」

在里卡德的粗壮颈项，仍然戴著枷锁已损坏的项圈。

那是奴隶时代束缚著他行动的项圈，目前已经是没有任何功用的装饰。不过即使已经舍弃奴隶身分，里卡德仍然将那个项圈作为警惕戴在身上。

安娜塔西亚就是对那点相当不满意。

总有一天要用适合的价格买下里卡德，然后亲手把那个项圈拆下丢掉，这是安娜塔西亚众多梦想的其中之一。

「多亏大叔和老板娘，人家距离实现梦想又大大跨出了一步，所以人家得更努力点才行。」

「安娜的梦想？是什么样的梦想，我可以听听看吗？」

「人家的梦想就是变成像伟大的合辛一样！所以现在是为了这个梦想蓄积力量、知识和金钱的雌伏时间！」

见到少女激动地阐述梦想的模样，老板娘忍不住差点笑了出来。

有许多商人憧憬著「荒地合辛」的传说，只要是生为卡拉拉基的男性，几乎都会对他出人头地的故事怀抱著梦想。

但既然是身旁的少女怀著此种梦想，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真是的！连老板娘都笑我，这种反应和大叔一模一样！」

「抱歉抱歉，不过我觉得那不见得只会是梦想喔。实际上安娜也被大商会的忠甸先生带了过去……要是变成忠甸先生的太太，至少就会成为都市的高层分子了吧？」

「人家嫁给忠甸先生？这不可能啦，不可能不可能。」

少女呵呵呵地发出天真笑声，看来她似乎对自己的端丽容貌毫无自觉。就连现在安娜塔西亚也是十分可爱，总有一天肯定会成长为美丽女性。

到了那个时候，老板娘刚才的发言应该也不会是玩笑话了。

「我说安娜，现在你可能不会相信，不过你还是把我说的话好好记起来。安娜比普通女孩子还要可爱，所以可能会有些人打歪主意。要是一感觉到不对劲，要立刻找里卡德和忠甸先生商量喔。」

「呃……可是老板娘，怎么可能……」

「别问这么多，把话记起来就好。」

被带著认真表情如此告诫，安娜塔西亚回答「好啦～～」并对老板娘的话点了点头。她察觉到接下来可能会继续说教，于是将续杯的牛奶一口气喝光。

「谢谢招待。人家今天还有工作，要先回去啰。」

将牛奶费用的三枚铜币放在柜台后，安娜塔西亚跳下柜台旁的座位。虽然老板娘瞬间露出惋惜的表情，不过随即对前往店外的小小背影挥了挥手。

「安娜，下次休假记得要再来哩。」

最后老板娘难得用卡拉拉基腔告别，安娜塔西亚则是离开酒馆。

「嗯～～还有一点时间……大叔也不在这里，要怎么办呢？」

安娜塔西亚在店外伸了个懒腰，还有空闲时间的她开始思考该做什么。

今天是休假日，也是每周一天的完全假期。虽然对老板娘说还有工作，不过其实没有任何行程。即使如此，跑去交易区帮忙很显然只会被人白眼。

「要是被说成摆出一副得意模样也很麻烦……好吧，乾脆去买东西边走边吃吧。」

安娜塔西亚挺起平坦胸部，迈步走向行人众多的拥挤街道。像这样带著自己的钱包边走边吃，也是她不为人知的兴趣。

在暗巷生活的那个时候，摊贩贩售的食物可说是饥饿的敌人。由于现在已经能够好好享受味道，因此也让她认为自己算是很有福气。

「嗯……」

像这样一边吃著买来的甜点一边前进时，她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安娜塔西亚朝视线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正好某个与紧盯著她手的脏兮兮少年四目相对。她很快想像到对方的身分，那是在都市暗处贫民窟生活的「鬣狗」。

没有家也没有食物，只能拚命翻找垃圾堆寻找每天粮食的人皆称为「鬣狗」，据说那是从合辛时代就流传至今的称呼。

而安娜塔西亚以前也曾经是「鬣狗」，无法得知自己是否有明天的处境绝非他人之事，对少年的视线也是感触良多。然而──

「──真蠢。」

安娜塔西亚将剩下的甜点一口气吃进口中，故意将空容器现给少年观看。被她如此恐吓，少年慌慌张张地逃回小巷中，可说是毫无霸气。

就像是期待著施舍，态度宛如开口等待喂食的雏鸟，这是最让安娜塔西亚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实际上她自己就是受到施舍才得到现在的立场。

就是知道这件事，安娜塔西亚心中有种作茧自缚的痛楚。

自己还有里卡德陪在身边，可是里卡德说不定──

「啊～～！？」

思考事情的空档被人趁虚而入，有个人从背后伸手摸进她的怀中。虽然她立刻挥开，但还是太晚了。能够见到有个从安娜塔西亚怀中摸走钱包的小小背影，蹦蹦跳跳地冲进巷弄中。钱包被偷走了──而且没想到会这么简单。

是被偷的人自己太蠢，曾经身为「鬣狗」的安娜塔西亚也很清楚此种想法。如果是平常也许会无可奈何地选择放弃，但这时她完全没有此种想法。

「站住！」

安娜塔西亚追著逃走的人影，也跟著冲进暗巷中。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在巷弄中的崎岖地面奔跑，但毕竟是懂事以来便四处跑跳数年的场所，身体还记得在这里奔跑的方法。

安娜塔西亚立刻追上对方，用脚步声与声音引诱对方，就这样直接将对方逼进死巷子后，发现完全掉入圈套的人影则是懊恼地回头看著安娜塔西亚。

「好了，快把钱包还给我。要比经验你是比不上人家的。」

「什、什么经验啊……像你这种穿著漂亮衣服的家伙……！」

就算说以前是同样立场，对方也不会相信，而且也没有特地说出口的必要。

安娜塔西亚逼近那位瞪著她的少年「鬣狗」，准备将钱包拿回来。不论是营养状态还是在商会学习的防身术，要拿回钱包可说是易如反掌。然而──

「──没错，像你这种小鬼头别装成一副很懂的模样。」

「──！？」

身后传来一道男性声音，让安娜塔西亚连忙回过头。

但一道坚硬锐利的冲击更为迅速地击中头部，让她当场倒在地面。手脚无法使力，意识也随即开始远去。

「嘿，干得不错啊。拿去吧，拿著钱包快滚！」

这道谈话声让安娜塔西亚依稀察觉到自己掉入圈套，这是某个人设下的陷阱，那道粗鲁的声音感觉似乎在那里听过。

──感觉才刚在交易区听过这名男子宛如诅咒般的声音。

5

另一方面──这时里卡德率领的佣兵团也在击退盗贼这件事碰到瓶颈。

虽然在地图上标记的地点，也就是都市周边的树林发现了强盗，但规模并不足以袭击之前所说的商队。数十名强盗一见到里卡德等人便溃散四处逃逸，今后应该也不会再从事不正经的勾当了。

然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成果，也丝毫没有掌握到商队袭击犯的任何踪影。

「在森林发现的洞穴也是扑了个空，不过从那么窄的入口原本就没什么好期待了……」

扑空的报告接连传来，在地图上打叉的里卡德也显得闷闷不乐。

虽然临时组成的佣兵团默契不足，但他认为是自己没有尽力才无法拿出应有成果。即使如此，整件事的扑朔迷离也是令人相当在意。

「也有可能已经改变根据地了吧？和我们出来讨伐盗贼的时间点也太巧合了……」

负责管理都市的议会也并非是团结一致，不能保证没有希望现任议员失势而帮助盗贼的人。要是如此，状况会持续变得复杂许多。

不过，里卡德总觉得还有别种谋略牵涉这件事。

「里卡德，这些是要从巴那出发的商队，还是姑且见见他们一面吧。」

「好喔。」

在扎营处的帐篷中，副队长如此呼叫著低吟的里卡德。从帷幕来到外面时，能够见到拉著十数台犬车的商队正在黄昏街道上成群结队前进。

其中有许多壮硕的护卫，可说是相当程度规模的大型商队。

「这种时候还要出远门啊，你们还真忙哩。」

「要是被天候影响会错失商机，我们可不想被天上的合辛耻笑啊。」

「嗯，也是啦……不过亏你们带了那么多壮汉护卫啊。」

「听说最近这里的治安不太好，和小哥你们也不是毫无关系吧？」

率领商队的壮硕男子用夸张动作耸了耸肩，里卡德并没有回答男子的话语，而是走向商队的犬车并翻开盖著载货台的布。

载货台上放著铁制牢笼，其中放置著商品──也就是复数的人类。

「……是奴隶贩子啊。」

「小哥看不顺眼吗？那个项圈原本也是奴隶的证明吧？」

男子指著里卡德的颈部，见到宝珠脱落的洞孔便如此说道。是否有宝珠便能够分辨戴著项圈的奴隶身分，里卡德的情况就是身为解放奴隶的证明。

「奴隶商也是很正式的商业手段。只要有遵守条约，我也没资格说话。」

对有著委靡眼神的奴隶们冷冷哼了一声后，里卡德便离开犬车，然后对商队代表说声「可以走啦。」

「不好意思把你们留下来，路上我们也会注意情况，不过你们还是自己小心哩。要是被传闻中的强盗袭击，别说是全身家当，连小命可能都会不保喔。」

「还真恐怖哩，我会尽量注意啦。」

男子假装害怕地笑著回应后，便驱车让商队出发。里卡德也离开犬车车队，命令佣兵们目送开始移动的集团离开。

「──狼先生，你的表情还真帅气呢。」

接著，在犬车队列最后方殿后的护卫男性，突然用黏答答的语调对里卡德如此说道。

那是个身材壮硕的男子。比超过两公尺高的里卡德更高，虽然体格幅度没有里卡德宽广，但满是刀伤的战场经验似乎毫不逊色。

而且男子身体最醒目的，就是由肩膀延伸而出的四只手──表示对方是个多腕族。

「居然不是在帝国，难得会在卡拉拉基见到多腕族。」

「呵呵，是啊。大部分多腕族都是流浪到佛拉基亚，不过我的祖先有卡拉拉基的血脉，所以我是继承那个血脉的末裔。」

男子瞪大双眼展现出四只手分别握著的板斧，然后带著阴沉笑容如此说著。虽然里卡德不太喜欢他的笑法，但对他的装扮更为看不顺眼。

强者的姿态与只保护要害的轻装皮甲，头上还披著毛皮。里卡德就是无法容许那种毛皮的装饰感，那很明显就是──

「你很在意吗？会很在意吧？呵呵，说得也是，毕竟这可是与你同族的狼人族毛皮。要把杀害对象的毛皮漂漂亮亮地割下来，可是很辛苦的呢。」

「你好像误会什么了，我只是单纯的犬人……是可勃鲁特族的。只是不小心饭吃太多养太大只而已。」

「呵呵呵！我知道啦，你们狼人族因为已经濒临灭亡，所以被教导成要这么说。为了存留血脉必须整族都撒谎，比起灭亡的鬼族还要优秀不少嘛，是不是啊？」

男子挑衅地歪下腰探头如此说著，里卡德并没有被激怒，而是仍然将双手挽在胸前，用下巴指了指逐渐远去的犬车尾端。

「你要被留下啰，不是护卫吗？别在那边卖弄色相好好工作吧。」

「……真可惜。哎呀，真是太可惜了。呵呵……可惜可惜。」

用黏腻语气如此说完后，男子将四根板斧重新背回背上。然后以大眼由上到下打量著里卡德，接著……

「我叫迪德利。如果在哪里见面，想再多聊聊这个毛皮的事呢。」

「这样啊，迪德利。我倒是不想再见到你了，因为下次见面我可能会想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啊。」

「呵呵呵呵呵！」

似乎很满意里卡德的回答般，迪德利不停点头如捣蒜。之后他以轻快的步伐追赶犬车，追上集团并老实地离开。

直到最后毫不松懈地目送对方离开后，里卡德则是转动脖子让骨头发出清脆声响。

「真是一群诡异的家伙。」

「奴隶贩子大概都是那个样子吧……还有个没办法这么简单区别的狠角色。他说自己叫迪德利，你们知道吗？」

「我不知道，也许有人知道他是谁。总之还是问问看吧。」

「虽然和讨伐盗贼没有关系……算是个人兴趣吧，那种自以为是的蠢货对小孩教育也不好，没工作的时候看到再做掉他好哩。」

当里卡德愤愤不平地如此呢喃，身旁的副队长不禁瞪大双眼，然后便噗哧一笑。

「你是在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变了。最近在佣兵那边很有名喔，说那个『猎犬』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迷得神魂颠倒。」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闲到没话可说了喔。」

用手肘顶了一下副队长后，里卡德便发出脚步声走回帐篷。

他打算重新清查出盗贼的巢穴，要是没有拿出这点成果，就算是被忠甸冷嘲热讽都不奇怪。

「而且安娜也是，把她丢著不管可是会闹别扭的哩。」

将这句话说出口的当下，他回想起刚才被副队长笑的事而感到有些怅然。

也难怪这个样子会被当成传闻，虽然被迷得神魂颠倒是误会，但他承认自己随时注意著她。所以更应该要──

「如果能平安无事，让她和平过活才是最好的哩。」

在钻过帐篷入口前，里卡德望著夕阳西下的方向如此喃喃说著。

夜色与夕阳混合的天空呈现淡紫色，与里卡德脑中所想那位少女的发色同样，是相当美丽的颜色。

6

──而里卡德的愿望扑了个空，安娜塔西亚目前正面临著人生中最危险的困境。

「嗯～～嗯～～！」

嘴巴被紧紧塞住，手脚也被彻底捆绑，甚至连撑起身体都无法如愿，简直是有如范本的监禁状态。

安娜塔西亚认为情况实在很不妙，于是拚命扭动身躯并发出声音。

一醒过来后，她随即发现自己情况有异。她只用一瞬间判断情况，脑中仍然鲜明地记得失去意识前的事。以被监禁的人而言，这点安娜塔西亚可说是异常冷静，但能否找到突破困境的方法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失去意识前，她回想起动手殴打她的人。

那是数天前在交易区曾经进行偷窃的男子声音。那个人被安娜塔西亚看穿手脚，然后被里卡德修理了一顿，之后带著怨恨的脸颊还被甩了一巴掌，获得满堂喝采的景象仍然记忆犹新──是对方记恨才会尝到这种苦头吗？

「偶就说踏输太框聪了哈……」（我就说大叔太宽容了啦……）

对于窃贼严格惩罚，这就是卡拉拉基的风格。依照此种原则，那名男子当然得受到折断惯用手的惩罚。即使如此他仍然执意对安娜塔西亚复仇，此种怨念可说是很值得敬佩，很想叫他把这种热情用在别的地方。

「────」

将责任推给里卡德后，安娜塔西亚总算恢复冷静。

总之这样继续吵闹也是于事无补。房间中没有见到窗户，感觉声音也无法传到外面，或许该说不可能选吵闹声会传出去的地方做为监禁场所。

从声音回响的感觉来看，房间并不算宽敞，躺著的地面也是坚硬冰冷的岩石地──并非是铺设石材，而是直接将小屋盖在岩石区，地面感觉没有经过整地，就各种意义而言可说是相当随便。

──把我抓来的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稍微观察过房间后，安娜塔西亚开始推想对方的目的。

如果是那个窃贼，动机应该是复仇，问题是复仇的内容。毕竟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不可能只是吓吓人就放过她。如果是思虑短浅的人，也有可能会选择折磨后再杀害。

「应开是配卖票汤图隶吧……」（应该是被卖掉当奴隶吧……）

卖给奴隶贩子，这应该是最有可能的选择。

不只是巴那，原本在卡拉拉基城邦从事贩卖奴隶并不罕见。人手是能够作为劳动力的珍贵资产，举凡佣仆或修整街道等等有著各种需求。

安娜塔西亚在贫民窟时，也曾经许多次差点被奴隶商人逮住。即使在巴那的都市法律中，完全毫无保障贫民窟「鬣狗」的奴隶化，因此不对衣衫整齐的孩童出手，也已经是奴隶商人之间的不成文规定。

「真是高砸啦……」（真是搞砸啦……）

既然都已经被抓，也没什么藉口好说了。

毕竟忠甸商会能够保证安娜塔西亚的身分，应该说还有里卡德在。要是被卖给奴隶商人的事传到他耳中，里卡德肯定会对犯下此举的男人痛下毒手。

这并非是自夸，而是客观的事实──不过其中多少有些自以为是。

「我是说真的啦！这是高级货，你们只要看到就知道了！」

正好在安娜塔西亚如此做出结论时，能够微微听见有人的声音逐渐接近。

有名男子以沙哑嗓音粗鲁地说著话，并且进入昏暗的房间。安娜塔西亚还记得那张脸与声音，果然就是先前那名窃贼。

在那名男子后头又有两人走进房间，不论哪边都是身材魁梧，比起那个身形消瘦的男子简直是是枯树枝与大树干的差别。

「咱们不是怀疑你，只是被逼急的人总是会失手啊。」

「别、别开玩笑了啦，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不要命的事。你、你们看……就是她……」

被其中一位壮汉如此吓唬，让那名窃贼顿时惊慌失措。见到他用颤抖的手指指了过来，安娜塔西亚立刻装成昏倒的模样。

安娜塔西亚感觉到对方缓缓窥视的气息，接著……

「什么嘛，真的是高级货哩。这个小美女以后长大可是会变成大美人，这简直是大奖中的大奖啊。」

「呜……」

躺在地上的头被抓了起来，硬是被拉起上半身让安娜塔西亚发出呻吟声。但男子并没有发现安娜塔西亚醒著，就这样持续转动头，粗暴地品头论足。

从对话内容来看，这名男子就是奴隶贩子。被说成是高级货，让脑中回想起酒馆老板娘曾经说过的话，当初把那番话当成耳边风看来是错的。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有机会能再见到她当面道歉。

「那、那么……交涉就算成立了，是吧？」

「当初是说带土产想加入咱们的商会吧？说得也是，既然有这么上等的货色，对咱们来说也是帮了大忙啦。」

「那么！」

「不过哩，前提是这丫头不是被其他地方绑著的野狗。」

「咦……」

传来彷佛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后，发出重重撞在墙壁上的暴力声响，然后随即听见闷哼与四处打滚的声音，让安娜塔西亚理解到是那名窃贼遭到痛殴。

这就是外行人擅自跨越奴隶商不成文规定的惩罚。

「啊啊！啊啊啊！痛……好痛啊啊啊！唔呕！」

「别在那边大声嚷嚷，睡觉的小朋友都被你吓醒哩。」

奴隶贩子放开安娜塔西亚并传来回过头的气息，她微微眯著眼确认状况，只见贩子正俯视著倒卧在地面的窃贼，用脚跟踩著腹部让他接连发出惨叫声。

「听懂了没？咱们奴隶贩子也是有规矩哩，是勉强走在都市法律边缘才能干这行，不懂规矩的家伙是要怎么在咱们手下做事啊？知道了没啊？」

「咳噗……对、对不起……」

连安娜塔西亚都能听到体重压迫骨头的声响，窃贼吐著血并拚命求饶，奴隶贩子则是蹲下身体将脸靠向他。

「这样学到了吧？这不是好事嘛，接下来会在实地好好教会你该怎么做，别担心啊。」

「谢、谢谢……」

窃贼发现自己获得饶恕而准备道谢时，却被迫打断话语。

一道「铿锵」的金属声响与窃贼「咦？」的疑问声互相重叠。窃贼用颤抖的手指摸著自己的脖子，冰冷坚硬的感触让他露出绝望神情。

「为什么……我要戴上奴隶项圈……？」

「刚才不是说要实地教你吗？学会奴隶规矩的最快方法就是成为奴隶。看你好像没什么毅力，不过还年轻，只要运气好就能活下来哩。」

「这跟当初说的不一样噗！」

侧脸被狠狠踢了一脚，让窃贼翻著白眼昏了过去。确认过他昏倒后，奴隶贩子继续将他戴上手铐，然后将他丢在地面。

「真是的，外行人就是这点才麻烦。呃……对啦，有这么上等的货色还真是走运哩。反正违反规则的人也变成奴隶，这样就没有人吃亏啦。」

「对变成奴隶的他们两个是吃了不少亏呢。」

面对奴隶贩子的感想，先前持续保持沉默的另一人以黏腻语调如此回应。奴隶贩子对这个回答只是歪著头发出「啊～～」的声音，并且将视线转向安娜塔西亚。接著……

「不好意思啦，咱不把奴隶当成人看。这是商品，和肉或鱼是一样的哩。」

语毕，奴隶贩子带著一起同行的壮汉离开小屋，门扉外再度传来上锁的声音，气息则是逐渐远去。

在回归黑暗与无声的小屋中，安娜塔西亚将先前憋著的气息一口气吐了出来。心脏跳得很快，全身都是冷汗，而且希望对方没发现就好了。

「不购画搓回来……」（不过话说回来……）

居然会被很像奴隶商的人看上了。

虽然连那个窃贼也被当成商品，但安娜塔西亚并不觉得一吐怨气。

毕竟报应来得早晚，对安娜塔西亚没有任何意义。

──经过几小时后，安娜塔西亚凭感觉判断已经到了夜晚。

这段时间她一直被迫躺在冰冷地板上，虽然安娜塔西亚好几度被想翻身的冲动折磨，但每次都得忍耐下来。毕竟……

「为什么我会碰到这种事……可恶、可恶……」

因为恢复意识的窃贼无法接受现实，不断哭哭啼啼地自言自语。

要是发现安娜塔西亚醒著，肯定会将她骂得狗血淋头，因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杂音，只好继续忍耐不让自己翻身。

不过话说回来，对坚硬地面躺起来不舒服感到不满，以前的自己从来没想像过这种事。安娜塔西亚不认为这是现在生活太过安逸而变得脆弱，现在并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甚至还让她感到有些自傲。

只要过著像人类的生活，当然会无法忍受非人道的对待。每个人都不应该乖乖地待在底层，梦想就是要既遥远又伟大。

「喂，其实你已经醒过来了吧，是不是啊？」

不知是否总算唠叨完，窃贼爬往安娜塔西亚的方向。从他恨之入骨的语调，很显然是要对安娜塔西亚痛下毒手。

原本奴隶贩子似乎不觉得他会蠢到这种程度，但安娜塔西亚却不是这么想，那名男子用手拉著塞进她嘴巴的布并粗鲁地扯了下来。

「……起来了啦，从刚才就吵死人了。」

「你、你你你根本就醒著嘛！你、你这家伙居然敢……」

「先说清楚，劝你现在最好别对我动手喔。你应该也很清楚我现在有多少价值吧？要是动手，你真的会被那个奴隶贩子处理掉喔。」

「唔……唔唔……」

听到处理这几个字，让窃贼收起至今为止的激愤。回想起被拳打脚踢的痛楚，让男子顿时哑口无言地抱著头。

「这里是什么地方？」

「────」

「什么嘛，没有半点有用的情报吗？」

「────」

不行，这样根本没完没了。

对毫无气力可言的男子说什么都没用，于是安娜塔西亚缓缓撑起身体。她一边转动因为躺在令人难以入睡的地面而导致僵硬的身体，一边勉强爬向小屋的门扉。

「没用的。」

无视于窃贼的消极发言，安娜塔西亚勉强靠著墙壁站起身，然后开始撬弄著看似门扉的把手，但丝毫没有开启的迹象。既然这样就只能摩擦地面将手腕的绳子松开，正当她如此思考的时候……

「偷偷摸摸……嗯～～感觉里面好像有人在？」

「──！？」

在开始挣扎前，从门扉另一侧传来这道声音。虽然声音听起来毫不遮掩又漫不经心，但光是如此就能判断与奴隶贩子毫无关系。

「有！就在里面，我抓到了！」

「喔～～有人耶！好厉害，就像黑塔洛说的一样！我知道了！」

如此说完后，门外的气息稍微远去。虽然安娜塔西亚对此种举动感到不解，但随即察觉到理由而连忙倒卧在门扉旁，随后……

「喝呀～～！咪咪咚锵！」

随著这道吆喝声，伴随著青白色光芒的身体冲撞由外将小屋门扉撞飞往内侧，绞链弹飞的木门发出剧烈声响在小屋内四处碰撞。

「好～～成功～～！咪咪好厉害！哼～～！哼～～！」

「────」

这个过于粗鲁的举动让人哑口无言，但无视于安娜塔西亚的这个感想，站在没有门扉入口处的人影似乎很开心地反覆小跳步。

那是个相当娇小的人影，身高只有在同年代中已经算是娇小的安娜塔西亚的一半左右。在月光照耀下的容貌甚至不是人类，模样与猫没有两样，说到能用双脚步行的猫脸种族，就只有猫人而已。

「喔～～被绑得好紧喔，稍微等我一下喔～～！」

猫人少女毫无恶意地笑著如此说完后，便将被绑著无法动弹安娜塔西亚解开束缚。只见她亮出锐利爪子，轻而易举地将四肢的束缚切断。

「呃……谢谢你？」

「嗯！道谢很重要喔，懂得道谢就是很懂事！咪咪也常提醒黑塔洛和堤比别忘记这件事喔！真是个乖孩子呢～～乖乖～～」

「别、别这样啦，好痒喔。话说回来，你是谁？」

橙色毛皮的猫女毫不客气地摸著安娜塔西亚的头，安娜塔西亚让她离开眼前并如此提问，她则是眨著大眼回答：

「呵呵～～问得好～～呃……咪咪是义谁喔！义谁！」

「义谁……？」

对于她双手叉腰得意地说出这个单字，安娜塔西亚完全没有听过。这是她的名字吗？不对，咪咪那个自称又是什么意思？

「姊姊，不是义谁是义贼啦。」

不过，安娜塔西亚的疑问却从别的方向获得解答。从少女所在的小屋入口传来较为成熟的声音，接著新露面的人果然还是个娇小猫人，即使考虑到种族差异，长相还是与少女如出一辙。

「不好意思让您搞糊涂了。我是黑塔洛，这位是咪咪姊姊，目前总之请跟著我们走吧。」

弟弟──黑塔洛低下头鞠了个躬，与咪咪呈现截然不同的理性态度。咪咪仍然是一副得意自满的模样在黑塔洛身旁挺著胸膛。

虽然两人并没有表明身分，但能够理解到并无恶意，既然如此……

「合辛语录『果敢决断是最强之剑』！好吧，我跟你们一起走。」

──女人要靠胆量，男人要靠殷勤。

虽然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和义贼宣言让人吓了一跳，不过安娜塔西亚选择相信他们。在短短人生中培养出来的看人眼光，判断两人并非坏人也占了很大因素。

「来，那个哥哥也一起走吧。」

不只是有意逃跑的安娜塔西亚，黑塔洛连窃贼都想一起带走，但窃贼却对咪咪等人投以怯懦眼神。

「别、别说傻话了！跟你们逃走……要是被发现会被杀掉的！我、我还不想死……绝对不能死……！」

「怎么会……」

「没用的，怎么说都他都不会听进去……只有决定走出自己人生的人，才有办法正面笔直前进。」

阻止执意将窃贼带走的黑塔洛后，安娜塔西亚前往小屋外头。即使如此黑塔洛还是犹豫到最后一刻，咪咪也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别太难过啦！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能救的就只有伸出手想获救的人喔～～」

出乎意料地，咪咪与安娜塔西亚做出同样判断，准备牵著迷惘的弟弟离开。在姊姊话语的催促下，黑塔洛总后总算放弃带走窃贼。

「这里是都市的哪里？」

「是边缘的垃圾山，那群奴隶贩子总是会用这个地方。」

「是我们查出这个地方喔！是伸张正义的时间了！」

垃圾山只是俗称，处分掩埋土砂与废弃材料的场所都是如此称呼。毕竟是人类不会长留或接近的地方，因此很适合作为奴隶贩子的躲藏处。

安娜塔西亚抬头望著月亮并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始寻找回到城镇的路。

从这就算要到有人的贫民窟也有段距离，虽然安娜塔西亚对脚程颇有自信，但实在无法比拟咪咪等人。就算大声呼救，应该也只会惊动奴隶贩子。就这样静静地逃走，应该才是明智选择──

「这样不行喔，这样恶作剧偷偷跑出去是不对的喔！」

但可惜愿望落空，这道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唔！」

安娜塔西亚随即停下脚步，眼前有个壮汉发出沉重声响著地，而对方的异常姿态让让安娜塔西亚屏起气息。

壮汉将兽皮披在头上，是个肩膀长出四只手腕的多腕族。

那名男子瞪大眼睛，声音就是先前在小屋听到的黏稠声音，也是先前站在奴隶贩子后方的另一名男子。

「都要成为奴隶了，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不过太有精神就不太好啰。稍微让脑袋冷静一下吧？」

「噫……」

当男子如此说著并将脸靠了过来，让安娜塔西亚差点发出尖叫声。

严格来说并非是男性，而是因为见到男子手中所拿的异物。

「啊，这个吗？吓到你了对不起喔，可是这家伙不是眼睁睁看著看著你们跑掉吗？居然放著同室的奴隶逃掉，这家伙真的是完全不懂规矩呢。」

男子一边笑著，一边将手中拿著的东西──也就是窃贼的头开始摇摇晃晃。窃贼带著惊恐神情被切下的头，似乎到死前都不知道自己会死的理由。

男子直接将窃贼仍然滴著血的头粗鲁地丢掉，然后用沾满血的手缓缓伸向安娜塔西亚──

「先发制人～～！！」

「喔唷？」

在安娜塔西亚被抓住之前，咪咪朝男子使出发光的踢击，男子用下方左腕轻松接下这击，再用上方左腕抓著咪咪的身体。

「唔唔！？咦，会不会太多手了？好厉害喔！」

「没错，就是很厉害。不好意思喔，有比较多手的那边就会比较强，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放开姊姊！」

相较于即使被抓住仍然一派轻松的咪咪，黑塔洛迅速地绕到男子背后。

然而，男子就像背后长了眼睛般，甚至连这个动作都是轻松躲过。无处可逃的黑塔洛也无法逃过男子的两只右手。

「好厉害！好厉害喔！」

「唔～～！抱歉，姊姊对不起……」

咪咪不停扭动挣扎，黑塔洛深刻地感觉到实力差距。男子用四只手将两人抓著，朝安娜塔西亚投以愉悦的眼神。

彷佛正在说著「现在没手说不定就能逃走喔」似地。

「会相信那种傻话的，只有刚才死掉的那种人而已吧。」

「是啊，有时候太聪明也是很残酷的喔。这次拿一个蠢货换到两个看起来很好用的猫人，算是很值得啰。」

男子露出黏腻的笑容，安娜塔西亚感觉到奴隶贩子从后方接近的气息，这次再被抓住肯定就会被当成商品。

因此在嘴巴被塞住前……

「只有一点你们要记住。」

「嗯嗯？」

「要是对我出手，可是会有很可怕的狼来找你们──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对于安娜塔西亚的宣战，男子则是发出「呵呵呵！」笑声并看似很高兴地颤抖著肩膀。

「好喔，这样太棒啰──那我就好好期待吧。」

男子不把这当成单纯的不服输，也表示接下这场对决。

──绝对不做在开始前就注定会输的对决。

即使被奴隶贩子粗鲁地抓著肩膀，嘴巴被塞住并被拖了回去，安娜塔西亚的眼眸中并没有失去斗志。

7

在「荒地合辛」的传说中，有段故事是无血开城。

据说合辛单枪匹马进入敌人的城塞中，只靠著三寸不烂之舌便让城主归顺，让坚固的城门开启迎接同伴进城。

至于进入城塞的方式有各种传闻。

有堂堂从正面敲著城门、有躲在运送的货物中潜入、也有装成尸体趁人不备。

但即使进城的方式众说纷纭，最后都是共通的结局。

──合辛兵不血刃便解放城池，拯救了小国卡拉拉基并开始缔造传说。

之后合辛以此为立足点，踏进了互相争霸的国家间争斗，接著创造出卡拉拉基城邦诞生的历史。

回想起此种轶闻，让安娜塔西亚感叹著传说的英雄果然是与众不同。

居然单身闯入敌阵，到底要有多少勇气与胜算才敢这么做？合辛并不擅长武艺，最有名的是除了口舌以外没有任何武器，这点与自己可说是一模一样。

不同处应该就是合辛不曾失手，让自己的脖子被套上奴隶用的项圈吧？

「────」

既冰冷又坚硬的项圈感触，让安娜塔西亚感叹著自己与英雄的器度差距。

虽然没有余力能够开玩笑说著「与里卡德一样」，但这个项圈让安娜塔西亚带来一定程度的安心感，因为这让她知道对方是个正派的奴隶商。

奴隶商也有分成正派与反派，项圈就是其中最大的差异。

从是否有奴隶用的项圈就能大略区分，这个项圈是被称为「流星」的其中一种，能够藉著项圈上的宝珠与持有者的门互相联系。因此只要持有者发出意念，便能给予奴隶痛苦作为惩罚，多数奴隶商人皆是以此管理维持奴隶。

要是没有项圈，奴隶商只能以暴力管教奴隶。由于这种方式无可避免会伤害到奴隶，因此越正当的奴隶商越会重视奴隶。

所以有没有项圈就是奴隶商是否具有良知的证据──至少不需要担心会被夺走性命。这就是安娜塔西亚浮现安心感的原因，也是让她能够持续思考的精神支柱。

「嗯～～嗯嗯～～！」

接著，支撑安娜塔西亚的精神支柱另外还有一个……不，应该说是两个。

那就是与安娜塔西亚被关在同个小屋、并被戴上项圈的两个小猫人。

「嗯嗯～～！嗯嗯嗯～～！」

彷佛体力无穷无尽般，咪咪已经连续挣扎几个小时试图挣脱拘束。黑塔洛则是静静地躺在身旁，但他也并非已经放弃希望。

「────」

沉默并不是悲观，而是因为努力思考著突破现况的方法。他与安娜塔西亚同样带著等待机会的眼神，其中没有任何妥协或放弃。

黑塔洛虎视眈眈，咪咪则是充满精神地不放弃任何希望。

既然如此，安娜塔西亚也有希望，就是那个既雄壮又全身毛的希望。

「得抢盼法告促大叔……」（得想办法告诉大叔……）

必须将自己身处的困境告诉里卡德才行。

这就是安娜塔西亚能够开启这个奴隶商城塞的方法。

「──喔？」

当三人就这样拚命寻找著脱逃的方法时，奴隶商再度出现在他们面前。

「刚才听迪德利说了，听说用那个蠢货就赚到了两个猫人啊。」

有个体格魁梧的壮汉打开门，环视著房间内部并冷冷哼了一声。

昨晚也曾经见过这名壮汉，应该就是奴隶商的头目。虽然昨天没有正面见到面，但今天能够一起见到发出锵锵声的装饰品与整套服装。

头目带著几名护卫，其中也包含了那名四只手的男子。他发现安娜塔西亚的视线后，便露出阴险的笑容挥了挥手。

头目带著三名护卫与一位狂战士，以检点商品而言可说是颇大阵仗。

「没什么，因为听说你们昨天晚上想偷偷溜走。俺是很怕出事的，多亏你才让这票干得还算不错哩……喂。」

头目仔细地替安娜塔西亚回答疑问，然后用下巴一指，护卫便将安娜塔西亚锁在墙壁上的锁链解开，这当然不是准备放了她。

「把货物重新装箱，在巴那的生意也该换个地方了。」

头目粗鲁地拉著安娜塔西亚的锁链，兜圈子地告诉她要被出货的事。她就这样被带出房间，即将被带上外面停靠的犬车载货台。

但就在途中……

「唔嘎嘎～～！」

「喔哇！等等！」

同样被带出小屋而胡乱挣扎的咪咪将护卫的手挥开，这只小猫一跳扑向头目。会锁定集团首领或许并非作战策略而是本能，但这个选择本身相当正确，头目顿时绷紧神情。

「我就说不能恶作剧啰。」

不过咪咪的反击在途中便受挫，四只手的壮汉介入两人之间，用两只手将咪咪揍了出去。少女的身体重重撞向地面，完全无法采取安全落地的姿势而弹起。

「呀啊！唔……」

「喂，迪德利！你打太过火了！这样要是受伤不就糟糕啦！」

见到咪咪趴在地面，头目拍了拍壮汉的背部。那位被称为迪德利的壮汉，对这番话耸了耸常人双倍宽的肩膀并向后退下。

「不好意思啦，小鬼头。可是不能再这样啰，我们也不想特地伤害商品。只要你们乖乖的就不会亏待你们啦。」

「喔～～我不会被骗的～～你这个坏蛋！」

当头目蹲低用恶心的细语声如此说著，咪咪也不灰心地回嘴，被殴打的冲击让塞著嘴巴的器具松脱，言论恢复自由的咪咪完全发挥出不服输的个性。

「做坏事会碰到悲惨下场！就算咪咪我们被抓住，黑塔洛和堤比还是会挡在你们面前的！」

「这丫头被揍还这么有精神……看来很值得调教一下。」

「什……喵嘎～～！」

话说到一半，咪咪突然竖起全身的毛发出尖叫声。这名少女瞪大双眼并发出悲鸣，原因是奴隶用的项圈，身为头目的男子命令项圈折磨咪咪。

「──唔！」

见到姊姊被折磨的模样，弟弟黑塔洛也彷佛承受著同样的痛苦般皱起眉头，接著咪咪瘫软地浑身无力后，头目便重新塞住她的嘴并站起身。

「居然会直接让她逃出来，你这个蠢货。要是再这样随随便便的，要不要也让你们戴上首饰玩玩看啊？这样漏光的气应该也会灌回来吧。」

「对、对不起，绝对不会再犯了！──唔！」

失手的护卫侧脸被甩了一巴掌，被殴打的男子将咪咪重新扶好，先前默默看著一连串发展的安娜塔西亚，自觉到被难以对付的家伙抓住了。

既有规律又有高度归属意识，也有很强的实力，是很棘手的对象。

「哎呀，想逃走也只会像刚才一样被修理得很不舒服而已。既然学到了……好啦，那我们出发吧，最好跟故乡好好道别哩。」

对于头目有些揶揄的话语，安娜塔西亚稍微环视四周，不论怎么环视都只能看到废弃材料。简直就是标准的垃圾山，完全没有浮现出任何感慨。

「看表情已经告别得差不多了吧，那咱们走吧……嗯？喂喂……」

头目推著俯视下方的安娜塔西亚背后，试图将她推上龙车，但安娜塔西亚被这么一推便失去平衡倒了下去。

「怎么，我没有拍那么大力吧。这样不行喔～～要坚强活著啊～～」

护卫将向前扑倒的安娜塔西亚拉了起来，被拉起身的安娜塔西亚摇了摇头，从他们的视野中将握著的手藏了起来。

正当她就这样带著若无其事的表情，准备迈步走向犬车时──

「……」

一股寒意让安娜塔西亚抬起头，迪德利瞪著大眼从正面低头瞪著起身的安娜塔西亚。

被他的眼瞳这么一瞪，安娜塔西亚的背脊窜过一道冰凉的感觉，被看见的战栗感让嵌著项圈的肌肤害怕得不停发麻。

会像咪咪一样被项圈惩罚──

「──呵呵呵呵。」

但这个预感被迪德利咧起嘴角的低沉笑声否定。

他并没有追究安娜塔西亚的行动，而是像其他护卫一样回到戒备四周的工作。虽然安娜塔西亚对此举感到哑口无言，但还是被推著背后一步步走向犬车载货台。

在犬车的载货台中分隔成几个区块，设计成无法由外侧见到内侧，那应该是区隔符合奴隶贩卖规定和违法奴隶的设计。当然安娜塔西亚他们是违反规定的奴隶，要是被发现肯定不会草草了事。

「────」

与小屋不同的是，犬车载货台上有窗户。由于设计的关系，载货区十分狭窄，只有安娜塔西亚等人的空间几乎可说是「装箱」的状态。

「你们要在里面乖乖待著啊，虐待儿童可是会让人心痛的。」

头目指著自己的脖子，摆出用项圈威胁的姿势后便将帆布盖在载货台。在奴隶商人的身影消失前，最后还能瞥见迪德利的笑容。

有种彷佛一切都被看穿的惊悚感，是个无法看透到底带著何种想法的男人。

「姊姊、姊姊……」

「唔喵～～」

在封闭的箱子中，黑塔洛担心著昏倒的咪咪。虽然咪咪还没有恢复意识，但没有性命危险，项圈的效力就是这么回事。不过比起这件事──

「你可一书话了……？」（你可以说话了……？）

塞著黑塔洛嘴巴的器具已经松脱，正当安娜塔西亚对此歪著头感到不解时，黑塔洛发现她的疑问而露出自己的锐利门牙，并且将牙齿磨出声音。

「我们的牙齿比人类还要坚固。姊姊也是，如果醒著请告诉我……呃……」

黑塔洛之所以会犹豫，或许是因为想像到咪咪嘴巴恢复自由时又会开始躁动，能够预见她大声嚷嚷后又被项圈电晕的模样。

不只是手脚被夺走自由，脖子上还有项圈。黑塔洛的课题应该也是想办法处理这些问题，但这些安娜塔西亚已经有各种突破的方法。

「首先……噗哈，我们得先来交换情报。」

「──要怎么做？」

见到安娜塔西亚将手绕过头并拿下塞口器具，黑塔洛相当惊讶，安娜塔西亚则是将仍然被枷锁铐著的手掌张开，上面有个在上犬车前跌倒而偷偷捡来的铁片。

「我觉得故意跌倒应该有被看到，那时候还吓出一身冷汗。不过……」

不知道迪德利刻意放过她的真正意图为何，不过他的临时起意倒是帮了不少忙。

虽然条件很严苛，但已经万事具备。不论是咪咪等人、自己、由载货台上能够见到的外头景色、奴隶商的头目与穿著、记忆中鲜明的都市周边地图、以及里卡德──

──只要能将所有条件串联起来，应该就能「解放城塞」。

「所以我想问你……你脸颊上的伤会不会痛？」

面对安娜塔西亚的问题，黑塔洛顿时绷紧神情。

此种反应让安娜塔西亚感觉到确切手感，于是露出既可爱又狡猾的微笑。

8

「里卡德，到处打听后才知道，那个迪德利好像是个很难缠的家伙。」

副队长回到帐篷后，对盯著地图的里卡德如此报告。里卡德坐在不符合巨大身躯的小椅子上，对这个报告带著烦躁表情咬牙切齿。

「只要看到那个『覆皮者』一眼，这种事不管是谁都会知道啦。」

「喂喂，『覆皮者』形容得还真夸张，不过听起来好像还不错。那家伙实际上会把杀掉的对手剥皮，听说很恶名昭彰。」

「我怎么只觉得那是单纯的变态而已啊……」

回想起那个四只手的变态，里卡德似乎很厌恶地皱起鼻头。

如果只是披著兽皮也就算了，那家伙是披著杀害亚人剥下的皮，而且那种搜集品不会只有一两件，应该会有搭配心情与天气换穿的无数收藏。

「出身好像是更北边的地方，不过因为名气当红，所以到这里来出差。现在是刚才那间……我记得好像是叫拉兹克鲁商会吧？现在是与那间商会缔结独占契约。」

「说什么名气当红，那家伙哪有那么可爱，不过没想到会有人那么清楚他的来历。」

「据说好像是在酒馆打过一架，只有单边耳朵被扯掉，算是运气还不错的。」

副队长耸了耸肩如此回答。里卡德也有同样感想，只是耳朵被扯掉算是很幸运了。

由迪德利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不是普通佣兵能够应付的程度，光是一只手就能扭断杀害人，既然有四只手也能明显看出差距。

「你的表情还真严肃，『猎犬』。就算那么杀气腾腾，与我们的工作也没有关系吧？」

「我知道啦。可恶，我稍微出去走走。」

里卡德仍然怀著焦躁情绪，留下副队长走出帐篷。他从扎营地抬头望著夜晚天空，用没事做的手指把弄著自己的项圈。

目前仍然无法掌握目标的盗贼团行踪，让他对自己衰退的嗅觉难掩落寞，而且满是疙瘩的心情被看不顺眼的家伙刺激就更不用说了。

剥下同族毛皮并披在头上的男人──迪德利，当他从正面称呼里卡德为「狼先生」的时候，只能感觉到一股挥之不去的恶意。不盲目相信将里卡德的自称，除了迪德利以外，将他称为狼的人就只有安娜塔西亚──

「怎么了，胡须在颤抖……嗯？」

里卡德摸了摸胡须，感觉到一股不安而抬起眉头。从稍远处的方向似乎传来争吵的声音，于是他迈步走了过去。

「我说啊，小鬼头。这里很危险，赶快回去城镇吧。」

「我就说有话要找负责人说了，希望能放我通行。」

粗鲁的语气与颇为聪慧的稚嫩声音互相重叠，仔细一看便能发现草原上看守的佣兵，与某个小小的猫人少年正在争执。

「你们在吵什么？一个大男人和小孩子计较真丢脸。」

「啊，里卡德队长……没有啦，这小鬼怎么说都不肯听话乖乖回去……」

见到里卡德介入，卫兵不停低下头频频道歉。里卡德哼了一声并看向少年，那是个表情看起来颇聪明的小猫人。

「小鬼头，我是这里的代表。怎么了？有话可以说来听听。」

「您就是负责人吗？」

衣衫褴褛的少年对里卡德的态度瞪大双眼，然后随即低下头行了个礼，并且当场跪下垂著头说道：

「有事想拜托您，请救救我的姊姊与哥哥。」

「你的哥哥与姊姊？这是怎么回事？」

「是奴隶商人。他们被奴隶商人抓住……希望您能救他们出来。」

「……喔，是这样啊。那还真可怜。」

面对少年的请求，里卡德感到有些怜悯地搔了搔头。

他的哥哥姊姊应该是猫人，不过年幼的猫人姊弟是奴隶商人的绝佳猎物。而从少年的破烂衣衫来看应该是贫民窟的「鬣狗」，捕捉他们的奴隶商人并没有违反巴那都市法，所以前来拜托里卡德算是找错人了。

如果不是在工作中或许还能帮忙，里卡德佛心地如此想著。然而……

「请看看这个。」

少年打断里卡德拒绝的话语，将自己身上的破烂衣服脱了下来。见到他那不堪入目的胸部到腹部，让里卡德微微发出低吟声。

──肌肤上有红黑色的淤血，而这些内出血形成了一幅图画。

仔细一看能够发现这张图是地图的形状，里卡德理解到那是直到刚才为止一直盯著的巴那周边地图。

「小鬼头，你这个伤……不对，这个地图是怎么回事？」

「有人正在伤害我姊姊或哥哥的身体，是因为加持……『三分加持』的力量会把我们三个人的伤势和疲劳分摊……这些伤就是这样来的。」

「用伤来画地图……还真是勇敢。原来如此，用这种方式表示自己的位置……等等。」

被奴隶商人抓住的姊弟，在身体刻上伤痕报告位置。虽然这种想法相当令人惊叹，即使如此仍不足以打动里卡德。但想到这里时，里卡德不禁皱起眉头──这个地图不只是如此而已。

「这张地图……」

都市巴那的周边地图，虽然这与里卡德拥有的地图一样，不过就是太过相似了。在少年身体上的地图，能够见到里卡德等人追捕的盗贼团袭击商队地点，甚至连预测的潜伏地点都做了记号。

若是没有看过里卡德持有的地图，是不可能画出这张地图的。而目前与里卡德地图的差异点，就是在巴那附近的扎营处──也就是目前佣兵团的所在地做了记号，以及沿著都市延伸而出的街道也刻有记号。

「从这里沿著街道，还有盗贼犯案的场所……把这些地方连起来……」

「里卡德先生？……咦？哇啊！」

凝视著少年身上的地图思考一段时间后，卫兵朝里卡德如此搭话。而里卡德一把抓住卫兵的肩膀咧嘴露出牙齿大声喊道：

「现在马上把带队的都叫到帐篷来！这些小鬼立下大战功啦！」

9

那位少年自称为堤比，在所有人面前露出刻在自己身体上的红黑色地图。里卡德支撑著站在桌上的少年肩膀，向佣兵们指著血构成的地图。

「所有人听好了没？这个小鬼头肚子的地图，是有人在他被抓的兄姊身上刻的。看起来好像很诡异，不过从这个地图上能看出一件事。」

「就是小鬼头兄姊被抓的奴隶商所在处吧？是很厉害啦，可是我们……」

副队长支支吾吾地表示与他们没有关系，但这也是所有人的共识。

对奴隶贩卖的好恶毫无关系，这个佣兵团的目的是讨伐盗贼团。即使同情堤比的境遇，但还是不能违背当初的目的，然而里卡德对佣兵们说著「不对」并摇了摇头。

「重点是这个地图有很多记号的地方，有商队被袭击的场所，也有我们扑空的盗贼据点。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那的确是让人无法理解……不过那有什么意义吗？」

「听好啰，商队的袭击地点和我们扑空的潜伏场所附近是打叉，然后现在正在移动的奴隶商人是打圈……你们知道画这张地图的人要表达什么了吧？」

「──喂喂，里卡德。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理解到里卡德凶暴笑容代表的含意，副队长不禁瞪大双眼，佣兵团内似乎还有很多人没有找到答案，里卡德则是用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们找的目标不是盗贼，是做盗贼勾当的奴隶商人……不对，是装成行商商队袭击其他商会的『强盗商会』。」

到处寻找潜伏的盗贼团会扑空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根本没有盗贼团，而是装成旅行商人、袭击经过对象的武装集团。

将犬车与货物丝毫不剩地全部夺走，再将人员做为奴隶，将收获与奴隶直接卖到其他都市，在国家境内四处进行商业手段就是「强盗商会」的作风。

「然后那个『强盗商会』……离开巴那之后，这时候在街道的这附近四处乱晃，考虑到犬车运送行李的速度，只有一个候补。」

「──是拉兹克鲁商会吗！」

那团人数小时前才曾经通过扎营地造成话题，让副队长不禁发出咋舌声。虽然他焦急地认为这样会让对方逃走，但里卡德却摇了摇头。

「别那么慌张，我不是说过了吗？这张地图会持续告诉我们那些家伙前进的方向，不久之后那些家伙会为了露宿停下脚步。」

只要知道场所，接下来就是「猎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把帐篷收起来！现在立刻朝拉兹克鲁……不对！是出发追赶『强盗商会』！」

副队长发出指挥，顿时打起精神的佣兵团同时四处散开。目送众人离开后，里卡德用力地拍了拍撑到最后完成任务的堤比的肩膀。

「小鬼头，亏你这么努力撑到最后，真是太伟大啰。」

「只要是为了姊姊和哥哥，这是……当然的……」

如此回答后，堤比浑身瘫软地倒了下来。他那随即获得搀扶的小小身体既滚烫且呼吸紊乱。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毕竟这种伤势应该伴随著非比寻常的疼痛。既然是互相分担，实际上堤比兄姊所承受的痛楚或许也是难以言喻。

因此更得倾注全力才行。

「安娜，你的传言已经确实传过来啦。」

里卡德抱起堤比，叫出不在现场的少女名字。

能够正确地描绘出只瞥过一眼的地图，将盗贼团与奴隶商人连结起来，并且将对方的扎营处传达给「大叔」──就是那位立下丰硕战果的少女。

「得顺利把她找出来，然后好好问她为什么会被那种奴隶贩子抓住才行啊……！」

原先应该留在都市的少女为何会身陷此种危机？

里卡德完全没有料想到，就是先前自己放过那名男子所种下的因。

10

──「猎犬」率领的佣兵团，在深夜与拉兹克鲁「强盗商会」展开激烈冲突。

在沿著连结都市街道的某个无人废村中，从事正当买卖的商队会在途中在此落脚，是个经常被用来让大犬与商队扎营地用来休息的场所。

在这个从前曾为农村的扎营地，能够四处见到当时留下的废弃民宅。以扎营地而言，有屋顶的房舍可说是十分充满吸引力。

也因为如此，从事不法勾当的「强盗商会」轻松愉快地使用这个地方，让「猎犬」率领的佣兵团极为愤怒。

「────」

「猎犬」与佣兵团四十名恶煞，将夜幕低垂的废弃村落团团包围。

能够见到扎营地燃起看守的火光，以及酒气冲天的卑鄙谈话声，系著的犬车上刻有证明目标商会的商会章，因此绝对不会有错。

刻在堤比身上的地图相当完美，「猎犬」在作战前将那名少年留在帐篷中，脑中一边反刍著他恳求的话语，一边指示副队长将小队配置于村落各处。

取得确认后，副队长朝「猎犬」点了点头，「猎犬」便随著信号仰天长啸。

「吼喔喔喔喔喔～～！」

他发出了彷佛能传到无垠夜空的圆月般的野兽嘶吼。

下个瞬间，「猎犬」的四肢冲向自己该有的所在处──战斗也随之开始。

「唔喔喔喔～～！」

「吵死啦，蠢货！」

对于发狂冲过来的男子，里卡德用大砍刀给予一记致命回击。

厚重铁块砸在男子头上，头盖骨就像是水果般爆开。见到鲜血与脑浆四溢倒地的尸体，后续跟上的男性们皆哑口无言。

「噫……」

「别停下来啊，蠢蛋！」

被四处飞散的同伴尸体吓得停下脚步与思考，简直是三流以下的水准。

将其中一人的身体砍成两半后，再将另一名男子的头打断，接著用力将第三人的身体踢到墙壁上，朝喘息的男子头顶部用刀柄底部直接敲碎。

伪装成正常商会，在路上袭击其他商队反覆进行掠夺的「强盗商会」。当自己成为被掠夺的一方时，这个头衔顿时显得毫无用武之地。

「里卡德，你那边怎么样！」

当里卡德踹著尸体时，挥著沾血剑身的副队长赶了过来。当他一见到「猎犬」大闹一番后的惨状，便将手抵在额头上发出叹息。

「虽然我不担心，不过还是杀过头了。你是打算把全部人杀光吗？」

「对这种家伙要留什么情面？我甚至想把所有人的手脚全部砍断，再丢进煮滚的热油里面哩。」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也想想之后的事吧。还得对议会说明情况，把所有人杀光不是全员道歉就能了事的。」

「怎样，要我切腹道歉就道歉嘛！可是这也得等到把所有事都解决再说，要是没找到安娜和小鬼头的兄姊都免谈啦！」

面对担心都市议会想法的副队长，怒发冲冠的里卡德如此吼道。

是靠著安娜塔西亚的机智与堤比姊弟的协助，才能查出「强盗商会」的真实面貌，连那么幼小的孩子都那么勉强自己，因此有回报的义务。

对于里卡德的回答，副队长露出更加悲叹的表情仰头看著天空。

「啊～～可恶！就是这样我才不想和你一队，其他家伙也被你感化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留下来作证……」

「那我至少别打头吧，没死的留给你就可以了吧？比起这件事……」

「我知道，是『覆皮者』那家伙吧。」

「覆皮者」迪德利，那个多腕族肯定是这个「强盗商会」的主力。

偷袭与小把戏肯定没有用处，他已经不是能用这些方式处理的层级了。

「只有那家伙得由我处理才行，别让其他人对他出手。」

「这样只会增加无谓的牺牲而已，这件事差不多也该……」

若是发现迪德利的所在处，已经事先告诉佣兵们要用笛声通知；只要里卡德能将迪德利击杀，这场战斗便能以数量取胜。

因此里卡德竖起耳朵，等待著笛声传来。然而──

「喂～～～～！狼先生～～～～！快点出来吧～～！」

一道既黏腻且阴险的声音，不顾废弃村落的血腥气氛开朗地如此传来。

11

在「猎犬」的袭击下，拉兹克鲁商会瞬间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喝得烂醉或倒头大睡的成员被佣兵轻松杀害，人员一口气被削减三分之一，但能够在此种先发制人下逃过劫数之人，才是「强盗商会」的核心成员。但对里卡德而言，或许该说那些人肯定也只是区区喽啰。

然而，这是以里卡德的身手为前提。

「混帐！这些家伙居然把咱们看得那么扁……！」

身旁的亲信反将佣兵击杀，拉兹克鲁则是在尸体前方气得咬牙切齿。

有五名佣兵闯入废弃村落看来最豪华的房舍，这里是拉兹克鲁的休息处，这五名佣兵已经被亲信的剑技砍倒化为尸体。但从村子传来的交战声与惨叫声判断，很显然并非是只有这五人失控随意攻击。

「不是脑袋烧坏的盗贼会干的事……是在街道的那群废物。」

巴那都市议会为了处理商队受害而组织佣兵团，这件事也已经传到拉兹克鲁耳中。这让他决定不在巴那继续犯案，打算甩掉持续进行无谓搜索的佣兵团前往别处，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被查出线索──

「头目，其他家伙该怎么办？」

「不是还有迪德利吗？就算咱们啥都不用做，他也会把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收拾掉，比起这个得先确认一件事。」

多腕族狂战士的名号让亲信顿时闭口不语，那个狂战士目前肯定是狂喜地在战场上奔驰，并且四处砍下脑袋吧。

比起这件事，现在得先查清楚这场骚动的原因。毕竟在一如往常的工作中出现了反常的变化，表示肯定有部分「不同于以往」的原因。

拉兹克鲁一边确认著嵌在手腕上的手环与奴隶项圈宝珠连结的感触，一边带著亲信前往「商品」的安置处。接著……

「那丫头是在这个箱子吧。」

他来到目标的箱子前方后，便命令亲信将门打开。当门一打开，一股血腥臭味迎面而来，让拉兹克鲁不知发生何事而皱起眉头。

「唔──」

在箱子深处传来某个人倒吞一口气的气息，拉兹克鲁走进里面并在昏暗处定睛一看，然后对合乎想像的景象收起下颚。

「原来如此，是这些小鬼有某种加持吧……干得还不错嘛。」

猫人少女的腹部沾满鲜血，猫人少年也受到几乎同等的伤势，拉兹克鲁对试图保护两人的少女坦率地感到佩服。

这种容貌搭配器量，在至今曾经经手的「商品」中可说是特别突出的高级品。

「手脚被绑住亏你还能做这些事，这些伤……是从废物堆捡了玻璃过来吗？」

「看你好像还很有余力，可怕的野狼不是已经过来接我了吗？」

「应该正在和我养的疯狗对打吧……话说回来，这次损失可是赔大了哩。」

面对逞强的少女，拉兹克鲁露出左手的手环。只要想像就能让戴著项圈的奴隶受到剧烈疼痛，这已经拿猫人少女实践过了。

想像到那种疼痛，就连少女都不禁绷紧神情。见到她的模样，拉兹克鲁则是从怀中掏出一把变形短剑，那是拉兹克鲁爱用的拷问器具之一。

当然他并不打算伤害少女降低商品价值，这把短剑是打算对身后的猫人使用。

「听好啰，小姐。你干的好事不一定要由本人承担责任，这次的事就让你好好学学吧。」

拉兹克鲁用下巴一指，亲信便伸出手将少女压制住，然后直接打算在少女面前随意虐待猫人让她好好反省。只要迪德利把周遭的佣兵清扫乾净，这场骚动也就告了一个段落。

「干下这些事的责任啊……」

「嗯？」

拉兹克鲁已经将意识转到收拾后续，当少女细微的声音传到耳中而回过头，便见到少女正紧紧瞪著他。

她那浅蓝色的眼眸彷佛有将人吸进去的力量──

「既然这样……你自己做的事就自己负责吧！」

少女以强烈语调如此说道。

瞬间，眼前的猫人突然有精神地跳了起来并咧嘴一笑。

「这个世上不容许邪恶蔓延！」

猫人如此喊著，脚底则是直接强劲地打在拉兹克鲁脸上。

12

──在这一秒钟内，箱子中的状况产生了巨大变化。

「────」

安娜塔西亚的叫声让咪咪突然跳了起来，以浑身是血的凄惨模样一脚踢飞拉兹克鲁，在这个剎那间拉兹克鲁应该已经用手环惩罚咪咪了。

透过门释放出惩罚的意念，让咪咪的小小身体抖了一下，但这道力量并不足以阻止咪咪维护正义，毕竟「惩罚」是由黑塔洛一手接下。

咪咪三姊弟的「三分加持」是能让疼痛之类的感觉互相分配。虽然比率平常是均等分配，不过也能刻意倾向某一方。像是描绘地图的时候，或是姊姊受到「惩罚」的时候，能够将所有痛苦由其中一人全部承担。

「因为我没有像姊姊那么强……所以只能这么做了。」

黑塔洛如此说著，他接受安娜塔西亚将地图刻在身上的提议时，正气凛然的神情可说是相当耀眼。就连现在受到出血与疼痛折磨，他还是接下姊姊所受的「惩罚」彻底保护姊姊。

「喔～～！嘿呀～～！」

感受到弟弟的心意，四处活蹦乱跳的咪咪拥有比想像中更强大的战斗力。

趁著亲信对拉兹克鲁倒地而不知所措的瞬间，咪咪用短脚将两名亲信其中一方踢飞，将对方重重撞在墙壁上予以击溃。

毕竟是拉兹克鲁直接带在身旁的护卫，实力绝对不算弱，但小猫人的激昂情绪也让战斗力随著大幅提升。

「喝！」

见到同伴被击倒，另一名亲信回过神拔出腰间的刀剑。被称为武士刀的单边刀刃剑光一闪，施展出令人畏惧的锐利斩击，然而咪咪俐落地钻过这道攻击……

「哎呀呀～～！」

她用尾巴将对方打得向后仰倒，再朝腹部使出一记强烈的头槌，接著用短短手脚朝踉踉跄跄的敌人喉头一阵猛打，最后再把对方摔晕倒在地上。

「看到了没～～！咪咪完全胜利～～！」

将亲信与拉兹克鲁一同击倒，让咪咪当场得意地发出胜利宣言。

亲眼见到她的活跃表现，安娜塔西亚顿时瞪大双眼。原本只打算争取时间，没想到她居然能将对方全部击倒。

「总之这样就解决啦！」

即使对出乎意料的战果感到惊讶，安娜塔西亚还是从倒地的拉兹克鲁身上将手环抢了过来。

就算要逃离这个地方，有手脚枷锁的情况下还是很难成功。与其逃离不如先确保现场的安全，再等待可怕的野狼赶来才是最佳解答。

「喔～～项圈拿下来了！黑塔洛的也拿下来了！」

「很好！果然就像我想的一样，能用这个把项圈拆下来。再来就是……」

手环就是钥匙，安娜塔西亚将三人脖子上的项圈拆了下来，然后再将项圈分别铐在拉兹克鲁与两名亲信身上。

「可恶……做这种事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们……噫呀！」

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被套上项圈，拉兹克鲁以低沉语调如此威胁。不过安娜塔西亚用手环给予「惩罚」夺走他的意识。由于很难控制，不只是拉兹克鲁，连倒在地上的亲信也被连带受到惩罚，总之这样就确保现场安全了。

「再来就要靠大叔了……别辜负我的期待喔……」

在咪咪替黑塔洛开始治疗伤势时，安娜塔西亚摸著手环如此静静呢喃，持续祈祷著下一个打开箱子的人会是熟悉面孔。

「呀啊啊！」

「啊，糟糕了。」

一不小心误启手环，被惩罚的拉兹克鲁惨叫声顿时传遍整个箱子。

13

被强烈的自我呼喊吸引过去后，只见眼前一片血海。

「啊哈，狼先生你来啦。」

狂战士兴奋地发出喘息声朝里卡德投以目光，脚下四散著大量尸体，模样甚至残酷到没有保留原形。

不过就连无法判断生前模样的尸体堆，也能清楚地看出一件事。

「那边、那边还有那个都不是我们的人，是你们那边的同伴吧？」

「咦，是这样吗？因为在眼前晃来晃去很烦，所以就直接干掉他们啰。这种事不是很常见吗？」

「一点都不常见，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蠢货。」

「覆皮者」迪德利故意装傻回答并举起沾满鲜血的板斧，他用四只手的其中一只手调整披著毛皮位置，并且朝里卡德瞪圆眼睛。

「果然是这样呢，那丫头说的狼就是你。」

「……让安娜随便胡搞的人就是你吧。与其说是疯狂，看来只是个单纯的蠢货。结果被逼到接近全灭，要这么拚命引人笑也该有个限度哩。」

「是吗？对我来说，只要能跟狼先生好好玩一场就好啰。」

原来如此，完全是符合狂战士的理由。

不考虑人格只看能力雇用迪德利，是负责人的误判──由于很少见到出现如此彻底的破绽，要让人同情或许还比较困难。

「里卡德……」

被同行的副队长这么一叫，里卡德用大砍刀指著别的战场说道：

「这家伙我会负责压制住，其他家伙应该不会输吧。」

「对面应该也能说同样的话吧。」

「少啰嗦，赶快滚去别的地方，然后祈祷我会获胜。」

粗鲁地将担心的副队长赶走后，里卡德单独面对迪德利。见到迪德利静静等待副队长离开，里卡德颇为意外地挑起眉头。

「怎么，比想像中还乖嘛。我还以为是条疯狗，没想到调教得还满好的。」

「在大餐面前这么没礼貌，让难得的滋味变差不是很浪费吗？依我迪德利的个性，就是要把食物留在最美味的状态品尝喔。」

「是喔，我是不会把赌命对决当成好不好吃的基准啦……你应该没有对安娜做什么蠢事吧？」

「有做会让你比较生气吗？」

「有就把你塞进煮滚油锅里啦，蠢货。」

双方耍嘴皮子成为开战的导火线，里卡德一个箭步冲进迪德利的怀中，迪德利以四把板斧迎击，分别以不同轨道砸向巨大身躯。

里卡德压低姿势先躲过板斧缠著风的一击，再用大砍刀弹开后续的两把板斧，在最后一击抵达前使出一记前踢将「覆皮者」踢了出去。

「吼啊啊啊！」

随著吼叫声，大砍刀的一击挥向后仰的迪德利头部。

这道甚至能将巨大岩石劈成两半的钢铁一击，迪德利用举到头上的两把板斧挡下。钢铁互相咬合爆出火花，正当两人就这样较劲力气时，多腕族的另外两只手施展出攻击，里卡德随即用胸甲将左右逼近的板斧架开。

胸骨传来痛楚，冲击甚至传到内部的内脏。里卡德吐出涌上的血块，利用迪德利挤压的力道向后大大一跳并开始咳嗽。

「咳～～呸呸！混帐，还厉害的嘛！」

「狼先生才是让人佩服呢，那差不多该认真打啰。」

见到里卡德口吐血痰与怒骂，迪德利以黏腻的满面笑容如此回答。随后，巨大身躯逐渐模糊从视野中消失，四只手的异形就这样消失在夜色中。

「那么大的身体还可以做到这种事啊！」

迪德利出乎意料的隐形，里卡德以粗鲁语气如此说著并凝神盯著黑暗处。

没想到那么强调自我的模样，能够如此完美地溶入黑暗中。视野内已经没有狂战士的身影，浓密的血腥味也不让嗅觉掌握到足迹。

如果他是为了这个特地将现场化为一片血海，战术思维可说是出人意料地细腻。

「唔──」

里卡德瞬间配合破风声挥起大砍刀，清脆声响与弹回趁势而来的三道冲击触感传回手中，要有里卡德的技术才能一次将三把巨大板斧挡住。

但四发攻击之中能有其一命中，也代表著迪德利的战术技高一筹。

「唔呃……」

板斧的一击刺进左肩，将类似硬针的体毛与结实肌肉切开，喷出的鲜血让里卡德喉咙深处爆发出疼痛与怒气。

「唔哈～～！只靠一把板斧没办法把你砍死呢！」

狂战士愉快地如此喊叫，并且以令人吃惊的轻快动作向后方一个空翻回到夜色中，甚至无法听见踩踏草地的声音，此种潜进夜色的功力连野兽都自叹不如。

这种模样简直像是一场恶梦。

将杀害对象的皮披在身上，以四只手带来死亡的恶梦化身，可说是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好好享受我的舞蹈啊？」

踩踏地面的短促脚步声，与黏腻声音传来的方向并没有一致。

声音与脚步声各自独立的奇特步法、用隐形对付视线、声音扰乱听觉、以血腥味干扰嗅觉，里卡德没有任何手段能够追踪那潜伏于黑暗中的巨大身躯。

远离、接近、环绕、跳跃、左右、上下，自由自在接连施展出的板斧杀招，让里卡德受到的伤势逐渐加重。

即使靠著一击瞬间释放出的杀气，极限也只能弹开三道攻击，被剩余一道攻击削过身体并被砍下头颅也只是时间问题。

「混帐！够了，我要杀掉你把这场舞打断！」

发出这道不像是身处困境的怒吼声，里卡德扛起砍刀大大向后一跳。「猎犬」就这样背对著废弃房舍，直直地盯著正面并架起武器。

只要背对墙壁，就能将对方进攻的方向限定在正面与侧面。面对迪德利无法猜透「什么时候」或是「从何处」进攻，这样至少可以封锁进攻的方向。

面对里卡德此种战术判断，狂战士愉快地发出喊叫声。

「呵呵呵呵呵！对啊！就是要这样！可是啊！」

「──唔！」

下个瞬间，迪德利的身影出现在里卡德正面，然而位置是在双方攻击距离的远处──迪德利的目标并非是肉搏战。

丢出的板斧描绘出拋物线，成为死亡圆盘逼近里卡德。

对于无法掌握隐形而选择苦肉计的敌人，板斧投掷就是必杀的杀招──若是要对付四个方向而来的同时攻击，真的得要有四只手才有办法应付。

「杀掉你之后，我会再让那个女生看看你的毛皮。不知道她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呢？」

「────」

迪德利带著阴险笑容，说著杀死里卡德后的恶心展望。他的模样与说话内容让里卡德理智断线并张开口。

──为了制服敌方的杀招，里卡德也同样使出杀手锏。

「喝啊～～～～！！」

里卡德张开咧牙大口，朝著正面放出毁灭的咆哮声。

空气为之撼动，地面受到声音震动而掀起。逼近的板斧被冲击波吞没弹飞，音波直接击中迪德利并将巨大身躯染上鲜血。

「咦……啊？」

这道超乎预期的一击，让迪德利满脸是血地歪著头。

「喔啊啊啊啊！！」

里卡德一气呵成地冲了过去，毫不留情地挥下扛在肩上的砍刀。

这一击刺在狂战士的粗厚颈项上，将披著的毛皮连同迪德利的巨大身躯豪爽地击飞，然后绽放出血花。

「喔啊──」

肉与骨头被砸烂的声音互相重叠，被击飞的狂战士坠落到地面。

「真不愧是……真是太让人陶醉啰……」

迪德利折断的头露出笑容如此喃喃说著，最后便随著嘻笑的气息回归沉静。

──这就是在都市巴那蔓延的邪恶「强盗商会」的最后下场。

14

事变的隔天，在忠甸商会的商会长室中见到了里卡德等人的身影。

坐在沙发上啜饮著绿茶的里卡德报告完工作后，便松了一口气。

「就是这样，已经把做坏事的家伙全部解决掉啦。安娜也已经找回来了，我们这边的损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像是这样，听说好像有很多意外同时发生……」

听完来龙去脉后，坐在里卡德对面的忠甸深深地点了点头。听到他似乎难以启齿的回答，里卡德便说著「怎么」并皱起鼻头。

「话说得不清不楚。怎样？是对我有意见吗……」

「当然有意见！都是因为大叔，你知道害我吃了多少苦头吗？减薪啦，减薪！忠甸先生要严格一点！」

「唔嗯……安娜，我不是道过歉了吗……」

面对在身旁大声嚷嚷的安娜塔西亚，里卡德露出尴尬的神情。忠甸也是傻眼地耸了耸肩，看来这次他已经老实反省过了。

多亏安娜塔西亚的机智，才能顺利歼灭「强盗商会」。

但以这件事为首，里卡德听完安娜塔西亚被奴隶商人抓走的过程后，目前完全没有办法在她眼前抬起头。

没想到当初佛心大开会招致那种后果，这次安娜塔西亚的困境都是里卡德种下的因。

「话是这么说，不过都是多亏安娜才能击溃拉兹克鲁商会……」

「反省！」

「是，真的很抱歉！会尽量不再犯同样的错……」

见到安娜塔西亚气冲冲的模样，里卡德垂下耳朵出声赔罪，两人的对答让忠甸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们还真是……不不，我知道了。这次当成是安娜塔西亚的大功一件吧。关于里卡德先生，就是功劳与失败互相抵销吧。」

「忠甸先生真是太宽松了，这样大叔可是会得意忘形喔。」

「那部分就请安娜塔西亚帮忙严格管教吧。」

「呃……嗯，好吧。我会好好管教大叔的！」

表情像是从忠甸身上获得免责权般，安娜塔西亚朝里卡德瞥了一眼。

虽然她的眼神让人担心接下来的发展，但同时也是「解放城塞」时的眼神，里卡德认为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而感到相当自豪。

「不过话说回来，安娜塔西亚，亏你能把奴隶商和野盗联想在一起。你是在哪里发现这件事的，是有人不小心说漏嘴吗？」

「呃……没什么啦，那些人不是有个头头吗？我曾经看过他身上戴著那些发出锵锵声的发光装饰品。」

「曾经看过装饰品？」

「我在打杂的时候曾经看过，然后那个经商的客人说曾经被大叔提到的盗贼袭击。既然这样……我就在想大叔找不到盗贼团的原因应该就是这个，因为野外盗贼想把赃物卖掉应该很困难，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

面对安娜塔西亚似乎认为自己很幸运的说词，忠甸不禁吞了一口凉气。

里卡德也在身旁对此种跳跃性思考哑口无言，而且最恐怖的是这种思考不只是找出了正确答案，而且还想到方法将答案传达给里卡德。

「一起被抓的咪咪他们……啊，就是那几个猫人姊弟。我看到姊姊被打的时候，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连弟弟的脸颊都一起红肿，所以我想他们应该有加持之类互相联系，结果他们就说还有另一个弟弟在外面了。」

「……是为了让另一个人的身体浮现出地图，才会把一起行动的猫人用受伤的方式画成地图吗？」

「幸好我有稍微瞄到地图，这样才能好好画出地图。」

只是瞥过一眼的地图，能够如此精准地描绘出地图，对安娜塔西亚并非是难事。从运送的犬车窗户看向天空，再从太阳的位置与高度，还有车轮的旋转次数测量移动距离与位置，甚至还能补足伤痕地图上的情报。

当锁定夜晚扎营地为潜伏场所时，去除掉迪德利这个不确定因素，几乎已经能够确定是佣兵团获胜，而一切的最大功臣就是安娜塔西亚。

「不过啊，亏你在被关的犬车里面能做这种事……」

「就算是在载货车里面，受阳光照射的墙壁也会变热，而且从中午的钟声响过之后，我就一直在算时间。只要这样不就能清楚知道地图位置了吗？」

「喔、喔喔……是这样啊……」

里卡德心虚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果单看这些事或许不是什么大事。

但能用秒数计算时间、用太阳位置与阳光角度确认方位、拟定逃脱计画、将记忆中的地图鲜明地刻在人体上等等，照常理而言是不可能同时进行，她竟然只靠自己一个人全部处理。

「真是的……你真的比想像中还令人惊艳呢。」

「──？」

安娜塔西亚天真无邪地歪著头，忠甸则是相当满意。当初看上这位少女的才能，从酒馆招牌服务生引进商会的人就是他。对于此种投资能够回本的工作效率，以及确信自己看人目光没有出差错，会为之一笑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反应。

然而，里卡德也担心著忠甸的期待是否会很危险。

因此他发出比平常更响亮的声音，粗鲁地搓了搓安娜塔西亚的头。

「唉，的确是比想像中还夸张啦。没想到安娜会在我过去拯救之前，就把对方的头头打扁，还把他当成奴隶，真是吓坏我啦！」

「那、那又不能怪我！因为我觉得外面很危险，至少得确保里面的安全……而且奴隶商人有那种下场只是自作自受……唉唷！头发被弄乱了啦！」

当里卡德前去迎接时，安娜塔西亚将奴隶用的项圈嵌在敌方头目身上，漂亮地将被虐待过的事反将一军，没有任何复仇比奴隶商人被嵌上奴隶项圈还要更有趣了。

「之前约好要把我的项圈交给你处理，看来好像还是太心急哩。」

「别说傻话了，就算是口头上的约定也要誓死遵守。大叔真是的，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安娜塔西亚面红耳赤地如此怒骂，里卡德则是咧牙一笑。

虽然刚才省略报告，不过当安娜塔西亚见到里卡德前来迎接时，嚎啕大哭地扑过来一事，还是保密比较好。

对于两人说话的模样，忠甸早已是哑口无言。既然话题焦点已经脱离安娜塔西亚的功劳，差不多也该是让话题告一段落的时候了。

「话说回来，那三个帮忙抓人的猫人三姊弟……到哪里去了？」

最后忠甸提到在话题中出现却不见踪影的功臣，里卡德与安娜塔西亚皆对此露出尴尬的神情。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哩。我是确定最大的那个大姊，用治愈魔法把两个弟弟的伤势治好了啦……」

「然后说什么『正义是不求回报的啦～～！』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那是怎么回事？」

忠甸提出的疑问，同时也是里卡德与安娜塔西亚所怀著的疑问。

三姊弟对「强盗商会」做出莫大贡献，没有要求任何谢礼或是道谢，姊姊便抱著两位弟弟豪爽地消失在晨曦中……不，由于是一起回到城镇入口，应该还在巴那的某个地方。

「正义的一方……那些小鬼真的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他们一定很清楚啦，毕竟人家也是被正义和勇气所救的……而且我觉得一定会在某个地方再见面。」

毕竟是那么吵吵闹闹的三姊弟，只要寻找应该就能轻易找到，不过安娜塔西亚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里卡德将手挽在胸前，对微微露出开朗微笑的安娜塔西亚只回答「是啊。」

看完这个反应后，安娜塔西亚直直伸了个懒腰，接著……

「那么，昨天也多赚了一天休假，我要回去工作啰。」

「等、等等啊！才过没几天哪有那种精神……」

「人家只是躺著而已嘛。大叔如果也是商会的保镳，就得好好认真工作！别再像这次一样发呆犯蠢啰！」

里卡德手腕的毛被小小少女一拉，然后被屁股一顶地赶出房间。

报告完之后，他原本想好好喝顿酒并睡个懒觉。这个小小愿望似乎完全无法传到充满精神的少女耳中。

「这次的大失败应该也让大叔的价格降低不少吧？这样离我买下大叔的日子也不远啰！」

少女带著灿烂笑容，毫不掩饰地说出购买人口的梦想。

少女的笑容让里卡德顿时浑身无力，只能毫无威严地发出叹息声。

由于这并不会让他感到反感，因此被说成冲昏头也是理所当然的。

里卡德怀著此种感慨搔了搔头，便跟在安娜塔西亚后方迈步离开。

短篇集 3 『阳光，照耀水面』

1

某个午后，那是由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开始的。

「──阿尔，妾身感到很无趣，来做点有趣的事吧。」

「喂喂，我说公主啊。那可是连暴君都会吓一跳的开场白，没有一点轻重缓急连我都跟不上这种节奏啦。你刚才说什么？」

「妾身很无聊，快找些有趣的事，不然就把你的头砍下来。」

「咦！？这样根本不用怀疑是不是暴君吧？」

以低沉的声音如此喊道后，男子便举起双手仰头望著天空。

如此背靠观景台铁栅栏并仰望壮阔蓝天，能够见到云以颇快速度随风流动，正当他呆滞地想著「明天天气也许会变差」的下个瞬间──仰起的下颚突然被重重一推。

「喔！哇！呀啊～～！」

毫无支撑的身体以铁栅栏为支点转了半圈，身体差点被甩了出去。右手突然抓到某个东西，于是拚命地攀附著此种既柔软又滑嫩的感触。

「好、好危险！我刚才完全是在生死关头徘徊吧……」

「很可惜，现在你的危机还没解除……不，应该说现在才危险喔。」

「咦？」

男子俯视著观景台正下方的庭院并松了一口气时，这句话让他发出脱线回应并将视线拉回上方。在隔著铁栅栏的另一侧有只白皙手腕突然将他抓住──能够见到那只手的主人正露出残暴的微笑。

橙色头发配上大胆露出美艳肌肤，那是个身穿红色礼服的少女。她轻轻地用被抓著的左腕支撑男子，然后朝男子伸出如同白身鱼般的手指。

「公、公主！？公主，拜托再多点慈悲胸怀！」

「即使只有几秒钟，不过能摸到妾身如玉般的肌肤，你就感到光荣安心下去吧。」

「呀啊～～！」

随著这道无情宣言，少女将右手手指弹出。虽然这个动作只是俗称的弹额头，但速度与威力却是超乎常理，身体便随著高亢声响被冲击力道弹了出去。

身体飞向正后方，就这样被飘浮感笼罩上下颠倒──然后一头栽进水中沉了下去。

「刚、刚刚刚才！～阿尔先生好像掉到池子里去了！」

「喔，舒尔特你来得正好。妾身正好想喝红茶，快点去准备吧。这可是你的工作，别让妾身等太久。」

「遵、遵命！这是当然的，不过阿尔先生也是很令人担心！」

男子咕嘟咕嘟地吐著泡泡，沉进还算颇深的水底。远处能够听见少年听似困扰的声音，以及少女将此做为佳肴高声笑著的笑声。

──我在做什么啊。

阿尔一边如此想著，一边踩著水底用力浮上水面。

2

这里是亲龙王国露格尼卡西南部，由莱夫·跋利耶尔男爵统治的跋利耶尔男爵领地。

身为领主的莱夫，是个施加暴政而被领民厌恶至极的人物。不只是将重税与过度劳动视为义务，跋利耶尔领地有段时期甚至被称为王国的流放地。

然而，跋利耶尔领地的恶评在这几个月消声匿迹，甚至据称是近年来领民与领主关系最为良好的时期。

这都是因为莱夫娶了一个年轻聪慧的美丽女性为妻，才会改变本性全心全力为领民付出──不论领地的哪个人都知道当然不可能是这样。

并非是领主的本性出现变化，而是领主整个人。也就是说，先前负责掌管领地的莱夫病倒后，是多亏了他妻子负责代管的本领才有此种结果。

代替卧病在床的莱夫，领地的命运落在这位美丽女领主手中。她的治理手腕可说是有如天神下凡，领民的心皆被她夺走。

一反只会压榨的前任领主，这位女领主采取亲近领民的治世方针。那稀世的高贵美貌，再加上频频视察领地的平易近人态度，让跋利耶尔领地的居民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

「太阳公主」就是领民们对这位慈悲胸怀女性的高度评价。

「……要是知道太阳公主会把随从踢到池里差点溺死，不知道那些领民会怎么想喔。」

「别说那种很难听的话。或许该说死无对证……像你这种几乎算是可疑分子的混混，和美丽的妾身相比，你觉得领民会相信哪边？」

「刚才那段话真是糟糕透顶，这点我可以肯定！」

阿尔盘腿坐在宅邸庭园的池子旁，竖起拇指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不只是衣服摔进池子湿透，连内裤都是湿答答的。阿尔一边将脱下的草鞋晒著太阳，一边上半身打赤膊努力地扭乾上衣。

他用下巴夹著布料并用右手用力扭转，因为阿尔并没有该有的左手，所以这种姿势很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尔先生，我来帮忙扭乾吧。请包在我身上！」

看不下去阿尔辛苦的模样，仍然年幼的少年如此出声说道。约十岁的稚嫩可爱长相配上小小管家服，努力想装成熟的模样实在令人莞尔。

然而，此种令人莞尔的模样也是──

「别去帮他，舒尔特。洗衣服的工作让你手指变粗就不好了，要是抱起来不舒服，妾身会马上把你踢出陪睡的行列。」

「哇、哇哇哇！普莉希拉大人，这样突然抱著我会吓一跳……！」

被从后面这么一抱，那位少年──舒尔特面红耳赤地显得畏畏缩缩。奇特的是，见到这种害臊的搂抱姿势，先前令人莞尔的印象顿时一变，反而有种莫名的悖德气氛。

「阿尔，怎么用那种蠢样傻傻看著妾身？」

橙色少女如此说著，仍然搂著舒尔特露出大胆微笑。

模样简直就像是太阳──让见到的人几乎会灼烧双眼，她就是拥有如此美貌的人物。随阳光闪耀的橙色发丝、熊熊燃烧的热焰眼眸、蛊惑人心的魔鬼般魅力、以及毫不掩饰地展露而出的嫣然肢体，不论男女见到心灵都会被随即掳获。

这位少女拥有此种连红艳礼服都无法比拟的强烈印象，她就是代替丈夫掌管领地的太阳公主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面对普莉希拉彷佛毒蛇般的眼神，阿尔宛如掩饰叹息般摇了摇头。

「呃……没有啦，我只是重新确认御姊配正太还是很不错而已，感谢两位招待。」

「又说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话，那也是你老家的大瀑布语吗？」

「对啊，还有头盔到处都是水实在很难看到前面，大概就是这样吧。」

阿尔随便找个藉口，用手朝著头敲出锵锵声。声音是源自于头盔的接缝处，也是平常总是戴在头上的黑色铁盔。

见到阿尔的此种动作，仍然被普莉希拉抱著的舒尔特瞪大双眼。

「头盔！阿尔先生的头盔这样会生锈的，要是没有头盔，阿尔先生会变成无头人！这样很恐怖，要立刻晾乾才行！」

「舒尔特，你的误会是还满可爱的。不过我不是从脖子以上都是铁制品，所以不会变成无头人喔，还有就是这个头盔不用担心生锈。」

「咦，不会生锈吗？而且还有头……有点可惜。」

「我实在不能理解舒尔特觉得可惜的点在哪啊。」

对莫名感到寂寞的舒尔特回以苦笑后，阿尔便拍了拍头盔轻轻将水拍出。

「这个头盔是特制的，而且还是有点历史渊源的东西喔。」

「喔？那还真是第一次听到，那是在哪偷来的？」

「为什么一开始就当成是用偷的啦！多相信我一点嘛！」

「靠你那点出息怎么可能买到那种高级货，是从哪里偷来的？」

「是以前待的剑奴斗技场啦！不过不是用偷的喔！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时候，有个好心老兄送给我的。好像是在斗技场装饰的头盔，我想应该是还不错的东西啦。」

当说出剑奴这个单字时，舒尔特的侧脸瞬间闪过难受神色。但即使听到同样单字，普莉希拉仍然面不改色的态度让阿尔有些欣慰。

「记得你原本是佛拉基亚的剑奴，既然这样，你的出身地应该就是剑奴孤岛基奴海布一带，那个头盔应该是从前剑奴王相传的复制品吧。」

「对博学多闻的人实在没办法隐瞒事情耶！对啦，我就是一直被迫在剑奴孤岛工作，左手也是在那边断掉的，这个头盔就是当成退休金啦。」

来历被接连爆料，让阿尔半闹别扭地如此挖苦。总之先不论出处，仍然无法改变这是个特制头盔的事实，因此没有必要拿下晾乾。

「所以就算你带著充满兴趣的表情也是没用的喔，舒尔特小弟弟。」

「啊……那个，我没有特别在意！男人是不需要靠脸的！」

「这一点都不算帮腔啦！还会让人受到不必要的创伤！」

发现自己说的话根本不算安慰，让舒尔特沮丧地垂下肩膀。普莉希拉则是一边摸著那少年的头，一边朝阿尔拋了个白眼。

「你们在说什么，虽然男人的价值不能全靠脸，但长相也是判断的基准之一。舒尔特，别忘记你是因为长相可爱才会受到妾身爱戴，要尽量避免让自己成长，还有也不允许长出无谓的毛。」

「至少命令在还能勉强做到的范围嘛，公主。」

「我、我会努力的……！」

「你看，舒尔特就是这么老实才会相信啦。」

对于舒尔特握紧拳头如此宣言的模样，阿尔投以怜悯的目光。但为了普莉希拉努力奉献就像是舒尔特的生存意义，干涉或许也只是多管闲事。

普莉希拉用随兴发言决定随从努力的方向后，便从双胸间掏出扇子，虽然不论何时总是既大胆又能一饱眼福的私密处，但她只是用扇子遮著嘴边说道：

「嗯，难得排遣的无趣感又回来了。阿尔，差不多该进行下个活动了。看你掉到水里已经很满意了，接下来……说得也是，乾脆在火堆上跳舞吧？」

「喔～～还不错耶，我刚好想把衣服烤乾……怎么可能，白痴喔！」

「为什么明明接受又会突然恢复正常？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先装傻再吐槽啦。别让我继续说明下去，这样会让人很沮丧的。」

当阿尔对尴尬气氛感到无地自容时，普莉希拉突然变得越来越不高兴。虽然她就像是猫一样阴晴不定，但比起猫更加残酷就是这位主人最难伺候的地方。

就算想尽可能让她开心，但阿尔也是不知所措地歪头思索。

「你这家伙，身为取悦妾身的丑角，要随时记住自己最低底限的职责。向舒尔特多学学吧，只要是妾身说出口的话，要有不论如何都要完成的心态。」

「这真是太强人所难啦。」

「没这回事。舒尔特，说点能排遣无趣的事吧，现在立刻。」

「咦！？啊……好的，我会努力……呃……那个……」

代替无法做到的阿尔，被普莉希拉宛如暴君相向的舒尔特开始努力思考。再怎么说这样还是会良心不安，正当阿尔试图开口阻止的时候……

「啊，我想起一件事了！是刚才女侍们聊到的事！」

舒尔特顿时露出开朗神情，然后举起手开始说道：

「听说在领地南方的某个村子，最近好像出现了很多人口失踪的事件！村子附近有个森林，好像只要接近那边的泉水就会回不来了！听说好像被称为『拉德利马的恶梦』！呜呜……好可怕喔！」

「你是怎样？刚才说我是个无头人，舒尔特小弟弟喜欢鬼故事吗？」

发现少年出乎意料的兴趣，阿尔带著苦笑从头盔缝隙间将水拍出来，金属接缝间发出撞击声，阿尔则是发出「我说公主啊……」并回过头一看。

「南方村落、『拉德利马的恶梦』、会让人失踪的泉水……」

见到普莉希拉若有所思的模样，阿尔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那个预感在阿尔实际展开行动前便化为现实。

「有趣。」

普莉希拉如此说著并阖起扇子，将扇子前端指著阿尔与舒尔特两人。

「看来这应该能打发点时间，就由妾身亲手解决那个事件吧！」

她信心满满地打算插手那件麻烦事，并且露出宛如太阳的灿烂笑容。

3

在跋利耶尔男爵领地南方的村落拉德利马，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小村落。

离王国的主要街道太过遥远，因此几乎没有未来的发展性，只是领地内各处四散的农村之一，作为特产的花也只是稍微有名。村民们过著期望中缺乏变化的日子，因此这天拉德利马对鲜少出现的异常变化引起一阵骚动。

「呃……我就说得要变装再过来了。」

「别说那种蠢话，为什么妾身得靠变装掩人耳目？妾身没有半点需要感到羞愧的理由，你就和那群凡夫俗子把这份威严尽量烙印在眼中吧。」

「不是羞愧，是尽量不要显眼的问题……不过事到如今也来不及啦。」

阿尔一边用手指搔著后颈，一边对周遭传来的视线发出叹息声。拉德利马居民正注视著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反应。

毕竟连搭乘来到这个村子的龙车，都是装饰各种金银珠宝的土豪风格。

一眼就能看出光鲜华丽的黄金龙车，再加上有个绝世美少女下车，村民当然会对发生什么事而感到一头雾水。

另外如同阿尔想像般，村人的惊讶眼神大部分是朝向龙车与普莉希拉，但也有不少视线是朝向奇装异服的单手铁盔男，只是他没有发现而已。

这对主仆在显眼这点上可说是十分相似，不论如何……

「调查的基本应该是要踏实收集情报，不过啊……」

「踏实收集情报不适合妾身，快点去那个发生问题的泉水那边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舒尔特，你可以应付公主吗？」

主人非常讨厌踏实或点滴累积之类的字，完全没有想遵守调查铁则的意思，阿尔决定将坐立难安的普莉希拉交给随行的舒尔特处理。

不过舒尔特没有任何反应。回过头一看，只见那位少年管家正带著认真神情，专心地看著大本的书。

「舒尔特小弟弟？」

「啊呜！对、对不起，我太专心了！」

「先把怠忽职守的事留到后面再说，那本书是什么？」

「是普莉希拉大人赐给我的书！因为怕普莉希拉大人会无聊，如果先把故事记起来可能会派上用场……所以大人要我认真读到能够背起来的程度。」

对于才刚学会读写的舒尔特，这个重大考验让他焦头烂额。虽然普莉希拉的反覆无常和随心所欲一直都是稀松平常的事，但舒尔特被这样搞得晕头转向也是很可怜。

「公主，你又对舒尔特灌输了什么奇怪观念啊。这样很可怜吧。」

「知识能够帮助人生，舒尔特还有很多要学的事。别用你的狭隘观念随便衡量，不过妾身不否认他既拚命又泪眼汪汪的模样很惹人怜爱呢。」

普莉希拉用扇子遮著嘴边，用眼角余光侧眼瞥著专心的舒尔特。要摸透她深谋远虑的心思可说是相当困难，包含她是否有想过这些事在内。

「就算舒尔特能坚强活下去好了，村子那些人的不安情绪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差不多该对他们说明情况了吧？」

「然后顺便踏实收集情报吗？好吧，在舒尔特看完书之前，妾身就特别陪你走走吧。」

对于阿尔战战兢兢提出的建议，普莉希拉出乎意料地老实点头允诺。在普莉希拉改变心意前，阿尔对远方围观的民众招了招手。

「不好意思吓到你们啦，我们不是什么可疑人士。虽然看起来好像很可疑，不过就把我们当成调查队吧。最近在这个村子附近不是发生了某些事件吗？我们就是来调查那个的啦。」

见到阿尔指著自己只有三人的小队说明目的后，村民们皆面面相觑。

说实话完全没有说服力。不论是可疑的发言、妇孺加上铁盔男的调查队，实在太多可疑的地方，阿尔已经做好了收集情报会四处碰壁的心理准备。

然而──

「那边的女性……或许有点失礼，那位该不是会是太阳公主殿下吧？」

「喔？」

有位接近壮年的男性战战兢兢地走向前如此问道。混有白发的短发男性就像是代表村人的意见般，将视线朝向阿尔身旁的普莉希拉。

受到此种目光，普莉希拉只是微微发出「哼」的嗤鼻声。

「妾身从来没有如此自称过，但领内的凡夫俗子如此尊称妾身也是事实。只要见到此种有如日轮般的高贵美貌，会如此称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喔喔，果然没错！」

对于这番斩钉截铁的自我意识过剩发言，男子露出炯炯目光。而男子的惊讶与感动也传达到其他村民身上，让他们如出一辙地当场跪地。

「太、太阳公主殿下居然亲自来访！虽然泉水的事已经向周遭的村子商量过了……」

「就是辗转传到了妾身耳中，才会像这样亲自直接前来。应该不会说这件事已经结束，让妾身白跑一趟吧？」

「当、当然不敢！」

普莉希拉一瞬间掌握全村的意见，并且满足地望著跪下的村民们，然后回过头朝著杵在原地的阿尔说道：

「阿尔，你还在做什么？不起眼的调查是你的工作吧。妾身已经像这样展现出威严了，你就趁著这段时间迅速完成自己的职责吧。」

「是没什么问题啦……总觉得不太能接受就是啰。」

与普莉希拉一起行动时，有时候会认为颇为认真的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也许是因为不曾看过她失败吧。

「那当然，毕竟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说完这句固定的台词后，普莉希拉用高亢笑声将阿尔推了一把。

之后多亏既顺从且配合的村民，情报收集得相当顺利。

「在村子旁边有个森林，里面有座泉水，然后这两个月内前往泉水的人接连行踪不明。一开始是村子的人，后来是去找的人，再来就是经过的人。后来是……」

「奇怪的传闻传开之后，每隔几天就会有人靠近泉水行踪不明──真是有够奇特诡异的。」

将村民处听来的情报简略整理后，普莉希拉对内容眯起眼睛。虽然普莉希拉的意见听来似乎颇感无趣，但阿尔也是抱持同样意见。

感觉就是救人反而身陷困境的走向。

「村子派出很多次搜救队，结果好像都是毫无成果。听说森林里面会起雾，回过神的时候就会变成独自一个人。虽然有人勉强逃回来，不过也有人没有回来，就这样变成连续失踪的事件了。」

「如果只是这样，不可能会连续出现受害者，应该不会只有村民会蠢到进入危险的森林。外面的人是被什么引诱了？」

这个精辟见解让阿尔对普莉希拉吹了个口哨，但并没有吹出声音。在乾涩吐息声让她感到不悦前，阿尔便「咳哼」地清了清喉咙。

「这才是最妙的，听说那个泉水在传开的时候被加进了奇怪的传闻。接近泉水会被雾气吞没，然后只要穿过雾气……好像就能见到死去的人。」

「──喔，见到死去的人啊？」

「也有传闻说那边是连接死后的世界，不管是哪种听起来都很胡扯，不过没想到一直有人被骗。虽然现在只有十几个人受害，但说不定会变成更严重的事。」

如果不能早点解决万恶根源的传闻来源，或许会演变成国家层级展开行动的局面。这样就算能解决问题，普莉希拉身为领主的能力也会受到质疑。

身为即将参加王选的候选人，得尽可能避免这种事发生。考虑到此种层面，当初让舒尔特找来这个传闻可说是正确决定，多亏他才能动手解决这件事。

「公主，要怎么办？要随便组个调查队解决问题也是一种方法啦……」

「当然是直接进入森林，现场确认那个泉水。如果是能解决的问题，就由妾身亲手解决。这样没有异议吧？」

「真的假的？公主要进入森林？说不定会有虫子出现喔？」

「蠢货，那怎么能当成抽手的理由。而且凭妾身的威严，连虫子都不敢接近。」

普莉希拉斩钉截铁地说著这段不一定算是胡诌的话语，似乎充满干劲地想进入森林。

她绝对不是因为「想尽早解决问题」这种正面理由，不过阿尔认为这次她算是颇为积极地面对这个问题，而且反常地采取协助的态度。

但阿尔的惊讶程度，远远不及听完普莉希拉的方针后赶来的村民。

没想到代理领主普莉希拉想直接闯进森林，对他们而言可说是等同天地翻转的惊人之举，于是慌慌张张地试图阻止她。

「太、太阳公主殿下怎么能做那么危险的事！要是殿下无论如何都要踏进森林，请让我们也一起同行，动员村子的所有人进行协助……」

「等等等等！我能理解你们担忧的心情，不过要动员所有村人！？别说傻话了，带那么多人过去只会动弹不得而已啦！」

阿尔连忙对激动的村长如此说著，但看来这并非是他狂妄自大，村民们皆带著认真想跟随普莉希拉的表情，村长则是握紧拳头用颤抖声调说著：

「前任领主统治的时代简直是地狱，对现在代替领主掌管领地的太阳公主殿下，恩情实在是难以言表，至少请让我们当成肉盾！」

「嗯嗯，心态很不错。以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来说算是挺优秀了，今后也别忘了为妾身尽忠的节操。」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普莉希拉看起来很开心，但就算带著一堆无法成为战力的人也是毫无用武之地。

阿尔想尽办法，试图用各种话语推辞村民们的协助。

「很感谢你们有这种心意啦，不过带那么多肉盾也没有意义。希望你们在这里乖乖等著好消息，太阳公主也是这么想的。」

「你还真是会曲解成合乎自己的意思呢。」

「太阳公主希望你们领民平安无事就好！遵命～～！太阳公主万岁！」

「万、万岁～～！」

当阿尔豁出去高喊万岁，村民们也跟著发出喊叫声。虽然再怎么强硬也要有个限度，但至少应该已经阻止村民们献身的举动了。

再来只要在他们恢复正常前赶紧离开就好。

「我们走吧，公主。人生是有限的，不过有无限的可能性，朝著充满希望的明天Let’s Go吧。」

「唔，列兹够吗？那也是新的大瀑布语吧，妾身挺喜欢这句话的。」

阿尔轻轻牵起普莉希拉的手，她也没有发怒而乖乖随著离开，仍然与书本搏斗并带著快爆炸表情的舒尔特则是跟在后头。

「那就赶快解决这件事吧。走，列兹够。」

普莉希拉高兴地说出刚学到的字并让龙车出发。

而村民们欢呼著万岁，目送载著三人的黄金龙车离开。

4

在泉水所在的森林中，飘散著一股彷佛拒绝人进入的独特气氛。

不知道是因为泉水所发生的问题所致，还是这座森林独特的先天特质，不论如何能够确定森林中似乎有某种邪恶正在蔓延。

「唉，不过我们还是不管气氛直接踏进来了。」

阿尔一边踩著地面的草，一边紧盯著茂密生长的树木并淡淡地如此呢喃。

从拉德利马出发数十分后，一行人来到目的地的森林。他们已经四处踩著草开始调查，由于当然无法搭乘龙车进入，因此内部调查只能倚靠徒步。

由走在前头的阿尔用武器青龙刀砍倒草木开出一条路，用草鞋踩平地面再让后续两人跟上的行军方式，但话虽如此……

「舒尔特和车夫一起留在龙车上会比较好吧？」

阿尔只转过头对后面两人──踩著高跟鞋毫不犹豫前进的普莉希拉，以及拉著她的手并战战兢兢跟随的舒尔特如此说道。

虽然舒尔特对这番话感到有些歉疚，但普莉希拉反而瞪著阿尔回答：

「蠢货，要是把舒尔特留在车上，带他过来还有什么意义吗？妾身能理解你想在暗处两人相处，真是太用下半身思考了。」

「我的提议才没有那么邪恶！是更纯粹的上半身思考！」

「没、没问题的！我会尽量不给普莉希拉大人与阿尔先生造成困扰……啊，要跌倒了！唔！我撑过来了！」

「嗯，舒尔特很勇敢，值得嘉许。」

与提议遭到否定的阿尔相反，舒尔特只是差点跌倒就被普莉希拉称赞而露出开心表情。这一点都不让人羡慕，也许吧。May be。

比起这件事，缓慢的行军与紧张感对阿尔来说才是大问题。明明对泉水引起的骚动没有什么兴趣，这种慢吞吞的动作反而会累积压力。

「乾脆把森林和泉水一把火烧掉，这样应该比较快吧？」

「阿尔，你的愚蠢发言比平常还多。首先，用这种手段解决事情，这与认输没有两样。」

「是输或赢的问题喔？」

「不论任何事，只要自己认为是这样就会是这样。而且你就是没有发现这件事才会一直输，败者总是在战斗前习惯怀著丧家犬的想法。」

普莉希拉严厉地如此断言，然后挽起双手继续说著：

「应该说妾身也喜欢火，能把东西烧尽也会感到兴奋。不过只因为人会接近泉水这个理由把森林烧掉，这个用火的理由实在是卑贱至极，实在是蠢到极点了。」

「我实在无法理解公主坚持的点在哪……不过这样我知道了，就继续前进吧。」

早早认为反抗没有任何意义后，阿尔专心继续用青龙刀开路。毕竟是没有路的路程，这种密林也难怪会有很多人失踪，但反而会让人怀疑遇难是否与泉水毫无关联。

这座森林不算太大，也没有特别需要进入的理由。毕竟连开出道路的前提都没有达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被森林的泉水引诱啊……听起来还真老套。」

在劈开森林的阿尔背后，普莉希拉以掩饰无趣的声调如此说著。阿尔一边听著这番话，一边说著「也是啦」如此表示同意。

「一开始失踪的人，好像说过在森林看到有美丽的光四处跃动，然后被引诱就摇摇晃晃走进森林……现在是想见到死者的人被接连吞没。」

「想见到死者……听起来越来越老套了。」

普莉希拉的话语让阿尔感到有些诧异。无趣、愤怒、不服气、开心、喜悦，虽然普莉希拉的阴晴难定很难捉摸，但刚才的呢喃与这些感情截然不同。

感觉比较接近羡慕与嫉妒的情感。

「……公主没有想见到已经死掉的人吗？」

「没有，最近妾身身边死掉的人顶多只有心爱丈夫而已。」

「还没死啦，对外宣称疗养中。」

「连大小解都得靠人，和死掉没什么两样了。」

普莉希拉这种难掩厌恶的态度，没有出现直到刚才的奇妙徵兆，阿尔视若无睹地耸了耸肩后，便看向持续保持沉默的舒尔特。

刚才的话题说不定会让仍年幼的他难以接受。果然如同想像般，舒尔特彷佛回想起话题中提到的人物并面露铁青。

「老爷他……应该是个坏人吧？」

「有句至理名言是『正义的相反侧是另一种正义』。不过说难听点，莱夫老爷子实在不能算是正义，完完全全是个坏人，虽然我们也不能算是正义啦。」

身为普莉希拉的夫婿，原本的跋利耶尔领主莱夫·跋利耶尔，曾经企图将普莉希拉当成傀儡掌握王国实权，结果计画被阿尔与舒尔特摧毁，精神也崩溃成为废人。

「有很多人会因为那样高兴，这也证明了公主很受欢迎，虽然这样挺悲哀的。」

「可是……我还是希望老爷的灵魂能至少获得安息。」

「就说他没死了啦……」

虽然阿尔想继续说下去，但舒尔特带著认真表情用双手遮著脸的模样让他打断话语。至少有个人能认真地悼念莱夫，希望他来世能变得更正常一点。

「真是的，别再说了。对那种老不修祈祷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然而，阿尔决定不继续追究的此种祈愿，似乎让普莉希拉不是很中意。只见她不悦地挑起眉头，对抓著手腕舒尔特的头晃了晃。

「如果有时间在意那些小事，还不如赶快把刚才那本书背熟。」

「咦？遵、遵命……小的会努力背熟！呃……一开始是……」

「别欺负纯真的小孩子啦……」

虽然阿尔对这种幼稚的态度颇有微词，不过舒尔特已经放弃祈祷，开始继续背诵。阿尔只好在心底合掌替莱夫默哀，然后用刀将眼前某根较粗的树枝劈断。

「话说阿尔，你对见到死者这件事好像还满否定的。」

「当然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人只要死掉就结束了，不可能见到死人，也别想再见到面。那只会招来不幸而已，公主应该也是怀著同样意见吧？」

树木之间的间隔相当狭窄，阿尔先将树枝劈出裂痕再用脚踹。只靠一击无法劈断树枝，第二发也是传来坚硬触感。

「就算结论类似，妾身和你走来的过程不一样。不能见到死者这点确实没错。」

「────」

第三道攻击让树木发出低沉声响倒地，阿尔用小腿将树木抬起并踢到一旁开出道路──

「还是说……你有不想见到的死者？」

这道撼动鼓膜的话语让阿尔咬著牙齿，脚太过用力将树木一脚踹飞。杂乱倒地的树木摇晃著枝叶，阿尔则是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名少女真的是毫不留情地践踏著他人的心灵。

「我说公主啊，对我说那么严肃的话题也是……」

阿尔硬是让自己的心脏恢复冷静，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飘飘然态度回过头。不过这番话并没有传到普莉希拉耳中，连舒尔特也是。

「────」

开始起雾了，阿尔也在不知何时变成独自一人。

5

阿尔环视四周，不知何时视野被白色雾气覆盖，变成连森林都无法看清楚的世界。没有感觉到原本应该在身旁的两人气息，阿尔用青龙刀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真的假的，跟传闻一模一样啊。」

原本阿尔对村人几乎等于是流言的证词半信半疑，现在却成为了现实。

只要进入有泉水的森林就会被雾气包围，被剩下只有自己一个人。虽然有人勉强逃脱雾气回到村子，但运气不好就会被拉进泉水──

「然后就能见到死人吗？很可惜这一点都不让人高兴啊。」

因人而异，也许有人会想冒著失踪的风险，不过对阿尔来说，与死者重逢只会感到恶心而已。

「比起这件事，如果能趁著这场雾不小心吃到公主的豆腐还比较令人高兴哩。」

阿尔将色欲更优先于神秘景象，伸出青龙刀往雾中搅动。刀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完全感觉不到先前如此密集的树木，可说是很不自然。

依照遇难时的准则，最好的方法是尽可能不要乱动。不过阿尔的两位同行者，感觉分别会以不照规矩与无知为由违背这个准则。

「也不能不去找吧……真是饶了我吧。」

面对此种被迫主动的状况，阿尔只好叹了一口气慢慢踏进雾中。

雾被视为不吉的象徵，在这个世界似乎是各处共通的概念。这片雾虽然与原本被视为凶兆的雾气不同，但仍然无法拭去诡异的气氛。

阿尔拨开甚至有触摸感触的浓雾，竖起耳朵寻找会合的线索。他犹豫著是否该主动出声呼喊，原因是来自直觉。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至于那种预感──

「──是谁？」

雾气前方传来呼吸声，阿尔怀著戒心停下脚步。他人的低沉呼吸声传到头盔内侧并撼动鼓膜，不像是普莉希拉或舒尔特的声音。

很显然是男性的声音，带来的人里面没有符合的人选，让阿尔越来越紧张地摆出备战架势。

「────」

微微的脚步声在正面传来，毫不迷惘地逐渐接近。

该不会真的是死者出现在这里──

「──找到你了，你这个叛徒。」

「────」

在浑身战栗的阿尔面前，有位体格壮硕的老龄男子穿过雾气现出身影，那位白发老人穿著剪裁高级的衣物并带著充满野心的混浊眼神。

阿尔曾经看过这个人，男子朝阿尔投以满是憎恨的目光。

「是你这家伙……」

「就说他还没死啦！！」

在吐出愤怒前，阿尔已经一刀斜向将老人劈成两半。

「────」

还来不及对此种暴行做出反应，老人硬生生地吃下这击，然后老人往后倒下的身体如同字面所述般烟消云散，化在雾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到此种景象，阿尔气喘吁吁地扛起青龙刀，刀刃上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果然只是唬人的嘛！至少把死人带过来啊！死人！」

才刚提过而且是活著的老人出现，让阿尔对此种随便至极的超常现象表露无遗地发泄怒气，不管再怎么说这个发展也太即兴了。

或许不是参考阿尔的意见，但在假莱夫消失后，发出怒骂声的他的四周，取而代之地浮现出许多人影。

有全身盔甲的壮汉、握著长长刀剑的黑衣男、拳头与刀刃化为一体的半裸矮男，另外还有许多阿尔曾经看过的人，让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要剑奴同伴大集合是没关系啦，这是怎样？你们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挂掉了吗？」

「────」

没有任何回应，取而代之地黑衣男横举著武器冲了过来。

阿尔冲进对方怀中，压低身体躲过银色闪光。这是挑战过几千几万次的一击，身体完全记得对方会怎么行动。接在首度攻击后的膝盖搭配剑击，趁著对方失去平衡后再用刀刺穿身体。

盔甲壮汉习惯在使出大招前举起手腕，矮男只要拚死往前突击就会怕受伤拉开距离，这些都没有改变，或许该说劣化许多。

「重现度有够低的啊～～！」

横扫过举起手腕的壮汉身体后，趁著厌恶接近的矮男退后时将青龙刀丢向他，致命伤并非喷出鲜血而是雾气，这些虚假的老面孔也消失无踪。

接下来出现的并非是剑奴，不过仍然是熟面孔，于是阿尔带著感谢之意挥出刀。

「感谢你饯别的头盔啦！！」

这次是逃出斗技场时将头盔作为饯别的门卫，将对方的头砍下并目送下流笑容化在雾气后，阿尔确认击退了第二波攻势。

「真是有够不痛快的……应该说我逃走的时候所有人还活著吧。啊，只有加吉特是被我杀掉的。」

和重现的过程一模一样，当时应该已经刺穿身体杀掉他了。既然这样，这也能算是与死者重逢吧。

「有够诡异的……应该说不能选人就没什么好说了。」

只是随便找有关系的死者过来，对想见面的人也只会感到困惑，或许该说连还没死的人都会出现，这个前提条件早就已经不成立了。

「不过倒是有照顺序符合传闻，照这样下去就换我要到死后的世界了吗？」

能够料想到失踪者的名单上也许会加进阿尔的名字。条件或许是在这片雾气中被杀害，或是会出现其他异常状况。

「在说这些的时候，第三波要来啦……」

阿尔不耐烦地举起刀，视野中能见到雾气正异常蠢动。雾气无声地开始旋转接连构成形状，缓缓地当场形成新的个体。

现在不管是谁出现都不值得惊讶了──原本阿尔是这么想的，然而……

「────」

由白色雾气构成诞生的个体，却是呈现几乎埋没视野的漆黑。

暗色覆盖的细瘦肢体，旋转的雾气突然被膨胀的漆黑影子吞噬并失去原形，世界也转眼间被涂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眼前重现的是绝对不能存在的禁忌。

「啊……」

阿尔发出嘶哑的吐息声，感觉到自己正处在前所未见的战栗感中。

他已经发现这片雾气不问生死，是将与对方曾经有关系的人重现在眼前，不过现在实在太反常了，这个根本是犯规。

重现这个已经是超越生死并亵渎所有万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愤怒涌上心头，让阿尔激动地发出喊叫声。

得靠著这道喊叫声的气势蹬地冲向前，用尽所有力量将眼前的黑影劈散，必须这么做才行。

然而，带有气魄的怒吼却变得沙哑，应该踏出的脚不停颤抖，理应挥出的刀由放开的手指滑落地面。

不能动、没有动静、无法移动，因为真的没办法动。

已经尝试过几千、几万、几亿次都不行了──现在当然不可能成功。

「────」

牙齿发出喀喀的颤抖声，阿尔的双脚随时都有可能跪倒在地。

而在阿尔面前，黑影缓缓地前进。被黑影覆盖的人影穿著同为暗色的礼服，礼服裙襬随著黑影摇晃，细瘦手腕则是直直举起。

能够见到每根纤细的手指，以静静、温柔、彷佛疼爱的动作逐渐接近直挺挺站著的阿尔颈部。

只要被碰到就能解脱，一切都能获得解脱。所以──

「────」

突如其来的恐惧让阿尔吓得跌坐在地，但下意识的浑身僵硬将恐惧感剥除，让他勉强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别、别过来……我……我……！」

「────」

声音断断续续无法形成喊叫声，黑影完全不在意阿尔的抗拒，仍然缩短拉开的距离走了过来试图碰触。

正当阿尔就这样即将发出绝望的惨叫声时──

「咦？」

下个瞬间，黑影的胸口由背后突然被闪耀红光的宝剑贯穿。

阿尔对此种景象看傻了眼，随后发出一道光芒。红与白色的光芒交互膨胀，由雾气构成的影子瞬间燃起火焰，全身毫无遗漏地被火焰包覆。

「──真是无趣，区区幻觉终究只有这点程度。」

雾气被红光蒸发，另一侧传来听似无趣的少女声音。站在阿尔与火焰另一侧的人，就是单手握著深红色宝剑的普莉希拉。

就在阿尔面前，宝剑之力将雾气形成的黑影燃烧殆尽。

「可、恶……」

「────」

「你做什么啦。居然在我面前……啊噗哩唔！」

「吵死了，别把对莫名其妙的怒气发泄在妾身身上，你这个凡夫俗子。」

对于咬牙切齿气得发抖的阿尔，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用剑揍了下去。这发攻击让阿尔翻了一圈，冲击力道也让他瞪大双眼。

「啊……嘎……公、公主……唔喔！好烫！呀啊啊啊！火、火啊！」

「这是没礼貌的教训，你就被阳剑的火焰稍微烧秃头好好反省吧。」

受到普莉希拉无情的处罚，阿尔的铁盔一部分烧了起来。他拚命在地面翻滚试图灭火，总算把火灭掉后便落魄地瘫倒在地。

普莉希拉俯视著阿尔，将阳剑刺在地面并发出冷哼声。

「就是越多纠葛才越容易著这种魔，假惺惺地说自己没兴趣结果变成这副德性，实在是丢人又滑稽啊。」

「公、公主……是真的公主吗？应该不是假的吧？」

「你是想被像平常一样被踩，再用快感回想起来吗？」

「重现度好高！是真的公主！」

抬起头望著残酷地歪著头的美貌，阿尔对自己回到恢复正常的世界而松了一口气。

虽然刚才重现的事还余悸犹存，阿尔告诉自己刚才消失在雾气中的只是假货，没有任何问题，应该是没有问题才对。

现在还是先对双方能够平安会合感到开心就好。

「公主没有碰到任何事吗？」

「这点程度的低等魔物怎么可能迷惑妾身？你在这里别乱动，雾气马上就会消散，舒尔特会把雾气驱散。」

「舒尔特？为什么？」

「已经告诉他解法了，只要舒尔特不是个肤浅的蠢货就没问题。」

普莉希拉指著不在现场的少年管家，毫不犹豫地如此断定。阿尔感到颇为困惑，但他的困惑并非是由这段话，而是由结果迎刃而解。

「────」

只能以「歪斜扭曲」这四个字形容般，阿尔的视野明确地开始大大扭曲变形。

在扭曲的世界中只有景色歪斜变形，将双手挽在胸前的普莉希拉仍然维持原状。她与阿尔平安无事地留在原地，只有世界大幅扭曲歪斜破坏，接著雾气被杂乱地撕裂成四分五裂──

「真的假的……」

在一眨眼间，先前大量弥漫的雾气突然消失得乾乾净净，阿尔等人的身影在森林中──而且已经移动到泉水旁的草丛上。

在哑口无言的阿尔眼前，有一汪并非很宽敞的泉水。澄澈的泉水上有无数水草漂浮，还能四处见到花瓣随风摇曳。

接著，在泉水正中央，有个泡在水中直达腰际的少年举起双手。

「舒尔特！？你在做什么！？」

「舒尔特把依附在泉水的幻象驱除了，那会产生雾气将迷路的人蛊惑心灵再沉进泉水中，就是那么丑陋的魔物。」

对惊讶的阿尔如此说完后，普莉希拉不悦地瞪著泉水。发现两人的存在，舒尔特顿时露出开朗神情朝向两人。

「普、普莉希拉大人！阿尔先生！我有好好找出来了，水镜就像普莉希拉大人说的沉在水底！」

「就像公主说的……」

「和大人赏赐的童话书写得一模一样！」

舒尔特划著水走了过来，这番话让阿尔想起书的事而哑口无言。让舒尔特念到背起来为止，就连在森林里都让他持续默背的那本书，内容就是──

「泉水或是湖之类的水边都不会缺少这种故事，总之水流聚集之地容易累积玛那，自然也偶尔会引起这种现象。」

「上面也有写著避免被水边的水妖或幻影迷惑的秘密！」

「那是让孩童听闻的有趣奇特童话。」

普莉希拉若无其事地闭起单边眼睛，阿尔却迟迟无法挥除震撼感。表示普莉希拉在听到传闻片段时，就已经察觉到泉水的真相了。

「普莉希拉大人，这是水镜。打破之后雾气就消失了。」

舒尔特从泉水跳了出来，仍然浑身湿润地冲到普莉希拉面前。少年将先前拿在手中微微呈现白色透明的结晶递出，那应该就是水镜吧。

「做得好，值得嘉许。」

「谢谢大人！小的很高兴能派上用场！」

普拉希拉接过水镜并收起下颚，舒尔特则是带著满面笑容。阿尔从后面望著两人如此说著话，带著尴尬的心情搔了搔后颈。

「所以这样就解决了吗？这个事件是累积的玛那在作怪？」

「──无能的人也许会这么擅自认定就回去了吧。」

从这番尖酸的发言中感觉到杀气，让阿尔与舒尔特皆瞪大双眼。随后，普莉希拉手中的水镜突然开始燃烧，透明的玛那结晶被火焰焚烧。接著──

『吱吱吱──』

水镜突然改变形状，从普莉希拉的手中飞了起来。四根翅膀、小小青蓝色身躯与瞪圆复眼──那是人类身躯与虫类翅膀头部混合的异形。

异形发出尖锐惨叫声，试图逃离这个地方。

然而──

「──邪恶精灵，妾身会这么容易让你逃走吗？」

舞动的阳剑前端将小小异形的翅膀斩断，将身体刺穿钉在地面上。就像是昆虫标本般被留在地面，异形摆动手脚拚命地挣扎。

『吱吱吱──』

「别在那边吱吱叫。配上那个丑陋的外观，光是存在就让人想吐。」

普莉希拉不悦地扭动剑身，让异形更加痛苦地发出叫声。见到此种景象，舒尔特吓得跌坐在地，阿尔则是深深地倒吞一口气。

「公主，那家伙……是精灵吗？」

「就像你看到的，应该是伪装成自然诞生的水镜想骗过我们吧。想用这种小聪明轻视妾身，真是罪该万死。」

「就是俗称的邪精灵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哩……」

被普莉希拉的阳剑刺穿，精灵拚命地喘息──阿尔则是对邪精灵皱起眉头。

邪精灵也是精灵的一种，严格来说并没有差别，只是会对人类与动物抱持恶意而让此种称呼传开。原本精灵就是依存玛那的超自然生命体，不会受到物质世界的善恶束缚。

不过只有在很稀有的情况下，会出现像此种对人类怀著明显恶意的精灵，这些对人类有害并等同于魔兽的精灵就会被称为邪精灵。

「以水镜的力量吸引人类，沉到泉水中再将欧德吸取殆尽。应该就是用这种方式累积力量，简直就像是食虫花一样的习性。」

反反覆覆此种行为，失踪的人或许就是在这里遭到邪精灵杀害。

想见到死者而将一丝希望托付于此的人们，如果能在雾气中见到想见的人才死去倒还好，但要是扑了个空还被啃食杀害的话──

「普莉希拉大人，这个邪精灵……要怎么办才好？」

「当然是处分掉，在妾身的领地进行此种暴行，不论死多少次都罪不足惜。不过妾身还是慈悲为怀──罪该万死只要一次就结束了。」

对于发出痛苦呻吟的邪精灵，仍然年幼的舒尔特怀著些许同情，但此种同情被普莉希拉坚决斩断。

但不知是否从舒尔特的态度见到希望，邪精灵停下挣扎的手，抬起头让舒尔特能够见到，彷佛拚命地发出某种诉求般开始鸣叫。模样简直就像求助，恳求只要能得救不惜做任何事似地。

「唔──」

此种模样让舒尔特噤声并泪眼汪汪，对他那失声投来的目光，普莉希拉的鲜红眼瞳没有半点迷惘。

接著，在她与少年产生不必要的争执前，阿尔插嘴说道：

「就算那家伙表示只是临时起意，不会再犯第二次，还说之后会洗心革面也是一样。」

「阿尔先生……？」

「你应该也有在村子听到，最初的牺牲者是被森林摇曳的光芒引诱。表示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把人类当成目标。」

邪精灵就是邪精灵，不可能会突然性情扭曲。那些家伙的恶意没有任何理由，对人类就是单纯的敌人，因此不需要任何同情或留情。

「就慢慢燃烧殆尽，藉此用来安抚妾身领民的灵魂吧。」

阿尔的话语让舒尔特保持沉默后，普莉希拉便如此宣言并将阳剑灌注力量。

随著她的意思，阳剑刀身开始发出赤红色的光芒。接著，熊熊燃烧的火焰沿著剑尖，将邪精灵的小小身体逐渐烧焦。

邪精灵发出尖锐的惨叫声，但声音渐渐被火焰吞噬缓缓淡去──然后突然断绝再也听不见声音。

而这就是连续失踪事件「拉德利马的恶梦」的结局。

6

「听说从那汪泉水底部接连发现失踪者的骨头，虽然几乎都已经变成骨头了，不过好像还是能从装饰品区别。」

泉水的事件解决数天后，阿尔将刚听说的消息传达给普莉希拉。

场所是跋利耶尔宅邸二楼的观景台，在办公之余的茶会时间，普莉希拉正喝著舒尔特冲泡的红茶，对阿尔突然现身的报告皱起眉头。

「那汪泉水？你在说什么事？」

「就是之前那个邪精灵相关事件的后续报导啦！看公主好像是真的忘记，让我差点吓死了哩！」

「泉水、邪精灵……喔，你是说拉德利马的事啊。别把妾身已经没兴趣的事挖出来重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我的错？是我的错吗？好好，抱歉啦～～！」

向已经失去兴趣并面露不悦的普莉希拉道歉后，阿尔坐在她的对面。一阵暖风拂过观景台上，温暖的阳光让他频频浮现睡意。

面对阿尔此种懒散的模样，普莉希拉将杯子放回桌面并发出嗤鼻声。

「说起来，你这家伙那天一副丢脸的模样，还真敢再提起那件事。先说清楚，你那天的表现可是比舒尔特还差劲。」

「我完全不能否定，所以别再说啦！明明都已经忘记了，还记得我的样子喔！」

被水镜的幻影束缚并扯后腿的事，实在很难淡忘，回想起当天的事，在头盔内侧红著脸的阿尔指著重新泡著茶的舒尔特说道：

「为什么水镜的陷阱对公主和舒尔特没有用啊？公主的超脱世俗规格我是能接受啦，舒尔特不就只是普通的正太吗！」

「啊，是的。就是个普通的正太……」

「这没有什么好害臊的，因为正太也不是称赞的话。」

对露出害臊笑容的舒尔特随意搓了搓他的头后，阿尔将脸靠向这位少年。对于阿尔询问突破幻觉秘诀的态度，舒尔特只是面露尴尬地垂下头。

「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或许该说幻觉是……？」

「问题是在这边吗！？」

「这不是什么难事，因为舒尔特没有需要逞强隐瞒或想见到的死者，水镜幻觉的前提条件就和你不一样了。」

普莉希拉从纠缠的阿尔手中将舒尔特抢了回来，将这位少年夹在自己双胸前。阿尔一边看著此种令人羡煞的景象，一边对普莉希拉所说的话在头盔中眯起眼睛。

──之所以不会被幻觉困住，是因为舒尔特心中没有会被束缚的回忆。

身为孤儿的舒尔特在差点死掉前被收留，没有与家人的回忆，也没有被普莉希拉收留前的幸福记忆，所以幻觉对他没有产生效果。

如果是这样，没有被那道雾气束缚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至少我不觉得是幸运啦……」

在雾中反覆出现的邂逅，原先应该是生者与死者互相交会的时间，对阿尔而言并非是期望中的重逢，而且毕竟都只是假象。

「────」

阿尔用头盔隐藏著表情，看著拥抱舒尔特并露出满意表情的普莉希拉。

用阳剑将黑影贯穿后，普莉希拉并没有逼问阿尔在雾气中见到了什么景象，她应该也毫不在异自己究竟烧掉了什么东西。

即使知道这并非是她设身处地替阿尔著想，只是单纯想这么做的结果，阿尔还是对此感到有种既舒畅且解脱的感觉。

「阿尔，怎么这样盯著妾身？舒尔特的位置不会让给你的。」

「我是很羡慕啦，不过我的眼神不是那个意思！话说回来……公主在那片雾气中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吗？」

「很可惜，最近妾身身边的死者顶多只有心爱丈夫而已。」

「就说他还没死啦！虽然没死，我也在雾里碰到他了啦！」

即使在不想见到的死者中，莱夫还是最感到尴尬的对象。

这个表白让普莉希拉微微一笑，舒尔特则是露出惊讶表情。就这样笑了一段时间后，普莉希拉微微歪著头问道：

「话说阿尔，村子的报告是从哪听来的？」

「嗯，是刚才提到的村子派使者过来。要我把刚才那些事告诉公主再打声招呼……对对，还有花送到门口。」

「──！你这个大蠢货，怎么不早点说！」

「哇呀！普、普莉希拉大人！」

阿尔最后一段报告让普莉希拉露出灿烂目光，她用公主抱将舒尔特抱了起来，就这样充满气势地冲出观景台。见到普莉希拉以猛烈速度冲了出去，阿尔慢了好几拍才连忙跟在后头。

就这样，阿尔直到宅邸门口的大片花束前才总算追上两人。

「嗯嗯！真是既壮观、优雅又楚楚可怜！拉德利马的居民真是值得赞许！」

普莉希拉双手叉腰，开心地对花束──也就是随著报告送来宅邸的高级鲜红色花朵展露灿烂笑容。

普莉希拉的此种反应，只有见到奢华黄金龙车、各种珍奇艺术品、以及疼爱舒尔特时才会露出类似表情。简单说就是相当开心。

「这些花是这么高级的东西吗？」

「哼，无知还真是悲哀。这是只有在露格尼卡王国部分区域才会生长的花朵，也是只有在拉德利马之泉才会绽放的『红花』。」

「没听过……咦？嗯嗯？你刚才说只有那个泉水的森林才会绽放？」

「只有在这个时期，甚至可说是那个穷酸村子唯一存在的价值。」

普莉希拉挽著双手撑起丰满胸部，彷佛确定这个答案般不断点著头。

对她处之泰然的侧脸，阿尔理解到她会颇为积极解决这个事件的理由，仔细回想她当初也曾经强烈反对将整片森林烧掉。

她那极为灿烂的笑容，解释了她的所有行动。

「话说公主，你一开始就是看上这些花才会帮助那个村子吧？」

「别说傻话，拉德利马可是妾身的领地。怎么可能只看上花才施舍慈悲──但不否定是会立刻行动的理由。」

普莉希拉毫无隐瞒或羞愧之意，大大方方地走向花束。

要是得知她的真正意图，将普莉希拉赞叹为慈悲女神的村民肯定会很吃惊。告诉他们也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知道能让更多人得到幸福。

「实际上也是公主救了村子，虽然是以自己的欲望为优先。」

因为想看到大朵鲜花而展开的行动拯救村子，就结果而言还接连获得领民的支持，恰好证明了普莉希拉所说「世界是为了她量身打造」的话。

「普莉希拉大人，请问花要送到哪里呢？」

「妾身的房间，还有装饰整个宅邸。趁著花朵性命犹存，尽可能用美丽取悦妾身的眼睛吧。别忘记照料让花枯萎了。」

「遵命！小的会努力照料！」

遵从普莉希拉的指示，舒尔特拔腿开始收集整个宅邸的花瓶。目送这位少年管家四处奔走后，普莉希拉发现阿尔还留在原地。

「阿尔，你在做什么？有时间杵在那边还不去帮舒尔特，要记得这里的每片花瓣都有你性命的双倍价值。」

「……这实在说得太过头了吧，公主。」

她的心情可说是相当愉悦，口无遮拦也是搭配得恰到好处，这番犀利言词让阿尔无奈地微微苦笑。

接著，这位红衣少女背对著红色花束。在被残酷且慈悲为怀的主人踢屁股前，阿尔连忙加入准备运送花束的行列。

短篇集 3 后记

各位好！也许是这个月第二次见到各位的长月达平！同时也是鼠色猫！如果这里是初次见面，希望能有第二次向各位打招呼的机会。

那么，或许有人会对这些话不得其解。请容本人在此说明，那就是Re：Zero短篇集3与本篇15将会同时贩售！（注：此为日文版之贩售状况。）

也就是说，这次也是写了两篇后记。说不定会与本篇同时购买的读者连续见面两次，所以在此全盘说明。

这集就像是简介所述，是「主角不会死亡！」的罕见内容，因此也能让「本篇因为不敢看到主角死亡，不过短篇没有这些剧情，所以可以轻松看」的读者充分享受。不对，感觉这种读者一开始就不会碰Re：Zero，但毕竟还是有无限的可能性嘛！

总而言之，这次也是面临惊滔骇浪的两集同时连载。上次在短篇集后记应该也有提到，这集收录的内容是月刊Comic Alive样本杂志挑选出来的短篇故事。

因此我原本以为已经有原稿会比较轻松，结果实在很想把以年为单位的旧稿重新改编！可是又没时间！不，还是改编好了！

就是这个样子，这次也是整篇经过改编，以作业量来说和平常没有两样！

话虽如此，故事也有经过同等改良，希望各位能充分享受包含内容与文笔修正的短篇集。

话说回来，最近因为本篇的关系，后记的篇幅也相对较少，因此几乎没有空间能够报告近况。不过这次后记有三页！所以能报告近况了！

其实在作者近况的部分也有稍微提到，在推出这集之前曾经到兵库一趟。目的是观光……当然不是。没错，其实是去做健康检查。

相信聪明的各位读者都知道，作家这种职业非常容易疏忽健康。虽然还是有个人差距而无法一概论定，但至少本人所知大概都是这个样子，当然包含本人在内也是这样。

不过为了继续进行优良的写作，维持健康也是不可或缺──因此念头一转便进行了这趟「健康检查假期」，本人为了参加这次活动前往了兵库！

接著，在兵库主题公园「太阳公园」尽全力享受并四处拍照，然后意气风发地踏上归途！还是自己家最棒了！健康检查的结果？请期待明年！

而凭著这股心情与气势完成了这本短篇集！这是牺牲健康写出来的作品，大家应该会充分享受吧！

那么，对各位的心灵健康给予莫名不安后，请容本人进入惯例的致谢时间。

首先是I责辑，虽然同时连载两集并不是做不到，但不只是本人，连相关人士应该都是忙到快死掉了，下次还是先累积量表之后再这么做吧！总之这次也辛苦您了！谢谢！

接著，这次插图是向不同老师道谢！负责Re：Zero第二章漫画版的枫月诚老师，居然会负责这次短篇集的插画！

包含漫画版也有出现的夏美·舒瓦兹，以及在第二章没有出场机会的王选候选人，能够见到枫月老师的笔触很令人高兴！真的非常感谢！

设计仍然一如往常地完全交给草野老师，这次是分别由不同老师负责插画的豪华阵容，感谢您将本书完成！

另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负责漫画化的マツセ老师、以及在这个位置致谢相当有新鲜感的大冢真一郎老师、宣传人员与各家书店，感谢各方的照顾！

只靠长月孤军奋斗不可能完成两集同时连载。多亏各界相关人士，才让本人能乐在其中。

最后当然是多亏了阅读本作的各位读者，一直总是非常感谢各位支持。

小说、漫画、决定制作新作插曲的动画等等，Re：Zero还有很多企画正在进行！

接下来也务必请各位多多指教！

（2017年11月，想到今年即将结束而涌现出恐惧感）

短篇集 3 插图

外传 ex3 剑鬼恋谭 『剑鬼恋谭──之后的两人』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那是个昏暗，又被乾巴巴的空气给入侵的场所。

寂寞又寒冷的空间。

光照度已经低到不能再低的结晶灯，用白光照耀冰冷坚硬的石砌墙壁与地板。

流进地下的风冷得刺骨，令人想起现在是寒季。

「────」

已经有相当久都过著与季节和时间无缘的生活了。

将所有的心力全都投注在一件事上，连睡眠和进食都压缩在最低限度──那是与野兽无异的时光。

而这样的日子也结束了，自己现在才会在这里。

虽然不知道是否能挺著胸膛说耗费这么多的岁月是有意义的就是了。

「……喂，那边的。我在叫你啊。喂，有没有在听啊？」

「────」

「新来的──有听到吗？还是说已经死了？喂──」

背靠著墙壁坐著，漠然地发呆时，耳膜捕捉到了这些声音。

转动脖子，瞄向声音来源。昏暗的对面是铁栅栏，然后是通道，再过去又是铁栅栏，声音的主人就从那儿开心地看著这边。

隔著两道铁栅栏互看的两人──也就是他们两个都身陷囹圄。

「终于──看过来啦。明明是新来的架子却挺大的嘛～……不对不对，正因为是菜鸟，所以才会对世界破灭龟缩起来吧？唉呀～算了。这种人很常见。嗯嗯？等一下？因为骯脏又昏暗所以我刚刚没发现，但你看起来～还很年轻嘛？」

「……呢。」

「──？你说什么？」

「我说你很会讲话呢。一个人都可以讲得那么开心啊？」

面对对方的连珠炮话语，忍不住就反射性地回敬讽刺。这是自己的坏习惯。他在久违的自觉和自省下叹气，玩弄自己的浏海。

不过这种态度恶劣的反应，却只是让对方加深笑意。

「唉呀吾友啊，滔滔不绝和笑容泛滥，人称『六面三刀』欧尔菲的人就是我啦。住进我对面的牢房算你气数已尽。是会释放还是死刑呢……总之，在你跟这儿的缘份还没断之前，就先陪我杀时间吧。」

「『六面三刀』……？」

「一个臭名啦。内战时，我同时安慰六名芳心寂寞又胆小的贵族街千金，流连在她们之间，结果就被抓了。然后呢，因为我对她们说的话都不一样，大家就说我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叫我『六面三刀』啰。」

「就是恋爱诈欺犯或人口贩子吧。就因为这样而被关在王城大牢里，真是荒谬至极。」

男子不以为意还轻浮大笑的态度，实在让人愕然。

心里这么想，然后凝神盯著暗处看，就在铁栅栏后方看到了长发美男子。肤白似雪、手足细长，看起来就是在社交界长袖善舞的人种。

冒出这感想的时候，自称欧尔菲的男子歪头看了过来。

「只是被关就叫笑话的话，那么你的笑话又怎么样呢？话是这么说，但既然会被关进城牢里，事情也不小条了吧。一定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对吧？」

「是啊。我做了……」

讲到这儿，话语中断，他沉默半晌，思索了一下欧菲尔的话。

但是，答案立刻就出现了。

「就只是要把我的女人，从讨人厌的家伙手中抢回来而已。」

「────」

「本来我只这么打算，但事情就是闹大了。就变成这副德行啰。」

他没辙地摇头叹气，道出被抓进牢里的原因后长吐一口气。

结果，听到这番话的欧菲尔手掩嘴巴，忍俊不住地噗哧笑了出来。

「噗哈！噗哈哈哈！什么嘛，你。喂，那你的状况不就跟我一样了！」

「白痴啊你。不要把我跟一次劈腿六人的你相提并论。我只专情一人。」

「哪里不一样了！不都严重到被关进监狱塔吗。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不是骑士就是贵族……而且女方可能身份很特殊。没错吧？」

「……随你怎么想。」

不高兴地回答欧尔菲，结果放任想像膨胀的他继续拍腿大笑。

没打算把真相告诉对方。不过客观来说，自己跟欧尔菲的境遇确实没有太大的差别。都跟女人有关，如果只看这点的话那的确一样。

「唉呀～我欣赏你，小哥。看样子牢狱生活会暂时快乐一阵子了。」

「想笑就随你高兴笑多久吧。──不过，我可能没法回应你的期待了。」

「哦～？」

欧尔菲讶异反问。

不过答案很快就从别的方向──地牢的出入口、通往地面的楼梯那儿传来。

硬鞋底敲击地面，停在地牢前面的是身穿盔甲的王城卫士。卫士俯视坐在牢里的人，眯起头盔里头的双眼。

「出来。来接你的。」

卫士用傲慢的口气说完，就打开地牢的铁门。听了这话只好不情愿地站起来，在催促的视线下被带到牢笼外。

「哎哟～怎么那么快就要说再见啊。」

欧尔菲嘟起嘴唇，忌妒地朝被卫士带走的人说。

「被释放的话我会很寂寞的。你认识的人似乎蛮好心的，真叫人羡慕耶。」

「谁知道呢。」

苦笑回应美男子后，想像在楼上等著自己的「认识的好心人」。

然后青年──威尔海姆·托利亚斯闭上一只眼睛，说：

「看那个人的愤怒程度，搞不好我不是被释放，而是被处死喔。」

留下这段话后，威尔海姆就离开了地牢。

2

「处死比释放好，是吗？也行，现在改变主意也是可以的喔？」

走出地底来到地面的威尔海姆被凉风和日照迎接，而「认识的好心人」则用带著平静怒意的声音对他这么说。

方才关押威尔海姆的地牢，是邻接王城，被称为「监狱塔」的设施，只关押罪犯之中的重刑犯。跟如此知名的场所扯上关系的人，包含狱中的囚犯在内，负责管理这座塔的狱卒也都个个长得凶神恶煞样。

正因为是这样的地方，因此貌美如花的少女在此显得格外醒目。即便她的表情净是不服气和不满，却还是魅力十足到让人看得著迷。

宛如火焰的及腰长发，彷佛封闭了万里晴空的蓝色瞳孔。又白又细的手脚修长，匀称的体态位在被称为健康美的领域。五官除了端正外，还有著如花儿在阳光下绽放的开朗美貌。

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就是怒上心头依旧美丽的人儿的名字。

「威尔海姆？」

即便特蕾希雅的眼神严厉，但威尔海姆一看到她，整个人瞬间就傻到忘了出声。只不过要是被察觉到会觉得很不高兴，因此威尔海姆立刻举起自己的双手。

然后摇晃铐在手腕上的手铐。

「知道了。是我不好。把这手铐拿掉吧。」

「……真是的。你真的明白吗？」

对敷衍了事的回答叹气的特蕾希雅，右手纵向挥了一下。顿时，她白皙的指头就将平滑的木制手铐给一分为二。

手铐发出声响掉落地面。威尔海姆旋转获得自由的手腕，确认手感。然后倏地察觉到特蕾希雅正在看著自己。

她眯起圆溜溜的双眼，嘟著嘴巴紧盯著威尔海姆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怎么了……明明都被不容分说地扔进监狱塔里了，你都不怕，或是气我们打算对你做什么吗？」

「毕竟破坏了国王主办的终战典礼。光是还有一条命就要谢主隆恩了。」

「你至少还知道自己做了很惊天动地的事嘛……。这反而有点让我吓到。」

特蕾希雅微微苦笑，说。威尔海姆肯定地回答：「还好啦。」

毕竟他所引起的骚动对露格尼卡王国来说是天字第一号大事件。如果不是以个性温厚闻名的吉欧尼斯·露格尼卡陛下给予宽大处置的话，威尔海姆就算被当成叛国贼来制裁也不奇怪。

「要不是陛下制止，失礼的你就算被当场格杀也不稀奇喔？你对这件事有好好反省吗？」

「命令士兵杀死战胜『剑圣』的人吗？内战好不容易结束却还让士兵白白送命，这种行为就算是毫不善战的王室也做不来吧。」

「你太过自信了！而且还犯下不敬之罪！你这人根本就得意忘形到极点！」

「还有要与我们为敌的话，会场的战斗力根本不够，所以是天时地利人和。」

「你竟然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站在你那边……」

人在紧邻王城的监禁罪犯设施里，而且身旁还有卫士，却还说出这种胆大包天的话。

其实在稍远处听著两人对话的卫士对谈话内容大表惊愕，但立刻又低下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那是很聪明的判断。

撇开那虚弱的明哲保身之招不谈，特蕾希雅忙著让脸蛋一下红一下铁青。威尔海姆朝她走近一步，笔直地凝视她的双眼。

「……干、干嘛？」

「假如真的变成那样，我不会犹豫要选择哪一边。你也是这样吧。」

「──唔！你这个人，真的完全不懂别人的心情……！」

「──？我比任何人都懂你的心情。你怎么那么说？没事吧？」

「等一下！拜托打个岔停一下。被牵著鼻子走，失常到快死掉了我……！」

挥舞双手、脸红到耳根子的特蕾希雅背过脸。一下生气一下吃惊又一下害臊，真的是个表情千变万化的少女。

「────」

──不管看多久都不会腻。

分离的期间，描绘过无数次与特蕾希雅重逢的场景，但是现实中的状况全都和想像中的不符。

现在在眼前的特蕾希雅本人，比想像中的任何一个她都还要惹人怜爱。

「特蕾希雅。」

「干嘛！？我现在脑袋忙得要命！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过来。」

「────」

威尔海姆朝著声音和表情都慌张不已的特蕾希雅张开双手。

这么个不亲切的表现法，让特蕾希雅失声瞪大双眼。

沉默与犹豫诞生，持续半晌。

但是这段期间威尔海姆继续张著双手，等待特蕾希雅有所反应。

他那毫不做作又直接的态度，最后让特蕾希雅无力微笑道：

「……唉～。这样子，果然还是我输了嘛。」

「那场对决早就分出胜负啦。」

「才──不──是──那──个！我在讲另一件事啦！真是……」

威尔海姆面露不解，特蕾希雅则是看起来打从心底傻眼地叹气，接著走向前。她扑进男子的怀中，额头摩擦对方的脖子。

双方拥抱在一起。威尔海姆抱紧特蕾希雅，感受她像烧灼的体温。瘦小纤细的身体彷佛一用力抱就会断成两截，却又还紧紧抱著自己，让人受不了。

彼此都用力抱住对方，怀中的女子仰望男子说：

「欢迎你回来，威尔海姆。──你让我等太久了。」

这番话，让俯视女子的男子回答。

「嗯，特蕾希雅。──抱歉让你久等了。」

在极近距离下凝视特蕾希雅的微笑，威尔海姆也自然而然地浮现笑意。

──互相感受近在身旁的呼吸和体温与心跳。

这么点小事，对他们来说却等同是奇迹。

「────」

成就凡人无法达成的宿愿，终于亲手抱到心爱的少女。

一个劲地挥剑而变硬的手，温柔地抚摸特蕾希雅的红发。

用不著忌惮他人的幽会以及终于相触的拥抱，让特蕾希雅表情放松，然后脸贴著威尔海姆的胸膛，深吸一口他的体香。

「威尔海姆。」

「干嘛？」

「……你好臭。」

为久违的重逢划下句点的，是略微不悦的声音和眼神。

3

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绵延长久的内战「亚人战争」终于结束。

长达九年的战乱，由一名少女──「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拉下结局布幕。

拥有不辱没传说「剑圣」称号的战斗力，带领王国军走向胜利的她，名字被传遍国内，人们毫不吝惜地歌颂称赞她的功绩和荣耀。

强大美丽的现任「剑圣」，是众人的希望与理想的体现。在庆祝内战结束的典礼上，为了一睹剑圣尊荣的国民全都涌向王都。

事实上，当特蕾希雅现身在典礼会场时，所有观众全都目不转睛。

若是典礼就这样顺利落幕，她的「剑圣」地位将坚不可摧，永世在露格尼卡王国被传承吧。

──但是，那是在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情况下。

「你到底在想什么！丢人现眼！知不知耻！」

开口第一句就是破口大骂，声音大到穿过屋子，响彻晴朗天空。

声音里灌注了宛如锐利突刺的剑气。其实若有人不习惯剑气，那么强大的声音是足以令人不自觉地缩起身子。

不过偏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具备那么可爱的特质。

「……突然就那么大声，是怎样啦。」

怒吼的余韵消失时，最先开口说话的人就是不可爱人物的代表──也是被痛骂的当事人威尔海姆本人。

他的回答每每都淡然到事不关己，所以经常是更加惹怒对方。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什么怎样！你不觉得你该说的是其他的话吗！」

结果身穿礼服的人，被他的话给气到脸红脖子粗。

这名女性的及肩美丽金发和给人一点强悍印象的上吊眼很引人注目。楚楚动人的样貌就算自称是贵族千金也不会有人怀疑，但是这种情绪化的言行看起来才是她的个人风格。

能这么想，是因为威尔海姆跟她的交情很长。

卡萝·雷玫迪斯──威尔海姆在内战的任务中认识的女剑士。实力不差，但对威尔海姆来说印象比较深的是她很爱碎碎念。

两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像是把彼此视为眼中钉。

「卡萝，够了。你的心情我很高兴，但我没生气……」

「就是因为特蕾希雅大人不生气，我才替您生气！！」

「啊呜～」

特蕾希雅苦笑安慰，但别说哄过去了，反而还讲输她，结果回到原点。只好露出放弃的表情朝威尔海姆吐舌头。但若身为主子的她都放弃那可就伤脑筋了。

很遗憾地，威尔海姆没有方法可以制止卡萝发怒。因此他快速地使出最后手段──让站在卡萝身旁的青年帮忙擦屁股。

「格林，你的女人很吵，这样根本没法好好说话。快点像平常那样让她安静。」

「────」

「不用笑著看我。又没什么有趣的。」

稍微用力瞪了一眼，老好人青年就面露苦笑，轻拍卡萝的肩膀摇摇头。光是这样的举动，方才还气到七窍生烟的卡萝就降低气焰，一脸不高兴地叹气。

「……你要感谢格林，威尔海姆。要不是他和特蕾希雅大人，我的咎责、斥责和抱怨就不会是这种程度了。」

「嗯──果然还是不习惯卡萝不是先说我，而是先讲男人的名字。不过，虽然寂寞，但也很高兴呢。」

「特、特蕾希雅大人又讲这种话……」

这次卡萝不是因为生气，而是羞红了脸。特蕾希雅坏心地笑了。闹起来的两人就像姊妹一样亲密，实在是很新鲜的光景。

「……干嘛啦。」

『你在笑呢。』

投向侧脸的视线让威尔海姆尖起嗓子，青年──格林·法先把写在纸上的字拿给他看。

笔谈是在战场上失去声带的格林的沟通方法。不过就算没有纸笔，光看表情也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威尔海姆当然也看得出来他现在正在调侃自己。

「多少还是会笑的吧。你把人想成什么了。」

「────」

面对格林的沉默和微笑，威尔海姆不悦地回应。

若是嘲笑的话自然惹人生气，不过无声微笑的格林看起来似乎很幸福。本来该有的反感被他的笑容粉碎，连反击的力气都彻底萎缩。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自己被人担心到了会这么百感交集的地步。这点自觉威尔海姆还是有的。

现在四人所在的，是建在王都露格尼卡贵族街的「剑圣」宅邸──也就是特蕾希雅的私人宅邸，四人就在会客室内。

从监狱塔被释放的威尔海姆，被特蕾希雅带到这间宅邸，并不容分说地被推进浴室，还被吩咐要彻底洗去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用热水沐浴完后回到会客室，就直接接到方才被破口大骂的画面了。

「──说起来，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从骂声开始的激烈重逢告一段落后，威尔海姆坐上沙发，歪头问出迟来的疑问。

「这里应该是特蕾希雅的宅邸吧。你们找她有事？」

威尔海姆把还没乾的头发往上拨，听了问话的格林和卡萝则是面面相觑。接著坐在对面的卡萝立刻低声问道：

「……还为什么咧，当然是来见你的吧。而且我在特蕾希雅大人的宅邸里有什么问题吗？」

「穿著礼服来？我没听说今晚有舞会。」

「还不都是因为你做了那种事，才会害得人没时间换衣服！」

抓著蓝色礼服的裙襬，卡萝的情绪再度爆发。旁边苦笑的格林也身穿王国军的正式礼服。看样子，他们都是直接从典礼会场赶过来的。

因此即便威尔海姆并非刻意讲这种惹人嫌的话，但特蕾希雅还是忍不住责备。

「你喔。卡萝和格林全都是担心你才来的。不要老是讲那种让人生气的话，不好好表现出高兴的话，会让人误会喔。」

「这么说来，你本来也穿礼服的吧。为什么换掉了？」

「咦？因为跟你比剑的时候弄脏了，而且行动的时候轻飘飘的乱动很麻烦……我不要换掉比较好吗？」

「只是没看过你穿所以觉得很稀奇。其实穿哪种都一样。」

「是吗……那有机会的话还会想看吗？」

「──？」

「为什么你有时候就那么不懂看脸色啊！？把人家的勇气还来！」

威尔海姆像个木头人的反应，惹来特蕾希雅的泪眼抱怨。不过她立刻想起还有别人，所以难为情地羞红了脸。

格林和卡萝惊讶地看著他们。

「剑鬼」与「剑圣」刚刚的互动，对与他们感情好的两人来说都是无法想像、头一次见到的样貌。

──「剑鬼」简直就像个普通人，「剑圣」也同一名少女无异。

两个人的言行都远离了自身的称号，却又无疑是他们原本的样貌。

「──呜。」

深受感动而最先抵达临界点的人是卡萝。

她声音哽咽，脸靠上身旁的格林的肩膀。格林承受了情感溃堤的恋人，微笑又温柔地抚摸她的背。

「……卡萝从多年前开始就待在我身旁了。每次到花田来接我和担心我的人，都是她喔。」

特蕾希雅代替情感满溢的卡萝向威尔海姆解释两人的关系。听到后，威尔海姆也面露理解。

卡萝会在这里的原因，「剑圣」特蕾希雅出征时她会在身旁的理由，全都获得了解释。

──卡萝想必是万分担心特蕾希雅。

「真是好事之徒耶。」

「……你是知道这话会回敬到自己身上才讲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威尔海姆深深靠上沙发佯装不懂，特蕾希雅只能耸肩。接著她轻咳一声，朝格林轻轻点头。

「对不起喔。这个人很腼腆，所以没法好好表达自己的心情……偶尔话说得不够，但不是个坏人。」

『没事。我明白。』

「你肯这么说，我很感激。」

『毕竟多年来不是白白看著野兽变成人类的。』

「你们在讲什么？不会是在讲我吧？」

又是腼腆又是野兽的，听起来都是很难听的话。

当然，特蕾希雅和格林都装没事样摇头对付他的追问，威尔海姆忍不住咂嘴。

看著他不爽地拄著脸颊，特蕾希雅手掩嘴巴笑了。

就在特蕾希雅笑完之后──

「──那个，威尔海姆。」

她正经八百地呼唤威尔海姆，于是威尔海姆整个人转身面向她。特蕾希雅的蓝色双眸里带著认真。

无法忽视的压力，在那目光下威尔海姆也不禁挺直脊梁。

见他做好心理准备，特蕾希雅犹豫了一下后开口。

「这话很难以启齿……你今后打算怎样？」

「好莫名其妙的问题。什么打算怎样？」

「就是把视野放大来说吧？不管是住处还是工作，这些未来的事你都得面对。当然，住这间屋子是没问题的，我有俸禄所以生活上不虞匮乏……」

「──慢著。」

威尔海姆翻掌制止快嘴道出状况的特蕾希雅，打断她说话。

虽然特蕾希雅急著要讲到结论，但内容却有太多令人在意的地方。好几个疑问重叠在一起，使威尔海姆眉心挤出深深的皱纹。

「啊，威尔海姆，你又皱眉头了……都说过叫你别这样了。」

「这件事待会再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你刚刚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刚刚的话……」

「就是住处和工作啊。我……」

说到这儿话语打住，不好的预感加深了威尔海姆严肃的表情。接著他凝视特蕾希雅，审慎地选字用词。

「我现在，是什么？」

非常模糊又欠缺具体性的问话。

面对这个问题，特蕾希雅一脸伤脑筋的样子。

「所以我才说难以启齿……该说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吗。」

「────」

「讲白一点的话，就是……无业游民……？」

「──无业游民？」

这话让威尔海姆愕然，瞠目结舌盯著特蕾希雅，但她别过眼。看向格林，对方苦笑。接著就是卡萝含恨地瞪著自己。

「不然你还以为是什么。混帐大白痴……！」

双眼因泪水而红通通的她，愤恨地咒骂威尔海姆。

4

──因为私人因素脱离军队，目前下落不明的逃兵。

想当然也会是这样。这就是目前王国军的文件对威尔海姆·托利亚斯的记载，以客观的角度来审视他的一切作为。

如果后续有什么好追加的内容，就是他受封为骑士后没多久就脱离军队，因此骑士位阶和众多勋章都被全数剥夺，可说是骑士之耻。

「也就是说，闯进典礼会场找主角开打的行为，在纪录上跟强盗抢劫无异。不但史无前例，还偷走了『剑圣』的心……嘎哈哈哈！干得漂亮啊，你这个小偷！」

「笑屁啊……」

面对说完就哈哈大笑的大个子的欢迎法，威尔海姆抱头叹气。

地点是王国军办公区，且只给予将官使用的一间办公室。

这间石砌办公室相当简朴，除了办公桌就只有会客用的椅子和茶几。办公室的主人一知道来访者是威尔海姆，就停下手边的文件工作粗鲁地欢迎他。

只不过接待的一开头就是大笑，实在让人不觉得有趣。尽管如此，考量到自己的立场，这是理所当然的待遇。

「逃兵啊。那也难怪会被扔进监狱塔。不过既然有留下当过兵的纪录，应该要送我去惩戒室吧，怎么突然就把我当罪犯处理。」

「我先声明，干了那种天大的事，就算不是逃兵也会被塞进监狱塔的。监狱塔的卫士也有跟我抱怨，说是才刚出狱你就立刻放闪闪瞎他的眼睛。」

说完，浑身都是结实肌肉的男子露出充满野性的笑容。他正是办公室的主人，王国的少数精锐、率领卓格夫队的指挥官波尔德·卓格夫。

对威尔海姆来说，他是两年前的直属上司。即便是孑然一身的现在，两人之间的信赖也让威尔海姆第一个就找上他帮忙。

用皱脸咂嘴带过他的笑声，可看出他们之间的距离。

「想用那个理由把我再扔回地牢？」

「才不咧。不过，你要懂得分寸。但是话又说回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搞得那么盛大，现在才讲这种话可能也没用了。对吧，特蕾希雅小姐。」

「咦呀！」

话题突然落在自己身上，人也在现场的特蕾希雅发出混杂惊讶和羞耻的声音。

「呼哈！怎么了，特蕾希雅小姐。很可爱又惹人怜爱的叫声耶。」

「喂，别太超过，少闹她。你也冷静一点。」

挡住特蕾希雅免受低声沉笑的波尔德的视线所害，同时又朝身后的少女这么叮咛。

「好、好的。对不起。我有点紧张。」

他的话让特蕾希雅垂下头缩小身子，不过又调皮地吐舌。

看著他们的互动，这次轮到波尔德忘记发笑，睁大双眼。

「真惊人。我头一次看到特蕾希雅小姐……『剑圣』殿下的这种表情。」

「是说你跟这家伙之间有什么交集吗？」

「你不在的这两年里，卓格夫队仍经常在最前线冲锋陷阵。那意味著与特蕾希雅小姐齐头并进。想当然耳，也就有很多机会见到她。」

一提到自己不在的这两年，威尔海姆也只能默然。

不过波尔德打住这方面的话题，反而用难过的眼神看向特蕾希雅。

「不过，交谈机会不多就是了。」

「呃……那个时候，我的态度很差，实在很丢人现眼……」

「这点我们是彼此彼此。讲到当年，要亲近我是很难的。不如说应该要感谢您没有把剑对著我吧。」

「你们以前到底是有多针锋相对啊……」

他们以前的关系似乎紧张得超乎想像，波尔德和特蕾希雅都没有纠正自己的话。总之听他们的说法，就算只有表面，但能够像这样谈笑风生就已经是奇迹了。

「格林和卡萝小姐呢？」

「在特蕾希雅的宅邸见过面了。一个还是一样啰哩叭唆吵死人，另一个还是用笑脸烦人。」

「既然那两人看起来没变，你可要感谢他们的体贴嘿。」

「什么？」

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让威尔海姆讶异，但波尔德没有回答他的疑问。他抓抓自己的蓝色短发后转换话题。

「是说，你为什么来？认识你这个人，我是不会期待你单纯只是来重温友谊的。就像平常那样单刀直入地说出来吧。」

「那还用说。──不，抱歉。这样太没礼貌了。」

为自己快嘴回呛的坏习惯咂嘴后，威尔海姆重新面向波尔德。接著隔著办公桌朝他鞠躬。

「波尔德，我想拜托你。我知道这样讲很自私……」

「想要回军队，是吧？」

「既然你知道那就好谈了。我……」

「我要先说清楚。很遗憾，没那么容易。」

「────」

面对把决心说出口的威尔海姆，波尔德以苦涩的声音回绝。以「猛犬」这个绰号闻名的男子抱起粗大的手臂，厉目看向威尔海姆。

自己不会被气势压倒，但给人压迫感的眼神中却不带威胁。

「想想你两年前脱离军队的方法吧。留下一张纸，而且还是在内战最激烈的时候逃军。……不管事实为何，以客观角度来看就是这样。这样的人，谁会乐见他回归？」

「这个……」

「抱歉啦，生你气的人我也有一份。你平安无事回来我很高兴，跟特蕾希雅小姐两情相悦的事我也由衷祝福。但是，这次的问题跟我个人情感是两码子事。军中任何事都要照规矩来，懂吗？」

笑意消失的波尔德所说的话再正确不过，威尔海姆根本无从辩驳。

威尔海姆当然没忘记两年前在个人判断下孤身前往战场，只在兵营留下表达要脱离军队的纸条一事。当时的他也做好了觉悟，只不过是自以为是又任性的觉悟。

故乡被战火威胁，于是威尔海姆舍弃刚受封的骑士身份，脱离军队前去援救出生地家乡。

然而却还是迟了一步。故乡被大火烧毁，自己也命悬一线。最后还对前来救援的同伴不告而别就销声匿迹。

无情无义到极点。其实现在能见到波尔德说上话，都要感谢他的不计较。

「闯入典礼大闹一场的事也一样。幸亏吉欧尼斯陛下是心胸宽大之人，不过你会被释放可是出于特蕾希雅小姐的请求。」

「特蕾希雅的请求……」

正在反省自己的有勇无谋时，波尔德提到了特蕾希雅。特蕾希雅一脸为难，用手指卷绕自己的红发。

「是真的吗？」

「真要说的话是真的啦……不过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喔？」

「真是的，爱真伟大。我听说是将吉欧尼斯陛下此次赐予的功勋奖赏和权利全部拿来换取对你的特赦。该说你的心上人是无欲无求吗……」

「我很贪心的，只是只贪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就是这样啰。你这个幸运儿。」

波尔德闭上一只眼睛调侃，威尔海姆痛苦呻吟。

即便是威尔海姆，对刚刚的话都忍不住大吃一惊。因为那意味著特蕾希雅将终结「亚人战争」的功勋奖赏全都拿来换成让威尔海姆离开牢狱的代价。

那相当于她献上了强迫自己投身于不期望的战斗中的两年岁月。

「──长久以来的内战告终，军队重组的方向性稳定之后，招兵买马的频率就会回到战前那样吧。你也别执著从军，趁这个机会好好享受和平时代如何？」

波尔德用格外沉稳的嗓音对著沉默的威尔海姆这么说。这话实在出乎意料，威尔海姆抬起头，只见波尔德缓缓摇头。

「只沉浸在战斗中不能算是活著。和你身旁的女性共结连理，慢慢地度过一生也是不赖的选择。你不觉得吗？」

他接著说了下去，视线则是投向手撑著的办公桌上。无意地顺著视线看过去的威尔海姆发现，办公桌的一角放著镜片龟裂的单边眼镜──是波尔德以前的随从的遗物。

看到那个，就了解了他劝自己好好过著平稳时光的真正用意。

「既然你幸存下来，活著而且还见到面了。……这样还不满意吗？」

「──今天我就先回去了。打扰你了，波尔德。」

波尔德努力让声音不带感情，反而让人窥见内心。那声音令人承受不住，威尔海姆背过身离去。

「啊，威尔海姆！真是的！波尔德大人，对不起。我也先告辞了。」

「我才是，没能帮上什么忙很过意不去。──威尔海姆。」

波尔德严肃地回应慌慌张张站起来的特蕾希雅，接著叫住手即将搭上门的威尔海姆。

然后朝著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过身的背影说：

「不管怎样，你回来得好。只有这句是我的肺腑之言。你这混帐王八蛋。」

「……我现在切身感受到自己有多混帐王八蛋了。」

「那就尽情感受吧。你欠缺的就是这份自省和对周遭的人的关心。」

「明白了，波尔德队长。」

彷佛回到以前的关系，挖苦完对方后，威尔海姆就离开了波尔德的办公室。

在石砌通道上踩出脚步声，回想方才的对话，威尔海姆叹气。走在他身旁的特蕾希雅冒出来盯著他的侧脸看。

「所以，你接下来要怎么办？从军没有下文还被赶出来。」

「就跟我刚刚说的，先离开。我现在知道从正面发动攻击无法挽回过去做过的事了。但即便只有这样都还算是有收获。」

「其实……可以由我来帮你交涉看看啦。」

「你再继续宠我的话只会让我更凄惨。」

威尔海姆停下脚步，手指向特蕾希雅。看著他的指头，特蕾希雅尴尬地低吟。

「呜……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你生气了？」

「我倒觉得你气我的理由比较多呢。」

「是这样吗？不过，现在与其说生气，幸福的理由比较多又大……」

特蕾希雅思索，想著想著就露出傻气的微笑。手贴胸膛像在抱著重要东西的样子，令威尔海姆打心底惊讶，用鼻子喷气叹息。

接著视线离开她，望向窗外，说：

「……出狱那件事，很抱歉。给你添的麻烦超乎我的想像。」

「没关系啦。我说过了，我只是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才去请求陛下的。反正那本来就是无处可用、有跟没有都一样的权利。」

「但是，让你做到这地步，我却还是个无业游民。」

「不用那么沮丧……别担心，生活方面有我罩著呢。」

挺起丰满胸部的特蕾希雅笑得更加开朗，勉励威尔海姆。可是她那样的女性温柔，有时会伤了男性的矜持。现在更是格外显著。

加上自己的不争气，威尔海姆彻底反省自己的莽撞。

「我一直跟你说不要宠我了吧。」

「啊！刚刚那不算宠，而是有万一的时候当你的后盾……好痛！」

弹了一下马上忘记自己原本怎么说的女人的额头后，朝著泪眼婆娑的她指向窗外。威尔海拇指的方向是特蕾希雅位在街区的私人宅邸。

「你在旁边的话，我半颗脑袋都会被你占据，害我考虑个事都没有进展。你先回去。」

「好过分！这样讲真的太过分了！」

「谁叫你一直动来动去，烦死了。我晚上会回去。你先回宅邸──」

威尔海姆甩甩手正想走开，却感觉衣襬被揪住而停下脚步。

回过头就跟捏著他上衣衣襬的特蕾希雅四目交接。她轮流看威尔海姆的脸和自己的手指，然后歪头说：

「奇怪？这个是……叫那个吧？」

「什么那个啦。──我答应你，我会回去的。所以放你一百二十个心。」

「……你真的会回来？不会又擅自不见两年吧？」

「搞什么，这么爱担心……我知道了。是我害的。我道歉。」

轻轻松开捏著衣襬的手指，威尔海姆将特蕾希雅抱入怀中。

一瞬间，特蕾希雅浑身一僵，但马上就全身放松委身于他。温柔抚摸她的背好半晌后才放掉她。而她的表情已经不再不安。

「回宅邸去吧。我马上就处理完杂事回去的。」

「嗯，我会做晚餐等你回来。我会做就算冷掉也能吃的食物。」

「我会赶在饭菜还没冷的时候回去的。」

深知自己不受信任，威尔海姆用手指推特蕾希雅的额头。朝著手摸额头的特蕾希雅点头后，这次才真的和她分开。

直到弯进通道的转角，特蕾希雅的视线都牢牢钉在背后，但为了彼此好，威尔海姆没有回头，以免依依不舍、没完没了。

「不过说真的……丢脸死了。」

在宅邸被卡萝说教，方才波尔德所说的言论，在在都沁入骨子里。

两年前，威尔海姆凭自身意志蔑视的诸多关系与累赘，如今全都朝著回来的他张牙舞爪。这可以说是自作自受的因果报应。

但很遗憾的，威尔海姆的内在并没有柔软到可以改变自己的信念。更何况他可是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中最为固执的人。

因此过去的两年以及得到报应的现在，他都不容任何人否定。

「────」

重下决心，威尔海姆收敛表情细细思考。

寻找著目的地的指标，目光不意驻留在外头的风景上。双脚自然而然地走向了那个地方。

──前往这两年来，真正没有改变的地方。

5

走到城外，踏上卫士交错来往的石板路。

两年前自己并不喜欢这条路，更遑论走在上头。现在也还是不喜欢，只是心态跟以前不一样。

即便如此还是走到这儿，是因为想法改变，认为有这么做的意义和价值。

「好久不见了。──皮波特。」

站在刻了许多名字的石碑面前，道出一个名字。

那是卓格夫队前副官的名字，也是波尔德桌上坏掉的单边眼镜的主人，更是内战时失去性命的战友。

──战友。没有机会直接对他传达这一点，威尔海姆到现在都还发自内心感到后悔。

刻在石碑上的名字不只有皮波特，还有难以计数的名字。战亡士兵的名字多到一块墓碑刻不完，因此在这不甚宽敞的墓地里有好几块战死者墓碑排列成行。──这里是只留下战死者名字的军队公墓。

过去因为在死亡中找不到意义，因此威尔海姆视此处为忌讳讨厌的地方。

「……抱歉，别说鲜花还供品了，我什么都没带。就宽宏大量原谅我吧。」

可能因为内战结束了吧，墓区里放了很多鲜花和供品。

在前往公墓的路上，几度跟表情阴郁的卫士擦身而过。扫墓的人接连而来，来悼念在战场殒命的同袍，对已经无法回应的他们说话。

「────」

因为没有带供品这类东西，因此也没法像其他人那样扫墓。所以威尔海姆就站在墓碑前面，静静地敬礼。熟悉又亲切的王国军行礼法，但穿著便服，而且连可以高举行礼的剑都没带，因此这个敬礼徒具形式又不好看。

可是他还是以完美的举止完成这个敬礼。若是有人看到的话，想必会赞叹吧。

总是啰唆著规矩，嘴巴酸不溜丢地灌输自己敬礼的作法。威尔海姆秉持著对那个温文儒雅的男子的敬意，做出不辱他教导的敬礼，作为对死者的饯别礼。

「────」

没有多说一个字。因为没有必要。

原本就不是期待能有所得才来到这里，只是陆续和怀念的面孔打过照面后，就觉得不来这里打招呼说不过去。

就只是这样而已。──然而会这样想，究竟是吹了什么风？

该说久别一见的皮波特，还是一样劳碌命地照顾他人吗？

「──唉呀。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意想不到的人呢。」

「你是……」

背对墓碑，准备要回去的时候却停下脚步。因为和站在公墓入口，兴致盎然看著自己的人对上了眼。

是名年约三十五，身材瘦长的男子。从外表看起来像是文官，跟骨子里就是武人的威尔海姆不太可能熟识。不过威尔海姆立刻就想起他是谁。

是内战期间，召威尔海姆至大本营会议报告的人──

「名字是叫……喔对，麦克罗托夫。」

「你还记得的样子，真是太好了。威尔海姆·托利亚斯殿下。──我可不曾忘过你喔。」

这么说的男子──王国宰相辅佐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露出亲切和蔼的笑容，理性的双眸映照著威尔海姆。

6

在一半的夕阳沉入西方天空之时，威尔海姆按照约定回家了。

说是回家，其实是回到特蕾希雅的宅邸。感觉用「回家」的字眼好像有语病。

「真乖，好好回来了。有遵守承诺的人很伟大喔。」

但因为出来迎接的特蕾希雅心情很好，所以也就觉得没必要订正了。

接受她的热情招呼，被带到餐厅的威尔海姆大吃一惊。因为不算很大的餐桌上塞满了形形色色的料理。

这些色彩缤纷的料理著实叫人佩服她的厨艺，但是──

「做这么多……吃得完吗？怎么看都不只两人份吧。」

「放心吧。待会卡萝他们也会过来，四个人吃就可以了吧？毕竟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过我想让你觉得美味，所以就有什么材料就做什么。这样一来，总会有你喜欢吃的吧？」

「我不挑食但也没有爱吃的。」

「那我亲自下厨不就没意义了！」

咬牙切齿的特蕾希雅把派放进大盘子后摆在桌上，这才算大功告成。

怎么想，这些量要说是四人份也太多了，但搞不好特蕾希雅或卡萝是个大胃王也说不定。顺带一提威尔海姆的食量跟普通人一样，格林反而有点小鸟胃。

「你擅长做料理这点让我很意外……应该说，怎么不是叫佣人做？」

「我可是有清楚听到你说了什么喔。──因为我不喜欢生活的大小事都交给别人处理。可以自己做的我都想自己做。所以说，照料这间宅邸的人，我也只要求最少的人数。反正我以前也不太来这里。」

用手指搔搔粉白脸颊的特蕾希雅表情不带虚假，如实以答。

这间宅邸应该是「剑圣」特蕾希雅被赐予的奖赏之一。跟结束内战而被给予的奖赏不同，这里听说是「初次出征」后被给予的。

也就是说，这间屋子从两年前开始就是特蕾希雅的。

但她却几乎没来使用过，当时她过的生活叫人难以想像。一定就是不断转战各地，战斗到没日没夜吧。

从这些事情的边边角角可以触及特蕾希雅担任「剑圣」时的日子。每次意识到这点威尔海姆就会想：不该放著她一个人。

──不可以再让她握住不想握的剑。

「……威尔海姆？」

特蕾希雅睁大双眼，威尔海姆伸手摸她的脸颊。

手指滑过柔软的肌肤，视线被倒吸一口气的嘴唇吸引。粉红色嘴唇和温热的体温，好想就这样抱紧，放任感情蹂躏它们。

「威、威尔海姆……不行。那个，就是，晚餐会冷掉……」

「你不是说会煮冷掉也能吃的食物？」

「可、可可可是！食物还是趁热吃比较好吧！？」

被搂过去而慌张失措的特蕾希雅口气变得很奇特。少女显得狼狈不堪，威尔海姆抚摸她的红发，小心抱住她，免得伤到她光泽亮丽的秀发。

在心爱的男子的体味和心跳下，特蕾希雅的双眼被热情融化，吐出灼热的呼吸──

「──唔！还是不行！卡萝他们马上就到了！」

但最后是特蕾希雅的自制力推却所有烦恼，同时推开威尔海姆的胸膛。迅速远离的少女红著脸整理头发和紊乱的呼吸。

「今天不行。因为我们要四个人快乐地一块共进晚餐。我们累积了好多话……没错，很多话！威尔海姆也有吧？像是这两年来怎么生活之类的？」

「我是觉得就算讲出来，听的人也不会觉得愉快啦。」

「才没那回事！」

被温香软玉逃掉的威尔海姆有点不高兴地回应，特蕾希雅则是用力摇头。

「两年是很长的时间喔。会发生很多事，心情有所改变也是很正常的……」

「我没有。」

「那样我是很高兴！可是都过了两年……对啊，像是你刚好在典礼当天回到王都，这不是很巧的事吗。」

「全国上上下下全都因为你而热烈庆祝，哪里巧合了……」

「是喔！这样啊──」

想要打哈哈带过但技巧太差，发言已经前后不连贯了。她混乱的样子让威尔海姆苦笑，不过又马上沉思。

在典礼当天回去是刚好赶上，并非巧合。不过之所以不是巧合，有更主要的原因。那就是──

「这两年来，我经常听罗兹瓦尔讲你的事。」

「……经常？」

「嗯。这两年我都在国内各处流浪，但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碰到那个女人。算了，多亏如此才能赶上终战典礼，要是不感谢她的话又要被说没良心了。」

说著说著，威尔海姆的脑中鲜明浮现出一名蓝色长发女人──罗兹瓦尔·J·梅札斯。

跟那个左右两只眼睛颜色不同的女子，在内战初期就结下孽缘。尤其对威尔海姆来说，她是每次见面就要戏弄自己、大意不得的对象。

威尔海姆失踪的这两年，就只有她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告知自己王国军和特蕾希雅的近况。而且每次都被辱骂驱赶，却还是不屈不挠地跑来找自己。

事实上，能够赶上典礼开始的时间，都要多亏了她的情报──

「你跟别的女人，在这两年间常常碰面……」

「……特蕾希雅？」

「威尔海姆，手可以借我一下吗？」

「──？」

才想说她在喃喃自语什么，突然又满脸笑容。这样的举止令威尔海姆皱眉不解，但还是乖乖伸出手。

接著，特蕾希雅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下一秒威尔海姆便感觉天旋地转。

「──呜、喔！？」

「我情绪有点不太好，先回房间了。晚餐你就跟卡萝他们享用吧！」

「一般都说心情不好，不会说情绪不好……」

「随便啦！」

特蕾希雅理都不理一屁股跌坐在地的威尔海姆。她用力踩著脚步快速离开餐厅，威尔海姆只能望著她的红发瞪大眼睛。

「到、到底怎么了……？」

「刚刚的声音是！发生什么事……威尔海姆，你怎么会倒在地上？」

不知道特蕾希雅为何突然生气而傻住，这时听到声响的卡萝跑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格林讶异地看著瘫坐在地的威尔海姆，然后环视整间餐厅。

「特蕾希雅大人怎么了？该不会是亚人的残党跑来报复……」

「慢著，没那么夸张。我不是很清楚，但只是特蕾希雅突然生气然后把我摔向地板。……我竟然被摔倒了。」

「现在是为这种事受伤的时候吗！特蕾希雅大人生气可不是小事。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大人她为何生气！给我从实招来！」

被轻松摔倒而自觉败北的威尔海姆，紧接著被卡萝痛斥。卡萝本来就很没耐性，但一扯到特蕾希雅，这个特性就会更加明显。

格林靠近想要安抚她却被甩开，卡萝就这样指著威尔海姆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给我钜细靡遗地说清楚！我听过之后再决定要判你死刑还是斩首！」

「冷静点。我只是稍微讲了一下这两年的事情。像是在国内流浪，罗兹瓦尔很常出现在我面前，还有终战典礼……」

「跟罗兹瓦尔大人！？你竟然提到罗兹瓦尔大人的名字！？不，你偷偷跟罗兹瓦尔大人见面几次了！？」

「又不是我联络她。是她自己跑来找我……」

「啰唆，你这个无耻的家伙！就算只有一点点，但稍微相信了你的我简直是白痴！」

毫无来由的中伤让威尔海姆忍不住闭上嘴巴。但卡萝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直接冲出餐厅，跑向特蕾希雅的个人房。

「特蕾希雅大人！特蕾希雅大人！请您振作！卡萝就陪在您身边！」

她闹哄哄地奔过走廊，追在特蕾希雅之后离开餐厅。望著这一切发生，威尔海姆还是坐在地上不发一语。

「────」

而真正闷不吭声的格林，朝著他伸出手。

威尔海姆叹气，借助他的手站起来。

「……干嘛啦？」

「────」

不出声的格林用责备的眼神看过来，威尔海姆忍不住凶回去，但是任谁都听得出声音里头没有霸气。

「是我错了吗？」

『只有你有错。』

是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吧，格林立刻拿出纸在上头大大写上这几个字。

「混帐。」

威尔海姆一把夺过那张纸，撕破泄愤，然后把手中的纸片揉成一团，接著回过头看著餐桌皱眉。

战力只有两人，敌方的数量却压倒性的多──面对桌上的满汉全席，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靠我跟你收拾了。……可不许有意见啊。」

「────」

听了威尔海姆的要求，格林垂下肩膀乖乖入座。坐在他对面的威尔海姆也搓著双手，准备挑战自己拿的份量。

整桌还温热的料理，每样都是为了取悦威尔海姆的舌头而聚集在此，然而现在吃起来却觉得比变冷的食物还要寂寞。

7

──结果，特蕾希雅不但没有回来用餐，误会也没有解开。

「哼。我很怀疑真的是误会吗。」

不悦地这么说的，是来吃早餐的卡萝。

跑去找气噗噗回房间的特蕾希雅，花了一整晚听取事情始末后，伶俐的美貌毫不隐藏对威尔海姆的敌意。

虽然平常讲话就带刺，但现在的视线锐利程度更甚以往。

「────」

「啊，格林，对不起。其实早餐应该是由我来准备的……」

『不用在意。』

格林给她看笔谈纸上的字后，卡萝这才卸下严肃表情。

放在餐桌上的早餐全都是由微微苦笑的格林做的。口味跟特蕾希雅做的相比略显逊色，不过以前在卓格夫队负责伙食的他手艺并不差。

至少比威尔海姆准备的还要高级许多。

『别看我这样，我老家可是旅社。』

意识到威尔海姆的视线，在纸上行笔的格林显得有点自豪。不管怎样，一伙人就围著格林做的早餐开始用餐。──少了特蕾希雅，只有三人。

「所以？花了一整个晚上都还没法把她拉出房间吗？」

「这就证明特蕾希雅大人的心灵受到很深的伤害。跟你有关的事，全都是因为你的不检点行为和态度导致的。不要脸。」

「挑衅过头啰，带刺女。少得意忘形了。」

在用餐之前，威尔海姆和卡萝就隔著桌子互瞪。

围绕著人不在现场的特蕾希雅，两人的关系十分复杂。不过他们都很重视特蕾希雅，但正因为这样，使得今天早上火药味十足。

一触即发的剑气激出火花，餐桌的气氛变成战场──

『到此为止。』

就在这时，两人中间被插进一张两面都写了相同文字的纸。无言的盾士轮流看了看战友和恋人，然后指著桌子。

停止无意义的行为，吃饭吧。这样的想法清晰地传达给两人。

「……对不起，脑子热了起来。来吃饭吧。」

面对格林罕见的强硬主张，卡萝迅速投降并道歉。接受恋人致歉的格林沉稳微笑，然后再度凝视威尔海姆。

「────」

虽然笑容跟对卡萝露出的微笑很像，但魄力却天差地远。当然，威尔海姆没有被压过去，不过他还不至于去争谁对谁错。

「……抱歉。」

别开视线，道歉的声音小到像是吐气。格林满意点头。

就这样，格林全面获胜。大家终于开始享用早餐。

「好怀念的味道。」

喝了一口咸汤，熟悉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咂嘴。

露宿野外的时候，远征结束回去的晚上，格林的咸汤总是吸引队上许多人品尝。用现有的食材做出美味食品，不愧是老家开旅社的。

看到威尔海姆因怀旧而表情缓和，格林眯起眼睛。接著他在新的纸上振笔疾书。

『昨晚没问你，你要回军队？』

递出来的纸上问题，是在问威尔海姆今后的安身之计。

字写得很快，文字的跃动感反映出格林的急躁心情。可能是他非常想问的问题吧。

昨晚惹恼了特蕾希雅，导致两人拼命地解决四人份的食物，根本没法从容地聊天。

面对格林兴致勃勃的面孔，威尔海姆喝光咸汤后，说：

「关于那件事，我跟波尔德讲过了，但结果是不欢而散。那家伙一直讲些自以为伟大的话。」

「不是自以为，是真的很伟大。卓格夫卿在内战有所贡献，所以有可能会被邀请加入王国军的大本营。以爵位来看可说是特例。为此有可能内定调升爵位……」

「你知道得可真详细。格林会嫉妒喔。」

一句话就同时揶揄格林和知道波尔德要升迁还洞察王国内情的卡萝。但是威尔海姆的讽刺，却被卡萝接下来的话给整个粉碎。

「因为家业的关系，所以才会详知王国内情。要是特蕾希雅大人离开『剑圣』之位，那我就不清楚会怎样了。」

特蕾希雅被给予的「剑圣」称号──卡萝对这个立场所拥有的见解。

虽是理所当然，但对威尔海姆而言可不能说事不关己。

「威尔海姆，我希望特蕾希雅大人能够和乐笑著过生活。」

「────」

「你要走哪条路，老实说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若是关系到特蕾希雅大人的幸福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所以说，不要做出半吊子的行为。」

修长睫毛颤抖，卡萝用认真的眼神直射威尔海姆。蕴含在双眼和声音里的气概，一定是她日日为特蕾希雅著想的结晶。

为「剑神」所爱的少女，天生就拥有自己不期望的力量。一直为她担忧著急的不是只有威尔海姆。

所以──

「──嗯。我也是，绝对不容许自己做出那种事。」

颔首的威尔海姆，也用不输卡萝气概的气魄这么回答。

8

结束充满紧迫感的早餐时光后，格林和卡萝便离开了宅邸。

卡萝直到最后都还在对威尔海姆叮咛特蕾希雅的事，格林边规劝她边留下勉励的话：『我在军中等你，无业游民先生。』

「每个都讲得很简单。」

目送两人离去，被留在屋子里的威尔海姆虚脱地喃喃自语。

问题堆积如山，而且都不是光靠挥剑就能解决的。而威尔海姆本来就不擅长解决这类问题。

说实话，他除了战斗别无其他才能。因此，现在可说是四处碰壁。

连窝在家里都有拒绝见到自己的女性──连要把心上人带出房间都没办法。

「特蕾希雅，我有留早餐。你要吃喔。」

敲门出声叫唤，但房间的主人没有回应。威尔海姆便将她的早餐留在茶几上，本来要就这样离开的──

「还有，我接下来要出门。我晚上就会回来，所以用不著担心。……今天一块吃晚餐吧。」

什么都不说就外出会让她不安，是反省这两年后所得出的结论之一。

怀抱著这样的想法如此传达出去后，可以听见房间里有微弱的衣物摩擦声。感受到这样的反应，威尔海姆判断刚刚的话有传达给对方，于是离开了宅邸。

结果，半天都没跟特蕾希雅打照面，就这样一个人走在早上的王都里。

好久没有带著这么沉稳的心情步行在王都内了，街头的气氛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威尔海姆对此微微瞪大眼珠。

跟两年前「亚人战争」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天差地远。

外观大致上没什么变，但来往行人的表情和心情变化都如实地呈现在气氛中。可能是心理作用吧，连阳光都感觉比较明亮温暖。

内战期间，王国内部总是弥漫著不安与不稳定。如今那份阴霾被扫除，人心又恢复了安定与平稳。──这是好的变化。

而这正是特蕾希雅持续挥剑两年的结果所造成的变化。

「────」

以「剑圣」身份度过的时光，痛苦与不讲理想必是接连不断吧。但即便有那样的时光，诞生出的和平并不减其价值。

应该要对这副光景感到自豪，还是该感到遗憾呢？威尔海姆不由得抱著这等复杂的心情。

「──我跟宰相辅佐有约。我是威尔海姆·托利亚斯。」

「是。我有听说。请往这走。」

感情在心中搅和在一起的同时，威尔海姆的脚走向王都最高处──露格尼卡王城，并告知在城门看守的卫士访问理由。

在强壮的卫士带领下，安静地走在城内的走廊。

还在军队时，有进过城堡好几次，但从来不曾像这样为了个人私事而进来。城堡给自己的印象就是缘份似深又浅的地方。

而最后一次进城，是在骑士授勋典礼的时候──

「宰相辅佐就在这里等你。」

卫士的话打断回想，威尔海姆在目的地前面和卫士分开。敲响漂亮的木门，里头立刻传来回应：「请进。」

房间里头的装潢，以王国宰相辅佐的头衔来说显得朴素。里头就只有办公用的书桌和接待用的沙发与茶几，再来就只剩下几座书架。

房间的陈设彰显主人倾全力在工作上，也如实反映出主人的气质。

「欢迎光临，威尔海姆殿下。请坐。」

「哦。」

在柔和语气的邀请下，威尔海姆正大光明地坐在待客用沙发上。

慢慢坐在对面的，是瘦个子文官麦克罗托夫。他正是跟威尔海姆约好碰面的人，也是掌握威尔海姆能否回到王国军的关键人物。

至少，威尔海姆是抱著这样的希望，才来见他的。

「因为昨天没能聊得更深入，才会劳烦你来这一趟，真是抱歉。」

「……不会。有劳你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腾出空来，我才要道谢。」

「──呼嗯，原来如此。确实就如卓格夫卿所言。」

打完形式上的招呼后，麦克罗托夫温和笑著点头。这反应让威尔海姆挑眉，结果对方摊开双手说：

「没什么。毕竟除却单方面的认识之外，我对你的印象就是四年以前的事了。回想起当时对你的看法，就对你的变化有颇深的感慨。」

「单方面的认识……？」

「关于这点没必要惊讶吧。在庆祝内战结束的典礼上，你可知道国内有多少人前来共襄盛举？现在大家都认识你了。」

麦克罗托夫开心地笑，威尔海姆则尴尬地陷入沉默。

那个「单方面的认识」实在无从辩解。虽是暂时的，但威尔海姆的长相和名字确实炒热了王都。

其实现阶段那股热度尚未冷却，只是威尔海姆本人没有自觉。

而且被他与「剑圣」的关系所吸引的多数人正在策划将他们两人的邂逅与恋情谱成「歌曲」，而他丝毫未觉。

这姑且不论──

「大众现在知道你有不输『剑圣』的实力。因此只要你有那个意思，要回王国军是轻而易举。我敢保证。」

「是、是这样吗？可是这跟波尔德说的差很多。」

「当然，卓格夫卿的意见也有他的道理在。以事实来说，你舍弃了受封的骑士称号，以个人为优先而脱离军队。对此感到失望和反感的人应该也不少吧。」

「────」

「但是，那些问题都可以靠时间解决。重要的是，你的剑术实力对王国军有益，而你本人也希望回到军队。」

麦克罗托夫手贴下巴，整齐地娓娓道出条理。听了宰相辅佐强而有力的断言，威尔海姆静静地端正坐姿。

文官与武官，两者之间有著不容置喙的鸿沟，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忽视宰相辅佐的意见。毕竟要让一介士兵归队，对他来说相当容易。

「剑鬼」威尔海姆回到王国军的可能就在眼前，只不过──

「──就算认可你回到军队，也不可能撤消特蕾希雅大人的称号。」

「──唔。」

这么一句话，就让威尔海姆内心剧烈动摇。

见威尔海姆的反应，麦克罗托夫降低音调，说：

「对王国军而言，『剑鬼』和『剑圣』的战斗力都大有裨益，没有放手的理由。这一点，我想应该是没有反驳的余地吧？」

「可是，那家伙不期望上战场。」

「当事人的想法姑且不论。」

之前的温和气氛一扫而空，麦克罗托夫冷酷地说。面对「剑鬼」的叫喊，宰相辅佐面无表情地眯起眼睛。

「就算特蕾希雅殿下抗拒，但她并非失去力量。而且只要是王国的要求，我猜想她是不会拒绝的。」

听到麦克罗托夫用推论的形式所道出的确信，威尔海姆噤声。

如他所言，特蕾希雅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纵使心底根本不想握剑，但一旦时代让她非握不可，她也会吞下眼泪拿起剑。

威尔海姆深知这点。但即便如此，还是不希望让她持剑。

「当然，这终究只是我的推论。不过王国军的将帅们也会做出同样结论吧。这点毋庸置疑。」

麦克罗托夫无情地否定威尔海姆心中的哀求。跟自己回到军队的事情不同，包围特蕾希雅的问题不见解决徵兆。

见威尔海姆低头，麦克罗托夫轻声吐气。

「就先从你返回军队这件事开始著手吧。这点不用担心。不过，关于特蕾希雅殿下……嗯，建议你好好讨论商量看看。」

「讨论商量？」

「一个人再怎么苦思，也无法轻易得出结论。就算误入歧途，也无人可以制止。既然如此，就别独自烦恼，而是该借用别人的智慧。」

这算是建议吗？麦克罗托夫的话让威尔海姆皱眉。

望著年轻人的宰相辅佐闭上一只眼睛，展露一开始的沉稳微笑。

「有些事，只有你能办到。──仔细想想吧。」

9

在麦克罗托夫的帮助下，为威尔海姆返回王国军一事挂下成功保证。

然而从王城回贵族街的路上，他的心情依旧郁郁寡欢。

「────」

脑子里都是刚刚麦克罗托夫说过的话。结果只是思考的主题改变，无法用剑解决事态的无力感反而加重了。

就算失业的问题解决了，但最重要的特蕾希雅的问题却没能解决。

「就算叫我讨论商量……」

可以这样的人早就谈过一遍了。

格林和卡萝不用说，也拜托过波尔德和麦克罗托夫。也跟不会说话的皮波特说过话，现在还可以讨论的，顶多就剩特蕾希雅本人了吧。

但是找她商量的话，想也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只要国家向她求救，她一定会藏起自己的感受，微笑点头答应。

「那个笨蛋，都不懂别人的心情……」

在脑内的想像中被痛骂的特蕾希雅很可怜，不过这是十分真实的想像，所以就算要自己赌上性命也无所谓。因此，为了这件事，威尔海姆已经用光了可以商量的对象。

为自己的交友圈之狭隘感到悔恨，他边呻吟边仰望天空。

「再来就只有罗兹瓦尔了吗，虽然不想拜托对方……那家伙，人在哪呢？」

在蓝天里浮现的候补人选，让威尔海姆不悦地咂嘴。

罗兹瓦尔·J·梅札斯。若是那个博学又擅长突发奇想的怪人的话，应该就能提供有效的意见给烦恼中的威尔海姆吧。

只是威尔海姆有所矜持，不愿去拜托她。毕竟现在会跟特蕾希雅闹僵的原因之一也是她。就算是木头人威尔海姆，也明白去找她商量特蕾希雅的问题是个下下策。

像这样挑挑拣拣后，益发无计可施。

「凭我的脑袋有办法想出答案吗？我的事和特蕾希雅的事搞得我一个头两个大。要是至少能把问题统整为一……」

理想状况是威尔海姆归队和特蕾希雅退回称号。但如果可以铲除特蕾希雅往后握剑的机会的话，那就算没法回到军队也没关系。

自己不会错看重要的事物。只有这点可以完全信任现在的自己。

「有没有人呢，脑袋灵活又懂这种状况，擅长诡辩和见风转舵……」

寻求刚好可以配合自己需求的商量对象时，威尔海姆突然停下脚步。

在一瞬间闪过脑海的人，完美地符合以上的条件──脑袋灵活又了解状况，而且经营人际关系的手段出类拔萃。

「──同时骗过六个女人，所以被关在监狱塔的家伙。」

回过头，威尔海姆眯起蓝眼，看著王城旁边的石塔。监狱塔的威容正在俯视远去的威尔海姆。

「所以，想要建议的你刻意来见我吗。我感动到都要哭了，小哥。」

「少油嘴滑舌。时间有限。」

踩在地牢的冰冷地板上，威尔海姆隔著铁栅栏瞪著里头的男子。对此开心发笑的，是满脸胡渣的长发美男子──靠著自傲的舌头将六名贵族千金玩弄于股掌中，犯了恋情诈欺罪而被关进来的「六面三刀」欧尔菲。

仰赖当过数小时狱友的缘份，威尔海姆找上了他。连自己都觉得傻眼，但寻求观点角度异于相关人士的解决方案，是现下唯一的办法。

「不过吓到我了，没想到你就是那个打败『剑圣』的『剑鬼』。照道理来说你应该也被关在监狱塔里头的。哟～偷心小偷！」

「就算有铁栅栏我也照样有办法砍死你。要不要提早处刑呢？」

威尔海姆用剑气回应他的轻薄，但是欧尔菲却只是耸肩，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原来如此，他无疑是个胆识过人的家伙。

还是个能够同时和六名贵族千金小姐谈情说爱的人，若是没有厚脸皮的自信，那就不可能做出这种不经大脑的行为。

「话说回来，想帮助小哥你谈恋爱的人多得要命吧，我帮你有什么好处可以拿吗～？我可不做白工的喔？」

「只要我回到军队，授勋的骑士爵位也会恢复。那样一来受了你的恩惠的我就会为你说话。你离开这里重获自由的日子也就提早了。」

「好，这贼船我上了！我很帮得上忙的，老板。有什么需求尽管说。」

「现实的家伙……」

对方嘴脸转换之快速，令威尔海姆气焰消退，并开始向欧尔菲说明前因后果。

当然省去了细微的感情部份，不过对方不只嘴巴高明，也很擅长倾听，包含他在说话空档所提出的问题，威尔海姆几乎把事情赤裸裸地讲述殆尽。

「原～来～如～此呢。」

听完之后，「六面三刀」瞭然于心地点头。

「这段错综复杂的经过我都了解了。包括小哥比我想的还要蠢这件事在内。」

「砍死你喔。」

「就是你这种什么都想用剑解决的态度啦！」

只是轻轻威胁一下，欧尔菲就夸张地拍手。他的话让威尔海姆眨眼，接著欧尔菲将脸抵在铁栅栏上。

「你自己也说了吧？特殊技能就只有剑技，除了挥剑以外没有其他才能。也就是个没法用剑解决的话就充满缺陷的无用人类啦～」

「所以才伤脑筋啊。毕竟是用剑也使不上力的问题……」

「那就大错特错啰，小哥。为了重要的人，就算是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也想要做些什么的态度是很有男子气概啦，但却毫无理智。要多用脑袋，还有舌头，聪明合理地推动事情前进，懂吗？」

指责他态度不对的欧尔菲笑道，还朝他点头。

然后「六面三刀」对「剑鬼」的烦恼揭示出完全超乎想像的答案。

那就是──

「──既然只会挥剑，那就把问题改变成只要挥剑就能解决的形式就好啦。唯有这样，小哥才有胜算吧？」

他露出坏心的笑容，说完还朝威尔海姆眨眼。

10

──过了傍晚回到宅邸，就从餐厅闻到香喷喷的气味。

抽动鼻子嗅闻温和香气，像被引诱般往来源处走去。推开餐厅门进去，就看见正在把料理摆盘的红发少女的背影。

纤细的肩膀，细瘦的腰杆，左右摇摆的臀部，就算一直盯著看也不厌倦。

「──回来的话，要说『我回来了』吧。又不是闹脾气不说话的小孩子，该说的就该说出口。」

「我又不是因为闹脾气才不说话。」

「那不然你干嘛不说话？是在想要怎么道歉吗？」

头也不回的特蕾希雅，说的话很明显地在闹别扭。

我不说话是因为看你看呆了，但这话怎能说出口。到头来就只能沮丧地继续保持沉默。特蕾希雅傻眼地叹气。

「真是的，你很不老实耶。……虽然我知道你就是这样。」

「抱歉。不过，到底是吹什么风？」

「……说要一起吃晚餐的人是你吧，哼。」

鼻子喷气的特蕾希雅解开腰部的围裙，挂在椅子上。

今天餐桌上的料理是刚刚好的两人份。没有多余的碍事人物让人松一口气，但于此同时也对能这样共进晚餐一事感到怀疑。

早上自己讲的话，应该还不到重修旧好的程度──

「早餐是你做好放著给我吃的吧？那实在是太糟糕了……晚餐也要吃那种东西的话，我会受不了。」

「我不是有烤火加热吗。」

「那不是只有加热而已吧！？连中心都黑掉了！而且还只有材料的切片方式很高明，你是故意要惹我生气吗！」

特蕾希雅死咬著这点不放的反应，让威尔海姆颇感意外而皱眉。确实火力是有点搞错了，但应该还不至于不能吃才对。

读透了他的想法，特蕾希雅劝他坐下，并开口道：

「你这两年来的饮食状况让我担心。……该不会，都没人做给你吃吧？像是，你说的那个人……」

「如果你说的是罗兹瓦尔的话，那误会可大了。不要让我说好几遍。是那家伙自己跑来找我。我从来没有欢迎过她。最多只有感谢她一件事。」

「那件事是……」

「就是告诉我终战典礼的日子。不然的话，我就没法痛下决心去见你。」

「是、是这样啊。呃，那个，哦呵呵呵……」

面对面还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死，让特蕾希雅面红耳赤。威尔海姆则是看向无力傻笑的她面前的料理。

餐桌上的食物份量输了昨晚许多，但是种类繁多，而且还没有重复。特蕾希雅的拿手好菜之多令人惊讶。

「你才艺真多。」

「才艺多算不上称赞吧？呵呵，不过算了。」

威尔海姆笨拙的称赞让特蕾希雅高兴微笑。睽违了将近一天的时间，终于又看到她原本的笑容。

那微笑令人不自觉感到安心，威尔海姆轻抚胸膛。

「来，吃饭吧。每一道都要给我感想，我好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每一道都好好吃。我昨天的感想就是这样。」

「今天这就行不通啰。因为我会观察你吃饭的样子。我会看穿你喜欢吃哪道菜。毕竟你的话根本没法当参考。」

自己的厨艺评价是有多低啊？威尔海姆端给她的早餐似乎点燃了她的料理魂，但假如以此为契机拉近距离，那么就算是残酷评价，自己也甘之如饴接受。

就这样被观察对每一盘食物的反应，晚餐时光平稳度过。

特蕾希雅的厨艺之高，在昨晚的时候就已充分体认到了。只是昨晚以扫光桌面为首要任务，所以很难说有充分品尝味道。

是因为这个缘故吗，今天的晚餐吃起来感觉比昨晚还要美味数倍。

「怎样？今天的满意度有胜过昨天吗？」

「有喔。跟昨天比起来，今天的更好吃。」

「真的吗？那就好。昨天我是做王国南部的料理，今天是北部的。想说那边的调味方法可能比较适合你的口味。」

「难说喔。搞不好是因为跟你吃才美味？」

「咳嗯！咳咳！讨厌，不要冷不防地出招……！」

明明就没特别说什么，正在喝水的特蕾希雅却过度反应呛到。对此威尔海姆浅笑，但马上又绷紧脸颊。

尽管晚餐时光很愉快，但一直把非说不可的事往后延真的很难熬。

留意到他的变化，拿餐巾擦嘴巴的特蕾希雅端正姿势。

「特蕾希雅，我有话要说。」

「好、好的。我在听……」

「其实，是关于我回军队的事。我稍微跟上层的人谈过，确定应该是可以顺利回去。不好意思，让你担心又给你添麻烦。」

「哦，那件事啊！什么啊，太好了。我本来很担心你会说要离开呢……」

「……没那回事。别让我说这么多遍。」

她对自己是多没信心啊？特蕾希雅的担忧直到现在都还没扫除。

以威尔海姆来说，真心话是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人了。当然这是就算撕破嘴皮也不会说出口的话，所以也就没说出来。

「啊！你可以回军队我当然也很高兴。对你来说，能跟格林和波尔德先生这些朋友一块，工作起来也比较快乐吧。」

「朋友……我没这么想过。」

换成「战友」的话，比较符合彼此的关系吧。

不管怎样，特蕾希雅对威尔海姆能回军队一事感到开心。之后的问题是跟她本人有关的事──

「特蕾希雅，其实我还有重要的事没说。」

「是、是什么……」

「不要担心。不是你想的那样，所以放心吧。明天我会外出一整天，回来的时间八成跟今天差不多……不过你明天绝对不可以来王城。」

「────」

威尔海姆加强语气低沉叮咛，听得特蕾希雅瞪大眼珠。她手指贴唇，思索这些话。

「不能去王城……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听我的话，我不想让你后悔。」

「我去不去王城，为何会跟我后不后悔扯上关系？你那样讲反而更让人不安。」

尽管被抗议说明得不够充分，但威尔海姆没打算要补充。两人就这样互瞪了好一阵子，最后是特蕾希雅败给彻底沉默的威尔海姆。

她深深吐一口气，认输地说：

「知道了。不能说理由，但就是不准我去王城。明天一整天都是，对吧？」

「对，就是这样。拜托了。」

「就算你拜托我……那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站起身来，看来是要开始收拾桌面的特蕾希雅说。威尔海姆抬头看她，她竖起一根指头，问道：

「要是我不听你的吩咐……你会讨厌我吗？」

「我只会大动肝火。」

「好。我知道了。」

挥挥手后，特蕾希雅就把餐盘叠在一起拿到洗碗槽去了。看著开心地左摇右摆的臀部，威尔海姆稍微想了一下。

从方才的口气里，特蕾希雅是想问什么呢？实在不想去思考她不听劝告跑到王城去的状况。

「算了，都说别来了，那她就不会来了吧。」

说完点头，威尔海姆也叠起剩下的餐具，追著特蕾希雅去了。

11

隔天清晨，在特蕾希雅的目送下，威尔海姆连续三天前往王城。

只是他今天散发的气息，跟前两天完全不同。

──不，应该说之前那样才叫异常。

走进城门，散发惊人剑气的人──那正是让威尔海姆·托利亚斯之所以被称为「剑鬼」的本领，更是打败王国最强之人的铁铮铮证明。

「──祝你好运。」

迎接不吭声的威尔海姆的，是在城门等待的盔甲卫士。虽然表情被头盔隐藏，但他面颊僵硬，额头也不停冒汗。

只看了威尔海姆一眼，他就理解了。

被「剑圣」的华丽功绩给覆盖、遗忘的「剑鬼」──过去在王国军中独来独往的剑术奇才的实力，带来这个别称。

在卫士的视线中穿过城内的空地，走向那个地方。跃入敞开视野内的，是血肉交织的练兵场景观。

周围被高大墙壁环绕的空间里，充斥了许多士兵们的霸气与战意。这里每天都有王国军的骑士和卫士比划武艺，拼命提升战技到吐血的地步。

当然会有霸气，理所当然高涨的战意──尤其是聚集了王国军的知名强者，和以勇猛果敢闻名的战士之后，那程度更是翻倍增长。

「来了啊，大笨蛋。」

一踏进练兵场的中央，就沐浴在粗鲁的欢迎下。声音的主人是抱著粗如树干的双臂，帅气挺拔架著长大战斧的豪杰──

「波尔德啊。不是出人头地后就退出现场了吗？」

「嘎哈哈哈！说笑吧你。我打算做一辈子军人，哪有可能稍微出人头地就选择放下武器呢。只有这点我敢说跟你一样啦。」

大笑后，波尔德意气轩昂地瞪著站得直挺挺的威尔海姆。对此威尔海姆耸肩，接著把视线朝向站在豪杰周围的面孔。

每个都是散发出洗练澄澈剑气之人。包围威尔海姆的，在他看来全都是不能断言为弱鸡的战士们。在这些人当中有两个熟面孔。

「连你们都加入？不自量力也该有个程度。」

威尔海姆不屑地用鼻子喷气，面前是金发女骑士和持盾卫士──卡萝和格林。装备自傲的长剑以及宝盾的他们，缩起下颚接受挑衅。

「少自恋了。聚集在这里的全都是精锐。有勇无谋挑战我们，最后丢人现眼的，是你。」

「我知道在这里的人个个都很有本事。所以我才问你为何在这里呀。」

「你竟然敢──！」

『卡萝小姐，冷静点。』

中了挑衅而气到脸红脖子粗的卡萝被格林制止。格林接著用老好人的表情面向威尔海姆，微微苦笑。

『我不会放水的。』

「──变得敢讲这种话了呀。」

含笑的宣战公告，让威尔海姆狰狞一笑。

除了这三人，还看到几个内战时期的猛士。其中也有卓格夫队的同伴，每个人迸发的斗志席卷练兵场，连肌肤都感受得到。

「──看样子，全员都到齐了。」

而划破剑拔弩张气氛的，是沉稳得和练兵场不搭的嗓音。

抬头仰望，置身在能够俯瞰练兵场的观众席的是麦克罗托夫。身穿深蓝色长袍的宰相辅佐眯著眼睛望著底下的战士们，然后深深点头。

「多么壮观，气魄也十足，值得一看。」

「我可不是来演杂耍的。──你要遵守约定。」

底下的威尔海姆叮咛，麦克罗托夫闭上一只眼睛笑了。

接著他转身向后，恭敬行礼说：「请移驾至此。」

他的举动让练兵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不解，但下一秒全都带著颤栗下跪。就连威尔海姆也不例外。为什么呢──

「──好了好了，别那么害怕。余只是要来见证这次战斗的结果。」

清澈的嗓音蕴含著笑意，响彻练兵场。

说话的人，是身穿豪华长袍外加闪闪发亮礼服的男子。现身在观众席上的男性约四十岁左右，身材略显圆润──不，不能用那样轻率的形容法。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不管是在这个练兵场，还是王城、王都，甚至在整个王国，他都是身份最尊贵的人──

「──吉欧尼斯·露格尼卡陛下。」

「确实如麦克罗托夫所说的十分壮观。要让这样的精兵齐聚一堂，仅限在重要时刻……也只有典礼之后的现在才办得到吧。」

表情温和点头的人，正是吉欧尼斯·露格尼卡──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现任国王，对威尔海姆来说是帮忙制造出这种状况的大功臣。

吉欧尼斯环视跪拜的臣民后，接著盯著威尔海姆说：

「哈哈，托利亚斯。怎么跟昨天直接找余面谈的时候不一样，态度差那么多。」

「……昨天小的万分失礼。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较，还给予此次的机会，除了感激，小的实在无以言表。」

「别在意。因为你的提议连余都被打动了。而且在典礼当时你与『剑圣』的剑技美不胜收。光是那场剑舞，就值得考虑这次的事。」

抚摸自己闪耀的金发，红色双眸闪著光芒的吉欧尼斯笑得就如稚子般直爽。他的态度、姿势、思考方式，在在都令人难以相信是王族。

但这确实是露格尼卡王族，亲龙王国血脉最尊贵的一族。

身为国王，他经营国政的手腕就算要讲恭维话也不值得称赞。可是那就是吸引他人追随的人性。这样的血统顶端人物──

「我是有建议去想一个让军方大本营能接纳的方法……但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先一步找上陛下。老实说我很惊讶。」

吉欧尼斯身旁的麦克罗托夫头一次露出混合惊讶和傻眼的表情。

──揉合昨天麦克罗托夫的忠告和欧尔菲的发想，为了剥夺特蕾希雅的「剑圣」称号，最后威尔海姆提出了惊天动地的提议。

而吉欧尼斯被说服，于是营造出这样的环境。聚集在练兵场的战士们──威尔海姆要一个人单挑他们。

「好了，让我看看吧，托利亚斯。──由你一人打倒王国军的所有精锐。只要办到这点，就能证明你的剑技凌驾『剑圣』之上，只身也能超越王国军的主力。用你的剑，说服王国军不需要『剑圣』吧！」

──这实在是很乱七八糟的结论。

用一把剑行遍天下的证明，就是钻研到最后的结论。

威尔海姆潜伏在国王寝室阳台并提出恳求，典礼时近距离看过「剑圣」与「剑鬼」幽会的国王笑著拍胸脯说交给他。

于是现在练兵场里聚集了原本来参加庆祝内战结束典礼、而且是亲龙王国露格尼卡最强的战士们。

把他们全部打倒，用「剑鬼」的剑力覆盖掉「剑圣」的存在。

扫除特蕾希雅持剑的理由，夺去她的「剑圣」称号凭据。

──证明她只是个喜欢微笑种花的普通女人。

「──接住，托利亚斯！」

吉欧尼斯扬声，将麦克罗托夫递出的剑往下拋。抓住旋转的剑后拔剑，威尔海姆将出鞘的圣剑前端指向众精兵。

剑尖闪耀著钝光，迸射的剑气包围练兵场，战场至此完成了。

「那么，开始吧。──余将成为亲眼见证『剑鬼恋歌』之人。」

国王在观众席道出成为开战信号的发言。

剎那间，威尔海姆踏步往前跑，冲向敌阵，一气呵成地使出斩击。

准备迎击的波尔德他们也跟著前进，毫不手软的斗志蜂拥而上。

「喝────啊────！！」

威尔海姆宛如野兽咆哮，剑击敲进人群的正中央。

12

──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要违背叮咛的。

特蕾希雅有她自己的一套深思熟虑法。她很在意威尔海姆，非常又十二万分地在意。老实说，越是思考越是喜欢他。

而这种喜爱的心情越是庞大，对于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做些什么事的不安与担忧也就跟著膨胀，所以会害怕得不得了。

他是不是又会扔下自己离开呢？这份恐惧经常在折磨特蕾希雅。

「他应该……是在王城吧。」

从昨晚的对话和今天早上他离去的方向，再仔细回想谈话，就觉得他一定是去了城堡那儿。

所以说，假如只是要确认的话，现在过去王城那就行了。

「可是，他叫我不要过去。……可是可是，我又很担心！」

早就已经换装完毕，再来就是下定决心出门而已。但是却始终无法跨出最后一步，一直卡在门口动弹不得。

她已经一个人在这里低吟烦恼了将近一个小时。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可能在威尔海姆回来之前都还在犹豫不决，但──

「──那──样子，很容易造成不识趣的结果～哟。」

「咦？」

特蕾希雅惊讶出声，抬起头。虽说正在伤脑筋，但能够不让自己察觉到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只是这次最让人惊讶的，在于对方的声音自己有印象。

那是几天前，跟威尔海姆重逢的典礼之仪的早上听到的。

「哟──呵，几天不见了。过得好不好──呀？」

背靠著打开的门朝自己微笑的，是蓝发女性。特蕾希雅见过她的异色瞳以及神秘美貌。

于此同时，烦恼的种子在心中抽芽开花。

「你……该不会是罗兹瓦尔小姐？」

「哎哟？我应该没跟你说过我的名字～呀。我不认为他会仔细介绍我，你怎么察觉到的？」

「内心油然而生……就是有这种感觉。是女人的直觉。」

「原来如此啊。」

接受特蕾希雅的答案，女子──罗兹瓦尔用舌头湿润薄唇，闭上一只眼睛。被她的黄色眼珠盯著看，特蕾希雅端正自己的姿态。

「请问，到我家有什么事吗？威尔海姆他不在喔。」

「用不著跟我较劲。我早就被他给甩了。他的心里就只有你，很专情呢。这点你不用担心。」

「我、我又没有怀疑。我有自信是被他爱著的。」

挺起胸膛顶回去，却又马上察觉失言而表情阴郁。

罗兹瓦尔说她被甩了。那在她面前骄傲地炫耀两人的关系不就是很没神经的行为吗。

「什么啊，不用在意我的。你那份心情很重要，记得要一──直放在心上。那迟早会变成联系到重要事情的关键。」

「……你来这里是想说什么？如果只是要来祝福的话，我是可以请你喝茶配点心啦。」

「当然不是为了那种事。你应该也明瞭。我……唉～呀，是来最后一次多管闲事的。」

说完，罗兹瓦尔耸肩，挤出滑稽的笑容。

「────」

不过，特蕾希雅却觉得她那微笑看起来很寂寞。

──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想。

13

练兵场上斗气肆虐，剑戟化为猛烈热浪烧灼空气。

「──喝！」

化为一阵风，滑溜地穿过浓密剑压，威尔海姆的剑击接二连三敲向敌影，逐一将精锐逼至无法战斗的状态。

──只是面对仅仅一人的「剑鬼」，聚集的精锐人数就将近四十。

每一个都是以勇猛闻名的豪杰，每当他们的剑气直逼而来就让全身热血沸腾，感觉心中的兽性发出嘶吼。

要笑自己提出蠢条件的话就笑吧。但是，自己还是必须证明。

唯有达成万夫莫敌这条件，方能逼使王国放弃庞大力量。

「嘎啊啊啊──！！」

舞动身子，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枪尖，回以突刺。脚踢因冲击而后仰的身体然后横扫，藉由反作用力大幅后退，呼吸一下，让肺部膨胀。

氧气随著血液循环，使全身充满活力并让手脚灵活。还可以战斗。自己还可以。这种程度远远不及让人忘记「剑圣」的战果。

「防御看看啊，混帐东西──！」

「────」

瞄准看起来像趴在地面的威尔海姆，波尔德的战斧使出横劈。杀死风的打击逼近，威尔海姆配合斧击旋转身子。

被擦到，窜过一阵痛楚。但是对方出现空隙。威尔海姆持剑朝使出大招后的身体直直刺去，但是──

「格林！你这家伙！！」

介入其中的大盾反弹掉剑击，战友的妨碍让威尔海姆大叫。

既然希望认真打，这亦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也是全力以赴对抗威尔海姆。

特蕾希雅的心情，威尔海姆的想法，就算知悉两者也不会放水。正因为明白这点，才会和认真的他们对立。

「────」

思考宛如电击奔驰，手脚执行习惯无比的剑术。

眨眼间刀刃就朝格林挥去三次。格林用盾牌挡住两招，但第三招却来不及格挡而硬生生吃下，结果伴著沉声倒地。

──还有一个。还剩下一人。

「────」

斜瞄被击飞的格林，威尔海姆重新握剑，和波尔德对峙。

原本将近四十名的精锐，如今只剩下「猛犬」波尔德·卓格夫还屹立。

「托利亚斯……！」

按著手的卡萝只能咬牙切齿地看著最后的单挑光景。

长剑被打断的她已经脱离战线。周围许多跟她一样脱队的骑士们，全都屏气凝神等著分出胜负。

──面对「剑鬼」的恐怖实力、剑术与心情，他们无计可施败下阵来。

不甘心。打从心底不服气。

应该是如此，但卡萝发现自己也觉得放心和欢喜。

「结果，还是你啊……」

能让特蕾希雅绽放笑容，实现特蕾希雅愿望的人。

为了特蕾希雅而变得比任何人都还要强的人，终究只有威尔海姆。

──这事实令人遗憾却又喜不自禁，所以才不甘心。

「要上啰，威尔海姆！」

「──来呀，波尔德！」

对话简短，两人的攻防又比那更短，在剎那间决定了胜负。

用力喊出气魄，旋转斧枪的波尔德缩短距离，往下敲击。这粉碎大地的勇猛一击，被「剑鬼」闪过还踩上武器，导致动作被封住。

反击被阻，波尔德无畏地狞笑。银闪迸发，朝他穿过去。

高亢冲击声响彻练兵场，庞大身躯被剑击轻而易举地弹飞。

波尔德飞了出去，扬起烟尘在地面滚动。不久滚动停止，他手脚打直仰望天空，以掌掩面。

然后──

「──啊啊，可恶！输了输了！彻底输了，大笨蛋！啊啊，可恶透顶……！」

聚集在城堡里的精锐，撑到最后的那一人堂堂正正地表态自己输给「剑鬼」。

──至此，「剑鬼」的剑力获得了绝佳证明。

14

倒地的剑士，跪地无法动弹的格林，躺成大字形一直在大笑的波尔德，还有不甘心地垂头丧气的卡萝。望著他们，威尔海姆吐出一口长气。

紊乱的呼吸有血的味道，明明没被直击，全身却异样生疼。战意与剑压的负担非比寻常，在这场削弱身心的战斗结局中，「剑鬼」仰望观众席。

然后朝著见证完整场战斗的吉欧尼斯高举圣剑，像是献上胜利。

「呼嗯！战得漂亮，托利亚斯！你的剑力和心情，确实……嗯嗯？」

称赞底下的光景，快把话说完的吉欧尼斯表情有异。这反应让威尔海姆皱眉，顺著国王的视线往后看。

看到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人影后，威尔海姆瞪大双眼喘息。

「这是……在做什么，威尔海姆？」

练兵场的入口站著红发女子──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看到练兵场的惨状和大批倒地的战士后，她的蓝眼珠困惑动摇。虽然不明始末，但光看就知道这里发生了非比寻常的事。

「……阿斯特雷亚，现任『剑圣』啊。那边的男性直接找余谈判，要求让你脱离王国军。他说希望凭剑夺去你的『剑圣』称号，让你从军队除名。」

「吉欧尼斯陛下……！威尔海姆，这是真的吗？」

威尔海姆语塞，吉欧尼斯代替他说明。特蕾希雅一度对国王在场感到震惊，但马上就转向威尔海姆质问真伪。

可以的话不希望这件事让她感到内疚，希望能够一直保密。

「没错，是真的。」

「所以，你就把大家给……连卡萝都……」

威尔海姆点头，特蕾希雅发现参战者竟然有自己的随从而惊讶不已。

卡萝就像是做了坏事穿帮一样的表情，垂著颈项不敢抬头。其他人也都尴尬地远离「剑圣」与「剑鬼」的对谈。

威尔海姆也看不出特蕾希雅接下来的反应，因此无法有所动作。

是会生气，还是打过来呢？至少不会是额手称庆。她不是那种重要的事情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处理掉还会开心的人。

因此，特蕾希雅大概会生气吧。威尔海姆这么预测。而这个推测猜中了一半。没错，特蕾希雅是生气了。只不过──

「──陛下，为什么允许他这样胡搞？」

「什么？」

特蕾希雅手插腰，朝著上方询问。她愤怒的矛头不是指向自作主张的威尔海姆，也不是跟著乱来的卡萝他们，而是坐在观众席上的吉欧尼斯。

这番容易被判断为不敬的发言，吉欧尼斯别说生气了，反而是朝著不悦的特蕾希雅苦笑，手摸自己的金发。

「唉呀～这个，余其实也觉得这样不太好喔？但是，你的丈夫太过认真，让余忍不住也跟著涉入其中……」

「陛、陛下！他还不是我的夫婿！怎么这样讲，真是的，讨厌！」

「……特蕾希雅？」

在奇妙的对话气氛中，威尔海姆呼唤面红耳赤的特蕾希雅。「呀！」她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慌慌张张地转过身。

她的脸，比之前看过的都还要红。

「不、不是啦。关于这点，没有好好传达给陛下是我的错。不过陛下也有问题……」

「简单明白地从头说明吧。」

「呃，那个，咦？威尔海姆，你不想让我当『剑圣』，我非常高兴啦。真的很高兴。可是……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双手手指互戳，特蕾希雅结结巴巴地说出内容宛如炸弹的发言。

这话令威尔海姆惊愕，而练兵场里同样不明状况的人们也纷纷发出惊讶之声。有人讶异，有人愕然。

面对众多的反应，特蕾希雅苦笑。威尔海姆默默地靠近她。

「那、那个，威尔海姆……先生？」

「说清楚讲明白。」

「……其实，典礼之后跟陛下谈话时就说了。因、因为我跟你的对话好像被陛下听见了，所以──」

「内战也结束了，『剑圣』已为王国鞠躬尽瘁。──拆散相爱男女这种不风雅之事，谁做得出来呢。」

在说明途中吉欧尼斯不住点头。威尔海姆注意到就只有国王后方的麦克罗托夫丝毫不惊讶。

麦克罗托夫一定是打从一开始就了解整个状况。

「所以我说过了吧。要你好好讨论商量。」

面对威尔海姆抗议的视线，麦克罗托夫一派清凉地说。

接受这点的威尔海姆感到虚脱，对自找的徒劳无功感到颓丧。

「啊，威尔……呀啊！」

本来想要去支撑快瘫坐在地的他，却没想到手反而被抓住，拉了过去。特蕾希雅整个人飞扑进威尔海姆的胸膛，两人就这样跌坐在地。

被健壮的双臂拥抱，特蕾希雅讶异地睁大眼睛。

「呜～又是汗臭味。……威尔海姆你老是臭烘烘的。」

「你倒是甜得像花一样。典礼的时候我也这么想。」

「因为是你的花女呀。」

露出动人微笑的特蕾希雅，深深沉入威尔海姆的怀抱中。

虽然就这样一直抱著她也是一项乐趣──

「嗯～相爱是好事，但没有忘记吧，阿斯特雷亚。」

「咦，啊，哇，是的！请问是什么事，陛下！」

想起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特蕾希雅飞也似地跳起来，慌慌张张地端正姿态。吉欧尼斯微笑并挥手道：

「余对于你免除『剑圣』职责的条件，还记得吧？」

「啊、呜……」

面对国王的确认，特蕾希雅一脸被戳到痛处的样子。

那是从方才开始就屡屡见到的反应，威尔海姆也抬起沉重的腰杆和她并肩而立。

「怎么了？被要求了天大难题吗？」

「呃，这个嘛……」

「假如对你来说很困难的话就由我代劳。这点事包在我身上。」

「真的吗！？啊，等一下。可是，一个人很困难，非得两个人才行。」

特蕾希雅口齿不清，红著脸一下「啊～」一下「呜～」的。这段期间，周围的人全都对「剑圣」不曾展露过的面貌惊讶万分。

对于那些只认识她绷紧神经的剑士样貌的人们来说是很正常的反应。不过让大家欣赏她这么可爱的样子，不知为何让威尔海姆感到不痛快。

所以说，他一把抓住吞吞吐吐的特蕾希雅的肩膀。

「说清楚！是什么！」

「──！陛、陛下说只要我确实成为你的妻子就可以辞去『剑圣』的职位！」

「────」

脸颊红通通又泪汪汪的特蕾希雅输给他的气势，坦白以告。

内容撞击耳膜、流进脑子，最后终于理解──威尔海姆说不出话来。

仔细一看，特蕾希雅眼神不安地凝视自己。

「那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陛下是这么想的。──让未来会成为贤妻良母的女性拿起不想拿的剑，这种事陛下做不来。」

在观众席的麦克罗托夫不客气地将条件简明扼要地说出来。

听了内容后，威尔海姆叹气。见状特蕾希雅摇头。

「在家的时候，我有好几次想跟你说……可是时机都不好。」

「因为吵架了。就算如此，没想到……」

以婚姻为条件就能让特蕾希雅从军队中除名，这点自己根本想像不到。

原来如此，露格尼卡王族以好人好事闻名，但这层认识还太浅了。

「──呵呵，就相当于代理人吧？」

「是的，正是如此。陛下慧眼识英雄。」

得意洋洋的国王，和身旁厚脸皮跟著点头的宰相辅佐。瞪过他们两人后，威尔海姆面向近在眼前的特蕾希雅。她眼眶泛红，静静地等待威尔海姆的答案。

害怕会被拒绝或疏远，眼神摇曳不安。──真是蠢毙了。

「──威尔海姆·阿斯特雷亚。」

「……咦？」

「托利亚斯家已经不在了。要自报姓名的话，就用你的姓氏吧？」

朝著愕然失声的特蕾希雅露出浅浅极淡的微笑。

他的微笑和话语，让特蕾希雅的双眼张得更开。

「你、你接受了……？」

「你以为会被拒绝才叫我傻眼。真是的，你啊……」

「因为！一下就说要结婚，太突兀了……！」

「除了你还有谁啊。早讲和晚讲没有关系啦。」

粗鲁地这么说，听得特蕾希雅张大嘴巴，但下一秒豆大泪珠就滚过白皙脸颊。

对这反应松一口气，威尔海姆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

「我可以……当你的新娘吗？」

「就只是从花女改变一下身份而已。用不著担心啦，笨蛋。」

「这样子……曲解也不错耶。」

脸抵在胸口的特蕾希雅红了眼睛、鼻子和脸颊，笑著说。

凝视她的脸，意外地威尔海姆不觉得那是曲解。

因为自己从初相遇的时候就被她吸引了。至今从未想过要迎娶她以外的人为妻。

「……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什么？」

怀中只对威尔海姆微笑的特蕾希雅继续说了下去。

「以后要自报姓名，就用『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这个名字吧。范是『剑圣』家族中赠送给有持剑立下功绩的人的名字。……而你夺走了我的剑，所以啰。」

──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特蕾希雅的这番话，让威尔海姆轻声喷气。

「感觉不赖。」

──跟你使用同一个姓氏的感觉。

但是他没有补上这一句。「剑鬼」决定迎娶失去「剑圣」地位的女人为妻，仅是怜爱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断抚摸闪亮动人的红发。

《完》

外传 ex3 剑鬼恋谭 『剑鬼恋谭──婚礼之日』

1

一踏进庭院，威尔海姆就迎上柔和的温风。

风送来了花朵的甜香和几片花瓣，掠过鼻腔，被晴天给吸了进去。

庭院反映出宅邸主人的趣旨，如今成了按照时节百花撩乱的花园。虽然开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花朵，但保养和植栽方面可一点都不马虎，做得相当完美。

繁盛又美丽，骨子里很坚强的花──看著这些花朵，不意想起。

这个花园的主人现在也正在花园正中央欣赏繁花。她的生存方式比起在这里盛开的花朵，更像是真正的「花」。

「──特蕾希雅。」

和内心的感伤做区隔，威尔海姆朝著花园里的背影呼唤。

听到呼唤后，女子按著迎风飞舞的红发转过头来。她的蓝色眼睛映照出威尔海姆，嘴角做出可爱动人到令人忘记花朵存在的微笑。

「──威尔海姆。」

名字被呼唤，看微笑看呆的威尔海姆这才回过神。然后举起手好掩饰自己看到忘我的状况，粗声粗气地朝微笑的她说：

「哦。……我刚回来。」

「嗯。欢迎回家。」

威尔海姆的招呼很冷淡，但女子──特蕾希雅怜爱地眯起眼睛。光是这样的互动，就让威尔海姆的胸膛充满温暖。

可以的话，很想一直沉浸在这份温暖中──

「所以，了解状况了吗？」

但是这样的微薄心愿，却被微笑的特蕾希雅给打断。

「────」

「威尔海姆？」

一问威尔海姆就脸颊僵硬，特蕾希雅可没看漏这个变化。第二次呼喊名字时，声音里头有去不掉的不信任，不知何时微笑也消失了。

那眼神像是被人拿刀给捅了一下。威尔海姆叹气。

「……可能是白费功夫，但一开始我先声明。」

「……可能是白费功夫，但一开始我先听听。」

「别生气。」

「……要听过内容才知道。」

张设了防线但无效，一瞬间两人落入沉默。不过拖延结论跟自己的个性不合，于是威尔海姆下定决心后开口。

「我在跟上层说话的时候直接提出来申诉，说这次的安排太过蛮横了。」

「嗯，没错。非常不恰当。然后？」

「结果就是，巡察行程被加倍延长了。抱歉。」

「为什么会变那样！？」

听了愣住张开嘴，然后大步靠过来的特蕾希雅抓住威尔海姆的衣领摇晃。被细瘦的双臂晃来晃去的他一脸尴尬。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别生气了……」

「这事听了一定会生气的吧！毕竟！毕竟……」

说到这儿语塞，特蕾希雅推开威尔海姆，然后瞪著往后退的他，泪湿蓝色双眼，同时叫喊：

「──三天后，就是我跟你的结婚典礼了耶！！」

特蕾希雅的大叫，吓跑了一众俯瞰花园的鸟儿。

在无数振翅声之中互看彼此的男女──是几经波折后结合，如今又身处在新的波澜之中的「剑圣」与「剑鬼」夫妇。

2

──绵延亘长的战争，历史将之纪录为「亚人战争」。

亲龙王国露格尼卡长达九年的内战，在一名担任「剑圣」的少女持剑挥舞下走向终点。

王国大肆宣扬这份功绩，想要将她立为英雄庆祝。而在那儿等著她的，是一名被称为「剑鬼」的青年的执著与剑力。

历经了峰回路转、曲折离奇的经过，「剑圣」恢复成一介女子，和「剑鬼」共结连理，过著幸福的日子。然后，人们祝福他们──

──但这世上可没有平顺到能这样三言两语就带过。

内战的英雄，生于「剑圣」家族，为王国尽心尽力的现任「剑圣」。

内战的逃兵，生于在内战时被灭族的没落贵族之家，毁了终战典礼的「剑鬼」。

一度舍弃授勋骑士名誉的威尔海姆立场岌岌可危，各种问题在两人的婚姻之路上化为障碍堵住前方。

但是那些障碍，两人还是靠著彼此的羁绊和周围的协助来一一化解。

然后，两人终于要迎接婚礼──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要成为名实俱符的夫妻，并接受国人的祝福。

「可是！关键的新郎却要在婚礼上缺席，成何体统！！」

把在花园的怒意带进来，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特蕾希雅在宅邸地毯上跺脚。斜瞄一眼她那样子，威尔海姆无可奈何地叹气。

「啊！啊～！你刚刚的叹气，是觉得麻烦透顶对吧！这是我们的问题，威尔海姆你也要好好一起想！这可是大事耶！？」

「叹一个气就好像做了天大的坏事一样……而且我不觉得麻烦。只是觉得你嗓门很大。」

「你那样！就是没有认真理睬我的证据！真是的！信不过你！」

不管说什么都会惹出麻烦，威尔海姆也只好投降。现在的特蕾希雅就是个楚楚可怜的炸弹，不管戳哪里都免不了大爆炸。

「好不容易你也恢复骑士的身份，可以让那些说三道四的人接受了。为什么却突然要在结婚典礼前对卓格夫队下这个命令？明明还有很多人可以胜任这次的任务呀！」

一个劲地喷完火后，特蕾希雅终于回到一开始的问题来。

总算进入原本的主题，威尔海姆抱著双手说：

「我先说明。目前能在城内自由活动的小队不多。以灾后重建为名义，王国军被派遣至全国各地。留在王都又适合这次目的的面孔顶多只有我们……所以才落到我们头上来。」

「那种话，想也知道只是听起来好听的表面话！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惹人嫌。……我猜，一定是父亲！」

「那样讲也太……我没法这么肯定地说。」

「看吧！你也这么想！」

拍打掌心、怒上心头的特蕾希雅鼓起腮帮子。

特蕾希雅的父亲──贝尔托·阿斯特雷亚是现任阿斯特雷亚当家，对威尔海姆来说就相当于丈人。确定要和特蕾希雅结婚后，当然也就去拜访了她的双亲。不过当时充满压迫感的会面令人难忘。

气势熊熊又压倒性的大量问题攻势，看穿威尔海姆的本性后又开始挑毛病并且严厉刁难──贝尔托不是坏人，只是过度保护特蕾希雅。

这次的事是想要妨碍两人婚事的贝尔托所策划──听到这种阴谋论，威尔海姆差点就要全盘相信。大概就到了这种程度。

「这时就用上代代出产『剑圣』的阿斯特雷亚家的威势，强行策动王国军高层听命行事……」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破坏女儿的婚礼吗？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可是威尔海姆的想法，却让特蕾希雅垂下睫毛。

「提姆兹哥哥和卡尔朗哥哥，还有我弟弟卡吉雷斯……在内战时，我的兄弟全都战死了。所以父亲才会这么担心他唯一的子女。」

「────」

「不过，没道理就因为这样妨碍女儿的幸福！要坚决应战！」

「坚、坚决应战的结果就是巡察行程被加倍喔。是对手太难对付了。」

「你明明奋勇战斗抢、抢走我，怎么对上父亲胆子就变小了？」

对「抢走」这个字眼感到害羞脸红，但特蕾希雅还是挑衅地瞪著威尔海姆。她的视线让「剑鬼」眉心皱起。

「认真抢走你，跟让岳父闭嘴是两码子事。要是砍倒岳父就能解决事情的话，那就简单了……」

「父亲的剑术是普通人水准……以我来看的话，甚至更低劣。叔叔……我父亲的弟弟是前一任『剑圣』，因此父亲很早就放弃练剑的道路……」

「这样一来，就算用剑打败他，他也不会认同我的吧。而且──」

说到这儿就打住，威尔海姆想像贝尔托这次运用谋略的真正用意。

在战争中失去家庭，私自脱离军队，甚至还一度舍弃骑士地位。因此威尔海姆根本不期望自己会被阿斯特雷亚家高举双手欢迎。

事实上，婚前去打招呼的经验给威尔海姆留下极度恶劣的印象，连许可都只是流于形式。这次推测贝尔托是在测试威尔海姆，看他是否配得上自己的女儿。

结婚典礼前的休假被取消，直接投诉的下场是工作的时间加倍，这真的让人难以忍受。

「──但是，既然都申请决斗了，那就必须接受。」

「决斗？」

「假如这是岳父搞的，那就等同是向我下战帖。不是靠比剑让我很不满，但战斗的方式百百种。没办法。」

讲白点就是，竞争的方式不是比剑，而是比谁对特蕾希雅比较深情。

想必对方是想表示：假如是真心想要抢走特蕾希雅，这点程度就加以排除吧。

──既然只要这种程度的试炼就足兹证明，那就如他所愿。

「我都把你从剑神手中夺走了。从令尊父亲身边抢走你这点程度，早已有所觉悟。」

「啊、呜……嗯，呃……」

被正面凝视说这种话，特蕾希雅完全忘了刚刚的愤怒，在混杂著喜悦的羞耻下红了脸。

接著害臊地垂下眼，支支吾吾后说：

「……我可以相信三天后，我真的会成为你的新娘吗？」

「你才是，与其担心我，不如先做好自己的心理准备。我先声明，除了我以外，不准让别人看到你毫无防备的红脸蛋。」

「毫无防备？」

是没有自觉吧，特蕾希雅愣住，歪过头来。

「────」

那模样激起怜惜之情，威尔海姆皱起脸。然后为了瞒过这份感觉，粗鲁地推少女的额头。

「呀啊！」

三天后要成为「剑鬼」新娘的「剑圣」，发出可爱的惨叫声往后仰。

3

──卓格夫队以在「亚人战争」中勇猛无比的活跃事迹而闻名，是由「猛犬」波尔德·卓格夫率领的王国军游击部队。

以猛将之姿穿越无数战场的波尔德，对威尔海姆来说是交情很久的长官，也是一名恩人。虽然打死他也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包含卓格夫队在内的王国军，在内战结束的发展下进行大规模重组编制。卓格夫队也不例外，结果立下汗马功劳的部队长波尔德晋升，成为在军方大本营有一席之地的将官。

也因此卓格夫队的部队长位置就空了出来，而职务是按照序位来进行改组──

「──到底是哪里搞错了，怎么会是我当队长。」

王都露格尼卡的中心，露格尼卡王城城门前广场──站在整齐列队、人数超过百人的队伍前面，威尔海姆面有难色地喃喃自语。

『这是排名的结果，没办法啰。』

「这种排名太奇怪了吧。为什么是任命长期脱离队伍的我担任队长？我应该要从无名小卒开始证明自己的能耐啊。」

『若无其事地闯进典礼，强行娶「剑圣」为妻的男人的能耐？』

「吵死了。虽然是写字但还是很吵。」

朝著咂嘴的威尔海姆这么说的──不，是以纸笔这么传达的，是被委任为副队长但看起来很不搭的战友格林·法先。

他跟威尔海姆从内战初期就结下交情，即便是失去嗓音的现在都还是可以若无其事地互动，也因此被认为队长和副队长的沟通不会有问题。这点让威尔海姆很火大。

自己坐立难安，而他在旁边享受，这点也叫人一肚子火。

「唉呀，格林副队长的话也有道理，是真理。至少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会觉得你不适任队长。不管是武力方面，还是只身闯进典礼的胆量方面。」

「宰了你喔，康吾德。」

「哦哦，好可怕。」

笑著这么说的，是卓格夫队的老鸟士兵康吾德·梅拉浩。

在战斗上他并没有特别出色的才能，但是混战方面就连威尔海姆都对他刮目相看。不管是在战场还是平常生活，观察力卓越的人都是珍宝。

以他为首，卓格夫队有很多人入队超过两年，所以都认识威尔海姆。因此虽说是新队长，但在这么多熟面孔面前，威严起不了作用。一想到这些人里头甚至还有知道自己最不成熟时期的人，就更是摆不起架子。

「全都是眼熟的家伙，连旁边的都是熟面孔……根本就没新鲜感。」

这些老鸟成员，加上副队长格林和新队长威尔海姆──这就是新生的卓格夫队。虽然主要人物波尔德不在，但队伍的名称不变。

『这样一来，过去一块战斗的战友名字也不会消失。对吧？』

「都死了都还要被操啊。我可以听到皮波特在叹气啊。」

斜瞄一眼苦笑的格林，威尔海姆站到排排站的队员面前。

接下来卓格夫队将要离开王都，前往邻近城镇视察。目的在于提升于内战时恶化的治安，或是牵制趁著内战结束后的混乱企图为非作歹之辈。

跟内战时相比，这是一桩和平无事的任务──可是卓格夫队的队员们个个表情紧绷，眼神都燃烧著名为认真的火焰。

「巡察就算按照行程表来进行，几乎也要费时三天……不到队长和特蕾希雅大人的结婚典礼那天就回不来。老实说，突然被追加巡察业务时，我还以为上层在开玩笑咧。」

「本次的任务，关键在于能在鲁法斯街道缩短多少时间。全员都要谨慎注意，不要脱离了『除风加持』。」

「要是途中地龙累垮，虽然遗憾，但就舍弃掉吧。这次的任务不需要绊手绊脚的东西。──那样也是那位大人的希望吧。」

「嗯，对啊。就算我发生什么事，也绝对不要救我喔……！」

相邻的队员交头接耳，各自做好绵密的磋商和心理准备。见状，威尔海姆皱眉。为什么他们要这么认真呢？

自己当然必须赶上结婚典礼，但那终究是个人私事。归根究底来说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看样子，这次的事大家都很在意。」

正在思考的威尔海姆，耳朵听见了熟悉的沙哑声音。回头一看，表情严肃的大个子从王城的方向走了过来。

蓝发平头，浑身肌肉的高大男子──波尔德·卓格夫。

「你好歹也该学会看看周围了吧。接下来你就是部队长，也即将为人夫，已经失去只要考虑自己就好的立场了。」

波尔德大笑又没礼貌地说，威尔海姆夸张耸肩。

「干嘛突然跑出来？不是说很忙吗？」

「嘎哈哈哈。当然忙。但是，新的卓格夫队的第一件工作，身为前任队长，要是不送你们一程的话就太没道义了。」

笑声刚毅十足，波尔德像殴打般拍威尔海姆的肩膀，然后压低声音对著在冲击下踉跄的「剑鬼」说：

「这次的事，觉得乱来的不是只有队员，我也持相同意见。『剑圣』和『剑鬼』的大喜之日，上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事有蹊跷，当心点。」

「我还是一样，不习惯被你忠告呢。」

「换一个地方就换一个脑袋啦。我也变得会动脑了。……而且，你先前推荐的舌灿莲花的家伙意外地好用。动用关系硬是让他出狱是对的。」

「哦，欧尔菲啊。虽然是个恶质的恋爱诈欺男，不过好用就好。」

波尔德提到的是以前威尔海姆在监狱塔认识的诈欺犯，同时也是出主意帮忙解决特蕾希雅相关问题的人。

当时答应他会帮他争取特赦，后来也告知波尔德他能用，而不出所料，他是真的很派得上用场。

「有那么随机应变的家伙真是帮了大忙。搞不好迟早会弄一个做那家伙工作的团体也说不定。要是真那样，到时名字就取那家伙的绰号叫『六面三刀』。」

「那么，让那个以那张嘴自豪的家伙寻找之后，知道了什么？」

「详情还不清楚。但是，这次的事可以想成是某人不乐见你们的婚姻而做的手脚。你心里有底吗？」

「……想到我头痛啊。」

是我老婆的爸爸，但威尔海姆还没笨到说出口。不过依状况来看，疑虑是越来越往确定方向发展了。

波尔德对这答案皱眉，威尔海姆摇头说：

「不用在意。反正对方挑衅，我也做好必胜的觉悟。用不著担心。」

「这是输赢的问题吗？我是不太懂啦，但我懂了。」

不会拘泥于细节的决断力是波尔德的武器兼魅力。事实上他也立刻用「加油吧」来中断与威尔海姆的对话，改朝队员们吆喝鼓舞。

『真有队长的感觉呢。』

「是前队长，不过我也有同感。……唉呀呀，等波尔德闹完了就出发啰。」

推开含笑的格林递出的纸，威尔海姆仰望城门。

队伍的人数超过百人，要搭乘的龙车也将近二十辆。在门口列队排排站搞得城堡的卫士们也静不下来。等波尔德振奋完队员的精神，就赶紧出发吧。──就在威尔海姆这么想的时候。

「──威尔海姆！」

城门后方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威尔海姆瞪大眼珠。仔细一看，刚好是一名女子小跑步喘气从坡下过来的时候。

「特蕾希雅？怎么到城堡来？」

「太好了！幸好你还没出发。」

不理惊讶的威尔海姆，特蕾希雅和城门的卫士点头后就进入广场。就在王城警备的枢纽城门被顺利突破的瞬间。

「……面子真广，但是守门的让退役的女人过来好吗？」

「守门士兵早就已经认得我了。不如说跟你比起来，我跟他们打照面的机会还比较多。」

特蕾希雅说完一眨眼，威尔海姆诧异地看著她。

要离开家门前就已经道别过了，也发誓三天后的婚礼一定会赶回来。为了避免依依不舍所以速速道别。可是她跑来的话，就功亏一篑了。

离别时越是花时间就越难以分开。这方面，或许是对于被这女人爱恋的自觉还不够吧。

「你看你，威尔海姆。眉心又皱起来了。都叫你别这样了。」

「……还不都你害的。」

「为什么是我害的？真叫人意外，不过算了。更重要的是……」

特蕾希雅把藏在身后的东西递给皱眉的威尔海姆。接过的东西，是用明亮的黄色包巾裹著的盒子──

「这是？」

「为了出远门的你而做的。就、就是叫爱、爱妻便当吧？」

「既然会害羞到结巴就不要说啊。」

朝著话讲到一半就脸红的特蕾希雅说完，威尔海姆掂掂包裹的重量。让人想像不到是急就章的重量感觉不赖，内心十分开心。

包裹的内容物不用说，她精心制作后还拿过来的用心著实叫人欢喜。

「那么，就是，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

「就～是～说，你看嘛，我特地做好拿来给你耶？是不是要机灵地道个谢？」

「机灵地道谢吗。──想到你，我会细嚼慢咽吃光的。」

「唔唔唔，心情好复杂……！」

虽然有思考一下，但看特蕾希雅的反应结果似乎是失败了。

不管怎样，自己确实很开心。而这点看来是有传达给她。威尔海姆的不机灵回答让特蕾希雅微微苦笑。

「算了，我本来就没太期待。没有关系啦。只要有收下便当我就很高兴了。」

「这样啊。那么，是什么让你突然带著爱妻便当赶来？」

「你怎么那么顺口地就把爱妻两个字讲出来啦……！」

不只表情，连脸色也千变万化。脸一下红一下青，待会又变白，忙不迭的特蕾希雅在这边轻咳了一下。

「咳嗯。因为，军队的饮食大多都很乏味吧？卓格夫队又都是男性，我猜行进期间你们也是随便吃，就稍微做点抵抗啰。」

「我们伙食有格林负责。而且我好歹也是会做料理的。」

「格林一个人做不来百人份吧。还有你那连肉里头都烤焦，而且青菜只是水煮过的东西，我才不承认是料理。」

「唔……」

「总而言之，我就是想做些什么。希望你能赶得上结婚典礼，也希望你能比较有精神，只要是办得到的我都会……就这样！没错。」

自觉到话题绕著自己的心情在打转，特蕾希雅中途撇离视线。所以她没看到威尔海姆的眼神变化。

「────」

有一瞬间，差点就要因为她看起来很可怜而忘我紧抱她了。不过硬是拼命地忍下来。

真危险。得看地点和场合。那样做可不是个好模范。以前未曾留意的障碍，如今都会责备威尔海姆的冲动行为。

该说是得救还是被妨碍呢，心情相当复杂就是了。

「果然变伟大后就没法轻松了……」

「是吗？你被大家认同，我很开心哟。」

「你是故意这样的吗？」

「──？」

愣住的特蕾希雅对自己的可爱毫无自觉，威尔海姆沮丧垂肩。接著「剑鬼」很慢才注意到周围的视线集中在两人身上。

波尔德的打气早已结束，队员们全都在看热闹。「剑鬼」与「剑圣」让人会心一笑的互动让人开心地起哄。

「……你们是怎样啦。」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很可惜，但是也到了该出发的时候了。和尊夫人的甜蜜时光，烦请留到任务结束和婚礼之后。这是单身队员的肺腑之言。」

「什么尊夫人……讨厌……还太早了啦……！」

康吾德的诙谐让整个队伍发笑。被人取笑的威尔海姆不悦咂嘴，不过手贴在红脸颊上的特蕾希雅不能说不高兴就是了。

只是她接下来轻吐一口气，然后站到卓格夫队前面。

「那个，占用到你们出发前的时间真的很抱歉。没想到竟然要这样送各位一程，心里想说这样好吗。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

混合了害羞与罪恶感的笑容，让队员沉默。

其实在三个月前，特蕾希雅和卓格夫队是一同在内战奋战的战友。因为军队远征时她也同行，毕竟她是在最前线比任何人都果敢挥剑的「剑圣」。

这样的她留在王都，卓格夫队则是要出远门去巡察。这在内战时是不可能会有的光景，或许特蕾希雅也有很想跟去的冲动。

但是──

「呀嗯！」

「用不著道歉吧，笨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拍了她后脑杓一下的威尔海姆超越她，走到更前面。在特蕾希雅摸头抗议之前，「剑鬼」用力并拢双腿敲响鞋跟。

配合这道声响，卓格夫队的队员也都并腿立正，姿势整齐划一。

「──哇。」

「不管是战斗还是守护，都是骑士的任务。我应该说过了，特蕾希雅。你就待在我和这些家伙的后面玩花就好。那是百姓的任务。」

「是家庭主妇才对吧，队长。」

『我也这样讲。』

康吾德和格林再度插嘴，队伍哄堂大笑。

威尔海姆也苦笑，特蕾希雅则是圆睁双目。

「────」

仅仅一瞬间，蓝色眼眸就蓄积了快滚落的泪珠。但是她连忙用袖子擦去，然后露出一个如花绽放的笑容。

让「剑鬼」威尔海姆和身经百战的勇士们全都看呆的可爱笑脸。

然后她带著笑容，大幅鞠躬。

「谢谢。──我家的威尔海姆就麻烦各位多照料了！」

最后就用这句话作为出发前的总结。

4

「嘎哈哈哈！我家的威尔海姆，说得太棒了，特蕾希雅小姐。这是我听过最棒的送行话了。一想到那家伙不久后要被套项圈就觉得很感慨。」

「说套项圈太夸张了。而且他又不是那种能够轻易绑住和牵著走的人。被紧紧套牢的搞不好是我喔。」

「没有自觉也是一种罪。不这样的话哪能担任『剑鬼』的贤妻。」

目送卓格夫队出发后，留在广场上的特蕾希雅和波尔德做出了如上交谈。

这两人的关系也可以说是共同在内战打拼的战友。因为晋升而退出前线的波尔德，以及退役的特蕾希雅。──连在身份立场上都有颇多共同点。

「波尔德大人也是，送威尔海姆他们离开很寂寞喔？」

「寂寞这种形容太可爱了。是心痒难耐。……不，或许是因为再也没法随便跟他们到处跑，所以感到很寂寥。」

低头看没有拿斧枪的双手，语调微微变弱。但是他立刻又握紧双手。

「不过，只是战场换了地方，我还是我。有背负的东西，也有期待我往上爬的人。被人记在心里和被恳求是幸福的。就像特蕾希雅小姐对威尔海姆有期望那样。」

「这个……是的，我也这么想。」

肯定战友的话后，特蕾希雅瞥向威尔海姆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著她的侧脸，双手抱胸的波尔德切入主题。

「是说，在新的战场被特蕾希雅小姐拜托的事……关于强逼卓格夫队去巡察的人。」

「──对不起，勉强你了。因为现在我想不到还有谁可以拜托。」

「没关系。我的两个战友要结为连理，哪可能不当己事呢。……只是我很犹豫，真的要告诉你吗。」

抓抓自己的短发，波尔德面有难色。他的表情让特蕾希雅眯起眼睛，对他有口难言的原因有不好的预感。

「没关系。没事的。我不会怎样，所以请清清楚楚地告诉我。」

「清清楚楚，这样好吗？」

「拜托你了，要清清楚楚的。」

「……这次暗中搞鬼的，是阿斯特雷亚家。也就是令尊的指示。」

听了波尔德的苦涩发言，特蕾希雅闭上眼睛。

下一秒，庞大的剑气产生奔流，在城门站岗的卫士们全都寒毛直竖。其压迫感，就算是出生入死经验丰富的波尔德都做好一死的觉悟。

但是剑气的发生源头「剑圣」却急匆匆地收起外漏的剑气。

「对、对不起！不小心就！真的是不小心！没事没事！」

朝站岗的卫士们道歉后，特蕾希雅拍自己的额头以兹反省。发出可爱「啪」声的她跟「剑圣」给人的印象落差让波尔德苦笑。

「威尔海姆也是……特蕾希雅小姐早就料想到了？」

「嗯，是的。虽然不想去相信，但现在真的很希望你是在说谎。」

答案就跟预期的一样。确认真的是老家的父亲在对女儿的婚礼从中作梗后，特蕾希雅的心中、脑内和胸口都有风暴在肆虐。

不管怎样，现在确定敌人了。既然威尔海姆勇赴决斗──

「我也得去决斗才行……」

「特、特蕾希雅小姐？我想用不著我说，你拿起剑的话，威尔海姆会伤心喔？当然，我也会后悔。」

「啊，说是决斗，其实是商量啦？是措辞和心情上的问题。」

特蕾希雅切换心情、握紧拳头。波尔德勉强接受。

这次的调查，特蕾希雅拜托波尔德对威尔海姆保密。恐怕就是因为她打算自行和父亲算帐吧。

拜托不要闹大。波尔德恳切希望。

「假如需要见证人，我很乐意陪同前往……」

「不用啦。波尔德大人也很忙吧，哪能再麻烦你。而且，这是我跟威尔海姆的问题，我们夫妻……夫、夫妻！我们夫妻会一起解决的。没错。」

见她红著脸还这么振奋，波尔德也只能退下。

虽然还是担心，但特蕾希雅朝他深深低头，然后飒爽离开广场。

要去找亲生父亲贝尔托·阿斯特雷亚算帐。──从背影可以窥见她的觉悟。

「不管怎样，你们两个可都要平安无事啊，真是的。」

说著说著都觉得自己老了。波尔德往城堡迈步。

希望三天后的结婚典礼能顺利进行，现在只能这样祈祷──

5

这次卓格夫队的巡察任务，预计是以王都为中心绕巡街道。

被称为王国五大都市的各都市都已派遣王国军去帮忙复兴以及恢复治安，所以这次的主要视察对象为街道沿线上的小城镇。

本来这方面的任务派遣，不太可能会落到王国军的顶级精锐卓格夫队。不过这足兹证明这次的任务确实是在某人的巧思下方得运作。

『说是特蕾希雅大人的父亲动的手脚，会不会想太多？』

「因为你没见过他本人。要是亲眼见过，你就会说我的想法未必是笑话了。……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他过度保护女儿的理由啦。」

骑乘的地龙并驾而行，格林的意见惹来威尔海姆的嘴角下垂。战友对这回答苦笑，在纸上又写了些字。

在「除风加持」的庇佑下，坐在地龙背上不会受到风或摇晃的影响。尽管如此，能在龙背上流利书写依旧让威尔海姆暗中感到佩服。

『习惯了啦。』

「……我什么都没说吧。」

被他从表情判读到内心，让威尔海姆不高兴地皱眉。这反应令格林微眯眼睛，结果威尔海姆不爽地说。

「干嘛啦。一脸蠢样子。到时摔下地龙我可不管。」

『你的婚礼在三天后，让我深深感慨。你变得更出色了呢。』

格林看起来是真的很感慨，结果威尔海姆都没力气念他了。

跟格林的孽缘长达七年──对威尔海姆来说，等同于从军的时间。当然也包含自己搞失踪的那两年。跟波尔德和卓格夫队的老兵的交情架构出这段历史，不过威尔海姆若有所思。

「……说真的，遇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马上就会战死。」

『对吧。我自己也没想过能活过内战。到现在都还觉得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是用尽了一辈子的幸运才会在这里吧。』

「一辈子的幸运啊。」

幸或是不幸，这种认为人生被运气左右的想法，威尔海姆甚是讨厌。特别是在战场──铁屑火花激烈磨削生命力的生死关头更是如此。

在战场上的生死，端看当事人至今累积了多少经验，应该只被那左右才对。

以剑抗剑，以魔抗魔，以命抗命，必须是这样才对。

因此，若是以前的自己，会在这时狠狠痛斥格林。但是现在，自己稍微改变了想法。原因在于邂逅。

──遇见了让自己以为用尽一辈子幸运的女性。

『你变圆融了。』

「可恶。」

沉默的时候，眼前突然被递出这样的句子。因为内心再度被看穿，使得威尔海姆粗暴地把纸笔推回去。

「────」

对这反应感到满意的格林转移注意力。他拔出别在龙鞍上的短铁棒，朝自己的腿──绑在上头的钢板敲击，发出高亢声响。

钢板是代替哑掉的格林朝周围传达指令的道具。听到钢板的声音，跑在两人后方的康吾德追上来，骑在旁边。

「叫我们吗？」

『我想再次确认巡察的行程。因为这次的时间特别宝贵。』

「这点毋庸置疑。」

瞭然于心地点头，康吾德凝视威尔海姆。对此威尔海姆不做反应，「剑鬼」也是有学习的。

「可不能让特蕾希雅大人一个人寂寞地进会场。队员们全都将此铭记在心。出发前大人说的话，让我们更加振奋。」

「那就好。总而言之进入主题，主题。现在立刻。」

威尔海姆一瞪，康吾德就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开来。图上画了王都周围，行进路线用红线标明，目的地则是在上头作记号。

「首先，我们会走鲁法斯街道前往弗洛丽。从那继续朝西走，依序绕过谬尔格雷、波诺波、库拉姆林，最后回王都。必须强行军才能赶回去。」

「单看距离的话要两天……包含视察在内的话，三天可能不够。」

「为了避免那样的情况，路上就要全力奔驰。最差的情况就是舍弃慢的家伙。我们全员都做好了若是会拖累队长那不如一死的觉悟。」

「不要为了这种事而死啦……」

康吾德满脸认真，出发前队员们的谈话看来不是玩笑话。不管怎样，这次确实是要挑战将有限的时间压缩得更短。

「再来就是对各城镇的视察，若是能在最低限度完成的话，应该就来得及。」

「那样好吗？巡察的目的是要维持治安吧？若只是去到却不作为，那不就失去任务的意义了吗？」

「没有问题。毕竟这次巡察的目的地都在王都周边……要说的话，就是目前王国治安最好的城镇。所以说，抵达之后只要让他们晓得若是敢做坏事，可怕的『剑鬼』就会从王都飞奔过来就行了。」

『我们说的露个面，就是这个意思。』

接话做最后说明的格林点头要他别担心。

总觉得任务被放大解释了，不过确实只要有做到形式上的察访，那时间就会稍微充裕一点。将时间和任务放在天平上做妥协的结果就是这样。

「这也是我变圆融……不，只是变得会耍小聪明吧？」

『这也是为了特蕾希雅大人。』

「这样子说是逼我接受吧……」

嘴巴这样讲，但这次的任务可以有理的话，谁会想要用歪理走天下。

「照这速度，若是将巡察时间压缩到最短，那只要耗时两天半就能完成任务。若有半天的时间，回到王都后还有时间可以做结婚典礼的预演。对大家来说就是额手称庆了。」

「真那样的话就好了……」

是为了要消除不安吧，康吾德话讲得开朗轻松，但威尔海姆却没法那么爽快。他内心还是有莫名不安与担忧所形成的疙瘩。

队员们团结一心，要让威尔海姆赶上婚礼。虽然感激他们，但贝尔托的企图──有那么容易被破除吗？

『真不像你耶。果然还是很不安？』

「因为是和不拿剑的对手战斗，而我只能巡逻。」

『明白了。如果你那么不安，那我希望你能放心。第一个目的地弗洛丽几乎是通过就行。』

见威尔海姆面罩阴霾，格林这么写道然后递给他看。扫视过内容后，威尔海姆瞪大眼珠。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弗洛丽是我的家乡。居民我大致都认得。我会跟他们说这次的巡察要尽快结束。』

「嘿～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老家这么近啊。」

出人意料的声明让威尔海姆抬眉，格林心境复杂面露苦笑。

威尔海姆对这表情有印象。那是没有尽孝道的人才会有的容颜。跟兄长吵架后离家出走最后错过道歉机会的自己，也有同样的表情。

「俗话说得好，历史是人走出来的。我们也不能置身事外。」

「我们队伍是不孝团体吗。听到我们是王国军的精锐会让人傻眼呢。」

乘著康吾德的嘴皮子，威尔海姆仰仗他们的好意。心情稍微轻松多了。自己很幸运有这么一群好伙伴。──但这话就算撕裂嘴巴也说不出口。

『谢谢。总而言之，弗洛丽那边交给我。』

在格林强力请托的时候，街道尽头已经可以看见建筑物冒头。

是话题中的驿站村弗洛丽现身了。巡察的第一个关卡，能够按照格林预定的话术尽早脱身吗──

「──啊？」

正当这么想，看到村庄的样子后威尔海姆惊愕出声。而且卓格夫队全员都有同样的反应。

为什么呢？因为弗洛丽的入口高挂「欢迎！本村的英雄凯旋归来！」的布帘，而且居民也全都到入口处欢迎卓格夫队的到来。

远远地就能听见欢呼。知道一度舍弃故乡的少年如今在王国军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后，整个故乡的人与有荣焉一同大肆庆祝。

而那个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放荡子是谁，已经不言自明。

「……喂，这样真的能够迅速说服他们吗？」

全员一致看向格林。身为队伍代表人物的威尔海姆这么问正大量冒汗的格林。

对这问题，格林用颤抖的手在纸上写道：

『我努力。』

他用摇晃的文字，做出跟方才强而有力的宣告完全相反的回答。

6

「真没想到！那个旅社的败家子竟然衣锦还乡了！」

『好久不见。对不起，我知道大家有很多话要说……』

「格林你好厉害呀！我后来马上就离开军队回老家了……」

『战场很可怕，也难怪啦。』

「格林啊。其实呢，我有一桩不错的婚事，你能不能跟对方聊聊呢？」

『对不起！我已经有正在交往的女性了……』

就这样，和家乡故旧聊过一轮后，卓格夫队总算能够离开弗洛丽村。

按照巡察的行程表，原本分给弗洛丽的时间预计是两个小时。

而这两个小时借助弗洛丽出身的格林，使得时间拉长到超过五个小时，最后总共用掉七小时后才成功脱身。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了！」

在队伍前头催促地龙的威尔海姆怒声道。被「剑鬼」这样骂，格林这下也抬不起头来。

原本发下豪语结果却是惨败，也难怪会沮丧了。不如说他若是不好好反省这件事的话就太不像话了。

「队长，不要那么生气。离家出走的儿子荣归故里，家人会喧闹到这么久也是在所难免……」

「假如只有家人也就罢了，不只亲戚，连恩师、儿时玩伴全都跑来！甚至连其他镇上的远亲都来了……他们以为他们在办祭典啊！」

回顾长达七小时的盛大祭典，威尔海姆破口大骂。

其实乡里百姓对于格林出人头地的喜悦非比寻常。特别是他的至亲，一看到他回来就痛哭流涕。

『我父母似乎以为我死掉了。』

「毕竟初相遇时你身体弱不禁风，而且又音讯全无好几年，难怪会被这么以为。」

当时的格林不可能活得长久，这一点应该是大家都赞同的。靠著许多的侥幸偶然，格林现在才能这样跑在旁边。

以他的说法，可能就是幸运的恩赐吧。

「虽然时间被要命地拉长很多，但副队长的家人都很高兴，这是好事。以巡察旨在彰显军队存在感这方面，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大成功。」

『这次的事，』

「──不用，算了。就如康吾德说的。我们姑且完成了第一项任务。」

打断又想要道歉的格林，威尔海姆主张康吾德说得对。

老队员的意见，同为对亲人不孝的威尔海姆有切身之痛。

其他队员姑且不论，至少威尔海姆是没有可以联络的家人了。由于受到内战的战火影响，他的家人和故乡全都毁于一旦。

不管是离家出走还是音讯全无，全都是格林也做过的事。要说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威尔海姆再也没机会向家人道歉了。

在这层意义上，格林能够跟家人和亲戚重逢，应该要感到高兴。

「从现在开始挽回局面就好了。做为今天的反省，你以后要定期寄信回老家。」

「────」

「反正，下次你带卡萝回去的时候，全村会闹得更热闹吧？」

威尔海姆端出格林的女友的名字，要求以此来挽回他犯下的错。

格林的家人对他在军中获得副队长职务一事感动落泪。要是知道这样的他将会娶贵族之女为妻的话，无法想像他们会有多惊讶。

『多管闲事耶。』

因为失态而一脸消沉的格林，终于恢复了笑容。

回答的同时也恢复了精神，重新面对街道。──现状来看，原本可以缩短的行程被大幅拉长，但还在可以挽回的地步内。

「幸好，接下来要去的城镇都不是我们队员的故乡。」

「这样啊，那真是好消息。要是又被亲戚朋友团团包围，那我可受不了。」

『这个确定不是讽刺？』

「只是不想再重蹈弗洛丽的覆辙。你被害妄想症耶。」

撇开不能释怀的格林不谈，卓格夫队拼命地在鲁法斯街道上狂奔。

然后，平安抵达下一个目的地谬尔格雷。

这里就没有发生弗洛丽那种人海祭典骚动，巡察也在短时间内结束，得以在不被拖累脚步的情况下出发。

『幸好没什么事。就照这样冲吧。』

「争取到多少时间？」

『还是超时四个小时。』

「又没问你那个。」

话虽如此，有缩短超时的时间就是很确切的成果了。

照这个样子缩短行程的话，应该可以在婚礼几个小时前回到王都。

「这样一来……」

就不会惹怒特蕾希雅了。没错，威尔海姆抱著一线希望这么想。

──但是一抓住希望之线就断成了好几截，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7

王都贵族街，是唯有在王国首都拥有特殊地位的人方能居住的区域。

庄严又豪华的建筑物，整齐乾净的石板道，等距离设置的全新魔法灯照耀黑暗，往来龙车都是几乎不出声的一等一高级品。

受长期内战的影响而民生凋敝的王国──这样的说法却不适用在这个地方。贵族街依旧保留著有如另一个世界的气氛，拒绝外界的一切。

纠纷和吵闹全都被禁止──这就是贵族街的风格，这里有这里的潜规则。

有两名女子正高声踏步走在这贵族街的一角。一人飒爽地以肩膀破风前进，另一人则是呼唤对方。

「特、特蕾希雅大人！您、您真的要和贝尔托大人商量吗？」

「那还用说，卡萝。这次的事太过头了，就算是我也生气了。」

走在前头的特蕾希雅，对讶异地瞪大眼睛的同行人──金发碧眼给人敏锐印象的女性嘟起嘴唇。而走在后头的女性──卡萝一脸伤脑筋。

「还是说，卡萝你反对我？也反对我们的婚礼……？」

「请不要露出那么不安的表情！我怎么可能反对特蕾希雅大人的意愿！虽然我确实不喜欢您的结婚对象……」

「那，你果然还是反对啰……？」

「──唔！请不要欺负我，我会哭的！会嚎啕大哭丢人现眼的！」

「抱、抱歉，对不起。没事的，我相信你。」

眼见紧绷的美貌即将崩坏，特蕾希雅连忙安慰卡萝。

长期服侍她的随从平常是个坚决的人，但只要扯到特蕾希雅就会处处变得脆弱。最近则是在操烦她的男友格林的事，然后与特蕾希雅的联系又有威尔海姆来插手，总之感情方面很脆弱，还很喜欢可爱的东西──

「卡萝意外是个要人费心的女孩子呢。」

「您、您突然讲那什么话呀。我是特蕾希雅大人的首席随从兼保护者。不管是从今还是往后，都请您仰赖我。」

「嗯。你非常可靠喔。」

「是！」

特蕾希雅拍了拍她肩膀，卡萝眼泛光芒用力点头。「好！」然后干劲十足的她突然忖度。

「奇怪？怎么变成乖乖照特蕾希雅大人的话去做了……？」

「好啦，父亲和母亲应该就在这里。我要狠狠说一顿。」

毫不理会卡萝的疑问，特蕾希雅朝著贵族街里某一间豪宅──让远道前来王都的人们可以歇息的迎宾馆就在眼前。

为了参加隔天的婚礼，特蕾希雅的双亲──阿斯特雷亚家的当家贝尔托及其妻子媞舒雅应该都已抵达住进这里。

「一开始说不住在我跟威尔海姆家，反而说要借住迎宾馆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一定就是不希望在使鬼把戏的事被我发现。」

「原来如此，顺便问一下，贝尔托大人是用什么说法拒绝住进宅邸呢？」

「说我和威尔海姆是夫妻，那边已经是我们组成的家了，不想因为双亲入住扰乱我们的生活……没什么，那个，我可不是被夫妻这种字眼给骗过去的喔？」

「……是，我明白。在下卡萝会站在特蕾希雅大人这边的。」

说完，卡萝温柔微笑。

跟内战结束后的庆祝典礼上，默默看著特蕾希雅准备去收取并不想要的荣耀时所露出的微笑一模一样。

也就是掩盖内心的笑容，而特蕾希雅没有勇气去确认她的真心。

「总而言之，上吧。──为了不让父亲再搅局。」

「这次的事，就算贝尔托大人认错也无济于事……」

「这次就算了。但是我要他答应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因为──」

走向迎宾馆的入口，特蕾希雅回头看向紧跟在后的卡萝。

然后用全盘信任的眼神清楚断言。

「──威尔海姆一定会赶上婚礼。因为他答应让我当他的新娘，所以说，用不著担心。」

说完，她就著这股气势，气宇轩昂地把手伸向迎宾馆的大门。

8

──而另一方面，被特蕾希雅寄予完全信赖的威尔海姆。

「────」

一片黑暗的空间。

这里完全被漆黑给支配，是没有一丝光芒的世界。

四面八方都没有光源，空气蕴含著苦涩的沙味和触感。鞋子底下感觉很硬却又湿滑。可以说是极为恶劣的环境。

在这样的黑暗中，不断地有高亢的金属声在回响。

钢铁互撞的声响在漆黑中反弹，渐渐地朝遥远深处消失。凝神细听，察觉到声音消失在远处后这才叹气。

「真深啊……」

对这毋庸置疑又清楚明白的结论，却无人出声附和。

但这也难怪。毕竟以现状来说，现场除了威尔海姆以外就只有两人。其中一人在「剑鬼」的怀中晕了过去，另一人则是──

「────」

被拍肩膀，威尔海姆回头。因为暗，所以看不见对方的脸。可是熟悉亲近的气息让他立刻知道对方是谁。是格林。而这是最糟糕的答案。

伸手不见五指和格林，用不著说明这两者的搭配有多惨吧。

对只能靠笔谈沟通的格林来说，黑暗是最大的天敌。看表情和动作多少可以了解他要表达的话，但在黑暗中连要这么做都没办法。

「──！」

「就算你那么拼命，我也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啦……」

八成是对现状的恶劣感到悲观和慌张吧。

只听得见他沙哑的吐气和呻吟，反而是威尔海姆比较冷静。人类只要觉得别人比自己狼狈反而就会沉著下来。现在就是这样吧。

搞不好是因为不幸接二连三发生，反而逼使自己到达顿悟的境界。

「啊……」

威尔海姆边抓脸边看头顶。那里是被岩盘堵住的洞窟入口，可是太高了，根本碰不到。如果要仰赖格林钢板的回响的话，那就只能相信洞窟深处有别的出口，继续前进了，但──

「我大概会被特蕾希雅杀了吧……」

在赶上结婚典礼之前，要先怀疑自己能否平安回去吧。威尔海姆叹气。

离结婚典礼只剩半天──身在活埋自己的洞窟中，「剑鬼」踏出了第一步。

9

──面对面对峙的男子所释放的威严，让卡萝静静屏息。

那跟唯有一流剑士才会有的剑气十分类似，但是眼前的男子不擅使剑是众所皆知的事，这点卡萝也非常清楚。

因此，这一定是异于剑气的意志波动。

「──首先感谢您亲自移驾至王都。」

在浑身僵硬的卡萝身旁，她一辈子的主人特蕾希雅开启了对话开端。

她的眼神锐利无比，半吊子的人光是接触到这视线都有可能被压倒。可是现在的对象别说胆怯了，还正面承受目光，轻启唇瓣。

这是当然的。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特蕾希雅的目光所指并非敌人──

「这招呼太隆重了，特蕾希雅。这里就只有我们家人。你可以轻松一点说话。」

「可是……」

「别让我重复说。这里就只有我们家人。我是你父亲，用不著那些表面话。」

朝特蕾希雅微笑这么说的，是个跟胡子很搭的壮年绅士。个子修长，红发丰盈，明亮的蓝色双眸──这些特徵都跟特蕾希雅一样，毕竟他们是直系血亲。

男子名为贝尔托·阿斯特雷亚。是特蕾希雅的亲生父亲，也是历代「剑圣」辈出的阿斯特雷亚家现任当家，立于剑士家世顶点之人。

只不过与此头衔相反，当事人在剑术方面是一窍不通，这件事也相当有名。

「──卡萝。」

「……ㄗ、在！久疏问候，贝尔托大人。」

「招呼就免了。你怎么也这样。不管是特蕾希雅还是你，都用不著这么绷紧神经的。是做好了会发生什么事的准备，对吧？」

话题拋向自己，难掩紧张下，卡萝挺直脊梁。与贝尔托的距离感难以估算，使得她没法顺利与之对话。

这关系到卡萝的原生家庭和阿斯特雷亚家，不过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父亲，请不要太欺负卡萝。这女孩个性很正经。」

「说什么欺负，太难听了。不过，事情似乎很顺利。你可能在为明天的事紧张，但其实用不著……」

「──父亲，我就是要来讲明天的事。」

打断贝尔托的话，特蕾希雅锐利地切入正题。卡萝也因此面颊一僵，贝尔托则是微微眯起眼睛。

「被明天婚礼的主角新娘说要谈明天的事，叫人紧张呢。」

为了缓解紧张感，贝尔托泛笑这么说。

从他的微笑，完全感受不到对明天一事的抱歉之意。这件事令卡萝颤栗。威尔海姆婚前巡察一事已经很明显与他有关，所以才吃惊。

完美地将谦虚穿在身上，来面对明显是来兴师问罪的女儿。

「按照传统，新娘是要来感谢双亲养育自己至今，以及对未来起誓吧。这些大多都在典礼前进行，不过又怕到时止不住哭泣，所以这样也不赖。」

「感谢是一定有的。不过今天来，不是为了那件事。」

「那就是要延后婚礼，还是中止？都明天的事了才说这种话，我可很难接受。这对当家来说太丢脸……没错，是耻辱。」

见特蕾希雅摇头否认，贝尔托触及最糟糕的可能性。口说婚礼可能中止的他用手掩面，像是在高呼可悲。

「我就想说怎会只有你和卡萝来，该不会是新郎逃跑了？还是说他病重或者有其他问题？当初见面时就已经大致调查过他的身家，莫非他还是有所隐瞒？不不不，应该是没有表现出来的个性或嗜好……或者特殊性癖好？」

「父亲！」

「冷静点，特蕾希雅。这没什么好丢脸的。彼此的感性对夫妻感情是很重要的。在正式结婚前发现不协调很值得庆幸。唉呀，婚礼告吹是很丢脸，但取而代之了解到更重要的事……」

「父·亲·大·人！」

贝尔托越讲越多、越说越快。特蕾希雅则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叫他，就连贝尔托都吓到闭嘴瞪大眼睛。特蕾希雅视线朝上瞪著他。

「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父亲似乎很希望丢人现眼。」

「希望丢人现眼？这话太奇怪了。我只是把你……」

「──父亲，您对威尔海姆做了什么吧？这点事我还知道的。」

特蕾希雅毫不留情地朝虚张声势的贝尔托施以言语剑击。女儿的视线和顶嘴，让他沉默半晌，然后──

「──假如我说是呢，你要怎样？」

贝尔托露出看起来就是幕后黑手的残酷浅笑。即便以「假如」来装饰，但丝毫不见他打算隐瞒微笑后头的真相。

特蕾希雅的怀疑是正确的。贝尔托的笑容和态度证明了这点。

「谢谢您至今以来的照顾。我要舍弃阿斯特雷亚这个姓氏。永别了。」

「咦！？等、等一下，特蕾希雅！爸爸不准你这么胡来！」

「不准胡来的是您吧！为什么父亲要动那种手脚！见面的时候也是，您到底看我的威尔海姆哪里不顺眼！」

单刀直入的特蕾希雅让贝尔托慌了手脚，面对后续的追究视线始终游移不定、张口结舌。方才所展现的威严整个荡然无存。

眼前就是个在背地里耍小手段，让人大翻白眼的小人。

「父亲您的作法太阴险了！假如不喜欢威尔海姆，那就直接当面说出来便是。他哪里不行，来，说呀！经历？家世？剑术？长相？经历方面他万分努力，老家原本也是贵族出身。剑术不用我说，脸也长得很帅吧！？」

「特、特蕾希雅大人，话题偏了……」

「才没有！威尔海姆很帅！卡萝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我的格林才是最帅的！」

受到心直口快的特蕾希雅影响，卡萝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为此面红耳赤。特蕾希雅也手摀嘴巴，说：

「卡萝真的好可爱……」

「请、请别戏弄我，特蕾希雅大人……！」

「对啊，别开玩笑。爸爸惊讶过度，寿命都变短了。」

「我跟父亲您说的可不是玩笑话。我是真的要走人！」

「咦咦！？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您妨碍我结婚啊！为什么不懂！」

被特蕾希雅怒吼，意志消沉的贝尔托把身子缩得更小。他那样子连卡萝都忍不住想要叹息，决定看到最后。

这对父女的互动，每次都是这样子。

贝尔托一开始都会表现得威严十足，然后被特蕾希雅充满感情的发言给粉碎。特别是最近，自从特蕾希雅要结婚的事成定局后，这种互动就从没少过。

对于频繁地听特蕾希雅抱怨的卡萝来说，这是早已知情的事实。

「还没见面就先擅自调查过去经历，又介入卓格夫队的人事安排不想让威尔海姆当队长，还有婚礼的日期不知道延期几次，让人都搞不清楚确切时间……做了那么多手脚把我对您的敬意也用尽了！不如说没有马上看出来的我反而像个笨蛋！」

「因为特蕾希雅大人很善良。不过，这次就连我也觉得不是很恰当。」

「什么！卡萝，怎么连你也讲这种话！」

主子扳著手指细数婚礼被妨碍的次数，使得卡萝也用轻蔑的目光看贝尔托。被这眼神刺到的贝尔托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指著卡萝喋喋不休。

「卡萝，雷玫迪斯家之女。你身上流的是代代侍奉阿斯特雷亚家的雷玫迪斯血统。这样的你竟然敢对阿斯特雷亚家当家的判断有意见！」

「您所言甚是，但在归属于雷梅迪斯之前，我是一介凡人卡萝。而且我效忠的不是阿斯特雷亚家，而是特蕾希雅大人──」

「咕唔唔……！」

被直接这样断言，贝尔托语塞。而斜瞄接不了话的父亲后，特蕾希雅对卡萝这番话是感激到双眼湿润。

「……假如我是男人的话，一定会娶卡萝为妻的。」

「荣幸之至。」

「慢、慢著！爸爸不准！就算对象是卡萝我也不会把特蕾希雅交出去的！」

「那只是假设，实际上根本不成立。……算了，比起这个，父亲。」

特蕾希雅眯起眼睛凝视慌乱到连玩笑话都当真的父亲。

「您刚刚说就算对象是卡萝吧？所以说您妨碍婚礼的原因不在威尔海姆身上，而是别的事？」

「呃呜！」

「刚刚贝尔托大人语塞了一下？」

贝尔托变得脸色苍白，双目泅游，身体发抖。他就是个不够谨慎、无法隐瞒事情的人。假如没扯到女儿的话，本来还比较正经。

这段期间特蕾希雅仍默默地继续瞪著他。贝尔托的想法已经很明显了，但是被妨碍结婚多次的特蕾希雅没打算轻饶他。再这样下去贝尔托会晕倒。

「──唉呀呀，怕成这样。亲爱的你也该放弃了。」

不过在他昏倒之前，第四个人现身在谈话室里。

听到声音，三人转头，接下来的反应都不同。贝尔托的脸变得更惨白，特蕾希雅鼓起脸颊，卡萝则是弯腰一鞠躬。

「媞舒雅大人，久疏问候。请原谅卡萝。」

「用不著那么死板。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朝著打招呼的卡萝笑著这么说的，是有著亚麻色长发的妙龄女子。其容貌跟她的真实年龄相较之下年轻得叫人讶异，且充满妖艳魅力。

女子名为媞舒雅·阿斯特雷亚，贝尔托之妻，特蕾希雅的──

「──母亲。」

「你也是，特蕾希雅。用不著鼓著腮帮子。难得我把你生得那么可爱，要是露出那种表情的话，会被威尔海姆先生嫌弃喔。」

「他才不会嫌弃我咧。……大概。」

「是吗。那很棒啊。──所以，亲爱的？」

特蕾希雅的母亲媞舒雅为女儿的痴情绽放笑容，接著视线朝向丈夫。目光流转让贝尔托的肩膀震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挥手。

「等、等一下，媞舒雅。这个是，那个，误会……对，是误会。」

「误会？要嫁女儿了很寂寞，所以就故意不断刁难未来的女婿，甚至还硬塞跟婚礼时程相冲突的任务，骯脏手段被女儿当面揭穿，闹到最后甚至要断绝亲子关系……我有误会吗？」

「呜哇啊……」

不愧是特蕾希雅的生母，媞舒雅的追究比女儿有过之而无不及，贝尔托也不辩解就直接当场下跪。是说奸计被人如此客观地陈述，让人不忍直视他的小心眼。

朝著被击溃的贝尔托叹气，媞舒雅转头看女儿。

「对不起喔，特蕾希雅。这个人不但心眼小，器量更是狭隘外加没脑袋，才会也给你们添麻烦。」

「那个，母亲……一般来说，做妻子的会稍微偏袒丈夫一点吧……？」

「可是这个人的作为，有哪一点可以让人为他说话吗？」

没有。这是贝尔托以外的三名女性的共同看法。

被妻女和等同女儿的人给责难，贝尔托的自尊粉碎殆尽。不过虽然受挫，但他还是抬起头。

「好、好呀，随你们高兴怎么说。但是，事实不会变的。只要那个青年赶不上婚礼，就会让阿斯特雷亚家颜面扫地。到时婚约就算是破局，特蕾希雅也就不用结婚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父亲是希望我嫁不出去吗？到底想怎么样？」

「那还不是该在此时此地说出口的话。」

「就算装模作样，理由还不是小家子气。反正就只是想把可爱的女儿永远留在身边，没肚量所以就做出妨碍之举。」

「媞舒雅！？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唉呀呀呀，还用说。当然是特蕾希雅这边吧？」

「你说什么！？为什么！？你是我妻子耶！？」

「有谁规定妻子就理所当然地要以夫为尊？你未免想得太美了吧。」

媞舒雅的毒舌让贝尔托翻白眼，分不清他被击垮几次了，但这次确实再起不能。看这样子，他也知道妻子不可能说什么好话。

「想法和目的，都太浅薄了……」

「不过那正是这个人的可爱之处。」

傻眼的卡萝说，媞舒雅则是用恶作剧的目光望向丈夫。这对夫妻的关系叫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其实是媞舒雅比较迷恋贝尔托。

虽然这件事连来往很久的卡萝都怀疑，不过这且先不提──

「对母亲您来说或许很可爱，但对我来说却是烦恼。因为父亲的愚蠢小心眼企图，让威尔海姆不知道遇到怎样的事……」

「刚刚也说过了吧，正因为他心眼小，所以也成不了大事。虽然有在路上安排一些拖延时间的陷阱……但全都是轻微到让人觉得不是要真心阻止婚事的事。换句话说，这次的事是他的最后挣扎。」

「最后的挣扎吗？」

媞舒雅轻触不安的特蕾希雅，温柔地说。卡萝不禁皱眉。

见她如此，媞舒雅垂下被长睫毛包围的双眼，说：

「没错，最后的挣扎。为了特蕾希雅的幸福，想要测试未来的女婿到最后。这是他身为这个家庭里唯一幸存的男性，想抬头挺胸喔。」

「啊……」

媞舒雅的话让特蕾希雅和卡萝瞪大眼睛。

阿斯特雷亚家最后的男性──对于在「亚人战争」中失去两位兄长和一个弟弟，如今全家只剩下自己是继承人的特蕾希雅来说，贝尔托既是家人也是父亲，而这次的事是他身为父亲最后的坚持。

「提姆兹哥哥，卡尔朗哥哥，卡吉雷斯……」

低垂眼帘的特蕾希雅呼唤的，是三名战死的亲兄弟的名字。卡萝觉得他们兄弟姊妹感情很好。至少他们全都很爱特蕾希雅。

道出亡故的兄弟名字后，特蕾希雅看向媞舒雅。

「要是哥哥们还活著……果然会反对我的婚事吗？」

「谁知道呢。假如那些孩子们没有像爸爸一样不懂是非的话，应该不会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吧……不过，我认为他们会想去测试的。因为想知道威尔海姆先生是否真能让你幸福。」

「我早就已经很幸福了。」

「是要看他能否未来也让你永远幸福喔。」

特蕾希雅的低喃惹来微笑，接著媞舒雅靠近颓然倒地的贝尔托，把手放在不像样的丈夫的肩膀上。

「好了，你们应该还要为明天的婚礼做准备吧。特别是新娘，明天一整天可要打扮成人生中最美丽的样子。」

「可是母亲，父亲他……」

「这次是一家之主的最后挣扎，我不会再让他乱来了。而且这个人动的小手脚，你的新郎肯定可以跨越的，对吧？」

「当然，应该啦。……呃，母亲。」

反射性地回答母亲的挑衅后，特蕾希雅露出苦瓜脸。发现自己误上贼船时已经太迟了。

如此一来，特蕾希雅就失去了紧咬贝尔托的理由。

「不过父亲，您真的该好好反省！我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我、我考虑考虑……知道了！我说知道了！我会反省！真的啦！」

耍嘴皮子结果引来剑气，贝尔托认真地宣告投降。见父亲这样，特蕾希雅从鼻子喷气，卡萝也有气无力地耸肩。

「总觉得好累……」

「不过，您很了不起。──我也很期待明天。」

卡萝带著微笑的回答，让特蕾希雅微微讶异抬眉。

「卡萝你也相信威尔海姆赶得上啊。有点意外……」

「因为有格林跟著……开玩笑的，不过我也相信喔。那个男的……威尔海姆一定会来接特蕾希雅大人。」

这么回答的卡萝，脑子忆起「剑圣」特蕾希雅恢复成一名女性的那一天。

当时，被威尔海姆拯救的不只是特蕾希雅。虽然不曾说出来，今后也绝对不会道出口，但是卡萝也是被他拯救的人。

那天「剑鬼」的爱意和战斗，如今仍烙印在眼底。

「所以说，特蕾希雅大人，去为明天做准备吧。媞舒雅大人说得对，明天的您将会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请让我帮忙。」

「卡萝……」

「只不过要把特蕾希雅大人交给那个男的，就觉得一肚子火。」

「我也这么想。」

「父亲──！！」

卡萝用来掩饰害臊的话得到快速振作的贝尔托的肯定。对此特蕾希雅放声大叫，脸整个通红。

只不过红著的脸蛋与其说是愤怒，反而是因为期待明天的到来而闪耀生辉。

「……我等你。」

脸还是红通通的特蕾希雅朝著不在场的心上人这么低语。

在明天的婚礼上，心爱的他会破除贝尔托的所有诡计，亲自来迎接自己。特蕾希雅毫无疑问这么相信──

10

──而另一方面，当在王都的新娘口说全盘信赖的同时。

「……混帐，连空气都是泥土味。」

带著脏话吐掉口水的青年转头看向四周。

但是身在被厚重岩壁覆盖、光线又到不了的洞窟深处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瞎猜乱踩来确定踏脚处，抱著一丝希望跟著风走。

地点在王都东南方，城镇「库拉姆林」附近的柯鲁多罗山的山腰──以别称「土蛇巢穴」闻名的洞窟。是个危险的地方，就连当地人都不敢靠近的魔窟。

而半天后就要参加婚礼的新郎──威尔海姆却被关在这种地方，跟字面的意思一样陷入险境。

──时间回到事发前的几个小时。

靠著强大意志力在巡逻的卓格夫队，除去在弗洛丽被绊住脚步的状况，接下来的行程全都平顺地按照预定走。以风车闻名的谬尔格雷和以酿酒厂为人所知的波诺波都在短时间内就巡察完，毫无滞碍地抵达最后的目的地库拉姆林。

会在此滞留，是因为村民向卓格夫队报告：「村里好几个小孩下落不明。」

单纯夜游、迷路或恶作剧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一次好几个小孩失踪确实不寻常，因此查明这件事就成了为维持治安而巡察的卓格夫队的任务。

「队长，在这边花时间的话会……」

「赶不上婚礼。所以要我跟特蕾希雅说我丢下小孩以她为优先吗？到时不只是我，你们也全都会被她宰了。」

『是呢。我也会被卡萝小姐骂。』

这就是卓格夫队对多个小孩失踪事件的结论。

以婚礼为优先而轻视职责的话就本末倒置了──威尔海姆给的答案，队员们没人有异议。取而代之，之后队伍的行动相当迅速。

村里的搜索就交给居民，卓格夫队负责到附近的山林野地间搜索。就这样，追著在城镇后方的科鲁多罗山山脚下发现的脚印，然后找到了从山路的缺口滑落到洞窟的孩子们。

以当时的时间点来说，在库拉姆林逗留两个小时──虽然比预期时间长，但还来得及补救。

带著放心下到洞窟的威尔海姆，将四个小孩一次一人推到洞窟上方，正当心想要回到村庄结束巡察的时候。

──突然地震，洞窟入口崩塌。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四周微微晃动，接著土石开始崩落。随著摇晃变得剧烈，岩壁上的裂痕也伸长扩展，最后洞窟被土石埋没，原本的入口变成了一堵墙壁。

而在洞窟里的除了威尔海姆和最后一个准备要出到洞窟外的小孩以外，还有地震发生后立刻将怀中的孩子拋给同伴但自己摔下来的格林，就这三人。

──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三人一直在黑暗中仿徨。

「我是觉得比挖掘入口还要好啦……但事到如今我开始觉得留在原地等待救援还比较好。」

在黑暗中绷紧神经，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让威尔海姆这么说。顿时，洞窟内就响起高亢的金属声，像在责备他。

轻快的声响是无声格林的抗议。钢板就绑在他的左脚，靠著敲打来传达意思。威尔海姆从中感受到他强烈的「不要放弃」的意思。

多亏了他的神经质，两人原本不靠语言也能传达意思，但现在除了笔谈以外，格林的抱怨成了物理上的吵人。用不著他说自己也不打算放弃，以威尔海姆来说只想早点离开洞窟和金属噪音。

该说幸运吗，被找到的男童在洞窟崩塌时晕了过去，直到现在都还没清醒。格林负责背娇小的身体，威尔海姆负责警戒，走在前头朝洞窟深处探勘──放弃被土石塞住的入口，仰赖在洞窟内流动的风不断寻找其他出口。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洞窟里缺乏光源，探索的速度迟迟没有上升。内心越来越焦虑。

抵达库拉姆林时，已经是火之刻快要结束的时候了。现在，外头应该是太阳下山，气温开始下降了吧。灌进洞窟里的风也开始变冷，状况一点一点地恶化。

这样下去赶得上婚礼吗？令人绝望的状况加速焦躁的心情。

不过──

「喂，不要跑那么前面。地面不稳，要是突然坍塌，头下脚上栽下去的话，我可没自信可以救你。」

格林呼吸急促，脚步也很急。看起来比婚礼当事人威尔海姆还要著急。他这样的态度让威尔海姆疑惑。

格林和卓格夫队的队员们一样，都祝福自己跟特蕾希雅的婚姻，也明白他们都很希望尽快回王都。

「真不像你耶。安全第一和以性命为优先不是你的信条吗。再怎么说，这种状况下就算焦急……」

「──！」

想要安慰心急的战友而讲些自己都不习惯说出口的话，但格林却回头看自己。虽然脸溶于黑暗中看不见，但视线里有近似愤怒的感情。

八成是在说：『你怎么事不关己的样子？』吧。

这样下去会赶不上婚礼。明知如此，威尔海姆不但没有动摇，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焦躁的举动。当然，焦急是一定有的，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木已成舟。

「就算赶不上婚礼，我们也已经确认彼此的心意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没被拆散，我就没道理要乱了手脚。」

「────」

「而且，我可没打算毁约。娶她当我的老婆，还有一定会回去。我答应她两个都会做到。要是毁约，我就再也吃不到她煮的饭了。」

威尔海姆堂堂正正地朝感到悲壮的格林这么说。感觉带著幽默的发言让格林愣了一下。

接著立刻是格林的长声叹息──很像他会有的反应。

「────」

「不要露出那种眼神。就算看不见，就算没法写字，我大致上也知道你在想啥。而且闲聊瞎扯会浪费时间，对吧？」

严肃消失，格林的视线只剩下温和。挥别他的视线，威尔海姆继续探索洞窟。他的话八成让格林耸肩，重新──正准备要探索时，黑暗中响起虚弱的人声。

「……啊。」呻吟声是从格林那儿发出来的。是他背著的男童。原本一直昏睡的他扭动身子，慢慢地醒转过来。

「呃。呜……咦？」

「……醒来啦。算我拜托你，不要吵闹喔。」

清醒的声音透著内心的混乱。威尔海姆沉著冷静地跟醒过来的男童这么说。答应之后男童下到地面，在黑暗中边找他们边说：

「这、这里是……叔叔你们是？」

「叔叔啊……我们是王都的人，来找你的。这里是山里的洞窟，你跟其他小孩下落不明，所以村里的人都在找你们。到这边跟得上吗？」

「啊，我们掉进『土蛇巢穴』……那这个洞窟就是……」

威尔海姆的说明，让男童知道置身的黑暗真面目为何，并感到万分胆怯。

「你先冷静。这里确实是叫『土蛇巢穴』的洞窟。因为入口坍塌，所以我们正在找其他出口。……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大人叫我们不准进来。」

「我想也是。因为我们要入山前也被叮咛过。」

「不过，最近村子里地震了好几次……我以前曾听爷爷说过，地震是住在山里的土蛇大人引发的。所以……」

威尔海姆察觉了声调压低的少年话中的真意。

「是要来杀土蛇吗。真勇敢。」

「才、才不是！我们是想说来供奉土蛇大人，请祂别再引发地震！」

威尔海姆做出的结论让男童慌张地大声起来，接著从自己的怀中摸索一下，然后把手中的东西扔向地面──顿时亮起白色光芒。

几个小时没见过光芒，强光令威尔海姆和格林呻吟。

「……原来你有带拉格麦特矿石啊。」

「因为要进洞窟，所以当然有啰。叔叔你们为什么没带啊？」

「────」

被孩童针砭准备不充分，威尔海姆和格林苦著脸面面相觑。但是多亏了男童，现在有了光源，这样一来探索应该会有很大的进展。

威尔海姆一伸出手，男童就不情不愿地将手中的矿石交了出去。威尔海姆边确认在手中发光的矿石触感边说：

「我了解你和其他小孩的决心，但是你们能力不足。下次要注意不要给其他人添麻烦，还有就是要提升自己的体能练习挥剑。」

「哦，嗯……知道了。对不起。」

被给予有点偏离目标的建议后，男童垂下头。之后仰赖光和风，找到风吹进来的洞口的话应该就能出去了。

虽然很怕到了外头得面对过了多少时间的事实──

「那个等到出去后再担心。不过我对于被土蛇这种迷信给摆弄感到很不服气。」

孩子们的行动出发点是为了村子好，就算一直怪罪他们也无济于事。要更积极、更有建设性的──不过威尔海姆的自言自语让男童睁大眼珠。

「哪里迷信了？土蛇大人是真的存在哟？」

「────」

男童愣愣地这么说，对此威尔海姆眯起眼睛。紧接著，身旁的格林摸著自己的后颈，用力敲响钢板。

金属声尖锐无比，这个信号是「提高警戒到顶点」。

格林洞察危机的能力甚至远远超过威尔海姆，因此他的反应代表有最大等级的危机降临，这点毋庸置疑。

「混帐，是什么──」

过来了？还没说完，「那个」就来了。

威尔海姆拔剑，把光源朝洞窟深处高举。顿时，有道黑影掠过矿石绽放的白光，用力蠕动并猛然摇动洞窟直逼而来。

「────！」

占据整个洞窟通道的庞大质量，是身躯远大于威尔海姆他们数倍的存在，一瞬间从有所戒备的三人身上夺走了现实感。

下一秒，扭动庞大身躯的影子便使出强烈一击──

「──啊！？」

毫不留情撞过来的破坏力，使得洞窟再度坍塌。

11

──被称作「土蛇」的玩意，就像身长超越十米的巨大蚯蚓。

为了适应洞窟里的生活，因此眼睛已经退化，蠕动的身躯也没有手脚。不过黑压压的额头上却长著扭曲的角，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丑恶出身。

头部长角的生物，就足以证明它是人类的公敌魔兽无误。

魔兽的行动准则，就是杀害一切的生命体──亦即对闯入自己狩猎场的这三人，魔兽最优先做的事就是施加毫无保留的破坏力。

「──唔！！」

往下敲的尾巴，格林立刻举盾挡住。

身为盾士的他，巧妙化解敌方攻击的技术出类拔萃。对手是魔兽，有著庞大差距的体重，即便如此他依旧勉强承受，并完全泄掉敌人的第一击。

「────」

全神贯注在盾牌上，将冲击力道往自己身边带。准头被带掉的攻击用力撞上坚硬岩壁，剧烈的摇晃撼动整条洞窟。

「喀、呼──！」

通道上的冲击摇晃脑袋，格林的嘴巴流出鲜血。虽然把攻击卸除，却没法完全抵销威力。他双手疼痛，两腿发软，没法再承受第二击。

但就算如此，还是制造出了剎那间的空隙。

「剑鬼」会活用那瞬间，格林比任何人都信赖他。因此──

「──干得好。」

用简短一声给予最大等级的称赞，银光在黑暗中不住迸发。

使出的斩击尽情肆虐，刺向动作停下来的土蛇身体。土蛇的表皮极富弹性，光滑的身躯也有强烈对抗爪子和刀刃的耐力。

可是，「剑鬼」的斩击在第一下被防住后，剑光就开始改变。剑击的角度、威力随著每一斩提升精准度，终于突破防护贯穿肉体──

「吼嘎嘎啊啊啊──！！」

魔兽咆啸，身上喷满血花的威尔海姆持续挥剑。

被他的剑击和强大气魄给镇压，魔兽的躯体边洒落鲜血边一口气往后退，发出在地面攀爬的声音，拉大跟威尔海姆之间的距离。

「格林，站起来！这边不适合战斗！要移动了！」

撑起跪地的格林的肩膀，把整个傻住的男童夹在腋下。虽然这两人都处在无法快速移动的状态，但在这里交战对己方太过不利。只好仰赖拉格麦特矿石的光芒，朝著洞窟深处再次移动。

但是在逃跑途中威尔海姆察觉：蜿蜒曲折的洞窟不是自然形成，而是由土蛇的身体走出来的通道。

「既然如此……！」

最恶劣的情况下，就是不管跑到哪里洞窟的宽度都不会变。要与土蛇一战，就非得需要能够跨越它巨大身躯的空间。

「照这样看来，一直逃只会让状况变得更差……」

战斗本能弹出来的答案，让威尔海姆当场停下脚步。把抱著的男童塞给格林，架起剑面向背后。

无声的格林抱好男童后，威尔海姆吼道：

「在这里我跟你都没法发挥本领！一起活下来是最好的！趁我应付这家伙的时候往更里头去！」

朝著想要留下来的格林大骂，用剑将手中的拉格麦特矿石剖成两半。即便变成两块，矿石的特性也不会消失。

将光芒变小的一半扔向格林后，威尔海姆把剩下的光源含在嘴巴上。

「好咧，快走──！」

格林手握光源，抱著男童往洞窟深处跑。远去的脚步声被逐渐从前方逼近、巨大身躯摩擦地面的声响给盖过。

衔在嘴巴的矿石白光，照出没有眼睛的怪物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突击──

「呼唔唔唔啊啊啊──！」

鼓足劲，配合突击朝魔兽头部使出突刺。剑尖一瞬间被魔兽的体表给弹开，但迸发的剑气立刻修正目标，穿破肌肤让剑身戮进。

昏暗中看不清魔兽的体液颜色，但身体有一半被淋到的威尔海姆放声吠吼。不过，先发制人的突刺进度也只到此。魔兽的突击威力无法完全闪避，剑鬼的身体直接撞上庞大躯体，然后朝后方远远飞出去。

「咳哈！」

背部撞上岩壁，屏息的威尔海姆立刻朝旁边纵身一跃。紧接著魔兽就朝威尔海姆方才撞到的地方追击，墙壁被挖掉一大块。冲击力道导致牙齿咬住的矿石掉落。仔细一看，光芒就在扭动脖子的魔兽眼前。

「────」

回收光源──不，霎时做出了其他判断。

踏步，用剑尖挑起发光矿石，朝著腾空光源施以突刺。剑尖带著矿石，刀刃再度深深戳进魔兽的伤口。没有发声器官的魔兽剧烈扭动，在狭窄的洞窟通道里掀起冲击波和强风。

威尔海姆也在冲击下撞到墙壁好几次。额头破皮，裂开的嘴角流淌鲜血。但是目的达成了。

「这样一来，你的位置就一清二楚了。」

伤口被埋入拉格麦特矿石，导致魔兽头部发出白光。这样一来，在这个洞窟里，不管它躲在哪都绝对不会被看漏。

没有视觉的土蛇对此毫无所觉，又像平常狩猎时那样潜入黑暗，想从死角瞄准猎物进行狙击。但是──

「都看光光了，蠢货。」

难以相信那么庞大的身躯攻击时竟然毫无声响，不过威尔海姆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纵使可以看穿它的攻击，但通道窄到难以回避。只能在接近到极限，在间不容发的时候闪过，然后重复这样的举动。

不时使出像是擦身而过的斩击，但都不构成致命伤。不管是要歼灭还是要击退，地形的限制使得自己无法灵活出招。至少──

「──！？格林吗！」

在战斗期间，突然从洞窟深处传来连续高亢声响。听起来像是自暴自弃乱敲一通，但那确实传达出明确的指令给威尔海姆。

「紧急集合」──不管在哪都要立刻集合的信号。

「────」

威尔海姆顺从钢板的指令，立刻赶往洞窟深处。

魔兽欢喜地追著奔驰的他，却没想到自己头部的光芒照亮了通道，因此其实它反而是在帮忙自己逃跑。

穿过蜿蜒的道路，跳过裂开的地面，不久终于看到黑暗通道的尽头──

「──格林！」

尽头处有光芒，站在那儿的格林张开双手在等自己。呼唤他的名字后，剎那间有疑问窜过脑袋。

寄托给他的男童不在。洞窟的尽头，格林叫自己过来的理由，以及眼神充满信赖的理由──

「────」

专心跑向格林，然后与他同时朝旁边跳。身后追著威尔海姆、直线前进的魔兽反应不及，一头撞上岩壁。

轰然巨响穿过洞窟，飞沙走石袭向跳开的两人，但是接著又发生超越刚刚的冲击。是承受撞击的墙壁崩塌所引起的。

坍塌再度发生，土石流进狭窄洞窟。可是最大的变化不是这个。崩塌的天花板，碎裂的岩壁，以及从后头照进来的刺眼光芒──

「──卓格夫队，总攻击！！」

像怒吼一样发出号令，下一秒武器就不断迎头痛击。真的是毫不留情地蹂躏撞穿洞窟墙壁、伸到外头去的土蛇头部──

「战斗结束。──确认队长和副队长平安无事！」

踩著在瞬间被撕开的魔兽尸首，往洞窟里头看的康吾德正盯著被土石埋住的威尔海姆和格林。

「──太慢啦。」

腰部以下都被埋没的威尔海姆，光是要这样说就已经竭尽全力。

12

──婚礼预计在火之刻准点开始。

约定的时间即将到来，会场已经被参加者坐满。来宾全都期待美丽「剑圣」的婚礼，王国政要也大多都有出席。

「我明明说过很多次，办个只有亲人参加的小婚礼就行了……」

「那肯定很难办到。因为全国都在关注特蕾希雅大人的婚礼。而且我也认为那样是理所当然的。」

听说了会场的盛况后，特蕾希雅这么喃喃自语，卡萝则是气势熊熊地这么说。

身为伴娘，卡萝也穿上华丽礼服打扮得宜。凛然样貌牵引出她的美丽魅力，但当事人却毫不在意。

对现在的她来说，最重要的就只有眼前的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大人，您真的很漂亮。让我很想掳走您逃跑。」

「如果是你的话那被掳走也不赖喔……不过这样一来，就得和追上来的威尔海姆决斗了。不要为了我打架！」

「现在的特蕾希雅大人，确实有挥剑抢夺的价值。」

卡萝带著玩笑的称赞，让特蕾希雅掩嘴笑。

面对身著白色新娘服的特蕾希雅，就算用尽赞美的话语都不够。现在的特蕾希雅就是楚楚动人又美丽到这种地步。就连同性别的卡萝视线也离不开她，还错以为自己口乾舌燥。

艳丽的红色长发盘起，只是施以淡妆就大幅改变平常的印象。如果持剑的她是威风凛凛的英雄，那盈满爱意的她就是花之妖精。

帮忙穿衣和化妆的自己万分自豪。卡萝沉浸在这样的感慨里。

再来就只剩下让那个粗鲁的男人娶走美艳动人的特蕾希雅──光想就火大。

「不如真的掳人逃跑……」

「卡、卡萝？你没事吧？你刚刚的话好像有点认真……」

「请不用担心。是开玩笑的。……目前是。」

卡萝别开视线，在特蕾希雅的楚楚可怜视线下努力律己。而卡萝的苦恼，被粗暴打开休息室的门的声响盖过。

「特、特蕾希雅！威尔海姆还没回来吗？不快点的话典礼就要开始了！来宾里头有人长得很像国王陛下……。我是认为不是陛下，不对，比起那个，新娘礼服很适合你……呜喔喔喔喔！」

「父亲您很烦耶……」

慌慌张张进入休息室的是失去冷静的贝尔托。他忙不迭地轮流看向会场和休息室，连珠炮地吐出不固定的话题，最后又因为特蕾希雅的新娘样貌而痛哭流涕。

他这样子令特蕾希雅皱眉，不过看著父亲的眼神没有怒意，应该说只有十分沉稳和温柔的神色。

就如陷入混乱的贝尔托所说的，出去巡察的卓格夫队还没回来。已经超出预定时间半天以上却还迟迟未归，代表路上发生了问题。

其实那问题应该还包含了贝尔托的阴谋策划在内，所以他这样慌了手脚反而很不合常理。但──

「看吧。我就说了，不要多事，老老实实地等待女儿出嫁就行了。」

接在号泣的贝尔托后面现身的，是身穿礼服的媞舒雅。身为新娘母亲的她，眯起眼睛看著坐在椅子上穿著嫁裳的女儿。

一瞬间，有强烈情感掠过平常始终保持冷静的媞舒雅的双眸。那感情，卡萝看不出属于喜怒哀乐哪一种。但是──

「──很漂亮哟，特蕾希雅。提姆兹他们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是的。谢谢您，母亲。……还有也谢谢两位兄长和卡吉雷斯。还有父亲。」

面对母亲的称赞，特蕾希雅漾出唯美笑容，点头以对。感觉像顺便被加在感谢行列的贝尔托，也因为这句话而拿手帕擦拭溢出的泪水。

「对啊……你的哥哥们也在祝福你哟，特蕾希雅。」

「虽然父亲是想要说好话，但我还没原谅您喔。」

「咦咦咦咦！？典礼都要开始了耶！？现在有比这个更重要的问题吧！」

「也不想想是谁制造出这个问题的……」

「特蕾希雅大人，太激动的话头发和妆都会乱掉。贝尔托大人也是，请不要触怒特蕾希雅大人。请搞清楚状况。」

「怎么连卡萝都讲这种话！」

严厉叮咛没有好好反省的贝尔托后，卡萝接著观察特蕾希雅的样子。毕竟威尔海姆他们还没回来是事实。

假如他们没回来，那么婚礼将成为盛大闹剧，害得大批人颜面扫地。

「没事的。就算万一发生那种事……我也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特蕾希雅大人？」

「这跟父亲的阴谋无关。假如赶不上结婚典礼，大不了我跟威尔海姆一块到远方去结婚。我老早就是他的人了，他也是我的人。这点绝对不会变。所以我可以正大光明地面对大家。」

对王国来说，这是「剑圣」与一名骑士的婚礼。但是对当事人特蕾希雅而言，这只是一男一女的结合仪式──无人可以介入。

很感谢参加的来宾，也很高兴被大家祝福。

但就算如此──

「都没有威尔海姆回来的那一天让我开心。」

特蕾希雅的灿烂微笑，让卡萝忘了呼吸。这点贝尔托和媞舒雅也不例外。新娘的极品笑容，让他们都理解了。

特蕾希雅和威尔海姆早已结为连理。早在很久以前的那片花田里。

然后──

「──总觉得外面闹哄哄的。」

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的媞舒雅转头看向休息室的门。接著门被敲响，一个大个子低头露脸。

是波尔德。充满肌肉的身体硬是塞进礼服里，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他向室内的每个人投以笑容，用力点头道：

「抱歉让各位等得不耐烦。他们终于回来了。」

没错，几乎是在典礼要开始的时候，传来了新郎回到王都的消息。

13

会场大门开启之前，特蕾希雅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尽管在休息室等待关键时刻时可以保持平静，但真的到了进场时刻，沉著就立刻消失。从这部分来看，忍不住要笑自己也是个软弱的人类。

原因一定是出自在这扇门后方等待自己的新郎。只有他，能让特蕾希雅变成平凡的女人，而不是「剑圣」或是剑士。

「虽然他本人没这样的自觉吧。」

「特蕾希雅，时间到了。」

微笑著低语时，身旁的贝尔托静静地伸出手臂。

婚礼的经典桥段，就是新娘与父亲相偕一同进入会场。拖著新娘礼服的长裙襬，特蕾希雅伸手绕住贝尔托那只手。

因紧张而僵硬的温暖手臂，让特蕾希雅小声吐气。

「父亲，对不起至今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我会幸福的。」

「……唔。要是在这边哭了，阿斯特雷亚家会颜面尽失的。」

「所以我才要说呀。」

「你这孩子，真的是从小就最让人费心。」

这话简直像在报复，特蕾希雅憋住涌上的心情然后微笑。见状，贝尔托颔首，以父亲之手推开通往会场的门。

伴随光芒在眼前扩展开来的，是经过隆重装饰的王都圣堂。

特蕾希雅所走的花径，就如字面意思是由大量鲜花──而且还是由特蕾希雅和威尔海姆的邂逅处，用那片花田的无数黄色花朵来铺设的。

唯有知道两人幽会一事的人才能办到。恐怕是卡萝的杰作。察觉这让人感动的细节后，特蕾希雅抬头，凝视并排站在花径两旁的来宾。然后因为异样的光景而眨眼。

「────」

在衣冠楚楚、打扮奢华的来宾们旁边，还有堂堂正正入席的他们。

卓格夫全队都被泥土灰尘和汗水弄脏，甚至还穿著铠甲跟斗篷。破破烂烂的装扮外加睡眠不足的表情，但是全都出席，无一缺勤。

他们的样子绝不适合出席他人一生一次的结婚典礼。

事实上，是能以此为理由责备他们没礼貌，催促他们退场的。身旁的贝尔托很惊讶，斜瞄特蕾希雅以表达这点。

但是，特蕾希雅却只是一度闭上眼睛，深深感谢出席的他们。

「──谢谢。」

他们不成体统的样貌，却得到特蕾希雅的亲口道谢。

假如为了祝福这场婚礼，盛装打扮是一种体贴，那么为了赶上这场婚礼，不管多脏都还是赶过来了，这也是一种体贴。

而特蕾希雅明白几度共同奋战的他们的人品。被他们祝福，不管是身为「剑圣」还是女人，都是一份光荣之事。

接著踩上红色花径，接受来宾们的掌声和祝福，继续前进。拉著激动不已的贝尔托的手，苦笑都不知道谁才是新娘了。

通过卓格夫队面前，挺直背脊朝拍手的他们点头。他们所有人配合这动作整齐划一地敬礼。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心底。

队伍边缘是并肩而立、正看著特蕾希雅的格林和卡萝。哪天立场交换的机会肯定很快就会来临。

届时自己会比任何人更祝福他们。特蕾希雅在心中用力发誓。

在两人身旁的波尔德，还有王国政要全都齐聚一堂。波尔德旁边是把帽兜往前拉到极限的人──连吉欧尼斯陛下都在，惊讶的同时忍不住苦笑。

对前来参加这场婚礼以及相关的人，全都献上由衷的感激。

然后──

「──威尔海姆。」

花径的终点，有一名青年站在祭坛上俯视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呼唤他的名字，松开贝尔托的手。取而代之的，走下祭坛的青年牵起她的手，将新娘抱进自己怀里。

新娘从父亲手中被交给新郎。这一瞬间，这件事，让特蕾希雅闭上眼睛，大口吸进拥抱自己的青年的体味──

「──又是汗臭味。」

用这句话和笑容犒赏死命赶来的新郎。

14

在「土蛇巢穴」的攻防战，和婚礼当天的朝阳同时落幕。

「多亏了格林副队长的临机应变。洞窟深处确实有风吹进去，但是通道狭窄，大人过不去。不过却是孩童可以爬进去的宽度。他就让那孩子帮忙传话……」

「让队伍在外头埋伏，等魔兽撞穿山壁。真亏他知道我们会从那里出现。」

「队长看起来比想像中的还要拼，所以才整团出动来狩猎呢。」

以上，是救起被活埋一半的威尔海姆和格林的康吾德所说的话。

事情的始末就如他所说，靠著格林的机智和卓格夫队的总攻击歼灭了魔兽。不但确保了库拉姆林的安危，还找回、保护了孩子，在维持治安方面来说是莫大成功。

「再来就只剩下抱著操翻地龙的觉悟，把队长送回王都……婚礼会场。好啦，没空休息了。走吧！」

「虽说帮了大忙……不过你们为何要这么拼命？我跟特蕾希雅的婚礼对你们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康吾德鬼气逼人的样子令威尔海姆忍不住道出疑问。

这话让跨在地龙身上的康吾德搔搔鼻头。

「说过很多遍了吧。不能让特蕾希雅大人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会场上。那位大人……那位女性非得幸福不可。」

「────」

「队长……不，威尔海姆，你或许没有自觉。」

平常的随便语气消失，康吾德的侧面充满认真。身为老兵的他，言行恢复为对待过去的威尔海姆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呢，我们跟那女孩，和『剑圣』在内战中一块并肩作战了无数次。每次都被那把剑拯救，被她保护，也被给予勇气无数次。我们可以活到现在都是多亏了『剑圣』。这个可不是说谎或吹牛。」

手握操纵地龙的缰绳，康吾德直视前方。威尔海姆知道他的双眼掠过了对他自己的愤怒。

「那股强劲，『剑圣』的剑，压倒性的强大。所以说，在庆祝典礼那一天，看到你打败『剑圣』的时候，我很后悔。」

「后悔？」

「那女孩，『剑圣』其实就只是个女孩子。我们竟然都没察觉到这点。」

咬紧牙根的他一脸不快。威尔海姆斜瞄他，接著他又松弛紧绷的脸颊，无力苦笑。

「对你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却一无所觉。压根儿没想过我们一直仰赖的强大代名词『剑圣』，其实也是有弱点的女孩子。」

「────」

「我们让一个女孩子持剑作战，这算什么骑士。算什么勇猛果敢的卓格夫队。所以说，你从她手中夺走剑这点，我们全都很感激。因为你让我们，让没资格自称骑士和男人的我们自觉到该做什么。」

康吾德就只说了这些，接著用双手用力拍自己的脸颊。乾巴巴的声音响起，紧接著老鸟士兵就恢复成平常从容不迫的面容。

「这就是为什么要让队长给特蕾希雅大人幸福的原因。所以说要快上加快。就算连洗澡和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为了别让她一个人，是吗。」

「正是如此。」

康吾德的笑容清爽不已，威尔海姆鼻子喷气，催促地龙加快速度。

就这样，卓格夫队一齐回到王都，还先略过报告直接赶赴会场──

「──又是汗臭味。」

见怀中的少女一脸不满，威尔海姆苦笑。

这次真的没法抗辩。因为巡察期间根本没时间睡觉和洗澡。不过原本是有预定婚礼前要从头洗到脚的，但最后还是来不及这么做。

再怎么说都有赶上婚礼，来宾里头也没人缺席。虽然没时间沐浴，但还是有脱下铠甲和护具换上新郎礼服。希望新娘能够满意。

只是，当然──

「我知道这样不好。」

「不会，没关系。这就是威尔海姆的气味，是你的一部分。」

「说汗臭味是我的风格，让我很想反驳耶。」

「又不是这种意思。笨蛋。」

相拥的两人交谈完，威尔海姆的视线转向前面的贝尔托。

八成就是硬塞巡察任务以及在路上安排一堆陷阱的人。一想到来到这里有多劳心劳力，就算抱怨个一句应该也不会遭天谴吧，但──

「贝尔托殿下。──您的女儿特蕾希雅，我接手了。」

威尔海姆的嘴唇没有吐出怨言。

说出必要的话，传达给必要的对象。闻言，贝尔托面颊僵硬，说：

「……要让她幸福喔。」

「我对天发誓。──只不过，幸福的程度会仅次于我。」

因为迎娶心爱少女的自己是最幸福的人，这点不能让步。

听到威尔海姆的宣言后，特蕾希雅红了脸，贝尔托则是瞪大双眼。不过新娘之父立刻行礼，站到身在观众席的妻子旁边。

就这样，留在花径上的就只剩下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婚礼的主角们。

威尔海姆虽然换上新郎装束，但也只有服装能看，整个人根本是蓬头垢面，绝对称不上是体面。

而另一方面，特蕾希雅身著以白色为基底的华丽新娘服，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对嫁裳的感想……等婚礼完再听你说。」

「老实说，我没自信可以说得出来。」

「假如说不出来，也可以用态度和行动来表示。」

「……那样子的话，可会变得非常不得了呢。」

「咦？」

早已习惯新娘对自身魅力一无所觉，新郎叹气。接著将她从胸膛解放，改用公主抱抱起来。

环抱住膝盖和腰部，抱著微微吃惊的她走上祭坛。心爱的少女纤细轻盈，不过却是这世上最值得宝贝的人儿。

「很丢脸耶，放我下来……！」

「不这样子让大家知道你是谁的人，我会不安。」

「那种事，从内战典礼那天开始就人尽皆知了！」

听了特蕾希雅红著脸说的话，威尔海姆却很狐疑。笨拙的藉口没有奏效。说到底，就只是威尔海姆想这么做而已。

只是想要炫耀这世界上最美丽动人的少女是自己的新娘罢了。

婚礼仪式开始进行。

新娘和新郎在祭坛上看著彼此，担任司仪的麦克罗托夫口述冗长的导言。一半的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互换彼此的爱与誓言──

「那么，虽然是第二次，但请在大家面前进行誓约之吻──」

麦克罗托夫故意加了一句俏皮话。威尔海姆朝特蕾希雅走近一步。

「威尔海姆，我爱你。」

「────」

「你呢？」

新娘带著戏弄的发问，让威尔海姆答不上话。

不过为了以态度和行为回应她的要求，便将嘴唇凑了过去。

那天的婚礼，就是后世咏唱的「剑鬼恋歌」的后日谈──

天气晴朗，正适合由闹哄哄又可爱的日子所谱出的「剑鬼恋谭」。

《完》

外传 ex3 剑鬼恋谭 『剑鬼恋谭──聘可塔特的银华乱舞』

1

──带著强风的斩击低吟，「剑鬼」穿过生死缝隙，踢踹土壤。

视野角落是飞散的土块，「剑鬼」舞动身子使出剑击。朝对手的粗脖划过去的银光准确地瞄准要害，可是却被来自正下方的一击给弹开。

「────」

连咂嘴的时间都没有。

利用剑击被防御住的冲击，「剑鬼」顺势飞向空中。乍看之下逃向无处可逃的空中是愚蠢之举，但在这瞬间却是唯一活路──

「喳──！！」

转眼间，来自三方同时攻过来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削去肌肤，喷出血花。

但是却没有造成致命伤。加速运转的意志拋下痛楚，夹带血风的「剑鬼」在空中翻转身子，头下脚上朝眼底的大块头使出上劈。

剑尖入侵蓝黑色肩膀。太浅了，还不够砍掉一只手。咬紧牙根后，紧接著就被一记回礼侵袭。

「嘎──！」

有孩童头颅大小的巨大拳头，陷进硬是扭转的侧腹里。这一击的威力让肋骨哀号，身体直接朝旁边飞了出去。

用力撞击石墙，受身还不充分的情况下就掉落地面。额头被石板地割破，用舌头舔取流淌的热血后抬起头。对方没有追击，代表并非毫发无伤。

「────」

单膝跪地的「剑鬼」面前，是庞大到要仰望、傲然而立的身躯。巨大身躯凝视自己的手──殴打「剑鬼」结果手腕被砍断的左手。粗壮的手腕喷发血液，硕大的拳头掉在他脚边。

一望就知道是重伤。虽说「剑鬼」的伤也不算轻，但是跟失去手的对手相比就知道是谁占了优势。

──假如对方没有剩下三只左手的话。

「好久没有被敌人痛击了……这是难得的幸运。」

裸著蓝色上半身的巨汉深沉地说完，失去手的手腕膨胀，顿时伤口就停止出血。这是利用异于常轨的肌肉来收缩血管强行止血。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而是眼见为凭。

「……你是怪物吗？」

「别讲那么寂寞的话，劲敌。不管是吾还是汝，都要感谢这段缘份。」

「呸！……哼。那是想要抢走别人的女人的正当理由吗？还真好听。」

「打倒汝这样的强手，强抢美娇娘当奖励很正常。没什么好奇怪的。」

「简直是蛮族的道理。」

「是为剑而活的野兽真理。」

剑鬼吐出血块，巨汉──拥有八只手的斗神狰狞一笑。其威容释放出压倒性的霸气，不过「剑鬼」也毫不畏惧，与之相对峙。

那当然。可没有撤退的选项。为什么呢──

「────」

后方的石砌大桥入口处，有视线直刺自己背部。

这场超越人类认知的决斗，有大批的观众在看。背对的视线数量多到不用数，用肌肤就能感受到无数的感情漩涡。

但是，对「剑鬼」来说最重要的就只有一个。只要能够强烈感受到那一个就行。

「────」

反映出万里晴空的双眸，宛如烈焰的美丽长发迎风飘扬，专心一志又毫不怀疑，相信「剑鬼」一定获胜的视线。

只要那双眼还看著自己，「剑鬼」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因此──

「随你高兴怎么说。反正会是我赢。──『八腕』库尔刚。」

「那吾就让美娇娘怀上吾的种，小孩就用汝的名字吧。──『剑鬼』威尔海姆。」

粗大健壮的七只手，架起刀身宽厚的大刀「鬼庖丁」。

全身剑气膨发，连「剑圣」也为之退让的高纯度剑技再度上身。

无止尽的狂乱，剧烈激情的斗气漩涡，「剑鬼」与「八腕」的一对一对决──

──史上赫赫有名的激战、死斗、性命交搏的「聘可塔特的银华乱舞」。

谱出这场战斗的开始和结局的，是一对年轻男女在「剑鬼恋谭」的其中一幕──

2

「──父亲是笨蛋！我不理您了！」

大清早就有美声响彻宅邸，在庭院树上歇息的小鸟们一齐振翅飞去。

受惊的拍翅声远去，世界又恢复片刻宁静。可是时间仅冻结了一瞬，融化时采取慌张行动的是个瘦长蓄胡的男性。

失去沉著的男性，用跟他外表不符的动作挥手道：

「等、等一下，特蕾希雅。要生气不嫌太早了吗？你先冷静一下子，慢慢考虑我的提议也不迟……」

「是父亲的想法太贸然又反常了吧！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连商量都没有就擅自决定！？我有说错吗！？」

「当然是因为我想给宝贝女儿一个惊喜啊。」

「哦～吓到我了。我吓了好大一跳。往很糟糕的方向！到了想要断绝父女关系！」

「咦！？为什么！？我这么为你著想耶！？」

男性反过来被吓到，跟他吵架的少女则是累到大声叹气。

有著美丽红发和蓝色双眼的漂亮少女，虽然无意打扮，但白色便服就已衬托出她的女性魅力。她双手环胸，像在强调意外丰满的胸部。

少女名为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是这间宅邸的主人，也是眼前的贝尔托·阿斯特雷亚的亲生女儿。也就是说，这是父女吵架。

而这对父女吵架的光景其实并不罕见，不如说发生得相当频繁。而且只要是贝尔托去找特蕾希雅的话就几乎肯定会发生。

这次的情况是──

「是说，父亲您一个月来这里几次了！将近半个月都有跑来吧！您明白现在对我来说是什么时期吗！？新婚蜜月期耶！？」

「我当然知道！正因如此，为了避免两个年轻人擦枪走火，所以才要来盯紧你们踩煞车。这不叫为女儿著想要叫什么？」

「父亲您乾脆去给地龙踹到受重伤好了！」

「什么！？那句是卡拉拉基的惯用语吧！？」

坐在沙发上望著父女吵架的威尔海姆叹息。这时，面前突然递出一个茶杯。看过去，端茶给自己的是有著亚麻色头发的高尚女性。见到她，威尔海姆也忍不住端正坐姿。

「抱歉每次都来叨扰喔，威尔海姆。我家那口子和女儿很爱吵。」

「还好啦……不，我已经习惯了。父亲大人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会担心女儿很正常……难免的。」

「用不著那么客气喔？我跟你已经是家人了。要是做爸爸的能够老实承认这点就好了呢。」

威尔海姆努力让谈吐有礼貌，女性则是对他这么说，露出微笑。从她的微笑里可以瞥见对威尔海姆来说最具魅力的女人的面容。

这是当然，因为这位女性正是特蕾希雅的亲生母亲媞舒雅·阿斯特雷亚。

早晨的阿斯特雷亚家──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这对新婚夫妻所组成的家庭，目前正在接待妻子的父母贝尔托和媞舒雅。

而就如妻子的抱怨一样，接待他们几乎已经是惯例了。

「早安。……请问，今天早上是因为什么原因吵架？」

当休息室的争执还在持续，有其他人伴随著招呼语进来。面容反映出当事人正经八百的性格，闪耀的金发剪得和肩膀齐平，是看起来十分正派的女性。

是特蕾希雅的随从，跟威尔海姆也有交情的卡萝·雷玫迪斯。

她的家族世世代代侍奉阿斯特雷亚家，而她本人也已经很习惯主子父女吵架。这从她无视争执的两人，而是直接问媞舒雅就能窥知一二。

「早安，卡萝。是呢，好问题。顺便问一下，你觉得是为了什么呢？」

「大概是来访得太频繁，特蕾希雅大人终于受不了爆发了。」

「唉呀呀呀，正确答案。唉呀，毕竟他做事都一面倒，所以很好猜。」

「是……这样啊。」

见媞舒雅微笑肯定，卡萝面露遗憾。似乎是试著找出主子的亲生父亲贝尔托有什么优点但却找不出来，所以很灰心。因为那样而灰心未免太失礼了，只是威尔海姆没有说。

就这样，三人为了贝尔托的事，以叹息来代替晨间的招呼，而察觉到这边的特蕾希雅双眼发光，高声大喊。

「卡萝！你听我说！父亲又擅自作主让我伤脑筋啦！而且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啊，早安。」

「早安，特蕾希雅大人。那个，特蕾希雅大人的心情我强烈地有共鸣，但是请不要太责备令尊，不然他很可怜。」

「就是说啊，特蕾希雅。你也稍微学学卡萝对我的尊敬。」

「呵呵，这个人啊，明明被同情了却丝毫没察觉……所以才可爱。」

特蕾希雅和卡萝的对话让贝尔托骄傲地挺起胸膛，就只有妻子是陶醉地看著他。眼前这光景让威尔海姆扶额。

奇妙的家庭关系。虽说自己现在也是个中的一份子，但在记忆中，自己在老家跟双亲和两个哥哥都没有这么令人疲累的关系。

这样看来，自己当年离家出走的原因实在很匪夷所思。

「觉得哥哥讲的话让我很火大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

「是说，威尔海姆！你也说说父亲啊！他这样子很奇怪吧？不念念他不行……不念父亲就不知道！」

「那种事，就算我来讲也没什么意义吧？」

「假如你站在我这边帮忙，我会很高兴的！这样可以吧？」

陷进沉思时，特蕾希雅就来讨救兵。最后加的那一句话具备了多大的力量，这名少女根本没有自觉。

本能地了解对方的致命伤，该说不愧是前「剑圣」吗？

「──？干嘛贼兮兮地笑。好了啦，这边这边。帮忙我。」

「好，知道了。所以，今天早上是在吵什么？」

苦笑回应特蕾希雅的招手，询问不得要领的争执起因。

长达半个月叨扰新婚家庭，问题似乎并非这么单纯。

显然又是贝尔托提出什么无理难题──面对丈夫的问话，特蕾希雅面红耳赤。

「父亲啦，说我们蜜月旅行的时候也要跟去！很难以置信对吧？威尔海姆也帮忙我念他一顿！」

──原来如此。

真的是不识趣到极点了。威尔海姆仰头看向天花板。

3

「所以说，父亲。请您仔细说明。您的说法会决定我们的态度。」

「哈哈哈，那种说法还真是不得了的威胁呢，特蕾希雅。你这个想测试爸爸的孩子真叫人没辙。这样子更不能让你离开视线……」

「在您讲到主题之前，我对父亲的好感可是越来越低喔。」

「咦咦咦！？为什么！？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特蕾希雅的眼神犀利，贝尔托在心底仰天长嚎。干嘛那么惊讶？威尔海姆不解皱眉，但另外三名女性似乎都习惯了而一脸没事样。

不管怎样，继续下去的话只是重复原先的争执。尽管提不起劲，但无奈的威尔海姆介入两人之间说：

「冷静点，特蕾希雅。先听听父亲大人怎么说。父亲大人也请别再不小心刺激到特蕾希雅。这家伙很容易激动。」

「唔……好～知道了。既然威尔海姆这么说，那我听话。」

虽然噘著嘴不服气，但特蕾希雅还是勉强收起唇枪舌剑。看向为此而安心的贝尔托，他摸摸自己的胡须，嘴角下垂。

「威尔海姆你那什么态度，简直像是自己比较了解特蕾希雅。先声明，我可是跟特蕾希雅一起洗过澡的喔。」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跟女婿争什么争啊，父亲！！」

「抱歉，我也有。」

「咕呃啊！」

「慢著！威尔海姆！？」

贝尔托跪地，羞红脸的特蕾希雅抓著威尔海姆的衣领把他推到房间角落，然后将他按在墙壁上，在羞耻、著急和爱情下泪眼婆娑地倾诉。

「你、你、你、你讲那什么话啦！我、我们根本就还没一起洗过澡吧！」

「抱歉。忍不住就跟他杠上了。」

「不要跟父亲较劲！跟父亲用同一个水准吵架的威尔海姆，我完全不想看到！」

她把自己的父亲讲得很过份，不过威尔海姆也持相同意见。

拥有共同敌人可以加深夫妻之间的羁绊，回到沙发前先张开双手轻搂一下特蕾希雅。接著两人就要往沙发上坐下去的时候──

「……卡萝，你为什么坐那边？」

不知为何，特蕾希雅和威尔海姆的对面本来只有贝尔托，但卡萝现在也加入坐在旁边。明明直到刚刚她都还随侍在特蕾希雅的后方。从她站的位置应该就表态了她支持谁。

面对特蕾希雅的问题，卡萝一脸认真地摇头。

「那个男的不讲道理，滥用夫妇之间的关系对特蕾希雅大人做了那种寡廉鲜耻的行为……」

「慢著！我、我可是已经和威尔海姆结婚啰？」

「是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可以滥用丈夫的权利和特蕾希雅大人一块泡澡。」

「都是夫妻了耶！？」

卡萝用像在瞪弒亲仇人的眼神敌视威尔海姆。「就是说啊。」贝尔托也跟著起哄，两人缔结的守备关系看来十分稳固。

看样子对面也因为有共同敌人而强化了羁绊。真是给人找麻烦。

「万分抱歉，特蕾希雅大人。我也有说什么都不能退让的底线。为此就算不情愿，也还是跟贝尔托大人合作了。」

「就是说啊……咦！？不情愿！？」

「连、连卡萝都讲这种话，怎么办……」

「不管你们七嘴八舌什么，我都会跟特蕾希雅一起洗澡喔。」

「你这家伙──！」

真的生气了的卡萝飞扑过来，威尔海姆轻松闪过。斜瞄一眼实力差距显而易见的两人，满脸伤脑筋的特蕾希雅向旁观的媞舒雅寻求协助。

「母亲──……」

「唉呀呀呀，都嫁人了怎么还一脸可怜样。不过，确实有点令人同情呢。……亲爱的？」

「噫！我可没错哟！？」

抱头惨叫的贝尔托说出做坏事的人很常说的话。对此默默眯起眼睛的母亲，发抖的父亲，对特蕾希雅来说是司空见惯的样子。

而司空见惯的光景就顺著往常的走向，到达熟悉的结果。

「跟、跟去蜜月旅行，我也觉得太过头了……所以说，就算特蕾希雅不必那么生气，我也不会跟……」

「他这么说呢。虽然是个小心眼又不懂得看气氛的人，但不是坏人，顶多是个小恶棍中的小人物，成不了气候的。你们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的。」

「母亲，稍微放点水吧……」

「要是放水让他尝到甜头，就对不起你跟威尔海姆了。所以说要欺负就要欺负得彻底。啊啊，好难受……」

表情看来艳丽无比的媞舒雅不断痛斥越是责备就缩得越小的贝尔托。每次特蕾希雅都会松一口气抚摸胸膛，同时又同情父亲那副模样。

蜜月旅行带父亲作陪，就算是想尽孝的特蕾希雅也无法接受。当然，以随从身份一块去的卡萝是另当别论。

「所以说，你们两个也好停止打闹了。」

「我根本没认真，是这个女的一直在烦。」

「唔！为什么我的力量不足……剑神啊，若是能听到我的请求，请现在就赐予我打倒这家伙的力量……！」

「在这里！？不要许那么恶质的愿望！住手啦，卡萝！」

抱住咬紧牙根悔恨的卡萝，特蕾希雅温柔地抚摸她的头。情深义重的随从感受到主子的心情，痛心疾首地收敛怒意。

「威尔海姆也是，不准再挑衅了。下一次就由我当你的对手。」

「……那样我没胜算的，还是算了。」

面对鼓著腮帮子抗议的特蕾希雅，威尔海姆早早举白旗投降。这下子终于为一大早就开始的蜜月旅行争执划下句点。

虽然觉得要是一开始贝尔托别无理取闹的话就没事了。

「不管怎样，这是第一次旅行。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同，是你们夫妻用另一种型态相处的机会。过程可别马虎敷衍，或是伤了特蕾希雅，知道吗？」

「知道。……领教了。」

「特蕾希雅，要是不开心随时都可以回家来……痛痛痛痛！」

「哦呵呵呵。那么，特蕾希雅，威尔海姆。好好享受蜜月旅行喔。」

贝尔托又要多话，媞舒雅拉扯丈夫的耳朵将他带离会客室。一个月就有半个月跑来新婚夫妻的住处闹，但又绝对不过夜，这方面勉强可以感受到贝尔托的良心。

「希望不是我想太多就好……」

「就别想太多。是说卡萝你怎么会来？今天休假吧？」

特蕾希雅问道，卡萝微微屏息。身为特蕾希雅的随从，其实她不太有「休假」这种概念。因此主子所说的「休假」对她来说，指的是可以与之共度安稳时光的对象的假期。

「今天队上放假。格林那家伙应该也窝在兵营。快去。」

「用、用不著你说！一开始我就打算这么做！」

「好好好，辛苦你了。快去快去，时间宝贵。今天是旅行前的最后休假，要连我们的份都一起陪他，快乐地过喔。」

「明、明白了……既然特蕾希雅大人说到这种地步的话。」

特蕾希雅微笑著送有点意气用事但其实很少女心的卡萝离开。直到最后卡萝都还想说什么，不过最终认知到对同样在恋爱的少女特蕾希雅讲什么都没有用，她才无精打采地离开。

「好像跟格林约好在商业街碰面。最近的卡萝万分可爱，有时候我都要吃格林的醋了。」

「因为那两个家伙个性都很麻烦。快点凑做堆不就得了。」

「那样的话，比起我和威尔海姆，她就会以格林为优先啰？那样子我会有点寂寞……」

威尔海姆咂嘴给的意见，让特蕾希雅浅浅一笑梳理自己的头发。

她当然懂威尔海姆的意见，只是那两人的关系有点复杂。卡萝出生的雷玫迪斯家虽然没有阿斯特雷亚家那么高贵，但也是王国贵族。身为该家族的长女卡萝，想和平民出身的格林结合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就算他们心意相通，但家世和血统却挡在中间。

「──要是格林当上骑士就好了。现在是卓格夫队的副队长，应该也不远了。」

「……嗯，是啊。」

察觉到特蕾希雅的担忧而这么回答的威尔海姆触碰她肩膀，然后搂过来让身体靠在自己肩膀上。感受到体温的特蕾希雅闭上眼睛。

自己能和威尔海姆结合完全是靠奇迹接连发生。要是有任何一个闪失就不会诞生现在的幸福──现在很想发自内心感谢这点。

满怀这样的怜惜后，特蕾希雅凝视威尔海姆。

然后──

「……对、对了，威尔海姆。」

「怎么了？」

「今天你也休假，对吧？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行程。」

视线仿徨不定这么问的特蕾希雅令威尔海姆蹙眉。不明白她这么问的意图，于是就著这样的表情点头。

「对啊。那又怎么样？」

「……虽然才早上，但卡萝也不在了，那个……要、要不要我烧洗澡水？」

自觉面泛红潮的她鼓起勇气这么说。

拿她以「剑圣」之姿立于战场的样子来比较就太失礼了，不过感觉她现在比那时还要紧张，是因为这里也是认真决胜负之地吧。

「────」

接受这点，威尔海姆蓝色双眼睁大。看到他眼中自己的脸孔有多么不检点，似乎使特蕾希雅丢脸得要死。

虽然羞耻到好像快死掉了──

──这一天，对他们夫妇而言首度的经历又增加了一件。此事就先在此记下。

4

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要去蜜月旅行，但现实层面却有种种考量和问题。

例如王国骑士团重新编组后，威尔海姆率领的卓格夫队业务繁重，也被众人期待能编入国王的直属部队。在国内外还浓厚残留内战影响的状况下，身为部队长的威尔海姆实在不宜离开王都。

其实被高层以此为理由要求旅行延期，实在很难拒绝。

但是──

「──不行，『剑圣』和『剑鬼』好不容易结为连理，现在要出门旅行，余等要是阻拦妨碍的话，连龙都会愤怒的吧。尽管去！」

原本的顾虑，在听说了事情始末的吉欧尼斯陛下一声令下后彻底粉碎。

国王还是一样直爽又情深义重，威尔海姆深深感谢他的解围。触及到他为王的器量，就会让人想要举剑为国奉献。

就这样，和大力赞同的吉欧尼斯陛下约好会带纪念品和讲述游记之后，威尔海姆成功安排了蜜月旅行。

丈夫的工作行程排好了，剩下的问题就是妻子那边。

原本特蕾希雅就有「剑圣加持」在身，但现在的她已经脱离王国军，成为一名贵族千金──还是为人妻子。要说这样的她会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剑圣」压倒性的知名度。

「特蕾希雅大人要是被认出来，百姓的生活会大乱。那应该也不是您的本意。所以说，您要小心再小心。」

这是要跟特蕾希雅一块旅行，被久违的随从职责点燃干劲的卡萝的坚持。面对斗志昂扬的她，特蕾希雅有点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那、那个，卡萝？你的呼吸有点急促喔？」

「能够自由打扮特蕾希雅大人，身为随从的我幸福到极点……。虽然结婚典礼时也有大显身手，但是我会用全副身心来疼爱特蕾希雅大人的！请做好觉悟！」

「唉～呀～」

卡萝的手意外地巧，专心地打扮特蕾希雅。这名女骑士明明很厌恶打扮自己，但在为特蕾希雅打扮时却会卯足全力。

最后成品是控制住特蕾希雅别具特徵的魅力，同时将之升华成大幅提高娇滴滴感和高雅的魔性。

「只是把作品递到那男的面前是我最大的痛苦……」

「太夸张了……旅行期间别跟威尔海姆吵架喔？」

咬牙切齿的卡萝令特蕾希雅苦笑，接著看著镜中的自己感叹。

醒目的红发用宽檐白色帽子削弱印象，取而代之的是长裙襬连身洋装，以及施以精美刺绣的裙子很引人注目。

这样子只要不带著龙剑，就不会有人认为自己是「剑圣」。

「不愧是卡萝。嗯嗯，我非常满意。」

「那就好。那么，旅行的准备……」

「──在那之前，卡萝没打扮就太不公平了。」

「咦？」

特蕾希雅笑著转头，那笑容让卡萝全身一僵。

卡萝不住后退，特蕾希雅则是穿著千金大小姐的装扮将她逼向墙壁，然后张开双手不让她逃走。

「好啦，你也放弃抵抗乖乖做个女孩子！不可以只有我觉得害羞。」

「请、请饶了我，特蕾希雅大人！像我这样严肃的女生根本不用化妆……」

「你在说什么蠢话！好了，来吧来吧，看我的看我的！」

「唉、唉～呀～」

过了令人会心一笑的休息时间后，蜜月旅行终于成行。

5

蜜月旅行的时间，被豪迈地给了两个月。

听说这也是吉欧尼斯陛下的贴心，被礼遇到感谢之情越积越多，唯恐偿还不起。因此决定谢意日后一定要表达出来。

「即便如此，还是没法绕王国一圈呢……」

「反正去北部或东部也没什么好看的。这次就跳过吧。」

「可是，托利亚斯领在王国北部吧？」

「……这次就跳过。蜜月旅行去到那边只会徒增麻烦。」

想在途中去托利亚斯领──由于家族已经灭亡，所以得说是前托利亚斯领，但特蕾希雅还是想去威尔海姆的故乡。毕竟是丈夫的夫家祖先和家人的永眠之地，结婚前两人有去那儿扫墓，不过威尔海姆认为太常去死人也会嫌烦。

「知道了。那就照你说的……那要往西还是南，哪一边？」

「去西部的话就是水门都市，去南部的话就是地龙之都和商业都市吧。你挑喜欢的。」

「嗯、嗯～嗯嗯嗯……！」

选择权落在自己手上，烦恼到最后的结果，特蕾希雅张大双眼。

「──第一次的旅行，就去南部！」

搭龙车从王都出发的夫妻，决定一开始先去「弗朗达斯」。

弗朗达斯据传是地龙的起源地，位在海格拉拉高原上的都市栖息了许多种类的地龙。

在那儿出生的地龙不只在国内，连在国外都被视为宝物，因此那里以地龙产业而发达，也被列为露格尼卡五大都市之一。

「神龙波尔卡尼卡和初代剑圣雷伊德以及贤者夏乌拉缔结友谊，据说也是在弗朗达斯。」

「毕竟是地龙的诞生地，当时就有听说是神龙赐予的恩惠。虽然我觉得是唬烂。」

「可是，要是相信那是真的，不觉得就有种很兴奋的感觉吗？」

见特蕾希雅眼神闪耀光芒，威尔海姆憋住胸中的感慨，露出苦笑。

弗朗达斯以不辱没「地龙之都」名号的景致来迎接三人。

在宽广的都市中，不管去到哪当然都会有地龙，而且这个都市的一切机能的动力源都是仰赖地龙。

举个简单易懂的例子，像是旋转巨大滚轮的地龙动力。让地龙在滚轮里头跑，产生的动力就能用来引水至水道以及让吊桥升降。

「最近连在王都到处都可以看到使用魔矿石的魔法灯……」

「但这边反而看不到。不过这种滚轮在王都也没见过。」

「因为在王都，地龙的职责几乎都是交给货车或人来搬运。地龙的数量没有多到可以用来充当动力源的地步。而且王都的地形也不能说适合这种作法。这是这块土地才有的特色……干嘛？」

特蕾希雅和威尔海姆对话时，长舌的卡萝也接著说话然后面露不解。原因是威尔海姆的眼神。他耸肩说：

「没事。只是很讶异你竟然能做出这么聪慧的说明。你懂很多嘛。」

「被你直接称赞不带挖苦叫我不能释怀。……只是拾人牙慧罢了。」

「是格林吗？」

不想回答的卡萝皱眉，但这就是答案了。

一行人停留在弗朗达斯的时间约十天，这段日子三人都悠然度过。

话虽如此，享受的主要是特蕾希雅和卡萝，原本就没有欣赏风景这种感性的威尔海姆，基本上都是跟著她们而已。不过──

「──欸，威尔海姆！看啊！多漂亮的景色！」

跨坐在地龙上驰骋于高原上，特蕾希雅指著群山之间的落日笑道。

就算不会被景色吸引，但会被因美景而笑开怀的特蕾希雅吸引。同样骑著地龙在旁边的自己，只要能凝视她微笑的侧面就够了。

威尔海姆从中得到自己正在享受旅行的实感，表情放松。

只不过，对这趟旅行也有不满的地方。像是住宿的房间分配。

「是说，旅行期间订两间房是没问题啦，但怎么会是我一个人睡一间房，你们睡另一间房？这趟是我跟特蕾希雅的旅行耶。」

「你这家伙，跟特蕾希雅大人同房一定别有所图……」

「我先讲清楚，我们在宅邸的时候每天都同床共枕。你的担忧已经迟了太多步。」

「你这混帐──！」

「够了喔！禁止吵架！不──准──吵──架──！威尔海姆也不要挑衅卡萝！不然以后不跟你一起睡啰！」

类似的对谈不时发生。消耗了在弗朗达斯的行程，退房的三人下一个要去的都市是「聘可塔特」。然后在路上──

「顺便一提，阿斯特雷亚本家就在弗朗达斯附近……」

「是喔。」

「不知道母亲和父亲回到家了没……」

「是喔。」

进行完对话后相约禁止顺道去拜访。

就这样，撇离只要稍微绕远路就能到的阿斯特雷亚本家宅邸，龙车抵达以风光明媚闻名的都市聘可塔特──故事的舞台。

6

「聘可塔特」是露格尼卡的五大都市之一，是靠著与外国交易而繁荣的商业大都市。

都市划分为东西南北和中央五个区块，每个区块贩售的商品不同，而且有各自的规则。因此五个区块实质上都是不同的城镇，这个有别于其他土地的特色就是这儿的特徵。

在这当中，中央区有多间适合给富裕阶层或是外地人居住的设施。而旅行中的威尔海姆一行人也按照惯例，在中央区投宿。但──

「──父亲是笨蛋！我不理您了！」

大清早就有高亢美声响彻旅社，在庭院树上歇息的小鸟们一齐振翅飞去。

受惊的拍翅声远去，世界又恢复片刻宁静。可是时间仅冻结了一瞬，融化时采取慌张行动的是个瘦长蓄胡的男性。

应该说，他就是贝尔托。

「等、等一下，特蕾希雅。用不著这么生气吧？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爸爸，惊讶完之后应该是要感动得扑进我胸膛……」

「为什么父亲老是这样！才想说这次您比较懂事了，我本来相信您了！背叛者……过份！过份过份过份！」

「咦咦咦咦！？怎么快要哭出来了！？」

在都市中央区被誉为最顶级的旅社「金狼酒杯」的入口，特蕾希雅和贝尔托又开始重复已经睽违半个月的争执。贝尔托被女儿的剑拔弩张吓得畏缩不已。扶著激动的主子的肩膀，卡萝冷酷地瞥向他。

「在女儿的蜜月旅行抢先卡位……贝尔托大人，小的实在没法为您说话。」

「怎么连卡萝都这种脸！？在旅行地点遇到家人，不是应该要温馨感动到忍不住落泪吗！？」

「并没有，才不会，根本不可能吧！母亲有允许吗？」

「不，媞舒雅很反对……不过，我想说她可能是在测试我……」

「是喔，是测试没错。我的忍耐力正在接受测试！被父亲您测试！」

看看缩得越来越小的贝尔托，这次媞舒雅似乎没跟他一块来。头一次看到他单独行动，不过正因为媞舒雅不在，所以反而让人紧张，因为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比之前更糟糕的事。

「冷静点，特蕾希雅。发火也无济于事。反正又不是连房间都一起。都见过面了，父亲大人也甘愿了吧。」

「咦……可是我也有在这订房……」

「──想必父亲大人也甘愿了吧。」

感觉到父亲还想黏著女儿，威尔海姆直接用剑气让贝尔托安静。

「剑圣」家族的大家长只撑了一眨眼，接著立刻铁青著脸点头。虽然这不是对丈人该有的态度，但是这种时候当然是袒护太太。

「唉……父亲，您是怎么跟母亲说才来这里的？」

「我跟媞舒雅说要去执行公务。这都市的西区商家通知我说要的东西来了，叫我过来拿……没错，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那么，你在进行真正目的的时候就顺便来妨碍我跟威尔海姆……」

「不管我说哪一个你都会生气吧！那不然要我怎么办嘛！道歉总可以了吧！」

嘴巴这样讲，但又因为面子问题所以没有真的道歉。

眼看这对父女即将再度争执，威尔海姆和卡萝互看彼此后点头。接著威尔海姆抓住特蕾希雅，卡萝抓住贝尔托分开两人。

「威、威、威尔海姆……」

「我懂。我知道，所以你先冷静。」

特蕾希雅难过到热泪盈眶，威尔海姆平静地跟她这么说，看著她的眼睛。

「我再说一遍，冷静下来。不要感情用事。」

「可是，这次真的太超过了……」

「假如憋不下去，那我代替你生气。你这张脸不能给我以外的人看到。流露感情的对象只要有我就够了。」

「不要自作主……啊呜。咦，那个，这个……」

在呼吸碰到彼此的距离下被这么说，前一秒还怒上心头的特蕾希雅气势急遽转弱。虽然依旧涨红著脸，但里头的成份不是愤怒。羞耻和害臊一口气增长势力。

见她这样，威尔海姆放心了，然后看向另一个麻烦人物。

「我要跟媞舒雅大人报告喔。」卡萝单凭这么一句话就轻松战胜贝尔托。虽然这样叫人觉得匪夷所思。

「那么，既然贝尔托大人也理解了，那事不宜迟，我立刻送……」

「慢著慢著慢著，卡萝！你未免太早赶我走了！我是有事才来这里。混进特蕾希雅的旅行中并不是我的目的！」

「父亲大人，请注意您说的话。否则我也没心情阻止特蕾希雅了。」

贝尔托一个不注意就暴露出野心，这样特蕾希雅爆发只会是时间上的问题。赶紧让丈人完成目的走人方是上策。

「……所以，父亲是想要什么吗？」

「总、总觉得这说法带刺……唔嗯，我想要的是──」

畏惧女儿狐疑的眼神，贝尔托摸自己的胡须，接著有点害羞地垂下眼帘。

「──媞舒雅的发饰。因为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快到了。」

7

「父亲每年都一定会送新的发饰给母亲。而每当重大节日，母亲也必定会佩上当年的发饰……只有这点是我佩服父亲的地方。」

视线朝上瞥向威尔海姆，特蕾希雅轻轻一笑。

「希望威尔海姆你也学著点。」这个微笑的言外之意昭然若揭，不过另一个言外之意就是：「除此之外父亲做的事都很讨人厌。」

不管怎样，由于贝尔托的目的极为正当，所以也就没有制止他去收取礼物的理由。只是前往西区向熟识的商家领取货物罢了。就算是贝尔托，应该也不会再惹麻烦了。

「不过，为什么我们得陪他去呢？」

「没办法。希望特蕾希雅大人一块去，是贝尔托大人的要求。要是拒绝这小小的请求，导致旅行期间都被黏紧紧的话，那可够折腾人的。」

「你讲自己主子的家长可真不客气……」

并肩走在大马路上，卡萝的叹气惹来威尔海姆脸部抽筋。

威尔海姆会跟卡萝正经对话，在这趟旅程中可说是相当罕见。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走在前头的父女感情好到挽著手走在一起。顺带一提这并非贝尔托的要求，而是自然形成的结果。

「特蕾希雅那家伙，嘴巴念那么多，其实还是很亲近父亲大人嘛。」

「麻烦别用亲近这种像在说小动物的说法。基本上，他们的感情之好光看就知道了吧。特别是贝尔托大人，完全是把特蕾希雅大人捧在手掌心上疼。事实上也真的试图要把女儿捧在手上过。」

「但他的手还好好的。」

幸好特蕾希雅的「死神加持」没有起作用。要是因为那种事而害父亲的手废掉，那特蕾希雅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抱著这样的感慨，威尔海姆眯起眼睛看著前面的父女。特蕾希雅对著只有声音严厉的贝尔托鼓起脸颊，但旋即又灿笑如花。

「……以『剑鬼』而言，真是松懈的表情呢。」

「我也有不需要当『剑鬼』的时候。实在想不到竟然能看到特蕾希雅和父亲大人正经对话。」

「这……或许吧。」

原本想紧咬不放的卡萝，难得今天赞同威尔海姆。

不管怎样，至少特蕾希雅和贝尔托的亲子关系修复了。──抑或者，打从一开始就没必要修复。

既然没必要盯著他们父女，威尔海姆也就适度地欣赏起都市的罕见风光。外观近似王都的商业街，但活力和热情却跟深受内战影响的王都有天壤之别。

马路两旁排满了商店和摊贩，吆喝叫卖的声音洋溢著生命力。长期作战导致兵疲马困的窘境，似乎跟这个都市无缘。

「好吵的街道。」

「跟你不合？不过，在特蕾希雅大人的守护下才能有这种样貌。」

威尔海姆简短的喃喃自语，卡萝却是正经八百地回应。她的答案没有虚假。要是「亚人战争」的魔爪有伸到这里来的话，那这份活力恐怕不复在。

「因为那家伙很爱自责。」

「对特蕾希雅大人来说，比起人民因为被拯救而献上的感谢，失去后的无言视线更是沉重。在旁边的我是心焦如焚……不过颠覆那一切的，果然是你。」

「────」

「我痛切地感受到这点。这趟旅行对我来说，就像是划清界线之旅。」

「划清界线？」

「……等旅行结束回到王都，你就知道了。」

卡萝看也不看他，带著平常的扑克脸这么说。就算想要探问，但卡萝却筑起铜墙铁壁，让人无法窥见她情感的内面。

回到王都就知道。虽然是个死板的人，但这句话可以相信。威尔海姆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进行稀奇罕见的对话，一行人走了快一个小时。

「这里就是我说的店。」

贝尔托停下脚步的地方，是进入西区后马上就会看到的一家商店。听了他的话抬起头，威尔海姆眺望店面。

店铺相当大，贩售的商品从服装到食品应有尽有。据卡萝所说，在聘可塔特，从一间店所贩售的商品种类，就能够简单看出这间店的高低。按照这道理来看，这间店在这个都市里岂不是相当大的店面了吗。

「思文商会……」

「是充满干劲的商家。几年前直接找上我们本家洽商，之后每年送给媞舒雅的发饰，我都是找这里的老板商量。」

「虽然听过，但我是第一次来。谁叫父亲您每次都是一个人偷偷来。」

「礼物一个人就能挑。毕竟这是确认爱情的绝佳妙法。」

在特蕾希雅的嘲弄眼神下，贝尔托倒是毫不害臊堂堂正正地回答。听了这答案，特蕾希雅惊讶了一下，然后立刻垂下眼帘，似乎对自己的话感到羞耻。

毫不羞怯地把对妻子的爱转化成具体形式的态度十分帅气。感觉自己对贝尔托和媞舒雅的夫妻关系看法有点改变了。

「雅克托尔·思文在吗？我是跟他有约的贝尔托·阿斯特雷亚。」

不理女儿夫婿的视线，贝尔托朝站在店前的年轻店员这么说。「请稍候一下。」有熟客来访，店员快步走进店内。

「不好意思，威尔海姆。我接下来要挑选送妻子的礼物……可否请你和卡萝移驾。我可不是觉得难为情喔。」

在等店员回来时，贝尔托突然转过身这么说。这要求令威尔海姆抬眉，接著说：

「我是没差……但特蕾希雅留下来好吗？」

「我想跟女儿一块选发饰。稍微了解一下我的内心。」

明明方才说礼物都一个人选的，现在却说这种话。根本话都是他在讲。

「我可以！好、好啦，威尔海姆就跟卡萝出去蹓躂一下。这一定是最后一次跟我以外的女孩子散步的机会喔？」

「那种机会我从以前到以后都不需要。」

「够了，快点过来！特蕾希雅大人，贝尔托大人！那我们离开片刻。之后在这间店再见！」

燃起抗争心的威尔海姆被卡萝硬是拉走。虽然想要抵抗，但一看到特蕾希雅挥手苦笑就没了干劲。

没办法。既然是老婆的爸爸最后的任性，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真的是最后的任性吗？」

「和贝尔托大人来往的经验告诉我，当他说这是他最后的请求……绝对不可以配合。这点要铭记在心。」

被传授了讨厌至极的训诫后，威尔海姆臭著脸和卡萝离开店家。

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父女所在的店面。特蕾希雅在看不见他们之前，都不断在挥手。

──事后威尔海姆非常后悔自己当时离开那里。

8

──被卡萝扯著手，臭脸的威尔海姆消失在人群之中。

「特蕾希雅，你们一路旅途如何？」

彷佛看准这点，贝尔托盯著女儿的侧脸问。听了之后，特蕾希雅手贴自己的嘴唇，回答：

「非常快乐。就跟想像中……不，是超乎想像。」

「旅行超过一个月，就能看到平常生活里看不到的事。在宅邸可能觉得威尔海姆的举止没有问题，但在旅行期间就难说啰？像是偷瞄路上的女性，对店员没礼貌，或是对正在享受的你说『回家吧』这种不识趣让人伤脑筋的话……」

「没事的，父亲。」

「可是……」

「父亲。」

面对想死咬著这议题不放的贝尔托，特蕾希雅平静呼唤父亲。看著澄澈湛蓝彷佛湖面的瞳孔，贝尔托也知趣地闭上嘴巴。

虽然是万分不解人意，超级不会察言观色，更不懂得体察别人心情的父亲，但毕竟也是为人父母，立刻就明白女儿的心情。

「我在这趟旅程中，确实看到了许多他不同于平常的面貌。对其他女人眉目传情或是在没兴趣的地方摆一张臭脸的情况都没有，您用不著担心。他没法老实对人温柔……这点我想在今后改正他。」

特蕾希雅笑嘻嘻地扳著手指细数旅途发生的事，边回想边说：

「不过，认识到许多他平常不为人知的事后，我变得更喜欢他了。他很棒。因为是他，所以才好。」

「────」

「父亲，我在恋爱。我深爱威尔海姆。那个人的一切全都温暖我的胸口，让我无法自拔。──我很幸福。所以，」

话到此中断，她沉默并仔细凝视父亲，开口：

「──父亲，谢谢您一直担心我到现在。」

特蕾希雅微笑，满怀感激和亲昵告知了自己所能办到的顶级祝福。

听了爱女的回答，贝尔托屏息。接著手掩嘴巴说：

「我……只要你幸福，这样……这样就够了。」

「嗯。」

「你是我跟媞舒雅的孩子。是提姆兹、卡尔朗、卡吉雷斯的家人。我有责任让你幸福。而现在……」

「嗯。」

「这个任务，已经达成了吗……？」

「──是的。」

父亲声音颤抖，特蕾希雅带著爱回答。

扣下了最后的扳机，贝尔托感情溃堤。原本摀著嘴巴的手移到眼睛上，双眼开始流淌豆大泪珠。

在这么多人走动的街道上，一个中年男子嚎啕大哭的样子相当引人注目。但是特蕾希雅不引以为耻。她贴近父亲，轻轻递出手帕。

贝尔托接过手帕，用力擤鼻涕，接著直接把手帕还回去。特蕾希雅无可奈何地收下，想说之后再处理。

「既然你幸福，那就好了。在这趟旅行知道这件事就好。呜呜。」

「嗯，谢谢您，父亲。」

无视最后吸鼻涕的声音，特蕾希雅朝贝尔托深深鞠躬。

周围的人见贝尔托停止哭泣后就对他失去了兴趣。旁人看热闹的态度让特蕾希雅苦笑，然后转头看向店里──

「啊，抱歉让你久等了。你是老板吗？」

「咦？啊，是的，正是如此。那个，我就是这家店的代表雅克托尔·思文。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说完朝特蕾希雅低头的，是有著灰色头发、面容细长的人物。年纪略大于特蕾希雅吧。这把年纪就能自称是一家店的代表，著实令人惊讶。于此同时，也明白这个人就是和贝尔托有交情的商人。

「雅克托尔吗。抱歉让你看到丢人现眼的一面。」

「不会不会，哪里丢人现眼了。你们父女的重要对话让我也忍不住眼睛热起来了。……不如说过意不去的是我。」

「过意不去？」

青年──雅克托尔低头，从他的话中察觉到不对劲的特蕾希雅皱眉。

可是那个不对劲的答案立刻就主动出现了。

「──是要废话到几时。一群蠢货，少浪费余宝贵的时间。」

傲慢的声音从店里传来，特蕾希雅看了过去。店里的陈列架摆出的通道尽头，有一扇通往店面里头的门，而声音的主人就站在门前。

是个个子瘦高，容貌异样端正聪明的男子。年龄约三十岁，有著充满光泽的深紫色头发，以及一眼就能辨别其高贵身份的服装和仪表──只不过不是王国风格。

「史、史泰德大人！方才应该请您在里头稍候……」

「驽钝，愚昧。尔辈这种卑贱商人胆敢束缚余的行为。傲慢也该适可而止，否则就将汝唯一的长处──鉴定物品的双眼挖出来。」

被称为史泰德的男子，用冰冷锐利的目光刺穿雅克托尔。那冷冰冰的声音和视线，即便不是当事人的特蕾希雅也背脊打颤。

能够理解。史泰德的话绝无虚假，甚至不是威胁。──这男的只要不顺心，就真的会把对方的眼珠挖出来。

「……您似乎说了不太符合绅士礼节的话。到底有何贵干？」

代替被史泰德的视线给吓到发抖的雅克托尔说话的，是站到前头的贝尔托。方才丢人现眼的举止荡然无存。他的侧脸如今充满阿斯特雷亚家的当家、符合「剑圣」家族领头羊该有的霸气。

承受霸气的史泰德意外地挑眉。

「哦。还以为跟个女人一样哭天抢地的，没想到振作起来啦。」

「既然受到不正当的侮辱，就该用相应的态度回敬。若来此有什么事就速速告知。不然的话，可不是靠商量就能了事。」

「不能靠商量了事是吗。──这点余很满意。正如余所愿。」

「什么？」

对危险的对谈感到喜悦，这反应令贝尔托皱眉。结果，脸色惨白的雅克托尔吞口口水，说：

「贝尔托大人……史泰德大人说想要本店为您准备的物品。当然我已告知有买家所以拒绝，但他说想要直接跟您谈……」

「因此余才这样等待。因为知道汝会来所以才忍耐，却没想到汝竟然在店门口上演闹剧。还是让人看不下去的烂戏。」

「我说你……」

史泰德打断雅克托尔的说明，但冷笑的他所说的话惹得特蕾希雅一肚子火。被讲成那样，根本是全盘否定父女俩的心意相通。

这根本是瞧不起父亲的爱，蔑视贝尔托笨拙的疼爱，自己当然不能默不作声。

可是──

「……这是做什么？」

「按照露格尼卡王国的做法，申请决斗。帝国的少狼。」

史泰德眯起眼睛，白色手帕落在他脚边。那是贝尔托丢出去，撞到史泰德的胸膛后才掉落的。

做出这样的行为就如贝尔托所说──是正正当当地申请决斗。

「父亲……！」

这件事让特蕾希雅倒抽一口气，雅克托尔的脸逐渐变得铁青。但是，贝尔托的勇敢面容没有一丝动摇，而承受的史泰德也一样。

「做出无礼之举，可别想全身而退。」

「我可没打算退缩。你侮辱我女儿，甚至还想从旁夺取我要送给妻子的礼物。像你这种贼骨头，断不可原谅。」

「哈！真敢说。胆敢大言不惭！」

大声起来的史泰德表情升温。方才的冷酷神色消失，双眼在敌意下闪耀瞪著贝尔托。

「父、父亲！不可以！就算那样做……」

「不要阻止我，特蕾希雅。我好歹是王国贵族，也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男人，更是一心向往挥剑的男儿。──最重要的是，我是丈夫，也是父亲。」

「──！」

没有退缩的选项，贝尔托挥开特蕾希雅的制止。父亲的决心与觉悟，令特蕾希雅没法再挤出一个字。

特蕾希雅只好奋力看向史泰德。从他的站姿，可以看出这个男的究竟有多厉害。拥有「剑圣加持」的特蕾希雅，也具备了一眼看穿对手力量的眼力。而看过去的答案是──

「──呃。」

「大胆。不准看过来，女人。无礼之徒的女儿一样也没礼貌。不过，汝用那万分无礼的双眼看穿了吧？余的高贵躯体可不是用来决斗的。」

「……什么意思？」

见特蕾希雅语塞，史泰德发出乾笑，然后朝著表情诧异的贝尔托说：

「没什么。余体弱多病。别说提剑，连奔跑都有问题。靠著这副身躯决斗，一看就知道结果会凄惨无比。没错吧？」

「可能吧……」

特蕾希雅看到的答案，被史泰德本人娓娓道来。他的话没错。特蕾希雅看出史泰德的肉体承受不住剧烈运动。

那为什么这男的还接受决斗呢──

「──因此，接受挑衅和决斗的余，将会立代理人。这是看在汝之气魄上。」

代理人。史泰德一这么说，特蕾希雅就反射性回头。

「────」

后面有道直到刚刚都不在的人影。是个大块头。需要仰望的身躯将近有两米高，若不弯腰根本就进不了店面入口。全身用黑袍包覆的人影盈满让特蕾希雅感受到危机的霸气──

「──他正是余之代理人。虽是充当护卫而带在身旁的无赖，但这种时候就派得上用场。」

史泰德残酷又愉悦地朝颤栗的特蕾希雅这么说。

这是「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与「八腕」库尔刚的邂逅。

──也是「聘可塔特的银华乱舞」所擦出的最初火花。

9

──目睹那名男子的瞬间，特蕾希雅的本能就在敲警铃。

就连目前仍有「剑圣加持」在身，受剑神擅自眷顾的特蕾希雅，都对那斗气感到颤栗。

厚重肌肉形成的铠甲被黑袍覆盖住。大块头的脸被袍子隐藏而看不见，但他最大的特徵是手──而且还是常人不会有的八只粗壮手臂。

四双手悠哉地抱胸傲立的男子──一眼就能明瞭他是万中选一的豪杰。

「──不是说是单纯洽商，现在这是怎样，史泰德？」

「汝块头大到血液都送不到脑部呢，库尔刚。以为余是无事找事做？找麻烦的是那边的无礼之辈。好了，完成汝的护卫本分吧。」

「库尔刚……！？」

大块头的嗓音低沉到让人错以为山在说话，而史泰德却傲慢回应。他们的对话，让特蕾希雅叫出声。

大块头的斗气以及超过两只的手──如果是多手族的「库尔刚」，那肯定没错。

「你是佛拉基亚帝国的……『八腕』库尔刚！？」

「哦。不只看穿余的体质，还知道『八腕』这名字啊。真意外……不，有眼光是当然的吗。仔细一看外表也很出色。勾起余的兴趣了。」

「住手吧。这个姑娘不是会栽在汝手上的兔子。」

「……哼。祸血还敢自以为是给主人意见。」

开始对特蕾希雅有兴趣的史泰德被库尔刚打断。大块头掀起帽兜，裸露遮住的脸──蓝色肌肤和黑色瞳孔，压迫感十足的战鬼容貌。

然后盯著警戒有加的特蕾希雅说：

「我看汝身段廉洁，还具有超乎常人的武力。叫什么名字？」

「────」

一瞬间，特蕾希雅犹豫如何回答。

对方的身份很清楚。说到佛拉基亚帝国的「八腕」，是帝国最强战士的斗神称号。他的威名甚至传到露格尼卡王国，当然相对的，特蕾希雅──「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的名号也是。

要是一个不慎报上名号，就成了「剑圣」与「八腕」的邂逅，而这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特蕾希雅无从判断──

「──对小女投以这种眼神会让我很伤脑筋的。小女已经许配给他人。万万不得打她的念头。而且，这是我跟他之间的问题，身为代理人的你也不例外。」

在犹豫时介入并走向前的是贝尔托。他将爱女特蕾希雅藏在身后，意图完成挑起决斗的当事人应尽的责任。

接受这气魄，库尔刚重新看向贝尔托。

「……这份气概很棒。然而，汝不是吾之对手。」

「看过对方，还能够若无其事下战帖的人才叫剑士的骄傲吧？」

「──原来如此。是在下不识趣。原谅吾，王国的剑士。」

贝尔托的澄澈决心让库尔刚钦佩地低头。帝国最强战士向贝尔托谢罪，这幅光景令特蕾希雅忘了说话。

在这瞬间忘了置身的状况，单纯觉得父亲让自己很骄傲。

没有剑术才能，平常的言行也称不上勇猛，过度保护又不懂看气氛的个性惹自己火大无数次，但现在的父亲却闪闪发光，足以抵销那些缺点。

「取而代之的，虽然知道这样问很失礼，但请教大名？」

「……我名为贝尔托，『八腕』库尔刚啊。」

不说姓氏的贝尔托隐瞒了阿斯特雷亚──身为「剑圣」家族一事。没有打算重新报上名号，代表贝尔托和特蕾希雅的担忧一致。

「哼。」见父女如此，史泰德百无聊赖地鼻子喷气。

「真费工夫。血缘亲情……是余所不理解的道理。比起汝，让女儿持剑还更有道理。」

「────」

「还是说，是真心要让她弃剑从良？既然如此，就是汝疯了。允许如此的露格尼卡国王也是比传闻中还要愚昧的昏君。」

「史、史泰德大人！？这、这里可是王国都市聘可塔特喔！？」

贝尔托的高声主张惹来史泰德痛骂露格尼卡国王。对此惊慌失措的是被卷入这场纷争的雅克托尔。自己的店被当成决斗舞台使得他脸色惨白，还被史泰德嘲笑。

「呵哈哈。少用愚辈的标准去衡量阳剑之血，无礼之徒！不管脚下土地为何，阳光所及之处，余等就没理由畏惧。──好了，决斗吧。快点决斗！余的代理人『八腕』和代替『剑圣』、不自量力的家伙拼出个胜负！」

「──唔！你一开始就知道……」

兴致勃勃的史泰德，话中的恶意昭然若揭。

史泰德打从最初就知道特蕾希雅和贝尔托是阿斯特雷亚家的人──不，他根本就知道特蕾希雅是「剑圣」，所以才故意扯上关系的。

这无疑是帝国人史泰德居心不良的证据。

「你的目的是让两国关系恶化？既然如此，这场决斗……」

「撒手不干，是吗？那就是余全拿啰。自称是王国贵族恬不知耻的贝尔托，主动找余决斗却又怕到逃跑。跟他的女儿一块让家族名誉扫地。不错的形容吧。」

史泰德畅快淋漓地痛骂、贬损他人。

聪明的脸孔上带著残忍的他，让特蕾希雅激动到脑袋空白。父亲被瞧不起到这种程度，自己却只能哭著入睡吗。

但是，特蕾希雅的义愤填膺，也发生在贝尔托身上。

「特蕾希雅，我……」

「不行……！绝对不行，父亲。忍住，求求您。要不然会被杀的……」

比起家族和自己，贝尔托更重视特蕾希雅的名誉。特蕾希雅拉著父亲的衣袖，咬著粉红色嘴唇拼命摇头。

「──一旦战斗吾就不会放水。这是吾对敌手的敬意。」

俯视苦恼的父女，斗神沉重告知。

身为战士这种态度值得敬佩，但以现状来说却是把人给逼进死路的原因。假若以自尊受辱而接受挑战，那么「八腕」将会毫不留情地粉碎贝尔托。

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特蕾希雅想带著苦恼的父亲离开现场──

「连代替被贬损的父亲持剑的气概都没有吗。看样子，现任『剑圣』是个胆小鬼。假若不是，那么汝的丈夫一定长于在床上掳获女人吧。」

「──！」

下一秒，马路上响起坚硬声响。

是骨头敲击肌肉的声音，史泰德像反弹一样往后倒。击中男子苍白脸颊的是眼神熊熊燃烧愤慨的男子──贝尔托的拳头。

父亲被瞧不起，丈夫被讲难听话，特蕾希雅的忍耐也到达了极限。但是还没回过头，贝尔托就已经把史泰德揍飞出去了。

然后在瞠目结舌的女儿面前，对著史泰德大骂。

「──威尔海姆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男儿。我不准你侮辱他！！」

「……作为升起决斗的狼烟，这样够了。」

嘴唇破皮流血的史泰德，仰望吼叫的贝尔托，说。

下一秒，爆发性膨胀的斗气出现在贝尔托的身旁。

「──不错。」

称赞他的觉悟，同时使出刚拳。

「帮我跟媞舒雅说抱歉。」

「慢──」

立刻伸手的特蕾希雅，听见父亲的声音沉稳地这么说。

10

威尔海姆听到出事而回来时，一切早已结束。

「────」

分开人墙硬是挤进通道里，只看到一片血泊。血量多到一眼就能看出有人伤重到处在生死关头。

就算环顾周围，也没见到在找的人影。原本在这家店前面分开，但心爱的女人和吵死人的岳父，全都不在这里。

「威尔海姆！在治疗院！特蕾希雅大人和贝尔托大人都在那……」

听到呼唤而回过头，表情严肃的卡萝跟店老板交谈听说事情始末后，两人便连忙赶往最近的治疗院。

然后，当他们喘著气抵达时，在候诊室的──

「──啊。」

特蕾希雅整个人呆呆地仰望赶来的两人。猛一看，她没有外伤。但相对的，她的浅粉红衣服上染著血。

大块的红褐色血渍，代表她曾抱著大量失血的某人。

「────」

见她那样，在出声前威尔海姆先抱紧她纤细的身子。顿时，原本要说话的特蕾希雅因强烈拥抱而倒抽一口气，然后溃堤。

她哽咽，泪水不断夺眶而出。

「父、父亲、父亲他……威尔海姆……！」

「别哭。没事了。……父亲大人呢？」

边摸她的头边问，特蕾希雅用颤抖的手指指向里头的诊间。

「我来吧。你先陪特蕾希雅大人。」

说完卡萝就朝诊间走了进去。目送她的背影，威尔海姆边安慰啜泣的特蕾希雅边问：

「发生什么事？我听说有骚动所以回去，只看到店前面都是血，你又哭成这样。虽然我也担心父亲大人，但是……」

「我、我没事……不过，在店里，跟帝国的人吵起来……不，不对。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是冲著我来……可是，父亲他……」

「冲著你来……？」

「父亲一直在忍耐。他知道对方的目的，所以知道不可以中挑衅……不管被讲多难听的话都忍住了，直到……对方讲你的坏话。」

「────」

「父亲说，你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男儿……」

抓著胸口的特蕾希雅如此告知，威尔海姆失声。妻子的泪水逐渐湿了胸前。感觉有什么以此热度为燃料，开始发热烧起来。

在那个东西化为清晰具体的形式之前──

「──特蕾希雅大人，贝尔托大人的治疗已经结束了。我们去病房吧。」

「──！」

从诊疗室回来的卡萝说，特蕾希雅猛然抬起头，就这样踉跄走向病房。当威尔海姆也打算跟去时──

「威尔海姆，借一步说话。」

「──父亲大人还好吗？」

卡萝叫住他，威尔海姆先简短发问。卡萝边摸自己的金发边低声说：

「不好。这间治疗院的术师本领很高，托此之福，贝尔托大人挽回一命……但问题不在伤势，而在其他。」

「什么？」

「──门的耗损过大。这很不自然。恐怕是咒术的一种。」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一名男子现身在候诊室。看起来比威尔海姆年长十岁，个子瘦长的人物。从他身穿白色术袍和姿态看来，是这个治疗院的术师。

「你是？」

「葛利奇。偶然在院里的术师。是说，我的事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咒术……要是不能解开，患者就会没命。」

「那个咒术是啥？跟治愈术和魔法不一样吗？」

「是这些术法的亚种、赝品之类的玩意。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咒术杀伤力都很高，被施法者都会痛苦至死。是坏心眼家伙的拿手绝活。」

「────」

没听过「咒术」这个单字，却是贝尔托被宣告会「死亡」的原因。

静静消化自称叫葛利奇的术师的话，威尔海姆望向岳父躺著的房间。在那儿的他，生命如今仍在被侵蚀──

「──得找出干下这档事的帝国人。」

「终、终于、追到了……两、两位、脚程太快，根本追不上……！」

状况才刚说明结束，就有名上气不接下气的青年冲进候诊室。看过去，就是事件发生的商店主人──也就是清清楚楚看见特蕾希雅和贝尔托发生什么事的第三者。

「呼哈……我，有话要跟两位，不对，跟大家说……就是，咦咦！？」

「是哪个家伙干下这件事的？老老实实地吐出来。不准隐瞒。」

「慢著，威尔海姆。这样他说不出话来。你忘了斟酌力道。」

「麻烦冷静一下！我没有要包庇谁！我只是被要求来传话而已！我是来传话……请、请放我下来。」

被揪起衣领按在墙壁上的青年──雅克托尔终于被放开。

在威尔海姆和卡萝的包夹下，他胆怯地躲在葛利奇的背后，说：

「你们在找的史泰德大人，他们说明天早上会在西区的大桥上等候。说是带著折磨贝尔托大人的『朱色小指』……」

「那个『朱色小指』是！？」

「我、我不知道！我只被吩咐要这样传达……」

缩起来的雅克托尔似乎是真的没有更多情报了。玩味他的话，威尔海姆看向葛利奇。术师迎著视线点头。

「病患的玛那消耗剧烈。若不在白天以前解开咒术，就会有生命危险。」

「越早解开越好，就是这样吧。」

「──！这样哪能等到明天早上！我今天就要找到对方！走了，老板！跟我来！」

「咦咦！？我也要去！？」

不能悠哉浪费有限的时间，卡萝抓住雅克托尔飞奔到外头。她的耿直是项美德，但威尔海姆不期待她的成果。

对方是冲著「剑圣」而来，细心地使用咒术然后才指定时间和地点。这样的人躲起来的期间，要找到他简直难如登天。

「可以进去吗？」

「目前陪著病患的是你太太吧？我会跟负责的人说。你们今天想陪伴病患多久都可以。」

与嘶哑的声音和态度成相反，葛利奇充满人情味的判断令人赞同。接著虽然慢了一点，但威尔海姆走向门──贝尔托的病房。

保持洁白整洁的室内，里头是有四张床的大房间，但目前有三张床空著，只有贝尔托占据了一张床。

身穿病患服的贝尔托躺在床上，包著绷带的样子看起来令人心疼。特蕾希雅正握著他的手，凝视父亲的睡脸。

「像这样子，握著手……呼吸就比较稳定。父亲真是的，好像连露出痛苦的表情都觉得累了。毕竟他是个缺乏毅力的人。」

「……这样啊。」

威尔海姆静静地关上门。特蕾希雅没有看他，努力保持平常的语调这么说。她尽力佯装平静。

特蕾希雅是难过时也会逞强的女人，威尔海姆深知这点。

所以现在的她，一定十分痛苦。

「特蕾希雅，父亲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被施了奇怪的魔法。被那个帝国男人。」

「听说叫咒术。要是不解开，父亲大人就会有性命危险。而做出这种事的人在明天早上指定了会面地点。由我……」

「──我也要去。」

雅克托尔转达的条件，特蕾希雅豪气干云地回应了。可是那并非威尔海姆期望的答案。

他懂妻子的心情，但是对方锁定的人是「剑圣」，因此威尔海姆对于带她去这件事感到犹豫。

即便他知道这是把特蕾希雅和贝尔托放在天平上衡量的行为──

「──威尔海姆，听我说。」

「特蕾希雅。」

「我是曾为『剑圣』的女人。现在也仍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女人。──阿斯特雷亚家的当家中了陷阱负伤倒地，我不能不去。」

这是身为王国贵族和王国剑士的骄傲与矜持。听特蕾希雅亲口这么说，威尔海姆屏息。

那并不是因为对她的荣耀或矜持所拥有的重量感到佩服。

而是因为，以这些为理由，想要积极贯彻自我的特蕾希雅泪眼婆娑，威尔海姆却觉得她从未这么美过。

而她就著美得让人看呆的双眸，说：

「你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男儿，威尔海姆。──不是由其他人，是当家认证的。」

「……这样啊。」

「我跟你，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儿女。──一起去吧。」

话语强而有力，威尔海姆仰视天花板。接著考虑了半晌，再慢慢地用手指拭去她那被泪水盈满的眼角。

「──说的也是。」

他只这么简短回答。

11

隔天一大早，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就站在大桥上。

睡得不久，但状况不差。脸色糟的就只有半夜还在都市里东奔西跑，却依旧没得到任何成果，被自责和疲劳给折磨的卡萝吧。

「真的很对不起，特蕾希雅大人……」

「别道歉，没事的。威尔海姆会想办法，一切就交给他办。」

和道歉的卡萝抱在一起的特蕾希雅用毫无根据的话安慰她。这么简单就说这种话，让威尔海姆敲响配在腰部的剑柄叹息。

说来，现在还在蜜月旅行呢。非常遗憾，不管是威尔海姆还是卡萝都没有携带能和强敌死斗的剑。因此一开始，威尔海姆原先打算即便是粗制滥造品也行，至少要拿一把合用的单手剑去决斗，但──

「──小的知道您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女婿威尔海姆殿下。还请收下。」

「……这是？」

这么说的人，是配合搜索寻找帝国人而跟著卡萝整晚到处跑的雅克托尔。出发前，他朝威尔海姆递出一个包裹。

收下的威尔海姆，对于沉甸甸的重量忍不住皱眉。包裹看得出来是包著长长的东西，但凭手感和重量就猜得到内容物。──这是一把剑。

问题在于出处。为何他要在这里把剑交给威尔海姆。

「我想您知道，这是一把剑。是锋利的名剑……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就觉得不能让您带次级品。」

「我是很感谢，但你没有理由偏袒我吧。」

「话不能这么说哟。贝尔托大人是我的大客户。这样的贵客在自己的店里和其他客人起纠纷……全都要怪我处理不当。」

「……他们是冲著特蕾希雅父女来的。你只是抽中下下签而已。」

「就算是，小的也有责任。而且，交给您这把剑并非为了赎罪。这原本就是您的剑。只是递交的时间有点提前。」

「什么？」

出人意料的话让威尔海姆吃了一惊，雅克托尔眉尾微微下垂。

「这是贝尔托大人订购，要赠送给女婿的礼物。跟送给夫人的发饰一样都是由大人亲自挑选的。──所以说，这是您的剑。是您持有才相应的剑，除了您以外无人能用的剑。」

「────」

「小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祝您武运昌隆。」

在跟店家主人对话后，就有了这把剑。

手感熟悉得吓人，这都多亏了贝尔托的眼光吧。刀身长度、重量，全都像是量身订作般完美无缺。

因此这把武器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再来要说有任何不安的地方的话，就只有──

「──先到了吗。本来就不该让余等候，这层顾虑是天经地义。汝们表现得还不错。」

傲慢的嗓音乘风而来，威尔海姆他们抬起头。在桥的对面出现的，是两名黑色装扮迎风飘逸的人影──一眼就知道是敌人。

面露冷笑、看起来就是贵族的男性，以及四对手臂抱在胸前的大块头──史泰德和库尔刚，帝国少狼和「八腕」一同现身。

「讨人厌的家伙。帝国贵族的恶心程度比传闻的还严重。」

「──。都没注意到呢。怎么有个多余配角。余可不记得有允许凡夫上这场舞台。胆敢旁若无人地待在此处，厚颜无耻至极。」

「我充分清楚跟你语言不通了。」

「够了，威尔海姆。我们不是来吵架的。」

被连续人身攻击，史泰德也忍不住残酷地眯起双眼。这时特蕾希雅介入。她用力瞪著史泰德。

「解开家父身上的咒术。」

「那不是咒术。谁叫那老头不只妨碍决斗还挑衅余，真是无可救药。对付无耻的王国人就该用……」

「──史泰德，够了。汝有时候话绕太远。」

「哼，不懂玩兴的无趣男人。汝们的目的，是这个吧？」

带开话题搪塞却被自己人给怪罪，笑意消失的史泰德举起右手。他张开的五根指头上全都戴著戒指，但其中小指头上的红色戒指正发出黯淡光芒。

是个看起来很诡异，色泽吸引人却又让人不舒服的宝石。

「这个叫『朱色小指』。自古以来就是咒具……在王国叫『流星』吧？就是其中一种。只要光芒不消失，你父亲的命就还在。当然，这也意味著痛苦拉得越长。」

「戒指交出来。我要粉碎那石头，解除那无聊的咒术。」

「笑话，凡夫。谁会乖乖交出去。首先，汝……」

挥手的姿势像在驱赶野狗的史泰德本来要打断威尔海姆的话，但彷佛是想盖过他的话似地，有东西飞进视野里。

那东西画出一道柔和的拋物线，撞击史泰德的胸膛后坠落地面。

是白色手帕──这种行为，在露格尼卡王国代表对方申请决斗。

「没时间了。──由我让事情变单纯。我要求跟你决斗。」

代替沉默的男人们支配现场的，是扔出手帕的特蕾希雅。她全身释放锐利剑气，眼神笔直瞪著史泰德。

站在那里的，不是盛装打扮的楚楚可怜少女。而是一把彻头彻尾被研磨犀利到让人心涨裂的冷剑──「剑圣」。

「终于让人拜见『剑圣』之姿了吗。说要决斗，还真是亲子同样野蛮呢。」

「不过，这正是你的盘算吧？找个理由，将我……『剑圣』拉到决斗的舞台上。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

正面迎接特蕾希雅的剑气后，史泰德的冷笑开始带著些微热度。这个反应令特蕾希雅面颊僵硬，凝视史泰德身旁的库尔刚。

「……你早就做好稳赢的准备。证据就是带上了帝国最强战士。」

「────」

「我只问一件事。这场决斗的目的，是要让王国和帝国的关系恶化吗？如果是的话……」

「是的话，就怎样？」

「那就不搞决斗，只能强抢戒指了。」

「────」

终究不希望扩大成国家之间的问题。

听了特蕾希雅带著这番意思的话后，史泰德张大双眼。接著手掩嘴巴点头道：

「原来如此。不好惹的女人──就算决斗的结果是『剑圣』因遭遇不测而殒命。但是，那样的目的有何意义？王国有神龙庇佑。只要庇佑尚在，帝国不管怎么策划都没有意义……根本不过是亡国愿望吧？」

两手一摊，史泰德否定特蕾希雅的担忧。

其实他的话很正确。──正确来说，是奠基于被视为是正确的事实上。

「────」

探不出史泰德的态度，特蕾希雅表情严肃地抿起嘴唇。

亲龙王国露格尼卡过去与「神龙」缔结过盟约。盟约保障了王国的繁荣与平稳，当有试图扰乱的事物时──例如别国想要向王国发动战争的时候，据传龙会站在王国这边。

只是现今已经没有「神龙」于危难之中拯救王国的事迹。因为这几百年来，从未发生过需要履行盟约的事态过。

真的是「神龙」的盟约保护了王国吗？这方面的讨论也开始传开来。

话虽如此，当王国与帝国的关系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时，只要「神龙」有履行盟约，帝国就无法免于毁灭。

若真变成那样，那史泰德的行径就真的只能称是「亡国愿望」了。

史泰德到底相不相信有盟约存在呢？他的目的是要导致王国与帝国的关系恶化吗？假若都不是，那他的目的究竟为何？

「──如汝所知，余的身体耐不住决斗。因此决斗是由代理人来处理，这汝知道吧？」

史泰德边说边捡起掉在脚边的手帕，收进怀里。──许诺决斗。看著他这么做的特蕾希雅深深点头。

「帝国最强战士『八腕』库尔刚。帝国无人能够超越他。」

「而符合这等级的存在，王国仅此一人──」

言外之意就是在说「剑圣」，史泰德露出冷笑。

那笑容让人一眼就知道他的目标之一就是特蕾希雅。不过特蕾希雅却挫了他那达成阴谋的成就感。

「非也。非常遗憾，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剑圣』不会应战。」

「……什么？」

「我已是因故弃剑之身。基于跟你不同的理由，我也是无法战斗之身。──所以说，我也跟你一样推派了代理人。」

「推派代理人？开什么玩笑。有谁能够担任『剑圣』的代理人……」

语气开始粗鲁，表达不会配合她这胡言乱语的史泰德却中断了话语。不是基于自身意志，而是因为置身在近距离的剑气中。

近在身旁──两股剑气高涨，卷起涡流，大桥转眼就转变为战场。

「──感激不尽。好敌手。能够遇见汝，吾很高兴。」

「住口。妨碍别人蜜月旅行，别以为可以活著回去。」

喷发的剑气互相冲突，交谈起来的是威尔海姆和库尔刚。就连与武力无缘的史泰德都因被两人的强烈斗气波及而倒抽一口气。

然后──

「汝来阴的，『剑圣』。」

「先滥用决斗规则的人可是你。而且，我想解开父亲的咒术。为此采取确切的方法──推派出比我更强的人应战是天经地义的吧？」

特蕾希雅抬头挺胸、正大光明这么说，史泰德这才看向威尔海姆，重新审视他。见他剑气勃发，和「八腕」为敌也毫不退让互瞪彼此，史泰德这才终于了解。

站在此处的长发剑士，确实是足以让特蕾希雅托付剑的有实力人士。

「你是说王国里头有名称足以匹敌『剑圣』的剑士？」

「毕竟是王国丑闻，所以似乎瞒著外国。──『剑圣』在终战典礼上与可疑人物对决，最后输了。」

「那不是不值一哂的流言吗……！」

声音之所以混杂著愤怒，是因为自己不屑采纳的流言竟然是事实，并因此感到焦躁。对此心情大好的特蕾希雅轻轻牵起身旁的威尔海姆的手，展现出自己对他的信赖。

「────」

下一秒，大桥上出现轰然低沉巨响。特蕾希雅迟了一点才发现那是从库尔刚的喉咙发出来的，更慢了一点才发现那是笑声。

库尔刚肩膀抖动，低声大笑。然后斗神瞪大眼睛说：

「夺走『剑圣』手中的剑，并娶她为妻的剑之鬼──『剑鬼』名为？」

「──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剑气里没有一丝混浊，很完美的见面礼。史泰德，这男的无疑是吾之劲敌。」

「少擅自决定。」

决斗代理人已经不理自己，使得史泰德苦著一张脸，接著望向靠在一起的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两人，叹气道：

「既然不是『剑圣』为了保全自己而推派的人选的话就没话说。不管是哪一个要成为『八腕』剑上的锈，对余来说都一样。余已接受决斗，不容他人扭曲这话。」

「你们那边赢了的话，想要什么？」

「不用。因为余是被挑战的人。哦，不过呢……」

这时，史泰德停下话，眯著眼睛看著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接著拍打站在身旁的库尔刚的背。

「虽然余无所求，但这样无从慰劳决斗代理人。因此，这样吧。就用代为决斗的代理人的愿望，作为余的期望。」

史泰德这么说，把在决斗中获胜的赢家权利让给库尔刚。对于雇主的处置，库尔刚挪动一只粗手，指了过去。

指头尽头是特蕾希雅──

「──吾要那个美娇娘。」

「──咦？」

「……啊～？」

库尔刚的要求让特蕾希雅和威尔海姆同时出声。

「她的美貌、能力和胆量，全都舍弃掉就太可惜了。因此，威尔海姆。在吾用剑砍死汝之后，美娇娘就是吾的。没意见吧。」

「刚刚才说我们在蜜月，你们是都没长耳朵吗……？」

强抢新婚人妻的宣言，让威尔海姆额头暴出青筋。肆虐的剑气掺入了他对对方的怒意，但对此库尔刚反而是狰狞一笑。

库尔刚身旁的史泰德满意地点头，说：

「放弃吧。这就是蛮族人的精英。对于向女人强行播种好延续自己血脉一事毫无丁点犹豫。因此才会钦点汝作为给他的奖赏。怕的话可以转身离开喔？就像汝父亲那样。」

「──不，我接受。」

「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堂堂正正接受，反而是威尔海姆动摇了。这也难怪。她对这场决斗的态度大幅改变，甚至不惜将自己整个人拿来做决斗的奖品。

不过她对威尔海姆摇头，说：

「父亲的命在他们的掌控中。而且，怎能只有不能战斗的我待在安全处呢。我就算不作战也会负起责任。」

「可是，万一要是我……」

「唉呀。」

说时迟那时快，特蕾希雅把自己的手指贴在威尔海姆的嘴唇上让他安静，然后朝著因事出突然而双眼圆睁的丈夫微笑。

「──不会有万一的。因为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还强的人了。」

「────」

「你会保护我吧？」

「……嗯，那当然。」

改口发誓后，威尔海姆用带著野性的笑容回答。

「剑鬼」只要贯彻自我就行。彻底做到身为剑士和男人的职责。

意图想要抢走妻子的大块头，以及阴谋使诈伤了岳父的家伙。他瞪向这两个敌人，龇牙咧嘴道：

「我接受。──被我砍死，赤手空拳下黄泉去吧。」

12

──听闻有人决斗，大桥涌入许多看热闹的人。

在这个时代，决斗是不容他人侵扰的神圣行为，犹如仪式。

但是决斗的同时，对毫无关联的第三者而言可说是一种娱乐。要是有遵循正确的规矩，那就连卫士都不得妨碍决斗。对于只能远望干戈搏斗的人来说，就等于是在欣赏毫无危险性的表演节目。

因此一听到有决斗，大桥上就塞满了许多瞎起哄的人，以及来欣赏决斗的凑热闹人士。

不过他们这种轻松的期待，却在大桥上看到对峙的双方后毁灭殆尽。

「────」

双方没有口述前因后果，光靠弥漫的剑气就让这些人乖乖闭上嘴巴。

分别站在大桥两头的「剑鬼」与「八腕」。大家全都被他们的对立气势给吞没，连要发出声音都没办法。

「──那是把好剑。虽然光辉劣于阳剑。」

「是阿斯特雷亚当家选的剑，当然是好剑。」

「那么，『剑圣』选的男人本事也不赖啰。不过实在看不出来能对『八腕』造成什么威胁。那么瘦的男人是能干什么。」

「……不是本来想让比他还瘦的女人战斗吗。」

在这种状况下，并非决斗当事人却还能唇枪舌战的就只有特蕾希雅和史泰德两人。远观决斗的他们跟不知情的外人站在一块，彼此互呛。

「────」

「八腕」超乎常人的能耐，痛切传达给有「剑圣加持」在身的特蕾希雅。在特蕾希雅至今所遭遇的对手中，他无疑是「第二强」的敌人。

因此，当然也就相信「第一强」的丈夫一定会胜出。

「──威尔海姆。」

不是祈祷也不是祈愿，就只是怜爱地呼唤这个名字。

特蕾希雅知道：这是身为妻子的自己所能做的最好的事了。

「────」

听到身后的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威尔海姆闭上眼睛。

风声，鸟鸣，桥下潺潺流水声，来看决斗凑热闹的人们的呼吸和心跳声，将注意力集中在夹杂于其中、心爱的女人的声音上。

这声呼唤并非质疑威尔海姆能否获胜，更不是不安。

就像早晨在同一张床上醒过来时所呼唤的第一声。像是准备餐点时看过来的微笑。又似一同独处时突然趁隙扯袖引自己注意。彷佛在小争执的期间，脸颊红通通的惹人怜爱。恰似睡前互吻彼此时一样。

──就只是被呼唤名字。光是想到这点，「剑鬼」就被打磨得越来越利。

「吾要道出羡慕与感谢。现在倾注降临在身上的祝福让吾雀跃。」

「祝福？感谢自己的死期？你这人真怪。」

睁开眼睛，在朝阳下的大桥正面──敌人就在那儿。

脱去罩住全身的袍子，裸露出纯为战斗而进化的异形样貌──高达两米的蓝色躯体，总共有八只手的怪物战士。而安放在异形身躯上的头部，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战鬼样貌。

「因为有八只手就叫『八腕』……多手族还真方便啊。」

「其实没有外表看起来这么便利。并没有因为手的数量增加，能做的事就跟著增加。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太过引人注意。」

「名人太过醒目会被盯上吗？」

「恰恰相反。──看过吾的样子后还攻过来的人少之又少。十分无趣。」

战士的守则就是为了战斗而活。这点倒是十分感同身受。

除了挥剑，当然也渴求力量。过去的威尔海姆也在「他人」身上追寻卓越剑技，只不过那已是过去式。如今自己追求挥剑理由的对象除却自己之外，也绝非「他人」。

「──没什么话好说的。时间也很宝贵。你就早早赴死吧。」

「享乐的时间就该好好享受。机会少的话就更是了。」

威尔海姆拔剑。「剑圣」家族当家所看上的宝剑，在斗争气息下闪著银色光辉。

库尔刚也同时策动四对手臂，拿出背著的四把大刀──厚重的切肉菜刀，彰显帝国最强战士的威武。

「这叫鬼庖丁。」

「我没问。」

「是要夺去你性命的武器。知道不会有损失。──你那把剑呢？」

「────」

思考了一下，但是马上视之为无趣问题。

「──阿斯特雷亚。」

说完后就立刻往前踏出步伐。

──银华乱舞的战火平静却又炽烈地开启。

13

这场决斗，以同为剑士之间的战斗而言，费时异样地长。

「────」

在势均力敌的战技下，交锋的次数以加速度增生。剑戟声响不绝于耳，鲜血飞散，大桥碎裂，踏响都市的脚步在水面产生波纹。

互相斩杀的柔与刚──不，说互相削切的轻与重比较适合。

威尔海姆在大桥上自由奔跑，为求一击必杀而使出锐利斩击。相较之下，库尔刚一直站在一开始的位置，挥舞刚剑迎战「剑鬼」。

虽然以轻与重来表示，但被称作「重」的库尔刚剑速不容小觑。常人所没有的八只手轮流挥舞四把大刀，动作像是暴风一样狂乱。若是衣角被掀起的剑风卷入，猎物瞬间就会化为碎屑。

之所以没有落得那样的下场，是因为威尔海姆的身法卓越。

「────」

假如只是无所作为地来回奔波，那体力迟早见底。速度一旦下降，就会避不开鬼庖丁的剑锋吧。但是威尔海姆的武器并非速度，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穿越鬼庖丁攻势的胆量与步法。

不是以速度，而是以技术与胆量来扰敌，持续使出锐利斩击。

──可是，双方都没能使出决定胜负的攻击。

双方战术已定，并高度互相咬合，结果造就了这场长时间战斗。假若战技有些微差距，或是武器等级有别，就算不是如此，只要战斗方式一致，应该就能在一回合内决胜负。

但是战况没有演变成那样。决斗已经进行了上百回合。

「────」

锐利吐气，活用速度使出的一击被厚重刀刃承受，紧接著来自死角的劈斩就倾斜身子闪过。旋即银光迸发，却仅止于切破对手胸膛皮肤，还产生空隙，导致肩膀被乱拳给打到。

「咕……！」

身体被拳头给揍飞后，对手又接连补上横砍，威尔海姆靠跳跃躲过。而就在逃至空中的那剎那──寒颤窜过身子。

「──你以为躲得掉吗，『剑鬼』。」

库尔刚一只手抓住往上举的鬼庖丁的刀身，开始蓄力。原本就很粗的手臂肌肉膨胀，这是「八腕」要使出全力一击的前兆。

在空中无处可逃，回剑防御──不，那攻击是无法防御的。要是承受的话连肉体都不会有剩，将性命斩除得一乾二净的必杀一击即将攻来。

因此，威尔海姆舍弃防御──

「──炸开来吧，『剑鬼』。」

必杀一击甩开声音，直接袭来──

──感觉在那瞬间，世界是鸦雀无声的。

「──威尔海姆！」

但其实并非如此。

高喊声，可爱的嗓音，震动心灵的声音，化为斗志、活力和战意。

舍弃防御，将剑打直，好迎击即将往下劈的攻击。──假如库尔刚在那瞬间使出的劈砍为雷击，那威尔海姆的突刺就是风牙。

──银光以大桥为中心，开花似地华丽炸裂开来。

冲击交错，血雾喷飞。被剧烈攻势碰到的威尔海姆飞了出去。全身骨头作响，被大剑剑腹打中的左半身发出哀号。肩膀到锁骨，肋骨到腰骨，分不出骨头从哪里断到哪里。

不过库尔刚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厉害。」

库尔刚的庞大身躯发出像是呢喃的沉吟，单膝跪地。

斗神的位置依旧，不过脚却浸泡在自己的血泊中。大出血的原因来自右边的第三只手──在突刺下被连根斩断。

「奏效、了吗……」

判断无法躲开对方斩击的当下，威海姆以减轻伤害为优先，并且给予对手最大程度的痛击。利用突刺让劈砍的斩击偏离轨道，反过来利用对方踏步过来的姿势夺去他一只手。

如此一来，库尔刚不能使用的就有两只手和大刀一把了。他受的伤很深，没法轻易动弹。虽说威尔海姆也一样，但对方得凭一己之力站起，自己可不是。

身后的女子声音带给自己力量。就连现在力量都无限地从心头深处涌出。

就这样，战斗来到第二幕──正当这么想的时候。

「──到此为止吧。真是的，都不乖乖照著棋路走。」

「啥……！？」

惊愕声是来自看著决斗的某人──不，是大家一齐发出的。毕竟这种违反决斗流程的行径不可原谅。

拍打外套衣襬的史泰德，站在跪地的库尔刚身旁。这种介入决斗的行为，正是不可违反的禁忌之一。

「这可是决斗耶！？你是想怎样！」

「都半死不活的身体了还吠什么。在这边失去棋子的话会乱了之后的路。因此，这次就在这里拉下幕廉。决斗以余们输了告终。拿去。」

立剑试图起身的威尔海姆怒吼，史泰德嗤之以鼻。

然后他脱去小指头上的戒指，扔给特蕾希雅。被眼前的事惊讶到目瞪口呆的她反射性地接下。

她掌中是「朱色小指」──咒术的源头，被爽快地扔了过来。

「决斗算汝们赢，余们交出戒指离开。还有什么好说？」

「问题在贯彻道理的方式。你这王八蛋，到底把剑士……把战士当什么了！」

「在余眼中就是一枚棋子，战士不过就是能拓展疆土的道具罢了。此行也算是收获颇丰，因此余老实退下。什么呀，用不著担心。」

俯瞰愤怒不已的威尔海姆，史泰德朝他伸出右手。小指空荡荡的，但是其他四只指头却都还有戒指。

「──以后还可以用同样的作法来玩。玩兴可没结束。很期待吧？」

「混帐东西……！」

「开玩笑，耍汝的。尽管笑吧。因为不只右手，左手也有喔。」

说完，他亮出原本遮掩的左手，上头也戴满戒指。威尔海姆气到说不出话。看到他的反应，史泰德开心地将左手伸向脚下。

然后──

「被王国军牵扯进去很麻烦。因此，要开溜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光芒乍现，下一秒石砌大桥就突然融化了。──石材简直就像化为沙子一样消散，在大桥上的所有人全都掉进下方的河里。

「可恶、嘎啊……！」

吐出这话的威尔海姆在脚底立足点融化之前跑了起来，奔过接连化做沙的大桥，在一片哀号声中一鼓作气冲向特蕾希雅。特蕾希雅也朝跑过来的威尔海姆伸出手，帮助拼命的丈夫。

下一秒，抱住妻子纤细的身体，威尔海姆纵身一跃，逃离融解垮落的大桥，踩上还留有形体的都市地面，吐出一口气。

「威尔海姆！」

「我没事！比起我，戒指……」

「在、在这里。拜托了！」

特蕾希雅亮出手掌上的戒指，并轻轻扔向空中。视线追著轨道，威尔海姆手中的宝剑一闪──宝石毫无抵抗被斩为两半。

顿时，原本闪动的光芒一暗，彷佛被日照烧毁一样消失。

「这样一来，父亲就得救了吧？」

「要确认就只能回治疗院看看了。……但是……」

威尔海姆转动脖子望向崩塌的大桥。那里已经在开始营救坠河的看热闹观众，而乱成一团的现场里看不到库尔刚他们的身影。

他们不可能溺死，一定是逃脱了。要追上他们，逼他们吐出真正目的的机会，就只有现在了──

「不，我不想再跟他们扯上关系。先去、治疗、院……」

「威尔海姆！？没、没事吧？能动吗？」

「不用、担心。只是、血流得有点多，有点头晕罢了……」

「那才叫人担心吧！？够了，我来搬你！」

失血过多开始晕眩的威尔海姆，身体被特蕾希雅雄壮地抱起。感觉画面很难看的威尔海姆试图抵抗，却逃不出她的掌握。

「父亲也是我送去治疗院的。好了，抓紧我。……是说，抱著你跑步，跟我是『剑圣』无关喔？」

「……拜托不要摇晃。」

领悟到说什么都是枉然，威尔海姆放弃抵抗，委身给妻子。视此为信赖的特蕾希雅健步如飞，以无法想像是少女的速度穿过都市。

──在治疗院入口听卡萝转达贝尔托平安无事，因此哭了出来结果放手摔到威尔海姆，是几分钟后的事了。

14

「难得的蜜月旅行，真不想去相信发生了这种事……」

这么抱怨的是来看躺在病房床上的两人──照顾威尔海姆和贝尔托、鼓著红通通脸颊的特蕾希雅。

在决斗骚动后，身受重伤的威尔海姆立刻住院，演变成跟贝尔托同一个病房的局面。而说到一度被咒术侵蚀性命，被认为在鬼门关前游走的贝尔托──

「意思是，比起蜜月旅行还是以爸爸为优先……原来我对你来说是这么重要的存在。对此我很自豪，特蕾希雅。」

「父亲，假如不想被人用力按尚未痊愈的伤口的话，就别讲那种话。」

「咦咦咦咦咦！？为什么！？你不是很爱我吗！？」

「敬爱您跟有没有生您的气不能相提并论。欸，威尔海姆，跟父亲同病房真的不要紧吗？会不会难受到伤口裂开？」

原本左手抚须还莫名威风凛凛的贝尔托被痛斥。撇下因此垂头丧气的父亲，特蕾希雅担心地问。威尔海姆苦笑。

「没事的。面对父亲大人，只要习惯了就没那么难受。」

「想用那种话来博得我的好感是没有用的。因为我跟你为了争夺特蕾希雅，这辈子都注定要不断决斗。」

「我早就是威尔海姆的人了，是父亲您输了。」

特蕾希雅的爽快回答轰然击沉贝尔托。父女的互动照旧，不过特蕾希雅对此很满意。因为她看起来很开心，威尔海姆也觉得自己受了重伤、中断蜜月旅行也算有了价值。

「特蕾希雅大人，龙车差不多要到了。要前去迎接吗？」

「啊，嗯，就这么办。」

打开病房门的卡萝这么说。在她的呼唤下，特蕾希雅起身，拍拍裙襬走向门。

「龙车？是谁要过来？」

「那还用说。虽然很想在威尔海姆能动以后就出发，但是留下父亲实在让人不安。……所以说，就请母亲过来了。」

「咦咦咦咦咦咦！？叫媞舒雅来！？不要，好可怕！我一定会被凶的！」

「没错！一定会被凶！」

特蕾希雅毫不留情地朝著在床上扭动身体的贝尔托如此宣告。然后向著害怕的父亲叹气，接著目光温柔地望向威尔海姆。

「那我出门一下子。威尔海姆，待会见喔。」

「好。就先跟卡萝去蜜月旅行吧。」

「说、说什么蠢话！跟特蕾希雅大人蜜月旅行，这种事，那样子，嗯……」

感觉也不赖。「讨厌！」卡萝的这种反应惹来特蕾希雅害臊回应，接著就带著她离开了病房。少了闹哄哄的探病访客后，被留在病房的就只剩下威尔海姆和贝尔托。

「可别以为这样就赢了，威尔海姆。我可是帮特蕾希雅换过尿布的喔。」

「我也帮她换过衣服。」

「咕呃啊！」

被言语之刃切割的贝尔托整个人后仰倒下，然后就这样保持横躺，小声自言自语。

「唉……女儿被女婿抢走；蜜月旅行跟女儿会合的事又要被妻子骂；当成女儿的孩子瞧不起我，叫我要有所节制，我到底该去哪里才好……」

「父亲大人，别讲那么消沉的话。其实您的所有行为全都没法让人嘉许……」

「连女婿都落井下石……」

「不过，您为了家人挺身而出的样子十分勇猛，这是特蕾希雅说的。我跟敌人交手过，所以知道要面对他需要多大的勇气。」

脑子里浮现库尔刚的威容。他的斗气强大到连自己都紧张到颤抖，与他对峙的贝尔托根本是在自杀。

而让贝尔托做出这种有勇无谋行为的，就是骄傲与矜持。

「父亲大人比我还先跟他交战过。很伟大喔。」

「……可是却因为戒指的事给你和特蕾希雅添麻烦。你也受了伤，也因此打断了旅行。」

「会这样单纯是因为我能力不够。父亲大人用不著在意。而且……」

「而且？」

「听说父亲大人因为对方侮辱我而动怒。所以说……没关系了。」

两人之间出现一段沉默。双方八成都知道那并非害臊或尴尬。

因此，最后由贝尔托的噗哧一笑划破沉默。

「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我跟你之间互不相欠了，可以吗？」

「……不，以贡献度来说的话我比较多。」

「可以吧？」

「……好吧。」

被重复这么问，威尔海姆只好吞下各种情感。接著视线突然瞥向贝尔托身旁的柜子，于是想起什么而敲手。

「虽然不知道母亲大人会对父亲大人说什么……但是有那个。」

「嗯？」

「只要送她庆祝结婚纪念日的发饰，场面就会稍微温和些吧？」

从柜子里取出来的，是在思文商会选购的发饰。

由于史泰德搅局而没时间选取的赠礼。后来由特蕾希雅和卡萝挑选，再托给威尔海姆转交给贝尔托。

「是特蕾希雅她们挑选的。所以说不定跟岳父每年的作法不合。」

「哦，她们啊。多么……虽然面对面说不出口，但她们都是我可爱的女儿。」

威尔海姆递出发饰，贝尔托又朝自己感动的方向解释事情。朝这样的他苦笑，将发饰交到他手上──

「父亲大人？」

「……不妙，糟糕。」

由于动作不自然，贝尔托手中的发饰落地。他转动身子想要拾取，最后在吐息的同时，才用左手捡起发饰。

不是用他的惯用手右手，而是左手。──右手似乎无法动弹。

「……好像是咒术的后遗症。」

贝尔托边看著不会动的右手，边对瞪大眼珠的威尔海姆这么说。

「其实本来是四肢要腐烂掉落的，是藉由将污染物集中在一处才将损害压抑在一只手上。那名术师很优秀。地方上原来有技术那么高明的术师，之后可要跟王都禀告推荐才行。」

「父亲大人牺牲了惯用手？可是，那样……」

「──我说过了，威尔海姆。我们之间互不相欠。你没必要负担这个重担。」

被他用左手拿发饰戳，威尔海姆只好闭嘴。这才了解方才贝尔托那番话的真正意思，羞耻心剧烈袭来。

贝尔托不让女儿和女婿负起自己右手有后遗症的责任。为此他还用恶作剧的态度强迫威尔海姆同意。

一无所觉的自己真是丢人现眼，同时怒意涌上心头。

逃掉的帝国人──对史泰德和「八腕」库尔刚的愤怒源源上涌。将来必定要洗刷这份耻辱。一定要赎罪。威尔海姆在内心发誓。

「这次的失败……」

「嗯？」

「这次的失败，我一定会负起责任的。岳父，我对您的手发誓。」

为了眼前的男人，威尔海姆意欲立下灌注强烈剑气的誓约。

但是贝尔托却笑道：

「……不用发那种誓。用不著啦。我不想让特蕾希雅担心。与其发这种誓，不如重复发誓要让特蕾希雅幸福。」

「什……」

被淡然地这么说，令威尔海姆说不上话。而贝尔托又朝著他一脸骄傲地补上一刀：

「要对特蕾希雅保密。这是男人之间的──家人之间的约定喔，威尔海姆。」

语毕，他边笑边和威尔海姆定下不可毁约的约定。

──之后，在贝尔托过世之前，都从未让女儿发现自己的惯用手出了问题。

因此后半辈子，每当威尔海姆被人问起值得尊敬的剑士时，他始终毫不犹豫地说出「贝尔托·阿斯特雷亚」这个名字。

于此同时，在聘可塔特被人称为「银华乱舞」的决斗一役后，威尔海姆后来再次遭遇了孽缘颇深的仇敌。

──「破灭愿望」史泰德·佛拉基亚，和「八腕」库尔刚。

他们与威尔海姆围绕著特蕾希雅，再度掀起将亲龙王国露格尼卡拉入混沌的战斗──「剑鬼战歌」将在那时开始。

《完》

外传 ex3 剑鬼恋谭 『剑鬼恋谭──中场休息的情侣们』

1

──格林·法先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坠入情网的瞬间。

筋疲力尽的格林瘫倒在战场一隅。

一手拿著破剑，僵硬的手指不肯放手。手上还留著真确的触感──亲手割断原本是朋友的人的脖子。那个手感还鲜明地残留著。

「────」

这里是地狱。战场不论何时、不管去到哪里，都只会是地狱。

事到如今才后悔自己做了愚蠢决定。唯恐在穷乡僻壤继承家业后没没无闻活一辈子，所以选择离开故乡。

无聊的英雄愿望，和无法割舍、惨不忍睹的执著，结果造就了这个心境。

死后化为尸兵，眼神空荡荡的朋友托尔塔的脸烙印在眼底。不是怜悯友人的死，而是不想死，自己是抱著这种利己的感情挥剑。

这件事，让自己觉得双手逐渐被尸水和血给污染──

「──我对你另眼相看了。」

蹲伏的时候听到这声音，澄澈的声响摇晃心灵。

「────」

忍不住抬头。她就站在蹲坐在地的自己面前。

整齐的美丽金短发，表达直率感情、宛如宝石的碧蓝眼睛，威风八面的凛然姿态，自然地就在看到她的人心中留下严肃印象。

不是楚楚可怜，比较适合美丽这词汇的少女。她名叫──

「──卡萝、小姐。」

「嗯。我们都吃足了苦头。那个……格林。」

用沙哑的声音道出名字后，少女──卡萝嘴唇放松，浅浅一笑。顿时，严肃的印象柔和松弛，展露出符合年龄的少女面容。

卸除轻铠，放下爱用长剑的卡萝看起来跟娴熟女剑士天差地远。当然，要将之定义为日常一景非常勉强。战场遗迹刮起孕著血腥味的乾风，卡萝本身也受了伤。

没错，卡萝应该是在战斗期间被敌人所伤。

「擦伤而已。武家出身的女儿，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大呼小叫的。」

「这样啊……」

「嗯，是的。还有……」

靠脸色读取内心并回答格林疑问的卡萝视线朝下。她一双碧眼盯著格林僵硬得紧握著剑不放的手。

剎那间，复杂感情掠过她的瞳孔，她当场蹲下。

然后──

「──你是第一次下手杀人吗？」

卡萝边问边触碰格林的右手。雪白纤指松开他僵掉的指头，格林知道自己的关节开始一点一点地在活动。

「那、那个……」

「用不著焦急没关系。慢慢来也无所谓。谁都会遇到这种事。更何况对象还是自己的朋友，就更糟糕了。」

「────」

发抖的话语被封住，格林难为情地低下头。

这次是自己第三次站在战场上了，而且终于第一次杀人。假如已死之人也能算在里头的话。

而且这三次来，每次格林都后悔自己上战场。

自己的性命受威胁，他人的性命被轻易摆布，在盈满呛人作呕血腥味的战场上，格林每次都有满满的后悔。

不该来这种地方的。每次都这样后悔──

「──这是十分有勇气的行为。」

卡萝笔直凝视紧咬牙根、懊悔不已的格林。

「咦……」

「你亲手用剑，让变得那样面目全非的朋友恢复永眠。虽说是下意识的行为，但发生的事不会改变。是了不起之事。」

卡萝像在说服般对著愕然的格林这么说。她的嗓音和内容都让格林屏息，回顾自己的作为。

──干得好。自己做了能够被人这么称赞的事吗？

「至少，你解放了死后受辱的友人，还推了在战场一同战斗的我和战友最后一把。……虽说那个无礼男子的活跃让人火大。」

彷佛又读出了默不作声的格林的内心，卡萝说道。

对此格林瞠目结舌，卡萝微微一笑。

「我不应该说看错你了比较好吧。」

「……没那回事。」

「是吗。那就好。……啊。」

卡萝安心地微微吐气。仔细看，刚好是原本困扰自己的手指脱离剑柄，僵硬紧握的手被松开的时候。

手自由了，剑被卡萝抢走。然后卡萝拿著剑，准备要站起来。

「──这是？」

「咦，那个，啊──」

相较于声音平静的卡萝，格林则是吓了一大跳。自己做出的事把自己吓到脑袋混乱了。──格林抓住卡萝的手，阻止她离去。

简直就像惋惜要离开的她，一把抓住方才接触过的手指。

「那个，被做这种事……」

「谢、谢谢你！」

「────」

「……只是想跟你道谢。」

在温暖即将脱离卡萝的表情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发出了声音。声音跑出来化为感谢之语，但很明显的是笨拙的藉口。

不过对于格林的这番话，卡萝圆睁双眼。

「……你真是奇怪的人耶，格林。」

垂下娥眉，卡萝朝著格林绽放笑颜。

──就是在那一瞬间，格林·法先被卡萝·雷玫迪斯掳获了心。

2

在那之后，置身战场的恐惧对格林来说并没有变得薄弱。

战场是地狱，这个认知也没有改变。没有不是地狱的战场，没有不畏惧的战斗，没有应该白白葬送的性命，还有无数死去的性命。

战场总是惹人嫌，格林从未觉得自己适合这里。周围的人也众口一致、毫不留情地说自己不适合。

格林也知道那是一种体贴。

不适合的人，无法克服恐惧的话，就无法在地狱持续抗战。要是格林开口说要退役，也不会有同伴挽留吧。

他们只会用安心的表情，目送格林回去故乡。

──除了威尔海姆·托利亚斯这个人以外。

「你还活著啊，胆小鬼。有空摆出死人脸的话，还不如快点消失。」

在战场大为活跃的「剑鬼」只要一看到难看挣扎的格林就会口出恶言。

他的话没有错。威尔海姆不是基于温柔或体贴，而是发自内心认为战场上不需要弱者，所以觉得格林碍事。

「我才不会消失咧！威尔海姆，你为什么每次……」

「我可没空跟你吵这个。──敌方增援来了。」

根本不听格林反驳，威尔海姆就提起染血的剑冲进敌阵。讶异他那如风的速度，格林抓抓头，喊：

「啊啊，可恶！慢著！等我啊，威尔海姆！」

追著背影冲进有无数敌人蠢动的战场，高举盾牌挥舞。

恐惧没有消失。自己不适合战斗。战场随时随地都是地狱。

尽管如此，格林也没有逃离战场。他没有逃跑，一直追著走在前头的战友的背影。──哪天没得追了，才是最恐怖的事。

「做出那种事，命有几条都不够的。」

卡萝来探访包扎伤口的格林，傻眼地这么说。

那是在「亚人战争」期间，卓格夫队和亚人联军发生小规模战斗后。在威尔海姆的奋战下战况一面倒，队上的伤者也不多，可以说是赢得漂亮。

而自己就是那为数不多的伤者之一，令格林大感丢脸。

「……看不下去了。借我。」

「啊，那个……不好意思。」

格林用非惯用手笨拙地包扎惯用手，结果被卡萝抢去了包扎主导权。她俐落地用绷带裹住格林右肩的撕裂伤。

从开始到结束仅仅几秒钟，突显出格林的笨手笨脚。

「这是习惯问题。用绷带包扎自己的惯用手，我也曾吃过这种苦头。」

「……我这么好懂吗？」

格林摸摸自己的脸，这么问道。听了之后卡萝有点愣住，然后点头：

「是的。怎么说呢。……很不可思议……对，很不可思议的，我就是觉得看得懂你在想什么。说不定……」

「说不定？」

格林探出身子，期待卡萝接下来要说的话。而面对这样的期待，卡萝微微歪头说：

「那么容易让人看出脸色，不适合战斗……」

「哦，是这样啊……」

格林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卡萝面露诧异。见她反应如此，格林苦笑道：

「没有啦。我很常被人说不适合打仗。我本身也有自觉。」

「那为什么你还要上战场？」

「为什么……呢。」

被问了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格林蓦地看向远处。卡萝顺著他的视线转头望过去，然后──

「──是那男的，跟托利亚斯有关？」

格林的视线尽头，是总是在最前线挥剑却犹能生还，而且连个擦伤都没有的「剑鬼」。扑克脸少年看起来百般无聊，阖上双眼治愈疲惫。

卡萝的话语里微微带刺，格林苦笑。

「要是能说无关就好了，但八成有关。……虽然讲了这种话，但我不想被卡萝小姐讨厌。」

「────」

「我是不想被那个只有剑术可取的无赖给扔下。」

重新化做语言后，这种愚蠢动机就连自己都想笑。

威尔海姆的生存态度十分偏激，走在不依附任何人的孤傲道路上。那就是让他之所以为他，并将强韧实力化为主干的原因。

可是，格林被孤傲的他救了三次命。

「威尔海姆都没有感觉吧，也不觉得有借我人情。」

「既然如此……」

「可是，我不一样。我被他救了。」

恐惧无法克服，还是一样讨厌战斗，战场随时随地都是地狱。

但是在地狱战场救了格林的，是连当事人都没自觉的战友。

在宛如地狱的场所重复惹人厌的战斗，即便心灵被恐惧折磨，但唯有战友守护了自己的身后、隔壁和性命。

「单纯跟他道谢只会被他耻笑吧。他一定会说少拿那么无聊的藉口亲近他。所以说，我要让他了解。」

「了解什么？」

「有朝一日，因为有我……因为有战友而得救，我要让他那么想。」

就算诚心诚意地感谢，也无法真切传达给对方。既然如此，在自己的感谢打动对方的心之前，就等待机会吧。虎视眈眈地一直等待。

「等到他那么想的时候到来，我的感激应该也能传达给他了。到时，我就能说跟他互不相欠。──那是我持续战斗的理由之一。」

「────」

「啊……」

听到格林深藏不露的野心，卡萝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见到她的反应，格林垂下视线，为自己的坦白感到可耻。

怎么让人听这么卑微又婆婆妈妈的心愿。可是卡萝背叛了格林的后悔，几度颤抖嘴唇，最后说：

「……我又错看你一点了。」

「啊，咦，呜……那个，我才觉得抱歉，讲了这么丢脸的话。」

「不，完全不会。──你认为那男的会改变？」

原本要为羞耻的告白致歉，但讲到一半就中断。因为眼前的卡萝双眸绽放真挚的光芒，掳获了自己的心。

「────」

她静静地等待格林回答。

她似乎希望从格林身上得到不一样的答案。就像是紧抓一丝希望，又像是寻求支持。

顿时，初见面时的对话掠过格林脑内。──卡萝在侍奉某人，并代替主子参加内战。

该不会，她将自己对「某人」的心情重叠在这个问题上吧？

些微痛楚折磨胸口，不过格林抓住胸口，无视痛楚。

「是的，我认为会改变。不管是任何人事物，只要花时间都会改变，只要这么希望的话。」

「────」

「事实上，我凭这个信念，和威尔海姆比以前更能说上话啰？说不定哪天我们会一块去喝酒呢。」

刻意带著玩笑口吻对卡萝这么说。那不过是逞强和虚张声势。为什么这么做？因为看到了卡萝眼中的变化。

卡萝美丽的蓝眼原本充满不安，现在一扫而空。

她对重要的人怀有迷惘，而自己的话语帮忙去除了她的迷惘。──做那什么蠢事。格林知道战死的托尔塔在脑子里厌倦耸肩。

这根本是在袒护可能是情敌的对象。

「……会变的。只要花时间，只要希望的话，谁都会变。」

卡萝反刍格林勉励的话，声音逐渐恢复力气，最后加强呼吸，笔直凝视格林的眼睛。

「我也……」

「咦？」

「我也这么希望。要是你的愿望能达成，我也会很高兴的。」

脸颊泛红，眼中带著希望，卡萝这样告诉格林。

「────」

她的表情和眼神，让格林感觉自己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速。于此同时又拼命地劝诫自己不要误会。

她指的一定是其他事。她原本就有倾心的对象。不过只是在战场上打过几次照面的自己，别对这么漂亮的女性有非分之想──

「唔……又来了。」

格林垂下快要红起来的脸，脑袋一团混乱时，卡萝突然这么低语。抬头一瞧，她正往后看，方才的表情已经转为严肃。而让她变成这样的答案很明显的是正在和威尔海姆对话的修长女子。

「梅札斯大人又跟那男的扯上关系……」

卡萝边说边拍大腿，站了起来。

带著敬称称呼的，是她目前保护的宫廷魔导师罗兹瓦尔·J·梅札斯。对方是个打扮奇特、言行也很怪异的人，会现身在经常转战激战区的卓格夫队里，通常都是要来调侃逗弄威尔海姆。

是个游走在灰色地带、问题又多的人，但多亏了她的鲁莽，在战地跟卡萝打照面的机会才比较多。因此格林心中是偷偷感谢对方的。

不管怎样，那两人凑在一起让卡萝心情大受影响──

「抱歉，格林。我得去工作了。」

「不、不会，哪里！我没事的。我已经充分享受了。」

「────」

格林回答得莫名其妙，让卡萝眯起眼睛。但也只有一瞬间，接著她望著格林身旁倚墙而立的大盾。

「你想学习盾牌的使用法吗？」

「……卡萝小姐？」

卡萝口气认真，所以格林也望著自己的盾牌反问。

「格林，假如你是真的要参加这场内战到最后……或者说，还要跟著托利亚斯或卓格夫卿的话，那你现在这样会很危险。」

「────」

「因此，如果你有这个意思，那我来教你盾牌的使用法。那个……怎么说呢。虽然我其实也还不是非常熟练就是了。」

「──！真的可以吗！？」

没有请求就突然出现的建议，让格林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这反应吓到卡萝，但她还是立刻点头。

「是的。那我们就都空出时间吧。如果在王都，应该是有休息时间的。」

「好、好的，非常感谢。请你多多指教！」

不停低头鞠躬，深深感谢卡萝。当然，格林并没有误会卡萝的想法。她终究是善良才这样建议。

即便如此，能跟心仪女性共度时光，以及想要实现改变战友的野心──能够让两边都有进展，他十分欢迎。

没错。格林握拳，开心不已的时候──

「另外，或许这是我多管闲事。」

「是？」

「──我侍奉的是女性。还请不要误会。」

就这样。说了这些，卡萝就转身走向威尔海姆他们那儿了。然后高声介入正在吵著什么的两人之间。

不过，远眺他们的格林，拼了命才理解刚刚被说了什么。

「不、不可以……误会了……」

其实早就误会了吧。唯有这股混乱继续困扰著脑袋。

──感觉自己这样的困惑，被脑中的托尔塔用讨厌的表情给嘲笑了。

3

莫大的感激，对未来的期待，以及些许的私心。暗藏了这些心情，两人的私下碰面就此开始。

表面上是为了让自己幸存而去学习盾牌的使用法，但老实说那段日子非常惨烈又严苛，说特训还比较适合。

「那边！」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卡萝小姐，很痛！」

「在战场上可不是痛就了事了！就在刚刚，你的手脚全都没了喔！」

手持训练用木剑，朝著格林手脚一阵痛打的卡萝破口大骂。她脚边是盾牌脱手、痛到蹲下来的格林。

将长长的木剑如手脚般灵活操纵，卡萝用变换自如的剑术玩弄格林。肉眼追不上剑尖平滑的动作，被痛打了十几遍后身体到了极限。

「大致上变得不错了，但还是有很多多余动作。这样下去，哪天遇上强敌时会无法应付，只能等著被砍。」

说完，卡萝坐在格林身边。她轻吐一口气，擦去额头和脸颊的汗水，用舌头湿润嘴唇。

连这些举动都充满高雅，格林看卡萝的侧脸看得入迷。

卡萝像这样陪格林训练已经有一段时日。约在王都的练兵场见面，格林接受卡萝一对一特训好几个小时。

盾牌操作得不错，波尔德有这样夸奖自己。把话听进去的格林想要钻研盾术走出自己的路，但果然还是一堆毛病。在卡萝看来就是满满的空隙可钻，要是在实战的话，脑袋早就掉了千遍吧。

「我有观察，你在战场上的动作变得很棒喔。」

「啊～那说不定是多亏了脖子上的奇妙感觉。」

摸摸自己的后颈，格林对卡萝陈述自己的假设。

脖子的感觉──其实格林也不明原因，但那是感知危机的奇妙能力。在战场上遇到敌人或感受到敌人的气息，格林的脖子就会毛骨悚然。仰赖这个能力的话，盾牌比起剑术更能让自己活下去。

当然，要是没有卡萝提升自己的技术底蕴，那就会有很多碰不到的领域。

「总觉得心情很复杂。也就是说我的干劲远远比不过实战。」

「没、没那回事！只是，那个，怎么说呢，呃──……」

「只是玩笑话啦。请不用那么慌张。」

慌了手脚的格林让卡萝微笑，温柔地看著他。在视线中抱头的格林难为情地说：「这样啊……」

自己的心情八成早就被她看透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像这样按照约定来训练自己，是因为卡萝觉得这样也不坏，还是仅是守诚信呢？

若不是守诚信的女性，就不会陪自己到现在了。尽管格林明白这点。

「……真是敌不过卡萝小姐呢。」

「格林？你刚刚说什么？」

「呃～就是不管过多久都还是防不住卡萝小姐的剑，说不定是因为我的脸色被看光光的关系。」

不小心说出口的喃喃自语，格林用笑脸和藉口带过。接受这说法的卡萝理解吐气，说：

「原来如此。确实格林的表情从以前就很好看懂。说不定对我来说你就是很好懂的那种人。……我们可能很合得来。」

「咦！？」

「只是说说看而已。……你的脸真的很好懂。」

朝著惊讶的格林留下戏弄眼神，卡萝用力站起，然后朝仰望自己的他伸出手。

苦恼该不该握住手的格林，最后下定决心握住。

然后──

「──假如是你，我觉得不用听你说话也懂你在想什么呢。」

4

为了这句话，冲进病房的卡萝不断向格林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格林……我……！」

她靠著床，哽咽地向格林道歉。听见她悲痛的声音，格林开口想要阻止她哭泣，但是──

「────」

张开的嘴巴只透出沙哑吐气，无法纺织出具有意思的话。

──在爱西亚湿地地带的攻防战，是「亚人战争」中前所未见的大战。

身为卓格夫队一员参战的格林，遇上亚人联军的首领利布雷·菲尔密，整个队伍被卷进激烈混战。

利布雷使起双头剑来畅快淋漓，在战况快结束的时候挖开了格林的喉咙。一击就挖去了发声所需的器官，格林因此失去声音。甚至被治疗院的术师断言这辈子都没法说话了。

卡萝深信自己对他的伤有责任，因此非常悲伤。

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引发这样的事态，让她懊悔万分。

「──格林？」

抽抽搭搭地哭，沙哑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但格林只是微笑。

卡萝就在眼前，像这样平安无事。他对这件事感到开心。

确实没法说话很难过。这辈子再也没法呼唤她的名字。即便如此，只要没在那个宛如地狱的地方失去她就够了。

──因为在那场战役失去了一名战友。是一向对自己照顾有加的恩人。

战场夺走了他。因为自己能力不足害同伴死去。正因如此──

「──啊。」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格林发自内心这么想。

这样的想法，擅长判读格林感情的卡萝立刻就看穿了。她慢慢撑起身子，用湿润的双眼凝视格林。

不管看多久都不会腻的漂亮脸蛋。哭湿的双眸凝视自己的理由，格林认为自己应该没有误会。用不著找藉口了。

不如说，他付诸了行动。格林拉近她的身体。

「──！」

顿时，卡萝一脸惊讶，却也毫无抵抗地倒进他胸膛。然后格林抬起她的脸，像啃咬一般占领她的唇瓣。

没有抵抗。

──我爱卡萝。假若嘴唇分离后，她能看穿这个表情就好了。

边这么想，格林边贪婪抱紧眼前的身体。

5

在那之后时光飞逝，格林和卡萝也遭遇了许多事。

决定「亚人战争」亚人方颓势的王城决战，以及成为威尔海姆脱离王国军的契机、「剑圣」初征，将内战导向终结的第二次卡斯泽尔攻防战决战。

然后是「剑鬼」捣乱终战纪念典礼，以及「剑圣」败北──

「──那个愚蠢男人！实在是！都过了两年还这么没药救！」

在终战纪念典礼上闯进来打败「剑圣」证明自己的强大后，「剑鬼」就被整个骑士团包围抓起来扔进了监狱塔。

看过其他人都办不到的愚蠢丰功伟业后，卡萝这么骂道。

怒上心头的恋人的话让格林苦笑。──自己也是抓捕那个旁若无人毁了典礼的「剑鬼」的其中一人。

一回来就听见女友这么辛辣的意见，嘴角忍不住上扬。

「格林？有什么好笑的吗？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是好笑或奇怪，而是跟我预想的一样。』

「唔……也就是说，你早就看出我会这么生气啰？」

『你怎么想呢，老师？』

幽她一默的格林从怀中取出纸笔流畅笔谈。

失去声音超过两年，两人已经很习惯这样沟通了。当然卡萝看穿格林想法的能力仍然健在，因此在写完之前她就已经鼓起脸颊。

像这样子被看穿表情的时间也很长了。──可是她现在的样子自然无比，凌驾这两年来的感慨。

『威尔海姆回来，开心吗？』

「笨蛋……说那什么话！我心仪的对象就只有你……」

『对不起，我说得太少了。是特蕾希雅大人的事。』

「……你是故意的。」

格林立刻拿出写好的第二张纸，卡萝闹别扭瞪著他。

对女友可爱的脸蛋感到心满意足，格林也发现自己心安到叫人惊讶，于是用力咬紧发抖的牙齿。

──下落不明两年的威尔海姆回来了。

剑术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是磨练得更锐利，打败了参加典礼的「剑圣」，本领出色到足以囊括胜利的「剑鬼」回来了。

为了卡萝最关心的特蕾希雅，为了拯救她的心灵，为了带走她。

「总而言之！不可以这样子！要有人去好好骂那个做了蠢事的男人！这是我跟你的任务！」

『特蕾希雅大人呢？』

「特蕾希雅大人善良又温柔，我不觉得她会骂那男的。所以我有必要代理！」

强而有力的断言，里头包含的不是愿望，而是确切肯定。

卡萝会这样说死，是因为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的关系就是那样吧。从头到尾都相信的格林，也是深爱卡萝到了这个地步。

之后还有很多想要跟威尔海姆讲的话。自己和卡萝利害关系一致。

「走吧，格林！特蕾希雅大人应该带那家伙到宅邸了……我要在那边，把累积两年的怒火全部砸向他！」

卡萝伸手，格林苦笑握住，然后制止想要就这样跑过去的她。

接著将顾虑她要参加典礼而没传达给她的想法写成文字。

『这件礼服很适合你。』

这句话让卡萝产生什么反应，就不详述了。

反正格林跟著脸红的卡萝离开典礼会场是不争的事实。

6

婚礼在圣堂举行，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在众人面前接吻。

站在来宾行列里的卡萝望著一切进行而潸然泪下，格林搂住她的肩膀。

勉强让威尔海姆赶上婚礼的卓格夫队，全员外观都惨不忍睹，格林也不例外。连续穿三天的铠甲和制服可以说是不卫生至极。

可是即便身旁的恋人全身脏兮兮，卡萝也不在意。而身为新娘的特蕾希雅也一样。──她很自然骄傲地挺起胸膛。

缔结成为夫妻的誓约，接吻后的两人婚姻获得正式认可。连国王陛下都偷偷出席婚礼。已经没有人会对他们的关系有意见了。

虽说一开始就只有新娘的父亲强烈反对。

「啊啊……特蕾希雅大人好美……」

难掩欢喜与感动，新娘打扮的特蕾希雅掳获卡萝芳心。虽然有点吃醋，但今天是特殊场合，所以也就忍下了。

对卡萝来说，特蕾希雅有多重要是不言而喻的。

正因为两人情同姊妹，甚至同寝共食，因此对这天的感激也格外深刻吧。在这层意义上，格林也为威尔海姆的心愿实现一事感到放心。

只是没有像卡萝这么投入，定位没那么深而已。

「────」

誓言与接吻结束后，婚礼的重头戏也就结束了。

之后就是画蛇添足的后日谈，典礼慢慢地继续进行。由波尔德担任新郎的关系人代表上台致词，新娘的父亲贝尔托在讲述与女儿的回忆时还哭得不能自已而被带离，差不多就是这样。

而典礼最后，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两人要相偕离开会场。接受与会者的鼓掌和祝福，两人步出圣堂──

「──卡萝！」

「咦！？」

吓一跳的卡萝，不自觉地就接住呈拋物线飞过来的花束。那是特蕾希雅手持的黄色花束，由新娘拋给与会者作为仪式的最后步骤。

而接到花束的人，据说就是下一位被幸福眷顾的人。这是相当知名的逸话──

「──啊。」

特蕾希雅调皮眨眼，察觉到她意图的卡萝面红耳赤。

顿时，留在圣堂的来宾们鼓掌的矛头，都从婚礼的主角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转向卡萝。如雷的祝福倾注而下。

被这件事给吓到的卡萝搂住格林的手，结果祝福声变得更大了。

「格、格林，那个……」

该怎么办啊？不知如何应付的恋人，让格林闭上一只眼睛。看过去，特蕾希雅幸福地朝被众人鼓掌的两人微笑，威尔海姆也露出邪恶表情像是在报复。

──下次轮到你们被人看。感觉看透了对方的内心。

「────」

格林用左手抱住卡萝，右手抢去她手中的花束。然后将花束高举过头，展示给来宾们看。

顿时，被这行动吓到的与会者面面相觑，然后加大掌声。

接到花束的少女，其男友高举花束意味著什么，在场者无人看了还不知道。

特蕾希雅双手掩嘴，威尔海姆对这出其不意挑眉讶异。波尔德豪迈大笑，麦克罗托夫微笑眯起眼睛，吉欧尼斯陛下拍手的声音比任何人都大，当成女儿来疼的女孩要被抢走的恐惧让贝尔托痛哭流涕。

（插图）

然后，被抱住的卡萝缩著身子，红著脸蛋说──

「──格林是笨蛋。」

这声可爱呢喃，就只有格林听见。

7

「你做的事，真的是每次都吓我一跳。」

婚礼结束，夜晚降临的王都露格尼卡──位在平民街一角的一户人家，坐在床上的卡萝含恨地对著格林这么说。

这里是格林的寝室，建筑物是格林的房子。隶属于王国屈指可数的部队，名气响亮又被国王记住的卓格夫队，其副队长一职由格林担任。

因此他已经不用像一般士兵那样住在兵营，而是在城邑拥有房子，在波尔德的打点下最后住进这里。

很幸运地，因为备齐了大致的生活用品，所以住进去后还不曾遇过什么问题。像这样有了个人住处，也就比较容易邀请女友到自己家。

「以前我就觉得其他骑士和卫士的目光有点叫人在意。」

当然，两人并非公开频繁地见面，但女友容貌惹人注意的男人是很辛苦的。为了驱赶其他虫子靠近，格林迫不得已在私底下打了一场大暗斗。

没让卡萝知道这方面的辛劳，而且如今他已充分获得回报了。

「格林，辛苦了。……到这边。」

泡完澡，换好衣服后，卡萝拍拍床邀请格林坐到身旁。在脸颊泛红的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细腰。

就这样，两人不需交谈，嘴唇便自然交叠。

──只有在两人独处的时候，格林几乎不拿笔。

只要看表情就够了。卡萝说的对，传达想法的方式不是只有语言，格林在心头深处咀嚼这份喜悦。

顿时，想起了身旁有人是以剑传达心情，忍不住噗哧一笑。

「……气氛都没了啦，格林。不是道歉就可以了事的。」

接吻途中被喷笑坏了气氛，卡萝很不高兴，也不接受格林道歉的表情，甚至撇过脸闹起脾气来。

「──嗯，不行。我不原谅你。」

手贴上背对自己的脸颊，嘴唇贴上另一边的脸颊。不放弃地勇敢挑战还在生气的公主殿下，朝耳朵和脖子落下亲吻之雨。

「啊，等一下，会痒……奸诈，太狡猾了！」

痒到扭动身子，绷紧的脸颊防御被瓦解。顿时，笑的冲动溢出，开始笑起来的卡萝宣布投降。格林将她抱进怀里。

「……明明是很健壮的胸膛，看起来却很单薄，真不可思议。」

抚摸胸膛的同时，卡萝发出带著甜蜜的声音。

平常威风凛凛，总是时时注意自己言行的她不会在人前表现出这般甜腻。这是连特蕾希雅都看不到的表情──只有在格林面前才会展露。

「────」

第一次的邂逅，是她维系了自己分崩离析的心灵。在那之后也没有嘲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而是支持自己。

惋惜自己失去声音，成为自己的女朋友。过了两年时光，见证她原谅自己的瞬间。──看著她最终接下花束，被人祝福。

「……要改名叫卡萝·法先，还太早了喔。」

察觉到俯视视线的意图，卡萝微笑著这么说。

由此看来，感觉连求婚的念头，似乎都会从脸上先被看穿。

为了不要让事情变成那样，得十分用心留意才行。为了可以献出自己的全部让心上人幸福。

那是在「剑鬼」与「剑圣」的华丽故事中的中场休息时间，相结合的两名男女的故事。

──这也是美丽的「剑鬼恋歌」与「剑鬼恋谭」的重要一幕。

《完》

外传 ex3 剑鬼恋谭 后记

哟～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总之是作者！

这次很感谢您购买「剑鬼恋谭」！秉持著努力与毅力，一路站著看到后记的您也很拼喔！

把站著看的时间拿来打工的话，应该就买得起这本书啰！？

好啦，如此这般所以这是后记，在正传的时候每次后记都会被拆成两栏排版，所以这种形式反而比较新鲜哩。

后记的字体小到作者的父亲没有放大镜就没法看的地步。作品的内容姑且不论，后记被亲人阅读让我莫名冒冷汗……

闲谈且先不提，来聊聊书中内容吧。

这次的「剑鬼恋谭」是汇整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的Re：Zero短篇小说，重新架构添笔修正，苦恼自己以前文章怎么那么糟，反覆阅读后却感到很有意思……蕴含著这样的悲喜下化为实体本的书籍。

将作品中的配角写成主角的Ex系列也来到了第三集，包含短篇集在内，光番外篇就有六本，成了一个相当大的家庭。仔细想想Re：Zero系列出了二十二集，所以可以说是长篇小说也不为过了吧。

而作者我本人认为长篇小说的醍醐味之一，就在于在正传登场的角色过去篇。奇怪，这好像在「剑鬼恋歌」时也说过！？

不管怎样，喜欢的事就要多主张几遍。过去篇好赞！

因此，身为有许多值得大书特书的过去篇之重要人物，威尔海姆又再度被聚光灯给照耀。

在番外篇已经是第二次担任主角的威尔海姆，甚至已经内定为第三次的主角，简直是胜利组呢。虽说是番外篇，但因为是Re：Zero的主角，所以都会吃足苦头的！

话虽如此，这次的威尔海姆在历经求婚（大乱斗）之后，举办了（强行军）结婚典礼，然后去蜜月旅行（与最强敌人交战），本书就是充满了这些温馨的插曲。

实体书的正传方面是进入了网路第五章，再度轮到威尔海姆出场的时候，事先看过这本「剑鬼恋谭」的话，作者敢保证可以更享受第五章喔！

因此，若是有只追正传而没看番外篇的朋友的话，请务必要劝对方看过。基本上，作者写过的情报都不会吝惜地使用，因此全部都看过的人会更能乐在其中喔！

好啦，做完完美的番外篇广告后，就进入惯例的致谢吧！

责任编辑I大人，仔细想想「剑鬼恋歌」是感觉「就莫名写出来了所以寄给你」这样起了头的企划，而「剑鬼」系列能够持续出到第二集，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第三集的「剑鬼战歌」也请多多指教！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虽然每次都会讲，但您的角色设计真是太棒了！连没有指定的角色都设计出来，插图的变化每次都乱赞一把。这次的库尔刚特别帅气！非常感谢您！

设计师草野老师，虽然本书封面是系列作有史以来最多人的一次，但您还是一如往常创造出鲜明的设计。真的很感激！

还有マツセ老师画的漫画第三章，目前刚好可以看到老威尔海姆的帅气活跃！谢谢您画出虽老却酷爆的威尔海姆！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行销人员、校阅人员以及书店的工作人员，承蒙诸位照顾了！每次真的都很感谢各位！

与OVA相关的动画工作人员，又要承蒙各位再度多关照，虽然书尾也有通知，不过「剑鬼」系列的漫画化开始启动，让我对相关人士有道不完的感谢。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最后，要向每次都支持我的各位读者献上最大程度的感谢！

那么期待在下一次的故事里再相遇，掰啾！

2018年5月　《为了房间整建施工而筋疲力尽的一天的最后》

外传 ex3 剑鬼恋谭 插图

短篇集 4 『菲鲁特，从零开始的王选生活』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从小时候，某个梦境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

那是个从昏暗房间开始的梦。

在只有月光洒落的房间中，自己仰望著天花板。天花板十分高耸，与其说自己是躺在床上，更像是被塞在某个小箱子中。

「──真的可以吧？」

某个人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即使想要看往声音的方向，自己的身体却无法动弹。原因并非是正在作梦。就算不是梦境，这时候自己的身体也是无法随意活动。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样好像才是正确的。

「嗯，没问题。要是被哥哥或我妻子知道，想也知道会遭到反对。」

还能听见与一开始发话者截然不同的声音。

在箱中自己的两侧，似乎有两个人正在说著话。

感觉这两道声音似曾相识，也似乎没有听过。

会对此感到暧昧模糊，也许原因是出在我身上，但能够清楚地察觉声调中蕴含的感情。

曾经听闻的那道声音含有厌恶，而没有听过的声音中则是怀著情感。

厌恶与情感，明明都不是我想要的。

「毕竟还有欠你们人情。如果这样能还人情债，接下也无妨。」

「感谢，真是麻烦你了──」

「不用顾忌老朽，搞错顾忌的对象了吧。」

「……说得也是。」

冷淡缺乏感情的声音，以及按捺强烈情感的声音分别传来。

在只能看见天花板的箱子中，与某个探头看了进来的人视线交会。不知为何，对方的脸覆盖著黑影而无法看清楚长相。

但能够看出那个人有著一头金发与红色眼瞳。

「────」

那个人轻轻地将箱中的我抱了起来。

对方很大──不，应该是我太小了。简直就像是婴儿一样，传来声音的男子轻松地将我抱起，用温柔动作摇了摇我的身体。

「真温暖，而且变重了……总有一天会长大到这双手无法抱起吧。」

男子抱著我如此说道。

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颤抖，被男子抱在怀中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声，不知为何令人莫名安心且想开始大哭。

「……之后就拜托你了。」

那道声音突然变得越来越远。

男子将怀中还是婴儿的我交给位于正面的对方。对方的手掌既厚实且巨大，对待我的动作也是如同印象般随便。

与刚才截然不同，被抱著的感觉很不舒服，不全然是因为手掌很硬的关系。

「居然会帮助人类，看来老朽也是落魄到这副德性了。」

那个人将我捧在掌心上的表情和声音，以及对幼小婴儿投以厌恶且轻蔑的眼神。

这些都让稚嫩童心感到相当不舒服。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很想大哭大闹，可是小小的手脚没有办法自由挥动。

「────」

被坚硬手掌包覆，甚至连发出声音的自由都被剥夺。男子就这样发出沉重脚步声迈开步伐，将我带离熟悉的房间以及沉稳男子。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求求你，让我留下来，在我身边不要离开。

可是──

「──我会一直、一直爱著你。」

这道毫无助益的回答，就是男子留下的最后回应声。

2

「……早上了啊。」

从窗帘缝隙间洒落的晨曦照耀著眼皮，让意识缓缓恢复清醒。

在包覆全身的柔软床铺触感中，少女抱著被单撑起身体。她粗鲁地搔了搔长到脖子的金发，打著呵欠以呆滞眼神环视四周。

在泪水浸湿模糊的视野中，约这两个月以来居住的熟悉房间映入眼帘。

「真是的，这个房间还是大到让人心情郁闷啊……」

在这个人人都会羡慕的豪华房间中，从最高级床铺下床的少女不满地如此嘟哝。

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这名刚起床的少女露出只有穿著内衣裤的白皙裸体。体态以年龄而言显得有些娇小，并且缺乏女性的凹凸起伏──然而工整的五官与带有坚强意志的眼瞳皆透露出些许美色，令人期待将来花苞绽放后的魅力。

她的名字是菲鲁特。曾是在王都贫民窟以偷窃维生的有名问题儿童──然而现在的头衔却是截然不同。

而让她身边环境产生如此戏剧变化，主要原因便是──

「──菲鲁特大人，您起床了吗？」

房间的门传来敲门声，另一侧能够听见这道清澈响亮的悦耳呼叫声。光是听到这道声音，便会令人期待声音持有者的纯洁心地与优雅外貌。

实际上要是在王都见到这道声音的持有人，大多数女性皆会发出尖叫声为之倾倒。然而，身为花漾少女的菲鲁特却是不悦地嘟起嘴唇。

她瞪著门扉另一侧传来声音的对象……

「没有啊，我还没起床。所以你不准进来。」

「只靠梦话就能与人对谈吗？那么是菲鲁特大人不为我所知的全新天赋呢。」

「你真的很烦耶～～」

对此种无法用讽刺带过的态度发出咋舌声后，房间的门便缓缓被推开。

某个身穿高贵衬衫与裤子的高挑青年现出身影。特徵是令人联想到火焰的红发，以及彷佛囊括苍芎的蓝眼，而更具特色的便是几乎令人感觉矫揉造作的工整面貌，以及朝菲鲁特投以会让王都少女们昏头转向的微笑。

然而当他走进房间后，一见到菲鲁特的模样便收起微笑。

「菲鲁特大人……就算是自己的房间，只穿著内衣裤四处游荡似乎不太雅观。」

「我只是刚好起床而已，而且我刚才有说别进来吧。是你自己不听人说话，别把责任怪罪到我头上。」

菲鲁特以只穿著内衣裤的模样挽起双手，大方地在房间正中央挺起平坦胸部。面对菲鲁特毫不遮掩的态度，青年别开视线并皱起眉头。

虽然双方皆是年轻男女，但其中感觉不到任何羞耻之意。对菲鲁特而言，眼前的青年虽是男性，却有著截然不同的象徵意义。

菲鲁特不屑地发出冷哼声，从下到上打量著这位别开视线的青年。

「还是说，首席骑士大人对我这种看起来很穷酸的身体会感到兴奋啊？既然这样，我得更加好好妆点自己啰？」

「请别如此自卑，菲鲁特大人有属于自己的魅力，而且骑士对主君动心可是大忌。」

「没人叫你安慰我的幼童体型啦！快给我滚出去！」

菲鲁特把床上的枕头丢了过去，青年轻松接下并恭敬地退到房间外头。退到走廊后，青年便缓缓地弯腰鞠躬。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奶奶也在等您，请移驾到餐厅用餐。」

「好好，你快去啦。」

「遵命，那么小的先失陪了──还有菲鲁特大人。」

面对菲鲁特彷佛赶虫子般随便挥了挥手的态度，青年将接下的枕头漂亮地扔回床铺上并投以微笑，接著面带微笑如此说道：

「早安。」

「……你就是这种地方让人看不顺眼。快滚啦！莱因哈鲁特！」

被静静关上的门扉阻挡，菲鲁特一大早最初的怒骂声在房内四处飘散。

在莫名感觉被驳倒的焦躁感驱使下，菲鲁特从衣柜中拉出衣服并迅速地脱掉内衣裤。

她决定至少得选莱因哈鲁特会讨厌的衣服做为反抗。

3

──菲鲁特之所以会听从莱因哈鲁特，并且住在他的宅邸中，一切都是因为各种碰巧与偶然，以及迫不得已的状况互相紧密交杂。

莱因哈鲁特将这一切称为「命运」，但菲鲁特很讨厌「命运」这种说法。

她不喜欢这种彷佛将所有事情归类为一开始都是决定好的想法。而且从见面之后的过程都是糟糕透顶，菲鲁特与莱因哈鲁特便是处在此种复杂的关系之中。光是想到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便让她不由得怒火中烧。

从菲鲁特的角度而言，这等同于被迫抽到下下签一样。

虽然菲鲁特这名少女获得王都中人人称羡的首席骑士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恭迎为主，但这也是她最老实的感想。

「喔喔，菲鲁特。今天还真早起床啊。」

「啊……」

换完衣服刚走出房间，菲鲁特正好遇见某个巨大的人影，那是个菲鲁特确实需要抬头仰望的巨大男子。

虽然双方有著要是在暗巷碰面就得准备受死的体格差距，但幸好这里并非是毫无人烟的暗巷，菲鲁特与这位人物也并非是陌生关系。

甚至是不需要装模作样对谈的长久亲密深交关系。

「罗姆爷，早安啊。我也不太想这么早起床，可是在这间宅邸，就是会在很像正常人的时间被挖起来。」

菲鲁特顿时露出开朗神情，跑向这位被称为罗姆爷──拥有高达两公尺以上巨大身躯的秃头老人面前。菲鲁特带著柔和表情，可爱程度与面对莱因哈鲁特时完全无法比拟。

见到菲鲁特发挥出符合年龄的可爱表情，罗姆爷抖动著身体发出大笑。

「哇哈哈，如果你能成为正常人就好哩。毕竟你可是长得比年纪还小只，好好吃饭再过著规律生活应该也会长高吧。」

「不管我长高还是变矮，在罗姆爷眼中都只是些微误差而已吧。」

「没有这回事，老朽可是有好好观察你成长喔。」

语毕，罗姆爷皱纹深刻的脸露出笑容，大剌剌地摸了摸菲鲁特的头。

虽然小时候记得有种头快被扭断的感觉，但菲鲁特并不厌恶这种坚硬的手掌触感，甚至反而很喜欢这种感觉。

即使有一阵子排斥被当成小孩子，但说实话，只有这个瞬间才能让心情平静。

──菲鲁特脑中突然闪过梦境中的昏暗房间。

「────」

「……嗯？菲鲁特，你怎么了？」

「呃……没什么啦。话说回来，罗姆爷才是有没有睡好？」

菲鲁特甩开直涌心头的莫名感伤，挤出笑容对罗姆爷如此问道。听到这个问题，罗姆爷便说著「说什么傻话。」并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秃头。

「如果是说有没有睡当然有睡啊，不过睡起来实在不能算舒服。」

「也是啦，在这里生活和我们的常识实在差太多了。」

「嗯，不过不好睡的原因也不是只有这个啦……」

罗姆爷抵著下巴歪头思索，菲鲁特也以同样动作歪著头。然后罗姆爷对模仿他动作的菲鲁特笑了笑，拍著她的背后催促她继续前进。

「好啦，听说早饭准备好了。应该可以好好期待味道吧？」

「嗯，奶奶煮的饭超好吃，虽然最厉害的是做甜点功夫。」

面对菲鲁特得意地如此夸耀，罗姆爷点著头默默倾听。两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地沿著走廊前进，就在这个时候……

「嗯？喔～～在那在那。」

菲鲁特停下脚步探头看向窗外，下方是莱因哈鲁特家宅邸的庭院，翠绿庭园中的熟悉景象映入菲鲁特的眼帘。

「……那到底在做什么？」

「就是劣根性没办法那么容易改正，正在被重新教做人。」

面对身旁罗姆爷的疑问，菲鲁特在窗缘撑著脸颊如此回答。

在绿色草皮与五颜六色花朵绽放的平稳气氛庭园中，有三名男子感情融洽地倒卧交叠。

三人组看起来并非善类，头晕脑转地完全无法动弹。

接著，在三人身旁有个老人正在修整草皮。老人若无其事地以熟练动作将园艺用单轮车拿了过来，轻松地将三名男子接连抬到车上，然后直接载到宅邸的厨房出入口方向。

目送他们离开后，菲鲁特露出尖锐虎牙笑著说道：

「昨天还说惹上头生气没路可逃，才不得已跟著我们过来。他们应该是过了一晚换个念头想逃走，结果逃到一半被老爷爷发现而痛扁一顿吧。」

「原来如此，确实很像是他们会得到的结论。你早猜到会有这种结果了吗？」

「如果用说的就会听话，不管是好是坏都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啦。带著那种无药可救的家伙到处乱晃不是很有趣吗？」

菲鲁特并不厌恶爱纠缠与个性恶劣的人，毕竟菲鲁特从前生活的环境就是如此龙蛇杂处。

他们等同于菲鲁特故乡的缩影，但菲鲁特绝对不会老实认同那是个多好的地方。

「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宽宏大量还是乐观……也许是血脉相传吧。」

「嗯？罗姆爷，你刚才说什么？」

菲鲁特将手搂在后脑勺上，回过头看向背后不知喃喃说著什么的罗姆爷，罗姆爷则是对菲鲁特的话语大动作地耸了耸肩。

「没什么，只是说肚子饿了。来，快点走吧。」

「好好，知道了啦。」

被如此催促后，菲鲁特带著罗姆爷继续在宅邸中前进。虽然这并非如她所愿，但这两个月以来，让她彻底熟悉了宅邸内的生活。

通往餐厅的路程甚至让她不禁踩著轻快的步伐。

「早啊～～」

怀著对早餐的期待，菲鲁特带著罗姆爷抵达餐厅。当她打开大门进入房间，长桌上已经摆满热气腾腾的早餐了。

接著，面对充满精神进入餐厅的菲鲁特，有两个人影回过头行了个礼。

「是，菲鲁特大人早安。」

「────」

一对老婆婆与老爷子带著平稳微笑，如此回应菲鲁特的招呼声。两人负责管理宅邸，照顾菲鲁特与莱因哈鲁特也包含在业务范围内。

莱因哈鲁特将两人亲昵地称为「爷爷」「奶奶」，而菲鲁特也是单纯地称呼为「爷爷」与「奶奶」维持不错感情。

「────」

莱因哈鲁特已经在餐桌旁就座，与他同侧的旁边座位能够见到翻白眼的三名年轻人被迫坐著。他们的体格分别是大、中、矮，以容易区别的高矮顺序并肩被迫坐在位置上。

另外，菲鲁特固定坐在莱因哈鲁特正面的位置，今早是由罗姆爷坐在她旁边。菲鲁特替罗姆爷拉开椅子，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好，那就来吃饭吧。」

「──这是无妨，但不用先说明关于这几位的事吗？一开始这样应该会挺吓人的吧。」

面对不提及三人组准备开始用餐的菲鲁特，莱因哈鲁特吃惊地如此说著。他的话语让菲鲁特「呃……」地用手指掏了掏耳朵。

「你应该有从上面看到爷爷在庭院把那些家伙带走的样子吧？而且我从昨天就觉得会这样。我不是有对奶奶他们说过了吗？」

「是呀，昨晚菲鲁特大人有吩咐过这件事。」

菲鲁特靠在椅背上歪著头，婆婆朝她点了点头，然后上了岁数的她瞥著身旁丈夫微微一笑。

「能被菲鲁特大人这么仰赖，爷爷应该也是很高兴吧。这把年纪还这么拚命，从凌晨就一直在庭院等著喔。」

「────」

婆婆的证词让爷爷无言地耸了耸肩。由于话少的爷爷很不常说话，因此也没有人会责怪这种可说是很不礼貌的举动。

就在这时，婆婆说著「不过话说回来……」并带著恶作剧眼神盯著菲鲁特。

「实在是很有趣呢。直到前阵子还是菲鲁特大人想拚命逃出宅邸，没想到现在换成菲鲁特大人再三强调不能让他们逃走。」

「喂喂，奶奶还提那件事喔。」

「喔，菲鲁特之前想逃走？这是怎么回事？」

在一脸被戳到痛处的菲鲁特身旁，罗姆爷很有兴趣地发出炯炯目光。对于罗姆爷此种反应，莱因哈鲁特则是说著「其实是这样的」开始说明。

这位红发青年看起来并无恶意，彷佛环视整间宅邸般转动蓝色双眼。

「因为我和菲鲁特大人做了个约定。只要能偷偷从我和爷爷他们这些宅邸成员逃出去，我们就不会硬把她追回来。」

「意思是一场对决啊。原来如此，感觉能想像到她被气得牙痒痒的样子哩。她应该是每天每天都被抓回来吧。」

「别、别说的好像你有看到一样啦……就是这样，我才不想让罗姆爷知道这件事嘛！」

面对罗姆爷一脸得意的发言，菲鲁特面红耳赤地抱著头。

一切都是从在贫民窟被莱因哈鲁特抓到，被他亲手软禁在这个宅邸后开始的。之后便与莱因哈鲁特做下刚才所说的约定，菲鲁特日日夜夜皆拚了命摸索逃走的手段。

当然计画悉数失败，结果菲鲁特就这样留在宅邸中，后来就是昨天所发生的事。

昨天的事对菲鲁特而言──不，对露格尼卡王国也是事关重大。

「什么王选……什么王位争夺战啦，居然把我牵连进这么夸张的事。」

「正确来说并非是争夺战，而是王位选拔战。不是争夺而是竞争。」

「问题不在这里吧，别误会好吗？」

菲鲁特嘟著嘴，瞪视著一副事不关己的莱因哈鲁特。

王选──这是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王国的重要关头，也是足以撼动王国的大事。

往前倒推几个月，王城发生的传染病让露格尼卡王国长久延续的王家血脉接连倒下，最后所有成员皆魂归西天。

最后目前王国的王位缺乏继承人，处在非常危险的状态，必须尽早选出下一任的国王。但不知是否该说是造化弄人，菲鲁特就是被拱选为下任王位的其中一位候选人。

而将菲鲁特推向此种无法置信状况的人，就是眼前带著毫无恶意表情的莱因哈鲁特，这也是他软禁菲鲁特的真正目的。

当然，下任国王候选人并不可能是毫无条件就能参选，更不用说菲鲁特是个出身贫民窟、以扒窃维生的标准流浪孤儿。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才能处在竞选王位的立场？怀疑莱因哈鲁特是否发疯才是正常反应。

但莱因哈鲁特接纳了菲鲁特的不明来历，对王城成员宣扬某个荒诞无稽的论点。

据他所说，菲鲁特是十四年前被绑架的王族幸存者。

这在菲鲁特耳中简直是愚蠢至极，听来就是完全没有思考余地的胡言乱语。但王城相关人士皆对这个意见信以为真，甚至认真开始商议此种可能性。然而菲鲁特只认为这个事实蠢到极点，对他们的模样嗤之以鼻。

「毕竟是为了罗姆爷才顺势这么做的……」

罗姆爷那时潜入王城试图拯救菲鲁特却计画失败，为了释放被捕的罗姆爷，菲鲁特只好表明参加王选。

之后罗姆爷数度道歉，但菲鲁特并不后悔做出这个选择。

毕竟是自己选择的，菲鲁特告诉自己不要后悔。活著就会连续碰到很多不讲理的事，会有无法抵抗的不讲理状况强押到自己身上。

在这种有许多不合己意的世界中，连自己的选择都要抱怨还能怎么办。

已经不会有比这更蠢的事，这就是菲鲁特的结论，也是她的生活哲学。

「所以我只讨厌不讲理的事。简单说就是你，莱因哈鲁特。」

「菲鲁特大人还真严格，是说我不讲理吗？」

「你不要说自己毫无自觉喔。如果你是个这么不会反省自己的人，之后我也不会再听你说话了。」

「真是严格呢。」

面对菲鲁特的话锋一转，莱因哈鲁特再度带著困扰表情如此喃喃回应。

总之，不论对莱因哈鲁特的不满，菲鲁特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当然起因是罗姆爷，而把菲鲁特推到那个场合的元凶则是莱因哈鲁特。

但除了菲鲁特以外的四名候选人──直接听完她们的演说，以及在会场王国掌权者们的主张后，实际上菲鲁特心中也涌现出热情。

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具体上能做什么。

即使如此，只要这股热情还能推动菲鲁特，她就决定不停下脚步。

「不过话说回来，总觉得王选还是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您对王选有任何疑问吗？」

「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奇怪吧？就算不提我的出身来历，王选候补是靠什么为基准选出来的啊？」

就算是没有学识的菲鲁特，也能想像出成为国王需要各式各样的资质。

即使王族已经全族灭绝，但也不代表血脉的重要度会因此变淡。原本皇家不只会选择相近的贵族血脉，然后推举优秀的人做为候补才是自然流程。

然而，与菲鲁特一起跃上王选舞台的候选人，虽然分别都有属于自己的特质，但很难说是满足上述条件。

「别国商人和全世界最嚣张的高傲女、还有半妖精姊姊，只有一个是女贵族，然后就是我。这可不是在玩游戏吧。」

「所有人当然都知道这件事，不过会选上菲鲁特大人与其他候选人，一切都是遵循徽章的引导……也就是守护王国的『神龙』旨意。」

「意思是龙喜欢女人吗？会选我还真是喜欢怪人。」

王选有五名候选人，而且全员都是女性。面对菲鲁特此种揶揄的发言，莱因哈鲁特露出不知该如何回应的表情。

「哎呀哎呀，菲鲁特大人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结果是婆婆代替支支吾吾的莱因哈鲁特从旁插嘴。先前她一直默默听著两人对话，似乎只有对这件事无法按捺地面露怒色。

「奶奶怎么了？是因为我说龙的坏话生气吗？」

「不，不是这样的！婆婆气的是菲鲁特大人如此看轻自己，居然说什么怪人……明明这么可爱，婆婆可是很难过的。」

「呃……是因为我的事气我吗……？」

突如其来的插嘴让菲鲁特哑口无言，身旁的罗姆爷也将粗厚双腕挽在胸前点了点头。婆婆身旁的爷爷也深深点头表示同意，让菲鲁特顿时变得颇为尴尬。

「听好了，菲鲁特。老朽也觉得你没有长得很差……」

「这件事就说到这里！我的长相不是重点啦！问题不在那里！回到原本的话题！快点说原本的事，莱因哈鲁特！」

「我吗？」

感觉话题变得越来越让人害臊，菲鲁特赶紧打断罗姆爷的话，将话题转向莱因哈鲁特。这股气势让他吃了一惊，然后短短叹了一口气。

「说得也是……我能理解菲鲁特大人对王选的不安心情了。我无法得知神龙的嗜好，不过王国与神龙的最初邂逅……根据纪录，露格尼卡王国与神龙缔结盟约时，负责与龙对话的就是被称为巫女的女性。」

「所以现在再度要求与龙对话的现况下，要从这些人里面选出下任巫女，你是这么解释的吧。」

「不只是我，请当成是王国的整体意见。」

「贵族或骑士都是高官的意见吧？像我们这种贫民窟的人可没听说过这种事喔。」

以最下层代表而言，实在无法接受将王国整体意见当成脱罪藉口。对于菲鲁特的意见，莱因哈鲁特仍然带著困扰神情。

「所以菲鲁特大人反对王选吗？」

「我只是觉得有很多事不合道理。啊，与其说是反对，我倒是有很多不满。我没有选择骑士的权利，这点可不可以想想办法啊？」

「我也想将菲鲁特大人的要求列入考量，只可惜可能没办法将菲鲁特大人交给其他骑士。恕小的失礼，毕竟菲鲁特大人在王选会场对骑士与有力人士做出粗暴举动，要找到能举剑效忠的人可能也是……」

「我知道啦，我只是想挖苦你而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好拿你忍耐一下了。」

「好的，请拿小的忍耐一下。小的会将身心与剑全部奉献给菲鲁特大人。」

「好烦喔～～」

面对莱因哈鲁特正经八百的回答，菲鲁特不禁吐出红红舌头。

考量到莱因哈鲁特在王国中的评价，菲鲁特的态度肯定会让所有人哑口无言。但在这个宅邸的所有成员，甚至是莱因哈鲁特本人，别说是责怪菲鲁特此种态度，反而是善意以对。

「总之是菲鲁特决定的事。事到如今老朽也没有挑剔的意思……不过以阵营来说无法否认逊色的感觉。」

等话题告一段落后，罗姆爷摸了摸自己的秃头如此呢喃。

菲鲁特阵营接下来将在王选中继续奋战──成员先不论最上位的菲鲁特，还有她的首席骑士莱因哈鲁特、等同菲鲁特家人的罗姆爷、阿斯特雷亚家相关的管理员夫妇，接著就是──

「在这里不知道要昏倒到什么时候的三人组啊。」

「就是没有人手才舒服啊，我都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有趣……吗？」

罗姆爷与莱因哈鲁特一同对咧嘴笑著的菲鲁特投以惊讶目光。面对此种视线，菲鲁特则是说著「我没说错吧？」并露出虎牙。

「毕竟没有任何人期待我们，怎么想都是翻盘比较有看头吧。这可是我们的强处。」

「────」

菲鲁特敲了敲平坦的胸部，以难以言喻的气势如此夸下豪语。

对于此种太过于正向的心态，罗姆爷与莱因哈鲁特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然后有道大大的拍手声取而代之地推动时光。

「哎呀，别一直说话，来用餐吧。肚子饿会想不出好点子，爷爷也是这么说的喔。」

「──！？」

对于婆婆拍著手如此发言，被拱出来的爷爷顿时目瞪口呆。

见到两夫妻一搭一唱，让菲鲁特忍不住噗哧一笑。然后她扭了扭脖子发出啪啪声，拿起刀叉准备开始享用久候多时的早餐。

用餐的做法大致已经在这两个月学得差不多了。

「菲鲁特大人。」

「要顾餐桌礼仪对吧？我知道啦。」

「是的，麻烦您了。」

就连用个餐都要受到莱因哈鲁特指正，这实在是相当烦人。

该不会之后为了王选，所有事情都得听从莱因哈鲁特指导吧？如果真是这样──

「我有可能会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啊。」

就这样，菲鲁特只好用美味早餐盖过苦涩情绪并填饱空腹。

4

结束早餐时间后，菲鲁特先回到自己的房间，经过一段时间稍微估算后便前往宅邸庭院。

结果该处又看到被打倒躺在草皮上的三人。

「你们没吃到早餐又还没到午餐，有这么急到都不会看情况吗？」

菲鲁特踩著草皮站在三人身旁，对他们的模样不解地歪著头。状况与早上几乎一模一样，他们之所以没有被车载走，原因之一应该是因为不像早上会妨碍工作，爷爷判断放著他们不管也无法动弹。

「少、少啰嗦……居然把我们当白痴耍……」

见到菲鲁特的视线，眼神锐利的男子率先发难。

在草皮上躺成大字型的男子们，体格分别是大、中、小，里面体格适中并表情带有强烈戒心的人就叫做──

「我没有把你们当白痴啦，拉珍斯。我反而有点佩服。毕竟我那时候只有一个人，不能像你们三个人散开攻击。」

不过就算有办法联手，被各个击破还是没什么好说的。

「那、那个老头子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抓到，结果就从眼前消失了……」

「在我看来，葛斯顿只是自己冲出去跌倒而已耶？」

「我又不会做这种脑袋烧坏的事……」

壮汉葛斯顿与矮小男汉巴利如此无力地互相对话。虽然没有像拉珍斯那么血气方刚，但三个人组合起来算是颇为均衡。

不论如何，他们的反省会议让菲鲁特也是感同身受。

「我懂我懂，我也被爷爷修理得很惨。不过你们别误会喔，爷爷已经是下手最轻的了。奶奶和莱因哈鲁特更不留情面，尤其是莱因哈鲁特那家伙真的很可恶，会直接让人战意全失。」

「是、是这样喔……」

菲鲁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著当时的辛苦。说到从阿斯特雷亚家逃脱的计画，菲鲁特可是比三人组早烦恼十倍以上。由于没有任何成功纪录，就结果而言只能算是单纯抱怨，所以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话说你对我们都没有意见喔。」

拉珍斯突然仰望著菲鲁特的脸，在草皮上盘腿坐了起来如此问道。

「意见？我？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我们可是想逃走喔。」

对于拉珍斯带著尴尬表情说出老实话，菲鲁特不禁苦笑以对。

「我早就猜到你们会想逃走了，毕竟我也不觉得靠昨天那种惨到不行的对话能和你们打成一片。」

菲鲁特分别朝三人组的脸看了一眼，便耸了耸细瘦肩膀。

将拉珍斯三人纳入阵营──这是菲鲁特做出决定后的第一步。

昨天表达参加王选意图后，从王城回来的路上，菲鲁特等人绕到从前做为巢穴的赃物库，在赃物库的废墟中遇见三人组。他们用刀刃抵著菲鲁特并威胁拿出钱财，但实在是找错对象了。

三人被现场陪同的莱因哈鲁特瞬间制伏，原本应该是要被直接交给卫兵，不过菲鲁特却阻止并对他们伸出援手。

并非是有不得已的状况或基于同情心做出此种行动，菲鲁特只是觉得将他们收为同伴到处带著走很有趣。

既然要为了成为国王四处奔走，不如带著一群会让人神清气爽的随从。因此菲鲁特将他们带回宅邸，重新说明状况并让他们约定协助，然而──

「我猜你们等脑袋冷静下来应该就会改变想法了。毕竟我也是贫民窟出身，早就看透住在那里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个性了啦。」

「咦，这应该不是在夸我们吧？」

「没什么应该，本来就没有夸的意思。开什么玩笑……」

「你们这么不服输是很好啦，反正你们想逃走也是没经过大脑吧？应该说从昨天那种感觉看来，你们是被某个人追杀吧？」

「唔……！」

工作失手惹上头生气，没记错应该是这方面的问题。

也就是说，就算从菲鲁特旗下逃走，结果还是得为了之前欠的债浪迹天涯，完全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怎、怎么办？」

「我也只是没凭没据地觉得会船到桥头自然直。」

看来他们果然没有任何头绪。

这种不顾后果的作风确实也很像贫民窟居民，不过感觉他们有点无脑过头了。

「我能说的不多，只是比起靠直觉逃走，我觉得留在这里还好一点。我也没有逼你们要听我的话就是了。」

「……可是这样不都是你吃亏吗？既然你也是在贫民窟长大，明明没有任何回报，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帮我们。」

「帮你们的理由啊……」

葛斯顿如此低声喃喃，然后紧紧盯著菲鲁特。拉珍斯与汉巴利也同样看著菲鲁特，这些视线让她搔了搔头。

「葛斯顿说得没错，不可能不求任何回报帮我们。要我们相信这种人，哪有人不觉得自己会被当成弃子丢掉啊。」

「咦，可是拉珍斯昨天不是说可以试著相信看看吗？」

「给我稍微闭嘴，汉巴利。」

葛斯顿用手掌抓住多嘴的汉巴利脸颊，在被强制闭嘴的汉巴利身前，拉珍斯仍然瞪著菲鲁特。

「你有什么目的？你到底想叫我们做什么？」

「……我的企图昨天都告诉你们了。」

面对疑惑的目光，菲鲁特闭起单眼。

对于拉珍斯等人昨晚提出的相同问题，菲鲁特果然还是以相同答案回应。她并非诚挚地表达诉求，只是邀请他们要不要一起干大事。

「不是有很多看不顺眼的家伙吗？所以我只是想找你们一起给那些家伙好看，然后你们担心的……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吧。」

「────」

这句话让拉珍斯表情顿时骤变，葛斯顿与汉巴利见状，便朝著拉珍斯投以担忧的视线。

这三人组最常做出决策的人应该就是拉珍斯，但最容易动摇的人也是他，另外两人则是处在巧妙支持的关系。

一路以三人组方式走来的他们，对自己没有信心。

受到邀约的过程十分随便，也并非是绝对需要他们。更不用说还有曾经在贫民窟结下的梁子──让他们无法理解自己会被选上的原因。

毕竟他们比任何人都还清楚，自己并没有值得夸耀的优点。

「放心啦，因为我也是一样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啥？」

「我不是说过吗？我是贫民窟长大，也是突然被当成王选候选人。要是这样还能充满干劲决定自己所有想做的事，根本就是怪物了。怪物是我家那个骑士，不是我。」

而莱因哈鲁特也只是在体能上超乎常理，其他层面还是有许多不可靠的地方。

「所以我才不会突然叫你们做一堆事，也不会这么做。」

「那、那你要我们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接下来一起思考。之后肯定会有很多得学或是麻烦的事……什么都不会的家伙也许就会被拋下不管喔。」

见到菲鲁特露出虎牙的笑容，拉珍斯等人不禁呆滞地面面相觑。

空无一物，这点菲鲁特也是怀著相同烦恼。因此不如让拥有相同烦忧的人，大家吵吵闹闹地互相讨论一起前进。

「……我觉得可以陪小姐闯闯看。」

出乎意料的是，汉巴利率先如此说著。他被葛斯顿扛著放到草皮上后，便在菲鲁特面前握紧拳头。

「我不懂很难的事，可是我知道哪边比较容易听懂。从这里逃走是真的会很危险，既然这样还不如……」

汉巴利回过头，朝拉珍斯与葛斯顿两人点了点头。

「我们还是重新考虑看看吧。就算向拉赛尔那家伙低头求饶，被当成跑腿的立场也绝对不会改变。对吧？」

「……没想到你会被说服。自从在暗巷把被揍得七荤八素的拉珍斯捡回来那次，就没听你说过这种话了。」

「啰嗦耶！」

面对葛斯顿带著苦笑的话语，拉珍斯气冲冲地如此吼著。不过这番话让两人放松紧绷情绪，这也代表他们赞同汉巴利的意见。

天秤已经倾斜，倒向哪边可说是显而易见。

「……我先声明，只要风向不对我们随时都会逃走。」

「也会把值钱东西摸走喔！」

「要比卷铺盖跑路，没有人比我们还厉害啊！」

三人分别如此扬言，这时终于决定加入阵营。

三人的回答让菲鲁特露出笑容，然后将双手挽在胸前。

「我先说喔，想用这种话让我放松戒心，爷爷他们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我才没那种打算！」「也不打算这么做！」「只有一点点啦！」

越说就越露馅。

不过这也是贫民窟出身容易被看穿的缺点，这点菲鲁特决定一笑置之。

5

「──没想到你也这么认真起来了啊。」

「罗姆爷？」

在庭院与三人组经过一段温馨时光后，回到自己房间的菲鲁特，在房间前见到正在等待的罗姆爷。

面对罗姆爷粗犷脸庞露出的和蔼表情，菲鲁特说著「你看到啦。」并搔了搔鼻头。

「反正事到如今也跑不掉了。所以既然决定要做就不想输，罗姆爷也不想把我养成丧家之犬吧？」

「老朽只是想把你养成不会屈服于世间洪流，以这点来说，你可是比老朽想像中还优秀。」

「嘿嘿，别把我当成这么优秀嘛。我又不是这块料。」

菲鲁特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对罗姆爷的话语摇了摇头。菲鲁特的反应让罗姆爷眯起眼睛，露出似乎感慨万分的神情。

此种表情莫名地有股寂寥感，让菲鲁特绷紧神情。接著，她对罗姆爷问了个虽为时已晚却不得不问的问题。

「那个……昨天不是因为兵荒马乱没有好好说话吗？可是我还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怎么，真不像你。态度就像是个普通的小丫头一样。」

「──也是啦，真不像我。知道了啦，那我要明讲了。」

被罗姆爷点出犹豫，菲鲁特做了个深呼吸并目不转睛地盯著罗姆爷。

接著，她再度说出曾经在王城堂堂做出的宣言。

「──我要参加王选。虽然照著莱因哈鲁特的意思让人不是很爽，不过我已经跟拉珍斯他们谈好了，毕竟也在那么多人面前夸下海口要选上。可是只靠这样还是不够。」

「嗯，你觉得哪里不够？」

「其实这只是我的任性想法，没有要罗姆爷陪我的意思。可是没有罗姆爷会让我担心，也没有自信能完成这件事。所以……」

「────」

「希望罗姆爷能帮我，以唯一家人的身分陪在我身边。」

对菲鲁特而言，能够毫不夸饰地信任的对象就只有眼前这位老人。

自从懂事以来，菲鲁特便在贫民窟的严苛环境中长大，身旁总是能够见到罗姆爷的身影。菲鲁特从他身上学到了生活与处世方式，也得到了人生。

即使长大后没有一起生活，却也不觉得心灵因此远离，就连现在仍然对此有强烈感受。

「……你对自己的出身是怎么想的？」

「────」

「那个『剑圣』年轻人在城堡不是说过吗？你是这个国家最尊贵家族的女儿，很有可能是从那里被绑架出来的小孩。还说有家人，所以那些人就是……」

「我的家人只有罗姆爷一个人！」

菲鲁特打断罗姆爷的沙哑嗓音，如此高声地回应。

「────」

菲鲁特的回应让罗姆爷绷紧神情杵在原地。菲鲁特望著他位于高处的脸，紧咬著嘴唇继续表达诉求。

「实际上我不知道是怎么样，也没有兴趣知道。我的家人只有从小时候就陪著我的罗姆爷。打从一开始就不在的那些人，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并非逞强或虚张声势，而是菲鲁特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出生，或是与谁拥有相同血脉。对菲鲁特而言，这些周遭吵吵闹闹的情报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对菲鲁特最重要的，就只有能陪在她身旁的人。

所以希望那个人以后也能一直常伴身旁，仅仅如此而已。

「……真的是太不像你的个性了。」

全身笼罩在菲鲁特视线中的罗姆爷突然放松表情。老人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吐出一口气，便缓缓摸著自己的秃头。

「如果是前阵子的你，根本不会这么特地徵求同意。应该是随随便便把人牵连进去，然后再装成没事吐舌头装傻才对。把赃物库整个弄坏那天的事，老朽到现在都不会忘记啊。」

「唔……不不，那时候是错在我对那么好的报酬忍不住出手啦……」

「是啊。要是之前有找老朽商量，至少就不会落到那么蠢的下场了。所以啊……」

菲鲁特垂下肩膀开始反省，有只大大手掌则是摸了摸沮丧少女的头。

接著，罗姆爷弯下腰对惊讶的菲鲁特说道：

「要是不在旁边好好照顾，孙女还是会惹麻烦，实在没办法好好隐居啊。」

「罗姆爷……！」

对于罗姆爷笑著说出的这番话，菲鲁特顿时笑颜逐开。先前的不安与紧张不知被拋到何处，此种现实的反应让罗姆爷无奈地耸了耸肩。

接著，或许是对自己的极端反应感到害臊，只见菲鲁特红著脸颊，静静地从罗姆爷放在头上的手掌逃开。

「好、好吧……那就这么决定了，这样就不用担心碰到罗姆爷莫名其妙垂死街头的情况，这样才是最好的。」

「嗯嗯，知道啦。反正老朽也不打算放著你自己回到贫民窟。就好好靠孙女过著奢侈的老后生活吧。」

「你不是说不想隐居吗？那会有好一阵子都得陪我忙得头昏脑胀喔。」

王选要出现结果至少得花费三年时间。面对菲鲁特预测到将来的要求，罗姆爷则是说著「知道啦。」并大大端正姿势。

见到此种回答，让菲鲁特在心中深深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虽然不觉得会被拒绝，但还是担心著要是被拒绝该怎么办。不管是与任何人为敌，菲鲁特都决定会奋战到底；但如果可以，还是希望罗姆爷从背后守护。

「对了，不好意思临时换个话题。莱因哈鲁特说明天要离开王都，好像说要去东边的老家一趟。」

「应该是阿斯特雷亚家的领地吧。既然要在王选中奋战，得先从稳固阵营地盘开始。这是很正确的判断。」

听到罗姆爷将手抵著下巴如此呢喃，让菲鲁特不禁瞪大双眼。

因为罗姆爷的解释，与莱因哈鲁特对菲鲁特说的内容一模一样。罗姆爷居然不用说明就能察觉到这点，让菲鲁特搔了搔脸颊。

「总觉得罗姆爷好像比我还懂王选耶。」

「说什么傻话，你也不想想老朽是比你多活了几倍的人生。这点程度稍微思考就会立刻知道了。」

「是这样吗？可是感觉好可靠喔，真不愧是我的罗姆爷。」

让罗姆爷留在阵营内的理由，原本是以安心感最为优先，但见到罗姆爷似乎能展现出超乎想像的贡献，让菲鲁特有股值得倚靠的感觉。

「所以接下来会离开王都。这点罗姆爷没问题吗？」

「老朽只要带这副身体就够了。从赃物库被摧毁那时候就是一无所有，心理准备倒是已经做好了。」

「这样啊，如果是这样就好……该不会是之前有听谁说过这件事吧？」

「只有听说要离开王都。那家伙奉献的忠诚还真是值得敬佩。」

「是那家伙啊……」

对于罗姆爷带有揶揄的说词，菲鲁特脑中顿时闪过莱因哈鲁特的脸。

也许是顾虑到菲鲁特的心情才会先告诉罗姆爷，一想到这里便让菲鲁特大大嘟起嘴巴。

「你也许不是很喜欢他，但以骑士来说，没有人比那家伙更优秀。接下来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得找到好好相处的方法才行。」

「例如每次都把罗姆爷夹在中间说话吗？」

「你怎么会这么毫不掩饰地讨厌他哩……」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莱因哈鲁特是妨碍再度见到罗姆爷的最大阻力，只能说这是日日对他累积的愤恨之意。

虽然也并非毫无其他理由──

「唉，罗姆爷都这么说了，我会想想看啦……我要回房间了。罗姆爷要怎么办，要进来我房间吗？」

一直在走廊说话也怪怪的，于是菲鲁特指著罗姆爷身后的门扉如此问道。

「我还有很多被逼著看的书，所以如果罗姆爷肯陪我聊天就好了……」

「不，还是别打扰你念书。老朽也得学学先人，像个辅佐高官显贵的老爷子一样了。」

「呃……你是说像爷爷和奶奶啊。说得也是，反正罗姆爷也没有朋友，趁这个机会和他们好好培养感情吧。不过爷爷不会说话，就跟奶奶一起聊聊天吧。」

只留下这番话后，菲鲁特便与罗姆爷告别回到房间中。

在个人房间的桌上，能够见到满满莱因哈鲁特挑选的「身为从政者」应该学习的教材书籍。

「那家伙真的是毫不留情耶……」

此种景象让菲鲁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扭了扭脖子让骨头发出啪啪声并前往书桌。

既然已经决定不再逃避，于是她告诉自己这也是必要的过程。

6

目送菲鲁特进入房间的背影离开后，罗姆爷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室内的菲鲁特恰巧也是看著书堆叹著气，但分别在房内外的两人并不知道这件事。

而两人在叹息中蕴含的感情可说是截然不同。

菲鲁特是下定决心面对课题，罗姆爷则是含有悔恨与迷惘之意。

「──看来菲鲁特大人相当仰赖您。」

「────」

正当罗姆爷离开菲鲁特的房间，迈出步伐思考著该做什么的时候。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他回过头，在走廊转角处能够见到某个静静走来的人影。那是个挺直背脊的白发年老女性──是菲鲁特敬称为奶奶的女性。

虽然是个态度温和且随时不忘体贴的人，但目前在罗姆爷面前行走的，却是个与温和印象截然不同的剑士。

实际上她手里并没有拿著任何物品，锐利剑气却刺向罗姆爷的全身。

「还真是有礼貌啊。我记得用餐后应该没有忘记道谢吧？」

「真是油嘴滑舌。果然是用那副唇舌赢得菲鲁特大人的信赖吗？如果真是如此，令人唾弃的个性还是没变呢。」

「说的真难听。听你说的好像我们很熟一样，我们之前有见过面吗？到底是在胡扯什么东西……」

正当罗姆爷不解地歪著头时，这名女性眯起眼睛，已经非比寻常犹如锐剑般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现在已经切换成毫不掩饰战意、出鞘的白刃。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沉不住气的对手，罗姆爷往后退了一步。但就在踏出这一步的瞬间，他发现自己背后已经站著另一个人。

或许该说，那是个比眼前年老女性更加剑拔弩张的人──

「────」

「不只是沉默寡言，没想到还能消除气息，真是一群麻烦的仆从。明明只靠那个年轻小伙子，战力就已经很充足了。」

「别侮辱少爷，下次就不会让你这么放肆了。」

沉默园丁站在背后，正面则是如剑般的年老女性，被前后包夹让罗姆爷微微绷紧脸颊，观察著两人的动向。

要是随便行动，园丁会比年老女性更加难缠。

「你还真是容易动怒。这才是你本来的个性吧？」

「……别惹、我妻子、生气。」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牵制著对年老女性说话的罗姆爷。从此种破嗓声能够判断发现园丁并非不说话，而是无法说话。

一想到阿斯特雷亚家的相关人士，尘封的记忆也随著浮现。

罗姆爷与阿斯特雷亚家有段古老恩怨，在那其中便是──

「──原来如此。我还想说在哪里见过面，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啊。」

理解状况的罗姆爷如此呢喃，听见这道声音让年老女性脸色一沉。看来容易感情用事的果然是妻子而非丈夫。

「你这点还是没变啊，卡萝·雷玫迪斯。」

「──唔！你是从哪里知道我的名字……」

「当时的相关者，尤其是王国的人几乎都到这里来了。」

罗姆爷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头，让年老女性倒吞了一口气。罗姆爷则是一边看著此种反应，一边望著窗外庭院的方向。

「看来抓到那三个混混只是顺便而已，不眠不休监视的真正目标应该是老朽吧。」

「会被这么监视，你应该有很多头绪吧。」

「那个年轻小伙子好像也知道我的来历。可恶的『剑鬼』……果然跟想像一样建立起令人厌恶的家族，真是太可恨了。」

罗姆爷用手掌摸著秃头，脸上浮现出憎恨的皱纹。那是菲鲁特──至少是从她懂事以来便不曾出现出这种表情。

打从赃物库被摧毁的那天起，所有事都变得不太顺利。就连想要乾脆忘却的过去，都像是将舍弃事物一口气捡回来般蜂拥而至。

不论是菲鲁特遇见的转机、与阿斯特雷亚家之间的关系、以及与两人之间的恩怨都是。

「过去已经过去、而战争就是战争。除了那场战争的结果以外，老朽没有什么好说的。」

「身为罪魁祸首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谁会相信你说的话！」

「老朽现在是罗姆爷，只是个在贫民窟盗卖赃物赚点小钱的混混，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那孩子……老朽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菲鲁特。」

老人缓缓地摇了摇头，只要闭起眼睛便能回想起与幼女之间的回忆。

从能够捧在掌心的幼小时期开始，便一直守护著这位少女成长。

──不论是从前的憎恨与执念，一切皆在与少女相处的日子中消逝而去。

「──你敢、发誓吗？」

见到罗姆爷的眼神，年老女性犹豫著追究的话语。带著如射穿人目光的沙哑嗓音持有人，则是代替她如此质问。

──从前总是跟随在「剑鬼」身旁的某个持盾战士身影也与他重叠。

「发誓？你是不是误会什么？」

「────」

「老朽早就发过誓了，毕竟我的人生就是被那孩子拯救的。」

罗姆爷只留下这句话，便刻意转往丈夫的方向迈出步伐。穿过他身旁时，园丁并没有阻止他，年老女性也没有用藏在背后的剑挥砍过来。

就算对方动手，罗姆爷也不会责怪两人，因为这一切都是从前不懂事所犯下的罪过。

但既然对方还肯给予机会，那么就竭尽全力吧。

从前自己对敌人与同胞造成许多不幸，现在就为了唯一的孙女燃烧余生吧。

罗姆爷的此种决心，在若无其事地转过走廊时也成为了确切的誓言。

7

「呃……」

半夜弯过走廊转角时，菲鲁特明显地皱起眉头。

在这个宅邸会让她出现此种反应的对象无疑只有他，而那个人对菲鲁特的露骨反应回以苦笑。

「菲鲁特大人，一见面就发出『呃』的声音不太好吧。」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你要干什么？你不是之前不知道出去哪里了吗？」

要被唠叨的感觉让菲鲁特嘟起嘴巴，朝著眼前的莱因哈鲁特如此问道。

在自己房间被大量教材搞得焦头烂额后，用晚餐时已经没有见到莱因哈鲁特。奶奶说他可能会晚点回来，记得那时是这样说的。

「很抱歉无法一起用晚餐。因为需要向城内报告明天以后的预定行程，还有一件个人私事。有任何问题吗？」

「大概只有那三个笨蛋终于豁出去吃了一堆东西而已吧。」

决定加入阵营后，拉珍斯等人毫不客气大快朵颐的模样挺有看头。其实菲鲁特很担心奶奶会不开心，但她似乎对年轻人享用自己做的料理感到很高兴。见到奶奶从头到尾都保持开朗心情，让菲鲁特松了一口气。

总之不论如何──

「你是刚才回来的吗？得问问奶奶还有没有留晚饭。」

「感谢您操心。菲鲁特大人……您是刚洗完澡吗？」

莱因哈鲁特眼尖地察觉菲鲁特的湿润发丝与红润脸颊。菲鲁特一边用手搧著刚洗完澡的热腾腾肌肤，一边发出「喔～～」的声音点了点头。

「毕竟今天就要和这间宅邸的浴池告别，毫不留情的课题也把我气力耗尽了。所以我去依依不舍道别。」

「原来如此。对了，您在就寝前请别忘记把头发吹乾。顶著湿头发睡觉容易卷翘，也会糟蹋难得的秀发。」

「要你多管闲事。」

菲鲁特不领情地吐出舌头，让莱因哈鲁特加深苦笑。两人就这样擦身而过，莱因哈鲁特说著「告辞」并准备回到房间，菲鲁特则是对他的背影眯起眼睛。

总觉得与平常的他不太一样。

「喂，莱因哈鲁特。你该不会是在难过什么事吧？」

「────」

听到菲鲁特出声将他叫住，莱因哈鲁特微微瞪大双眼。见到他惊讶的反应，菲鲁特也稍微吓傻了眼。

他出现惊讶或佩服的模样并非少见，但不论是何种反应，他的态度中都会带著几分从容。

这份从容就是菲鲁特厌恶莱因哈鲁特的理由之一。简直就像自己没有站上舞台似地，就是这种令人感到隔阂的态度。

而他现在的表情彷佛撇除了这道心防。

就字面上真正的意义而言，这对莱因哈鲁特肯定是出乎意料的一击。

「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嗯咦？呃……没什么。如果是平常的你，不管从哪里回来，就算没问也会自己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结果今天什么都没说，还想要赶快结束话题。」

「……真是令人吃惊。还以为菲鲁特大人对小的只有厌恶之意。」

「只是发现不代表不讨厌。应该说我之前每天都想尽办法要逃出你的监视，所以都在仔细观察你什么时候会露出破绽。」

要是他产生奇怪误会就糟糕了，于是菲鲁特以强烈语调否定疑问。结果莱因哈鲁特罕见地回答「小的知道。」并浮现微微苦笑。

接著……

「菲鲁特大人，您之后应该没有任何预定行程吧？」

「……没有，只有为了明天的事准备早点睡觉。」

「那么是否要到小的房间说说话呢？有些事想请菲鲁特大人听听。」

「至少听我说话吧。」

虽然对擅自决定后续的莱因哈鲁特如此抗议，但他并没有对此回应。莱因哈鲁特就这样直接迈出步伐，看来很有邀请菲鲁特到房间作客的意思。

「────」

要不管他直接回到房间也没关系，或许该说这才是菲鲁特到目前为止面对莱因哈鲁特的态度，但毕竟白天曾经被罗姆爷开导过。

接下来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得找到好好相处的方法。

「……真是拿你没办法。」

菲鲁特耸了耸刚洗完澡的温热肩膀，便跟在莱因哈鲁特后头。他的个人房间在走廊尽头，正好位在菲鲁特房间的宅邸相反侧。

「请进。」

「喔……」

穿过莱因哈鲁特打开的房门，菲鲁特首度踏进他的房间。

菲鲁特探头探脑地环视房间，没有任何有趣之处的内部摆设随之映入眼帘。

隔间与菲鲁特的房间一模一样，不只是家具配置似曾相识，就连床铺都是与菲鲁特房间相同款式。房间角落有张老旧书桌，书桌旁的书柜摆满了看似艰深的书籍，墙壁则是装饰著毫无特色的绘画。

四处皆仔细经过整理清扫，气氛怎么看都是典型资优生的房间。

「小的认为应该没有新奇之处。」

「是啊，完全没有有趣的地方。」

「还真严格呢。」

莱因哈鲁特回应时露出的苦笑，不知何时已经找回平时的从容气氛。虽然对菲鲁特没有影响，但他主动邀约还有心结就很难看了。

菲鲁特就这样环视四周，将视线集中在墙壁的某一点上，只有该处与资优生房间的印象些许不同。

那是挂在墙壁上的一把剑。是剑身并不大的小型剑。虽然装饰华丽精细，却不像是能够用在实战中的武器──在菲鲁特眼中的第一印象就是感觉挺值钱。

「那把剑是什么，和你平常带著的剑完全不一样吧？」

「嗯，是的。那和『龙剑』不一样，只是完全没有任何名字的普通剑。」

莱因哈鲁特如此说著，手边仍然抚摸著佩挂在腰际的白色刀鞘剑柄。他平常随身携带的那把剑，据说从前曾经拥有斩杀「魔女」的轶闻。

相较之下，许多著名的名剑肯定是相形见绌。然而──

「──那是我在小时候，父亲替我准备的剑。」

「喔……」

听到莱因哈鲁特这番话，菲鲁特对这把仔细保养的剑眯起眼睛。

昨天在王城已经稍微与莱因哈鲁特的父亲见过面。并非是在王选场合上见面，而是在先前到休息室造访。

说实话并不是会让人产生好感的人物，硬要说起来是个令人轻蔑的人。

所以对于莱因哈鲁特将那种男人赠送的剑装饰在墙壁上，菲鲁特实在无法表达任何意见。

「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是只看一堆都看不懂的书。」

菲鲁特这时改变话题，从书柜抽出几本书，明明没有受莱因哈鲁特邀请却擅自躺在床上翻动书页。不管哪本书都是历史或学术书籍。

对于菲鲁特此种模样，莱因哈鲁特将手抵在额头上。

「这不是淑女应该有的行为喔，菲鲁特大人。」

「就算是真正的淑女，也不会在宅邸里面刚洗完澡还注意别人的目光啦。」

「没有这回事，希望菲鲁特大人也能注意这点。」

「你那个『没有这回事』是从哪里看来的？有哪本这么夸张的书会写到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菲鲁特将床单蹭得乱七八糟并撑起身体，莱因哈鲁特则是闭口不谈。不知道原因是被责备没有根据，还是提到书本的可信度就不得而知了。

「从书背来看，放在书柜都是这种书。我说你啊，既然难得邀我过来就准备一些更有趣的书吧。你不知道怎么放松心情吗？」

「书是用来获得知识的媒介，菲鲁特大人能学会读写也是……」

「那是罗姆爷说有用才逼我学的，实际上能看得懂招牌和信件也有满不错的收获。为了避免被人坑走报酬，罗姆爷也有教我算数，不过这些都是为了生活必要的知识。」

「────」

「你又不会被为了生活逼到走投无路，所以我总觉得你的想法实在怪怪的。虽然合理，但就只是合理，就连放在书柜的书也不是你想要的吧。」

莱因哈鲁特保持沉默。不知是找不到能够回嘴的话语，还是心中酝酿著许多对菲鲁特的咒骂才没有回应。

这样还好，或许该说听到小丫头大放阙词，会发狂震怒才是正常的反应。

只要莱因哈鲁特能出现此种房间所没有展现的气氛。

「……小的没办法立刻回答您。总有一天会给您合理的答覆。」

「──这样啊，那样也好啦。」

既然他不是用体面话随便瞒混过去，这样也算是有收获了。

接著，菲鲁特盘腿坐在床铺上，莱因哈鲁特则是从书桌拉出椅子弯腰坐在正面。

「所以呢，你是要找我说什么？」

「首先是报告。今天王城下达了正式人事异动命令。接下来到王选结束的三年内，我的隶属单位会从近卫骑士团转任菲鲁特大人专属骑士。之后会根据王选过程调配异动，这段时间还请大人多多指教。虽然小的仍不够成熟……」

「就叫你别用那种正经八百的语气说话啦。这些话昨天也在那场决斗之后听到耳朵都快烂掉了。」

原先莱因哈鲁特隶属于王国近卫骑士团，原则上是不容许擅离职守。但只有这次身为王选候选人的骑士，以特例方式获得三年的自由身分──也就是获得首席骑士的职责。

菲鲁特对伴随而来的枝微末节嗤之以鼻，但莱因哈鲁特的表情似乎在刚才的应对间微微闪过阴霾。

表情变化来自王城的话题，而王城的话题就会让人联想起昨天的事──

「你难过的原因该不会和昨天决斗有关吧？」

「不能说没有。不……其实是有关系。」

先是掩饰到一半，莱因哈鲁特便随即放弃辩解。

菲鲁特提到的决斗，就是王选候选人政见发表会后，在私底下发生的争执。

简单说来便是双方候选人的骑士产生冲突，但身为当事者的两人立场可说是颇为尴尬。

尤其是彻底被打败的那方，与菲鲁特也并非完全陌生。

「两边都是你认识的人吧？我不认识那位大哥就是了。」

「由里乌斯已经承担引起骚动的责任，被团长下令闭门反省。幸好他最后没有受伤……我想他应该有反省这是败坏名誉的事。」

「喔……」

被提到名字的那位骑士，给人印象就是典型的骑士。

虽然「骑士中的骑士」这个名号似乎是用来称呼莱因哈鲁特，但在菲鲁特印象中，那个人反而比较适合称为骑士。

也许是言行举止的关系──菲鲁特也不喜欢这种人。

但将其视为反省败坏名誉，菲鲁特不知为何也无法赞同莱因哈鲁特此种判断。那位骑士应该没有后悔过做出那种事吧？

「至于与菲鲁特大人共同认识的那位昴，他目前正在同为候选人的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宅邸，但无法得知借宿的理由为何。」

「先不说那个小哥是不是我们两个的朋友，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那个小哥会起争议都是为了那个半妖精姊姊吧？」

正确来说，感觉他只是自命不凡才会这么做。

即使如此，虽然立场变得颇为复杂，但昴对菲鲁特还是极为接近恩人。实际上要是没有他，在「掏肠者」那件事确实是十分危险。

就算处在此种关系，昨天在训练场那件事，还是让菲鲁特无法彻底替他说话。

想到这里时，菲鲁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应该不会是去安慰那个小哥吧？」

「不，正是如此。我想他应该在肉体与精神层面都面临困境……」

「哇……你果然去了！这简直只像是挖人疮疤嘛……」

见到莱因哈鲁特一脸不解，菲鲁特首度开始同情昴，然后也察觉到莱因哈鲁特回来后带著落寞表情的原因。

「就连我都开始同情小哥了……反正你应该是吃了闭门羹吧？」

「没有到闭门羹的程度，只是告别时并没有很愉快。一想到可能会有段时间无法见面，这个结果实在很令人惋惜。」

面对莱因哈鲁特落寞的神情，菲鲁特再度瞪大双眼。没想到他居然会对友情破裂感到难受，简直就像普通人会出现的反应。

「与朋友吵架挥别会这么难过，你还是有像人的一面嘛。你和那个小哥认识很久了吗？」

「不，和昴与菲鲁特大人见面是同一天。昨天在王选会场重逢也是自从那天以后才见面。」

「啥！？那你们交情不是薄到跟纸一样吗！」

「尊敬对方与交情长短没有关系。昴拥有我所缺乏的特质，这点毫无疑问值得尊敬。将具有好感的对象视为朋友并不是很特别的事。」

「从你口中说出来只像是挖苦而已。小哥也是这么想的吧？」

对于莱因哈鲁特认真地说出冠冕堂皇的意见，菲鲁特不禁傻眼地如此呢喃。只要见到对菲鲁特回应而绷紧神情的莱因哈鲁特，便能清楚地想像到昴当时的反应。

当然会变成这样吧，菲鲁特只觉得能够理解昴的感受。

「所以这就是你觉得遗憾的地方啊……那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

「如果你觉得没有跟那个小哥和好，就会挂念到没办法好好工作的话，要我晚点去你老家也没关系。」

虽然还不到体贴的程度，但菲鲁特至少还能做出这方面的顾虑。

实际上莱因哈鲁特惊讶到甚至出现在表情上，要是他因为这样无法恢复正常，菲鲁特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不，感谢您的关心。不过小的没问题的。」

然而，莱因哈鲁特对菲鲁特的提议摇了摇头。

「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不能让菲鲁特大人踏出的第一步因此延迟。」

「就是在说那个第一步很难踏出去啦！」

「而且光是像这样请大人一起分享问题，心情就变得稍微轻松多了。」

「────」

菲鲁特原先想告诉他还是没有听懂，但莱因哈鲁特微微一笑的模样让她哑口无言，不过他仍然没有找回平常的从容感。

──感觉他真正的微笑是要卸下这层心防才能见到。

「算了，既然你觉得这样就好。」

菲鲁特一边如此说著，一边扭动腰部从床铺跳了下来。然后在抬头望著的莱因哈鲁特面前大大伸直背脊。

「话说完了吧？至少在睡觉前打发了一点时间，这也让我知道我的骑士比想像中更没用了。」

「没用……这实在是小的首次得到的评语呢。」

「那我把到目前为止的份一次说清楚。没用、没用、没用。」

连续将评语说了三次后，菲鲁特便「呼哇」地打了个哈欠。接著莱因哈鲁特便带著苦笑从座位起身，替菲鲁特打开房间的门。

感觉这样他会直接跟到房间，于是菲鲁特来到走廊时，便用手指抵著莱因哈鲁特的鼻尖。

「别跟过来。我要睡觉了，你也赶快睡觉忘掉那些事吧。」

「感觉忘了这些事会变成虚伪的人……」

「把当天的烦躁带到明天也没什么用。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好好道歉，在那之前尽量在书本学习道歉的方法吧。」

将书本抵在瞪大双眼的莱因哈鲁特胸前，菲鲁特将惊讶的骑士推回房内。接著，当她不发一语地准备离开时……

「菲鲁特大人。」

这道呼唤让菲鲁特忍著咋舌的心情停下脚步。

「……怎样啦。」

「谢谢您。如果能有机会再像这样两人谈话，便是小的荣幸。」

「笨……」

莱因哈鲁特带著毫无恶意的表情，邀请菲鲁特夜晚造访个人房间。

此种毫无防备的举动，让菲鲁特半傻眼半脸红地吐出舌头。

「笨蛋，谁理你啊！」

拋下这句话后，菲鲁特便踩著粗鲁的步伐大步走回自己房间。

明明刚洗完澡的余韵已经消失，脸颊却仍然留有微微余热。

8

隔天，在王都迎接最后的早晨后，菲鲁特在莱因哈鲁特的带领下，已经做好准备前往他老家的阿斯特雷亚领地。

「菲鲁特大人，请保重身体。」

「奶奶、爷爷，受你们照顾了。你们也要健健康康的。」

这两个多月以来持续受到两人照顾，今天也要向爷爷与婆婆在王都告别。在含泪的婆婆与默默行礼的爷爷目送下，菲鲁特也强忍著想哭的心情。

「本家有我们的孙女在，已经用信件通知她要好好服侍大人，还请大人多多疼爱管教。」

「你们的孙女啊，真期待见到她……嗯，谢谢你们啦。」

这两个月以意外形式展开的软禁生活，因为有两人存在才不全然是令人厌恶的回忆，因此这份感谢之意可说是发自内心。

甚至让她还想再见到两人。

「不妙、不妙啦！这台龙车是怎样啦！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啦！不过贵族好厉害喔！」

「有什么好吓成这样的啦！先别管那个，帮我确认一下这是不是梦！」

「包在我身上！唔啊啊啊！好痛，被捏的脸颊痛到好像烧起来了！」

一同搭乘龙车的三蠢蛋毫无掩饰地傻劲全开，在路上增添了不少乐趣。抵达阿斯特雷亚家本家后，仍然有许多苦难正在等待著他们，不过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话说回来，老朽还是看不习惯你这种打扮。」

「也不能怪我啊。这点我也不愿意，只是搭龙车又不知道会被谁看到。被奶奶磨著磨著就没办法拒绝了。」

「哎，总是不能一直穿老朽替你做的破烂衣服……这套服装挺适合你的。」

「……哼。」

礼服装扮受到罗姆爷称赞，让菲鲁特别开羞红的脸颊。虽然还有很多令人担心的事，但这时也重新确认到只要有罗姆爷陪伴就能放心。

接著──

「虽然得等抵达之后，不过一开始可能会给菲鲁特大人添不少麻烦。这不是能够大肆宣扬的事，在阿斯特雷亚家领地……」

「这种会让人失去干劲的话之后再说，昨晚你的失败经验谈反而还比较有趣喔。」

「失败经验谈吗？」

面对莱因哈鲁特的惊讶神情，身穿礼服的菲鲁特向后躺在座位上。

即使改变装扮，菲鲁特彷佛表达最根本的部分仍然没变般笑著说道：

「你也去找找有趣的事吧。既然是我的骑士就要这么做，不要只是走在我旁边。骑士中的骑士，这就是你的工作吧？」

「────」

面对菲鲁特露出虎牙的笑容，莱因哈鲁特暂时保持沉默。接著，他细细咀嚼菲鲁特的话语，然后吞进肚里并点了点头。

「──遵命。小的会赌上骑士的誓言努力完成命令。」

「这下看来是没救了。」

菲鲁特耸了耸肩寻求同意，罗姆爷与三蠢蛋也是表示无奈。莱因哈鲁特似乎对此感到出乎意料，菲鲁特则是以眼角余光瞥著他并望著窗外。

龙车缓缓地在石板路上行驶，朝著王都外面──这对菲鲁特而言是首度离开出生长大的地方，某种「未知事物」也即将真正开始。

骑士中的骑士、以及毫无自觉的下任王位候选人。

带著有某些过去的老人与三名混混，龙车一路前往王都东方。

就这样，他们的故事跃向王都之外，数天后发生了撼动整个王国的重大事件，将当事人的道路阻隔截断──但那又是另一位少年的故事了。

──因为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另一段故事。

《完》

短篇集 4 『从零开始的王选生活『金狮子与剑圣』』

1

──龙车发出「喀咚、喀咚」的声响，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

原本拉龙车的地龙会使用「除风加持」，风与摇晃的影响并不会传进龙车车内。

然而加持也并非万能。「除风加持」只要地龙停下脚步便会失去效力，要再发挥效果需要一定程度的时间。

因此龙车会发出摇晃，便证明加持已经消失。

至于说到加持为何会消失──

「──喔喔，少主！您回来啦！」

「哇，少主好久不见！很、很高兴能再见到您！呀～♡」

「莱因哈鲁特大人！下次请看看小的练剑，约好了喔！」

因为每当传来这些欢呼声就会停下龙车，让某个乘客从车窗与外面的人群交流。那个人向外面的人挥了挥手，并且以笑容应对对谈。

此种举动引起话题，让人群接连地涌向龙车。

像这样频繁停车，加持无法赶上再度开启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自从龙车进入领地后，摇晃与风声就一直是常伴左右。

「──很抱歉这么频繁停下龙车。」

在尖叫欢呼声目送下，龙车再度开始行驶。那个红发青年在摇晃车内再度弯腰就座，低头向对面的乘客赔罪。

那是个长相非比寻常工整的青年。

一头如熊熊烈焰的红发、彷佛囊括青空的蓝眼、只要微笑就能无视性别迷倒对方的魔性外貌、以及听到便能直接搔弄心灵的甜甜声调。

──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这就是这位青年的名字。

面对莱因哈鲁特的关心，坐在对面的人当然是红著脸──

「──如果你有想道歉的意思，表情至少要更有歉意吧！」

身穿礼服的少女因「愤怒」气红了脸，恶狠狠地对莱因哈鲁特如此怒骂。

这位少女也是拥有非常楚楚动人的外观。闪耀金发以黑色缎带装饰、如同灿烂燃烧太阳般的鲜红双眼、嘴角能够见到象徵少女个性的尖锐虎牙、未成熟的身体则是穿著黄色礼服。

她的名字是菲鲁特，在龙车之中只有这两名男女面对面搭乘。

然而，两人之间飘散著与男女情感毫无缘分的气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两人的关系并非男女而是主仆，但即使如此还是太过剑拔弩张了。

在此种气氛中，朝菲鲁特露出困扰表情的莱因哈鲁特开口说道：

「菲鲁特大人，他们是阿斯特雷亚家直属领地的居民。城镇与宅邸的距离可说是近在咫尺，必须与各位居民建立起良好关系才行。而且……」

「而且？」

「提尔米是村内最喜欢传闻且值得信赖的人，约拿斯将来打算成为王国士兵，然后罗威尔烤的面包可是极品。大家都是好人喔。」

「……为什么会先提到那些村人啊。」

菲鲁特以几乎是糟蹋礼服的张脚坐姿，将脸撑在腿上如此发著牢骚。听到这些抱怨声，莱因哈鲁特发出「咦？」的声音挑起眉头。

「菲鲁特大人不是在生气吗？」

「如果要说我对你发火，那是因为你会先说出让我脸色难看的话，会让我脸色好看的话都习惯摆到后面才说，又不是外面家伙的错。」

「可是看您似乎有些著急，小的以为是有什么问题……」

「你很啰嗦耶！我想上厕所！差不多快忍耐到极限了啦！这套衣服要去厕所的时候很麻烦耶！要是漏出来你要怎么负责啊！」

「那是……就算想要负起责任，也有无法负责的问题吧……」

「谁理你啊！如果不想负责就快点开车！」

菲鲁特焦躁地不停伸出脚想要踢莱因哈鲁特，然而莱因哈鲁特维持坐姿华丽地闪躲，并且带著微笑回答「小的知道。」

接著，他探头看著窗外，将视线转向观看龙车的前进路线……

「请放心，菲鲁特大人的愿望就要立刻实现了。」

菲鲁特对这种做作的语气不屑地哼了一声，从他身旁探头看向窗外。

视野随著往外扩展，在平缓上坡道前方能够见到铁制大门。但大门维持敞开，也能见到些微生锈的显眼岁月痕迹。

龙车通过这道放弃把关职责的门进入占地后，立刻见到的宅邸就是──

「这就是你的老家啊。」

「是的，就是小人出生的阿斯特雷亚本家──对菲鲁特大人来说，也是将会滞留一段时间的据点。」

莱因哈鲁特带著微笑肯定菲鲁特的话语。菲鲁特一边听著他的回应，一边让逐渐接近正面的宅邸全景映入红色眼瞳。

虽然是在贫民窟长大，但菲鲁特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王都孩子。

不只是看惯所谓贵族的宅邸，这两个月还实际体验过在贵族宅邸被软禁的生活。回想起在那生活的时光，让菲鲁特开始想像被捧为「剑圣」的莱因哈鲁特老家，也就是阿斯特雷亚本家会有多么豪华──

「……怎么比想像中还小啊？」

忍不住发出的这道呢喃声，就是菲鲁特见到宅邸最老实的感想。

比起在王都的别馆，阿斯特雷亚本家是个颇为小巧的房舍。虽然大小当然有被称为宅邸的水准，但有种连在王都贵族区边缘都无法置身的朴素感。

如同一开始见到的生锈铁门给人的印象般，建筑物也微妙受到风化影响，漫无目的放置的宽敞庭院似乎完全没人使用。

菲鲁特原先还担心一抵达，就会有大批佣人涌上包围的可能性，但这反而让她涌现出与想像截然不同的担忧。

「您也许会感到惊讶，这就是本家最原始的模样。」

「你该不会是个穷贵族吧……？」

「请不要投以那种怜悯的眼神。」

听到菲鲁特压低音量如此说著，莱因哈鲁特对她的眼神回以苦笑。

「小的能够理解您误会的理由，但同情还有些太早了。在王国贵族中的确不能算是富裕，领地也不能说是相当宽广。」

「这样啊，原来如此……该怎么说呢？你要坚强地活下去。」

「──？谢谢您。」

对于菲鲁特竖起拇指如此声援，莱因哈鲁特虽歪著头但仍然老实接受。

不论如何，两人以此种形式顺利抵达阿斯特雷亚本家。先下龙车的莱因哈鲁特转过身，对菲鲁特轻轻伸出手。

「菲鲁特大人，请。」

「我才不要。」

菲鲁特回绝这道体贴举动，轻快地跳下，落在莱因哈鲁特身旁并吐出舌头。莱因哈鲁特收回手，带著苦笑朝宅邸回过头。

对莱因哈鲁特而言，阿斯特雷亚本家可说是久违的归乡之旅。应该会有很多能够回忆的地方，于是菲鲁特窥视著他的侧脸──

「没有看到先来的三人呢。」

「啊？喔，你说拉珍斯他们啊。对喔，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听到莱因哈鲁特这句话，菲鲁特稍微环视宅邸周围。

同行的葛斯顿、拉珍斯、汉巴利混混三人组自从进入领地后，就受不了龙车迟迟无法前进的缓慢速度，决定用步行方式前往宅邸。照理说应该是走在前面才对。

毕竟还有出迎的事，菲鲁特认为他们能先到宅邸传达一行人抵达，于是认同三人组的行动并爽快送他们离开。

「也许他们已经在宅邸里面了。虽然没有出迎这点令人在意，不过我可以带领各位进入宅邸。寒舍的仆人数量虽不多，但都是相当能干。」

「之前说过是奶奶他们的孙女吧。既然是他们的孙女，会能干也是很正常的吧。」

菲鲁特回想起在王都阿斯特雷亚家别馆曾受过照顾的老管家夫妇。那对夫妇既温柔且和善，菲鲁特也很喜欢他们两人。

在与两人告别时，曾经听说过本家有两人的孙女。

「我还满期待是什么样的人，毕竟受了奶奶他们那么多照顾……」

「呀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个瞬间，宅邸正面大门突然被推开，尖叫声顿时在庭院中回荡。

由于事出突然，莱因哈鲁特迅速地将菲鲁特藏到背后。而连滚带爬来到两人面前，并且发出粗厚惨叫声的男子──不，应该是说是一群男性。

那是体格分别呈现大、中、小的三人组。个个都带有强烈的恶劣混混感，实际上也是行为不检点的混混。

他们就是理应先抵达的葛斯顿、拉珍斯、汉巴利三人组。他们遍体鳞伤地滚倒在庭院中，夸张地放声叫著痛。

三人的模样让莱因哈鲁特目瞪口呆，连忙赶向他们身边。

「葛斯顿、拉珍斯、汉巴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哪、哪里还有什么事！」

滚倒在地的混混三人组，将伤痕累累的脸转向莱因哈鲁特，三人同时指著自己连滚带爬逃出的宅邸说道：

「我、我们只是因为先到想休息一下而已！」

「对、对啊！因为敲门没有反应，我们才会进去里面……」

「结果里面有对莫名其妙的双胞胎把我们……」

「──您好，我是莫名其妙双胞胎的右边。」「左边。」

「噫呀啊啊啊啊～～！？」

突然现身的两个人影让诉苦的三人吓得互相拥抱。将维持此种姿势发著抖的三人视若无睹，莱因哈鲁特看往人影的方向。

只见两位粉红发色且长相如出一辙的矮小少女伫立于宅邸大门前方

从三蠢蛋的发言与本人随后的报告看来，应该是双胞胎没错。

「──芙拉姆、葛拉西丝，是你们把他们弄成这样吗？」

「因为行迹太过可疑，使命感使然才会这么做。」「暴徒……」

莱因哈鲁特垂下肩膀，双胞胎则是对他的话语交互如此开口回答。

「他们不是暴徒，应该已经有用信件通知了。他们是菲鲁特大人的客人──不，今后是在菲鲁特大人手下工作，将会是你们的同事。」

「对不起，少爷。小的太心急了。」「少爷，太心急了。」

双胞胎芙拉姆与葛拉西丝毫无悔意的发言，让莱因哈鲁特表情五味杂陈，但三人的对话却让菲鲁特「噗哈」地发出笑声。

「嘻嘻……哎呀，以外表来说是没办法辩解。如果我是他们两个，见到这些落魄家伙闯进宅邸，也会把他们轰出去啦。」

「菲鲁特大人……」

菲鲁特浮现出如恶作剧孩童般的笑容赞同双胞胎的意见。听到她将手挽在后脑勺如此说著，莱因哈鲁特更加皱起眉头。

「怎样啦？你有什么意见吗？先说喔，这些家伙的管教和我没有关系，应该说这个责任是要你来扛吧。」

「不，并非是这个原因。小的只是认为女性发出『嘻嘻』的笑声有待商榷……」

「你这家伙，别只对我这么严格挑小毛病啦！喂！你们是要在那里发抖到什么时候，快给我进去！」

菲鲁特对莱因哈鲁特偏离主题的提醒发出咋舌声，将三人组骂了一顿后，便跨著不合礼服的大步前往宅邸门口。对于菲鲁特堂堂正正的模样，芙拉姆与葛拉西丝也静静地让出一条路，将她迎为宅邸的主人。

「已久候多时，菲鲁特大人。」「久候。」

「好好。」

菲鲁特毫不畏惧地带著大方表情接受，朝左右让出路的双胞胎各拍了一下肩膀。

「在王都受到你们爷爷奶奶照顾了，以后麻烦你们啦。」

「祖母交代过要仔细服侍大人。」「有收到祖父寄来的花种子。」

对如此回应的两人点了点头，菲鲁特缓缓走进宅邸中。

「喔～～」

菲鲁特反覆环视内部，对宅邸气氛认可地点了点头。内部装潢与外观印象如出一辙，只要进入小巧外观的房舍大概都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与王都的别馆有这么大的差距？

「王都的宅邸是考虑到贵族区景观而准备的，原本是当时国王对祖母的功绩赏赐的宅邸，与那间宅邸比较实在是……」

「难怪比起来差这么多。也就是说，你们家真正的实力是这里吧？」

「说得也是，王都的别馆也许是为了配合『剑圣』辈出的家名，简单说就是虚荣呢。」

「虚荣啊，你们贵族真的很喜欢这种东西。」

对说明宅邸规模的莱因哈鲁特哼了一声，菲鲁特继续往宅邸内迈步前进，带著莱因哈鲁特与三个蠢蛋顺利会合。

然而，还有另一个必须在宅邸与菲鲁特会合的家人。

「……唔，终于到了啊。等你们等到不耐烦了。」

「罗姆爷！」

菲鲁特的表情豁然开朗，对传来的这道声音抬起头。只见能够俯视大门的挑高构造二楼，有个巨大身躯的老人正在走廊上挥著手。

他的体格长宽比普通人大一倍，这正是身为巨人族的证据。这位被称为罗姆爷的人就是菲鲁特的养父，也是唯一能让她由衷感到信赖的家人。

从王都到这里的路程，罗姆爷与菲鲁特等人同样是搭乘龙车往阿斯特雷亚本家出发，而他先抵达的原因可说是显而易见。

「中间听说你们绕到附近的高官贵族领地，感觉怎么样？」

「真是糟透了！虽然我几乎只是站在莱因哈鲁特旁边而已。」

「这样啊，不过凡事都要经历一下。」

见到将手抵著下巴并不拘小节地点著头的罗姆爷，菲鲁特回想起先前的辛劳而嘟起嘴巴。

虽然从王都一路前来几乎没有绕路，但还是姑且有到相关掌权者的宅邸打声招呼。那似乎是与莱因哈鲁特老家有渊源的家系，因此希望对方能在王选中提供协助。

当菲鲁特等人绕到别处时，罗姆爷提议分头行动而早一步出发前往阿斯特雷亚本家──虽然罗姆爷的原因是不喜欢太正经的场合，但连菲鲁特也知道理由不只是这样。

只要活得越久就会碰过越多事，只活了十四年的小丫头菲鲁特也知道这个理所当然的定律。等到他想说的时候，总有一天就会把一切说出来。

因此菲鲁特也尊重罗姆爷的意思，并没有深入追究。

「已经帮你们把行李先送过来了。那对双胞胎说房间随便挑一间，应该没问题吧？」

「是的，没有问题。只要是我、家人以及芙拉姆他们以外的房间都请自由使用。」

对罗姆爷的话语点了点头后，莱因哈鲁特说著「话说回来……」并回过头看著背后的双胞胎。

「明明没有放行葛斯顿他们，倒是让罗姆先生很普通地进来了呢。」

莱因哈鲁特提到罗姆爷已经在宅邸中来去自如的态度，对此双胞胎面面相觑。

「因为罗姆大人看起来很强。」「我怕痛痛。」

「……不能像这样挑工作，以后这样会很困扰的。」

「多骂一点啦！」「要求道歉！」「这是不公平的对待！」

三蠢蛋对芙拉姆与葛拉西丝的工作态度一起发出抗议。莱因哈鲁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菲鲁特则是对他的侧脸恶作剧地挑起嘴角。

「──看这些成员，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无聊了吧。」

「如果菲鲁特大人如此希望……」

莱因哈鲁特在这时打断话语，环视在宅邸聚集成员的脸，最后重新转回到菲鲁特的笑容。

「小的也会努力替菲鲁特大人的笑容做出贡献。」

2

将不多的行李搬进房间后，菲鲁特的搬家作业一瞬间就结束了。

原本在贫民窟长大的菲鲁特就没有能称为财产的财产。原先使用的家具什物大多都拋弃在王都，只有把罗姆爷为了菲鲁特制作的衣服与爱用的防身短刀带来。

──还有菲鲁特点点滴滴累积赚来的些微储蓄。

除此之外，顶多只有从王都宅邸婆婆那边被迫带来的礼服等等衣物。

「不管是哪件我都不想穿，但至少比莱因哈鲁特选的好多了……」

虽然已经与轻飘飘的服装相伴两个多月，但比起在贵族宅邸不符合的生活更加无法适应。即使如此，也不能总是对这种服饰敬而远之，菲鲁特心中至少还是对此种立场有所自觉。

以及「选择此种立场的人就是自己」的心理准备。

所以在羞耻与坚持互相妥协后，她至少会穿奶奶选的礼服。要是在这里连衣服都让莱因哈鲁特插手干涉，可能会尴尬到羞愤而死都不奇怪。

「话是这么说，在宅邸中还好能让我穿自己喜欢的衣服。」

因为如此这般，她立刻把身上穿的礼服从头脱掉丢在床上。在内衣裤外面重新穿上在王都常穿的贫民窟最好服装。

只要戴上手套再好好穿上靴子，要跑要跳都没有问题。

就在菲鲁特换好衣服，并说著「很好。」确认靴子状况的时候……

「──菲鲁特大人，方便说话吗？」

「不方便。」

「遵命，恕小的失礼了。」

门扉外被敲了敲并传来这道声音，虽然从声音立刻发现来者何人并随即拒绝，但对方毫不在意地闯进房间中。

面对此种极为强硬的态度，菲鲁特彻底地嘟起嘴唇。

「我说你啊，这样敲门根本没意义吧。要是我在换衣服怎么办？」

「因为隔著门能感觉到蹦蹦跳跳的气息……菲鲁特大人，听到您说要换衣服就让小的感觉不太对劲，这套衣服是……」

「等等，如果要说教我可是不听喔！至少在宅邸里面让我穿喜欢的衣服！代价就是必须穿礼服的场所我会穿，这就是折衷方案！」

「意思是交换条件吧……小的知道了。」

对于菲鲁特用手指指著发出的宣言，莱因哈鲁特考虑片刻便点头同意。这个出乎意料老实的回答让菲鲁特将手挽在胸前，然后说著「这样就好。」并挺起胸膛。

「所以呢，找我有什么事？我是想睡午觉了。」

「不，如果方便的话，是想带大人参观宅邸和领地。不过小的也知道这段路程让大人相当疲累，如果大人想休息也无妨。」

「怎样啦，这么恶心。怎么变得这么懂得体贴别人？」

「因为菲鲁特大人已经让步，小的只是想回应这份心情。晚餐时间小的会再过来通知，在那之前还请大人好好休息。」

「喔……」

面对乾脆退让的莱因哈鲁特，菲鲁特若有所思地闭起单边眼睛。

其实她不是想睡午觉，而是想偷偷溜出宅邸到附近散步。莱因哈鲁特的提议除了他会跟在旁边以外，可说是与菲鲁特的计画不谋而合。

而且仔细一看，莱因哈鲁特也已经换好衣服，卸下骑士风格的死板装扮。现在是白色上衣搭配黑裤子，可说是普通年轻人常见的服装。

当然，莱因哈鲁特本人的光芒并没有黯淡到会被服装遮盖，挑选的服装能够瞥见他个人为了配合菲鲁特的心意。

配合也等于是让步。既然菲鲁特让步，也会让他让步──

「……我改变主意了。好吧，莱因哈鲁特，你刚才说要带我参观领地吗？快出发吧。」

「可以吗？」

「前提是在我改变心意以前。从龙车看到的景色让我很在意，也没有什么会不方便的地方。」

菲鲁特歪著头，朝莱因哈鲁特胸口轻轻用手顶了一下便走向门口。菲鲁特改变心意让莱因哈鲁特摸著自己胸前，然后行了个礼回答「小人知道。」

「那么，小的会尽力让菲鲁特大人满意。」

「这种尴尬的说话方式会让我反悔，快走吧。」

对菲鲁特的话短短回了一声「遵命。」莱因哈鲁特便走在菲鲁特身旁。

像这样并肩前进后，能够发现脱下近卫骑士制服的莱因哈鲁特是个普通青年。除了服装价格以外，光是穿著原来能让人类的外观出现如此变化。

现在他的服装，与换上熟悉服装的菲鲁特并不会格格不入──

「……喂，表示你从进来我房间之前就知道我穿这套衣服了。是有偷看吗？」

「您误会了，只是小人的推测……毕竟菲鲁特大人在旅程中，有很多次都想在龙车里把礼服脱掉，所以小人猜想应该是这个样子。」

对于莱因哈鲁特面露苦笑的回答，菲鲁特不悦地嘟起嘴。感觉就像彻底被他玩弄在掌心上般，一点都不有趣。

「对了，我先说清楚，出去也要找罗姆爷和那三个人！我可没说要和你两个人出去喔！」

「好的，毕竟比起我一个人，那样会比较好保护菲鲁特大人。」

此种无可挑剔的答案，也是让菲鲁特感到不悦的主要原因之一。

3

──比起王国全土闻名的「剑圣」家世知名度，阿斯特雷亚家的领地可说是小得令人惊讶。

阿斯特雷亚领地只有极小领土，仅仅拥有以阿斯特雷亚本家为中心并名为「哈克秋利」的村镇坐落于此。这座哈克秋利以城镇规模而言也不算大，主要产业是以农作与畜产，还有这个区域特色的地龙产业。

「隔著海库拉拉高原，这里还有五大都市之一『芙兰达兹』。据说芙兰达兹是地龙发迹的原产地，从以前就是地龙产业盛行的都市。哈克秋利也受惠于此，有很多制作鞍、缰绳与龙具的工匠。」

「就是你之前说过可以搭乘地龙的事吧？这我是满期待的。」

「会给您机会的，请让小的送您一只优质地龙。」

「好喔。」

菲鲁特一边发出慵懒的回应声，一边莫名雀跃地沿著街道前进。面对主人此种没有完全掩饰内心的模样，莱因哈鲁特也微微绽放笑容。

目前两人正在莱因哈鲁特的带领下，参观阿斯特雷亚领地的情况。

对于出生与长大皆在王都的菲鲁特而言，对首度见到的外面世界──说夸张点映入眼帘的所有事物都是相当新鲜，会感觉到耳目一新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光是到处巡视，就已经超乎预期地享受到散步的乐趣。

「喂，莱因哈鲁特，那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时，菲鲁特顺著好奇心用手指著前方发出疑问。

「那是黑羊。不是用来食用，而是为了剃毛用的家畜。」

莱因哈鲁特毫不迟疑地如此回答。不仅如此，莱因哈鲁特发现主人的眼神对此种说明并未满足，于是继续补充说明：

「剃完的毛有编织成绵或线等等多种需求，在这带适合放牧的区域大部分都是畜养黑羊的农家。菲鲁特大人的服装应该也有用到。」

「喔～～好厉害喔。可是放养不会被偷走吗？」

「这里不像王都，这点程度的村镇大家都是互相认识。与其担心被偷窃，还比较需要担忧放牧中被魔兽袭击的可能性。不过野生的地龙会帮忙驱赶魔兽，几乎不会出现受害的情况。」

「咦，野生还会保护家畜吗？」

「地龙是亲近人的生物，甚至会帮助人类的生活。」

菲鲁特对莱因哈鲁特的答案感到颇为佩服，眯著眼睛观察牧场的模样。

在栅栏围绕的草原，全身毛茸茸吃著草的黑色毛皮动物就是黑羊。根据莱因哈鲁特所说，只要长成那样似乎就是刚好可以割毛的时期。

菲鲁特对其他家畜、农具、牧场、以及村镇的各式各样疑问源源不绝，实际上目前并没有对莱因哈鲁特的介绍浮现出特别不满之处。

硬要说的话──

「──只要不是像这样和你两个人单独出来就更好了。」

「菲鲁特大人，像这样当面说出口，就算是我也是会受伤的。」

对于此种口无遮拦的感想，莱因哈鲁特困扰地皱起眉头并露出苦笑。

正如菲鲁特吐的苦水，只有菲鲁特与莱因哈鲁特两人在哈克秋利镇上四处闲逛──罗姆爷与三人组并没有同行。

当然就像出发前特别提醒的，菲鲁特也有向其他人提到这件事。但所有人都忙著处理搬迁作业，所以无法陪同出巡。

「话是这么说，我也不太想临时取消出门，感觉这样就像逃避现实一样。」

「如果菲鲁特大人不愿意，我也没有到强迫的意思……」

「这是我心情的问题，还没有到你插手的余地。只是我个人心底擅自的矛盾，而且目前还算是普通有趣啦。」

菲鲁特挥了挥手，对莱因哈鲁特的担忧嗤之以鼻。虽然不知道莱因哈鲁特对这个答案做何感想，但仍然没有停下步伐，这就是她的答案。

「────」

菲鲁特一边将手挽在后脑勺，一边朝身旁的高挑男子瞥了一眼。

不只是强得不用说明，只要提问，大部分的事都能得到答案。以随从来说，应该没有人比他更为适合了。

然而，菲鲁特总是对他有股尴尬难耐的感觉。此种感觉也促使著菲鲁特对莱因哈鲁特怀著莫名坚持。

「菲鲁特大人，您怎么了吗？」

「没什么。话说这附近是你的故乡吧？」

「小人是在王都出生，不过幼年是在本家长大，所以说这里是故乡并没有错。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感觉起来……」

对于莱因哈鲁特的对答，菲鲁特闭起单边眼睛。就在这个时候──

「──啊，莱因哈鲁特大人！您回来啦！」

一道高亢叫声传来，只见发现两人的村民正在挥著手。就像在龙车那时一样，容貌醒目的莱因哈鲁特随即被领地居民发现。当他挥了挥手回礼，对方则是敬畏地赶紧低下头。

「刚才那是寇克兰。是刚才那座牧场的继承人。他的朋友是龙具工匠，小的打算请他准备菲鲁特大人用的龙具。」

「刚才你也是，真亏你能这么清楚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毕竟是个小村子，而且还是本家的领地居民。对我来说也是故乡的朋友，这不是什么好得意的事。」

「朋友啊……」

菲鲁特歪著头，回头看著刚才那位前来打招呼的年轻人。

毕竟是对方主动前来搭话，应该是无庸置疑怀著善意，但要称为朋友倒是令人存疑。虽然看起来是相同世代，然而在菲鲁特看来不论是家室、人品或是各种因素都有一线之隔。

对于菲鲁特此种看法，莱因哈鲁特看似寂寞地露出微笑。

「毕竟还是有各自的立场，实际上要轻松地以朋友方式互相对待是很困难，虽然我并不吝惜敞开胸怀接纳对方。」

「你是王国的最强骑士，又是贵族和领主吧，该说我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咦，该不会是那样吧？你明明回到故乡，却没有半个朋友？」

「如果是说一起晚酌的朋友，确实是令人羞愧。先不论骑士团，头衔在这里对我只是单单沉重负荷。就算想要卸下重担，这也不是能够放下的。」

对于菲鲁特并非刻意的尴尬追问，莱因哈鲁特以彷佛毫不在意的表情耸了耸肩，但最后追加的那句话让人颇为在意。

「你说想卸下责任，你有想过要卸下这个职责喔？」

「没有──因为这是我该肩负起的宿命。」

听到他毫不羞愧地堂堂如此断言，又让菲鲁特涌现出那股尴尬感。但菲鲁特摇了摇头将此种感觉甩开，露出虎牙笑著说道：

「不过没想到你没有朋友啊，难怪难得回到故乡，却没有人特地来见你。」

「被您这么一说，如果这样能让您心情变好，那实在是很恶劣呢。」

「嘿嘿，不管你说什么对现在的我都没用。」

对于似乎没有像样弱点的莱因哈鲁特，总算能够掌握到他的脆弱之处，让菲鲁特决定要像这样继续捉弄他好一阵子。

对于菲鲁特此种企图，莱因哈鲁特说著「可是……」并继续说道：

「菲鲁特大人离开王都的时候，似乎也没有能够告别的朋友。」

「唔呃！」

「如果除了罗姆大人以外没有能够交心的朋友，那菲鲁特大人也是……」

「你、你很啰嗦耶！我只要有罗姆爷就好了啦！」

菲鲁特红著脸对反驳的莱因哈鲁特大声嚷嚷。这个回答戳到她的痛处，完全是两败俱伤的状况。就在这个时候，莱因哈鲁特突然缓颊一笑。

映照湖面的蓝眼显露出沉稳目光，菲鲁特则是嘟起嘴唇。

「怎样啦？」

「不，只是见到菲鲁特大人真的很尊敬罗姆大人，这点让小的不禁莞尔。」

「毕竟是家人嘛。就算是什么事都能做到的『剑圣』，也会有几个没办法抬起头的对象吧？在王都的时候，你对奶奶他们不也是这样吗？」

管理别馆的老夫妇将莱因哈鲁特称为「少爷」并疼爱有加。虽然只看关系算是主仆，不过他们对莱因哈鲁特而言应该也是等同家人。

所以莱因哈鲁特面对两人时也是十分自然。

「不只是奶奶或爷爷，如果是以尊敬层面，小的都很尊敬所有家人或祖先。其中最尊敬的应该是曾祖父吧。」

「曾祖父？」

「是祖母的父亲。以当家来算就是前前代的贝尔托·阿斯特雷亚。」

「他也是『剑圣』吗？」

菲鲁特不是很清楚加持的规则，不过有听过「剑圣加持」只由阿斯特雷亚家代代相传。既然是现任「剑圣」莱因哈鲁特尊敬的对象，那么曾祖父应该也是「剑圣」才对。

但莱因哈鲁特对菲鲁特的想法摇了摇头。

「曾祖父没有继承『剑圣加持』，不过据说是个善良领主，而且仁德与善政受到人民爱戴。虽然不知为何没有留下任何身为剑士的纪录，但听说也受到同为剑士的祖父尊敬，所以剑术应该也是有相当程度才是。」

「喔……有仁德的剑士啊……哈，我是没办法想像啦。」

虽然菲鲁特也会使用小刀，不过是与剑术差别甚远的自我流派。

对菲鲁特而言，剑士就是莱因哈鲁特这种人。从对他个性有诸多不满的菲鲁特看来，很难想像有仁德的剑士是什么样子。

「不过既然这家伙没有被镇上居民讨厌，表示应该是有仁德吧……该不会只有我是无法理解仁德的野狗吧……」

「菲鲁特大人？」

莱因哈鲁特停下脚步，窥视著菲鲁特低头沉思的脸。蓝眼与红眼的视线在极近距离交错，让菲鲁特嘟起嘴巴。接著──

「就说靠太近了啦。」

「是，失礼了。」

她用手掌推开莱因哈鲁特的下巴，硬是推开他继续前进。被推开的莱因哈鲁特露出苦笑，接著将视线转向空中。

两人头上的太阳已经大幅西斜，天空逐渐染上橘红色。

「菲鲁特大人，差不多该是回宅邸用晚餐的时间了。」

「嗯嗯，说得也是。到处走走也肚子饿了，时间刚好。」

「晚餐会由芙拉姆与葛拉西丝准备，在餐席上会再重新介绍她们两人。」

「也是。虽然有稍微说过话，不过真的只有稍微说话而已。」

双胞胎年龄看起来比菲鲁特还小，但不愧是老夫妇的孙女，拥有能轻易制伏三蠢蛋的实力。应该是受到那对夫妇的薰陶吧。

「两人负责宅邸内的各种事务，根据状况也会担任菲鲁特大人的护卫。原先就是来自侍奉阿斯特雷亚家的家族，所以实力可是货真价实。」

「我没有担心这件事，我是在意厨艺啦！」

「这点奶奶也有好好教导，敬请期待。」

「好耶！」

对于莱因哈鲁特的保证，菲鲁特握紧拳头表示欣喜。莱因哈鲁特对今天她最为灿烂的笑容微微一笑，然而菲鲁特并没有发现。

不论如何，踏上归途的菲鲁特心中有股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放心感。

被带到陌生的土地、被不认识的许多人围绕、被迫在陌生世界学习事物。对这些事的不安感，以及不肯服输的强烈情感皆存在于菲鲁特心中。

在这半天，便得以排除大多数以上种种不安因素。

不会太大的宅邸、最低底限数量的佣人、气氛容易亲近的领地居民、不会太过宽广的领地范围等等，要列举可说是没完没了，菲鲁特决定列到这里就好。

这些眼前的现实将只能凭著想像的担忧大幅挥除。多亏如此，感觉在这里的日子也能积极接受。

「光是想到这些都在你的安排之中，就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菲鲁特大人太过高估小人了。小人无法随意掌控人心与行动，这只是单纯的偶然。」

「只能祈祷你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了。」

虽然没有能祈祷的对象，菲鲁特还是吐出舌头对莱因哈鲁特如此断言。

一切都在莱因哈鲁特掌控之中。菲鲁特就这样陷入类似被害妄想的想像中，两人穿过村镇并爬上坡道，抵达阿斯特雷亚宅邸。

接著──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这样小人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两人面面相觑，莱因哈鲁特也对菲鲁特的疑问带著困惑神情如此回应。

就在两人正前方，宅邸门前有个篮子──那个篮子里有个婴儿。

──放在里面的信纸只有短短写著「伊莉雅麻烦您了」这行字。

4

「名字是伊莉雅，还是个婴儿。被丢在宅邸门口。」

菲鲁特将篮子放在桌子正中央，简要地陈述事实。

生后数个月的金发女婴正在宅邸餐厅大桌子中央睡得香甜，他们不得已只好从门前将她带进宅邸。

「────」

面对菲鲁特的说明，宅邸相关人士皆尴尬地互相对望。

包含菲鲁特与莱因哈鲁特，还有罗姆爷、三蠢蛋以及双胞胎管家齐聚一堂，但并非阵容浩大就能缓和一开始的冲击。

在沉重的静默笼罩下，首先是粉红色头发的双胞胎盯著菲鲁特与莱因哈鲁特。

「少爷、菲鲁特大人，要生小孩还太早了。」「生出来也是最快。」

「我、说、啊！现在才没有心情陪你们开这种无聊玩笑啦！」

对于双胞胎并非玩笑的玩笑话，菲鲁特将手撑在桌面并放声大吼。虽然这番话只是揶揄将婴儿带回来的两人，但这实在不能开玩笑。

然而，菲鲁特任凭气势的行动对婴孩还是太过刺耳了。

「啊呜……」

「啊，她起来了，菲鲁特大人。」「清醒的时刻。」

「呃……」

婴孩缓缓睁开眼睛，餐厅成员的身影映入蓝色双眸。接著经过一秒、两秒、三秒后──

「呜、呜哇啊啊啊啊！」

「呀～～！糟了！开始哭了！」

菲鲁特的刺耳怒吼，让名为伊莉雅的婴孩开始嚎啕大哭。声量响亮得足以响彻整间宅邸，让菲鲁特忍不住摀著耳朵。

「谁、谁啊！别拖拖拉拉的，快来人想点办法！」

「就算您说要想办法……」「没有经验，投降。」

「真是有够没用的！喂，莱因哈鲁特！」

「小的努力试试看……」

芙拉姆与葛拉西丝随即举白旗投降，菲鲁特原本就是毫无干劲。所有女性放弃战斗，由被指名的莱因哈鲁特代替将婴孩抱起。

然后他温柔地摇晃著婴孩的身体，拍了拍她的背部并加以安抚。

「乖乖，别哭。你是个坚强的乖孩子，伊莉雅。」

「别趁机搭讪啦！不是要先让她吃点东西吗……」

见到莱因哈鲁特柔和地向婴孩说话，菲鲁特觉得这样会没完没了而如此叫道。然而莱因哈鲁特怀中的哭声越来越小──

「乖乖、乖乖……看来冷静下来了呢。」

「你、你还满厉害的，这次的吃惊程度大概仅次于赃物库被震垮那次。」

「啊～～」

菲鲁特顿时目瞪口呆，停止哭泣的伊莉雅用手频频摸著莱因哈鲁特放心露出微笑的脸，也许是喜欢与自己同样颜色的眼睛。

「也有可能因为是女孩子，看到帅哥就满足哩。」

「如果原因是这样，那婴儿还挺难搞的。」

对于莱因哈鲁特安抚伊莉雅的模样，罗姆爷将手挽在胸前表示理解。但三蠢蛋之一的汉巴利对这道呢喃说著「等等」并有所反应。

矮小的汉巴利挺身向前，朝著莱因哈鲁特伸出双手。

「借我试试。我家有很多兄弟姊妹，很习惯照顾婴儿喔！」

「那真是值得信任，不过伊莉雅才刚哭完而已。」

「没关系啦！我啊，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哄婴儿！」

既然都说到这个地步，莱因哈鲁特将依莉雅交给充满自信的汉巴利。汉巴利窥视著伊莉雅的脸，然后大大睁开圆眼。

「呸噜呸噜呸噜呸噜叭～～」

「呀啊啊啊啊啊～～！！」

「什么真正啦！结果还不是哭得这么惨！」

扮著奇特鬼脸的汉巴利让伊莉雅极为不悦。

面对哭闹的婴孩，汉巴利施展出浑身的哄骗技术，但伊莉雅的情绪始终没有好转。双方交涉破裂，呈现完全屈服于婴孩威能的状况。

「可恶，是我哪里做错啊！葛斯顿！」

「喔、喔喔？呃……交给我也没用吧……呸、呸噜呸噜叭～～」

「啊啊啊啊啊～～！！」

汉巴利直接投降，被迫接班的葛斯顿虽英勇挑战但仍然败北，只好顺势将哭红著脸的伊莉雅交给拉珍斯。

「拉珍斯，只能靠你了！」

「喂！等等啦！我、我怎么可能哄得了小孩子……喔？」

「────」

从葛斯顿手中接下伊莉雅，拉珍斯带著没出息的表情没出息地如此嘟哝，但他怀中的伊莉雅突然停下哭声。

婴孩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拉珍斯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不哭了。这样就……」

「啊啊啊啊啊～～！！」

「喂，别让人空欢喜一场啊！原来是时间差喔！」

「不，应该只是犹豫该怎么判断而已。烦恼过后果然还是这种反应。」

「少啰嗦啦，老头！不然你来想点办法啦！克罗姆威尔！」

听到罗姆爷说明婴孩的心情，被勉强判定出局的拉珍斯愤慨地如此喊著。伊莉雅被推到大大的手掌上，罗姆爷则是皱起脸庞。

「喔～～乖乖、乖乖，别哭啰～～」

「啧，搞什么鬼。如果这样就能哄骗，我们早就……」

「啊～～」

「为什么啦──！」

三蠢蛋没有一个及格，但伊莉雅似乎能够接受罗姆爷。结果通过哭闹婴孩审查的只有莱因哈鲁特和罗姆爷两人。

「毕竟是女孩子，还能理解选择少爷的原因……」「罗姆大人实在无法理解。」

「哪有什么无法理解的！选罗姆爷很有眼光喔，和莱因哈鲁特那家伙混为一谈让人很火大耶！」

被没有派上用场的女性们如此居高临下评论，三蠢蛋皆失望地垂下头。罗姆爷以眼角余光瞥著众人并哄著伊莉雅，「话说回来……」他歪头说著：

「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任何线索啊……篮子里面没有放其他东西吗？」

「只有铺在下面的布和包著身体的毛巾，信纸也没有署名。」

「毕竟是会丢掉自己小孩的父母亲，怎么可能会留下名字，真是蠢到极点了。」

莱因哈鲁特重新检查过篮内并垂下目光，菲鲁特则是发出咋舌声。对于莱因哈鲁特不知道如何回应的模样，菲鲁特彷佛说著「你什么都不懂」般用手指著他。

「听好啰？这个小孩是被亲人舍弃的，应该是看到你回到这间宅邸，就觉得有钱家庭应该能帮忙养这个小孩，真是让人有够不爽的。」

「────」

「……这孩子的父母有没有可能是附近村镇的人？」

代替措辞辛辣的菲鲁特，罗姆爷朝莱因哈鲁特提出这个具有建设性的疑问。莱因哈鲁特对这个问题沉思片刻后，结果还是摇了摇头。

「以能想到的范围还是太难找了。虽然镇上是有几位孕妇……」

莱因哈鲁特打断话语，眯起眼睛观察伊莉雅的模样。她被白色产巾包覆，这位正在玩著罗姆爷手腕毛的婴孩很显然出生不久。

「看起来伊莉雅才出生几个月……如果是那阵子生产的女性，就能一口气减少许多候补，还有这副容貌……」

「不是金发和深蓝色双眼吗？金发没有那么少见吧，就连我也是金发。」

菲鲁特用手梳著自己的头发，对莱因哈鲁特的疑虑如此插嘴说道。

就菲鲁特所知，金发在露格尼卡王都并非是罕见发色。职业病──应该说是先前的职业病让她养成观察人的习惯，金发蓝眼可说是随处可见。

「拥有像菲鲁特大人金发的人确实不算少见，但那是在王都近郊，在哈克秋利与芙兰达兹之类的王国东南区域一般都是褐发……刚才见到的那些人不都是这样吗？」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

对于莱因哈鲁特的解释，菲鲁特回想起这个新造访村镇的居民容貌。确实如同他所说，遇见的居民都是褐发，顶多只有年长者是白发。

「可是这又怎么样？」

「年轻人想表达的意思是，这孩子的头发和眼睛颜色是来自王都……以这附近出生的孩子来说，特徵太过特殊奇特了。」

「罗姆大人说的没错。如果是小的杞人忧天就好了……」

莱因哈鲁特若有所思地如此呢喃。他的推测让菲鲁特将双手挽在胸前，先是歪著头发出低吟声，然后「啊～～」地胡乱搔了搔头。

「你这样搞得我好乱啊！结果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就是伊莉雅可能并非单纯的弃婴，这点我想询问菲鲁特大人。」

「怎样？」

「菲鲁特大人将伊莉雅带回来，之后想怎么做？」

对于莱因哈鲁特这个沉静的问题，菲鲁特稍微屏起气息。她屏息将视线转向罗姆爷怀中抱著的伊莉雅，那位婴孩仍然沉醉于游玩罗姆爷的手腕毛。完全没有发现周遭人们正在为了她讨论对策。

被亲人舍弃放在宅邸，也没有决定自己未来的力量──

「──菲鲁特大人，请做出决定。」

面对沉思的菲鲁特，莱因哈鲁特则是催促她做出决定。

这时莱因哈鲁特会仰赖菲鲁特做出判断，或许是他个人表示尊重的方式，也有可能是趁著这个状况测试菲鲁特。

看看菲鲁特是否能不倚靠罗姆爷或他，自己选择出答案。

「如果真的是这样，真是个令人火大的家伙。」

「咦？」

「没什么啦。所以要决定该怎么处理这个小孩吧？」

不论莱因哈鲁特有什么盘算，菲鲁特早已决定好该怎么做。菲鲁特咧嘴浮现出如恶作剧孩童般的笑容，然后指著伊莉雅说道：

「关于这个小孩我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我很气把这个小孩丢下的亲人，所以我想找出她的亲人好好聊个几句。」

「聊个几句吗？」

「没错，聊个几句。我也想问问把小孩丢掉的亲人到底有什么想法，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些吧。」

如此断言后，菲鲁特的表情变得极为不悦。

她很想与对方聊聊，究竟把孩子丢掉的亲人有什么样的感受？为了这个目的──

「为了让她的父母亲担忧害怕，得把这孩子好好留在手边才行！」

「────」

面对挺胸如此强调的菲鲁特，莱因哈鲁特保持沉默。除了他以外，身边的所有人也是不发一语。先不论所有人的表情，几乎都是透露出共通眼神。

严格说来就是颇为温和的目光。

「你们这种眼神是想说什么啦！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虽然这是老朽的责任，不过这么不老实也是挺麻烦的哩……」

「很吵耶！我是认真的！别随便挑我语病啦！」

见到罗姆爷的笑脸，菲鲁特气得放声大骂。但菲鲁特的气势对婴孩还是太过刺激──

「啊啊啊啊啊～～！！」

「呃……烦耶！」

就这样，婴孩的哭声再度由晚餐前的餐厅传遍整间宅邸。

5

在夜色已深的深夜时分，伊莉雅总算哭累睡著。

「小、小孩真的有够可怕……这么小的身体到底是有多少体力……」

「如果是说身体小……」「您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菲鲁特露出疲惫至极的表情瘫倒在沙发上如此抱怨。当双胞胎一搭一唱地如此回应，菲鲁特便瞪著两人。

「你们很吵耶，我可不想被比我还小只的你们说这种话。你们两个几岁啊？」

「今年满十二岁。」「该是独立的时候了。」

「你们有两个人就不算独立了吧。不过话说回来……」

听到菲鲁特的话语，原先得意洋洋的双胞胎惊讶地表示「经您这么一说……」「盲点。」但菲鲁特视若无睹，将视线转向房间深处。

篮子放在谈话间的桌上，旁边能够见到莱因哈鲁特正在作业，至于说到他正在做什么──

「你居然连婴儿的尿布都会换，真的什么都会耶。」

「是您太高估小人了。尿布是因为以前曾经帮朋友照顾过婴孩，所以才会有经验。」

「喔～～你会照顾婴儿啊……」

产生出乎意料印象的菲鲁特仍然躺著用手拄著脸颊。就在这时，在视野角落能够见到双胞胎微微红著脸并畏畏缩缩。

此种反应让菲鲁特一脸不解，她来来回回望著双胞胎与莱因哈鲁特后……

「──啊！那个朋友的婴儿就是你们吧！」

「菲鲁特大人，居然把这么丢脸的事……」「奇耻大辱。」

双胞胎仍然红著脸，畏畏缩缩地肯定菲鲁特的意见。从此种态度确定真相后，莱因哈鲁特则是带著苦笑回应「果然藏不住啊。」

「是的，正是如此。芙拉姆与葛拉西丝是从婴孩时期便与小人认识至今……」

「你这家伙……居然连婴儿都会出手吗……！」

「请等等，再怎么说也请给小人辩解的机会。」

「哈，开玩笑的啦。你把我关起来的事，还有替婴儿时期的那对双胞胎换尿布是两回事，现在帮别的婴儿换尿布也是一样。」

菲鲁特将指著他的手指放下，朝手指前端吹了一口气如此说道。这句话让莱因哈鲁特回答「小的放心了。」然后将手收了回去。

「这样就顺利换好了。芙拉姆、葛拉西丝，这样记住了吗？」

「是的，少爷。记得很熟。」「换尿布高手……」

「靠你们了。那来换包巾跟垫布吧。不过，如果不是用习惯的布料可能会不舒服，总之原本的包巾也要放在一起。」

对于莱因哈鲁特俐落的指示，芙拉姆与葛拉西丝行了个礼离开谈话室。由于房间内没有其他人，现场只剩下菲鲁特与莱因哈鲁特两人──如果算上睡著的伊莉雅应该是三个人。

「那群男人……除了罗姆爷以外，真是一群没用的家伙。」

「就算没办法照顾伊莉雅，应该还是能成为寻找亲人的助力，明天就会请三人帮忙四处寻找。」

莱因哈鲁特将手搭在篮子上，对菲鲁特的评语替三蠢蛋辩护。原本只是想自言自语的菲鲁特皱起眉头，说著「明天啊」并搭上话题。

「这样没问题吗？对方可是拋弃孩子的父母亲，说不定会趁早逃走喔？」

「小的已经吩咐镇上居民与龙车停驻站，如果见到旅行装扮或是与伊莉雅类似的人，就要立刻留下对方并回报。还有小的已经向镇上孕妇确认过，不知是否该说是可惜，并没有找到看似伊莉雅母亲的人。」

「……你做了这么多事，那三个人还有事做吗？」

菲鲁特的眼神转为疑惑，对莱因哈鲁特认真处事的态度感到有些困惑。

应该说晚餐后负责照顾伊莉雅的人，主要也是莱因哈鲁特。他到底是怎么腾出时间完成刚才所说的活动内容？

「菲鲁特大人若是感到过意不去，您要试试看换尿布吗？」

「呃……等我想做再说，做法我也只是随便记一下而已。」

「那真是太好了。」

莱因哈鲁特点了点头，此种装傻的态度让菲鲁特嘟起嘴唇。

莱因哈鲁特假装教导芙拉姆与葛拉西丝时，也故意让菲鲁特能够见到换尿布的动作。而菲鲁特再怎么说也对把责任推给莱因哈鲁特感到愧疚，原本也打算从头开始学起。

「你早就知道我不可能主动开口说了吧。可恶，真是让人有够火大的。」

「怎么了吗？」

「没什么啦……不对，也不算没什么。实际上你是怎么想的？」

「菲鲁特大人？」

面对菲鲁特撑著脸颊说出的话语，莱因哈鲁特挑起眉头。菲鲁特仍然保持著躺在沙发上的邋遢姿势，用空著的手搔了搔自己的头。

「不管把婴儿捡回来、说要找到她的父母亲、还有找人照顾他，都是我擅自决定的事。是你让我选择的，不过你又有什么想法？」

「────」

「我先说喔，别把我的意见混进你的想法里面。我是我，你是你，这点要是没有分清楚会让我很不舒服。」

菲鲁特抬起脚，用力地往下挥动。她在沙发撑起上半身，端正姿势重新面对莱因哈鲁特，视线前方的莱因哈鲁特则是闭起单边眼睛。

接著，他看著菲鲁特并轻轻用手指著伊莉雅。

「假设菲鲁特大人当时回答把婴孩丢下，我想自己应该会遵照指示。因为这种状况没有正确答案。」

「我就说那不是你的意见……」

「然后会瞒著菲鲁特大人，私底下寻找伊莉雅的亲人，或是把伊莉雅藏在宅邸的某个地方吧。」

「啊？」

莱因哈鲁特张开双手露出柔和微笑。这道笑容让菲鲁特哑口无言，而且发现自己是被他利用了。

瞬间，菲鲁特随著涌上心头的怒气面红耳赤。

「你……」

「菲鲁特大人，伊莉雅会……」

「唔……！你这家伙、别太嚣张了……！」

怒骂声差点出口，两次反省让菲鲁特在爆发前忍了下来。不过她还是怀著怒气瞪著莱因哈鲁特，让话语分段传达出强烈怒气。

结果还是顺了莱因哈鲁特的意。不论菲鲁特怎么决定，莱因哈鲁特还是会替婴孩尽力，不论他自己本身有什么样的想法。

「你会这么做，是因为这样对婴儿比较好吗？」

「虽然对需要帮助的人提供一臂之力也是小人的心愿，但这种时候拯救婴孩应该不需要很复杂的理由吧？」

「────」

「接著，如果要说到个人看法……」

「个人看法」这几个字让菲鲁特挑起眉头。

莱因哈鲁特很少将个人意见做为前言，而这也是菲鲁特想在此要求莱因哈鲁特说出的答案。

面对菲鲁特的期待，莱因哈鲁特只是微微一笑。

「能与菲鲁特大人拥有一致意见，这也是身为骑士的荣誉。」

「──什么？」

「让小的回想起王选时接下菲鲁特大人命令的那个瞬间。如果可以，小人还是想尽可能遵从主人的意向。」

被当面毫不羞愧地这么一说，让菲鲁特惊讶地迟迟无法闭口。面对菲鲁特的反应，莱因哈鲁特以一如往常的态度耸了耸肩。

他并非是刻意刺激，也非随便应和。这毫无疑问肯定是他的真心话，但这种真心话就是菲鲁特极为震惊的原因。

因此菲鲁特随著震惊龇牙咧嘴──

「──你这家伙，真的就是这种地方让人很恶心啦！」

菲鲁特破口大骂的怒吼声响彻阿斯特雷亚宅邸。

片刻后……

「啊啊啊啊啊～～！」

做为忘了反省的报应，撼动宅邸的嚎啕大哭声将夜晚彻底颠覆。

6

──在阿斯特雷亚宅邸受到强烈震撼的深夜同一时刻。

「──找到女人和婴儿了吗？」

一道低沉声音抑郁地穿过缺乏照明的房间。

能感觉到岁数的声调虽沙哑却铿锵有力，这是持续立于他人之上才会拥有，也就是被称为威严一类的特质。

这道声音的源头必然有为其侍奉的人。彷佛证明这件事般，对于男子的问题，复数呼吸声让房间气氛为之撼动。

「十分抱歉，目前正在追查动向。能够确定已经不在这个城镇……」

「快找。有头绪会去哪里了吗？」

「对方没有可以投靠的对象，应该也没有到远处的旅费，照理说得从近处展开地毯式搜索。」

「这样太花时间了，把范围缩小──从哈克秋利开始。」

对于似乎是部下的报告，传出声音的男子瞬间判断做出指示。这个指示让房间内气氛顿时产生动摇，但先前发表报告的部下静静地弯下腰。

「遵命，立刻派人过去。做法也许会有些粗暴……」

「无妨，重点是先抓到人。就算女人没有回来，至少要把小孩带回来。」

「谨遵吩咐──出发吧。」

恭敬地回应后，留下这句话的部下与其他人一同离开房间。当房间的门静静关上，只留下男子独自留在昏暗的房间内。

男子将椅子发出倾轧声站起身，走到背后的窗边向外眺望。

「──到底跑去哪里了。」

窗外能够见到延伸而出的夜晚都市景象──这是五大都市之一「芙兰达兹」的城镇景观，男子的豪宅房间便是位于能够眺望整个城镇的高处。

在最高楼层的房间内，男子从抽屉拿出雪茄并点燃，微微火光照耀出皱纹深遂的男子面容。

金发已经逐渐褪色，以及充满暴力气息的蓝眼。

「我绝对要找到你，伊莉雅。」

男子如此喃喃说著，声音被芙兰达兹的漆黑星空吞没消失。

7

这几天有件事在哈克秋利已经是天天发生。

在位于村镇高处的领主宅邸，阿斯特雷亚本家总是会传来婴孩的哭声，以及男女激烈争吵的声音。

「哇啊啊啊啊～～！」

听到婴孩使出浑身解数哭泣的声音，村民们便会停下手边工作。面面相觑一阵子后，就会笑著说「又开始了。」并再度开始工作。

这就是这几天哈克秋利镇的部分日常。

「──菲鲁特大人，小的不想重复说太多次，这次请好好听小人说话。」

莱因哈鲁特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以认真神情如此说道。

平时温厚的他很少见到语气如此强硬，这并非代表莱因哈鲁特感情用事，只是因为不这么做就无法让对方听到心声。

毕竟目前婴孩仍然以传遍宅邸的声量嚎啕大哭。

「哇啊啊啊啊～～！」

哭天喊地的婴孩──伊莉雅正以全力表达对人生的不平不满。

在宅邸决定要收养婴儿的几天后，菲鲁特等人浑身解数地照顾伊莉雅，但伊莉雅仗著自己身为婴儿，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

当然众人也不打算对婴儿表达如此不成熟的一面，然而──

「再怎么说也太会哭了吧！根本是整天都在哭了！」

「说整天太夸张了，实际频率会有几小时的空档。只是婴儿无法区分白天夜晚，所以才让人容易如此感觉。」

「你看我是会注意这种小事的人吗？如果有空说这些废话，不如赶快露你那张脸让她闭嘴啦！」

菲鲁特摀著两边耳朵，不顾一切地如此命令莱因哈鲁特。但莱因哈鲁特却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现在我让她停止哭泣只能撑一阵子，如果没有从根本解决问题，伊莉雅还是会不断大哭。这点小人实在看不下去。」

「别装得一副很悲情的样子啦。要怎么从根本解决问题啦！」

「当然是要看菲鲁特大人，这就是伊莉雅现在哭的原因。」

「我？是我的错？我有什么问题……」

「请看。」

面对感到意外而显得焦躁的菲鲁特，莱因哈鲁特指著躺在床上的伊莉雅。

「是伊莉雅的尿布。刚才应该是菲鲁特大人帮她换的……这个包法实在太随便了，伊莉雅会痒到受不了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又没关系，尿布只是遮著屁股，只要别漏出来就可以了啦。」

菲鲁特嘟著嘴，对莱因哈鲁特的挑剔如此反驳。伊莉雅的尿布确实只是随便包著，而实际上也是菲鲁特替她包的。

但如果说到这件事，或许该说要菲鲁特帮她换尿布本身就是很奇怪的状况。

「菲鲁特大人……您要更用心体会伊莉雅的心情，不然可是会更加远离通往王座的道路。」

「别随便胡扯啦！当国王和换尿布有什么关系啊！？你是要我去体会小孩换尿布的心情吗！你这个变态！」

将莱因哈鲁特的论点极度扭曲后，菲鲁特用力搔了搔自己的头。

「应该说为什么是我来照顾她啦！那对双胞胎呢，三个蠢蛋跑去哪了？都在搞什么啦！」

「芙拉姆与葛拉西丝还得处理宅邸杂务，拉珍斯他们正在外面跑腿寻找伊莉雅的亲人，至于罗姆大人的事您应该很清楚吧。」

「唔唔唔……」

被莱因哈鲁特彻底驳倒，菲鲁特完全无法回嘴。莱因哈鲁特一边对伊莉雅「乖乖喔？现在马上帮你换好舒服的尿布喔」如此安抚，一边温柔地将随意包的尿布重新包好。

虽然莱因哈鲁特的话听起来很刺耳，但罗姆爷目前并不在这间阿斯特雷亚宅邸。听说是去见王都外面的朋友，正在繁忙地独自行动。

结果罗姆爷不在还得照顾婴儿，让菲鲁特的精神持续遭到磨损。

「所以目前有空的人，只有小人和菲鲁特大人。」

「既然这样，只要你代替那三个蠢蛋去找伊莉雅的亲人……」

「那三位要照顾伊莉雅还是太难了，这样就会变成菲鲁特大人得独自面对伊莉雅了。这样您能接受吗？」

「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菲鲁特抱著头，对换好尿布心情变好的伊莉雅叹了一口气。

伊莉雅来到阿斯特雷亚宅邸已经第五天，婴儿的不讲理程度也越来越恶化。即使将周围搞得一塌糊涂，本人只要露出天使般笑容就能获得谅解，可说是过得怡然自在。该不会是以为自己是哪国的国王吧？

「要是不赶快找到她的亲人，我越来越无法相信自己会对对方干出什么蠢事了。」

「到时候请看看伊莉雅的脸。那天真无邪的模样能洗涤心灵，不觉得心情自然地会变得轻松许多吗？」

「现在把我逼急的原因就是这道笑容啦。」

虽然对莱因哈鲁特反射性地就想回嘴，但只有这次原因不只是出在他身上。不论白天或夜晚，对于主张性命的婴孩实在是无从以对。甚至让人以为伊莉雅的亲人并非是因为生活困苦，而是因为夜晚哭闹才把这孩子拋弃的。

「真是的，如果是这样饶了我吧……」

要是因为夜晚哭闹就把婴孩舍弃，这个世上应该会有很多弃婴。先不论能不能成为国王，她实在不想认为自己居住的国家这么难生活。

「唉……天气真好……」

以眼角余光瞄向哄著伊莉雅的莱因哈鲁特，菲鲁特傻傻地望著窗外景色。蓝天白云映入眼帘，下方则是延伸而出的田园诗情风景。

虽然心情并没有特别平静，但处理夜晚哭泣的疲倦感，让菲鲁特「呼哈」地发出呵欠声。

「如果大人要在伊莉雅身边休息，小的可以帮您唱摇篮曲。」

「别把我当成小孩，小心我踹死你。」

隔著背后被发现哈欠声，以为他后脑勺有长眼睛的菲鲁特如此咒骂。她靠在窗缘边，让金色浏海随风飘荡并顺著睡意──

「──嗯？」

微风与阳光让菲鲁特眯起眼睛，突如其来的奇特感触让她发出这道声音。

从高处俯瞰的风景中，能够见到有人影偷偷摸摸地躲避著他人视线。对方一发现菲鲁特时，便急急忙忙地转过身快步离开。

「那家伙是想干什么！」

「菲鲁特大人！？」

瞬间，菲鲁特从窗户跳到外头。此种果断举动让莱因哈鲁特吃了一惊，但落到庭院地面的菲鲁特还是差了一步。菲鲁特四肢贴地并瞪著坡道下方，视野中能够见到男子的背影逐渐远去。正当菲鲁特准备拔腿追赶时──

「菲鲁特大人，有任何事请下令。这是小人的职责。」

剎那间，随即出现在身旁的莱因哈鲁特抓著菲鲁特的肩膀。原本菲鲁特顿时想把他的手挥开，但她压抑住此种脊髓反射的抗拒感，识相地指著坡道下方。

「有奇怪的家伙在监视宅邸，去把他抓过来！」

「遵命！伊莉雅麻烦您了！」

一收到命令，莱因哈鲁特将怀中的伊莉雅交给菲鲁特。

接过轻盈且滚烫的婴孩身体后，莱因哈鲁特的身影随即化为一阵风。他朝地面一踩，只花一秒便追上男子背后。虽然男子似乎也对逃跑速度有自信，但甚至不如菲鲁特，当然不可能敌过莱因哈鲁特。

毕竟他是菲鲁特超过两个月都没有成功逃脱过半次的铁人。

「喔～～抓到了抓到了。」

菲鲁特将手抓著伊莉雅的腋下让她的脚腾空摆动，然后点了点头。

视线前方扬起一阵沙尘，男子完全无法抵抗地被莱因哈鲁特按倒在地。由于速度太快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关于这点没有浮现出任何感想。

菲鲁特就这样摇晃著伊莉雅，在原地等待莱因哈鲁特拎著对方的后颈轻松地走了回来。

「菲鲁特大人，人带回来了。」

莱因哈鲁特脸不红气不喘地拖著男子丢在地面，那是个容貌不起眼的中年男子。他瞪大双眼，带著颤抖的目光瞪著莱因哈鲁特。

「真、真是个比传闻还可怕的怪物……」

「我已经习惯被人这么称呼了。现在的我是菲鲁特大人的骑士。」

「你不要每次被人一问就这么回答，耳朵都听到要长茧了。」

对莱因哈鲁特有礼貌的回答发出咋舌声后，菲鲁特与颤抖的男子四目相对，朝露出抽搐笑容的男子不解地歪著头。

「如果是我会错意先说抱歉，你应该是在偷偷摸摸监视这间宅邸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嘿、嘿嘿……当然是听到『剑圣』回来，好奇地想看一眼……」

「莱因哈鲁特，这家伙的手指头之类可以随便你处理。」

「等等等等！怕怕怕！那是什么意思！想干什么啦！」

菲鲁特朝莱因哈鲁特瞥了一眼，让男子惊慌失措地面露苍白。

他应该已经彻底体验到莱因哈鲁特的恐怖之处。见到男子不想再被恶整的惊恐模样，莱因哈鲁特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菲鲁特大人，您这样说好像是把小的当成危险人物……」

「这是普通人都会有的感觉，稍微理解我有多辛苦吧。」

对困扰地皱眉的莱因哈鲁特耸了耸肩后，菲鲁特朝男子露出虎牙笑著说道：

「不管怎么样，该轮到你了。你是哪来的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要是不回答的话……」

「不回答的话……？」

「会叫莱因哈鲁特好好修理你一顿。」

对于菲鲁特冷酷的发言，莱因哈鲁特也不再继续上诉。他带著苦笑回答「如果这也是骑士的职责。」准备接下这个残酷的命令。

两人一搭一唱让男子感觉到超越威胁的某种意图，于是赶紧慌张地大喊：

「好啦！我知道了！我是『黑银币』的人！是上面的人叫我过来找婴儿的！」

8

「──『黑银币』啊。」

将放弃挣扎的男子逼供出所有内情后，菲鲁特将手抵在额头上。

说实话，王都长大的菲鲁特并不是很熟悉外面的事情。即使如此，她还是能大致想像这群称为「黑银币」的人是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黑银币』是以五大都市芙兰达兹为据点的组织。表面是经营都市酒店，还有负责统筹地龙龙具相关事业等等。不过……」

「实际上是城镇的地下组织，也是黑社会的龙头吧。这不是很常听到的事吗？」

王都也有名称不同、实际状况却几乎相同的组织。菲鲁特从前都是尽可能不扯上关系，但现在却并非完全无缘，这也许就是俗称的狭路相逢。

「不过喽啰也不知道更进一步的事啊……得查出是『黑银币』的哪个人为了什么目的搜寻伊莉雅。还有……」

「把伊莉雅放在我们这里的原因也是不明。」

结果除了伊莉雅被人盯上以外，几乎等于是没有其他情报。虽然已经把抓到的男子五花大绑丢在仓库，但处置也是问题。

接下来也有直接闯进「黑银币」的根据地，靠莱因哈鲁特把一切问个清楚的粗暴做法，然而菲鲁特不太想这么做。

不只是靠莱因哈鲁特会让她浑身不对劲，她认为这样并无法从根本解决问题。

「话是这么说，这样下去也是无路可走……」

菲鲁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让自己彷佛埋进沙发般将身体躺了下去。在她身旁待命的莱因哈鲁特朝床上睡得香甜的伊莉雅投以慈爱目光。

得采取能突破僵局的行动，正当菲鲁特如此思考时……

「喂～～！咱们回来啦～～！举起双手喊万岁欢迎我们吧～～！」

「……那些蠢蛋。」

从宅邸的大门处，能够听见得意洋洋的高亢叫声甚至传到二楼。

八九不离十是命令出去找伊莉雅亲人的三蠢蛋之一。见到此种无谓气势让伊莉雅的睡脸抽动扭曲，菲鲁特发出咋舌声离开房间，前往大门并皱起眉头。

「吵死了啦，蠢蛋！这样伊莉雅会被吵起来啦，给我安静点！」

「现在你没资格这样说我们啦，而且对我们说这种话真的好吗？」

「啊？你在说什么……」

汉巴利对怒骂的菲鲁特挺起胸膛并露出奸笑。他尽可能地扭动瘦小身体，朝露出不解神情的菲鲁特指向门口。

接著，拉珍斯与葛斯顿两人现出身影──他们带著一个灰褐色长发的美丽女性走了进来。

是个年约二十岁出头、带著柔和气氛的女性。被领主宅邸的气氛震慑，只见她畏畏缩缩地四处观望。

接著，当她发现站在正面的菲鲁特朝她投以视线，便连忙低下头。

「────」

对于女性的此种模样，原本感到不解的菲鲁特更加眉头深锁。

畏惧的女性、得意洋洋的三蠢蛋，总之三蠢蛋都是一群混混。

「莱因哈鲁特，把这些家伙全绑起来。」

「遵命。」

「遵命你个头啦！仔细看清楚！她是那个小鬼的亲人！」

虽然菲鲁特的果断决定与回应声几乎重叠，但拉珍斯的喊叫声还是将这些声音盖过。

刚才拉珍斯说什么？这名女性是伊莉雅的母亲？

「你说伊莉雅的母亲……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肯定是值得高兴的发现，但菲鲁特不想要空欢喜一场，很有可能是拉珍斯他们太过武断。对于菲鲁特的疑虑，拉珍斯「嘿」地咧嘴一笑。

「迟钝的家伙可能看不出来啦，我一看衣服就灵光一闪，平常父母亲会把小孩丢掉的原因都是钱，所以被丢掉的小孩会脏脏的。可是这小孩不管是衣服和篮子都是漂漂亮亮，我一眼就看出很奇怪了。」

「这家伙和我们不一样，其实家境还满好的哩。」

对于拉珍斯的解释，身旁的葛斯顿也帮忙答腔。这段内容让拉珍斯尴尬地回答「那跟现在没关系吧。」然后随即清了清喉咙。

「所以丢掉小孩的原因不是钱，而且还摆在『剑圣』的家……这样就简单了，因为性命有危险才会把小孩丢在这里。」

只要能被「剑圣」家收留，就能大大减低被追兵攻击的担忧。实际上也是成功击退了「黑银币」的刺客。只要推测正确，之后应该就会如同想像般的进展。

「到这里我都还听得懂……那之后呢？」

「亲人让『剑圣』收留小孩之后会怎么做？当然是为了小孩，把自己当成诱饵尽量远离！虽然在龙车停驻站监视的想法是不错啦，不过我们想得更远一步！我们把目标放在远程龙车上，最后的决定性一手就是这个！」

汉巴利的每个举动都是极度夸张，最后则是往前递出双手。不过菲鲁特看不懂那个决定性一手到底是什么，于是歪著头表示不解。

「仔细看，仔细点！就是这个啦，这个！」

「这个是……嗯嗯？」

汉巴利的强调语气让菲鲁特走了过去，才总算发现他递出的双手似乎握著某种细长丝线──不，那并不是丝线，而是人的头发。

那是灰褐色的长发。汉巴利握著头发，得意洋洋地对菲鲁特炫耀。

「这是那个小鬼篮子里有别人的头发！和小鬼的头发颜色不一样，表示就是把篮子放著的亲人！而且还是妈妈的头发……」

「总觉得发现的方式有够恶心的……」

「你这样算是慰劳做到这种程度的我们吗！？」

对于菲鲁特毫不掩饰的感想，汉巴利将头发扯断并瞪大双眼。不过菲鲁特随即说著「抱歉抱歉。」并笑著挥了挥手。

「总之立了大功，不过只有这样还不够吧……」

「外人、发色一样、远程龙车，还有最后就是……」

「────」

葛斯顿打断菲鲁特的话语，扳著手指头数著条件，最后用下巴指著女性。此种动作让菲鲁特再度看著那名女性，然后也发现了一件事。

那名呆站在原地的女性，被衣服藏著的脖子到胸前皆包著绷带。

「意思是不只是连女儿，连母亲都有危险啊……喂，双胞胎！」

「您叫我吗？」「菲鲁特大人找我们。」

对于菲鲁特带著咋舌声的呼叫声，芙拉姆与葛拉西丝如字面所述般涌现。此种无法捉摸的动作让三蠢蛋吃了一惊，女性也是瞪大双眼。

然而，菲鲁特一副理所当然地接受。

「帮忙准备治疗她的伤势，别用我包尿布的那种包法。那种丑到不行的绷带包法没人看得下去。」

「哎呀，菲鲁特大人居然有自觉。」「被自己的罪孽灼烧吧。」

「啰嗦耶。」

双胞胎用手掩著嘴，朝菲鲁特耍著嘴皮子并走向女性牵起她的手，准备先将畏畏缩缩的女性带到会客室。

「呃……在那之前，你叫什么名字？」

「────」

「我在问你名字啦。女儿都有名字了，你应该也有名字吧？这点至少能说……」

当菲鲁特话还没说完，女性便指著自己的喉咙。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并垂下视线──这是表示自己无法说话的动作。

「是因为伤势和告诉她有事才让她放弃逃跑，一开始还以为我们是追兵。」

前往会客室的女性离开后，拉珍斯对菲鲁特如此说著。他的话让菲鲁特说著「我想也是」并不拘小节地点了点头。

「毕竟你们怎么看都不像『剑圣』家的人嘛……不过感谢你们找到她，谢啰。」

「──嘿！」

菲鲁特的赞美让拉珍斯瞬间吓傻了眼，然后立刻浮现出笑容。身后的葛斯顿与汉巴利也同样露出此种模样。

接著，在现场从头到尾都没有进入状况的人就是──

「──话说回来，你居然会露出这么蠢的表情，还真是少见。」

「……说实话，小人还真是吃了一惊。」

对菲鲁特回过头提出的问题，莱因哈鲁特有些犹豫地如此回答。

不论是那名女性出现、拉珍斯等人的功劳、双胞胎的工作态度──莱因哈鲁特皆默默地在旁观望，看来心中罕见地是以惊讶成分居多。

「怎么样，贫民窟的混混没想到还挺行的吧？」

「────」

「不过话是这么说，这次连我都没有料想到。总之那些家伙偶尔也会有比你有用的地方啦。看来你也不是万能的嘛，『剑圣』。」

菲鲁特将手挽在后脑勺，朝莱因哈鲁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此种笑容让莱因哈鲁特短短吐出一口气，意有反驳地继续说著：

「但还不知道那名女性是否为伊莉雅的母亲吧？既然无法说话，也无法从她口中问出任何消息。这样下去……」

「证据、证据啊……这还不简单。」

面对杞人忧天的莱因哈鲁特，菲鲁特闭起单边眼睛说道：

「只要让她见见伊莉雅就好，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了。」

9

「啊～～」

伊莉雅在母亲怀中相当满意，此种模样也让莱因哈鲁特老实认输。

「这并没有什么好认输的。伊莉雅能像这样顺利地回到母亲怀中，没有比这个更值得高兴的事。这是我们所有人……不，是伊莉雅的胜利。」

「总觉得这种说法听起来满恶心的……总之这样就搞清楚了。」

坐在会客室中央沙发的女性，就是伊莉雅的母亲。

被她抱著的伊莉雅、以及女性望著伊莉雅的慈爱眼神皆证明了这点。这应该是毫无置疑的余地。

「会如此疼爱地抱著女儿的女性，不可能会舍弃伊莉雅啊……」

「还有是美女。」「对啊，这很重要。」「我对姊姊也很欢迎喔。」

对于莱因哈鲁特能够接纳的理由，三蠢蛋的低俗判断接踵而来，感觉让整体素质变低许多。

被芙拉姆与葛拉西丝一瞪，多话的三人变得无地自容。菲鲁特用眼角余光瞥著他们发出冷哼声，便将视线转向莱因哈鲁特。

接著，他对菲鲁特的视线恭敬地垂下头。

「请放心，小的是菲鲁特大人的骑士。忠义心不会有任何动摇。」

「我什么都没说，别担心。还有现在比起我，多担心伊莉雅和她妈妈吧。至少现在是这样啦。」

既然是女性有求于「剑圣」，那么现在还是完成她的愿望比较好。

女性的伤势已经顺利治疗完毕，目前正在稍作休息。这时候菲鲁特想趁机详细问出女性受伤、以及让伊莉雅暴露在危险之中的对方相关情报。然而……

「如果只是单纯丈夫对妻子和女儿家暴就轻松多了。」

「有比较轻松吗？那可是这个世上最令人难过的悲剧之一。」

「我不是希望他们家庭出现裂痕啦，只是这样解决起来会比较轻松。」

对著眼点奇特的莱因哈鲁特如此斥责后，菲鲁特便耸了耸肩。

没错，如果问题是出在母女和丈夫……也就是只在家庭内解决就好说了，毕竟要修理的对象只有一个人。然而──

「──都牵扯到『黑银币』了，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啥！？『黑银币』！？」

在寻找亲人中大展身手的拉珍斯等人，一听到菲鲁特这边的收获便大吃一惊。

菲鲁特简短地对惊讶的三人说明来龙去脉。包括锁定伊莉雅的刺客，以及那个刺客是隶属于「黑银币」的手下。

听完这番话后，三人说著「别开玩笑了……」并脸色苍白。

「我说你啊，说到『黑银币』可是掌管五大都市之一的大头耶！」

「对反抗的家伙完全不留情面！」「反抗的笨蛋都会变成河上的浮尸！」

三人拚命表达对方不好惹，这些感想也让菲鲁特说著「是这样没错啦。」并粗鲁地搔弄著自己的金发。

「既然对方组织这么大，我们这边不好好整理出对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三蠢蛋异口同声地如此回答，菲鲁特的方针仍然没有改变。

「只要大人命令杀出一条血路，小人也会赌上性命完成任务。不过……」

「这不是那样就能解决的问题啦。」

「是的，这点小人也是深有同感。」

如果是能靠蛮力解决的问题，没有任何一张牌比莱因哈鲁特更为强大。然而现实并不允许选择这个手段，目前就是处在这种情况下。

「嗯？」

这时，正在沉思的菲鲁特感觉到视线而抬起脸。视线来自于仍然抱著女儿盯著菲鲁特的那位母亲。

翠绿眼瞳中浮现出种种感情，其中含有不安、期待以及困惑。

而怀有此种复杂感情的原因便是──

「你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帮你们吗？」

这个问题让女性点了点头。

「别误会了。我们是……至少我没有想过要帮你，我要帮的当然是伊莉雅。」

「────」

「毕竟我们可是好几天晚上都被她哭得受不了，睡眠不足已经快让我爆炸了。原本我觉得只要找到丢掉她的亲人，就绝对不会放过对方……可是找到妈妈之后感觉又有麻烦的内情，真是烦死人了。」

对于菲鲁特的强硬话语，女性紧张地绷紧神情担心她接下来说的话。然而，在她怀中的伊莉雅朝菲鲁特伸出小手并天真地露出微笑。

「真是的……」

此种模样让菲鲁特怒气全消。与母亲不同，这对伊莉雅来说是很普通的反应。

毕竟在伊莉雅面前的菲鲁特总是这样用小小身躯尽情发怒，而且顺著感情大吼大叫。

「我现在很烦躁，不对原因好好抱怨一下实在没办法发泄情绪。所以我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对于菲鲁特独特的说话方式，女性指著自己并瞪大双眼。

「你打算先把小孩放在这里再去当诱饵吧？被迫做出这种事，你都不会生气吗？你都不会对自己必须逃走的事气到不行喔？」

「────」

「你是想告诉伊莉雅，说妈妈是个背负丧家犬名号的人吗？」

「──！」

对于菲鲁特的挑衅，女性表情随著一变。她红著脸瞪大双眼，只有抱著伊莉雅的手仍然维持温柔动作，除此之外的态度皆强硬许多。

她不是以话语，而是以全身表明不肯接受，此种模样让菲鲁特笑了出来。

「双胞胎！拿纸和笔过来！」

「纸在这。」「笔在这。」

菲鲁特向前伸出双手，芙拉姆与葛拉西丝迅速地回应要求。接下纸与笔后，菲鲁特将纸笔递给女性。

「写下名字，伊莉雅的母亲和父亲两边都要。」

「────」

「一生至少会有一次能选择的机会──现在就是这个机会。」

菲鲁特的话语让女性闭起眼睛。接著，女性睁开眼睛将伊莉雅交给莱因哈鲁特，接过柔软婴孩的莱因哈鲁特倒抽了一口气。

女性在他眼前振笔疾书，母亲──也就是她自己的名字是「佳莉华」，而剩下的格子写上了伊莉雅父亲的男性名字──

「──多鲁特洛，这就是她爸爸的名字啊。」

「呀啊啊啊啊啊～～！！」

一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三蠢蛋随即在身后纷纷崩溃。

发出尖锐惨叫声的三人互相手搭手，拚命地摇著头表示抗拒。

「怎样啦！从刚才就吵死人了，难得展现的男人气概都丢光了啦！」

「丢光也没办法啊！多鲁特洛？你是白痴喔，那不就是『黑银币』首领的名字吗！喔，对了！只是同名而已啊，真是容易让人误会耶！」

或许是绝望过度，拉珍斯等人拚命地想要改写现实。但那名女性──佳莉华在多鲁特洛的名字后面加上了家姓。

「上面写说是叫多鲁特洛·阿姆陆。」

「────」

这个回答让三蠢蛋完全无计可施，只能浑身瘫软地当场倒地。看来连家姓也与他们所知的「黑银币」首领相同。

「也就是说，伊莉雅的来历是与『黑银币』头目有血缘关系……」

「难怪会被盯上……不过，你们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黑银币」首领的女儿，由「黑银币」的人带回去并不奇特。

但「黑银币」首领的妻子──佳莉华在这种情况或许是情妇或侧室。先不论称谓为何，她感觉到性命危险逃出来也是不争事实。

想将她带回去的某个人，很明显是怀著正好相反的思维。

「如果敌人不是『黑银币』还能理解，可是被绑起来的那家伙说过自己是『黑银币』派来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应该说……」

「────」

「为什么佳莉华不直接靠『黑银币』的头目解决这件事？」

当自己的情妇与女儿陷入危险，「黑银币」的头目不可能坐视不管。考量到伊莉雅的人身安全，佳莉华会如此判断才是最理所当然的反应。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不，也许是无法这么做。

「感觉整件事越来越可疑了。我是很想直接把那个多鲁特洛抓起来好好修理一顿啦……」

「小的能理解菲鲁特大人的想法，但事情并没有如此单纯。既然对方是『黑银币』的头目，要接触就得做好相对的准备……」

「──你们正在说多鲁特洛的事吗？」

这时突然有道沙哑声音插了进来，让会客室所有人回过头看著入口，只见先前说要外出见人的罗姆爷站在该处。

「罗姆爷，你回来了啊！」

「正好刚回来。你们说多鲁特洛怎么样？还有那个女孩子是……」

罗姆爷摸著自己的秃头，对陌生的佳莉华皱起眉头。

毕竟是处在这种状况。宅邸所有成员皆聚集在同一个房间内，分别带著五味杂陈的复杂神情。不论是浑身无力的三蠢蛋、摊开写著人名纸张的双胞胎、抱著婴儿的莱因哈鲁特、以及盘腿坐在沙发上的菲鲁特──让罗姆爷发出「嗯」的声音深深点了点头。

「看来事情有进展，是与多鲁特洛有什么关系？」

「我也有想问的事。如果真的是这样，罗姆爷真的是棒透啰。」

菲鲁特一举跳下沙发，轻快地跑向罗姆爷，然后正面回望著俯视她的视线。

「罗姆爷，你认识那个『黑银币』的多鲁特洛吗？」

「别说是认识，刚才老朽去见的人就是多鲁特洛。」

「──好耶！」

「喂喂！？」

对于罗姆爷闭起单边眼睛的回答，菲鲁特喜不自禁地扑了过去。罗姆爷连忙接下她那轻巧身体，面露呆滞地说著「这是怎么回事？」

「好厉害厉害厉害喔，罗姆爷！果然还是只有罗姆爷可以帮我！」

「这个评语对老朽是很光荣，不过差不多可以把详细情况说出来了吧……」

罗姆爷仍然抱著菲鲁特，看著莱因哈鲁特寻求欠缺的情报。此种视线让莱因哈鲁特摇了摇伊莉雅。

「菲鲁特大人。」

「嗯，你也听到了吧？看来所有关键情报都找齐了。再来就是用这些关键情报能见到什么，就让我们来好好瞧瞧吧。」

菲鲁特让赤红眼眸闪闪发亮，嘴边浮现出由衷的笑容。莱因哈鲁特对她的笑容低下头，然后开口说著：

「──现在菲鲁特大人被罗姆大人抱著的姿势，和伊莉雅一模一样呢。」

「少啰嗦！快点准备出发！！」

10

「────」

房间内令人窒息的此种感觉，来自于蔓延大厅的异常压迫感。

不论是厚实墙壁、刻意缩减光亮的昏暗照明、以震慑对方为目的的各种严肃装潢品、以及迎接客人却没有准备椅子等等特点──想到这里时，菲鲁特想起了这股既视感的来源。

──是王城。

被迫推上王选的舞台，与那个大厅的气氛可说是十分类似。

「也就是说，这里全部都是敌人。与那时候没什么两样……不过这次是我自愿过来的，光是这样心情就好多了。」

「请放心。不论发生什么事，菲鲁特大人……不，在场所有人都会由小人保护，到时候被抱起来请您忍耐别尖叫。」

「你在身边会让心情郁闷，这点和之前也是一样。」

对莱因哈鲁特一如往常的忠言嗤之以鼻，菲鲁特怡然自得地将手挽在胸前。对于菲鲁特此种回答，莱因哈鲁特也是一如既往地苦笑以对。

从两人能做出此种约定来看，他们的胆量可说是已经超乎常人。

目前两人正在五大都市「芙兰达兹」，位居最高级地段的多鲁特洛·阿姆陆豪宅其中一个房间，换句话说便是「黑银币」的核心部位。

理所当然地，原先不请自来的访客会吃闭门羹也是很正常的反应。但今晚菲鲁特等人像这样被带到宅邸内，并且充分地享受黑社会风格的款待。

而能够实现的原因当然是──

「──让诸位久等了。」

大厅的门扉敞开，一道冷酷声音与严肃行礼朝著众人而来。

一名身穿黑色套装的细瘦男子走了进来。全身散发出锐利的压迫感，是个眼神如蟒蛇般独具特色的人物。

那位蛇眼男朝著房间内，站在菲鲁特等人身后的罗姆爷投以视线。

「头目要到了……克罗姆威尔大人，这次可是特例。」

「不好意思啊，萨菲斯。欠你一次人情，而且这对那家伙应该也不是坏事。」

「──原来如此。」

蛇眼男被罗姆爷称为萨菲斯，他的视线朝著与菲鲁特同行并抱著伊莉雅的佳莉华。在那冰冷的眼眸中，只有萨菲斯本人才知道对那对母女怀著何种印象。

而这个答案被再度传来的大门倾轧声盖过，没有任何人能够得知。

「────」

当那名男子出现的瞬间，能感觉到室内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以味道形容是苦涩、以颜色形容是漆黑、以声音形容是低沉，男子便是四散出此种压迫的气氛，走到房间最深处唯一摆放的椅子并沉重地坐下。

那是将一头闪耀金发向后梳理固定，并且带有深邃蓝色眼眸的人物。与伊莉雅的身体特徵完全一致──但除此之外的部分有显著差异。

因为那名男子的外观很明显与普通人不同。

「你是亚人啊。」

「──正是如此。不过人类的丫头，在这里血缘很重要吗？」

「嗯？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幸好没有遗传到太多亲人的血统。」

菲鲁特窥视著在佳莉华怀中呼呼大睡的伊莉雅，然后如此回答。

听到菲鲁特的答案，男子发出低沉讪笑声。

「真是个有胆量的诚实女孩──我也是抱持同样意见。」

赞同这个出言不逊的答案后，男子摸著自己的鼻子──那并非是人类鼻形，而是拥有猪类特徵的鼻子并愉悦地咧嘴一笑，此种特徵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为猪人族。

──兼具符合「猪王」多鲁特洛·阿姆陆这个别名的外观与威严。

「既然两边都能理解心情，那就继续把话说下去吧……你应该知道我们会特地来到这里的理由吧？」

「当然──佳莉华。」

对菲鲁特的问题沉重地点了点头后，多鲁特洛叫著保持沉默的母女之母。这道呼喊声让佳莉华绷紧神情，但还是坚强地与男子四目相对。

这两人既是男女，也是父亲与母亲。两者之间视线中蕴含的复杂感情，除了两人以外应该都是无从得知端倪。

「你为什么要逃走？」

「────」

这个问题佳莉华无法以言语回答。

现在的她不可能费尽唇舌答辩。不论是将女儿托付给「剑圣」家，以及让自身成为诱饵的苦肉计，都是源自于喉咙受伤这个事实。

而逼迫佳莉华做出这些举动的原因只有一个。

「你带著伊莉雅逃了出去。虽然我有派人追查行踪，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再回来，也没有机会问出理由，既然回来就说吧。」

面对无法出声的佳莉华，多鲁特洛的问题相当无情。而从此种态度也能见到这件事的内情──也就是多鲁特洛这位年老「猪王」的实际情形。

「你为什么要逃？又为什么带著『剑圣』回来？」

「请不要责备选择逃走的她，她只有逃走这条路能够选择。与女儿一同被追杀，能拜托的地方只有阿斯特雷亚家，仅仅如此而已。」

多鲁特洛持续逼问，莱因哈鲁特则是代替佳莉华开口回答。他侧眼瞥著在母亲怀中安稳睡著的伊莉雅，并且向前跨出步伐。

「被追杀的她至少想保护女儿性命，所以才会找我们求助。这就是离开你的原因。」

「──怎么可能。被追杀才会逃走？那为什么会去求你们？如果有事，一开始只要找我就好，我……」

「说什么傻话，山大王。连自己身边都不看的人哪能安心托付？所以你才会被女人和小孩拋弃啦。」

菲鲁特插进两人对话，以挑衅态度如此揶揄多鲁特洛。菲鲁特的这番话让室内一口气涌现出强烈怒气。

这股怒气并非来自被骂的多鲁特洛──

「请注意说话的态度。您忘记这里是『黑银币』的根据地了吗？就算是客人，最好不要跨过忍耐极限。」

冷淡声调与冰冷视线刺向菲鲁特，她以红眼回瞪著发言的萨菲斯。萨菲斯站在房间角落，是多鲁特洛唯一允许在此处陪同的「黑银币」方成员，或许这也表示他是如此受到信赖。

「旁边有『剑圣』就不会有危险吗？这样真是太小看我们了，我们也有我们的做法。关于这点……」

「喂，你在开什么玩笑。你看我像是没有监护人就不会打架的胆小鬼吗？有没有这家伙根本不是问题。」

菲鲁特指著身旁的莱因哈鲁特，对此种侮辱的发言发出咋舌声。

「而且你还敢装成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啊，真是个坏到骨子底的蛇眼男。」

「──您到底在说什么？要找碴也要有个限度。」

「这样啊，我是想对你的演技拍手叫好啦。」

萨菲斯不悦地皱起白色眉头，此种精湛演技让菲鲁特发出称赞声。

对于客人与部下剑拔弩张的对话，多鲁特洛用浮现骨头的手摸著自己的猪鼻。他沉思的模样让罗姆爷开口说著「让老朽说个几句吧。」

一直在菲鲁特与莱因哈鲁特身后观察情况的精明老人，这时垂下视线继续说著：

「多鲁特洛，既然这对母女会被追杀，和你不可能毫无关系。在与『黑银币』敌对的人眼中，肯定是垂涎欲滴的目标。可是母女并没有倚靠你，光是『不想添麻烦』这点，不可能闹得这么大。所以原因就是……」

「──不把『黑银币』当成自己人吧。」

罗姆爷将最后部分语带保留，多鲁特洛的蓝眼则是点起理解的光芒。

既然是支配芙兰达兹黑社会的组织，敌人肯定会拚命寻找能让头目失势的弱点，而「敌人」不一定是在组织外。

只要上头失势，对内部的人同样能够获得利益。

「──我只有对你说过伊莉雅是我女儿吧，萨菲斯。」

「────」

多鲁特洛的低沉撼动声音直接压向心腹萨菲斯，蛇眼男听著这句话并直直回望著自己的头目。

其中没有疑惑或混乱，却也没有怒气或狡辩的意思。

「要是被『黑银币』追杀，佳莉华只能抱著女儿往外逃跑，而知道她们两个是我弱点的人只有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并非是容许辩解，而是给予留下遗言的慈悲话语。

被最为信赖的心腹背叛，多鲁特洛心中肯定是五味杂陈。菲鲁特不觉得事不关己，于是咽著口水持续观看动向。

接著，面对「猪王」的质问，萨菲斯将手搭在自己的深绿色头发上。

「──头目，一切都是事实，没有任何需要订正的地方。」

「亏我把你拉拔到这个地步，我一直以为你是对组织最为忠诚的男人，就连现在都是。」

对于企图造反的萨菲斯，多鲁特洛以蕴含深切苦恼的语气如此说著。听到这番话，没想到萨菲斯居然露出笑容──应该说是苦笑。

「有什么好笑的。」

「头目并没有看走眼，我现在仍然对组织……不，是对您发誓奉献忠诚。赌上这条命对组织与头目誓言效忠的心没有半点虚假。」

「啥，你在鬼扯什么？」

承认自己背叛后，做出奇特挣扎的萨菲斯让菲鲁特不禁看傻了眼。

如果是辩解已经偏离论点，明明已经承认背叛，却又拿忠心狡辩。

「你是想抓到老大的弱点，用她女儿和情妇篡夺整个组织吧。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你以为这些藉口还有用喔？」

「请容我订正，刚才那番话只有部分正确。那对母女是头目的弱点，为了组织与头目的安泰，那对母女会是阻碍──这才是真相。」

「────」

菲鲁特听不懂他这番话的意思而大大皱起眉头。代替满头问号的菲鲁特，罗姆爷说著「原来如此。」并深深点了点头。

「就老朽所知，你不是个会企图造反的人。原本还无法理解怎么会做出这种夸张的举动……萨菲斯，你已经忠心得太过头了。」

「接受头目恩义并向组织发誓效忠，除了将性命与荣耀奉献于此，小人已别无所求。为了『黑银币』的安宁，排除不安便是小人职责。」

萨菲斯对罗姆爷的话挺直背脊如此回答，然后当场跪下挥动手腕，他的手中像是施展魔法般现出一把短剑。

现场气氛瞬间冻结──萨菲斯在此种气氛中将短剑抵在自己脖子上。

「头目！小人已做好性命偿还此次不忠的觉悟。但在小人亡骸之前请三思，将伊莉雅小姐留在身旁所代表的意义！」

「可恶！莱因哈──」

为了阻止想不开的萨菲斯，菲鲁特喊出莱因哈鲁特的名字。但说时迟那时快，锐利刀刃已经将男子细瘦颈项的皮划开──随后室内突然刮起一阵飓风。

冲击波四处肆虐，慢半拍震荡出坚硬物体击穿肉质的声响。众人不解地将目光转向该处，只见眼前并非是倒卧在血泊中的萨菲斯亡骸。

萨菲斯的脸被拳头击中，翻著白眼倒在墙壁边，而使出让他昏倒一击的人就是──

「──看来『猪王』还是名不虚传啊。」

「如果真是名不虚传，就不会容许萨菲斯做出这种愚蠢举动了。」

将匹敌巨人族罗姆爷的巨大身躯做出比风更快的动作后，多鲁特洛垂下目光。收回给部下一击的拳头，「猪王」缓缓回过头看著此处。

他那沉静的蓝眼望著佳莉华与伊莉雅两人，刚才的撞击声让伊莉雅皱起眉头，但随即变回安稳的睡相。

「……该怎么说，这孩子还真大器。」

「真是个重睡的孩子，也许是像父亲容易睡糊涂这点吧。」

多鲁特洛一笑，开口揶揄著自己部下管教失当，但这也是剎那间的事。

「头目！刚才的吵闹声是……」

大门随之敞开，在外面待命的「黑银币」成员现出身影。他们来回望著倒在室内的萨菲斯与收起拳头的多鲁特洛，似乎显得难掩惊恐。

「这、这是……头目，为什么要把萨菲斯先生给……」

「别慌张，客人还在这里。把萨菲斯带走，我还有话要对这家伙说，带去治疗别让他死了。」

多鲁特洛如此命令惊慌失措的部下，并没有多加说明。部下也没有寻求详细说明，便迅速地将倒著的萨菲斯扛出房间。

看著部下们离开后，多鲁特洛发出沉重脚步声，再度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多鲁特洛──不，应该说「猪王」用粗壮手腕将脸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眼瞳转向菲鲁特。见到他那眼瞳中蕴藏的神色，让菲鲁特有种被手指翻搅内脏的不悦感。

而此种不悦感的原因来自于──

「感谢你特地过来，王选候选人──不过看来你是白跑一趟了。」

「啊？」

「我没有什么女儿，所以说你白跑了。」

「────」

瞬间菲鲁特听不懂他想表达的意思，整个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看著菲鲁特的表情变化，多鲁特洛说著「你还听不懂吗？」并继续说道：

「快把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女人和小孩带走，真碍眼。」

「──唔！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

理解到多鲁特洛意图的瞬间，菲鲁特气得露出虎牙破口大骂。

表示多鲁特洛接纳了萨菲斯的忠言，也承认佳莉华与伊莉雅的存在会成为他的弱点。为了不让周遭发现这是弱点，而决定将两人割舍。

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情妇与女儿──也等于是亲人舍弃了自己的孩子。

「我可不是要你拋弃伊莉雅才到这来的！」

菲鲁特来这里是要做个了断，为什么会变成这个结论？

「你不是有房子、有钱也有权力吗！？如果是个父亲，至少好好保护自己的小孩吧！只因为会不方便就这么简单丢掉小孩！那一开始就不要……」

「菲鲁特。」

对于紧咬不放的菲鲁特，罗姆爷的宽大手掌从后方抓著她的肩膀。菲鲁特的赤红眼瞳中熊熊燃烧怒气，罗姆爷却带著抑郁神情摇了摇头。

这并非是要她放弃，但这位贤明老人默默地对菲鲁特传达「先暂时撤退」的意图。

此种态度让菲鲁特心中顿时怒气难消，然而──

「……好啦，说得也是。我知道，我知道啦！」

菲鲁特很快压下怒气，放弃继续追究并发出咋舌声。现在她瞪著多鲁特洛的眼神中没有怒气，只剩下失望与轻蔑。

「没有你这种混帐父亲还比较好，我也是同样意见。」

既然没有保护自己孩子的气概，没有这种亲人还要好得多。

身为弃婴的前辈，体会过同样境遇的菲鲁特如此同情著伊莉雅，而且想尽早将伊莉雅带出这个地方。

伊莉雅在这种地方不会得到幸福，这里没有任何她的人生值得扯上关系的事物。

「菲鲁特大人。」

菲鲁特留下怒骂声，气呼呼地准备拉著佳莉华的手，这时莱因哈鲁特从背后如此呼唤著她。

菲鲁特难耐焦躁地抬头一看，与莱因哈鲁特的澄澈蓝眼互相交错视线。菲鲁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等著他继续说下去，但莱因哈鲁特只是微微颤动嘴唇。

「────」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甚至连骑士中的骑士「剑圣」都是无言以对。

「……走吧。」

菲鲁特抬起下巴，对保持沉默的莱因哈鲁特如此说著。这句话让莱因哈鲁特垂下眉角，默默地跟在菲鲁特背后迈出步伐。

「受你照顾了，王选候选人。」

「……你是想挖苦我多管闲事吗？照顾什么东西啦，猪鼻混帐。我不想再见到你那张脸，也不想再扯上任何关系。」

对于大言不惭地说出告别话语的多鲁特洛，菲鲁特仍然背对著他不屑地如此说著。她拉著佳莉华的手，准备将两人带离房间。

「────」

在离开房间前，佳莉华回过头看著多鲁特洛并低下头，让他能够见到怀中婴孩的睡脸，这就是三人最后的互动。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不，绝对不会。」

离开前，罗姆爷朝房间内的多鲁特洛只留下这句话。多鲁特洛的回答相当坚定，也无法从中寻求其他答案。

这句话让往日知己罗姆爷吐出一口气，便转头离开房间。

接著，在客人全数离开没有任何人的房间内，多鲁特洛将手抵在自己脸上，看著那满是皱纹的手掌并闭起眼睛。

「──伊莉雅。」

这道声音只有多鲁特洛自己能够听见。

11

「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做个了结嘛……」

结束一连串事件，从芙兰达兹回到阿斯特雷亚宅邸后，菲鲁特在宅邸荒芜的庭院中搔著头发出叹息声。

关于伊莉雅与佳莉华这对母女的问题，在「黑银币」根据地对话的内容已成为现实──也就是说，多鲁特洛与伊莉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两人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伊莉雅正式成为了没有父亲的婴儿。

多亏如此，接下来两母女已经没有再被追杀的理由，可说是相当值得庆贺。只是缺乏了人生的部分关系，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就算是这样，还是有种遗憾的感觉呢。」

「────」

在沉思的菲鲁特身旁，莱因哈鲁特同样吐露出心声。

目前只有菲鲁特与莱因哈鲁特两人在宅邸庭院中。虽然平常菲鲁特不喜欢他在身旁纠缠，但只有这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菲鲁特也想与某个人聊聊，就算是莱因哈鲁特也没关系。

「虽然只有比和墙壁说话好一点啦。」

「这是小人的荣幸，能让菲鲁特大人分享心情。」

「你啊，别故意用那种会让我心烦的说话语气……我问你喔，莱因哈鲁特。」

皱起眉头如此说著后，菲鲁特抬起头看著莱因哈鲁特并叫著他。

最后与多鲁特洛说完话前，菲鲁特回想起曾经被他叫住。那时候莱因哈鲁特什么都没说，但菲鲁特也没有对他说任何话。

究竟是在那个场合没有答案呢？还只是菲鲁特等人不知道答案而已呢？

总之不论如何，她回想起当时没有对莱因哈鲁特说出任何话的事。

「反正我没有亲人，你们家的家族关系好像也是乱七八糟。对我们这些不擅长面对家人的人，应该是太过沉重的负荷吧。」

「……您都这么说得这么明了，小的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对于菲鲁特的话，莱因哈鲁特似乎被戳到痛处般露出苦笑。

关于他的复杂亲子关系，菲鲁特也算是稍微知情。

母亲因为原因不明的病，从莱因哈鲁特小时候便持续沉眠没有醒来。关于父亲说好听点是毫无人性，说极端点就是个人渣。

在这种家庭环境下的莱因哈鲁特，以及被拋弃由罗姆爷收养长大的菲鲁特──不擅长家庭关系可说是很准确的形容。

「可是啊，就算是所向无敌的『剑圣』大人，碰到不能单纯把对手干掉的场面，没想到也会这么棘手。你那个首席骑士的头衔要不要重新想想看啊？」

「的确，这次结果很丢脸，没有办法帮上菲鲁特大人，也让小的担忧是否不足以担任首席骑士……」

「笨蛋，别当真啦，我是开玩笑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是说只有你就满足了。虽然话不是这么说，但总之现在有你当骑士就可以了。」

对不懂玩笑的莱因哈鲁特如此反驳后，菲鲁特直接在随便乱长的草皮上直接盘腿坐下。平常啰嗦这样会弄脏衣服的莱因哈鲁特，这时也没有任何意见。

只是静静地在带有绿意香气的风中，两人望著同样一片天空。

「……原本我想好好发泄一顿的，结果在最开始的第一步就出糗了。」

「那是……不，菲鲁特大人，那其实是……」

「──所以下一次就没那么好说了。」

「──咦？」

面对握起拳头并发出强烈声明的菲鲁特，莱因哈鲁特顿时面露呆滞。

对于他哑口无言的反应，菲鲁特说著「怎样啦」并直接仰起身，在颠倒的视野中映照出莱因哈鲁特的脸。

「一直发出这么蠢的声音，是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是这样的，只是我以为菲鲁特大人会很难过。」

「我很难过？喂喂，那是……」

将仰起的头拉回，菲鲁特滑动屁股重新转向后方。她仍然维持盘腿坐姿，仰望著莱因哈鲁特的修长身躯，紧盯他那背著阳光的脸。

见到骑士被阴影覆盖的表情，菲鲁特发出「啊～～」的声音表示理解。

「难过的不是我，是你吧。莱因哈鲁特？」

「是小人吗？」

「看来已经没有自觉到无药可救了。也是啦，毕竟看你应该没有输过的经验。」

菲鲁特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然后朝带著复杂神情的莱因哈鲁特胸口挥出拳头，轻轻地顶了他一下。

「喔，打到了。」

「因为感觉没有必要避开，毕竟是菲鲁特大人的手。」

「别加上不必要的话，还有给我记清楚了──接下来如果还要陪我走下去，这种输法还会碰到很多次。」

「────」

「你是怎样啦？该不会以为我接下来会完全获胜，一路爽爽直接成为国王吧。」

对于菲鲁特「接下来也会输」的宣言，莱因哈鲁特显得瞠目结舌。

虽然刚才是用假设句，但其实菲鲁特已经几乎可以确定，莱因哈鲁特肯定没有想过自己会输。这与其说是对菲鲁特的信赖，原因比较像是对自己所走道路的极强安心感。

只要有自己在就不可能输──他应该是背负著类似此种的全能感。

但还是有莱因哈鲁特在场仍束手无策的局面，从王选刚开始直到今日为止，便很快地出现激烈冲突的场面。自己认知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明明对两者的落差产生疑惑，却对此没有自觉。

「你偶尔还是有很像小孩子的地方，跟伊莉雅根本没什么差别。」

「那是……再怎么说都说得太过火了吧。」

「不会，这才没有什么说得太过火的啦，一定还有很多你没有发现的事。要不要我帮你包尿布啊，莱因哈鲁特弟弟。」

「菲鲁特大人！」

莱因哈鲁特显得有些激动，此种反应让菲鲁特嗤之以鼻。她并非是想找人吵架，只是要莱因哈鲁特做好心理准备。

「莱因哈鲁特，你希望伊莉雅能有什么样的结果？」

「我……还是希望伊莉雅能平安回到亲人身旁。那孩子被亲人舍弃的前提是错的，佳莉华小姐和多鲁特洛先生也对伊莉雅……」

「佳莉华是这样没错，不过多鲁特洛还是拋弃了伊莉雅，他是这么选择的。」

就连菲鲁特也并非无法理解多鲁特洛的想法。他做出让母女远离的判断，不是为了保护「黑银币」和自己的立场。

「不过与其说是厌恶舍弃的理由，或是想要保护伊莉雅等等，这些事对被拋弃的孩子来说都是毫无关系。」

「────」

「说什么爱不爱都太晚了，我就是无法容许这种事。」

对于菲鲁特带有怒气的声调，莱因哈鲁特保持沉默。

即使是在复杂的家庭环境下，他并没有被拋弃的经验。因此他并没有资格替伊莉雅考量立场，以及打断曾经被拋弃过的菲鲁特说话。

「唉……可恶！我不是想说这些话啦！又不是没有亲人就会立刻遭逢不幸，我也是多亏没有亲人才能遇见罗姆爷。」

在现场的尴尬感推动下，菲鲁特越讲越快地如此说道。

菲鲁特连自己亲人的长相或名字都不知道，也对被舍弃的理由没有兴趣。如果因为被丢弃而死掉，说不定会有些许怨言。

然而，幸好当初是全世界最棒的男性收留了菲鲁特。

「如果血缘会强制决定家人，我觉得自己选的家人还比较重要。伊莉雅没有爸爸之后，就靠你选择她的家人了。」

要是莱因哈鲁特所言属实，菲鲁特的家族也许是露格尼卡王国的王族。但王族已经全员死亡，无法说到话并不能当成是否定菲鲁特血缘的理由。就算有家人活著，她也不想见面。

并不是因为负面的理由，而是正面的理由。

能自己选择家人很幸福，所以没有任何需要见面的必要，仅仅如此而已。

「我不想知道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想让伊莉雅知道。」

「不过，要是伊莉雅总有一天想见父亲呢？」

「到时候让伊莉雅自己选择就好。如果哪天伊莉雅长大，要是觉得我不想让他们见面很唠叨，那也是伊莉雅的自由。」

菲鲁特不打算用「反正我是局外人」之类的理由搪塞，伊莉亚的人生是属于她自己的。

不论多鲁特洛有什么想法、或是佳莉华对女儿有什么愿望，都不是菲鲁特该管的事。连伊莉雅本人怎么看待这件事，菲鲁特也不想干涉。

菲鲁特只思考著未来让伊莉雅的人生获得幸福的方法。

「────」

对于菲鲁特的答案，莱因哈鲁特再度哑口无言。但那并非是吃惊或困惑的沉默，而是来自更深的某种感慨。

证据就是他发出「嗯嗯」声说服自己并不断点著头。

「这是小人的荣幸，菲鲁特大人。」

「……啥？荣幸什么，别突然说出很恶心的话好吗？」

「刚才菲鲁特大人说自己选择的人很重要，应该是这样吧？」

「对、对啊……是这样没错，我是这样想的啦……」

这点没有否认的余地，当菲鲁特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莱因哈鲁特便微微一笑，然后将手掌抵在自己胸前。

「是菲鲁特大人选择小人做为骑士，仔细观察这项事实就会发现……」

「……啥！？你、你这家伙别把事情想得对自己那么好！应该说我什么时候选你当骑士了！几乎都是你强迫我这么做的吧！」

「菲鲁特大人已经委任小的处理这件事，其中就算不甘愿还是选了小人，这点让小人倍感荣耀。」

「唔、唔、唔……！」

不管怎么说都有办法回应，这位耍嘴皮子的骑士让菲鲁特红著脸发出呻吟声。

但莱因哈鲁特会这样惹恼菲鲁特，感觉他似乎也找回了平常的步调，落寞的心情似乎也稍微重新振作起来。

「……哼，我这个主人可是宣布接下来会输很多次，你应该也会很快后悔成为我的骑士吧。」

「绝对不会有这种事──从伊莉雅与佳莉华小姐这件事让小人确定了。」

──与多鲁特洛断绝关系后，伊莉雅和佳莉华随同菲鲁特等人回到宅邸。

两人已经没有被追杀的理由，但母亲独自抚养婴孩，要在没有任何倚靠的情况活下去会十分辛苦。虽然只有几天不甘愿地照顾婴孩和母亲，要是让她们流落街头，这已经不是会让菲鲁特难以入眠那么简单了。

「所以您是打算让他们住在哈克秋利的牧场，帮忙工作顺便受人照顾吧。」

「是你去向牧场交涉的，我又什么都没做。」

「那么，关于让两人携带的盘缠要如何处理呢？」

面对愉快地将退路堵住的莱因哈鲁特，菲鲁特露出由衷感到厌恶的表情。

由于菲鲁特认为她们需要一点钱，实际上已经给了佳莉华周转用的资金。刚好菲鲁特手边有笔没有用途的钱──那是出乎意料被带离贫民窟的时候，飞黄腾达计画告吹而留下的钱。

「──希望伊莉雅能幸福呢。」

对于闹脾气别过脸的菲鲁特，莱因哈鲁特如此说道。然而不知为何，从语气听来是个虚幻梦想，让菲鲁特感到颇为可笑。

「笨蛋，这个距离随时想见面都可以见得到吧。」

「是，说得也是呢。」

对于菲鲁特的挖苦，莱因哈鲁特的回应中含有笑意。

结果这才是两人一如往常的距离感，菲鲁特并没有发现此种感觉有些舒适，只是突然对沉默感到不悦而将目光朝向眼前荒芜的庭院。

「说个没有关系的事。这个庭院！荒芜成这样都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原本这里有个大花圃，是祖母很喜欢的地方……只是自从家人没有整理后，就荒芜变成这个样子了。」

莱因哈鲁特弯下腰将草拨开，该处能够见到砖头围起的痕迹。原来如此，这里以前似乎确实是个花圃，虽然现在已经不复往日──

「──花为什么会枯萎呢？为什么不持续盛开呢？」

望著花圃的遗址，莱因哈鲁特显得颇为寂寞地如此说著。

菲鲁特对这番话歪著头开始思索，但很快便将歪著的头摆正。

「我哪知道。不是希望人能一直理它吗？总是开得很漂亮就会被疏于照顾了吧。所以才会忙著开花又枯萎，就跟伊莉雅一样。」

菲鲁特的回答让莱因哈鲁特沉默不语。

刚才那个回应似乎惹莱因哈鲁特不开心，让菲鲁特搔了搔脸颊。

「菲鲁特大人──您喜欢花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菲鲁特慢了一步反应。

对于莱因哈鲁特摸著被土埋著的砖块如此询问，菲鲁特开始思考。

「不，没有到喜欢……」

「────」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应该说我还没有闲到可以去喜欢或挑剔花，所以没有喜欢也不讨厌。」

回了个两边都不算的答案后，菲鲁特突然想起一件事。

见到眼前荒芜的花圃，先不论从前的回忆，毕竟现在这里就是什么都没有──

「你在这里试著种花圃吧，我喜不喜欢花就看你种的结果决定。」

「由小人种花吗？」

「如果想让我喜欢花，你就试著让花开得漂亮点吧，答案保留到那时候。」

菲鲁特大大伸直背脊，将我行我素的鬼点子命令莱因哈鲁特做为工作。

平常以出色骑士之姿行动的莱因哈鲁特，光是想到他遵从菲鲁特的命令整理土壤就很有趣，宅邸景观也能跟著变美，可说是十分完美。

被出乎意料地如此命令，原本以为就连莱因哈鲁特都会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开心？」

「不，说得也是……小人也是第一次整理庭院。」

莱因哈鲁特对未曾经历过的可能性如此兴奋难耐地评论。他的反应让菲鲁特瞪圆双眼，然后露出虎牙笑著说道：

「哼，你就好好期待输得惨兮兮吧。不过我最后的获胜不会让给你，这点你别会错意了。」

「──遵命，菲鲁特大人。」

对微笑的莱因哈鲁特如此补充说明，菲鲁特用手轻轻顶了顶他的胸口。这次他也没有闪躲菲鲁特的拳头，确认过这点后，菲鲁特便站起身。

视线前方能见到佳莉华正从宅邸大门走了出来，抱著大包行李的三蠢蛋跟在她背后，被畏畏缩缩的佳莉华迷得神魂颠倒。

这几天为了伊莉雅与佳莉华的新生活，三蠢蛋受命将各种准备好的生活杂货搬到牧场，但他们似乎对这个指示并没有不满。

对于他们努力备齐生活杂货的模样，芙拉姆与葛拉西丝对三蠢蛋目瞪口呆，罗姆爷则是温柔地摸著她们两个的头。

这点让菲鲁特有些不悦，但当她与佳莉华背著的伊莉雅四目相对时，便随即收起不满情绪。伊莉雅在母亲背后，以蓝眼盯著站立于庭院的菲鲁特与莱因哈鲁特，开心地笑著并挥了挥小手。

──莱因哈鲁特说过希望她能幸福。

菲鲁特也是同样意见，她也知道该如何让她获得幸福的方法。因此菲鲁特决定高声地告诉这位与她有类似境遇的婴孩。

她张开口大声喊著：

「伊莉雅！要坚强活下去喔！」

《完》

短篇集 4 『傲慢与顽固与僵尸』

1

──青年正拚命地在山野间奔驰。

他气喘吁吁且汗流浃背，不顾一切地持续在昏暗夜路中持续奔跑。枝桠划过脸颊与颈项，但他毫不为了赤红擦伤停下脚步。

现在他拚了死命，以人生最快速的脚程奔跑。

要是不这么做就会被追上，被青年所见且不惜拋弃一切逃跑的元凶──而且是从未见过的不明物体。

「可恶、可恶……！」

奔跑青年口中透露出无计可施的感情，眼角浮现出苦涩的泪水。脑中闪过还念故乡的风景──那也是他刚才拋下场所的记忆。

那是个毫无特色的乡村。以前他并不是很喜欢，所以在十五岁的时候离开了村子。

之后辗转流浪到各种地方，累积辛劳与经验后也长大成人。还得到了不错的安居之处，让他猛然回想起故乡的事。

──直到最后都反对他离开故乡的双亲、帮忙他偷偷溜出家的兄弟、告别时惋惜离开的青梅竹马少女。

当初还想著自己要挂著什么脸回去，没想到工作很顺利。乾脆厚脸皮带著衣锦还乡的心情回去，青年就这样回到了数年不见的故乡。

──接著，青年目前正在漆黑山中，体会著喉咙涌出的鲜血味道并持续奔跑。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只有那个场所、土地和故乡，不能这样继续放置下去。

怎么能让家人、兄弟与青梅竹马维持著那种残酷的模样……

「有、有谁……！」

必须得想办法解决才行──青年一心一意地如此持续奔跑。

朝著山间露出脸的朝阳方位奔跑。

彷佛寻求太阳般，青年持续跑著。

2

──跋利耶尔领地的「太阳公主」。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之所以会被领民如此仰慕称呼，原因除了她本身的气质与能力，还有毫不夸饰的灿烂美貌。

对领地居民而言，从前跋利耶尔领地的统治可说是十分残酷。

普莉希拉的丈夫莱夫·跋利耶尔在王选前一刻去世，虽然他并非无能，却是位欠缺体贴胸怀的冷酷老人。

因此在他死后，普莉希拉继承统治跋利耶尔领地，其手腕对穷困潦倒的领地居民简直是救世主，宛如照亮暗黑世界的太阳一般。

因此作为敬爱的证明，他们将普莉希拉尊称为「太阳公主」。

「──在我看来，在欠缺体贴胸怀这点，公主和莱夫老爷感觉是半斤八两啊。」

有名男子靠在连接建筑物的走廊扶手旁，俯视著宅邸玄关大厅如此喃喃说道。

那是个各种方面都颇为奇特，而且外观具有显眼特徵的人物。

锻炼得颇为强健的身体穿著粗俗轻装，脚下穿著称为草鞋的鞋类，左腕从肩膀以下已经丧失，简单说就是个单手男。但比单手更为显眼的，莫过于覆盖脖子以上的漆黑铁盔。

奇特服装搭配单手，以及遮蔽脸部的铁盔──他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留在身旁，负责担任丑角职责的阿尔。

虽然听起来似乎带有侮辱意义，但阿尔本人很中意「丑角」这个头衔，他才不想要外面谣传的普莉希拉首席骑士立场。

他并不讨厌普莉希拉，而是厌恶骑士的头衔，骑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反而很欢迎公主大人，就算看她胸前的乳沟都不会被骂，还会原谅我呢。」

「──又在说这种话，我要去向夫人告状啰～～」

「哎唷唷。」

听见这道捉弄的声音，让刚才自言自语的阿尔回过头。只见有个身穿以红白为底色的仆人服少女站在他身后──

「是八重啊，偷听别人自言自语不是好习惯喔。」

「刚才那个下流的自言自语，是我这个听的人会后悔吧。」

「我现在是说偷听之人的品味问题，说话者的品味就找别的机会再说吧。」

「唉唷～～阿尔大人好不讲理喔～～」

如此说完后，这位不甘愿地扭动身体的少女名为八重·天膳──是在跋利耶尔宅邸侍奉普莉希拉的其中一位女仆，对阿尔而言算是工作上的同事。

她是个白皙肌肤搭配修长肢体、将红发绑在一起的二十岁前后美丽少女，特徵是看来十分淘气，以及宛如猫咪般印象的眼瞳。

不愧是由喜好怪人的普莉希拉指名为侍仆长，她的个性也是稍显奇特。不只是很快接受阿尔的奇特举止，能像这样坦率地接纳他也能窥视出个中端倪。

总之不论如何──

「下面来的那些家伙，每个都是看上公主吧？真是学不到教训耶。」

阿尔一边如此说著，一边用下巴指了指楼下的玄关大厅。

该处就是刚才阿尔持续俯视的景象。能够见到蜂拥至宅邸的领地居民们，以及被迫应对的仆从们。

领地居民大举涌进领主宅邸，照常理来说应该是武装暴动的场景。然而……

「这些领民希望能送夫人礼物，或是想见一面打声招呼……夫人就是无法忽视这些情感，所以也让我非常仰慕。」

站在身旁的八重望著楼下并如此自豪。

如同她所说，聚集在玄关大厅的领地居民们并非对普莉希拉展现敌意，而是出自于敬意的行动。实际上宅邸入口排满了从领地各处送来的礼物，希望拜谒普莉希拉的请求也是不绝于耳。

像这样开放给一般民众进入的掌权者宅邸，肯定会成为纷争的根源。因此理应得慎重应对来到宅邸的领地居民，然而……

「结果侍仆长自己没有下去接客是怎么回事？为了仰慕的公主名声和安全，这里不是你粉身碎骨拚命工作的时候吗？」

「因为客人总是接二连三没完没了嘛。八重只想收多少钱做多少事，也想让其他小女仆快快成长喔。」

「不知道哪边才是真心话，真是个狡猾的女仆……」

这就是话才刚说完就反悔的最佳典范。对于八重毫不反省「呸」地吐出舌头的态度，阿尔便用手指抵在头盔的接缝处，把弄著金属扣环发出声响。

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最近他很常这样摸著金属接缝处。由于王选即将正式展开，阿尔也有自觉到变得越来越神经兮兮。

「扰乱对方的步调加以玩弄明明是我的专利，这样一直被打乱步调实在不好玩耶。」

「除了外表以外，没想到阿尔大人是那么认真的人，这么好相处也帮了我不少忙呢。」

「不是很好捉弄吗？」

「咦，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你觉得没有不同才是最恐怖的啦。」

对于不解地歪著头的八重，阿尔耸了耸单手的肩膀并摇了摇头。

不过，阿尔颇为惊讶自己会被评论为除了外观以外是个认真的人。而在服侍普莉希拉的立场下，实在很难将这句话当成称赞。从那位鲜红少女能找出何种人类层面的价值，这可说是极为短暂且暧昧模糊的想法。

要是将阿尔视为无趣，很难保证她不会立刻把阿尔的头砍下来。

「我觉得那也太小看夫人了。」

「面对公主，我这个胆小鬼差不多这么胆小就好了──嗯？」

八重看穿阿尔不形于色的心声如此说著。正当阿尔开口回应没多久后，楼下突然变得有些吵杂，将阿尔的注意力再度拉回玄关大厅。

阿尔以为发生什么事，只见有位青年拨开排队的领地居民冲了进来。那名青年汗流浃背且浑身泥泞，一看就是相当骯脏。

由于是在领主宅邸，其他领地居民的装扮都算颇为正式。这位青年并没有这个最低程度的考量，也就是说──

「只要不是个超级大蠢蛋或没有常识的家伙……」

「应该就是有很急忙需要传达的事吧～～」

八重一边轻松地如此回答，一边摸著红发眯起漆黑的眼眸。见到她瞬间收起淘气的气氛，阿尔下意识地摸了摸铁盔的金属扣环。

接著，这位衣衫褴褛的青年来到侍女面前放声大喊：

「拜托，让我见见领主……我、我的故乡变成到处都是尸人！！」

青年的叫声响彻玄关大厅，让喧嚣顿时鸦雀无声。青年在其中气喘吁吁地弯腰撑著膝盖，无法忍耐的泪珠落至地面。

望著这位青年崩溃的模样与沿著脸颊落下的眼泪……

「──看来是夫人喜爱的陈情呢～～」

「……我去叫公主过来。」

对于八重无法窥得内心的微笑表情，阿尔将触摸的铁盔金属扣环弹响。

3

「我……是在四天前回到故乡。一开始只是回到几年没见的故乡，我还以为这就是家人对待我冷淡的原因。」

青年跪在地上，开始娓娓道来自己碰到的事。

场所已经从宅邸玄关大厅转移，来到最近经常用来与领民谒见的宽敞大厅。整个房间地面铺满红色地毯，左右墙壁能够见到跋利耶尔领地的私兵团「深红战线」一字排开，人员皆穿著统一为红色的耀眼装备。

「────」

大厅深处被充满压迫感的赤红色占据，有位身穿强烈赤红色礼服的少女坐在豪华的椅子上。在这间宅邸最适合红色的她，正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本人。

在普莉希拉红色视线注视下，来到此处陈情的青年既拚命且生涩地持续说明来龙去脉。

「到处都能感觉到对话的不自然之处，才让我感到很奇怪。有很多与记忆中不一样的话题，还有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意思是不能单纯用健忘解释这种情况吧。不过，这样要说是尸人也太超乎常理了吧。」

这时挑出青年语病的人，是宅邸相关人士中唯一没有红色装扮的阿尔。

不论是保持笔直站姿的「深红战线」、普利希拉身后待命的侍仆长八重、以及站在普莉希拉身旁的幼小侍从舒尔特──包含这位红眼被普莉希拉看上的少年在内，大厅的所有相关人士都带有「红」的印象。

在这之中，阿尔的存在可说是异类的外乡人。同样身为外人的青年似乎也有这种印象，只见他朝阿尔投以满腹狐疑的视线。

「当、当然不只有这个原因，我有目击到决定性的场面。」

「决定性的场面啊……所以你看到什么了？」

「那就是……」

被问到的青年面露苍白，视线在大厅不停游移。那是害怕自己脑中记忆的恐惧神情，青年乾燥的嘴唇不断喘著气，没有办法继续说出话。

也有可能是话语随著思念故乡之情吞回肚里的反应。

然而──

「──别在这种时候不说话，凡夫俗子。」

用手撑著脸颊的普莉希拉对默默不语的青年如此斥责。她那毫不留情的声调让青年抖了一下肩膀，普莉希拉则是瞪著露出怯懦视线的他。

「要是败给怯懦，你的嘴巴应该就不会再有张开的机会了。这样还想依赖妾身的慈悲胸怀真是荒谬至极，再怎么狂妄也要有个限度。」

「啊……」

毫无温情的严苛话语，以灼热将青年的恐惧完全烧尽。在青年心中瞬间刮过的强风，以及他那沉痛的失望神情让阿尔涌现出同情心。

因此阿尔对普莉希拉耸了耸肩，并且说著「我说公主啊……」帮忙答腔：

「别对这么脆弱的人落井下石啦。再怎么说都有比较好听的说法吧？」

「哪有什么说法，妾身只是说出事实──听好了，凡夫俗子。」

普莉希拉对劝谏的阿尔嗤之以鼻，彷佛强调丰满双胸般将手挽在胸前，就这样以笔直视线盯著浑身僵硬的青年。

「现在你要是在这里闭口不语，不惜昼夜拚命赶来想传达的故乡憾事就会化为泡影，你摸著自己的心问问能不能容许这件事吧。」

「────」

「没什么，毕竟都已经舍弃过故乡了。彻底忘记好好活下去也是一种选择，但不知道该说这是聪明还是胆小就是了。」

普莉希拉仍然维持辛辣口吻，不犹豫地将青年内心烧成一片荒野，即使结果只会剩下一堆灰烬也毫不在意。

然而受到她的严厉谴责，硬睁开双眼的青年却变得不一样了。

「──你决定怎么做？要成为胆小鬼吗？」

「……我是很胆小，也不聪明。但不想成为懦弱的人。」

青年抬起脸对问题如此回答。彷佛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个答案般，普莉希拉大器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结果阿尔的话被直接当成踏板，总觉得有种心痒难耐的感觉。

朝阿尔投以恶作剧笑容的八重让他气得牙痒痒的，在普莉希拉身旁紧张兮兮的舒尔特还是颇为可爱。

「在回到家乡那天夜晚，因为有很强烈的奇怪气氛让我无法入睡。没有和家人吃饭，就只是躺在房间里面……那时候我突然发现有人离开家，简直就像掩人耳目一样，让我很在意地跟在后面……」

青年带著做好心理准备的表情，再度开始说明自己碰到的事。接著稍微犹豫片刻后，便说出决定性的情报。

「──我看到村人正在缝合自己断掉的手脚。」

「────」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但不是这样。那是把快腐烂的手脚接上去，想要让肢体恢复原状。那是我亲眼见到的。」

见到了不应该见到的景象。在故事中，这种目击者只有一条末路。不过青年却违抗了此种故事法则，勉强从那个地方逃了出来。

「我踩到树枝被那些家伙发现，不过我拚命奔跑逃走了。用离开故乡那时候的后山捷径，然后就这样一直跑跑跑……」

在奄奄一息的状态下，来到这里向身为领主的普莉希拉求助。

「那个尸人是从哪里出现的称呼？是他们自称尸人吗？」

「……以前在故乡附近曾经传闻过尸体到处活动袭击人类。所以当父母亲骂孩子的时候，都会用尸人出现威胁。」

「──意思是以前迷信的尸人出现，你是这么想的吧～～」

八重冷静地指摘补充这个跳跃式的结论后，她朝普莉希拉的侧脸瞥了一眼并闭起嘴巴。阿尔也是同样没有任何表示。

他认为应该要由普莉希拉做出对青年诉求的结论。

不过现场也有无法如此认同的人。

「普莉希拉大人……」

舒尔特以孱弱声调呼唤主人，并朝她投以湿润眼神。这位稚嫩温柔的少年同情著青年悲痛的话语，对普莉希拉寻求慈悲胸怀。

这个诉求有可能会惹来普莉希拉不悦，甚至蕴含被处决的危险。

然而，普莉希拉朝舒尔特望了一眼，便将手指伸进少年的桃色头发摸了摸。她只是摸著头发不发一语，但光是此种动作便让舒尔特浮现出放心的表情。

「──所以你是希望妾身做什么？通知故乡变成到处是尸人，还危急地把这件事报告给妾身。你想要求什么回报？」

「请大人取回我的故乡……不。」

青年咬著嘴唇并摇了摇头。他想对普莉希拉的问题陈述希望，然后又自己发现这是个缺乏现实味的请愿。

普莉希拉不会想实现没有任何希望的愿望。这里她想得到的答案，并非是遥不可及的梦中空谈。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那件事不论如何或是谁造成的，都是无可容许的傲慢行径。

因此青年说出口的，并非是希望能拯救故乡。

「请消灭那些尸人。请让故乡……我的家人、兄弟、还有青梅竹马好好沉眠──拜托大人。」

青年低下头，说出这个既沉痛却带有决心的请愿。

「────」

听到这个愿望，普莉希拉会怎么回答？在铁盔内偷看著主人的阿尔一眼就能看出，在大厅内侍奉她的所有人都会有相同解答。

因为普莉希拉面露残虐地歪起鲜红唇瓣，露出满足的笑容。

4

青年的故乡「卡夫尔顿」是位于跋利耶尔领地南端的某个清寒村落。

正如青年先前描述此处空无一物会让人生厌，这是个毫无特色的乡村，与从前普莉希拉亲临造访的「拉德利马」处在截然不同的前提条件。

那时候普莉希拉是看上拉德利马特产名为「红花」的鲜红花朵，但卡夫尔顿完全没有此种值得一提的特色。

因此视为领地内多不胜数的怪事，照理说让部分「深红战线」的成员前来处理，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然而……

「为什么又会变成公主直接过来这里啊？」

在深红色地龙拉著的龙车中，阿尔仰望著豪华内部装潢并如此嘟哝。

在「除风加持」的效果下，感觉不到摇晃或风的车内可说是极为舒适。但说起来这趟旅途本身就并不是让人起劲，因此没有任何束缚的旅程反而是极为不自由。

在怀著此种感慨的阿尔面前，普莉希拉说著「怎么了？」并闭起单眼。

「阿尔，你对妾身的想法有什么不满吗？还真是越来越不怕死了呢。」

「只是稍微发点牢骚就是不怕死了喔？最近对我是不是很不公平啊？」

「蠢货，妾身随时都是公平面对所有人。如果感觉对你的对待有任何杜撰之处，那就是你只有付出相对应的劳力。把责任转嫁给妾身真是愚蠢至极。」

普莉希拉将美丽长腿换边翘起，从胸前双峰间抽出扇子遮著嘴边。她的模样让阿尔回应「好啦好啦」并挥了挥手。

「实际上不带任何私兵，由领主自己前来处理问题应该不太妥当吧？虽然如果对方只是单纯村民，可能会对公主的威望俯首称臣。可是听起来对方不是僵尸吗？脑袋变成海绵的家伙用权力有用吗？」

「又用了妾身听不懂的字。那个『僵尸』和『海绵』又是什么东西？」

「喔，到处行走的尸体就叫僵尸。至于海绵……该怎么说呢？就是用水洗餐具时候用的工具，简单说就是乾瘪瘪的水果。」

「嗯，先不说那个『海绵』，妾身很中意『僵尸』这个字的铿锵力道。」

普莉希拉愉悦地缓颊一笑，并且眯起红色眼眸。

「说到妾身亲自前来的理由是吧。你想像不到吗？」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有趣才麻烦。还有别的理由吗？」

「不算没有，很感兴趣当然是最重要的理由──不过原因不只是这个。到解决这个事件为止，你就好好推敲妾身的想法吧。万一到解决前都没有找到答案，就做好待遇会更差的心理准备吧。」

「什么嘛，这是要我猜谜吗？如果有惩罚游戏，那也希望能有奖励呢。」

「真是恬不知耻。好吧，要是能顺利解开妾身的想法，就让你舔舔妾身的脚吧。」

「那是公主心里想做的事吗？真的会让我犹豫该不该认真舔下去耶。」

那究竟该算是奖励还是惩罚游戏？如果是有特殊癖好的人也许算是奖励，但基本上应该还是惩罚游戏的一种吧？只要当成能在近距离观赏普莉希拉的美腿，阿尔也不是不能努力把这当成奖励。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两位讨论色色的事喔～～」

对于阿尔与普莉希拉的对话，有道战战兢兢的声音从中插了进来。那是龙车车内坐在普莉希拉身旁的八重所发出的声音。

她微微举起手露出傻呼呼的笑容，故意装可爱地歪著头问道：

「为什么这次会带我出来呢？平常总是舒尔特和阿尔大人身为左右护法……虽然有一边是食虫花啦，不过平常应该都是这样吧。」

「食虫花哩。不对……也有可能是说舒尔特……」

「啊，食虫花当然是说阿尔大人。这已经是我很温和收敛的评语了。」

「这样喔……」

八重的辛辣评语让阿尔失望地垂下肩膀，内心也同样有相同疑问。

这次前往卡夫尔顿的旅程并没有让舒尔特同行。基本上普莉希拉不论到哪里都会带著他，几乎没有像这次的情况。

取而代之地，这是第一次将八重带出宅邸。

「说起来我只是宅邸的侍女……虽然老爷已经过世，不过当初是受到老爷雇用服侍夫人而已吧？现在的立场，感觉好像已经超出合约内容了，不觉得是这样吗？」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因为不合乎雇用条件想辞职吗？」

「我没有说到那么绝啦～～只是我原本就不想在雇佣时间以外的地方工作，既然要强逼我这么做……」

「你是想得到相对应的报酬吧？别担心，妾身会回馈下人的辛劳。应该说带你出来就是妾身下的判断──你觉得妾身会想瞒混过去吗？」

「────」

瞬间车内弥漫著剑拔弩张的气氛，让阿尔绷紧身体。被普莉希拉的低沉声调如此恫吓，八重的表情也显得有些僵硬。

然而八重随即找回平时的态度，将双手抵在自己的脸颊上说道：

「不不，小的哪敢哪敢，怀疑夫人简直是不要命了！小的只是表明立场，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小的是夫人的忠犬，不论是重要的花还是食虫花都会开开心心地浇水喔～～」

「我先说啊，食虫花要是不给吃虫，只浇水会让食虫花明显变得越来越虚弱。这可是有研究资料证明的……」

「阿尔，别跟著起哄。现在没人想知道你对食虫花的知识。八重，既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就让妾身看看你的贡献吧──关于卡夫尔顿有什么情报吗？」

斥责发著牢骚的阿尔后，普莉希拉朝八重拋出这个笼统问题。于是八重抓著自己的红发发辫，将发尖搔弄著自己的嘴唇说道：

「呃……没有什么特别能说的情报。对了，提供尸人情报的那名男性叫做亚雷·典库兹，是卡隆·典库兹和莫内·典库兹的次男，长男是里德·典库兹……嗯～～大概就是这样吧～～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虽然八重对没有派上用场赔罪，但其实她的发言已经足以令人瞠目结舌。这当然不是她随便回答，一切都是基于事实的情报。

为了掌握居民数量与姓名，领地内的各个村落会进行户籍调查。这些纪录当然会送到身为领主的普莉希拉手中，身为侍仆长的八重不只是全部掌握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轻松地展现出这些知识。

因为有才能而被重用──虽然是个无法摸清底细的女孩，但这就是普莉希拉重用她的原因。

「──啊，好像到啰～～」

在话题告一段落后，龙车缓缓停了下来。握著缰绳的车夫恭敬地打开龙车车门，凉风随即欢迎著一行人的到来。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算得上是欢迎的正常景象。

「……放眼望去都只有荒野和旱田啊。」

「毕竟就是这种地方嘛。居民也只有少少的八十八人，也许占地还比我们的宅邸还小呢。」

从高地俯视村落，阿尔与八重对田园景象如此交换感想。

虽然说好听点是绿意盎然且充满田园风情，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对年轻人太过无趣的清寒村落，也能理解那位青年为何会舍弃故乡出来闯荡。

「不多的房舍也是小而俱全。可是……」

阿尔在这里打断话语，远远眺望著村子的模样。虽然离了有段距离，但村子内还是能见到生活的徵兆。有进行炊事的烟雾，村子里也有走动人影。

怎么看都不像是传闻中被尸人占据的村落。

「目前看起来还像是普通村子。我印象中的僵尸不会那样煮饭或洗衣服啊。」

「四十年前，在露格尼卡王国大展神威的尸兵，听说也是完全无法进行日常生活的状态。不只是身体会持续腐烂，行动也是一面倒地袭击活人，听说强壮的尸兵会有存活时的同等强度。」

听到阿尔的话，八重如此说著一知半解的知识。不论如何，死后还被人操控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不不，能死掉或许还好一点。如果连脑袋都不会动了，也没办法感觉到自己的不幸吧。」

「又是个很奇怪的假设呢～～」

对于阿尔歪著头，用手指摸著金属扣环发出的呢喃声，八重如此出声揶揄。阿尔没有对此做出回答，只是默默地回过头看著普莉希拉确认今后方针。

「说不定也有可能是来宅邸那个小哥脑袋怪怪的，先调查那边也许比较好……公主？」

「────」

普莉希拉没有回应这道呼唤声，只是默默地俯视著平凡的清寒村落。但她那鲜红眼眸中蕴含著强烈厌恶感，以及化为摇晃烈焰的怒气。

阿尔与八重的感受与明显差异的确信，让她的感情随之点燃。

「不知道是什么人，但居然敢在妾身的领地如此无法无天。」

普莉希拉噘著嘴如此说著，突然快步地向前迈进。她那毫无迷惘的步伐，让阿尔等人瞬间慢了半拍反应，于是急急忙忙地跟在她的身后。

「喂，公主！我知道你很气啦，不过怎么这么突然！？」

「看了就知道，只要闻就能闻到。只要仔细倾听，就能听见匪类用丝线操控人偶的声音──一切都是对妾身的亵渎。」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啦！」

普莉希拉的话语太过难以理解，让阿尔需要时间在脑中仔细理解。而且普莉希拉的步伐相当迅速，完全不给阿尔迟疑的时间。

普莉希拉堂堂走下高地，毫不犹豫地踏进卡夫尔顿。对于普莉希拉与两名随从，在村庄入口的壮年男性挑起眉头。

「咦，还真少见到外地来的客人。穿著那种礼服来这个村子有什么……」

「住嘴。」

男子轻轻举起手和善地对众人搭话，却顿时目瞪口呆。

下个瞬间，普莉希拉从虚空中拔出深红色宝剑，朝著男子斜向劈了下去。

「嘎啊……」

男子发出短短闷哼声后，身体便一口气被火焰吞噬。

──普莉希拉持有的「阳剑」，是能将被劈砍对象烧尽的魔剑。烈火不会消失，直到对象被化为灰烬前皆会持续熊熊燃烧。

壮年男性的身体瞬间被完全烧成焦炭──

「喂喂喂喂！？真的假的！？就这样把第一位村民烧死！？」

「正确来说应该是斩杀。不过对啦，其实要说哪边都可以啦。」

亲眼目睹此种暴行，就连阿尔与八重都难掩惊讶。但普莉希拉丝毫不将随从的惊讶放在眼中，只是俯视著烧成焦炭的男性尸体冷冷哼了一声。

「区区『僵尸』还敢一副装熟的样子对妾身攀谈。妾身会对领地居民给予庇护，但这还没有廉价到送给只是相同姿态的异物，惦惦自己的斤两。」

「不不，对方都已经说话，而且还出现社交性的笑容了耶！？那真的是僵尸！？」

被烧死的男子至少在阿尔眼中还是判定为人类。这还是算在友好范围内的人类判定，被不由分说直接烧死只能说是悲剧。

「我个人还是想订正为斩杀，不过……啊，村子的人都来了。」

在抱著头烦恼的阿尔身旁，八重环视著四周并抽动著脸颊。发现陌生访客出现，存民们从周遭发出吵杂声接连现出身影。

由于速度实在太快，他们并没有见到第一位村民的下场。话虽如此，因为人形炭屑还留在地面，发现这宗惨案应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呃……各位……这是……」

八重全力思考著该用什么藉口瞒混过关──然而比起如此思考的她，阿尔更加理解普莉希拉半步。

「公主──」

「哼。」

但这半步果然还是远远无法追上普莉希拉的行动。

「────」

毫无防备聚集而来可说是运数已尽，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挥动阳剑。站在前头的矮小老人身体被切开，随后冒出熊熊火光。

「哇、哇啊啊啊啊啊──！！」

亲眼见到突如其来的暴行，村民们陷入恐慌状态。但惨叫声随即停止，因为发出叫声的男子头被砍断而止住尖叫。

「看吧。阿尔，那个男人的报告果真没错。」

「哪有啦！？现在完全没有办法排除领主做出错误判断，结果还把人灭口的形象吧！？」

「──你觉得为什么现场没有任何妇孺？只有身体健壮男性将我们团团包围的理由又是什么？」

普莉希拉在手中旋转深红宝剑，将剑尖刺进无头男性的胸口。失去头部的身体因为冲击而倒地──结果并没有倒下。

或许是因为被阳剑切开的同时遭到灼烧，颈部剖面并没有喷出鲜血。但原因不仅如此──颈部剖面突然有某种物体正在蠢动，没有头的身体正准备抓起普莉希拉。

「──啧！」

阿尔发出咋舌声，强硬地用身体朝无头男撞了过去。由于没有头部，男子被轻松地撞向后方，但立刻四肢著地重整态势。

「唔呃……」

直接见到颈部剖面，让阿尔毛骨悚然地发出低吟声。

有无数类似植物树根的触手正在男子伤口蠢动，就像水中舞动的水草般，蠢动的触手牵制著阿尔，就这样准备扑向前方──然后就烧起来了。

「碰到阳剑的剑尖，别以为还能没事。彻底烧尽吧，赝品。」

在不屑地拋出这句话的普莉希拉面前，男子发出无声的呻吟化为焦炭倒地。这段时间周围村民并没有逃走，而是以毫无感情的眼眸看著「外敌」。

看来是完全没有猜错，普莉希拉的准确直觉让阿尔拔出腰后的青龙刀。

「可恶，真的是僵尸喔！公主先退后！」

「嗯，交给你了。别再让那种骯脏的家伙进入妾身的视野中。」

「咦，真的假的？」

虽然阿尔如此耍著帅，但他原本以为普莉希拉会帮忙的期待落了个空。

普莉希拉认真地朝天空收起阳剑，拍了拍阿尔的肩膀退到他的背后。就这样，阿尔面对著三十名以上面无表情的尸人──

「咦，这样感觉会死耶？」

「唷！阿尔大人好帅喔！现在就是展现男子气概的时候！要是被咬得尸骨无存，小的会把您的壮烈牺牲告诉舒尔特弟弟喔～～」

「别开玩笑啦，你也过来帮忙！」

「咦咦～～？」

阿尔举著青龙刀，对发出会让人松懈声援声的侍仆长如此吼叫。彷佛跟随这道叫声般，正面的男子拿著农具冲了过来。

那名男子的额头彷佛被黑色刀刃般的物体贯穿。

「────」

冲击让男子的头往后倒下。男子停下脚步，但男子的头像是弹簧机关般弹回，再度开始用农具敲打阿尔的作业。

用青龙刀敲断男子双手后，阿尔反手一刀将头、身体与膝盖切成两半。

「都做到这样了……才收拾掉一只！」

「哎呀，太夸张了吧。这么有精神的对手很不适合我来处理吧？」

总算将一只僵尸击倒，八重对气喘吁吁的阿尔嘟著嘴巴如此抱怨。她的手中握著黑色刀刃──那是与刺在男性额头上同样的苦无。

苦无是西方特有的暗器，她还有许多隐藏武器藏在红色女仆装内侧，因此能战斗的女仆就是她的真正本领。

但八重的基本攻击模式是偷袭要害，对头部与心脏并非单纯弱点的僵尸可说是极为棘手，也难怪她会想如此叹气。

「公主！我说公主啊！」

「别在那边鬼吼鬼叫，身为妾身的随从就从容赴义，否则这样会降低妾身的格调。」

「你那对漂亮眼睛都没看到吗？这样我会死啦，喂！」

在抱怨的时候仍然接连击倒敌人，阿尔就这样带著赴义的心情在敌阵中穿梭。

化为僵尸的村民一拥而上，在其中穿梭简直是死中求生，但被物量压溃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然而，普莉希拉只是愉快地观看阿尔鏖战的模样──

「阿尔大人～～请好好加油～～看来我也只能在旁边声援了～～」

「啰嗦耶！」

不知为何八重也把自己当成局外人从旁声援，阿尔则是对她如此吼著。

将不看状况的两人拋在背后，阿尔持续进行著从未体验的激战。

经过仅仅数十秒后，普莉希拉才总算替真的濒临死亡的阿尔拔出阳剑。

5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这里真的是僵尸的村落……」

阿尔一边如此喃喃说著，一边用脚将自己斩杀的村民遗骸翻了过来。死相与安详可说是相差甚远，让他只能念著「南无阿弥陀佛」替死者超渡。

毕竟不同于单纯被斩杀的尸体，而是全身被砍断的惨状。

尸体损伤到这种地步，除非是被精神异常的人疯狂砍杀才会见到。但当然阿尔没有这类精神问题，也能辩解说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说起来，被烧焦的尸体比斩杀的尸体多出十倍，也用不著我来辩解了吧。」

阿尔如此说著并环视四周，到处都是被烧死的尸体堆。

在袭击的村民群中穿梭持续战斗后，尸体总数来到五十以上──其中九成是烧死尸体，与阿尔斩杀的尸体数量完全无法比拟。从中期之后，阿尔也只能和八重一起声援普莉希拉的鲜红剑舞。

话虽如此，这才是最佳解答。化为尸人的村民拥有异常生命力，头部或心脏之类的要害被击溃仍然能活蹦乱跳。没想到阳剑才是那些家伙的弱点，除此之外要彻底扑杀就需要大卸八块的残酷手段。

那种异常的生命力与被火焰吞噬毁灭的模样，与阿尔所知的僵尸生态越来越类似。说起来的话，与其说是僵尸还比较像是寄生兽──

「以方便理解为优先，还是叫僵尸吧……就像公主的观察结果，没有妇孺版本的僵尸。只要不是暗中被当成村子的粮食……」

「请不要想得那么恐怖嘛～～我有好好找到他们啦～～」

从记忆对比被烧成焦炭的尸体，刚才去巡视村落的八重走了回来。她对阿尔的喃喃自语皱起眉头，并且用手指著自己背后。

该处能够见到应该就是卡夫尔顿居民的妇孺们。

「他们好像整天被关在家里的储藏室与仓库，被化身成家人模样的怪物强迫过著平常生活……」

「呃……」

说实话那是个非常诡异的要求。就算外表与家人相同，却被要求与内心完全不同的怪物演得像平常一样──真是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脸说出那种话。

但他们就是被逼著做出这种事。最后甚至还为了每晚手脚会受损的僵尸，被迫从事修缮手脚的工作。

「我还以为自己不会怕这种话题了耶。」

「虽然多亏头盔看不到脸，不过要是有同事对这种事连眉头都不动一下，我可是会怕得不敢在那里工作。所以阿尔大人，尽量害怕没关系喔。」

「我没有害怕啦，只是觉得这会让人毛骨悚然而已。」

对带著微笑说出很像安慰话语的八重，阿尔只是扭了扭头。八重就这样以「该怎么办？」的视线询问村民的境遇。

八重在意的是，该怎么将家人的下场告诉获救妇孺。是否该老实告诉他们家人化为僵尸，最后还被烧成焦炭的事。

对于这个人生中几乎没有机会想像的难题，阿尔默默把弄著铁盔的金属扣环──

「──怎么，是村子存活的人吗？」

龙车停留在高地，而普莉希拉从那里转还回来。对于见到生存者的普莉希拉，阿尔连忙说著「公主」并抓著她的肩膀。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还是要忍耐一下。要是告诉他们是公主开开心心收拾掉这些人，有可能会再多二十具发疯的妇孺烧焦尸体。」

「你是把妾身当成什么了？你以为妾身会把这些事用来揶揄亡夫之妻、亡父之子、亡兄之妹吗？」

「────」

虽然阿尔是这么想的，不过他勉强把这句话吞回肚里。

接著这时，普莉希拉走向存活的妇孺。无所适从地站在前头的少女见到普莉希拉，便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那个……亚雷他没事吧？」

「亚雷……？」

「是到宅邸报告的那名男性，亚雷·典库兹。」

对于少女询问的那个名字，八重对歪著头的阿尔如此偷偷说明。没错，就是在来访途中龙车里听到的那个名字。会担心他的安全也就代表──

「他没事，是你让他逃出村外的吗？」

「……只是帮忙引走假村民的注意而已，不过他没事就好。」

少女松了一口气，对亚雷平安无事由衷感到放心。她应该是认真地担忧著那名青年，甚至不惜为了他冒著风险。

但这个行动最后让普莉希拉发现了尸人暗中的侵略。

「赐给你奖赏，靠过来吧。」

「咦？呃……好的……」

普莉希拉认同少女的贡献而招了招手。即使对高傲的呼唤有些困惑，少女还是跨出一步来到普莉希拉跟前。接著──

「别咬到舌头了。」

「唔──」

下个瞬间，普莉希拉毫不犹豫地从正面夺走少女的双唇。

初次见面、没有说明、同为女性──普莉希拉一口气跳跃过这些问题，这个从其他角度而言的暴行也让背后的妇孺吃了一惊，当然阿尔与八重也同样是目瞪口呆。

「喂喂喂喂！这是怎样！？」

「──唔！阿尔大人！」

「啥！？怎样啦……唔喔！？」

对于准备寻求奖赏定义的阿尔，八重表情一变地如此叫著他。对这道呼唤声皱起眉头后，普莉希拉便从少女的嘴唇离开。

──她的白皙牙齿还咬著异形的触手。

「────」

普莉希拉就这样一口气从少女体内将触手拉到外头。全长约一公尺的触手不停扭动，锐利前端即将敲向普莉希拉──

「哼啊！」

阿尔挥动青龙刀挡住攻击，一击便轻易将宛如木根的触手斩断。触手在地面剧烈挣扎扭动，简直像是上到陆地无法呼吸的鱼不停跳动般，触手也像是正在拚命挣扎。

「但你不值得活著。」

普莉希拉如此说著，用红色宝剑将地面挣扎的触手燃烧殆尽。与化为僵尸的村民一样，触手在被灼烧的瞬间便毫无反击地停止动作。

「这就是僵尸的本体啊。寄生虫……应该说是寄生生物吧。」

阿尔感到背脊发寒，对地面成为灰烬的触手倒吞了一口气。

他回想起头被切断的男子颈部蠢动的异物。表示与僵尸化男性们相同，异物也寄生在妇孺体内。

但少女并没有化为僵尸，两者间究竟有何种差别？

「应该是体质或血液的问题吧。也许是更单纯地没办法占据女性和孩童的身体？」

「就算这样还是要寄生，都是为了上到陆地──真是令人不悦。」

对照顾著咳嗽少女的八重，普莉希拉眯起眼睛拋出这句话。接著，她反手握著阳剑，对胆怯的妇孺挥出深红剑身。

「啊──」

幸存者瞬间当场倒地──同时在地面开始呕吐。在目睹此种景象而哑口无言的阿尔面前，普莉希拉不屑地发出哼声。

然后，她轻轻抚摸著自己握在手中的深红剑剑身。

「妾身的阳剑能斩断想斩之物、也能烧尽欲烧之物。」

「……也就是说，只把身体内的触手砍断烧掉了吗？」

「理解得真快，值得嘉许。」

「瞬间我还以为要把所有幸存者砍成两半，害我冒出一身冷汗耶。」

话虽如此，但要是没有普莉希拉的阳剑，应该就需要类似的处理方式。最糟的情况也许得与所有幸存者口对口把寄生虫拉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奖赏居然是公主的亲嘴。我不要什么舔脚，要我亲嘴也没问题喔。」

「蠢货。虽然妾身的嘴唇也是稀世珍宝，奖赏指的当然是性命。那是以感情更优先于性命，才让这次事情得以暴露出来，那是很确实的功绩。」

对阿尔的话语叹了一口气，普利希拉如此称赞少女的行动力。

「女孩子的恋情阻止了一场悲剧啊……未免太巧了吧。不过只有这点程度的损害真的是万幸啦……」

「──不，要安心还太早了。」

对于卡夫尔顿令人心痛的尸人意外，普利希拉却对此种结束方式摇了摇头。她的断言让确认著村民安危的八重回过头。

「这与先前夫人命令车夫驾著地龙离开有关系吗？」

「当然，妾身要龙车回到宅邸通知『深红战线』。不只是要全副武装，还得去调查天理鲁流域内除了卡夫尔顿的三个村落。」

普利希拉一边如此回答，一边打开深红色扇子指著村子旁边流动的河。查觉到这个动作的真正意图，让阿尔与八重皆背脊发凉。

「夫人认为河川就是感染源吧。」

「根据我的肤浅知识，僵尸的固定桥段都是要被咬到才会传染吧？」

「那些没有咬人的习性，而且还试图溶入人类的生活。不是吗？」

「的确是这样。」

那是阿尔所知的僵尸，与被寄生的村民之间的明确差异。它们并非袭击人类，而是化身取代并试图守护生活领域。

简直像是并非夺走肉体，而是夺走整个人生。

「如果是这样，寄生虫听起来还可爱多了。」

「可别脑袋烧坏喝到河水，也尽可能别碰到水。用到那些水的农作物也要烧掉，才是最确实的做法。」

「做得还真彻底。既然这样，在水边也要小心虫，毕竟水边有很多吸人血的虫，从虫类散布病菌的案例也是很常听到。」

「──总之不论如何。」

普莉希拉眯起红眼，并在这时打断话语。

瞬间阿尔背脊窜起一股寒意──不，是类似感觉却非寒意。这种感觉并不冷，而是炽热的灼热感抚过背脊。

在龙车内也曾闻过的空气烧焦味掠过鼻腔，那就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散发的霸气，以及决定惩戒卑劣恶徒的证据。

也就是说──

「──不论是谁，都得要以性命偿还这个愚蠢行为。」

6

收到普莉希拉指示的「深红战线」迅速展开行动。

遵照主人的命令，身穿赤红色重装备的士兵们在天理鲁河流域集合，对除了卡夫尔顿以外的三个村子分别进行盘查。

结果在另外两个村子也有出现寄生体的影响，为了确保妇孺的性命安全，结果最后还是只能处理被寄生的男性做为交换。

「如果是公主的阳剑，不能像妇孺一样救那些男人吗？」

「阳剑也不是万能的。就算能杀死体内的异物，还是无法弥补被异物啃食的洞。用你的方式来说，就是变成『海绵』的脑救不回来了。」

听到普莉希拉的答案，阿尔说著「原来如此」并收起下巴。

也就是说，那个寄生体会以男性脑部做为温床，缓缓地逐渐支配全身。由于一开始是支配脑部，所以记忆和行动都会变得越来越暧昧模糊。

这也与通知跋利耶尔宅邸的青年证词完全一致。

「那个小哥说过连饭都没吃，看到那些家伙在缝手脚就逃出来了……希望他连水都没喝。」

「关于这点，女性们没有怠慢。当初应该是一心一意想让他逃走吧。携带的水已经煮沸、食物也是保存的食物……所以才让他远离了感染源。」

「咻～～真行，这就是爱啊。」

多亏如此，青年平安无事，为了他安全而行动的少女，也因为普莉希拉而平安存活。虽然村子失去男丁几乎毁灭，即使如此还是有尚未失去的人事物。

这样应该还是能重建起村子。一定没问题。

「话说，既然已经避免这种会让人不舒服的结局……公主紧紧盯著地图还在想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天理鲁河附近有四个村庄，其中有三个村庄受到『僵尸』感染，只有一个村子免于被害。」

在卡夫尔顿村中央，房主已身亡的无人村长家中，普莉希拉望著桌上的地图向阿尔如此问道。这个问题让阿尔发出「啊～～」的低吟声。

「该不会是全村刚好正在挑战绝食或断水之类的苦修吧？听说就是有这种宗教喔，要断绝饮食与娱乐才能证明信仰之类的。」

「要是这样就能免于受害，那反而是与『僵尸』不同意义的问题吧。能想到的原因是河川流向……没有受害的村子是比其他村落位居上游。」

普莉希拉指著地图，是否受害的村落分成天理鲁河的上游与下游。当然水会流向低处，所以要是被下毒，会受害的只会是比该地点更低的下游区。

「所以小的已经调查过这个免于受害的村子，与卡夫尔顿之间有什么关系了。」

这时村长家的门被打开，红发纷飞的八重从中探出脸。她一派轻松地插进阿尔与普莉希拉之间，在地图上做了个记号。

「这个记号是什么？」

「这是水车的记号。这一带使用在河边森林切出木材后，再用船运往下游的机制。原本以为水车是用来磨粉的，不过看起来很可疑呢。」

「──是很适合用来打坏主意的躲藏处吧。」

听到普莉希拉的回答，八重彷佛正合己意般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这么热烈讨论做坏事与躲藏处什么的……该不会是那个意思吧？公主你们已经完全把僵尸灾情当成是恐怖行动了吗？」

「这是当然的吧。就算脑袋再怎么差，这不是人为又是什么？别说傻话了，阿尔。你至少知道丑角和蠢货的差别吧？」

「……是逗人笑和被笑的差别吧。」

「前者还有可看之处，后者是不找出可看之处就会毫无价值，可别忘了。」

虽然听起来语气很冲，但以普莉希拉来说已经算是很温和。但阿尔也有不想把这个事件看得太乐观的理由。

──因为在跋利耶尔领地从来没听过发生「僵尸化骚动」之类的事。

「阿尔大人，表情好可怕喔。这样不行喔～～要保持笑容～～」

「你看不到我的脸吧。」

不知是否从与普莉希拉的对话被当成正在闹脾气，八重如此搭话让阿尔不屑地哼了一声。接著，阿尔指著普莉希拉紧盯的地图说道：

「所以躲藏处的意思是，这个水车的管理人或木材业者很可疑吗？」

「从那里开始应该是最妥当的。八重，代表人呢？」

「──艾达·雷法斯特。听说是个统率暴徒的女豪杰呢～～说不定会与夫人很谈得来喔。」

「嗯，姑且不论与妾身是否谈得来，这样最初的条件就达成了。」

八重连纪录都没查阅便迅速回答，让普莉希拉闭起单边眼睛如此回应，这个回应让阿尔与八重皆歪头不解地说著「条件？」

对于两人的反应，普莉希拉说著「正是。」并放缓鲜红唇瓣一笑。

「成为『僵尸』的都是男性。考虑到目前为止的前例，那个女豪杰的脑也不太可能变成『海绵』。」

「呃……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

「只不过──」

普莉希拉在这时打断话语，闭起另一边眼睛瞑目沉思。在此种令人不舒服的沉默气氛下，阿尔正准备对她的美丽侧脸搭话时……

「──算了，一切都等妾身亲眼确认再说吧。」

「────」

在别人说话前就自行决定一切，这确实很有普莉希拉的风格。

她应该也有发现阿尔的忧虑，但她并不放在眼中，然而她却在迈出步伐时，发现阿尔没有跟在她身后。

「你在做什么，阿尔──像条家犬一样好好跟在妾身后面。」

这种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让阿尔难以招架。

「要我认真舔舔公主的白皙双腿吗？我会像一条狗喘吁吁的喔。」

「哇～～阿尔大人真是恶心到吓死人啰～～」

当阿尔准备跟在她那大大方方前进的背后，身旁的红发女仆做出此种评语。阿尔则是一边摸著自己头盔的金属扣环，一边莫名地想念起那位桃红色头发的少年管家。

7

──艾达·雷法斯特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女豪杰」更像是「铁血」。

在淡黑色肌肤下方的血管，也许不是流著鲜血而是浓稠黑油。肥厚身躯搭配粗壮手脚、几乎快撑破的服装上披著毛皮大衣、以及看似并非崇尚美丽而是武力的浓妆。

猛然一看，便能看出与普通美感相差的审美观。

「你就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领主大人啊。」

在会客室面对面的艾达，俯视著坐在椅子上的普莉希拉如此说道。另外，会以俯视形势对望是因为体格差距而非椅子高度。

普莉希拉也并非是矮小女性，只是艾达高到甚至连阿尔都需要抬头到脖子酸的程度。就连普莉希拉都对这件事表示──

「头抬太高了，你这家伙。把妾身当成什么人？」

「结果还是生气了！？是身高耶，这点怎么想都没办法吧！？」

「有什么好吵闹的。如果觉得俯视妾身会不尊敬，只要把一半腰部埋到地板里就好。连打开地板的半个机关都没有，才惹得妾身这么不开心。」

「这么费工的事前准备，就连开车都不会预判到这么多啦！要是不埋进地板，就有可能会惹高贵客人不高兴……这样活得很累耶！」

「啰啰嗦嗦吵死了，你这次真是话多到不行。」

「那是因为……我担心公主啊。」

让腰部埋进沙发的普莉希拉摀著耳朵，让阿尔顿时哑口无言。

说担心当然是事实，但阿尔的这种想法并不足以阻止普莉希拉。能够见到身旁的八重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同猜想般，普莉希拉微微地「哼」了一声，便重新看向艾达。

「妾身过来只有一件事。你掌管的木材业与河边的水车，其中有匪类心怀不轨。你有发现吗？」

「──心怀不轨啊。」

「由卡夫尔顿开始，天理鲁河流域已经有三个村落受害。艾达大人这边有没有员工说过身体不舒服呢～～？」

艾达对普莉希拉的指摘挑起粗厚眉毛，对八重的追问将毛毛虫般的手指抵在嘴唇上，这很显然并非是完全不知情的反应。

如果是平常的阿尔，应该已经说出这种视线很不寻常。但目前阿尔并没有余力对艾达多加注意。

因此他刻意放任艾达用混浊视线得罪普莉希拉。

「看这眼神是有头绪吧。」

「──如果这件事能在这里解决就好了。」

不知是否已经认为无法逃过普莉希拉的追问，艾达立刻如此回应。在某种层面上，那也许就是肥胖的她为了生存选择最佳解答的能力。

要是她再继续装傻，普莉希拉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拔出阳剑。能够避免演变到这种对决局面，阿尔也是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产生了松懈。

「──喔？」

阿尔突然感觉脚底晃了一下，发现自己无法站稳脚步。他随即看向脚下并理解到原因。

因为地板消失了，连同地毯、沙发、会客室的桌子一起往下开了个洞，阿尔的身体就这样朝著漆黑的地下空间自然坠落。

「公主──！」

「阿尔大人！对不起！」

在滚落的瞬间，阿尔试图呼叫普莉希拉，肩膀却受到冲击翻了一圈。只见同样即将坠落的八重，踩著阿尔肩膀攀附在天花板上，她抓著天花板的灯勉强避免摔落。

相反地，阿尔失去平衡，已经无法阻止自己坠落。因此他在视野边缘，搜寻那个至少必须得确认的身影──

「────」

与鲜红色的少女视线交错后，便持续向下坠落。

坠落、坠落、不停坠落──阿尔的身体倒栽葱落往地下。

阿尔发出无法成声的叫声，就这样无计可施地落向深邃的黑暗中。

8

「────」

地板下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深邃黑暗。

地板毫无前兆地突然敞开，几乎可称为深渊的黑暗将所有物品吞噬。

不论是红地毯、大型沙发、迎接来客的桌子与装有茶水的杯类茶具──还有一名判断过慢而来不及反应的漆黑头盔男。

见到男子一边发出带有尾音的惨叫声，一边消失在深渊之中的身影，被算计的红衣女性──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眯起那如宝石般美丽的眼眸。

「看来、你太大意了。」

「……太大意了？」

望著深渊的视线后颈处传来一道声音，让普莉希拉朝声音来源回过头。

该处能够见到咧起化著血色浓妆嘴唇的人，那就是设计普莉希拉等人掉入圈套的艾达。普莉希拉紧盯著她丑陋的笑容，面不改色地说著：

「──居然敢对妾身如此正面展现敌意，怎么想都是疯了。」

「是吗？」

「最后还说妾身的态度太大意，看来你这家伙的程度仅仅如此。值得罪该万死。」

「是这样吗？」

面对普莉希拉冷酷地细数罪状，艾达却是一反现场气氛，愉悦地抖动著身体的肉。那淡黑铁油色的肌肤不停震动，更加助长了普莉希拉的不悦情绪。

普莉希拉毫不犹豫地直接将手伸向空中，准备拔出将「天空」做为剑鞘的深红宝剑。然而──

「──夫人！」

瞬间，呼喊声与黑刃同时破空而来，刺穿肉质的声音在室内回响。

被称为苦无的西方暗器划破空气，是由借助阿尔肩膀而免于坠落的八重投掷而出。八重投出的苦无将逼近的敌人──也就是从艾达背后墙壁现身的两名男子额头贯穿。

虽然刀身并不长，但苦无刀刃还是深深将男性头部挖开，将内部的脑搅穿夺走两人性命。

而头部中央被贯穿的艾达也没有例外。

「哎呀～～夫人对不起，一不小心就做出反射动作了。」

八重轻快地落在普莉希拉身旁，对使用暗器解决掉三人的事赔罪。这句话让普莉希拉放下手，先说著「无妨。」并继续说道：

「虽然妾身想亲手处刑，但这群人没有到需要忽视侍从忠诚的价值。比起这个……」

「呃……说到阿尔大人，这种高度的话……哇喔，看不到底部呢～～」

在挽著双手的普莉希拉身旁，窥视著深渊的八重不禁面露苦涩。

会有这种表情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漆黑的深渊无法见到底部，就连八重试著将苦无丢下去，也没有听见撞击地面的声音。考虑到这是为了陷害敌人的陷阱与高度，底部不知道还设有什么样的机关。

简而言之，从这里坠落的阿尔存活可能性可说是接近绝望。

「夫人，这实在很难以启齿。阿尔大人应该已经回天乏术了……」

「──嗯。这些家伙到底为什么会想要袭击妾身？」

「夫人？」

确认过陷阱并传达阿尔讣闻的八重，对普莉希拉的问题歪著头表示不解。

普莉希拉望著正面被苦无刺穿倒地的艾达与部下，专心思考著敌人的思维，从侧脸丝毫看不出担忧阿尔的神色。

此种漠不关心的模样，简直像是忘了曾经有阿尔这个人存在。

「夫人，这样再怎么说阿尔大人会死不瞑目的～～」

「蠢货，妾身和你没有时间去注意那些琐碎小事。话说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既然是以杀害妾身为目的，为何会在妾身离开地洞的时候启动机关？完全搞错目标了。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合理吗？」

面对普莉希拉的指证，八重也感觉到其中差异而绷紧神情。

说起来确实如此。原本普莉希拉也在地洞上方，如果目标是普莉希拉阵营──不，应该说是身为核心的普莉希拉，如果她没有中陷阱就毫无意义了。

然而，敌人却刻意在启动陷阱时不让普莉希拉遭到波及──

「──那是因为不想让你的身体受伤啊。」

「──！」

突然传来如雷灌耳的低沉声音，让普莉希拉与八重抬起脸。

在两人视线前方，能够见到头上插著苦无的巨大身躯缓缓起身。如毛毛虫般粗壮的手指抓著黑刃刀柄，粗暴地将刀刃拔了出来。虽然是彷佛没有顾虑人体的粗暴举动，但神奇的是没有从伤口流出鲜血。

──从到目前为止的状况，便能立刻察觉原因。

「该不会是尸人吧？」

「用这种说法还真难听，只是让没有血的身体做出动作而已喔。」

厚颜无耻地否定后，艾达……应该说是尸人艾达露出阴森的微笑。

表情没有任何痛苦神色，只要没有头上的伤，就与丑陋外观的活人没有两样。但头部依然开了个不堪入目的大洞，让见到的人失去现实感触。

「────」

与尸人对峙时，八重不动声色地让普莉希拉藏在身后。但普莉希拉对侍从的贴心举动并不领情，只是对艾达的言行嗤之以鼻。

「妾身也是同样意见，叫尸人实在没有创意。今后就自称『僵尸』吧。」

「咦？夫人，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不论是什么场合或状况，妾身都是保持本色，要是妥协就不是妾身了。话虽如此，这确实是出乎意料的状况。」

平常总是掌握一切的普莉希拉，难得会表示状况出乎意料。这番话让八重吃了一惊，普莉希拉则是耸了耸白皙细瘦的肩膀。

「如果只是会说话并模拟成人的模样，那还能用毛骨悚然形容，但这种『僵尸』很显然已经不是这种存在。你刚才说过不想伤到妾身吧？」

「对啊，刚才说过。」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是看上妾身的身体吧。」

普莉希拉的这句话，让艾达大大歪起红黑色的嘴唇。

瞬间，倒在地面的两名男性突然跳起，额头仍然插著苦无直接扑了过来。

当然这两人──不，这两个都是尸人。

八重用长腿将冲过来抓人的其中一个踢飞，接著抓起另一个的衣领灵活地摔往后方，结果两个一起倒栽葱摔进深渊之中。

然而──

「我还有很多人喔，你以为逃得掉吗？」

「唔呃～～！」

听到艾达的大笑声，房间门扉一口气全部敞开。

从正面入口的暗门、甚至还从敞开天花板的阁楼处落下伏兵。见到此种压倒性的物量，让数著怀中剩余苦无的八重不停抽搐脸颊。

「这劣势让人有点想笑呢～～夫人，您有什么妙计吗？」

「应该是要侍从对妾身提供妙计吧，这么快就靠妾身真是没用。」

「就算您这么说～～！」

八重用苦无将接近的尸人接连击倒、斩断手脚与头部，室内不断堆积起散发腐臭味的尸体。但不论怎么击倒敌人，都只是不停堆起尸体而没有解决问题。

普莉希拉望著逐渐被逼入绝境的状况，最后吐出一口气。

「──八重，把妾身拋下先撤退，然后去找阿尔吧。」

「咦！？夫人，您不是已经忘记阿尔大人了吗？」

「妾身只是说担心他没用而已，别说那些傻话。妾身至少能杀开让你逃走的血路，你得跪下接受这份殊荣。」

「跪下……噫呀！」

在这番尊贵发言后，便闪出一道横劈的深红闪光。

八重反射地跪倒在地，普莉希拉的宝剑毫不留情从她头上扫了过去。红色剑光喷出火焰，在刀刃死线上的尸人皆打著滚化为灰烬。

「去吧。」

「夫人请保重～～！」

八重趁机跳跃攀附在天花板上，一溜烟地钻进天花板里侧，就这样迅速地离开化为战场的会客室，只把普莉希拉留在现场。

「嗯。」

看著她离开后，普莉希拉接二连三挥舞深红宝剑，将试图接近的匪类化为火球。然而──

「差不多该停手了吧。」

「说得也是。」

怡然自得地望著手下尸人奋战的艾达如此嗤笑。在艾达视线前方，普莉希拉手中拿著的宝剑逐渐失去光辉，摇晃的火焰气势也不复以往。

「日轮也黯淡无光了啊，果然如妾身所想般成为无法斩人之剑。」

普莉希拉拋下这句话后，便随兴地将宝剑丢向空中。宝剑砍断站在背后的尸人头部，就这样被吸进空中消失无踪。以「天空」为剑鞘的剑回到了「天空」，而手无寸铁的普莉希拉则是被尸人团团包围。

「我也不想伤到你唷，可以乖乖跟我过来吗？」

「别让周围的脏东西碰到妾身，还有要把妾身奉为上宾好好招待。」

普莉希拉将手挽在胸前，彷佛夸耀丰满胸部般撑起双胸，并且大大方方地如此宣言。听到这番话的艾达挑起眉头，然后大大露出笑容。

这位「女豪杰」就这样带著笑容继续说著：

「我不讨厌你那种尊贵的说话语气喔──太适合成为乐园管理人了。」

9

在黑暗深遂的深渊底部，阿尔对浑身污泥的自己仍无法置信。

「真的假的……喂，真亏我还能活著。」

崎岖立足地与手撑著地面的半冷不热触感，让阿尔皱著眉头用裤子擦了擦脏手，然后用手指掏出渗进头盔缝隙间的泥巴。

这段时间阿尔环视四周，对伸手不见五指的无灯光黑暗发出咋舌声。接著，他中断掏出泥巴的动作，连忙掏出腹部预备的白色石头。

──那是被称为拉格麦特矿石，只要受到冲击便会发光的特殊石头。

那与魔矿石又具有不同性质，由于没有火也能得到光亮而受到重视。他用矿石撞击自己的头盔，白色的朦胧光辉将附近照亮。

接著，最初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阿尔发出「唔呃」的声音。

「我原本就觉得能幸运活著没有那么单纯，不过没想到……」

雷法斯特宅邸待客室的地板敞开后，就是深渊陷阱的洞底。敌人的目标当然是让中陷阱的人摔死，幸好阿尔避免了这个最坏的结果。

话虽如此，阿尔并非是帅气地躲过陷阱脱离危机。只是刚好在掉落处有缓冲物，才减缓落地冲击。

但那个缓冲物其实是──

「是崎岖不平的尸体堆啊，而且真是臭死了。」

阿尔希望自己的铁盔缝隙间塞满的东西是「泥巴」，对成为缓冲垫状态的人类尸体皱起眉头。

尸体数量不是十几二十就能数完。

这些应该是艾达掌管的部分林木业者员工。不论哪具尸体都穿著衣服，也没有被夺走装饰品，所以不是谋财害命。虽然尸体的处理方式很随便，但会成为尸体的理由应该并不单纯。

「也就是说，尸人没办法持久应该就是难处。看这样尸人事业应该也不会赚大钱，毕竟有这么多会被高贵上流阶级讨厌的要素。」

既然会设下陷阱，几乎可以确定艾达·雷法斯特与尸人有所关联。考虑到她的影响力和财力，也有充分可能她就是幕后黑手。

如果是这样，被留在上面的普莉希拉安危也是令人担忧──

「八重那家伙不惜踢倒我都要留在上面，她应该有好好做事吧。就算没有人帮忙，感觉公主自己都会想办法解决……啊？」

正当阿尔靠著拉格麦特矿石的光芒观察四周时，突然从尸体堆的方向感觉到奇特气息。阿尔将脸转了过去并将光线倒向该处。

──瞬间与空洞的眼窝四目相对，让阿尔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唔喔！？」

「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亡者毛骨悚然的呻吟声后，几乎不留原形的尸体开始蠢动。伸出骨头完全露出的手腕，以试图将阿尔拉进地狱的动作袭击而来。

瞬间慢了半拍反应的阿尔倒吞了一口气，正当对方的手指即将挖穿来不及反应的阿尔时──

「噗──」

「咦？」

从上方掉落的苦无，凄惨地直接贯穿亡者腐烂的头部。

──那是在会客室的八重为了测量深渊深度而丢下的苦无，这时阿尔当然无从得知。

但被此种难以理解的幸运拯救，阿尔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亡者似乎也有品质差别，头部被击碎的尸体停止活动。腐烂的手腕掉了下来，甚至连呻吟声都没有发出便瘫软倒地不起。

不过这毕竟只是最开始的一只，只是勉强脱离困境而已。

「……不会吧。」

在如此喃喃说著的阿尔眼前，尸体堆开始蠢动，能够感觉到腐肉与腐汁逐渐扩散到泥泞地面。阿尔思考著这股黏液的真实身分究竟为何，一边感觉到四散腐臭侵入鼻腔，一边缓缓地向背后后退，尽可能地避免吸引眼前「那个东西」的注意。

然而，阿尔置死地而后生的尝试，却被出乎意料现身的闯入者阻碍。

「唔哇！？」

彷佛嘲笑阿尔不刺激对方的思量般，闯入者充满气势地滚落在尸体堆上，将腐肉夸张地喷向四周。在白光映照下，看来又是从上方掉落的异物，但这次是两个人。

如果刚才瞥见的身影没错，至少有其中一人额头上还插著苦无。

也就是说，动手的人是八重。虽然这证明了她还在上面奋战，但时机选得太差了。

「唔、喔喔喔喔喔～～！」

受到掉落物的冲击，先前只是微弱蠢动的尸体堆开始大幅扭动。正确说来，是整个尸体堆大动作开始活动的景象。

──不只十几二十只的块状腐烂人体互相堆叠缠绕，成为已经不是人型的猎奇尸人块滚了过来。

「开、开什么玩笑～～！！」

阿尔背对著猛然滚来的尸块，以全力拔腿狂奔。

崎岖地面与恶劣视野也是阿尔人生经验中最糟糕的程度。像这样拚死奔跑，大概是从剑奴孤岛的斗技场逃走那晚以来──不过那时候的追兵再怎么恐怖都还是人类，与这次恐惧的性质截然不同。

「是下水道？还是污水处理场！？这里有出口吗！？」

虽然草鞋不适合走在污水，但阿尔还是勉强没有跌倒继续奔跑。由于宽敞的通道是直直延伸，因此无法采取转进小路躲避尸块的作战方式。

在没有地图也不知道出口的状态下，持续奔跑是很不合乎现实的方法。

如果追赶的尸块也会上气不接下气，那至少还有逃跑的意义，但与生命徵兆已经结束的尸体对决体力实在是没有胜算。

另外就是──

「唔，真的假的！」

在拚死奔跑的正前方，能够见到几个人影依稀映入眼帘。伸出双手并摇摇晃晃的身影，怎么看都是标准的僵尸外观。在卡夫尔顿见到的说话版僵尸也许是稀少种类，没有智能的僵尸出现让阿尔咬紧牙根。

面对发出吵杂水声与腐臭味接近的阿尔与尸块，挡在通道上的僵尸们当然不可能没有发现。前方有僵尸、后方则是有尸块。

被僵尸抓住会有生命危险，在那之前被背后的尸块压扁也会丧命──这里没有任何能拯救阿尔逃离险境的可靠伙伴。

要救自己的性命只能靠自己──用上所拥有的一切。

「可恶！根本不知道宽敞程度和通道长度！虽然很吃亏，但这样能一网打尽吗……！？」

面对逼近的尸块与接近眼前的僵尸，阿尔拚命用视线观察周遭地形，在头盔内侧用力咬著嘴唇。

接著，他带著决心同时发出吼叫声。

「──混帐东西！领域开启！！」

在如此喊叫的瞬间，阿尔周围的空间一瞬间像是被扭断般歪斜扭曲。

简直像是受到超常干涉般，宛如隔著水面漂浮泡泡观看世界的不均衡异样情景，浸染了充满漆黑腐臭的空间。

接著。

接著、接著。

接著──

10

「这里啊，是预定要创造我们造物主乐园的地方唷。」

直接坐在房间地面的艾达如此说著，并且窥视著对面普莉希拉的脸。面对她的视线，普莉希拉优雅地跷著脚，用手撑著脸颊发出「喔」的呢喃声。

「这些话完全无法引起妾身兴趣。接下来你要怎么挽回？」

「真是不识趣呢。不过你这种贯彻自我的态度很重要喔。对任何人都是自视甚高，拥有必要的立场与权力……简直就是理想的对象。」

「──原来如此。妾身大概能理解你的企图了。」

「哎呀，真的吗？」

不知是否认为自己没有特别泄漏情报，艾达不解地歪著头。普莉希拉以剑拔弩张的视线看著此种毫无可爱之处的动作后，便轻轻地将视线转向窗外。

这里是艾达·雷法斯特的宅邸，普莉希拉正被软禁于最深处的房间。

她没有被戴上手铐，也能自由地在室内走动。虽然是在三楼，要从窗户逃到外面应该也没问题。但房间外有人监视，窗外光是观看也有十只以上的尸人持续巡视。

日轮已经消逝过一次，在日落后得花费时间才能等到下次日出。

就连普莉希拉也没想过能赤手空拳从尸人群中逃走，或许该说她绝对不想额头冒汗地在尸人群中逃窜。

「妾身已经决定，要大大方方地从正面离开这个宅邸。」

「真是有气势呢。不过那个愿望可能没办法实现了。因为……」

「因为要用那个骯脏的寄生生物占据妾身的头和身体吧？」

「──呵呵。」

普莉希拉眯起红色眼眸，被彷佛烧尽一切视线看著的艾达开心地抖动巨大身躯。接著，她将不符合粗厚手指的过小透明酒杯放在桌面。

琥珀色液体倒进酒杯，微微香气让普莉希拉得知那是上等的酒，却没有任何想饮用的欲望。

毕竟是从刚才的话题才放下这个酒杯，不可能是毫无问题的酒。

「你真聪明，所以应该不需要说明吧？」

「天理鲁河周边的村落，被你们洒的无趣毒素污染。这杯酒应该也下了同样的毒吧？真是一群没有创意的家伙。」

「对不起喔，做为补偿这是特别为你准备的一杯酒。」

特别准备的一杯酒，难得这句前言会听来如此空虚。

想到饮用天理鲁河河水的村民皆化为尸人的状况，身为元凶的寄生体是从水侵入体内这点无庸置疑。那是在卡夫尔顿村时就知道的事，但其中只有一个问题。

这种寄生体的寄生对象只有男性，对妇孺理应没有害处。

但艾达·雷法斯特遭到支配，接下来还锁定普莉希拉的身体。这就代表──

「──在某些种类的虫与鼠类之中，有些会自愿以集团方式筑巢。而在巢中维持秩序需要的象徵，就算只有穷酸智能的野生动物也很清楚答案。」

「……喔，答案是什么？」

「就是女王。」

对于这个有趣答案，普莉希拉浮现出进入这间宅邸以来的首度笑容。

以集团筑巢、将繁殖与扩大巢穴为目标的生物会将女王置于顶点。产子需要女性，这似乎是不论生物大小皆不变的真理。

并非王而是女王。虽然是很奇特的社会构造，但也符合目前的状况。

也就是说──

「──你们这些毛骨悚然的寄生体，也能套用这种女王理论吧。那副身体已经没有性命，明明繁殖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哎呀，这就难说了。我们可是正在急速成长。一开始只是让脑袋腐烂活动的尸体，然后成为能留下智慧与思考的寄生体……照这样下去，应该也能以完全存活的状态夺走对方的身体喔。」

「接下来就是做出活著的『僵尸』吗？真是个令人不悦的千年王国，那就是你们期望的乐园，还要妾身成为管理者吗？」

「可不会让你拒绝喔，不过我也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虽然你放走的那个女仆还没抓到，那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即使八重勉强持续逃走，宅邸与周遭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尤其是宅邸附近森林是艾达手下那些林木业者的主场，凭八重的轻盈身手也是屈居劣势。

面对如此冷静分析状况的普莉希拉，艾达则是投以笑声。

「嗯呵，不需要这么讨厌这件事啦。就算我也不是完全变成别人──只是重要的顺序改变而已。」

「别尽说些傻话，这就叫做死亡。」

「──唔呵。」

从厚实嘴唇吐出腥臭气息后，艾达发出低沉嗤笑声。听到那不舒服的声音，普莉希拉皱起美丽的眉头。

然后，她将白皙细指伸向酒杯──

「──嗯。」

「看来你喝完了呢。也没有偷偷从旁边漏掉，真是个乖孩子。」

见到普莉希拉将琥珀色的酒杯一饮而尽，并且以鲜红舌尖舔了舔嘴唇。艾达露出意外的神情，似乎很难相信普莉希拉会这么听话遵从指示。

但其中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把戏。因此她并没有把酒洒在地上，而是一口气将酒喝光。

因此普莉希拉体内应该也有与艾达同样的寄生体侵入。

「之后效果就会慢慢出现，到时候我们应该就能更融洽地说话了。我们来好好聊聊关于造物主的事吧。」

「又是那个名称，看来你好像很在意那件事。」

「毕竟可是造物主嘛。是诞生我们的亲人……正确来说，是让现在我们重生改变的契机。创造出让造物主得到安宁的乐园，这才是我们的使命喔。」

「为了造物主建设乐园啊──真是无趣至极的话题。」

对于抖动全身肥肉、声调中含有邪恶敬爱之意的艾达，普莉希拉只是耸了耸肩。艾达的眼睛瞬间似乎对这句话闪过敌意，但随即消失无踪。

她在再度用手撑著脸颊的普莉希拉面前站起身，俯视著她的美貌继续说著：

「不管是什么话，在害怕被我们处罚而逃避后实在没有说服力啊。这么自大尊贵的你，为了造物主全力奉献的模样一定很有看头。」

「喔，这么嗜虐成性的兴趣对丑女来说还不错。这样对八重的傻话也总算找到妥协点了──她说也许妾身和你会合得来。」

「哎呀呀，所以你总算想跟我培养出感情了吗？」

「说什么蠢话──妾身会亲手对你处刑。让你那既丑陋又肥胖的身躯不停颤抖，流著眼泪求饶的模样肯定很有看头。所以如何？既然看到能对此感到愉悦的妾身，先前的话语应该也能听懂了吧？」

普莉希拉放缓唇角嫣然微笑──那极其美艳的模样便是她的本质。

艾达这时首次对普莉希拉的存在恐惧地开始颤抖，彷佛无法置信般望著自己的手掌。

艾达的肉体已经经过变革，从这世界上的所有辛劳获得解脱，然而刚才那股颤抖究竟是怎么回事？

普莉希拉如此抬头望著占有绝对优势的艾达并眯起眼睛。然后直接从双胸间抽出扇子，遮著自己的嘴角说道。

那是普莉希拉的代名词，也是她深信不疑的真理。

那就是──

「仔细记好了──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

「因此不论你如何挣扎，最后都只会被烧为灰烬。你就好好有意义地利用到那之前的时光吧──在妾身扮演丑角的节目结束前。」

普莉希拉如此说完后，便将扇子前端朝向地面不发一语。

因为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11

八重·天膳踏进地下时，已经是一切都结束之后了。

「唔呀～～感觉鼻子都快歪掉了～～」

腐肉与污水互相混合，闻到几乎令人昏厥的恶臭味让八重皱起眉头。

由于在暗处也能看得清楚的体质，八重在黑暗中没有携带光源。但在昏暗中浮现的景象，却是让她后悔接受夜视的地狱般景象。

尸体、尸体、尸体，不管往哪里看都是尸体、尸体、尸体堆。

在八重的半生中，见到尸体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如此夺走人类尊严的尸体倒是屈指可数。与拷问和凌辱截然不同，宛如被断定为毫无价值般击溃，令人怜悯的人生末路就这样堆积如山。

「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听从夫人指示，看来我还是忠心耿耿嘛～～不过万一就是一万次里面可能会发生一次。看这样的话……」

虽然她是为了搜寻掉落的同事来到这里，但他存活的可能性果然还是令人绝望。光是到这个地下空间就已经花费了许多功夫，实际下来后更是对深度感到百般无奈。

这里是从宅邸地板下方数十公尺处，这个高度就连八重都有可能摔死。

居然会在地下做出这种空间，光想就令人毛骨悚然。躺在这附近的尸体，应该都是从事此种苦力的珍贵劳工。毕竟尸人不会抱怨，挖掘自身坟墓这点而言也不能不算适才适所。

「唉～～以同事身分来说，在打扮方面算是不及格啦。在这方面阿尔大人虽然和尸人差不多，但至少他还勉强有整洁感啦～～」

因此以身为同事的好感程度评论，天秤还是勉强倒向阿尔那方。老实说会与尸人不分轩轾就已经很不妙了──

「……与僵尸比较还能不分上下，就算赢了也没有高兴的感觉。」

「哇喔。」

八重走在通道边缘，尽可能将腐烂汁液的伤害压抑到最小限度。这个出乎意料的声音让她惊讶地抬起头，昏暗中微微浮现的人影让她更加吃惊。

那个人影踩著如幽魂般的步伐，踩著恶心水声走了过来──

「──是阿尔大人吗？可以靠近你吗？应该没有不小心变成尸人吧？」

「到处都被咬过和抓过，虽然我自己感觉是没有症状，不过实在没办法确定没被传染，很多时候都是一次就出局了。」

「根据我和夫人的观察，不会从伤口感染的。只要没有喝到水就好……说实话要是有人会喝这种环境的水，就算不是尸人，我也不太想与这种人相处呢～～」

「虽然我是连喝泥水都要活下去的人，不过只有这里的水敬谢不敏。」

戴著漆黑头盔的单手男一边如此说著，一边从黑暗中脱身。即使是全身污泥的惊悚模样，但看起来并没有受到致命伤，也没有摔落的伤势。

「该不会阿尔大人会飞吧？听说西方的边境伯爵好像很擅长喔～～」

「我也被叫成丑角，不过和那种小丑又是不同类型。这只是单纯运气好而已，刚好正下方有尸体堆当成缓冲垫。」

「唔呃～～那还能说是运气好吗？」

「我老家那边有句名言，就是『没死一切都好说』喔。」

说到这里后，阿尔背靠著墙壁身体一沉坐倒在地。

「────」

虽然他还耍著嘴皮子，但连八重都能看出他耗费大量体力。从掉落深渊已经过了几小时，做出在生死关头无法见到前途的动作，当然会有这种结果。

而且最重要的是──

「这附近原本是尸人的大量尸体，是阿尔大人做的吗？」

要是先前推测的没错，部分尸体是用来建造地下空间的劳力兼祭品。但用在此外用途的尸体似乎也不少，尸体状态感觉也有大幅落差。

简单说来，就是地上宅邸与卡夫尔顿见到具有智慧的尸人，以及无智能活尸都混在一起的气氛。

接著，这些尸体的共通处就是受到宽刃的切裂伤。

「唉……累死了，真亏我能活著。真是干得好，感谢神明……」

「────」

阿尔深深地吐出疲累的沉重气息，望著他那头盔侧面的八重眯起眼睛。

如果这个地下的惨状全部都是由阿尔造成，那只有令人意外可言。

以八重的老实见解，阿尔并非是有此种实力的男人。身为剑士只是二流，失去单边手腕也只能算是二流半，怎么想都没有优秀的续战能力，也很难掌握个人特质。实际上只被当成用来炒热气氛的成员。

顶多只有在紧急时当成普莉希拉的肉盾而已──就算尸人群并非处在万全状态，没想到居然能将尸人全部消灭。

「该不会是爱的力量吧～～」

「别说那种恐怖的话啦……对了，公主呢？她没事吧？」

「关于公主，现在情况不太妙啊～～」

「啊？」

对阿尔一副无法置信的语气耸了耸肩，八重开始说明阿尔摔落后发生的事。

加上艾达·雷法斯特的谋略，这附近一带已经被尸人群掌握支配。普莉希拉已经被敌人抓住，只有八重与阿尔处在能自由活动的立场──

「话虽如此，人数差距还是太大了。只有我的话，努力点应该能逃脱，可是带著援军回来的时候应该已经……」

「这样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八重向阿尔试著询问该如何处理。

应该说能采取的手段并没有很多，面对尸人群这里只有两张手牌。虽然阿尔还活著值得庆幸，但这并不是能戏剧性改变状况的决定性一手。于是八重将意识转到宅邸外面──也就是在天理鲁河附近村落巡逻，负责清除尸人的红装备私兵团「深红战线」。

只要能将他们叫来，不论多少尸人都是不足挂齿。但问题是普莉希拉会在这段时间被夺走自我意识，并且化为被操控的人偶。

只能想出「靠普莉希拉逸脱常轨的强大自我意识」这种毫无根据的对抗方法，但倚靠此种做法行动的抗拒感还是更胜一筹。

而对八重此种复杂的思绪彷佛视若无睹般──

「你为什么要过来找我？如果是要以拯救公主为目的，溜到外面呼叫『深红战线』才是最好的方法吧。」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掉下来的阿尔大人还活著，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期待过这种结果呢。不过是公主她……」

「公主她？」

「她说要找阿尔大人，而且还说不用担心她。所以我想她应该是很信赖阿尔大人吧……阿尔大人？」

她回想起在逃离前一刻，最后普莉希拉发出的那个大胆指示。说实话，若非是普莉希拉的意见，这是个找不到任何遵从价值的下下策。

实际上阿尔像这样活著，所以并非是白跑一趟，但八重实在无法理解这与之后有何种关联。

当八重如此思考时，突然注意到阿尔气氛的变化。

「阿尔大人？」

「────」

垂著头瘫倒在地的阿尔缓缓站起身，他用手指将自己铁盔的金属扣环弹响，那是既细小且微弱的金属声。

虽然这是阿尔常见的动作，但只有这个瞬间与平常印象截然不同──

「──那个女的干得还真漂亮。」

呢喃声中含有痛快的声调，让八重感到更加困惑。接著，在怀著此种困惑的八重面前，阿尔缓缓地拖著沉重步伐开始前进。

他前往八重刚来的方向，也就是回到宅邸的路。

「阿尔大人，上面可是有很多敌人喔～～！？」

「八重，你没有发现吗？」

「咦？发现什么……」

「那个公主不可能下这种没有意义的棋，我不觉得公主会做出我和你立刻发现是下策的蠢事。」

「那……」

阿尔的指摘让八重哑口无言，而且对自己的行动产生不信任感。的确是这样，八重原本认为搜索阿尔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然而自己为什么会遵照普莉希拉的指示？那是因为──

「──结果世界还是为了公主量身打造啊。」

而既然普莉希拉选了阿尔，那就是这个场面的最佳解答。

「────」

阿尔拔出腰后的青龙刀，踩著慵懒的步伐沿著通往地上的通道前进。八重连忙跟在他身后，朝他拋出「您要怎么做？」的问题。

「上面有很多敌人喔？阿尔大人就算以一挡百都要获胜吗～～？」

「别说是以一挡百，就连二对一都很危险。我也大概知道你的实力到哪，可是这种局面我已碰过很多次了。」

「以一挡百吗？」

「是敌人很多的局面。八重，以一挡百不代表敌人就有一百个。」

「────」

「虽然以一挡百没有胜算，但如果是单挑进行一百次怎么样？虽然还是处在不利，但你不觉得会有万一的可能性吗？」

即使那是以少对多的正攻法，考虑到双方战力差仍然是荒诞无稽的梦话。

然而，眼前这个男人却将如穿针引线的可能性，以彷佛击落星体的语气般如此堂堂说著。

「一万次里面可能连一次都没有……而且这个可能性我刚才已经用掉啰，因为我觉得阿尔大人活著就已经是万一了～～」

「既然这样，意思是我得把两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找出来吧。毕竟我也是个男孩子，真是让我热血沸腾啰──只要可能性不是零，就让我来撬开这个局面吧。」

在说著话的阿尔与八重正面，能够见到通往地上的螺旋阶梯。只要爬到顶端就是地上，但等待的是比地狱更加地狱的尸人群──

「趁我大闹的时候，你离开宅邸去把『深红战线』叫过来。反正不论如何都得把被寄生的家伙根绝。」

「……您是认真的吗？」

「别让我说太多次，我不想在耍帅的时候喘气。」

阿尔只拋下这句话，便踏上螺旋阶梯的第一阶。继续阻止也是不识趣，于是八重当场行了个礼。

「我还满喜欢阿尔大人和夫人喔。」

「别说得好像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真是触霉头。」

说完这番话后，八重便迅速越过阿尔拔腿狂奔。

虽然不知道阿尔藏了什么招，但就算他是拚了命逞强，八重还是决定顺著他的意──那就是将「深红战线」叫来消灭宅邸的尸人。

为了把此种刺鼻恶臭的元凶，不放出这个骯脏庭院而全数驱逐。

就在奔跑的八重背后，最后能够听见阿尔的呢喃声。

那是八重几乎无法理解意义的话语──

「──领域展开，思考实验开始。」

12

将眼前尸人的头砍掉，不回过头便将剑插在背后出现的敌人身上。就这样用力扭转剑身，轻易地把对方腐烂的身体撕碎，并将尸体甩倒在地。

「────」

持续接连斩杀尸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宅邸到处都是尸体。

毕竟原本到处都是尸体四处行走，这也能说是由自然淘汰不自然的结果。

总之不论如何，尸体就是要维持尸体的模样，这才是自然该有的样子。

不过情况变成这样，反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这既不是除灵也不是镇魂，而是把这群钻进命运死巷的家伙全部斩草除根的作业……这由我来做实在是太讽刺了。」

对普莉希拉来说，这或许甚至都是瞭若指掌的事。拥有宛如能看透一切的红眼，就连阿尔都无法掌握她丰满胸中究竟有何种器度。

然而，只会以己身天秤衡量己身命运的普莉希拉，将阿尔选为这局死棋挪动的棋子，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只因为这样就如此拚尽性命，对自己的愚蠢与分寸拿捏也是难以置信。

「好啦，这样杀著杀著也到一百三十四只……八重那家伙居然只用目测，根本比以一挡百还多嘛，不过这样也差不多……」

「──差不多我也忍耐到极限了。」

「────」

阿尔用窗帘擦拭被腐烂汁液弄脏的青龙刀，回过头看著通道深处的巨大身影。难以形容为人类大小的巨大身躯、丑陋的外貌、传到鼓膜令人不悦的声调──

「我只在这里说了，你别叫『女豪杰』改叫『脏东西』应该比较好吧？」

「你还真行。你知道准备这么多很辛苦吗？大家都是为了乐园的珍贵劳力喔。」

「说什么辛苦，只是让他们喝水而已嘛。明明只是站在供水站，别把自己说得跟马拉松跑者一样辛苦，死胖子。」

阿尔对建设乐园和尸人头目的藉口毫无兴趣。很可惜的是，阿尔并没有被教过要乖乖听恶人辩解。

因此──

「我要杀掉你把公主带回去，差不多该让我认真舔舔那双白皙长腿了。」

「真是个庸俗的家伙，我不会让你阻碍我们的使命喔。」

对于用青龙刀指著并说出猥亵愿望的阿尔，艾达·雷法斯特发出凶恶笑声。

下个瞬间，艾达的铁油色肌肤开始膨胀。在紧绷衣服内侧有许多异常的凹凸正在暴动，就这样撑破衣服露出不会令人高兴的肌肤──令人惊悚的异形随著现出身影。

「────」

那是艾达体内吸收的复数尸人集合体。手脚以不自然的方式从全身突出，发出无声哀号的死者脸庞皆附著在腹部与背部。

此种异常且奇异的存在感，令阿尔厌恶地在头盔中歪嘴发出咋舌声。

「好恶心。」

「你也成为我的一部分，当做挫挫那个女人锐气的材料吧。这样就能靠著那个女人的地位与美貌，在地上建立起乐园～～！」

「──唔！？」

艾达气势惊人地弹起身体，巨大身躯以忽视重量感的跳跃逼近阿尔。也许是再度利用吸收尸体的不自然肌肉力量，才能做出这种举动，那全身喷发出惊人腐烂汁液的跳跃模样，可说是最凶恶的敌人。

在地下遇见的尸块全部黏在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人身上，就会变成这样吗？凶恶与凶恶互相交叠化为丑陋的怪物，让阿尔大大地向后一跳。

──唉，真是的。为什么自己得碰到这么糟糕的事不可？那肯定是命运让两方见面的错。

所以──

「去～～～死～～～吧～～～！！」

跳跃而来的巨大尸体，到处喷发著骯脏唾液与腐臭伸出无数的手。

阿尔一边看著此种景象，一边轻轻耸了耸肩。

「──我和你都还真是不走运啊。」

13

「来得真慢，阿尔。要让妾身等多久？再怎么失礼也要有个限度。」

「……我这么勇敢结束生死斗总算来到这里，对我说这种话没问题吗？」

阿尔浑身黏腻地打开门扉，对此种不友善的迎接垂下肩膀。

被关在宅邸最深处的公主普莉希拉眼睛盯著阿尔，优雅地将跷著的脚换了一边。但她完全感觉不到被此种不安立场影响，仍然是平常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简直就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本人。

「而且放心居然会大于傻眼的感觉，我也真是蠢到不行啊……」

「男人必定会跪倒在妾身石榴裙下，没有必要感到羞愧。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真理。话说那个无礼至极的尸人首脑呢？」

「我是认真觉得只有万一的胜算经过一番苦战……唉，我想公主应该是想自己动手吧，所以我已经把她打倒到无法动弹了。」

「嗯，很好。值得称赞。」

普莉希拉一边说著，一边缓缓从位置起身大方穿过阿尔身旁。普莉希拉此种豪爽的模样让阿尔歪著头，带著无奈感追在她的身后。

接著，离开最深处的房间走了一段时间后……

「呜……啊……呜……」

「哼，真是个滑稽的模样。」

普莉希拉如此说著，脚下能够见到原先是艾达·雷法斯特的物体。

模样只能以凄惨两字形容──原本尸体堆叠的肉体就不是那么常见的物体，现在身体的腐肉被削下，手脚被仔细折断的模样就像是毛毛虫一般。

虽然之前将她的粗厚手指形容为毛虫，但本体变成这样实在不是开玩笑的。

「虽然妾身原本想观赏你丑陋地哭哭啼啼求饶的模样，藉此好好出一口气……如此悲哀的模样实在是说不出那种话了。」

「你……那……到底是、什么……那种把一切都……」

化为尸人并将自己切离俗世的辛劳，如此夸下豪语的艾达排斥地摇了摇头，齿龈打颤地述说自己体验到的恐惧过程。

即使知道那句话是指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阿尔，普莉希拉并没有回答，而是从空中拔出美丽的红色宝剑。

那与先前收回时没有两样，刀身并没有恢复灿烂的鲜红光芒。

「即使日轮出现阴霾，燃烧的炎热也不会消失。虽然不会很舒服，但妾身说过会把你烧个精光，不会违背诺言──你就在这好好梦想乐园化为灰烬吧。」

「反正……你……和我……」

正当她还想说出某些丧气话时，剑尖已经刺进脸中，被迫选择沉默并翻著白眼的艾达脸部渐渐变热，接著化为火焰开始燃烧。

就这样以艾达为起点，火炎延烧到墙壁与地面，为了成为烧尽整间宅邸的大火，而寻求著薪柴向外扩展。

「──我说公主，你身体都没什么状况吗？」

阿尔一边看著火势持续延烧，一边朝著普莉希拉的背影如此询问。

在被囚禁的时候，很难想像艾达那些尸人没有对她做什么事。看起来身体没有遭到危害的迹象，态度也是维持平常的模样。

因此实在不想想像连普莉希拉都被尸人化的寄生体占据，然而──

「你没有被那些家伙做什么事吗？例如说──」

「例如将妾身完美体态变成『僵尸』的不解风情之举吗？」

「────」

见到普莉希拉回过头的视线，阿尔不禁沉默不语。要是她的红色眼瞳中含有怒气倒还无妨，但她双眸中蕴含著无法仔细判读的平静感情。

对于不知该如何解读此种平静视线的阿尔，普莉希拉顿时缓颊一笑。

「别担心，就算异物已经入侵妾身体内，你也知道怎么去除的手段吧？」

「去除的手段……啊。」

对于普莉希拉带著微笑的发言，阿尔回想起卡夫尔顿村发生过的事。

普莉希拉曾经对被寄生体侵蚀的女孩口对口亲吻，强硬地从对方体内拉出寄生的触手。只要是用那个方法，就能将体内生根的寄生体去除。

然而──

「可、可是八重和舒尔特都不在这里喔？最后仅剩的唯一同性刚才也被公主烧掉了……」

「蠢货。就算有烧剩，谁会让妾身的美唇交给在双重意义都腐烂的嘴唇，你做好心理准备吧。妾身变成怎么样都无妨吗？」

「呃……这个嘛……」

被普莉希拉狠狠瞪了一眼，阿尔不禁向后退了几步。但相隔的距离被普莉希拉大大方方踩著步伐轻易拉近，让阿尔立刻被逼到墙壁边。

「等、等等！公主！你看房子都烧起来了！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看你这么勇敢为了妾身赌上性命，赐给你奖赏──别动。」

虽然阿尔缓缓摇了摇头，但普莉希拉对此种抗拒丝毫不为所动。她触摸著全身满是摸到都会觉得恶心的骯脏阿尔，白皙手指则是抵在头盔边缘。

接著──

「──真是不管看几次都觉得丑恶的眼神。」

接在这句话后，在燃烧的宅邸响起黑色头盔掉落地面的高亢声响。

14

「真不愧是夫人～～自己与同伴都平安无事，真是太漂亮了～～」

「这是当然的，不过称赞的话语真是舒畅，尽量赞美吧。」

「遵命～～」

回到跋利耶尔宅邸后，八重对让人修剪指甲的普莉希拉跪下磕头。

艾达·雷法斯特让她率领尸人的计画已经失败，接下来只剩扫荡周遭地带的尸人，让整件事得以落幕。

由始至终，整段过程几乎都是普莉希拉靠著自身力量解决。当然八重也对自己提供些微之力颇为自负，但真的只有些微之力而已。

一切都在普莉希拉掌中发生，没有超出控制便宣告落幕。包括艾达与尸人、以及八重和阿尔的奋斗过程──这点著实令人有些惊恐。

「你的手停下来了，八重。」

「……哎呀，夫人对不起。小的正在稍微想点事情。」

「喔，在照顾妾身时想事情真是放肆。你在想什么？」

「呃……就是我带著『深红战线』回来，在燃烧的宅邸前与夫人你们会合的时候，阿尔大人是不是有点沉不住气？不不，其实要说他平常也是沉不住气啦～～」

当然也有可能是渡过生死关头而留下的激昂感，毕竟是面对这么庞大数量的尸人还活下来，真的是穿越过万一的可能性。

说实话，在宅邸发现两人时，八重有自信那是生涯中最惊讶的一刻。光是没有表现在脸上，她就想称赞自己了。

但从那个时候的阿尔身上，能够感觉到无法只用激昂感说明的手忙脚乱感。

「毕竟他也是个愚蠢的男人。」

对于八重的疑问，普莉希拉的回答并没有成为解答。虽然是个没有触及核心的不著边际答案，但她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好了，夫人。修剪指甲已经结束了，仍然是漂亮到令人难以置信。」

就这样带著被敷衍的感觉，八重结束修整普莉希拉指甲的工作。这段话并非是奉承，普莉希拉天生的美貌确实是直到指尖。

全身不论什么地方都是美丽结晶，甚至令八重难以相信同为女性。

「要直接叫舒尔特过来吗？像平常一样陪睡……」

「今晚不用。虽然不会有万一，还是观望一晚看看情况。从酒杯进入妾身体内的异物已经彻底烧尽，但没有必要让舒尔特害怕。」

「原来如此……居然想夺走夫人的身体，那群尸人也真是太高攀了吧～～」

只要有深红宝剑的力量，普莉希拉能够自在地烧尽想要燃烧的对象。进入自己体内的异物当然是要首先烧掉，不难想像她将递来的酒杯假装喝进口中后，立刻将寄生体烧掉的景象。

「那么夫人，您应该很累吧，小人先行告辞。阿尔大人也是累得瘫倒了，请夫人好好休息。」

「嗯──八重，你做得很好。」

对于行礼准备离开房间的八重，普莉希拉投以慰劳的话语。收下这番话的八重更加低下头，不发出脚步声从主人面前消失身影。

接著，她突然发现这是普莉希拉首度如此自然说出慰劳的话。

就连普莉希拉都认同今天她立下了不小功劳。八重也被迫做出许多并非单纯侍从的工作，整个身体满是疲劳与充实感。

老实说，今天是糟糕透顶的一天──但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差劲。甚至是自从在普莉希拉手下，在跋利耶尔宅邸工作以来最为尽兴的一天。

「看来我的体质还真是容易受到因果报应呢。不过……」

八重让手掌开开阖阖，并且短短叹了一口气。

她很快乐，这种生活还不错，也不是没想过让这种日子继续下去。

所以──

「──到此为止了。」

在月亮被云层遮蔽、也听不到虫叫声的夜晚深渊，八重背后传来一道叫声。

八重停下脚步、屏起气息、按捺著心中悸动回过头。

她听过这道声音，却不记得这道声音有这么冷漠。

这件事与原先的状况让她感到疑惑，但还是挤出平常的笑容。

「是阿尔大人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

「今天您应该很累了吧，我还以为您已经在好好休息了呢。还是因为杀了太多人，太兴奋了睡不著觉？既然这样，来这边似乎不太好，如果是其他侍从说走错路还没关系，但是这里面可是……」

「是公主的房间。嗯，我知道。」

被平静的语气打断，八重顿时噤声不语，然后再度装出傻笑。

还没，还没结束。还不知道，还能够掩饰。

还能让这种日子，让这段时间尚未结束。

「既然知道就更不用说了。虽然要夜袭当然是要选美女，不过要找夫人实在太难啰。不然要不要我陪陪您呢？毕竟今天您这么努力，让我感觉阿尔大人好像还满帅的……」

「你越感到困扰就越多话。不过这是没意义的，我不会露出破绽。」

「────」

「我再说一次，这里面是公主的房间。你这么晚想进去做什么？」

听到阿尔几乎确定的语气，八重短短屏起气息并垂下肩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绑起的红发在夜色中残酷地摇动。

到此为止了，八重不肯放弃的心情做出了这个结论。

已经瞒不过去，他完全不听藉口，阿尔已经全部知道了。

「我觉得自己做得还满完美的，您为什么会知道？」

「别担心，你做得很完美。是我稍微偷用了作弊方式……我也尽量不想相信这个答案。」

「阿尔大人的话还是好难听懂，没有学识的我实在不懂耶～～」

他是以飘逸态度随时保护普莉希拉安全的装疯卖傻男。阿尔总是对八重怀著戒心，而且看起来就像是关心著她。

无法得知那究竟是察觉到八重意图的敌意，还是除此之外的感情。就在无法得知答案的情况下，八重与阿尔的关系就此画下句点。

「……如果能在这里放过我，我就不会对阿尔大人造成任何危害喔。」

「要是你不会收取任何代价，那我也许会听吧。」

「这样啊～～好吧，真可惜。不过既然这样──」

八重突然垂下眉头，在假装改变话题的瞬间挥动手腕。瞬间投出的刀刃直直刺进阿尔胸口。

「唔……」

「我不讨厌阿尔大人喔。」

对于被挖穿心脏发出呻吟声倒地的阿尔，八重投以不能算是安慰的话语。

目睹阿尔被毫不犹豫的一击击毙后，八重轻轻吐出一口气，再度转向后方普莉希拉的房间准备迈出步伐。

普莉希拉的直觉相当敏锐，无法保证她没有因为这段与阿尔的争执而醒来。虽然说来丢脸，只要她醒来就会让八重无计可施，所以得在那之前──

「──我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工作啦～～」

从背后伸来的青龙刀抵在她的颈项上，让八重手中的苦无无力地落到地面。她朝后方瞥了一眼，只见该处有个戴著漆黑头盔的男子。

理应刺进胸口的苦无掉落地面，能够见到前端刺在衣服胸口事先装上的板子上。

彷佛像是知道八重投掷的苦无会刺在什么地方。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用作弊的方法，包括你杀害我的时机全都知道了。」

「真是莫名其妙……如果我说自己会放弃，您就会停手吗？」

「……如果你是认真想要背叛，这件事我也已经想过了，直到今天早上为止。」

面对这个连她自己都知道颇为自私的问题，阿尔却面露苦涩地回以不可思议的答案。

如果是到今天早上为止就会不一样，也许他会考虑是否接受八重的提议。

但现在甚至不需要烦恼，契机就出在──

「在满满的尸体堆里面，普莉希拉选了我，所以我也要回来选择她──八重·天膳，你是会杀害普莉希拉的女人，我不会让你再度得逞。」

「……我连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喔？」

「说得也是。为了让这成为既定事实，我要把不确定因素全部去除。」

对于阿尔令人摸不著头绪的发言，八重顿时感到一股畏惧感。那并非是对联想到死亡的敌意，而是对阿尔拥有他人无法理解的异常执著。

并不是来自使命感，也不是因为工作。八重认为得赌上自己的本能与技术，绝对必须杀掉这名男子才行。

「抱歉啦，我和你都是不走运……不对。」

「嘶～～！」

剎那间八重扭动身体，试图用袖口飞出的刀刃击向对方喉头。

就在带有黑色光泽的刀刃即将抵达时，能够听到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这么说著。

「──要怪就怪这个星球吧。」

──隔天，跋利耶尔宅邸有名侍从因为家庭因素而辞职。

没有向身为主人的普莉希拉告知，虽然是失礼至极的辞职方式，但听到报告的普莉希拉只短短回应「这样啊。」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表示。

根据侍奉普莉希拉的铁盔男传闻，对于前几天跋利耶尔领地发生的异常状况，该名辞职的侍从受到不小的心灵创伤。

虽然在相同职场的侍从们对此表达强烈同情，但接连被埋没于繁忙的生活中，对辞职同事的关注也日渐薄弱。

──只有桃红色头发的少年管家，一直对没有告别的事耿耿于怀。

就这样被视为仅只如此的事件，该名侍从的存在便逐渐被淹没在历史之中。

15

──在跋利耶尔领地引发并结束的异变，只像是画蛇添足一般。

「────」

在昏暗潮湿空间的深处有个小小人影，那是被层层束缚囚禁且呈现幼小姿态的少女。

少女在黑暗中并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

接著，老鼠发出微微声响聚集在少女身旁。说到老鼠，若是区区一两只还算可爱，但这里的数量却无法同日而语。

远远超过一百、两百、一千、两千的庞大数量鼠群，将昏暗中被囚禁的少女团团包围，没有发出叫声，仅仅停下脚步。

聚集了如此庞大数量的鼠群，区区幼小少女身体只要花数分钟便能尸骨无存地啃食殆尽。然而，鼠群聚集的目的绝对并非将她视为猎物。

而且是正好相反──鼠群不是将少女视为猎物，而是尊崇为某种特别象徵。

那是对女王现出的忠诚，只靠本能支配且不该存于世上的凶恶结晶，失去自由意识的鼠群以等同于「尸体」的眼瞳望著少女。

甚至连形容为对女王的忠心都是太过保守。那不是对女王，而是对神──对于创造出他们的「造物主」所献上的忠诚。

为了迎接支配一切并利用所有事物创造乐园的造物主。

对自己孩子们出乎意料的失控表示理解，但少女仍然静静地等待著时刻。

等待著那个时刻到来前──

「──要、仔细、思考。」

《完》

短篇集 4 『奥托的悲喜交杂行商录』

1

『──少爷，感觉是不是有点吵闹？』

「是这样吗？」

这道熟悉声音滑进鼓膜，让原先在载货台的青年歪著头如此回问。

那是个一头灰发的细瘦青年。虽然感觉有些缺乏主见，但超出标准的端正长相与细心考量过的装扮，让他人并不会有很差的印象。

与其受到喜爱，将重心摆在不被厌恶上──尽量不让大众感性在坏的层面受到刺激，这就是青年对装扮的主要概念。

话虽如此，他并非是需要隐世才如此避免招摇。而是从事需要看重他人印象的工作──也就是以从商为业的旅行商人。

青年名为奥托·思文。以旅行商人独立生活，带著一头爱龙巡回各地旅行，就是所谓追逐梦想的无根旅人。

而奥托目前正在自己龙车的载货台固定行李。

将进货商品运到别的土地，在该处与金钱或其他商品进行交易获得利润。旅行经商的单纯架构就是这样，奥托的经商也没有例外。

这次奥托之所以会来到这个山间村落，也是为了贩卖先前进货的酒与嗜好品。这趟经商也顺利结束相当成功，再来只剩下出发这个轻松的选择。然而──

『不过少爷感觉还满心不在焉的。难得交易进行得这么顺利，但牧草的品质也没有很好喔。』

「你是假装担心我，想趁机要好吃的草吗？嘴巴真是越来越甜了呢。」

『虽然不敢说没有二心，不过担心少爷也是真的。当然如果能有好的牧草就更不用说了。』

「好好，我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听说最近一直持续歉收，庆祝和豪华餐点要等回到大都市才行了。」

『所以您是期待到想赶快出发吗？总觉得怪怪的呢。』

传来的声音对奥托的回答表示质疑。从长久交情能够发现这些细微的差距，也代表对方是值得信赖却不好应付的伙伴。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焦躁心情，奥托更加放声说道：

「没什么事啦！总之在这里的生意已经结束！在合辛语录也说过『时间就是金钱』……」

「──商人先生！行脚商先生在吗！」

「────」

奥托的辩解被回响的男子粗厚喊叫声轻易盖过。

不论是在声量或是计画两方面都是。

『少爷，那是……』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忽尔芙。」

奥托声音中带有失望，他用手掩著脸蹲下身体，至少希望对方能没看到在这里缩成一团的他，但这个虚幻的愿望当然不可能实现。

「喔喔！您在这里啊，行脚商先生！有好消息！这是好兆头！」

对方掀开载货台的布帘探头向内窥视，一见到奥托便绽放笑容。奥托甚至没有力气说出「不准随便偷看别人的龙车」这个理所当然的常识。

奥托带著放弃挣扎的心情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站起身。

「呃……我记得您是……」

「柯林！柯林·拉布里尔！是这里基内布的代表！」

「喔……」

与提不起劲的奥托呈现对比，这位自称为柯林的男子可说是充满气势。

不论是越来越稀薄的头发、以及工整斑白的胡须，对方是年龄应该已经接近六十的初老男性，但他浑身涌现的霸气，甚至壮健得能将口水喷到载货台深处的奥托身上。

「所以柯林先生找我这个小小行脚商有什么事吗……」

「正是如此！其实是有事想找您商量，才会这样找行脚商先生！」

面对用手帕擦著脸战战兢兢询问的奥托，柯林仍紧咬不放。但其实他找人的事早已传到奥托耳中了。

「毕竟从村子头到村子尾都能听见啊……」

「您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是您听错了吧。」

「原来是听错啊！不过这实在是天降吉兆！」

柯林强硬地改成善意的解释，并且紧紧地握著拳头，然后用空著的手对呆站原地的奥托招了招手。

「来来！在这么狭窄的地方说话实在不太好，请先到寒舍坐坐。在那里有重要的事要告诉行脚商先生！」

看来奥托已经无法选择拒绝。在双方一来一往之间，他也想避免爱用的龙车被喷得到处都是柯林的口水。就算被看扁是狭窄的地方，对奥托而言，这还是几年来持续一同奔驰的重要龙车。

『节哀顺变，少爷。』

正当奥托准备跟在意气风发的柯林身后时，伙伴朝他发出这道声音。声音中含有货真价实的同情声，让奥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才想赶快出发啊……」

『就算早几秒出发也不会变的，少爷真的很不会抓时间。』

「关于这点实在没办法辩解呢……」

奥托无可辩解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嗯嗯？行脚商先生，您是在对谁说话呢？」

柯林突然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环视四周并歪著头。他眼中似乎见不到奥托说话的对象，实际上此种认知也没有问题。

因为奥托身边并没有可以说话的「人类」。

可惜的是，奥托并没有理由详细说明这点。因此奥托只是对柯林的疑问回以「没事」并耸了耸肩。

「我没有跟人说话。那也是听错了吧？」

「唔嗯，没想到居然会一直听错……这是接二连三的好兆头！简直像是希望如喷泉涌出的状况！看来一起步就很顺利啊，行脚商先生！」

连续听错应该不是好兆头，而是某种疾病或凶兆，但奥托并没有特别提及，只是带著疲累神情敷衍地笑著回答「说得也是。」

『真是的……』

对于奥托的陪笑，只有拥有蓝色皮肤的地龙彷佛叹息般望著他此种模样。

2

「基内布」是隐藏于露格尼卡王国南方山间的不起眼村镇。

原本附近有采掘魔矿石的矿山，在该处工作的作业员与家族建设的住居，似乎就是这个村镇发展的起源。小聚落逐渐聚集人群发展，才演变成目前村镇的规模。

「但就在即将发展成城镇的时候，最重要的矿脉却罄竭了！原本期待这里会成为寇斯兹尔第二而移居过来的祖父，当初真是失望透顶呢！」

「矿山都市『寇斯兹尔』啊……那里无穷无尽的矿脉占了王国大半魔石产业，真不愧是传闻中龙筑巢的地方。」

「喔喔，真是知识渊博！以商立身的男人就该是这样！」

坐在正面的柯林不断口沫横飞地发出赞美，坐在待客用沙发上的奥托带著陪笑，努力地躲避著话题与飞来的口水。

出发被拦下后，他被柯林带到这个村镇最大的豪宅──话虽如此，规模当然无法与王都的真正豪宅比拟，但确实是基内布最有看头的房舍。

看来柯林自称是村镇代表并非空穴来风。

原本奥托是很乐意接受领土掌权者的请求，但只有这次情况不太一样。因此奥托只打算闲聊几句，便垂下眉角进入正题。

「话说柯林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嗯。」

「如您所知，我只是个行脚商……是最不喜欢长久停留在某处，而且度过没有赚半毛钱时间的人种。在基内布的生意已经结束，如果可以，我想尽快越过山区……」

「──就是这样。」

奥托话说的虽急，仍然慎选话语费心地想告辞，但柯林将话打断让他闭起嘴，而且朝他的脸伸出手掌。

面对此种鲁莽举动而闭口不语的奥托，柯林再度同样说著「就是这样」。

「想找行脚商先生商量的事，正是越过山区！」

听到意料中的话语，奥托尽可能避免让柯林发现他内心的紧张。

越过山区──这是目前造访基内布无法避开的路程。

「────」

如果要在位于山区的基内布之间往来，就得使用从山脚开拓的山路。路程中必须使用谷底河川架设的桥，目前该桥处在无法通行的状态。而原因就是──

「行脚商先生应该也知道，先前连日大雨让谷底河川泛滥，所以通往山脚的桥被冲走，要进来这个村镇只能通过崎岖难行的山路！」

如同柯林所说，河川架设的桥被冲走，目前基内布正处于陆上孤岛的状态。

话虽如此，也并非是与外界完全隔离。只要放弃渡河并利用蜿蜒崎岖的山路，便能在山脚与村镇间往来。

但需要花费渡桥的数倍时间与跋涉危险山路，应该不会有人不惜做到这种地步，挑战来到这个没有多大利益的基内布行商。

原本在山中的基内布就有一定程度的自给能力，区区几个月没有行脚商也不会构成严重问题。因此村长认为理应会有好一阵子无法在基内布见到行脚商──结果奥托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我原本觉得忍耐到桥修复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行脚商先生来访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就算不愁食粮，只有嗜好品实在是没有任何管道取得啊！」

「这对双方都是很幸运，多亏这样我也难得赚了一点小钱……」

「这样啊！不过行脚商先生也真是奇特！桥被冲走已经过了几天还能来到基内布，而且还在桥被冲垮的前提选择麻烦的山路！以厌恶无谓举动的行脚商来说，还真是绕了好大一段无意义的路程呢！」

「────」

「还是说行脚商先生已经知道了？既不是越过险峻山路！也不是越过桥被冲断河川的魔法！而是到达基内布的『越山』方法！」

见到柯林探出身、带著狰狞双眼并口沫横飞的模样，奥托不禁叹了一口气。

──虽然言行举止缺乏品德，但柯林的推测大部分都是正确无误。

实际上奥托也是听到桥被冲毁才决定到基内布经商，他认为贩卖的嗜好品在基内布会有大量需求，才会急急忙忙地收集商品赶来。

而奥托并非是突破因雨泛滥的河川，也不是花费数天跋涉险峻山路。

他是以别人无法做到的方法让这次经商导向成功。

「可是那个方法该说是商业机密……实在是不能随便说出口。这是只有我知道才有意义的强处，要我把这点说出来……」

「当然！这是当然的事！不过还是有需要您通融的请求！」

「请求？」

当奥托瞪大双眼表示不解，柯林充满气势地不断点了点头。

接著，他回头看著待客室入口处，用不必要的宏亮声音大声喊著「过来吧！」这道声音让某个苍白鹅蛋脸的青年战战兢兢地推开门现出身影。

年龄大概比奥托还大五岁左右，是个鼻子旁边有颗大痣的懦弱青年，他垂著目光发出「您、您好……」的招呼声。

「他是犬子阿希姆，这次的事情与阿希姆有关。喂！还不快点自己告诉行脚商先生！」

「呜、呜呜……」

柯林抓著儿子的肩膀，用蛮力硬是让他坐在自己身旁。父亲的气势让阿希姆彻底泄气，只是反覆看著奥托又别开视线的举动。

拥有不必要气势的父亲、以及缺乏必要气势的儿子，这两个父子可说是恰好相反。

「所以是阿希姆先生有话要对我说……应该说是商量事情吧。」

「其、其实是……在山那边……有玛洛妮……所以那个……」

「──？」

「是有个叫玛洛妮的女孩子！她是犬子的未婚妻！」

结果是按捺不住的柯林代替阿希姆开始说明。由于阿希姆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奥托便开始乖乖倾听父亲说明。

虽然说明有些脱线，但简单整理起来就是──

「阿希姆先生的未婚妻玛洛妮小姐，被住在山里的恶徒带走了。为了把她带回来，希望能出去寻求救援……」

「正是如此！当然我也有对镇上呼吁过，希望能由犬子带头募集夺回未婚妻的勇士……结果只得到都是一群胆小鬼的结论。真是令人兴叹！」

「嗯……胆小鬼啊……」

「这可是花样女性被男子掳走！只要我还年轻就绝对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肯定会聚集村子的人把恶徒大卸八块！」

柯林对奥托的简短结论气红了脸，将村民怒骂为胆小鬼。

虽然其中看来最胆小的人就在柯林身旁无地自容，但奥托同情地认为这不能怪怯懦的阿希姆与村民。

被逼上绝路的人拿起武器成为盗贼，这也是很常听闻的事。

像这样为了生活选择掠夺的人，与有家庭和工作的人相比，赌命兵戎相见的决心还是差太多了。毕竟胆小也是活下去的必要资质。

奥托不认为苟且偷生是种耻辱。所以此时比起柯林的意见，被概括视为胆小的他们反而比较令人同情。

「不过话说回来……」

奥托将手抵在自己的下巴，开始思考袭击基内布的恶徒之乱。

这当然是很不幸的事，但原本基内布就是与外界缺乏交流，对盗贼而言应该是绝佳的狩猎地。或许该说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像这次的问题反而是奇迹。

因此建立起对这种事的应对方法，可说是今后必须面对的课题。

「行脚商先生，您有听我说话吗！？」

「咦？呃……抱歉，我在想事情……」

虽然没有义务烦恼这个毫无关系村镇的自卫意识，然而像这样见到明显漏洞就想下意识地填满，也算是奥托的坏习惯之一。

人生基本上最重要的还是努力自救，奥托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然而……

「总而言之！这是很危急的严重问题，玛洛妮小姐是在两晚前被掳走的！要是不赶快救出来就会有性命危险……结果刚好碰到有某种越过山脉手段的行脚商先生造访！这不说是命中注定还能怎么说！」

「只是碰巧的偶然……」

「不说是命中注定还能怎么说！？」

他强烈地如此主张，表情也很烦人，奥托则是顺著柯林的气势闭起嘴。

不过先不论对柯林的强硬态度感到反感，还是会老实地担心被恶徒掳走的女性安危。对于脆弱女性遭袭击的苦难，奥托还没有绝情到要她们努力自救。柯林想编组救援队的判断，不也是比起见死不救还更加有人情味吗？

「呜呜……」

只要燃起热情想抢回未婚妻的人并非是父亲，而是害怕怯懦的当事人青年，就是一桩完美的佳话了。

「那么您觉得如何呢，行脚商先生？」

正当奥托在身为人的良知与商人意识之间举棋不定，这个问题朝他拋了过来。然而以奥托的立场，在被找来宅邸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选择权了。

要是拒绝柯林的提议，等于是对村镇代表儿子的未婚妻见死不救，也会无法在基内布再度正常经商。

但要是同意柯林的提议将一切揭晓，就会让奥托舍弃只有自己拥有的特别强处，结果也只是会吃大亏。

因此，奥托在这时只有一个选择。

「恕我无从奉告来到这里的方法。」

「喔！行脚商先生，所以您要对没有任何罪过的女孩见死不救……」

「所以！」

对于面露严厉神情的柯林，奥托还以颜色地伸出手掌，将他那刺耳的声量打断。

接著，宛如至少不想让惊讶的柯林得逞般微微一笑。

「我会直接向外面请求救援，村里的各位请尽可能尽快修缮桥梁。」

没错，他将提议内容从重大损失修正为只会小额亏损的内容。

3

『少爷……感觉这和被人颐指气使还是没有差别吧。』

「真是没礼貌，请说这是把损失压到最小限度的优秀判断，毕竟连我也有自觉带著不必要的包袱。」

奥托握著缰绳坐在驾驶座，嘟起嘴巴对伙伴如此抗议。但伙伴对这个抗议只是驾轻就熟地傻眼回答『好好。』

「唔……」

虽然奥托试著表示不满，但内心其实还是老实认同伙伴的话。

实际上确实是被对方颐指气使。不论是身为行脚商或是在奥托的人性层面，都肯定是被柯林敲了一笔。

「当初果然还是该装成什么都没听到立刻出发，因为判断错误被卷进麻烦事……不过这样就没办法拯救被掳走的女性了……」

『既然已经知道就不能装成没看见，少爷这样是不可能成为坏人的。』

「哪有，连我也知道怎么安排事情的重要程度顺序。如果有人要对我指指点点，我可是会反击的，忽尔芙也是其中之一喔。」

『好好，感谢少爷解说。』

这个敷衍回答又让奥托发出「唔」的低吟声，但伙伴只是持续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

──目前奥托遵从柯林的要求，正动身前往最靠近基内布的城镇。

虽然会协助拯救女性，但不能揭露自己拥有的情报。这是夹在身为人与行脚商之间，奥托经过烦恼后算是苦肉计的判断。

当然这不是单纯出自善意的协助。奥托已经与拉布里尔家签下书面约定，今后在基内布经商能够享有各方面的优惠。

所以如果只看事实，这是不仅能救人，还能在商业上签订有利合约的交涉。然而心中却有强烈的受挫感，也许是因为自己气度太小的关系。

『哎呀～～应该不是那样，不是单纯被戴上项圈而已吗？』

伙伴看出奥托的心声并如此说著，让奥托叹了一口气。

在行驶龙车的后方载货台上，有个并非货物的男性人影。那是被夺走未婚妻并抱著双腿蹲著的阿希姆。

与奥托签约时，柯林绝对不肯退让的一点就是需要让他同行。

「未婚妻被抢走，身为拉布里尔家继承人真是贻笑大方！要是他还对找回未婚妻坐视不管，这样会无法挽回失去的名誉！」

这就是柯林推著儿子出来的主要原因。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意见，但要负责照顾阿希姆挽回名誉的人是奥托。当初奥托很不甘愿，最后还是被迫认同阿希姆同行。多亏如此，也让龙车处在前所未见的阴郁气氛中。

自从共乘之后，阿希姆几乎没有开口说话。由于龙车有施展「除风加持」，所以不是乘车舒适程度的问题，单纯只是心态的问题。

「当家庭问题与女性问题混在一起，不论哪里都只会变成麻烦事呢。」

『少爷说起来还真含蓄。现在要是回到故乡，那个女孩应该会气冲冲地想把少爷抓起来火烤吧？』

「光想就让我浑身无劲，我实在不想去思考那件事。」

面对从前舍弃故乡的问题，奥托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虽然身为行脚商也是原因之一，但其实有另一个理由让奥托这几年没有回到老家位居的故乡。回去就会给家人添麻烦，自己的性命也会有危险。

「真是不可理喻的境遇，虽然我已经习惯了……实在是不想习惯这种事。」

「──你、你在跟谁说话？」

突然传来这道声音，让奥托抖了一下肩膀往后观看。只见原先抱著双腿的阿希姆，从载货台探出身体看向驾驶座。

「明明没有人却只听到说话声……该怎么说，听起来很诡异……」

阿希姆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任何人便露出狐疑神情。

「呃……不，其实是我有大声自言自语的习惯。」

「这、这样啊……」

「毕竟当行脚商，有大半生活都是没有说话对象的单人旅行，有很多人会像我一样自然地对著天空说话。」

「……真是可怜，还好我不是当什么商人。」

被语带同情地这么一说，让奥托感觉到阿希姆与柯林有很深的血缘相连。只是态度与举止相当极端，这对父子最根本的特质还是十分相似。

「不过您有什么事吗？距离抵达村子还得花一段时间……」

「我、我想小便……可以先找个地方停下来吗？」

「喔，原来如此。那确实是问题呢。」

既然是生理需求，也能理解阿希姆为何会挤出仅有的勇气过来说话。要是被父亲的口水与儿子的小便弄脏，龙车与奥托未免也太可怜了。

奥托立刻拉起缰绳，将龙车停在山道边缘。阿希姆道谢后便跳下龙车，奥托则是目送他前往道路旁的草丛。

『希望他能在出发前解决需求。』

「他只是不习惯旅行，别这么计较吧。」

对傻眼的伙伴露出苦笑，奥托静静地等待阿希姆解完小便。接下来还很漫长，一想到之后还会持续无言的旅途就让人心情沉重──

「──喂、喂喂！请过来一下！」

「嗯？」

阿希姆在草丛另一侧叫著沉思的奥托，奥托不知发生何事而从驾驶座定睛看向森林，却没见到阿希姆的身影。

「阿希姆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快、快过来这里！有没看过的虫……我、我被叮到奇怪的地方了！」

「奇怪的地方是哪里……饶了我吧……」

听到令人尴尬的字眼，奥托只好搔著头从驾驶座跳下。当他拨开草丛走向深处，见到阿希姆的背影位在离龙车很远的位置。

奥托垂下肩膀想著「也不用到那种地方站著小便吧」。虽然旅途中被虫叮咬是家常便饭，但奇怪的地方被叮算是满严重的事。

「阿希姆先生，被叮的地方是……呃，不用让我看没关系。只是肿起来可能会很不舒服，如果你能早点说的话──」

应该勉强能用龙车内的常备药物治疗，他是打算这么说的。

但就在下个瞬间。

「──唔！？」

被一道冲击击中，让奥托的视野大幅摇晃。当他感觉到有人踩踏草丛的气息，随后就被某种坚硬沉重物体击中后脑勺了。

他发出闷哼声想立刻站稳脚步，但还是无法如愿。身体无法承受脑部的昏厥沉重感而开始倾斜，甚至无法撑扶地面便倒卧在土堆上。

脸部重重撞在地上传来疼痛感，口中还有土的味道。

「────」

意识逐渐远去，奥托在朦胧的意识中想著。

──希望不要倒在刚才阿希姆小便处的附近。

4

「──醒过来了吗？」

「……唔呃？」

被冰冷的布擦拭脸颊，奥托发出脱线的声音睁开眼睛。

视野仍然朦胧模糊。眨了几次眼睛后，才慢慢让焦点对上世界。眼前缓缓能够确认出某个窥视著奥托脸部的红发女性。

那名女性将发量丰富的鲜艳红发绑在后脑勺，虽然是个目光炯炯且让人有强悍印象的美女，但微微的疲劳感与服装脏污让美貌蒙上阴影。

「这、里是……」

「嘘，安静点。我不想被上面的人发现。」

口中缺乏水分，发出的第一声显得颇为沙哑。

这道声音让美女用手指抵著嘴唇，将身边的水桶拉了过来。然后用手捞起水，润了润奥托的嘴唇。数度啜饮如字面叙述般美女赐予的恩情后，奥托才总算找回活著的感觉。

「谢谢您。呃……您是……」

「我是奴隶一号，或是叫我被囚禁的公主一号。你是二号，喜欢叫哪边自己选吧。」

「感觉好像是很极端的选择。不过叫公主二号实在不太好，还是用消去法吧。」

虽然双方都耍著嘴皮子，但还是能感觉到这是颇为绝望的状况。在这种状况下与奥托的对答，让美女微微绽放笑容。

「和长相不太一样，没想到身体还满强韧的。我叫玛洛妮，欢迎你来，奴隶晚辈。」

「这真是最不令人高兴的欢迎，前辈……刚才您是不是说自己叫玛洛妮？」

「是，我有说过。」

美女玛洛妮歪著头表示不解，奥托则是懊恼地试图抱著头，但被锁在墙壁上的右手腕让他无法这么做。

转头一看，奥托发现右手腕被锁链系在墙壁上，处在被夺走自由的状态。

「……这还真糟糕。」

「是这样吗？不是比项圈还好吗？我已经提出很多诉求改善待遇了。」

「待遇改善过还是这样，这样只是为了瞒混上头随便做的处置而已吧……话说你是玛洛妮小姐，然后我会处在这种状况就表示……」

脑袋的思考速度只有这种时候与常人无异，让奥托感到颇为扼腕。

奥托的脑中随即想到在基内布听柯林说过的内容，与现状互相联系。

被囚禁的玛洛妮与被打昏后被囚禁的奥托，还被锁在墙壁边被称为奴隶二号或奴隶晚辈──这里肯定是恶徒的藏身处。

「知道这点再看一次……就能发现很多令人讨厌的景象。」

奥托定睛观察四周后，心情也急速冷却。这也难怪，因为奥托等人是被锁在石造墙壁搭配铁栅栏的牢房。

冰冷的石头地面有条脏布与四散的细微陶器碎片，铁栅栏另一侧能够见到延伸的通道，但没有光源无法看清远处。只不过从空气的冰冷程度判断，感觉应该是被关在有一定深度的洞穴或某种地方。

「这里该不会是没有使用的矿山采掘用通道吧？」

「喔，真亏你能知道。你不是运气不好被连累的路人吗？」

「哎呀～～该怎么说呢，运气不好这点我完全无法否定。」

玛洛妮的话语让奥托脸颊抽搐，他确定牢内没有除了他们以外的人影，以空间判断也很难想像附近有别的牢房。然而……

「那个……被带来的人只有我吗？没有除了我以外的人一起被带来？」

「只有你而已……你还有别的同伴吗？」

「唉，其实也没有到同伴的交情，只是不忍心拋下的对象……是个比我还高的细瘦年长男性。」

「细瘦年长……还有其他特徵吗？」

对于开始沉思的玛洛妮，奥托说著「说得也是」并将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抵在下巴。

「这么说来，在鼻子旁边有颗大痣。还有就是看起来不太健康……」

「……嗯，够了。这样很足够了。」

「──？」

「那个胆小鬼，这次居然连完全不认识的人都丢下了吗～～！！」

「咦咦～～！？」

面对玛洛妮气得面红耳赤的怒号，奥托不禁大吃一惊并瞪大双眼。

先前要奥托安静的人却控制不住情绪，而且奥托的惊讶回应也是颇为大声，两人的声音在通道造成夸张回响。

「那个……这样不会太大声吗！？」

「呼……呼……对不起，我不小心气过头了。看来我身为前辈奴隶也不够成熟呢。」

「这是奴隶适合度的问题吗！？请问到底是……」

玛洛妮对自己的失序举动赔罪并垂下头，奥托继续追问著她的真正意图。但这个问题被逐渐接近的复数脚步声打断──几名穿著粗野的男性从牢房另一侧现出身影。

他们浮现出下流的笑容，对牢内醒来的奥托拍了拍手。

「嗨，你醒了啊，奴隶二号。」

「……原来那不是玛洛妮小姐开玩笑的叫法。」

「听说他们是想遵照传统，如果能快点和这群废物一起被废除就好了。」

「一号还是很带种啊。」

男子们吹著口哨对玛洛妮的怒骂一笑置之。他们每个都是穿著骯脏且品格低落，很符合图画故事里会出现的盗贼集团。

他们肯定就是在基内布成为话题的恶徒。没想到居然会把矿脉枯竭的坑道当成藏身处，从基内布发迹的来由而言可说是相当讽刺。

「是因为姑且不管日照问题，这里算是住得还舒服的地方吗？」

「还真敢说！幸好二号讲话也是这样口无遮拦，毕竟要是很难套话就得花更多功夫了，欺负男人也没什么乐趣。」

「我的地龙和龙车怎么了？应该还停在附近吧？」

奥托不理会盗贼的嘲弄，问出这个目前最为关心的问题。

他们不可能没发现奥托停在山道的龙车，龙车上的行李当然已经被没收，不过他们应该没有理由杀害对人类温顺的地龙。

「放心吧，经商工具和财产都由我们好好管理，地龙看到主人变成奴隶应该也死心了。它很乾脆别过头，现在正在为我们工作，我们刚好想要一头很会工作的地龙。」

「这样啊……那还真是……」

奥托悔恨地咬著嘴唇垂下头，此种不肯服输的态度让男子们发出看扁的笑声。

听到此种笑声，奥托压抑著心中难以按捺的感情。虽然到目前为止是相当恶劣的状况，但还有想要确认的事。那就是──

「──和我一起的那名男性怎么了？」

「喔？」

「应该不会只注意我和龙车而没有发现吧？」

要确认不在现场的阿希姆安危，不过奥托对这点颇为悲观，因为在牢房里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如果是被活捉，不论是否被当成奴隶，至少应该还是会在这里。既然人不在这里就代表……

然而，奥托的最坏想像却被面面相觑的男子们轻易颠覆。

「喔，那家伙啊。和你一起那个男的！那家伙已经被平安放回去啦，现在应该没有什么事回到村子，让那个啰嗦的老爹好好安慰吧。」

「……放回去了？」

「对啊，还让他带了一点礼物。他一定感到很害怕吧，毕竟我们也是有慈悲胸怀嘛。对不对啊！你们！」

对于男子装模作样的揶揄，周围的同伴也吵闹地发出赞同声。

但奥托没有余力陪著他们瞎起哄。因为男子们说他们放走了阿希姆，把见到他们长相与知道坏事的对手平安释放。

这代表什么样的意义──得到结论的奥托顿时哑口无言。

「……阿希姆先生和你们是一挂的吗？」

「别说什么一挂啦！要用更好听的方式说是互惠关系，奴隶二号！」

说完这番证明奥托推测的发言后，男子们发出最为吵闹的爆笑声。

爆笑声震荡著鼓膜，奥托心中的多数疑问也获得解答。

他之所以会在龙车同行、在途中停下龙车假装站著小便、以及将奥托找到草丛，一切都是为了将阻碍者封口与确保奴隶这个一举两得的目标。

没想到完全被那个青年设计了，最大的误算就是把阿希姆误认为普通的胆小鬼。这样实在没资格嘲笑柯林。

「哎呀，总之你们就先这样待著吧，我们也觉得在这里混得差不多了。你们就好好享受所剩不多的奴隶家家酒生活吧。」

不知是否将沉默的奥托视为茫然自失，男子弹响铁栅栏发出这道嘲笑声。

「享受什么啦！下次要是敢靠过来，看我咬断你的手指还是其他地方！」

「喔喔～～一号好可怕喔，难怪会被男人直接丢掉。」

男子们耍著嘴皮子，将两名奴隶留在牢房纷纷离去。

直到鞋声消失无踪为止，奥托与玛洛妮没有再说任何话。

通道的光源随之熄灭，让冰冷的牢狱再度被昏暗占据。

5

「其实我和那个男的根本不是什么未婚夫妇……」

「咦咦，是从那件事开始吗……？」

对于太过突如其来的揭露事实，让奥托带著不争气的神情与声音如此喃喃说著。

被盗贼嘲笑经过一段时间后，奥托在昏暗中对玛洛妮搭话，开始交换为了得知双方来历的情报。

奥托顺势说出在基内布受到委托的事，然后也提到阿希姆与玛洛妮之间的关系，但她突然说出的证言指让奥托哑口无言。

到底哪边是事实哪边又是谎言？基内布这个村镇到底有多么黑暗？

「那柯林镇长也跟阿希姆有挂勾吗？是两父子一起协助村镇附近的恶徒，把居民当成猎物吗？」

「我觉得应该还没有到那么无药可救。虽然柯林先生不听人话又会下意识挖苦别人，但还是个讨厌拐弯抹角的人。」

「嗯，看起来他的演技也不会很好……」

说好听是表里如一，说难听就是说话口无遮拦的标准范例。

听到玛洛妮亲口否定柯林参与，奥托认为阿希姆是单独犯案──虽然协助恶徒就已经不算单独，但奥托还是如此思考。

「不过如果是这样，柯林先生的发言和事实为什么会有矛盾？」

「嗯～～我自己这样说好像有点奇怪，不过你看我是个美女吧？」

「这么老实自卖自夸虽然让人很尴尬，不过是这样没错。您是个美女。」

「所以只要把美女当成是未婚妻，阿希姆就不会被父亲看扁了。他应该是这么想的吧？毕竟他们的父子关系就是那样了。」

「不不，怎么可能会这样……」

奥托话说到这里，回想起那对父子的关系而闭口不语。

柯林总是会找理由夺走儿子的决定权，言听计从的阿希姆也许是这样才会难以压抑怒气。但希望他们不要为了此种虚荣心，陷害奥托与玛洛妮做为牺牲品。

「在几天前，阿希姆说有话要说把我带到森林。当初我觉得山里有盗贼，被带走的人也不是一两个，所以原本不是很愿意的……」

「等、等等……请等一下……」

奥托听到她不经意地说出不能错过的情报而打断话语，玛洛妮则是说著「什么？」并露出不悦表情。但再怎么说刚才那番话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那个……玛洛妮小姐不是第一个被盗贼抓来的人吗？」

「当然不可能啊，还有更多人。我来这里的时候原本是奴隶二号……这样你知道意思了吗？」

「号、号码往上提升了……？」

这种时候不难想像以前的一号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年轻女性被恶徒抓到，下场应该只有被当成性工具或奴隶卖掉。

「放心，我目前还没有被动半根寒毛……听说因为是品质很好，可以卖个好价格。」

「────」

「那些家伙好像是有事想问你，把你带来这里的时候好像说过，说要安全越过山区需要你的协助。」

「……这件事应该只有柯林镇长和阿希姆知道。」

「节哀顺变。」

锁在墙壁的锁炼发出声响，玛洛妮只用这句话替奥托的不幸遭遇作结，但多亏她才让所有状况得以明瞭。

奥托曾经怀疑过，基内布符合所有被恶徒袭击的条件，为何会一直奇迹似地避免灾难降临──那并非是奇迹或其他因素。只是将到目前为止的损害放任不管，让受害对象并非是村镇全体居民而已。

「可是这次柯林镇长展开行动──是因为儿子的未婚妻被盗贼掳走，才总算忍不住做出这种行为吗？」

「其实把那个未婚妻送给盗贼的人就是他儿子，也许是很怕虚荣心被父亲发现吧……不过二号你就完全是被连累的。」

「玛洛妮小姐也是被连累的人喔。」

事情起源于那对父子的争执，累积不成熟郁闷的儿子为了自己的虚荣心，将镇上最美的美女利用在对自己有利的谎言，然后奥托就是可怜的受害者。

「没想到我的坏运气会夸张到这种地步……」

被牵连的玛洛妮虽然也很可怜，但可怜程度实在无法比上奥托。

原本只是看上其他人无法赚钱的生意，结果赚的钱连同龙车一起被没收，自己还有可能碰到生命危险或跌落成为奴隶──

「哎、哎呀……你不要这么悲观啦。只要活著肯定会有什么好事，说不定会幸运有人来救我们喔。」

「救我们这种被别人虚荣心连累的不走运家伙？谁会来救？」

「例、例如刚好有骁勇善战的骑士经过之类的？」

原来如此，奥托对玛洛妮能有此种美妙想像的强韧心灵感到赞赏。

明明在这个牢狱中比奥托度过更长且残酷的时间，玛洛妮却彻底维持著没有被锁链束缚时的精神。

这是一种美德，是在那个名为基内布的村镇奇迹似地磨练出来的精致美德。

「可是，我毕竟是个商人。」

──就算悲观也没有关系，在从商也没有「绝对」与「放心」这两个字。

因此奥托总是保持悲观，悲观地将事情想到最坏的情况。

不可能出现有人来拯救这么巧合的事。行脚商应该信任的不是命运，而是自己手中确实稳固的财产。

6

「不过话说回来，最后抓到的居然是『有加持』的！我们运气真好！」

面对被绑在龙车的奥托，其中一名盗贼发出大笑如此说道。

在牢狱对话的隔天，奥托在自己的龙车上被当成行李，被男子们胁迫担任顺利穿过山道的向导。

虽然只有被关一天，但日光与外面空气令人倍感怀念──奥托目前没有余力能沉浸在此种感伤之中。

在基内布作恶多端的盗贼们决定收手，打算趁著柯林派遣正式讨伐队前越过山区，移动到下一个狩猎的场所。为此利用奥托的地龙与龙车，将奥托与玛洛妮视为战利品，可说是不幸到了极点。

「我说二号，你不能用你的加持想办法处理这种状况吗？」

玛洛妮在载货台中压低音量如此问道。身为对盗贼而言的最高级战利品，她的待遇并不算差。至少比起被随便绑著丢在载货台的奥托是天壤之别，但即使如此还是在比较不幸的范畴内。

「要看想办法的定义。您期待会怎么处理？」

藉著玛洛妮的手，奥托勉强坐著将背靠在墙壁边。奥托的问题让玛洛妮说著「说得也是。」并开始思考。

「下个瞬间让所有恶徒裂成碎片四散……之类的。」

「到底是对加持有多大期待啊！？」

「别误会喔，我不是期待加持。而是期待你喔，二号。」

「要怎么期待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对手！？是有多夸张！？」

玛洛妮的话语让奥托如此高声回应。此种模样让玛洛妮微微一笑，但这道微笑看起来既虚幻且空虚。

就连说出希望的玛洛妮，也没有认真期待奥托拥有的加持，她只是抗拒著不想让眼前绝望侵蚀内心。

「……二号的加持是『引导加持』吧？我记得你好像这样说过。」

「──是的，是这样没错。只可惜不是能把敌人粉碎的强力加持。」

「引导加持」──那是奥托向盗贼表明的隐藏绝招。

并非使用断桥或险峻山道，便能越过山区的手段──盗贼已经从阿希姆口中得知奥托对此有头绪，因而无法随便瞒混过去。所以在被拷问之类的手段逼问前，奥托便自行表明关于「加持」的事。

加持是人类与生俱来得到的祝福──大致上是被称为祝福一类的特殊能力。

此种数千人之中只有一人才会拥有的稀有能力，可谓不同于他人的稀少才能。效果与魔法属于不同体系，也有许多不受常识束缚的效果。

奥托说明的加持，也可以说是此种超乎常识的特殊能力。

「这是烦恼该怎么使用的加持，毕竟没有像名字给人这么万能的印象。」

「不过能从牢房被蒙著眼走到出口，都是因为那个加持吧？那不是很厉害嘛。」

不知是否将谦虚听成自卑，玛洛妮连忙出声拥护。

玛洛妮说的，就是奥托向盗贼证明自己拥有加持时的事。

奥托必须证明自己，是在盗贼逃走经过山区时需要的人，因此奥托表明自身拥有的加持。为了证明「引导加持」的效果，他以蒙著眼的状态从藏身处牢房，顺利地从错综复杂的坑道抵达出口。

「靠著加持的力量，我能知道安全穿过山麓的路。虽然会通过不能算是山麓的林间小径，但效果还请亲眼见证。」

「而且知道你有『加持』，那些家伙也没有杀掉你，还很高兴能卖个好价格呢。」

「好耶～～虽然这完全不会让我庆幸自己天生拥有『加持』啦！说起来只要没有加持，一开始就不会像这样被抓起来了。」

加持似乎容易被人认为只有方便之处，但还是有许多只有持有者才知道的辛劳，而且这些辛劳甚至连拥有加持的人之间都无法互相理解。

──因为拥有听觉过度敏锐加持的人，与视觉过度敏锐加持的人也有不同烦恼。

因此对于玛洛妮的话语，奥托只是回以暧昧笑容瞒混过去。毕竟她没有恶意，多亏加持维系性命也是事实。

「要是没有加持啊……」

「嗯？二号，你刚才说什么？」

「不，没什么意义的事。比起这个，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历史上并没有哭丧著脸抱怨就能解决事情的例子，所以奥托将呢喃的内容藏在苦笑中，对玛洛妮提出一个请求。

「────」

请求内容让玛洛妮瞪大双眼，正当她准备向奥托确认真正意图时……

「喂，该出发了！挤进去一点，你们这些奴隶！这么挤没办法所有人都坐上车吧！」

盗贼们口沫横飞地爬上载货台，奥托与玛洛妮被随即拉开，载货台被吵杂男子的气息与臭味笼罩。

一名盗贼跳上驾驶座，握起缰绳命令地龙开始前进。瞬间地龙虽然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始缓缓拉动龙车。

「好啦。二号，要麻烦你带路了。我们只能靠你了，要不然一号可是会变得很可怜喔。」

盗贼用小刀抵著玛洛妮，以下流笑容与野蛮态度如此威胁。奥托被迫顺从地使用加持的力量，让龙车的前进方向转往近路。

「这么配合真是帮了大忙，多亏你才省去了麻烦的顺序。」

「麻烦的顺序是指……」

「那当然是要稍微修理你。毕竟我们也是信奉和平主义的集团，这样可是会心痛的。」

身旁男子拿著颇脏的棍棒双手合十如此说著。只见棍棒前端有红黑色脏污，也能窥视出他们所谓的和平主义。总而言之──

「前面请右转，稍微前进一阵子就会进入看起来很窄的林间小道。道路宽度龙车勉强能够通行，所以不要停下龙车。」

在驾驶出声询问前，奥托便率先对指引路线做出贡献。连一开始有些戒备的盗贼，实际见到奥托指出几条被隐藏在自然中的道路后，也理解到这是「引导加持」，转变为佩服不愧是拥有加持的气氛。

「不过居然最后的最后能捡到宝物，那个胆小鬼真是派上用场了。」

也许是心情变得轻松许多，一名男子满足地如此呢喃。话中所说的「胆小鬼」是意指何人，奥托大致能够察觉。

「阿希姆先生和各位是什么样的合作关系？」

「怎么，你是在意把你卖掉的家伙吗？说得也是啦。」

见到奥托的视线中含有负面感情，男子仍然持续窃笑。

「一开始只是在镇上找他的碴，过一阵子他就带著女人来到藏身处。还提议要定时把女人交给我们，代价就是不要对镇上出手。」

「……所以各位接受了这个交易吗？」

「说什么傻话，只靠女人怎么够。我们叫他还要把酒和食物拿过来，和那家伙是从那时候开始才有交情，不过这次好像惹那家伙的老爸生气了。」

也就是说，阿希姆与盗贼的交易是他个人独断独行，直到这次发生玛洛妮的事为止，他都还是隐瞒得颇为巧妙。

──表示这是拿镇上居民良知换来的和平。

「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奥托表示能理解地点了点头后，男子便说著「这样啊。」并结束自卖自夸。奥托道了声谢后，便用眼角余光窥视著玛洛妮的模样。

「────」

先前竖著耳朵倾听的玛洛妮，对自己曾经居住的村镇实际情况面露苍白。

就算已经知道真相，也不一定能够成为抚慰，而且此种抚慰只是对事后的有意义感伤。奥托与玛洛妮仍然见不到未来。

然而，那是照著现况下去才会面临的死路。

『────』

奥托嘴唇发出奇妙的声响，周遭的盗贼并没有特别做出反应。

奥托说明过这是使用「引导加持」时，无论如何都需要的前置作业，也是确认加持是否有效的必要仪式──他已经事前如此欺骗盗贼。

「──一号。」

在奇特声音中断的当下，奥托以人类语言如此说道。这道呼唤让玛洛妮抖了一下肩膀，因为这就是事前说过的约定。

在这个山路上，要是奥托对玛洛妮叫出「一号」──

「唔──」

玛洛妮咬紧牙根，抓紧系著手腕的锁链并贴在墙壁边。盗贼对她的行动吃了一惊，但奥托也将锁著自己与墙壁的锁炼紧紧缠绕在手腕上。

说时迟那时快，在盗贼们对此种行动抱持疑问前──

『──少爷，你可别死了啊！』

伙伴传来信赖与放弃各半的声音，随后龙车被强烈冲击吞没翻覆，没有被绑在载货台的一切都随著男子们的尖叫被甩出车外。

──一切都朝著森林缝隙间的谷底倒栽而去。

7

「结果到底是为什么会得救……？」

头上绑著绷带的玛洛妮正在医院的会客室不解地歪著头。

她的疑问可说是理所当然。不过奥托处在头上与脖子都绑著绷带，单手还被三角巾吊著的重伤状态，还是朝没事的玛洛妮耸了耸肩。

「哎呀，详细情况就不用在意了吧。虽然没有骁勇善战的骑士豪爽登场，但活著也不全然都是坏事。」

「总觉得好像被二号蒙在鼓里了……」

「只是刚好有被锁链锁住的我们留在载货台，没有的人就运气不好被甩出去，而且还是在悬崖旁边，运气真的很不好。」

「有种命运辗转的感觉。不过这还是……嗯……」

面对玛洛妮无法接受的表情，奥托只是苦笑以对。

两人正在目的地，即山脚某个村落的医院，奥托如同宣言般顺利完成越过山区的向导，但理应同行的成员没有半个留下，只剩途中一起的奴隶前辈──应该说已经不算奴隶的玛洛妮。

「在玛洛妮小姐接受治疗的时候，我已经向对方详细报告过了。包括盗贼使用坑道的事，还有阿希姆暗中提供协助的事。」

「……那王国会派军队到基内布吗？」

「也许规模不会很大，不过还是会进行正式调查。阿希姆也没办法找藉口脱罪，肯定会被逮捕的。」

等到损坏的桥修复，立刻就会开始调查基内布。在那之前阿希姆要是越过险峻山路，说不定还有可能逃脱，但他应该没有那种胆量或毅力。

虽然是阿希姆直接与贩售奴隶扯上关系，不过他失控的最根本原因还是来自与柯林争执，今后拉布里尔家在基内布会处在绝望立场。即使没有落到此种下场，那个村镇还是对女孩们牺牲的状况坐视不管，今后也绝对不会有打好关系的必要。

「顺带一提，虽然玛洛妮小姐也能选择回到基内布陪同调查……」

「唔呵呵，我绝对不要。」

「说得也是。」

即使阿希姆遭到逮捕，在镇上肯定还是会被视为眼中钉。玛洛妮似乎不想遇上这种场面，于是当场伸了个懒腰。

「没关系啦。反正我没有可以投靠的人，也没有会对我不见感到难过的家人。这一定是个好机会……能成为某个契机的机会。」

「明明是差点被没有任何感情的男人擅自卖掉，没想到还能这么乐观。」

「对吧？身为二号的奴隶后辈，可以好好尊敬前辈喔。」

「好好，那么，我有东西想交给一号前辈。」

玛洛妮惊讶地发出「咦？」的声音，奥托则是递出反手藏著的皮袋。玛洛妮随即接下皮袋，窥视沉甸甸的皮袋后顿时哑口无言。

「这是……」

「其实是我们扯上关系的盗贼好像有不少悬赏奖金，调查队从载货台留下的一些工具查出他们的身分。虽然是偶然，但我们还是对消灭盗贼立下功劳……所以拿到了这些奖金。」

「──」

「啊，不过考虑到功劳当然不能对半！我会稍微拿多一点，毕竟还得修理龙车，至少得这样才行。」

奥托饶舌地表达不平等的平等待遇。就算照他说的，交给玛洛妮的金额已经是相当充足，足以让一名女性找到新的生活方式。

「虽然真的是糟糕透顶的经验……但双方都有收获。就是这么回事，玛洛妮小姐。我勉强避免亏损，玛洛妮小姐也做好了重新出发的准备，而且再怎么说都还活著！」

「……也对，我们都还活著。明明光是得救就已经很足够了。」

「是的，或许该说在收支方面好像还有赚钱……咦？」

当奥托闭起单眼耍著嘴皮子时，突然惊讶地哑口无言。

原因是绕过脖子与腰部的手腕。正面的玛洛妮极为感动地红著脸将手搂著奥托，让丰满身体紧紧抱著奥托。

奥托有些慌张，但随即发现她正在发著抖。

「请保重。祝您今后一路顺风，前辈。」

「谢谢你，二号……不对。」

玛洛妮拉开脸，泪眼汪汪地摇了摇头。然后对著奥托如此问道：

「你真正的名字是叫什么？」

奥托则是笑著回答这个问题。

「──叫我二号就可以了，前辈。」

8

只经过紧急修理的龙车发出叽嘎声，沿著街道缓缓前进。

『不过话说回来，少爷实在耍帅过头了吧。』

「别说了。我自己也知道，而且深深反省过了……」

奥托在驾驶座垂著头发出叹息声。而对著奥托发出叹息声的，就是从面无表情的脸能明显感觉到傻眼的伙伴，地龙忽尔芙。

忽尔芙对仍然连续遭逢不幸与灾难的主人投以怜悯的眼神。

『说什么奖金，那些家伙全部都掉到谷底，根本没有留下什么能证明身分的东西，这样最好能拿到半毛钱啦。』

「呜呜……」

『结果不只是这次赚的钱和货品全都报销，藏在载货台底部的一半私房钱还分给路过的女孩子……少爷难道是个蠢蛋吗？』

「我也不想当个蠢蛋……这样很蠢吗？」

『真是蠢爆了。』

对于忽尔芙毫不留情的话语，靠著「言灵加持」对话的奥托不禁仰天长叹。

在医院告诉玛洛妮的事大多是谎言，当然开始对基内布调查盗贼与阿希姆的事是事实，但关于奖金与赚钱全都是假的。

在基内布经商赚的钱，都与载货台的行李连同盗贼一起掉到谷底无法回收。唯一只有留下多亏天生小气而藏在载货台地板下方的私房钱，但也从其中拿出可观金额送给玛洛妮，最后只勉强避免落得身无分文的下场。

「毕竟要是对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见死不救，晚上也会睡不好觉吧……」

『少爷，你这次被连累的时候也说过这种话。』

的确说过。因为怕睡不好觉而被连累，怕睡不好觉而在最后的最后大幅亏损。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是贯彻始终，奥托就是因为这种个性而一直吃亏。

在基内布获得的优先经商权，肯定会在拉布里尔家的污点被揭露出来时无法履行。这次奥托确实只单纯亏损了时间、商机以及财产。

「唯一的获利就只有让得救的玛洛妮小姐道谢而已吧。」

『哈哈哈，少爷。这样就能满足，简直就像是骑士一样。』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奥托对忽尔芙的话露出不悦神情，正面否定这道指摘。

奥托完全无法理解名为骑士的生物，也不可能成为骑士。

「就算认识骑士也只会惹上麻烦，我也不想与骑士扯上任何关系。」

『呃……居然说出这种话。表示少爷在不久后一定会和骑士还是什么扯上关系，而且碰到很惨的事。』

「可以不要对我的未来这么悲观吗！？」

对于伙伴令人背脊发寒的猜想，奥托发出沙哑的回应声。这不是开玩笑的，奥托只想纯粹身为商人赚大钱，因此也想尽可能避免碰到麻烦事。

「不知道哪里会有既安全又没有不安因素，而且还能赚大钱的生意可以做啊。」

别说是爱作梦，奥托也知道这只是单纯的白日梦而如此说著。听到这番话，忽尔芙只是一副无奈地耸了耸脖子。

『只要少爷还是这副模样，就不会有这么顺利的事啦──不过我觉得少爷这样才是最好的。』

「你那是什么意思啊？」

『毕竟少爷只要有了自己的店，就会没有需要旅行的理由，我也会跟著失业。希望少爷能尽量慢慢完成自己的梦想。』

「你怎么说那种话啦！？」

惨叫声拉出尾音，朝著高高的天空回荡而去。

听到此种回应，奥托的爱龙抖动著粗厚喉咙发出大笑。

然后笑著说道：

『所以今后也让我们好好花点时间实现梦想吧，少爷。』

《完》

短篇集 4 后记

各位好！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由于这个月是Re：Zero本篇与短篇集同时贩售，说不定两边会同时看到后记，还请各位听敝人细谈几句。

那么，这次短篇集稍微离开昴与爱蜜莉雅等人，内容聚焦在封面的菲鲁特阵营以及普莉希拉阵营。部分空出的篇幅偷偷放进了奥托的故事，幸好他在本篇以外也是专心担任辅助角色，这点真是太好了。

写了这些内容后，原本想依照从前短篇集后记的模式，稍微提及收录的短篇内容。没想到这次因为算错页数而少了一页后记！

所以提到收录内容的后记就这样束之高阁，还把后记重新写了一遍。这已经是累计第26篇作品出版，作者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记得页数啊？

话虽如此，当对方问到下集预告与后记三页要怎么取舍时，选择下集预告才是正确答案，所以就偷偷把写好的文案一口气缩短了！

揭露过这些丢脸的内情后，这次也因为篇幅关系开始向各方致谢！

首先是编辑I先生。虽然在上次短篇集3的时候，说过同时出版两集会累死，所以希望能累积一点能量后再出书，结果在各种报告出炉后还是没办法呢！感觉双方在2019年都是最忙的时候，还是辛苦您了！接下来也好好加油吧！

接著是插画的イセ川ヤスタカ老师。虽然这集有很多初次登场的角色，但还是谢谢您画出如此富含趣味的各种角色！由于在杂志刊载的短篇并没有插画，让他们出现在插画上真是感激不尽！

设计的草野老师这个月也要负责本篇与短篇集两本，在双方皆尝试出不同展现方式，让两边都有戏分的普莉希拉相当具有魅力！这点也是非常感谢！

另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很少由敝人主动打招呼的大冢真一郎老师、宣传以及各家书店，平时总是受各位许多照顾。

接著，虽然在书腰已经公开过，《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也决定开播第2期电视动画！

太棒了！

能让敝人能有此种良机，都是多亏了购买本书并持续声援的各位读者。真的总是感谢各位！

今后Re：Zero将会持续提高热度，敬请期待！

那么希望能在下集与各位再会！晚安！

《2019年3月，望著2期动画的宣传插图》

短篇集 4 插图

第十八卷 序章『浊流』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脑袋好热，思考在燃烧。

可是体内流淌的血液却冰冷无比，甚至感觉在逐渐冻结。

「──喝啊！」

用力敲响牙齿，强行溶解结冻的血液后猛然挥出拳头。罩住手臂的银色钢铁、带着盾牌使出的一击命中对方的粗臂，冲击波掀翻地面石板。

这一拳使出吃奶的力气，强烈的反作用力窜过肩膀。但是，却丝毫没有成为足以分出胜负之一击的手感。不如说，反而有种每次出手，都让胜利逐渐远离的错觉。

──嘉飞尔眼前罩着黑袍的异样巨躯毫无动摇。

他有四双手。总计八只的手以最适合暴力的粗鲁动作承受、反弹嘉飞尔的攻击，并施以破坏。

在痛觉与冲击下思考散漫，嘉飞尔死命地紧跟住敌人攻势。

他知道攻防一体的四把大刀，是被称为「鬼庖丁」的名刀。相传是斩杀过许多战士、让持有者被称为最强「斗神」的传说武器。

而拥有这种出自故事的武器，对方却仿佛自己的手脚般使得如火纯青。──不，其实真是如此。真正擅长使用的拿手武器，本来就等同于战士身体的一部分。

──亦即，这名敌人可以将「鬼庖丁」当成自己的肉体一部分来使用。

「──嘎啊！？」

下一秒，豪迈的拳头趁着他思考变慢的空档飞来，击碎了下腭骨。

「噗、嘎……啊！」

骨头碎裂，视野一片鲜红。这记打击撼动脑髓，双膝瞬间无力。但是在互取性命的期间，这一瞬间将会成为十分要命的刹那。

希望继续保有最强名号的「斗神」，当然不可能错过这刹那。

他架起的四把大刀，各自画出不同的轨道朝要害砍去。

头、颈、胸、腰。每一处只要被直接命中，就免不了一死，或无法继续战斗。然而现在的嘉飞尔，却没有余力去驱散逼近而来的「死亡」──

他咬牙在死中求活，目光在红色视野中扫向周围。生命的恶作剧仿佛掠过指头，恍若在嘲笑他这样拼命似地，幻影溜进红色光景中。

──身穿黑衣露出血色微笑的女子，轻蔑地看着凄惨的自己。

「──少装模作样咧，你这个呆瓜！！」

瞬间，一声怒吼，钢铁互撞，血肉被挖开的闷声响起。

面前保护无法动弹的嘉飞尔的，是浑身都被长兽毛覆盖的健壮背部──犬人里卡德用大砍刀接住大刀，漏接的一砍就用粗壮的腰骨硬生生吃下。

「咕、嘎啊！才不痛咧，混帐东西──！」

在痛击下口吐鲜血又破口大骂后，里卡德用力挥舞大砍刀，拨开敌人的大刀。「斗神」也没反抗，直接往后跳一大步，拉开距离。

趁着这空档，摇摇头重新恢复架式，和保护自己的人背靠背而立。

「抱歉，得救……」

「现在是说这话的场合咩，看好前面！他可不是放水就能赢的对手！」

「嗯、嗯啊，没错！他不是放水就能赢的对手……」

道歉被打断，站在吠叫的里卡德身旁，嘉飞尔也鼓舞自己。然而，即便如此，依旧无法点燃内心。心灵就像浑身湿透的野猫一样萎靡不振。

心急与焦躁，以及对自己的愤怒在心头膨胀肆虐，高喊快点杀了现在的自己。

毫无益处的想法在脑内盘旋，满溢而出，果然还是想杀了自己。

眼前有着不该挪开视线的强敌。然而，一部分的意识始终无法脱离不断在视野角落出没的黑衣女子。

面前就是该抢回来的市政厅，苦苦等待一行人救援的同伴就在上头──必须尽早得救的少女还在受痛苦折磨。

「啊、哦呜呜────」

染血的后悔成形的当下，怒意超越沸点，全身的毛竖起。在这种鸡皮疙瘩的感觉下，兽化的征兆化为金色兽毛显现。

骨骼发出声响产生变化，娇小的身躯开始大上一轮。就这样，不管是多余的想法还是气自己的心情全都予以咬碎，化身为消灭眼前敌人的猛虎。

兽化后，可以横扫一切的嘉飞尔·霆杰尔。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在理性几近蒸发殆尽的意识中，突然窜进妖艳女子的嗓音。

理应不该听见的声音。──而就在注意力被夺走的下一秒。

「那虾咪！？」

来自天空的轰然巨响让身旁的里卡德仰望上方，目瞪口呆。嘉飞尔也跟着抬头，翠绿双眼捕捉到的光景令他讶然，被彻底夺走意识。

火焰正在燃烧市政厅最顶楼。猛烈的爆炸气浪震碎窗户，融化玻璃的炎热外溢到建筑物外。

做出这些事的，是上半身钻进建筑物内，拍动染血翅膀的黑龙。

──黑龙。那正是可恨的敌人·「色欲」大罪司教。

「首领……！」

呼喊现在应该在和黑龙战斗的人，原本咬牙切齿的嘴张大。仿佛可以看到同伴被猛烈火

001

焰给烧成焦黑尸体，内心为之胆寒不已。

──因此，对于紧接在后的巨大变化也就迟了半拍才有所反应。

「────」

那是来自远方，从都市外墙传来的巨响。有个巨大东西剧烈瓦解，声响宛如哀号般响彻城镇，紧接而来的恐怖变化袭向都市。

朝着平缓的都市正中央，也就是市政厅这里接近的庞大质量──甚至让鞋底和石板都在震动，逼起最大等级的本能警铃。

「喂喂喂，开玩笑的呗……」

旁边的里卡德面颊痉挛。驰骋沙场不知畏惧的他，声音也因眼前的事态而沙哑。

这也难怪。毕竟地面的晃动，以及现在的轰然巨响，源自于──

「──嘉飞尔殿下！里卡德殿下！往上跳！」

脑袋停止思考的时候，一道锐声突然窜入。

那是将战场一分为二，与长剑剑士交战的「剑鬼」的呐喊。剑戟交错后和敌人拉开距离的威尔海姆大叫，并当场用力往上跃。

但是，笔直往上跳的威尔海姆，身体高度没能超越蜂拥而来的巨浪。

「──唔！」

比周遭建筑物都还要高，一口气吞没四周的激流也吞掉了威尔海姆。目睹这情景的嘉飞尔将在一秒后遭受到同样冲击。

用力踏稳石板地，准备迎接冲击──

「──噗啊！」

──这样的准备，在庞大的水流暴力面前轻而易举就被解除。

被确切成形的大自然给迎头痛击，嘉飞尔在吞食全身的水流中吐出泡泡，在黑暗世界中拼命寻找存活手段。

不久，手指勾到了什么，于是用尽全力拉近自己与那东西的距离，才得以把脸探出水面。

「噗哈！可、恶呀──！谁会、乖乖就范……！」

在滚滚奔流中，抓住建筑物屋顶铁栏杆的嘉飞尔转动脖子。水势非比寻常，周围一带整个被浊流淹没，只有几栋比较高的建筑物勉强露出水面。就连当下，手指好像都要被强行松开。

「大叔和『剑鬼』呢……？」

担忧跟自己一样被威猛洪水给吞噬的两人。与大家为敌的那两名敌人的动向也叫人挂意。──但是，这个想法马上就消失了。

动弹不得的嘉飞尔，正面是一半建筑物泡在水里的市政厅。刚好是黑龙鼓翅从被火焰包围的最顶楼翩然飞走的时候。

满身疮痍的黑龙，双脚灵巧地抓着两个人类。

──是绿发女性和黑发少年。

「首……」

瞪大眼睛，张开嘴巴想要喊出传不过去的呐喊。但是水流立刻冲进口腔，呛咳的痛苦让手指脱离铁栅栏。

就这样，只能看着敌人带着两人离去──

「──啊？」

羞愧的想法，让嘉飞尔顽抗大水，心想至少不能让敌人离开目光。这时，视野中腾空的黑龙突然失去平衡，还发出尖锐叫喊。

原因出在用牙齿咬破了黑龙翅膀的大蛇。突然出现的大蛇咬穿翅膀，痛骂飞走逃跑的黑龙为胆小鬼，还残酷地扯裂翅膀。

黑龙痛苦挣扎，然后下一秒，少年的身体就离开了它的脚。

「────」

嘉飞尔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黑发少年头下脚上，坠入吞食都市的水流中。嘉飞尔仅能看着失去意识的他落水，毫无抵抗，任由奔流带着他朝自己碰不到的地方远去。

「等一下……啊。」

手伸向朝水底沉没的背影，一个不小心，却连自己都被洪水冲走。拼了命地把头伸出水面，看着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嘉飞尔张嘴大叫。

「──」

──朝着灭顶的菜月·昴，诅咒不争气的自己。

──持续用不成声的声音，放声大喊。

第十八卷 第一章『败战处理』

1

「──爱蜜莉雅，你是处女吗？这一点，真的非常重要。」

对方说的话，顿时让爱蜜莉雅的思考完全停滞。

「────」

事出突然，所以惊讶。但是状况原本就很奇怪。脑袋跟不上这莫名其妙的对峙以及异常事态。

全身赤裸只围着一条毯子的爱蜜莉雅，深吐一口气。

置身在难以理解的状况下，努力掌握事态的她开始忆起近期的记忆。

──在同为王选候补人的安娜塔西亚的邀请下，爱蜜莉雅来到了露格尼卡王国五大都市之一的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

在这里，和同样受到安娜塔西亚邀请的库珥修和菲鲁特相遇，王选候补成员及其相关人士一同度过了舒适和睦的时光。

就这样过了一个晚上，经历了带有波折的早餐时光后，跟昴和碧翠丝一块出门，与自己的知己「歌姬」莉莉安娜见面──

之后，帮助带着碧翠丝就想挑战大罪司教的昴，与敌人应战。

对方是全身裹着绷带、使用火焰和钢铁链条的可怕强敌。自己是努力奋战了，但结果却被逼到败北，就这样──后来怎么样了呢？

回过神来，自己在没来过的建筑物、没到过的房间、没见过的床上醒来。然后为了确认自己置身的状况，走到房间外头。

在走廊上遇见了给人白色印象的青年。在他面前整个人动弹不得，甚至忘了要呼吸。

──这名青年到底是什么人？这里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抱歉抱歉。看样子似乎吓到你了。说实话这是我的不对。」

见爱蜜莉雅屏息沉思，白发青年──自称叫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的人微笑，略略抬起手。

「抱歉这么突然。我老实道歉。如你所见，我呢，是个觉得不对就会老实道歉的人。这世上不是有那种死不认错，找一堆理由借口让人看不下去的人吗？不过我呢，跟那种器量狭隘的卑贱人类从骨子底就是不一样的。对吧？」

「呃……就是能够老实道歉很重要，对吧？」

「没错！就是这样，道歉是很重要的。太好了。因为不明白这么理所当然之事的人实在非常多。既然我们有共同的认知，我跟你的夫妻生活想必会是如鱼得水。我暂时松了一口气。果然你跟我是有命运相连的。」

对爱蜜莉雅的困惑毫无所感，雷古勒斯眼神发亮不断点头。接着，他把爱蜜莉雅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说：

「所以说，我不是出自于下流的好奇心而想知道你的贞操。我说过很多遍，我是丈夫，你是妻子。夫妻本来就是因强烈的爱情和体贴而结合。为了维持这种关系，将一切委由对方是必然的状况。所以说，我想要一份确信。」

「确信是指……」

「就是确定你没有被其他男人碰过。不过，这一切也都是出自于爱情。我知道，我这样问或许让你不自在，但我还是要问。因为这是丈夫的义务，更是男人的义务。」

雷古勒斯滔滔不绝地述说自己的想法，而被他的气势带着走的爱蜜莉雅只觉得他整个人不对劲。

「────」

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被他的强烈主张给驳倒。但不单是如此。

雷古勒斯这个名字，他的外貌和声音，都在刺激记忆深处。不知道那隐隐作疼的东西是什么。总之，不协调感从指缝间滑落。

他还讲了一个字眼。是他极为在意又无比重视的东西──

「那么，我重新问一次。──爱蜜莉雅，你是处女吗？是或不是？」

「那个，请问『处女』是什么？对不起，我没听过这个字。」

「……什么？」

被重复这样问的爱蜜莉雅眼泛歉意，低垂眼帘。

可以感受到雷古勒斯对这个字眼非常执着，可是爱蜜莉雅却完全猜不着「处女」是什么。听了她的回应，雷古勒斯表情僵硬。

然后，就在爱蜜莉雅对这段沉默开始感到不安时，雷古勒斯睁大眼睛。

「──太完美了。你正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女性！」

他说完就牵起爱蜜莉雅的手，露出灿烂的笑容。

见他这样反应，爱蜜莉雅惊讶地圆睁双眼。不过雷古勒斯毫不在意她的反应，反而欢天喜地得像是个拿到想要的玩具的小孩。

他当场反复点头，双眼发出灿烂的光辉，一面屡屡踱步。

「没错，这样才对！身体方面的处女，我早就微微觉得不适合拿来当试金石了。没错，真正的纯洁是要发自内心。这样的你身体上当然是处女！最重要的是连心灵也是处女……曾被满足的我，因为你而得到了新的真理！」

「呃，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所以，你无疑适合担任我的妻子。往后，我不会再问新的妻子是不是处女这种愚蠢的问题。如果不是连处女的意思都不懂的漂亮女生，根本就没有当妻子的价值。心灵有过其他男人的话，根本就不配当我的妻子。」

放开爱蜜莉雅的手，雷古勒斯心满意足地述说对未来的展望。

话中的真正涵义在爱蜜莉雅听来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其实原本他单方面宣告两人要结为夫妻时，对自己来说就已经是错愕震惊的事了。

在认知里，「夫妻」指的是彼此互相喜欢的爸爸和妈妈，跟雷古勒斯所说的夫妻形象完全搭不上。

还是说，他所讲的「夫妻」其实是自己没接触过的单字呢？

「唉呀，不小心就聊太久了。可不能让你就这样子杵着不动。赶快换衣服吧。──过来，一百八十四号。」

看着困惑而默不作声的爱蜜莉雅，雷古勒斯拍掌说道。接着是一道开门声，一缕人影出现在走廊上。

「────」

站姿楚楚动人，与一头金色长发很匹配的女性，身着漂亮的白色服装。毫无污点的纯白装扮，或许是配合同样给人白色印象很强烈的雷古勒斯吧。

女性默默地走到雷古勒斯身旁，恭敬行礼后看向爱蜜莉雅。

她的眼神就像没有感情的洋娃娃，让爱蜜莉雅微微屏息。

「她……帮七十九号更衣。准备得差不多了，就跟其他人一起帮忙准备结婚典礼。她的地位跟你们一样，要好好照顾她。」

「────」

「嗯。就跟吩咐的一样，不笑了呢。──好女孩。真是我的好妻子。」

见女性面无表情默默点头，雷古勒斯满意微笑。

接着他走近还一头雾水的爱蜜莉雅，手毫不客气地伸向银色长发，再自然不过地抚摸。

他抚摸的方式令爱蜜莉雅明确感受到与黑发少年的不同，身子一僵。

「那么，待会见。你会变得更可爱的。」

「咦……」

内心冒出疑问和抗拒。

但于此同时，本能又告诉自己不能违抗他。

──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是力量强大到令人生畏的人。

「乖孩子。」

对爱蜜莉雅的简短回应点头以对后，微笑的雷古勒斯悠哉地转身离去。看着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爱蜜莉雅的肩膀这才放松。

身体似乎不自觉地强烈警戒雷古勒斯，到极度紧绷的地步。

他人光是在面前，威胁度就足以匹敌整群「大兔」──

「──往这边。」

爱蜜莉雅呆若木鸡的时候，留在走廊上的女性出声呼唤。

女性的声音美妙得宛如精细调整过的弦乐器，但是表情却跟声音一样都没有感情，这让爱蜜莉雅感到莫名痛心。

「请换衣服。」

「那样的话，真的是帮了我非～常大的忙，不过我有好多事想问。首先，这里是哪里？我原本在朴利斯提拉大广场……啊，等一下！」

女性无视发问的爱蜜莉雅，迳自快速迈步。

「那个，拜托你听我说。我非得联络我的同伴。他们一定很担心我，我很担心广场变成什么样子……」

「────」

「是说，你有在听吗？还是没有？……讨厌！」

走在前头的女性背脊伸得直挺挺的，丝毫不理会爱蜜莉雅说的任何话。

问题就这样被忽略，不开心地鼓起腮帮子的爱蜜莉雅，被带到一开始醒过来的房间的隔壁房。这个房间里有大量衣裳和装饰品，简直就像城堡里的皇室衣帽间。

只不过，跟一开始的寝室一样，这个房间的气氛也不脱建筑物整体给人的那股无机质感。

「好多衣服啊……不过，这些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间房里的吧？」

002

「全都是夫君大人带来的。──我帮你换衣服，七十九号。」

「──。你说的七十九号，是在讲我吗？刚刚那个人……雷古勒斯也是这样叫我的，你呢？」

「一百八十四号。跟你一样，都是他的妻子。」

关上房门，背对入口的女性──自称一百八十四号的她终于回应了爱蜜莉雅的话。声音还是一样没有感情，不过可以对话让爱蜜莉雅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你终于跟我说话了。那个，一百八十……」

「一百八十四号。请务必谨记在心。因为他非常拘泥号码。」

「……虽然我也很在意号码的事，但是刚刚讲到的『妻子』是『太太』的意思吗？可是，我根本没打算当雷古勒斯的太太呀……」

接受对方应该是忠告的话，爱蜜莉雅手贴胸膛。不管怎么回想，都不记得自己有跟雷古勒斯订下婚约。

对此，一百八十四号只是微瞇眼睛，说：

「你有没有打算没有关系，端看他的想法。而且，只要他有这个意思，那就跟你的意志无关。」

「这样太奇怪了。所谓的结婚，应该是彼此喜欢的男女才会做的事吧？我根本就不认识雷古勒斯啊。」

基于这个理由，就算对方表示要结婚，也根本无法让爱蜜莉雅信服。而且听一百八十四号所言，雷古勒斯的态度与其说是一个好丈夫，不如说是──

「──很像我看过的书里头的坏国王。」

「────」

为了准备王选，所以爱蜜莉雅读了很多书，史书上记载了许多国王的名字，其中有些人是因为不好的言行而为人所知。──例如，独裁者。

不听他人的意见，坚持己见我行我素，就是独裁者的写照。

「……形容得很贴切。」

「咦？」

「他那个人确实是国王……很符合『小国王』这个名号吧。」

爱蜜莉雅的话，让一百八十四号小声沉吟。声音细到听不清楚，但爱蜜莉雅一反问，对方立刻抿紧嘴唇。

「──。请换衣服。」

「啊，等一下。」

宛如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言，一百八十四号不睬爱蜜莉雅的抗议，表现出强硬的态度。就在她朝爱蜜莉雅踏近一步，打算扯掉那块薄毯时──

「──！？」

──刚好是剧烈声响与冲击撼动都市的时候。

「危险！」

突如其来的摇晃与轰然巨响令一百八十四号失去平衡，爱蜜莉雅立刻扶住她。接着爱蜜莉雅猛然转头，扑向衣帽间的窗户，往外仔细探究巨响的原因，便目击到了惊人光景。

「那是……水门！？」

爱蜜莉雅嘴唇颤抖，瞪大蓝紫双眼。视野中的大水门──用来调节遍布整个都市的水道水量的门发出巨大声响，慢慢开启。

随着水门开启，原本被截留的水一口气被放进都市。朴利斯提拉的构造就像个研磨钵，因此可想而知，水会往低处，也就是往都市的正中央流过去。

远方，矗立在都市中央的中枢机关市政厅──高耸的建筑物逐渐被水流吞没。

「怎么会……」

整条马路都被溢出来的水给吞噬，不管是人类还是物品，一切都被冲走。看到宛如地狱的光景，爱蜜莉雅抓着窗框，整个人傻住了。

超乎想像的景色，是爱蜜莉雅失去意识的期间，在都市来回奔波的人们竭尽努力下所达成的结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都市的人，还有同在都市里的王选候补人员及其相关人士，都平安无事吗？

还有──

「──昴。」

自己的骑士，那名少年在如此激动的都市里，是否安然无恙？

宛如祈求他平安似地，爱蜜莉雅希望黑发少年保持笑容，静静地阖上双眼。

仿佛祈祷，像在祝愿。──爱蜜莉雅闭上双目。

2

──远远地，远远地，有股声音在回响。

「────」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也分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

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从上传来？还是从下传来？全都分不清楚。

那是宛如吼叫的声音，又像是叹息声。

那是痛斥、啜泣、怒吼、恸哭。

宛如瀑布倾注而下，恰似巨浪冲刷推动，犹如漩涡纠缠不离。

简直就像是对着好不容易见到面的人，坦白长年郁积在心中的话。

被无止尽溢出的声浪浊流给吞噬，结果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

手、脚、头、屁股、胸部、背部，全都融合混杂在一块。

在那庞大的音浪中，唯一具有形体的「自己」逐渐融化，轮廓消逝。「自己」仿佛飞散般消失，无数的声音形成一切。

声音成为黑色沉淀物，消融了「自己」，将之饮尽吞干。

就这样化身为沉淀物，正打算把「自己」交给无法抵抗的缓慢终结，这才察觉──许多条绳子缠绕住「自己」，抗拒变成沉淀物。

「────」

在「自己」内侧蠢动的东西，抵抗黑色沉淀物的交缠线绳──彼此主张占据「自己」的权利，互相争斗、抢夺、杀害。

接着，不久后──

3

「──蠢蛋。那漫不经心的白痴表情是要维持到几时？」

「噫、呀啊啊啊啊────」

感觉整张脸被红莲火焰给一把抓住，菜月·昴尖叫着清醒。

「呃啊啊啊啊！」猛烈热度覆盖脸部，眼球被烧灼的痛苦让他弹了起来，就这么按着脸孔倒地，边惨叫边在地面打滚。

心跳声好吵，全身的血液滚烫得像是沸腾──

「发、发生、发生了、什么事……？」

「哦～这可真是凄惨。本来就已经没在运转的脑袋，被大量的水给漂白后，看来连脑浆都没了。这样一来，连丑角的职务都没法胜任了呢。」

「……这个旁若无人又傲慢至极的发言……」

是女人的声音，而且发言内容等同于羞辱。昴边擦渗出的眼泪边回过头。朦胧的视野开始清晰，世界变得鲜明。而站在那儿的是给人美艳绝伦和强烈红色印象的少女──

「──普莉希拉吗？」

昴问，眼前的美少女──高傲的普莉希拉嗤之以鼻。

双手环胸，像在夸耀丰满胸部的她说：

「不然看起来像谁？举世再也找不到拥有妾身这等美貌的人了。假如你那双眼睛连这么再清楚不过的现象都看不出来，那还不如挖掉扔了比较轻松。」

「哪有可能啊！而且每次讲到美少女，我都想要高呼每个王选候补者都是可以跟你匹敌的希世美女。……是说，这件事怎样都没差啦！」

被我行我素的普莉希拉牵着鼻子走而反射性回嘴的昴回过神来。

原本意识中断，清醒过来后眼前第一个看到的是普莉希拉。因此一开始想到的是自己触发了以公园里的喷水池为起点的「死亡回归」。也就是「愤怒」大罪司教叙吕厄斯在时刻塔广场犯下凶行之前。

没想到又死掉回到这一刻了啊。昴本来这么想，但──

「这里…是哪里……？」

那样的料想，却被周遭没见过的景色给当场打消。

与洋溢着自然绿意的公园不同，昴现在置身在狭窄的巷弄一角。──而且不知为何，这里还整个泡在水中。

「不对，不是只有马路泡在水里，我也是……？浑身湿答答的。」

捏住运动服的衣摆，昴对全身湿透的状态感到困惑。

自己简直像是穿着衣服跳进浴缸一样从头湿到脚。是在失去意识的期间下了大雨吗？要不然──

「就是我掉进水道里，或是水道泛滥……」

「──喔～耶～！全都给您说对了，菜月大人！不才小女子莉莉安娜，对这种惊人事态止不住打颤的双脚，显得像在跳新作舞蹈！就像这样！」

可怕的推测被突如其来的音乐和气势如虹的嗓音给肯定。这人声和音乐，都是从普莉希拉身后的人影发出来的。

褐色肌肤，稀奇古怪却又积极的言行，水门都市里的希世「歌姬」──

「你是！莉莉安娜！真亏你没事……原来你跟普莉希拉混一块啊！」

「讨厌啦！不是菜月大人、爱蜜莉雅大人和幼女大人把我和普莉希拉大人扔在公园里的吗！后来都市就变得乱七八糟的，我怕得要命，根本就不敢离开可靠的普莉希拉大人啰～」

毫不犹豫地吐露懦弱的莉莉安娜一说完就紧紧抱住普莉希拉的蛮腰。

要是平常的话，普莉希拉会视之为态度不敬，当场砍人，不过她对才华洋溢的莉莉安娜十分宽容。轻摸像小鹿一样发抖的脑袋瓜后，普莉希拉点头。

「就如这歌女所言，你们离开公园后过了一阵子，就有众多不识趣的鼠辈玷污了水门都市的水。那样的暴行就算妾身再怎么慈悲为怀也没法原谅。而在妾身打算直接过去割断他们喉咙的路上，就看到了浮在水面上的凡夫庸才。」

「嘿～原来如此。浮在水面上的凡夫庸才……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昴指着自己问，普莉希拉则像在说「不然还有谁」般嗤之以鼻。肯定这件事后，昴脑子里的混乱变得更深了。

「我浮在水里……？怎么会这样，搞不懂耶……」

回溯之前的记忆，自己应该是在朴利斯提拉市政厅的最顶楼，并且输给了可怕的怪物，同时也是「色欲」大罪司教。

卡珮菈是个能够以「色欲」的权能自由自在变化外形的怪物。承受不住她的猛攻，自己的右脚被咬断而大量失血，在剧烈疼痛中意识逐渐模糊──

「可是我的脚还在，还接在身上。虽然绷带松开来了……唔、啊──！？」

早就受到重伤的右脚缠着绷带，不过因为浸泡过血和水，所以虽然松开了，却又脱落得很不干脆。昴把绷带解开以确认脚的状态，结果放声惨叫。

「怎、怎么会这样子啊，呜噫噫！？这这这、这到底是、怎样！？」

「────」

听到昴惨叫，跟着观察脚的莉莉安娜面色铁青地叫喊。身旁的普莉希拉则是用嫌恶的眼神望向昴的脚。

三人的视线尽头都在原本被卡珮菈扯断的右脚上。可是脚却背离记忆，牢牢地接在腿上。──同时，伤口被丑陋的黑色肉瘤给侵蚀。

「────」

脚完全不会痛。

挨过视觉冲击后，把破掉的裤子往上卷，就看到蠢动的黑色肉瘤像血管一样从腿部伤口成网状扩散。按压的话还有弹性，触感就跟人类的肌肤一样。

假如无视外观的话，应该是可以高呼脚伤痊愈了。

「事先声明，妾身们看到你的时候，你的四肢都还接在身上。那只丑陋的脚跟妾身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看看你那张蠢脸，就知道那不是天生的。」

「……在别人以为自己的脚被人弄了恶心的刺青而大受打击的时候，还真感谢你的补充说明呀。……也不是治愈魔法的效果呢。」

点头回应普莉希拉后，昴将可能性最高的选项撇除到脑外。

就他所知，治愈魔法的效果是提升人体的再生能力。因为不是「复原」，所以身体会留下伤疤。他的身上也有很多这种痕迹。

但是，侵蚀昴肉体的黑色异变，跟伤疤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治愈魔法的效果。──昴所知道的治愈魔法是更柔和温暖，不只身体，连心灵都能拯救的奇迹之力。

能让菲莉丝怀着骄傲，让碧翠丝自然而然地去钻研，让嘉飞尔为了愿望而去学习，更让雷姆一心一意的真挚延伸至今。

──但是这个黑色纹路，却亵渎了奇迹。

「以防万一就先问问。愚民，你那只脚是原本就这样，还是你要说是断掉后被人擅自接上奇怪的东西？」

「这问题给人的感觉还真的是姑且问问耶。想也知道，我的脚才不是长这样。之前就曾被切断过，不过那时候我死……差点死掉。」

「之前就曾断过，这什么惊人的经验啊！？菜月大人的人生未免太残酷了！」

对没常识的问题回以没常识的答案，结果反倒让莉莉安娜一颗心七上八下。

不管怎样，回顾以前的经验，至少第一次断腿的时候没印象有接回去。之后应该也没有获得爆发性再生能力的经验。

「原来如此。」听了昴的回答，普莉希拉高傲地点头──

「不准叫。」

简短命令后，她快速挥动手上的扇子。红色轨迹快到肉眼追不上，不知发生何事的昴和莉莉安娜瞪大眼珠，不过马上就知道普莉希拉瞄准的是什么了。

「──呃！」

以微弱的麻痛感为前兆，一股灼热袭向昴的脚。仔细看，普莉希拉的扇子前端擦过脚，在被黑色肉瘤侵蚀的大腿上划下一道伤。

只用扇子就能致伤，不得不佩服她的功力以及突然就砍向别人的脚的心态。产生这两种惊讶的昴在看到接下来的光景后，这些念头都烟消云散了。

被劈砍到深可见骨的腿伤──简直像被蠢动的黑色肉瘤给吞食覆盖，仅仅几秒钟就「不见了」。

「────」

发生在右脚上的丑恶奇迹让昴发不出声，用手指触碰肉瘤。

刚刚有伤的地方完全没有感觉。就连疼痛也完全不见了。

「请问请问请问，你的脚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

「没有异常，所以异常。真的假的，我的脚，到底变怎样了……」

莉莉安娜惊恐地问，昴回答她之后，也为右脚的「不自然痊愈」感到惊愕。

右脚发生异常状态。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因为卡珮菈那家伙，把血滴在我的脚上吗？」

右脚断掉，因大量失血和剧烈疼痛导致意识朦胧的时候。

无法断言记忆很鲜明，但卡珮菈确实有弄伤她自己的手腕，把流出来的血滴在昴的伤口上。

在恐怖的痛苦之中，卡珮菈的确有说过。

「说会变成惨不忍睹的肉块，对库珥修小姐也做了一样的事之类的……」

「把自己的血滴在别人的伤口上吗。有很浓烈的咒术要素呢。听闻北方的阴险术师喜好施展的术法中，很多都是透过迂回的仪式来做媒介。是这一类的吧？」

「咒术，诅咒……对啊，血之诅咒。没错，是龙！她有说过龙的血！」

普莉希拉沉声所说的话，让探索模糊记忆的昴击掌道。

意识中断之前，卡珮菈看着浑身是血满地打滚的昴，表示她自己的血液混有龙的血。

若那不是比喻或谎话，就会是右腿异常的线索。

「龙血……不就是神龙授予露格尼卡王族的三样至宝之一吗。」

「详情我不清楚。不过，假如那种道具存在的话……」

「──赐予枯槁大地丰饶。给予既定的毁灭重生。治愈束手无策的疾病，带来光芒驱散无法抹去的绝望。这正是伟大之龙，神龙的血潮。」

「────」

紧蹙眉头的昴，耳畔传来微弱的旋律和歌曲。一看过去，表情异于平常的莉莉安娜弹着流丽丽唱起歌来。

接收到昴的视线后，她当场肃穆鞠躬，说：

「此为露格尼卡王国流传，与『神龙』波尔卡尼卡的友谊一曲。相传，神龙授予王国的至宝为『血』、『龙历石』及『盟约』。」

「……听起来，感觉龙的血是万能的啊。」

莉莉安娜只要一扯到歌曲或传说就会突然变个人。被她的态度压倒的同时，昴边思量她唱的曲子，并拿自己的右脚状态来比较。

「毁灭后重生」与「治愈疾病」可说是一线之隔，但「赐予大地丰饶」和「用光芒驱散绝望」这部份，看到腿上的黝黑纹路后只会觉得可疑。

一想到根据源自于卡珮菈的发言，这份可疑就变得更加巨大。

「虽然原因不明，但就想成去市政厅之前的腿伤好了，这样一来……喂！痛耶！你！干什么啦！？」

「鬼吼鬼叫的吵死人了。这点程度而已，少大呼小叫的。」

用扇子擦过昴脖子的普莉希拉说，语气似乎感到很无聊。她望着扇子前端，用手指拂过划破昴肌肤的地方。

「呼嗯。看样子脚以外的地方受伤了也不会好。假如说这就是龙血的恩惠，那神龙也不是什么足以被誉为传说的存在嘛。」

「蛤！？怎么这么说呢，普莉希拉大人！唉～呀，就算普莉希拉大人是个巨乳大美女，也不应该口不择言喔！就算您是个大巨乳！」

「哦～区区歌女胆敢违逆妾身。神龙被诋毁让你这么生气？」

「那当然！『神龙』波尔卡尼卡是活生生的传说！对于歌颂传承传说的我等吟游诗人这种生物来说，等同是大恩人！要是放任别人贬损『神龙』还装聋作哑的话，莉莉安娜这个名字和我本人都会哭的～！」

「气魄不错。不过那又怎样？你打算让妾身撤回发言？」

「请立刻在此斩断菜月大人的脖子吧！『神龙』之力！奇迹！会让您看到菜月大人的脖子接回去的──！来，请下手！」

「哪有可能接得回去啊！！」

简直就像要人赶出屏风画中的老虎，事情的发展让昴破口大骂。

很讽刺的，脖子上的伤如今正不住抽痛。如普莉希拉所言，会自动治愈伤口的地方只有右脚，而且最好视之为仅限在黑色肉瘤附近。

「是说，不是争辩的时候了。不管龙血是真是假，我的脚都变这样了，这样子我很担心库珥修。要是跟这只脚有同样的下场……不，在这之前……」

搁置右脚的异常，昴终于回到一开始的疑问。

让他忘了脚出异状的疑问──自己为什么会浮在水道里？

「其他的人怎么样了？嘉飞尔和威尔海姆他们应该是正在并肩作战……」

「啊～不好意思喔，菜月大人。关于原因呢，其实啊……」

「你知道吗！？」

见昴专注地钻牛角尖，莉莉安娜举手并指向巷弄另一头。视线跟着看过去，昴困惑不已。又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那个方位就只有包围都市的外墙和位在都市四个方位的大水门之一──

「──啊。」

想到这边，昴想起了泡水的自己以及巷弄的状态。

莉莉安娜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吗。──水道泛滥。

「无论蠢到什么地步，看到这边也该察觉到了吧。」

就在昴愕然失声的时候，旁边的红眼女子点头道。

她唰的一声张开扇子，遮住自己的红唇，宣告道：

「跟你所想的一样啦。──大水门开启，灌进来的水冲走了都市的一切。你会飘在水上，也是因为被水流卷走的缘故吧。」

4

──都市的大水门开启，夹带了大量的水吞没朴利斯提拉。

大水从都市的大水道满溢而出，化为奔流冲遍整个城市。灌进来的水量非比寻常，一时片刻之间有半个都市可说都泡在水中。

化为水乡泽国的巷弄徒留型态，相同的光景如今遍布在都市各处。在这片洪荒中顺着水道漂流的昴可以在活着的状态下被发现，简直是奇迹。

「不幸中的大幸是，门只开了一下就马上关上了。居民们也几乎都逃进避难所，状况总比水门大开的好……」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逃了出来。」

「……我想是的。情况真的是充满悲惨、遗憾、懊悔，让人痛心疾首。」

说明完的莉莉安娜，对昴带着悔恨的低语给予肯定。

多亏了她，昴大致掌握住失去意识的期间，都市里发生了什么事。

大水门开启导致水灾，而要造成这场灾难，就必须从控制塔内操控水门。如今都市里头能够办到这点的，就只有占据控制塔的魔女教。

亦即，酿成都市水患的元凶就是魔女教──

「是要报复你们攻击市政厅吗。不难理解啦。」

「──唔。」

「怎么着。你该不会想说，你相信发动攻击的结果绝对不会反弹到自己身上吗？你们有所动作，对手当然也会有动作。亮出王牌也是布局时的最佳手段。」

跟昴推导出相同结论的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这么说，接着又不客气地对着面颊僵硬的昴滔滔不绝下去。

「不如说，妾身觉得这种程度就能解决还算宽容了呢。听闻传言，他们是群丑恶的乌合之众，本来以为会做出更让人唾弃的行径……看这样子，那群鼠辈把广播里头要求的东西看得非常重要。」

悠哉地摇晃扇子，普莉希拉推测魔女教的想法。听着那冷酷的思维走向，自觉现状是自己招惹而来的昴感到急躁。

在水门都市吃的都是败仗，连来到这儿都是苟延残喘。

被叙吕厄斯杀了三次，爱蜜莉雅被雷古勒斯掳走，碧翠丝代替昴陷入昏睡，和同伴们挑战市政厅反而被卡珮菈玩弄在股掌间，最后甚至让都市沉浸在魔女教的恶意中。──让人恼羞得快气死。

「不好意思，菜月大人。请不要钻牛角尖。虽然状况确实恶劣至极，简直就像是手脚被捆然后扔进水道里！──那样地令人窒息，糟糕透顶！」

昴以掌掩面，仰天长叹。身旁的莉莉安娜慌张地手足无措，纤细的身体抱着流丽丽，脑袋两端的马尾不停上下摇晃。

都遇到这种状况了却还不灰心的她非常厉害，值得嘉许。

然后就是──

「──啊啊啊！混帐！我哪能输啊，可恶！想都别想！」

「呜哇喔呜！？」

原本掩面的手掌化为拳头，昴吼叫出这些话。

呐喊吓到原本在鼓励昴的莉莉安娜。她整个人往后面的普莉希拉扑去，却被闪开，还被挥手赶走。「呜呀啊！」莉莉安娜整个人贴在路面，而踩着她的普莉希拉「初次」带着关心审视昴。

「真意外。你没被眼前的这一切给挫折心灵，是吗？」

「是否就是这么回事姑且先不论，但虽不中亦不远矣。这个程度，跟恶质魔女的『试炼』比起来根本是个屁。──要随便放弃还太早啦。」

战绩是全败，右脚被莫名涂黑，都市的状况更加恶化──但很遗憾的是，自己的灵魂没有可爱到会因此而受挫。

掌握状况，靠蛮力做出觉悟。现在，昴该做的是──

「──跟还在市政厅以及谬兹商会的同伴会合。靠他们重整态势，这次一定要把那群怪咖赶出这个都市。」

「办得到吗？」

「不是办不办得到的问题，而是要不要做而已。是说，根本就没有不做的选项。不管怎样挣扎，目前首要之务就是先跟同伴会合。你咧？」

昴问，普莉希拉双眸中的火焰摇曳，却沉默不语。见她如此，昴紧接着说：

「先讲清楚，我可没忘记『水之羽衣亭』的事，我对那件事还在记仇，不过这跟那是两码子事。认识的人平安无事让我松了一口气，而且不久前阿尔还跟我们一块行动。搞不好跟我们走，你们比较容易遇见彼此喔。」

「阿尔跟你们和在一块？」

「是啊，现在是分开了啦。他应该是跑遍大街小巷在找你。」

准备进行夺回市政厅作战前，阿尔选择了个别行动，现在很叫人担心他有没有被这场大水给牵连。虽说内心是很希望那个吊儿郎当却又精明得要命的人平安无事就是了。

听了昴的报告后，普莉希拉思索半晌。

「你的想法，妾身懂了。但是，妾身接着有应为之事，可没打算把事情抛在后头顺应你的邀请。」

「应为之事是……」

「──不过，你方才的气概不差。所以，就给个奖赏吧。」

「奖赏？」

邀请被拒绝，却又得到意想不到的回复，让昴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

下一秒，普莉希拉伸手一把抓住昴的衣领让他倒地。「呃啊！？」惨叫的昴就这样倒在莉莉安娜旁边。

接着为了抗议普莉希拉这突如其来的暴行而抬起头──

「你！干嘛突然……咦！？」

──目睹一道奇怪的黑影猛然扑向普莉希拉。

「──吼吼！！」

跳到半天高又发出不吉利咆哮的，是个样子怪异的东西。

四肢粗短像野兽，血盆大口伸出弯曲的獠牙，单看如此会觉得是外观丑陋的野兽，但还有异常的地方。──它的背和身体都「长着」剑和枪。

不是持有，更不是被刺在身上。是真的从身体长出武器。

──就跟字面意思一样，是血肉与钢铁融合而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形。

「魔兽……不是！这什么！？」

「它生气了──！是亚兽！」

听到异形吼叫，趴在地上的莉莉安娜惨叫着这么说。

用她的哀号做背景音乐的异形──被称为「亚兽」的怪物瞄准普莉希拉的白色颈项猛扑过去。状似有毒又不卫生的尖牙逼近，普莉希拉用手中的扇子轻轻往旁边一挥，便把冲过来的亚兽整个敲倒在路面上。

与肉体相融合的刀剑削过地面，刚好擦过倒地的昴与莉莉安娜中间。目睹其锋利和危险度后，呻吟冻结在昴的喉头深处。

「如何，丑陋吧？这就是现在在这个都市嚣张跋扈的丑恶劣等生物。当不成野兽，也不能拿来当道具。打从出生就是个半吊子，什么都做不来。──因此才蔑称它们为『亚兽』。」

用扇子就打趴亚兽的普莉希拉，悠哉地站在浑身僵硬的昴面前，从容不迫的态度令昴瞠目结舌。他扶起莉莉安娜后，与亚兽保持距离。

站在远处的昴他们身后的亚兽边挣扎边跳起来，转动流淌口水的脸，寻找它刚刚攻击的普莉希拉。它的动作令昴觉得奇怪，但马上就知道原因出在眼睛上。

「没有眼睛……被戳烂了？不，还是一开始就这样？到底怎样，喂？」

亚兽的面容跟狗蛮接近的，虽然有鼻子和嘴巴，但原本应该有眼球的部位却空荡荡的。既然如此就是没有视力的生物吧，可是空空的部位却又有凹陷。总之就是有眼窝却没有眼球。

没有眼睛被挖掉的伤口，就是看起来很奇怪的生物。是说亚兽到底是什么？

「先仔细看清楚了，凡夫。既然你被冲进水门都市，谁知道会在何时何地跟这丑东西相遇。虽然是个粗糙又没用的劣质滥造物，但还是能轻易杀死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两名凡人喔？」

「说手无缚鸡之力太超过啰！我好歹……」

昴边说边把手伸到腰后，这才发现鞭子不见了。是在跟卡珮菈作战时弄丢了，还是掉进水道了呢？总之再见了，基尔缇鞭。

就这样，无法反驳自己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时，普莉希拉刻意踢地面发出声音，吸引看不见的亚兽的注意力。

听到鞋子的声响，亚兽的脖子像弹簧一样转向普莉希拉，发出咬牙声。

「看看它那样子。真滑稽，这些生物并不习惯没有视力。也就是说，它们并非天生如此。不过，也是有这种生物啦。」

「在讲什么啊……慢着！你说这些家伙在大街小巷嚣张跋扈？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在满街跑！？」

「源源不绝地跑出来呢。要不没眼睛，不然就是没耳朵或没嘴巴……不管哪一种，都让人觉得创作者失去了美丑观念，是恶作剧的产物。」

昴陷入混乱。普莉希拉回应他的下一秒，亚兽再度蹬地。

没有视力的亚兽只能仰赖声音，朝普莉希拉「应该」在的位置扑过去。当然，这种充满破绽的攻击根本碰不到翩翩如红蝶的普莉希拉。

獠牙扑空，亚兽在地面上快速滚动，好再度进行突击。

但是──

「──你们的存活方式实在可悲至极。因此，就由慈悲为怀的妾身引渡你们至彼岸吧。」

说完，普莉希拉缓缓地──从「空中」拔出一把纯红之剑。

「────」

毫无前兆就拔出一把剑让人惊讶，但剑的美丽更惑人心神。

出现的纯红之剑，有着异样美丽的装饰，绽放着足兹被称为宝剑的光辉。从柄到剑身全都通体透红的宝剑，在普莉希拉的掌中闪闪发亮，让人错以为她握着的是火焰。

「──啊。」

带着蛊惑观者一切的狱炎，宝剑一闪而过，无法直视其光彩的亚兽全身都品味到这杰作的锋利，身体的中心线开始错位，接着燃烧起来。

连临死哀号都没有，亚兽被鲜红斩击过后，直接燃烧化为灰烬。

「这把阳剑的光辉，和亚兽存在的通知，就是对你的气概之赞美。」

昴张大双眼看着亚兽被燃烧殆尽，普莉希拉则这么告知。仔细一看，她手中的早已不是纯红宝剑，而是熟悉的扇子。

简直就像是看到了幻觉，但亚兽的灰烬却又证明那是现实。

「那什么蠢表情。该不会是错过了唯一一次亲眼目睹的机会？就算如此，妾身的反复无常可不会运作第二次。你就诅咒自己的不走运吧。」

「……该吐嘈的地方太多了，不过你的实力，是怎么回事？」

「说是怎么回事？还真是问了个毫无内涵的问题。妾身根本无心答复。」

用扇子搧着自己的普莉希拉略过昴的疑问，取而代之的是昴抱在腋下、早就忘记其存在的莉莉安娜挥舞着手脚说：

「菜月大人，等一下！」

「啊？抱歉，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不过，你有那种地方吗？」

「多么失礼！有碰到一些些啦～！是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噗呼咕呜！」

扭动身子逃离昴的手臂后，坠落地面的莉莉安娜跳起来远离昴和普莉希拉，朝着马路转角跑了过去。

然后边看转角对面边朝这边招手。

「看吧，果然没错！那里有受伤的人！快来！帮我一把！」

「受伤的人！？不会吧，是被刚刚的亚兽攻击吗！？」

昴连忙紧跟在莉莉安娜身后，果然她指的地方有个趴在血泊中的青年。对方的肩膀和背部都受了伤。

「喂，要不要紧！喂！可恶，晕过去了。伤口是没到很深的地步……」

即使呼唤青年也没有反应。昴边咒骂边检查青年的伤势，接着撕破他的上衣做些简单的处理。

「菜月大人，您的手势看起来很熟练呢……」

「是在师父的斯巴达教育下养成的。你也很厉害，竟然注意到这里有人。」

「是呢。应该说，感觉像是听到吧。有人求救的痛苦呻吟声。」

「简直就像正义英雄会说的话……好，处理好了。」

做完止血处理和固定夹板后，昴先喘一口气。看样子对方不至于性命危急。

「不过，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该怎么办……」

「既然如此，就由你扛着他走呀，凡夫。妾身的目的地是前面的避难所。去到那边的话，就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前面有避难所？我说你啊，既然有目的地的话，干嘛不说一起去……」

「走了。妾身的脚可不会停下。」

普莉希拉毫不理睬昴，说完想说的话后就迈步离开。朝着她的背影咂嘴的昴只能认命抱起晕厥的青年。

站得很稳的黑色右脚格外可靠。感到讽刺的昴追着普莉希拉的身影走。

而担心青年的莉莉安娜也跟在身后。普莉希拉启唇道。

「你似乎是个『态皿timing』良好的人。」

「什么？」

昴反问，普莉希拉做出鲜红又阴森的微笑，告诉他。

「──最好用你的眼睛，牢牢看清楚这个都市的现状。」

5

──该处的异样氛围让肌肤起鸡皮疙瘩，因此昴也立刻有所觉察。

「────」

带着伤者踏进避难所的昴一行人，被无数视线给投射。视线里头有着阴湿又沉滞的黏腻感情。

不明所以的负面情感，让胸口充斥着令人坐立难安的窒息感。

这里应该是四号区，位在建筑物底下的避难所。

原本就是为了应付水道泛滥而建的防洪避难所，因此入口被坚固的门给封住，完美地阻断了洪水带来的灾害。不过也仅只免于水患，却无法缓和灾厄侵袭都市所带来的不安。

这一点，从许多抱着腿席地而坐的人们个个都垂头丧气，眼神充满胆怯就能看出来。

「胃开始觉得恶心起来了。……这什么气氛。」

避难所设有简易医疗室，将受伤的青年托付给里头的治愈术师后，昴花时间慢慢地观察整个地下室，咽下苦涩的唾液。

人数不少。大批的人挤到连宽敞的避难所都变得空间狭小，但是太安静了。──真的是鸦雀无声。

大家压低呼吸，视线没有交会，低着头默默不语。简直就像尽可能别彰显出自己还活着一样。

「呼嗯。也不在这儿呢。」

在这种环境里还能毫不动摇，继续保持自我的普莉希拉显得很奇特。

丝毫不受周围影响这点相当符合王者的资质，但另一方面却也完全不了解人民不安害怕的心情，这点可以说是暴君的资质。

近似烦躁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在胸中翻涌而上。想抓伤这个自信不知哪里来的女人的脸，让她改变这个高傲的态度──

「凡夫终究是凡夫。稍微中招就轻易地被控制了。」

「你说什么……」

「你的黑眼珠里带着嗜虐之情喔？看到妾身就眼露色意是男性本色，但你那个是只想刮花美貌的兽欲。你敢说不怀疑现在的自己吗？嗯～？」

被点破自己一脸想要抓花别人的脸蛋，使得昴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

刚刚的思绪未免太过激进和冲动了。对普莉希拉的态度感到反感又不是一两次的事，但是之前从来没有演变到想要诉诸暴力。

──简直就像是失去情感控制力。

「难道说……」

想到这里的瞬间，颤栗窜上脊梁并立刻放大，然后马上化为具体的手脚颤抖和牙齿打颤表现出来。

昴对这种感情无法透过意志去控制的不自然情况有印象。

「是叙吕厄斯，『愤怒』的权能……？影响到了这里吗！？」

拍拍自己的脸颊，朝脑部输送痛楚后，昴咬牙切齿。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个避难所里没看到叙吕厄斯，也没听到那个怪人的声音。可是把惨淡的感觉和感情扔进锅子里煮焦的不快感始终没有离开。

察觉到这件事并产生危机感后，那件事就发生了。

「──喂！你！从刚刚就在干嘛？东张西望地看什么看！」

愤怒的声音从避难所的深处传来，来自一个气到脸红脖子粗还龇牙咧嘴的中年男子。男子的怒意矛头，则朝向一名位在不远处的年轻人。

中年男子怒气冲冲地跑向年轻人，用力推对方的胸膛。

「想说什么就说啊！讲出来啊！怎样？不敢啊！？」

「──哼！说就说啊！你才是，仔细看看周围吧！都一把年纪了，还把不耐烦的表情表露出来！只会给人添麻烦啦，你这王八！」

「讨厌！够了──！快点住手──！」

中年男子的举动让年轻人的怒意爆发，他身旁的女性忍不住抱头哭喊。不知是否无法控制情感，女性的泪水滂沱直流，哀号和过度的反应增强了中年男子的激动与年轻人的义愤填膺。

而且，这三人所激发出的情感爆炸还波及到其他人。

「不妙……唔！旁边的人也被影响……」

一开始很缓慢，接着速度加快，尖锐的感情波纹逐渐扩散。避难所先前的静谧像是假的一样，骚动扩大，转眼间就化为阿鼻地狱。

「普莉希拉！这状况不妙！快点……想想办法啊！不然会出人命的！」

「傻子。你也一样失去了冷静。闭上嘴巴乖乖坐着就好。」

「现在是讲这种话的时候吗！？你连这种时候都……！」

焦躁到视野变红，昴一把抓向眼前的普莉希拉。但普莉希拉只是抽身就闪过，还反过来抓住昴的头发，拉近他的脸。

「咕呃！？」

「听好了，凡夫。你的担忧会成为现实。污染这都市水质的不快感正迷惑人心，夺走平静，还破坏情谊。不过──」

担心避难所即将发生惨剧的昴眉头紧皱、嘴唇发抖。普莉希拉则是朝他冷酷陈述现状，不过话说到最后时，视线却撇向避难所的中央。

昴当然也自然而然追着她的视线，和她看向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

「灵光一闪了。诸位请听。──水面摇晃的，朴利斯提拉。」

流丽丽的弦被拨动，演奏出高亢澄澈的乐音，贯穿整个避难所。

顿时，原本被怒吼和惨叫支配的空间产生空隙，所有的声音在刹那间静止。而有东西就这样滑进不到一秒的空隙里。

──是「歌声」。

「────」

在超脱常轨的暴力型亢奋中，流丽丽奏出的旋律宛如梦幻。一旦被音阶掳获心灵后，整个人便会用灵魂去承受接下来的歌声冲击。

红舌在莉莉安娜的嘴唇里头舞动，从腹部深处不断涌出「歌声」。

歌声冲击众人，连昴和普莉希拉都不放过，所有人都豪迈地化为乐音囚徒。以耳膜为起点，震动肉体、心灵和灵魂，久久不去。

──感觉得到，大家正挣脱肉眼看不见的「愤怒」蜘蛛网，被五花大绑的感情也获得解放。

这正是歌曲的力量。

「歌姬」莉莉安娜所绽放的音乐之光，震撼灵魂的不合理力量──

「──谢谢诸位的倾听。」

说完，莉莉安娜鞠躬。刚刚充斥避难所的负面情感早已荡然无存。

──只有不知谁先起头的鼓掌，化为如雷掌声响彻整个空间。

003

6

「谢谢，谢谢～在各位表露无耻人性的时候强迫大家听我唱歌，真抱歉！」

「你……」

演奏结束，歌声余韵消失，向落泪的听众们致谢完的「歌姬」也跟着不见，取而代之出现的是名为莉莉安娜的咖啡色肌肤生物。

她抛了一个拙劣的媚眼，还竖起大拇指，让昴整个人虚脱──不是因为来历不明的情感，是顺从自身的厌烦而泄气。

「恢复正常了吗，凡夫。这都是歌女的功劳。」

「我完全没法否定。你倒是很厉害，没听她唱歌似乎也能保持正常……老实说我不知道原因，不过我是接纳这事实了。『愤怒』的权能就是与他人的感情起共鸣。」

普莉希拉本来就是个自我强烈到难以与他人产生共鸣的人，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愤怒」的权能在她身上就不太有效呢？──观察到在唱歌前后她态度都一致，昴如此解读她的情况。

刚刚避难所的阿鼻地狱，毫无疑问是受到叙吕厄斯的权能影响。多亏了莉莉安娜的歌声才免于有人伤亡，不过一想到要是没有她的话就忍不住打冷颤。

恐怕一开始的引爆点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密闭空间，以及危险集团给予的强大压力。焦头烂额的期间，不好的念头就悄悄地溜进了心里。

接着透过权能之力膨胀，终于在与他人的小摩擦之下爆发。

爆发之后受害范围扩大，产生感情的瘟疫，最后诞生悲剧。

那正是──

「如今在都市各处所发生的，丑陋无意义的现实。」

「────」

「你说这令人不快的气氛是权能？还说是『愤怒』的权能。也就是说──」

「……嗯，没错。这也是大罪司教，亦即魔女教干的好事。」

听了昴的回答，普莉希拉不悦地瞇起红色眼睛。她眼中的怒意感情跟权能无关，这点昴也感同身受。

增幅和传播感情。叙吕厄斯的「愤怒」权能有多恐怖，昴早已充分理解，但原本的认知看来还太过天真。

可以想见，「愤怒」权能的影响，恐怕已经扩及朴利斯提拉。

而都市的人们大半都逃进了避难所，怀抱着不安与怯懦的这股心情若受到权能的影响，发生的被害将是难以想像。

假设「愤怒」的权能效果是共享·增幅感情，那么威力应该会跟范围内的人数多寡成正比。周围的人全都会成为映照自身感情的镜子。而自身也会是反映他人感情的镜子，情绪将以加速度累积。

与他人接触，是强化「愤怒」权能效果的感染手段。──才不是叙吕厄斯乱讲的什么互相了解彼此的羁绊力量。

──在由不安与恐怖支配的情况下，这是个会强化孤独感的恶梦能力。

「因为那让人有点气恼，会想要稍微再站稳脚步一点，对吧。」

「莉莉安娜……」

眉心紧皱的时候被指点，莉莉安娜的话让昴暗吃一惊。

很明显，是她的歌声让众人脱离了叙吕厄斯的权能。而且她本人也知道这点，所以才会巡回各个避难所传播歌声。

──过去，莉莉安娜曾逗留在罗兹瓦尔宅邸，后来因为她的歌声而惹上麻烦时，她曾在性命攸关的场合下说过：「我不想让歌变成道具。」

那样的莉莉安娜，现在却用这种形式来发挥自己的天籁──

「我追求的，是用歌掳获人心。那是我的初衷。」

这么说着又拙劣抛了个媚眼的莉莉安娜，确实是都市的「歌姬」。

「那么你所说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件事，带着莉莉安娜到处跑啰？」

承受莉莉安娜的觉悟后，昴这么问身后的普莉希拉。

如果是的话，那普莉希拉也是担忧都市的混乱而采取行动。自己误解了她的行为和心肠，应该好好反省──

「傻子。妾身哪有可能拘泥在这点琐事上。」

她的回答很有个人风格，也让昴的嘴角往下垂。

「琐事咧……那不然，你的目的是什么？来避难所干嘛？」

「找舒尔特。要是没找到的话他会哭。谁能忍受看到孩童哭泣。」

「────」

接在充满个人风格的话语之后的，是出人意料的发言。昴的思绪因此停止。

普莉希拉没察觉到他整个人愣住，兀自叹气耸肩。

「阿尔自己能保护自己吧。另一个凡夫会怎样，妾身才不管。但是，舒尔特的可爱是无人能替代的。因此，必须由妾身亲手回收接管。真是个要人照料的随从。」

口气中的感慨没有超乎字面意思，恐怕普莉希拉是真心这么想的。

但是，她所说的名字──寻找在这个灾厄降临的都市中下落不明的年幼随从，她会以这个名目行动，让昴大感意外。

虽然意外，却也能理解这个事实。她为了自己的随从忙碌奔波的事实。

而这个结果，刚好也能让莉莉安娜达成目的罢了──她的身影仿佛事不关己般这么主张。

「怎么着，你那什么表情？」

普莉希拉的视线带着诧异，昴则是含糊回应：「没有。」不过内心却暗自忖度，觉得「原来如此」。而既然可以这么想，在这当下就已十分足够了。

大口吸气，让肺脏膨胀。然后眺望已呈平稳状态的避难所，说：

「这个避难所已经没事了。接下来我要照刚刚说的，去跟同伴会合。」

「明白！我和普莉希拉大人会到其他避难所。毕竟大家还需要歌……赚到自尊心的时候，就是吟游诗人最开心的时刻啦！」

「讲得很难听耶！」

莉莉安娜的说法根本是搞不清楚状况，不过昴笑着吐嘈，然后重新面向普莉希拉，为她在这短时间内给予的许多东西表达感谢。

作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坦率跟普莉希拉互动的时候。

「你帮了大忙。之后八成还会再见面吧。要继续努力，也记得要找阿尔喔。」

「少自以为是的发号施令。妾身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你也继续努力奔走，把都市的水质弄干净吧。做出个成果的话，妾身会亲自给予奖赏的。」

「我跟你那边的主从关系不同，我可没兴趣舔你的脚。」

说完，昴背对敬礼的莉莉安娜和早已连看都不看自己的普莉希拉，冲出已经成功预防失控的避难所，在都市里驰骋。

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她们会到其他避难所阻止市民情感失控。既然这方面的职责是由她们负责，那昴也要去完成自己的职责。

「先去谬兹商会……假如大家没事的话，应该会回去那里。」

四号区离谬兹商会有点距离，但是现在自己气魄充足，精神也很敏锐。

──因为要去证明一切都还没结束。

7

「────」

眼前是散发腥臭体味的眼盲亚兽，正在嗅闻地面的气味。

昴屏息以免被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同时比较自己来到这里之前遇到的多只亚兽，胸中开始涌起强烈怒意。

普莉希拉称为丑恶，莉莉安娜厌恶不愿为其唱歌的亚兽其型态各异，昴实在很难接受用一个字眼就囊括它们全体。

它们各自欠缺眼、耳、口等其中一个部位，取而代之的是身体与刀剑或盾牌等无机物合而为一，完全是自然界不会有的生物。

亚兽是违背自然的恶意创造物。那么反过来说，假如要允许这种不合理又不自然的生态，那亚兽势必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

而现在在这个都市里，确实有个可以随心所欲玩弄生物身体的人。

「卡珮菈那家伙……」

昴很自然就联想到生下亚兽的母亲，或者该说是「制造者」。

「色欲」大罪司教卡珮菈。如果是那个人间恶意的化身，那要做出外型不完整的亚兽，让它们散布到水门都市狩猎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于此同时，也想到一点。──亚兽的「素材」是从哪调度来的？

「──吼吼！？」

「啊。」

咬牙的瞬间，后脚跟发出摩擦到小石头的声响。顿时，没有视力的亚兽立刻把头转向这边，猛然地朝昴的方向冲过来。

长在头部的斧头很重，使得亚兽的奔驰的样子很奇怪。斧头的前端碰到地面，断断续续地擦出火花。昴快速跳向旁边，以墙壁的些微沟槽当施力点，成功跳过亚兽上方。

「嘿、咻！」

样子恶心的右脚状况绝佳，跑酷的表现比平常还好。昴轻易地越过亚兽后，扔下连忙转身的它就往巷弄外跑。

「──叽噜噜噜噜噜！！」

接着，又闪过一头吼声奇怪并从旁边冲过来的亚兽。昴跳起来使劲撑开双腿，让亚兽冲过自己胯下，不过也因此失去平衡而在地面翻滚。但只要顺着滚的力道转为跑步的姿势脱离现场即可，可是──

「……糟了。」

面前又有其他亚兽默默地堵住去路。讽刺的是对方是没有嘴巴的类型，所以才没发出声音。旁边扑过来但被闪过的亚兽则是没有耳朵，加上一开始没有眼睛的，这个巷子里聚齐了都市内三种类型的亚兽。

「────」

前后和旁边都被挡住，昴在巷弄中被逼到绝境。

瞄一眼旁边，是经年累月已经脆化的建筑物墙壁。凭气魄和胆量不是没法突破。脑海浮现的是与菲鲁特第一次见面的记忆。

昴被顿珍汉三人组缠上而求救，菲鲁特却撇下他离开的逃跑术──现在想想，当时的那四个人如今身在同一阵营，缘份真是奇妙。

用毫无意义的思考缓解紧张，双脚用力。前后和左方的亚兽都屈起身体，昴则打算比它们早一步蹬上墙壁──

「──不要动，昴。否则我会失准的。」

声音的可信度比起凭己力粉碎现状还要高，于是昴放弃跑酷。

三头亚兽冲向停下脚步的昴，它们身上的獠牙、利爪和混有斧头和刀刃的身体全都没有碰到昴的身体。

因为这些攻击全都被舞动的细骑士剑给打掉了。

「不好意思，他的存在对都市很重要。请退下！」

介入的优雅华丽骑士──由里乌斯同时使用剑和精灵术对付三头亚兽。

锐利剑击砍过无眼个体的身躯，无耳和无口则是被红色光芒吞食后被火焰包围。被烈火烧死的两头化为灰烬，当场无声消失。

但是身子被砍的无眼个体，虽然受到致命伤，却还是继续攻击。

「由里乌斯！」

「用不着担心。」

──斩击画出流畅弧度，割断无眼亚兽的脖子。

即便不符时宜，剑击仍鲜明美丽得夺人目光。剑尖的闪光确切捕捉到亚兽脖子最脆弱的部份，锋利到没有给予痛楚就断绝了性命。

假如夺取性命的行为中有着慈悲，那这发剑击甚至令人觉得它足以被这样定义。

即便是超越人类常识的生命体，头部落地后也不免一死。全身化成灰的也一样。昴对这些倒地的亚兽抱持强烈的怜悯。

「昴，没事吧？」

挥动砍完亚兽的剑，由里乌斯转身问道。昴点头肯定。

「嗯。危急时分幸好遇到你。看你的样子，似乎也平安无事。」

「不得不说很难为情。结果，水门开启，大水涌入，市政厅的战局变得没有意义。……你落水不知去向的时候，我真的捏了一把冷汗。」

缓缓摇头的由里乌斯，手放在昴肩膀上。他的手掌难得透出掩饰不住的安心，像是在品味昴的生还。

「市政厅发生什么事了？老实说，和卡珮菈……和『色欲』战斗到后面的事，我都没记忆了。」

「你不记得了？黑龙攻击最顶层，带走你跟库珥修大人。我也立刻跳向黑龙，想要把你们抢回来时，水门就开了……」

「在混乱中，我就掉进水道里被冲走了？」

「……老实说，我对你得救一事只有五成把握。真亏你平安回来。」

由里乌斯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肩膀，不住点头欢迎生还的昴。听取说明的昴这才理解自己当时置身的险境其实超越想像。

不过，自己拉着细微的生存线回来了，也平安无事地见到了由里乌斯。

「那么其他人呢？他们没事吗？库珥修小姐陷入危险，这我还记得。我本来正急着回谬兹商会……」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冷静下来。首先来化解你最不安的事吧。挑战市政厅的人全都活着……确认你没事后，可以这么说了。」

「大家都活着……是吗。」

听到这答案，昴大感放心，甚至当场蹲下。看样子精神紧绷到超乎自己的认知，发抖的双腿使不上力。

「面对那么多强敌，大家都还没事……连那场大水都没造成伤亡啊。」

「其实当时处在千钧一发之际。根据威尔海姆先生所言，要是没有大水阻碍敌人，很有可能真的会出现伤亡。这样一想是魔女教救了我们，真讽刺。」

由里乌斯的答复里头，自嘲意味还比悔悟深，昴忍不住皱眉。

听起来，带给都市莫大损害的水患只在市政厅攻防战的局部地区帮上了昴他们。卡珮菈没能给濒死的昴和库珥修致命一击，似乎也是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这方面，魔女教开启水门可说是自掘坟墓。话虽如此，他们是否会因局部攻防战的胜败而出现情绪起伏也很可疑就是了。

「还有许多必须跟你说的事……总之，没有错身而过真是太好了。──现在，谬兹商会里没有人。你差点就要白跑一趟了。」

「商会里没有人？为什么？安娜塔西亚小姐和菲莉丝，尤其是我的碧翠子应该还在那……」

「关于这点，希望你冷静听我说。」

事态走向不稳让昴紧张，由里乌斯则是深呼吸后，说：

「……在我们攻击市政厅的期间，谬兹商会被攻击，敌人的目标是十人会的奇利塔卡先生。结果在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指挥下，留在商会的人员不得不弃守，并撤离该据点。」

「商会被攻击！？可是那边是避难所，也有很多受伤的人耶！？」

留在商会的除了用作警备的「铁之牙」成员外，超过一半以上的人都是非战斗人士──当中也包含了昏睡的碧翠丝，和因为「死神加持」伤口无法愈合的咪咪。还有共同分担姐姐的伤势而命在旦夕的黑塔洛以及堤比。

要带着处在这种状态的人员平安无事逃离攻击──

「碧翠丝……不对，大家怎么样了？喂！」

「剩下的人竭尽全力，好不容易才成功带伤者离开。碧翠丝大人和咪咪他们全都平安。不过，奇利塔卡先生和回到商会的『白龙之鳞』的人都下落不明。……目前不清楚他们的安危。」

「可恶！就算是莉莉安娜，听到这也会叹气吧……」

就算听到碧翠丝没事，但受害状况却让人开心不起来。只要想想敌人的目标，就知道奇利塔卡为何被盯上。

魔女教的要求是「魔女的遗骸」，其所在位置就只有十人会的人知道。

「失去谬兹商会，我们将据点转移到了市政厅。我正要过去。大家都很担心你，特别是嘉飞尔。他的精神状况很差。」

「这也很糟糕，不过慢着，市政厅？抢回来了吗？」

「水门开启，双方的攻防战都被洪水打断后，那些人就放弃了市政厅。不过最后他们有广播一次，你有听到吧？」

「……刚好是我在水里载浮载沉的时候吧。」

这种抢回市政厅的方法实在叫人无法开心，昴苦着脸回答。

对此由里乌斯皱起俊眉，犹豫半晌后说：

「那是在大水让水道泛滥，都市处处都受到水患之后。就在我努力掌握混乱的状况时，『色欲』的声音再度从都市空中降下。」

「────」

昴默默地督促由里乌斯讲下去。

由里乌斯点头，吐出一口又深又长的气后，说：

「『色欲』……不，该说是魔女教吗。他们说，为了惩罚我们攻击市政厅，所以追加放过都市的条件。除了『魔女的遗骸』之外，又多了三个条件。」

「……内容是？」

「──被称作『睿智之书』的书，还有『人工精灵』。最后一个是……」

光听到这些要求，就已经让昴大受刺激。

但是由里乌斯却还犹豫要不要说出最后一个要求。见他如此踌躇，昴深知那一定是非常过份的要求，所以严阵以待。

可是，他马上就理解了这份犹豫是由里乌斯的体贴。

为什么呢？因为最后一个要求是最夸张愚蠢，又最不合现状，对昴来说最难容忍的事。

那就是──

「──『与银发少女的结婚典礼』。你听了是绝对不会准许的吧。」

第十八卷 第二章『骑士的条件』

1

目睹都市逐渐没入大水中，爱蜜莉雅用力握紧窗框到手心泛白。

打开的大水门又伴随着轰然巨响关闭。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虽然免于让整个都市沉入水底，但造成的水患却很严重。

建筑物毁损，人员受伤。一想到洪水造成的灾害，爱蜜莉雅连忙要到外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放弃比较明智。」

冰冷的声音制止了跨越窗框准备跳出去的爱蜜莉雅。出声的人是她身后的一百八十四号，冰冷的美貌丝毫不受影响。

透彻无比的视线与发言，让爱蜜莉雅的眼神变得锐利。

「放弃比较明智，为什么？你看到眼前这幅光景了吧？我得赶快去救人！」

「我懂你的心情，但你现在离开的话，造成的损害会扩大。他……因为夫君大人不期望如此。」

「又来这招！？」

她拿出雷古勒斯来阻止自己的行动，使得爱蜜莉雅急躁咬唇。

从至今的互动来看，一百八十四号对雷古勒斯唯命是从已经是再明确不过的事。只是，爱蜜莉雅的想法与她不同。因为爱蜜莉雅绝对不是她的妻子。

「明知如此却还做出不合期望之事的你，完全想像不到夫君大人之后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吧？」

「这个……」

「首先，他会惩罚做出不合期望之事的妻子，接着惩罚让妻子这么做的原因。因为他顽固地笃信那是他的权利。」

一百八十四号的话，让爱蜜莉雅回想自己与雷古勒斯的短暂接触。

他是个很爱说话的人，但这点并不算是坏印象。因为爱蜜莉雅熟悉的少年也很爱说话。只是不同的地方在于，雷古勒斯毫不考虑对方。

关心的方向有落差，言行举止完全是单方面──会这样是因为他拥有万能感。

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这个人，其强劲可归类在爱蜜莉雅截至目前所遇过的人当中最顶级的程度。搞不好可以跟莱因哈鲁特对抗。

而一百八十四号认真地给予爱蜜莉雅忠告，不要让这样的人不开心。

所以，爱蜜莉雅也只好──

「──不过，这不构成让我放弃的绝对性理由。」

「……就算会有生命危险？」

「眼前可能有人现在就在遭遇危险喔？我偷偷去然后偷偷回来……不行吗？」

既然是水灾，那爱蜜莉雅的魔法应该派得上用场。冰的形状可自由决定，溶解了也不会造成妨碍。要是不方便给雷古勒斯知道，那就只好偷偷摸摸地进行了，尽管自己不擅长。

「……你是认真的吗？」

「对！我非～常认真……你看不出来吗？」

隔了数秒，一百八十四号长吐一口气后这么说，爱蜜莉雅感到吃惊。

自己如此拼命地诉说，却被对方认为是半开玩笑，那可是大问题。看到爱蜜莉雅的反应，一百八十四号望向窗外。

「假如你的不安来自于水患造成居民的损伤，那是杞人忧天。现在都市里大多数的人都逃进避难所了，应该不会被水患波及。」

「避难所是……啊，早上的广播也有提到！大家都逃去那里了？」

「几个小时前就这么做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那就好。」

一百八十四号点点头，爱蜜莉雅轻抚胸膛松一口气。

当然，水患带来的灾害本身并没有消失，不过听闻刚刚这番话，也算是侥幸了。至少避免了大量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被洪水吞没的惨剧发生。

「……你还真的相信了？」

「咦！我不该相信吗？」

「我是他的妻子。……你不认为我会为了夫君大人说谎吗？」

一百八十四号用看不见的爪子试探性地去搔抓爱蜜莉雅的心灵。受到这股微弱刺激，爱蜜莉雅只想了一秒就回答：

「──。可是，刚才的你是认真的，所以我认为你没有说谎。」

爱蜜莉雅摇头，决定相信一百八十四号的诚意，而非恶意。

假如要撒谎，她大可说些更容易欺骗自己的谎话，但是她却反问爱蜜莉雅怎么不怀疑自己。──那正是她的良心展现。

「──啊。」

一百八十四号听到后吃了一惊，微微睁大双眼。

看到这反应，爱蜜莉雅意识到自己是头一次看到她真正的表情。

「你也会有惊讶的表情呢。这样子，总算是可以好好对话了。」

「……不小心丢人现眼了。要是再超过就会惹怒夫君大人。」

「太太笑起来会是个大美人，但是丈夫却不准她笑，真的是非～常奇怪耶。」

「根本没什么好奇怪……。──我先给你个忠告。」

被微笑的爱蜜莉雅给牵动情感的一百八十四号立刻调整呼吸，然后说：

「夫君大人喜欢的，是你平常的脸和表情。奉劝你不要做出笑或是难过那些会改变表情的举动。我认为你也不要开口比较妥当。」

「连讲话都不行？这次又是为什么？」

「因为没人知道什么东西会侵害到夫君大人的权利。」

一百八十四号畏惧侵害雷古勒斯的权利，害怕应付他。是这种恐惧捆绑了她的情感。爱蜜莉雅希望能帮她做些什么。

谈过就知道了，她是个聪明伶俐，笑起来能够为周围带来光彩的美女。

「连眉心都不可以有皱纹。夫君大人讨厌那样。」

「我在拼命思考，要怎么做才可以让你我之间好好对话，没有雷古勒斯的负担。」

爱蜜莉雅正经无比地跟一百八十四号这么说。闻言，一百八十四号微微倒抽一口气，略微踌躇的情感掠过她冰冷的眼眸。

「那个……」

然后，她面向爱蜜莉雅，想要说些跟之前不一样的话。

可是──

『啊、啊──！各位肉渣，今天也用力瑟瑟发抖蜷缩起来吗～？为了贴近你们的心灵，所以又来播放尊贵优雅又慈悲为怀的本大小姐的美声啦～！高兴吗？快乐吗？有欢欣鼓舞歌唱到郁闷而死吗？呀哈哈哈哈哈！』

在一百八十四号的嘴唇纺织出话语之前，高亢声音抢先一步响彻天空。

「──呃！这、这什么！？」

都市上空突然洒落人声，令爱蜜莉雅震惊不已。

她忍不住抬起头，然后理解到这是透过「流星」发送的广播。

今天早上也有广播，内容是担忧都市居民安全的内容以及「歌姬」莉莉安娜的歌声。没想到广播用的「流星」──会因为使用者而令人印象骤变。

至少，爱蜜莉雅一点都不觉得声音的主人是个「尊贵优雅又慈悲为怀」的人。

『好啦，接下来，要通知你们这些变态肉渣重要的事项！很夸张喔！明明都千叮咛万交待了，却还是有大量的无能肉渣跑来找本大小姐打架！算了，想说肯定会来就做了些欢迎的准备，不过惹人火大的地方还是会让人火大啦──！』

语气轻盈愉快却也交杂着不耐，嗓音继续做不祥的宣告。

『是说，已经闹够了吧？人家可是这么想的喔。再这样下去，干脆把水门全开让整个都市全都沉到水底吧？人家也有这么想喔！毕竟说了这么多却被完全忽视，害得本大小姐很受伤耶？而且是以现在进行式发生的遍体鳞伤，身心都感觉被凌辱啰～？』

「──唔。」

让人意识到水门随时都有可能被开启的「威胁广播」，令爱蜜莉雅感到颤栗。

方才大水门只开了几秒钟马上就酿成水灾。要是整个敞开的话，受害程度就不只如此了。要是整个都市沉入水中，现在没事的避难所也必定会崩毁。

而要不要开水门的主导权，掌握在这个嗜虐的广播主手中。其危险性无法估量。

「不过……」

爱蜜莉雅觉得对方现在还不打算马上执行口中的威胁。

假如真有心要做，刚刚就用不着关上水门了。但是对方却把门关上，这代表他们的目的一定比淹没都市还重要。

『不过，本大小姐可不是魔女喔？也为了炫耀本大小姐那像慈母一样宽宏大量的心地，就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吧～』

爱蜜莉雅的直觉，由对方揭示了替代方案的说法获得证明。

只不过内容并非像对方所说的，宽宏大量到像是慈母。

『只～不～过！考量到要支付给本大小姐的精神赔偿金，若是条件跟之前一样的话就没意义啦～！所以说，本大小姐除了一开始的愿望之外，还要追加三个条件……呀哈哈哈哈！就是再多三个愿望啦──！』

宛如不协调的摩擦声，声音持续着。

『──第一个，献上应该有被带进这个都市的「睿智之书」。』

宛如折磨玩弄人一般，声音持续着。

『──第二个，献上应该在这个都市悠哉过活的「人工精灵」。』

宛如嘲笑众人般，声音持续着。

『──第三个，在这个都市举办……蛤～？呃…『跟银发少女的结婚典礼』……反正就是不要妨碍啦～。人家才懒得理这档事咧！』

宛如诅咒，声音还在持续。

『然后是最后一个，就是本大小姐要求的「魔女的遗骸」，总共四个！这些就是本大小姐要求你们的所有东西，也是你们想要活下去的唯一手段！其他方法都没用！都是浪费力气！有勇无谋！来找碴还失败就证明了你们只要乖乖听命行事就好啦！』

广播的人用极为单方面又刺人的强烈话语来攻击整个都市。

爱蜜莉雅的直觉是正确的，敌人开出条件，不然就让都市浸水。但是她的直觉也这么告知──这个交易并不能保护都市安然无恙。

当条件被满足的时候，四个大水门一定会开启。

『就是这样，本大小姐说的话，你们可要感激涕零地接受～！建议为了苟延残喘而丑陋挣扎的你们努力找出本大小姐想要的东西然后磕头求饶！这些东西绝对都在这个都市里！要是感觉隔壁的人或是看起来很伟大的家伙藏了什么的话就抢过来献上吧～！呀哈哈哈哈哈！』

最后用高亢的耻笑做结尾，突然开始的广播也突然告终。

当笑声的余韵消失，留下的就只有扔弃的沉默。置身在被突然解开束缚的感觉里，爱蜜莉雅迟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广播者的声音拥有可怕得足以捆绑听者心灵的力量。

不单是音色里有着与生俱来的魅力，说话的方式和让人听闻的方法也异常精巧。这个「威胁广播」把讲者天生的才能以及正确栽培的技术发挥到淋漓尽致。

「刚刚的声音……」

「──是『色欲』大罪司教，卡珮菈·爱梅拉妲·露格尼卡大人。」

爱蜜莉雅手触喉咙说出疑惑，结果得到来自正面的冷冰冰答案。

放眼看过去，是站在伸手可及之处的一百八十四号。那消除感情的表情与双眼，让爱蜜莉雅心生羞愧和懊悔。

在广播前，她确实是想要和自己表达些什么的──

「就如你听到的，都市目前在魔女教徒的掌控中。要是随便有所行动的话，他们可不会轻饶。这点懂了吧？」

「等一下？魔女教我知道……可是我在来到这里之前有碰到自称是大罪司教的人。不过那个人不是『色欲』，她说她是『愤怒』……」

「是的。现在这个都市里有多名大罪司教。──夫君大人也是其中之一。」

「──雷古勒斯是大罪司教？」

一百八十四号低垂眼帘如此告知，爱蜜莉雅虽诧异，但内心却能接受。

从那名白发青年身上感受到的压迫感，确实跟在时刻塔广场上遇到的「愤怒」大罪司教叙吕厄斯很接近。

假如那是事实，那么朴利斯提拉里就有「愤怒」和「色欲」，加上雷古勒斯共三名大罪司教，而且还握有开关大水门的权限。

那个示威行为，方才的「威胁广播」，朴利斯提拉都市的现况──

「你懂吗？你置身的立场有多重要。」

「──？我的立场？」

「……请想想方才卡珮菈大人提出的四大要求之一。」

听了一百八十四号的话，爱蜜莉雅回顾刚刚的「威胁广播」内容。

没听说过的「魔女的遗骸」和「睿智之书」姑且不论，「人工精灵」可以想到是谁。而另一个让人感到毫无脉络的要求──

「与银发少女的结婚典礼……只有这个，跟其他要求比起来特别奇怪。」

「────」

「──啊，该不会那是在说我？」

在一百八十四号的无言注视下，爱蜜莉雅终于想到这个可能性，瞠目结舌。

头一次被当成「银发少女」再加上没有结婚的念头，所以才这么慢察觉。

不过要是「威胁广播」的要求都是大罪司教的愿望，那么有计划要办结婚典礼的就只有雷古勒斯，而他求婚的对象也只有爱蜜莉雅。

亦即，要是爱蜜莉雅毫无计划就这样逃离这里的话──

「──朴利斯提拉将会整个淹没。」

「你似乎终于了解了，这次请赶快换衣服。庆幸的是，尺寸已经在你睡着的期间量好了。给新娘的衣裳，全都按照夫君大人的喜好备齐了。」

说完，一百八十四号就把手伸向爱蜜莉雅身上的薄布。顿时，爱蜜莉雅浑身一僵，但是想到「威胁广播」后就放弃了抵抗。而且要是一直只裹着一块布，也会对不起帕克跟安妮罗洁。

「不过，让我全裸的人是你吧？」

「你以为是夫君大人？他不会看也不会碰女性的肌肤，就只是想主张所有权而已。……就算有确认是不是处女，也仅止于此而已。」

「你也被问过是不是『处女』吗？那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但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看样子，无知的爱蜜莉雅似乎被认为是极没常识的人。一百八十四号的回答非常冰冷。因此爱蜜莉雅决心以后一定要调查「处女」是什么。──没错，等一切都结束后。

「昴他们平安吗……」

既然整个水门都市都陷入魔女教的手中，想当然耳在时刻塔广场和「愤怒」大罪司教对峙的昴和碧翠丝也一定在拼命做些什么好抢回都市。

除了爱蜜莉雅以外的王选候补者也都在这都市里。要是大家都没事并团结一心就好了。

「──。你刚刚也有提到那个名字。是男的吗？」

「嗯，是我的骑士。他一定非～常担心我。不过，我也一样担心他……希望他不要乱来才好。」

就算这么说，但他现在应该正在乱来，而且到了让人非常担心的地步。

──但爱蜜莉雅的脑里却完全不担心昴会被怎样。

因为他有碧翠丝跟着，说起来爱蜜莉雅根本就无法想像他会陷入性命有危险的境况。昴不管什么事八成都做得出来。

不过这跟让人不安与担心的罪恶感一点关系都没有。自己让昴伤脑筋，使得爱蜜莉雅觉得自己没出息至极。

「────」

就在爱蜜莉雅想着昴的时候，一百八十四号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她的侧脸。

「请绝对不要在夫君大人面前提到那个叫昴的男性。」

「……为求谨慎我问一下，为什么？」

「借用夫君大人的话来说的话，他会怀疑你心灵是否真的是处女。」

「又这样搪塞……」

没能得到解释，但这个理由却让自己备感困扰。

爱蜜莉雅感到不满，但一百八十四号迳自拿起准备好的白色礼服，轻轻地贴在爱蜜莉雅身上，然后满意点头。

跟闪闪发光的印象相反，布料质地柔软有弹性，是件高级到不寻常的美丽礼服。

「不过，穿上好像会有点不好活动。」

「就算不满也不要说出口，那样才叫聪明。我帮你穿上。」

一百八十四号手势熟练，爱蜜莉雅乖乖遵从穿上这件白色礼服。──现在先暂时听她和雷古勒斯的话吧。

「漫无计划」逃离这里只会让都市陷于险境。──要先慎重计划再行动。

2

「──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一开始闯进昴耳里的，是某人悲痛的怒吼。

一踏进市政厅就听到激动飙高的嗓音。是耳熟的声音，可是第一次听到这声音表露出感情。

蕴含难以压抑之悲愤的呐喊和搧耳光的声响重叠在一起。

「住手呗，小姐！不要那样责备他！没有人需要负责任滴。小姐你明明也知道呗！」

「吵死了！我才不想听那种假好心的话！局外人就闭嘴！」

争执白热化，暴躁的气氛支配市政厅大厅。目睹这情景的昴感到痛心疾首，咬唇忍耐。

有柜台和等待室的宽敞大厅整个乱糟糟的。坏掉的桌椅被推到一旁，好维持大体上的整洁。

──而在大厅正中央剑拔弩张互瞪的有三人。

泪眼婆娑的菲莉丝，和抓住他手腕露出牙齿的里卡德，以及自愿被菲莉丝赏巴掌的威尔海姆。

在争论的两人面前，垂首低头的老剑士双眼带着悔恨，说：

「……在下不打算申辩。」

「给我找借口！你最好找个理由跟我说因为什么原因所以无可奈何好让我接受喔！一个道歉，另一个被道歉，根本就不能怎样！」

「小姐……偶懂你的心情。要说后悔的话所有人都一样滴。所以说……」

「后悔……？后悔能干嘛？根本没用！没骨气！每个人都这样！为什么……为什么没人保护库珥修大人……」

气呼呼的菲莉丝瞪着威尔海姆和里卡德，然后当场跪下。

面对带着哭声的谴责，两个大男人都说不出话来。在他们两个的视线中──不，还要加上昴和由里乌斯，菲莉丝用力抓起地板。

美丽端正的手指和指甲歪斜到让人看了生疼，那样简直就像在惩罚自己。

「什么最强之『青』……这种时候却派不上用场，哪配得上颜色……！废物！没用的废物！一无是处的东西……！」

泪水滂沱洒落地面，菲莉丝的责备宛若诅咒般不停持续。

要是他愤怒的矛头是对准旁边其他人的话倒还好，但大家知道他是在气无能为力的自己，所以无人能够擦去他的悲叹。

因为现场没人能够不责备自己的弱小和不中用。

「……回来啦，小哥。由里乌斯也辛苦咧。」

没法对颓丧的菲莉丝说什么的里卡德察觉到入口的两人后说道。昴听了轻轻颔首，走到他们旁边。

「昴殿下……您平安无事，真是再好不过了。」

「威尔海姆先生和里卡德也是。虽说这不是单纯好不好的事……」

「让您看到丢人现眼的一面了。……菲莉丝。」

「──知道啦。」

向会合的昴行注目礼后，威尔海姆呼唤菲莉丝。接着菲莉丝粗鲁地用袖子擦脸，用让人觉察不出方才还激动无比的平静举动站起，轻轻地把手伸向昴的身体。昴感到莫名其妙，但他就这样检查着昴的身体，最后看了过来。

「……嗯，似乎不要紧。也没有奇怪的感觉。说说自己的名字和出生地。」

「哦、哦。我叫菜月·昴，是日本人。」

「没听过的乡下地名呢。……那人家回库珥修大人那边去了。」

把昴的回答当成无聊玩笑，菲莉丝背对大家，带着没有感情的双眼离开大厅。看着他细瘦的背影，昴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跟他说。

「昴殿下，先告辞了。在下也要去库珥修大人身边。」

说完，威尔海姆就追着菲莉丝的背影离去。直到看不到同个阵营的那两人后，紧张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本来听到由里乌斯的联络，要出去接小哥你滴。结果小姐和威尔海姆先生刚好碰头，结果就变成这样咧。」

「这也难怪。打从会合之后，菲莉丝就在专心治疗伤者和诊断库珥修大人的状态。……虽然对威尔海姆先生来说是很难熬的时间。」

由里乌斯边说边隔着衣服确认收在怀中的「对话镜」。他就是途中用这个「流星」联络这里，告知自己正带着昴要回去。

因此菲莉丝才下楼来要检查昴的身体状况，于是上演了刚刚的那一幕。

「真难受啊……」

菲莉丝的悲痛呐喊和针对自己及周围的怒吼挥之不去。于此同时也意识到库珥修的状况有多严重，焦躁感不断从内部抓刮胸膛。

「拿去，小哥，你掉滴。」

「咦？什么，呜喔！这是……」

里卡德把手上的东西扔给眉头深锁的昴。反射性抓住的东西是有着黝黑发亮光泽的鞭子──原本以为已经失去的基尔缇鞭。

「你帮我找到的？多谢啦。这样一来，能做的事就多一点了。」

「用不着谢我咧。原本就是小哥用来绑住公爵小姐和黑龙滴，偶只是松开先收着而已。」

「用来绑住黑龙和库珥修小姐……？这话怎么说……？」

将回到手中的鞭子挂回腰后，昴对里卡德的话表达疑问。

「就如同刚刚说的。毁了市政厅最顶楼的黑龙从『色欲』手中抢走你和库珥修大人。当时，你为了预防失去意识的库珥修大人掉下去，所以就用自己的鞭子把她和黑龙绑在一起。」

「结果预防别人掉下去的我反而坠到水里被冲走。既然库珥修小姐没事，那我也可以自夸是绝佳的一手啦，只不过……」

「──。菲莉丝使出了浑身解数，可是状况并不乐观。」

由里乌斯略为犹豫后所说的话，肯定了昴的想像。

库珥修和昴一样淋过卡珮菈的血──想到自己右脚那像是纹身的黑色肉瘤，就觉得嘴巴急速干渴了起来。

「具体来说，是怎样的不乐观？」

「……是被『色欲』做了什么吧。异物入侵体内，从里头折磨库珥修大人，搞得菲莉丝心烦意乱，让人不忍卒睹。」

由里乌斯降低音调，由此可知库珥修的状况严重且危急。

淋过卡珮菈的血后，昴也品尝到被异物侵蚀自我的恐怖。

跟痛楚与苦痛不同，是不同次元的可怖。假如正在折磨库珥修的，跟昴感受到的是相同的异物感的话──

「──对了！是龙血！卡珮菈那家伙确实这么说过！」

「龙血？你是说王国流传的神龙之血？」

昴抬头道，由里乌斯皱眉这么问。

「我是不知道神龙什么的夸张故事啦，库珥修小姐怎么说？有没有表示她听到了这说词？」

「不，库珥修大人始终没有恢复意识。所以这件事菲莉丝也没听说吧。」

「没有恢复意识……。讲到血，有想到什么线索吗？」

「我想不到，但菲莉丝的话有可能会想到什么。赶快去跟他说吧。」

「嗯，好，就这么办。既然如此，要尽快……」

「──小哥留步。这件事，由偶去说呗。」

「────」

要是能改变现状是再好不过，但里卡德却制止了抱着这股乐观的昴。

看过去，本身如实描绘出「豪迈磊落」这四字的犬人表情微妙，双手抱胸，带着深思熟虑的模样摇头道：

「小哥还没看到咧。既然如此，不要看比较好呗。」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咧。……毕竟是美女，看了会难受滴。」

这话不只煽动不安，更激发出讨厌的想像──不，里卡德没打算隐瞒。而是在表达：接受，咽下眼前的事实。

他是个心地善良的犬人，但昴不觉得他会无条件地保护自己的年少心灵。这一点正是他尊重强者的野性作法。

言外之意是，他不把昴当小孩看。就算有大人的顾虑，也不会跟人装熟。

「偶来说。由里乌斯，带小哥去大小姐那呗。──还有，那样可不像你。振作点，蠢蛋。」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跟菲莉丝说了。」

里卡德抓抓自己的脑袋，然后用大手掌抓了由里乌斯的肩膀一把，这么说道。友人的激励让由里乌斯自省，并在眉心刻下皱纹。

「小哥，待会见。……幸好你没事咧。」

留下这句话，走进建筑物深处的偌大背影逐渐远去。

「上面宽敞的房间被拿来做急救室。碧翠丝大人和咪咪他们都在那儿。不过，就只有库珥修大人……」

「在其他房间吧。……你也觉得我最好不要去探望？」

「──。若是库珥修大人自身不希望的话。」

由里乌斯简短地肯定，赞同里卡德的意见。

说老实话，昴很想亲眼确认库珥修的安危。即便同伴们都苦口婆心地劝诫他不要去。

但是，那是昴的自私。──八成是没人期望的自私。

「这边。我们去见安娜塔西亚大人吧。」

结果没能说出真心话，就被由里乌斯带进市政厅内部。

穿过破烂的大厅，走廊上的墙壁和地板也都残留着无意义的破坏痕迹。占据这栋建筑物的魔女教是怎么示威的，仿佛跃然于眼前。

当然，受到损害的不只有这栋建筑物，都市里头处处都有。只不过同时被「色欲」和「暴食」占据的市政厅荒废的样子格外引人注目。

──「色欲」和「暴食」。一思及此，羞愧就涌上心头。

「由里乌斯，你跟『暴食』那家伙……」

「……我们双方都负伤，却都没能给予对方决定性的打击。就跟地面战的同伴一样，都是趁着黑龙和洪水带来的混乱趁机逃亡。」

「这样啊……」

听了由里乌斯的回答，昴的声音沙哑微弱。

还没聊到这话题时，对于打败「暴食」一事就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不过听到他明确地表示让对方逃跑了，带来的失望感却意外地巨大。

单单今天一天就一口气跟四名大罪司教结下梁子，不过只有「暴食」──害雷姆昏睡不醒，还让世界忘记她的元凶是特别的。

说实话，就只有他，昴希望是由自己亲手把他大卸八块。

「……抱歉，没能完成被托付的任务。」

「够啦。一直道歉会变习惯喔。里卡德不也说这样不像你吗？不要让我也骂你是蠢蛋啦。」

「────」

「失败的是我们全体。所以说，要扳回一城也得是我们全体。──还是说，『最优秀』骑士先生因为资历受伤了，所以要放弃？」

由里乌斯瞪大双眼，昴则是朝他挑衅耸肩。由里乌斯接收到他的举动，嘴唇微启。

「……真敢说。在这种状况下还耍嘴皮子，你真的不知恐怖为何物呢。」

「哪会不知道啊。这世上我最了解的就是恐怖，也亲自品尝过。我只对那敬谢不敏，所以才会垂死挣扎啦。」

昴有自觉，会自责，也有自省。正因如此，他不能停下脚步。

在这世上最恐怖的，就是失去与重要的人们的羁绊。再也没法和他们一同期望理应存在的幸福，还被永远剥夺那种可能性。

而现在在这个都市里，这种最可怕的恐怖随时有可能降临在所有人身上。

因此──

「理应还有我可以做的事。」

没错，道出觉悟表明信念后，昴朝由里乌斯颔首。

失败了，就靠之后的行动来挽回。──要说后悔，由里乌斯也一样。

在威胁广播开始之前，由里乌斯的弟弟约书亚为了接收「暴食」的情报而离开旅馆，之后就没再听到他的名字，所以也不知道他的安危。

这也算是由里乌斯与「暴食」之间的某种孽缘吧──

「──怎么着，比想像中还要有精神咧。伦家松了一口气。」

思索的昴，耳朵接收到来自走道对面的人声。忍不住抬头，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女性，昴安心地垂下肩膀。

是有着柔和优雅面容的楚楚可怜女性──由里乌斯的主子安娜塔西亚。

「什么啊，你都听到了喔。你人可真坏呢，安娜塔西亚小姐。」

「想说要整理一下思绪就走了出来，谁知道刚好就听见菜月你的声音咧。你们似乎正在讲重要的事，就想说不要妨碍你们咩。」

手贴脸颊展现华美姿态的安娜塔西亚回答，接着浅葱色双眼看向昴身旁的由里乌斯，开口慰劳。

「辛苦咧。幸好你有带菜月回来。这样一来，等嘉飞尔回来，就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咧。」

「听你这说法，嘉飞尔不在这儿？」

「他几乎没有休息，在外头来回奔波。不是去确认附近避难所的安危，就是去打倒出现在街上的奇怪猛兽……当然主要是在找他最重要的首领哩。」

「……他在找我啊。」

想想也是当然。毕竟仗打到一半，昴就掉进水里下落不明。

知道这件事后，嘉飞尔根本不可能乖乖待着。一定是运用嗅觉跑遍都市到处找昴，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状况特殊咩，里卡德也说气味不是消失，就是跟其他东西和在一块。结果反而是送去谬兹商会的由里乌斯找到昴，真是讽刺咧。」

「这么说来，嘉飞尔都不知道这件事，还在外头东奔西跑啰。」

「有跟他说至少每个小时要回来这里露个脸，待会等他回来应该就能碰到咧。不说这了……」

这时，安娜塔西亚刻意沉默，盯着昴看。感觉身心都被她那理智眼神估价，昴不禁挺直脊梁。

见昴有这样的反应，安娜塔西亚微笑。

「嗯，似乎不是真的在勉强。伦家的眼睛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滴。」

「我又没打算隐瞒什么。是说，我可是身心都很健康喔？」

「──伦家想跟菜月稍～微讲一下重要的事。」

安娜塔西亚踏近一步，在呼吸可以碰到昴的距离下这么说。这个距离和声音的压力让昴略略后仰：「重要的事？」

「菜月也听说了呗？在离开市政厅之前，大罪司教『色欲』加了一堆条件。──听了不会生气咩？」

「那还用说，不但一肚子火，理智还快断线了。」

发现她是在讲自己绝对不会允许的「结婚」要求后，昴额露青筋说道。这答案让安娜塔西亚满意点头。

「由里乌斯，伦家接下来要跟菜月讲重要的事。这段期间，交给你咧？」

「随时听候差遣。不过，您跟他之间的重要之事是指？」

「用不着担心，偶不会使坏滴。──嗯，真的咧。」

露出一点都不可爱又深不可测的笑容，安娜塔西亚挺起扁胸。

接受主子的意见，由里乌斯没再多问。安娜塔西亚的视线离开骑士，重新回到昴身上。

在浅葱色双眼的注视下昴屏息，安娜塔西亚微笑，说：

「那么，就来谈谈呗。左右都市未来的重要大事。」

摸着白狐围巾的她这么说，口气稀松平常。

3

──左右都市未来的重要大事。

这应该不是威胁或做样子，而是她发自内心的话。

正因为马上就理解了这点，所以反而比威胁还要有效，令昴绷紧内心。感觉在无所适从的觉悟与决心下，她揭示了明确的方向。

「──就这样，跟普莉希拉她们分开后，只有我前往谬兹商会。然后在途中遇到由里乌斯，就这样回到市政厅来。」

单刀直入说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后，昴轻轻叹气。

现在，两人在市政厅的二楼会议室。房间中央的桌上放着朴利斯提拉的地图，上头写了几个文字和记号。

分别是位在都市四方的控制塔以及大水门。然后小点是──

「所有的避难所。毕竟是大城市，避难所的数量也不少。……多亏如此，洪水的损害控制在最小程度，不过相对地发生了其他问题。」

看着地图上的记号，昴的脑海浮现先前在避难所看到的混乱场面。

叙吕厄斯的权能让不安的情感增幅，让都市的人朝不好的方向失控。同样的光景和问题一定也发生在都市各处。

而用意想不到的形式处理这个问题的是──

「──嗯，嗯。……嗯，谢谢。总觉得能理解。没看到人的公主病小姐正在做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感觉也如偶所料。」

「哦～嗯，我懂那种感觉。虽然出乎意料却又料想得到。」

讲到在出乎意料的方向发挥超乎规格行动力的普莉希拉，安娜塔西亚在嘴角挂上含糊笑容。

不过她立刻就绷紧脸颊，笔直地注视昴。

「那么，关于断掉又接回去的脚，没问题呗？」

「很幸运地，要飞檐走壁还是跳跃都没有障碍。只不过外观很恶心，要姑且看看吗？」

「嗯，偶看看。」

有点讶异她毫不犹豫就点头的昴卷起右脚裤管。看到本来被遮住的黑色肉瘤后，安娜塔西亚微微蹙眉。

「真的不会痛？看起来好像湿湿滴。」

「再怎么样我是不会问你想不想摸摸看啦，不过不会痛。就算摸了，触感也很一般。只不过这边若是受伤的话，会好得非常快。」

「……听起来也不是多令人欢迎的事。不过，可以飞檐走壁跳跃就行咧。接下来还得请菜月加把劲滴。」

安娜塔西亚也撇开在意的心情，做出跟接受状况的昴同样的判断。肉瘤本身没法去除，但不会对行动造成妨碍。

既然如此，就把处理的顺位往后延，优先处理更重大的问题。

首当其冲的是──

「──『色欲』的权能受害者，被变成苍蝇的市政厅员工……总之，我们先让他们聚集在三楼的一个地方。」

「……没有我和库珥修小姐，你怎么知道那些人的事？」

「多亏了带走库珥修小姐的黑龙是可以沟通滴。被变成苍蝇的人也都还有自我意识，会遵照指示。……只是偶没自信那算不算好事。」

安娜塔西亚的疑问，昴也无法解答。

要是脑袋也跟外观一样被改变的话，就用不着苦恼外型被变成苍蝇了。可是那样就等于是丧失自我，成了难以忍受的错误存在。

不过，失去原本的肉体，被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还能说是保有自我吗？这个答案不是旁人能够回答的吧。

「身体的活动方法不可能保持不变，但也因此没有人自戕。不过，还是有人无法接受事实。……幸好在那之前先保护到他们咧。」

「自戕，是指自杀吧。那种事……」

「你认为不用担心咩？」

「呜……」

这个问题，昴果然也无法轻易给出答案。

不过对于整个异于常轨的事态，安娜塔西亚比昴还要冷静地拟定对策。这点有传达给昴。

她是真心对于没有人自戕的状况表露最低程度的放心。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滴。讲是这样讲，就算身体活着，要是心灵死了，那就等于失去希望。一定要活着。不管是怎样的状况，都要活着咧。」

她静静地说。不是对着昴，反而像是对自己说。

假如这仿佛榨出来的、紧抓不放一般的说法是她的生死观，那昴也持相同意见。

一定要活下去，就算要趴着喝泥巴水亦然。

只要活下去，一定就会有对抗的机会。

为此──

「问题堆积如山。蔓延整个都市的『愤怒』权能，让人看见地狱的『色欲』制造出的被害者，位置和目标都不明的『暴食』，最让人匪夷所思的『强欲』……」

「只能按照顺序，一个一个击溃了。」

昴握拳这么说，安娜塔西亚看向他。双方隔着桌上的地图面对面而坐，承受视线的昴深深吐气。

仔细想想，还真是神奇的状况。和安娜塔西亚两人针对陷入混乱的都市商讨解决对策，这要是以前根本无法想像。

「──上一次和菜月面对面讨论，是在打白鲸的前一晚呗？」

「真巧，我也在想同一件事。那个时候也是在讨论如何跟麻烦的敌人作战……真没想到。这样一来，这是我跟你第二次担任历史的见证人呢。」

「讲历史的见证人太夸张咧。讲是这样讲，不过，嗯。嗯……」

安娜塔西亚宛若在玩味似地不住点头，对此昴感到诧异。感觉很不像她。让人觉得事事都率直地处理的她看起来就像是在犹豫。

「安娜塔西亚小姐，请用不着兜圈子。我跟你的交情……虽然不深，但你不惜支开由里乌斯，是有话要跟我说吧？」

事情重要到她向由里乌斯下达要跟昴独处的指令。听昴这么说，安娜塔西亚叹气点头道：「是滴。」

然后重新抬起头的她直瞅着昴看，张开嘴巴说：

「伦家就直接问哩。──碧翠丝酱是『人工精灵』呗？」

「────」

安娜塔西亚带着确信的发问，让昴屏息。

──碧翠丝的身份是「强欲魔女」艾姬多娜亲手制造的「人工精灵」，这件事应该是只有爱蜜莉雅阵营的人才知道的情报。

因此，不管安娜塔西亚的确信打哪来，也是可以装傻蒙混过去的。但──

「──嗯，是啊。碧翠丝是人工精灵。是魔女教的目标之一。」

昴没有佯装不知，而是平静点头肯定她的疑惑。

在洪水袭击都市之后，「威胁广播」追加了三个要求──其中一个是要献上「人工精灵」，也就是要得到碧翠丝。

这是让昴对他们破口大骂比中指的两个理由之一。

「她的身世有点特殊，不过除了出类拔萃又可爱之外，碧翠子没有其他特别之处。他们为什么想要我的碧翠子，这还是个谜。」

不是没有不安要素。──毕竟，碧翠丝的母亲是那个恶质魔女。

想操纵昴，当成满足自身知识好奇心之傀儡的「强欲魔女」，就算在碧翠丝身上藏什么炸弹也不奇怪。

魔女教盯上碧翠丝的原因，可能就在于这种隐而不宣的理由。

「在这个城市，除了我以外八成没有其他人带着人工精灵吧。所以魔女教想要的一定就是碧翠丝……安娜塔西亚小姐？」

说到这里，昴歪头看着安娜塔西亚。因为听到昴的回答后，安娜塔西亚圆睁双眼貌似惊讶。

然后她带着吃惊点头回应呼唤。

「啊、嗯……还真是……对，你直接就讲出来咧，说碧翠丝酱很危险这样。」

「我们在谈敌人盯上谁吧。隐瞒不说只是便宜了敌人。而且以状况来说，我第一个就想借用大家的力量，所以当然要先坦白啰。」

「便宜了敌人……也是咧。嗯，真的就是这样。」

听了昴耸肩的回答，安娜塔西亚喃喃道。她的低喃听起来格外沉重，但在皱眉的昴追问之前，她已经稍稍恢复冷静，摸着围巾摇头说：

「伦家有想过你在大家面前很难说出口，但似乎是偶杞人忧天。」

「我们这边的人全都知道碧翠子的事，所以这事迟早都会曝光。而且，我可没打算答应恐怖份子的要求。这方面的意见，你跟我一样吧？」

「当然。虽然伦家不知道恐怖份子是啥，不过绝对不能答应魔女教的要求。要是交出去，最后整个城市一定会沉到水底。──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眼前的安娜塔西亚释放出威严，让昴起鸡皮疙瘩。近距离接触到以后，昴终于察觉她那强烈情感的真面目。

──安娜塔西亚不断在燃烧没法完全压抑的怒火。

楚楚可怜的容貌，沉稳的表情，冷静的态度，在在都让人难以意识到，但她其实对这状况一直喷发着无止尽的怒火。

而这股愤怒的原因，一定是源自于逃进市政厅之前发生的事──

「安娜塔西亚小姐，谬兹商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听由里乌斯说谬兹商会遇袭，安娜塔西亚他们撑到最后才撤退。只不过身为都市代表之一的奇利塔卡·谬兹和他的私人佣兵「白龙之鳞」全都下落不明──事态完全是朝严重恶化的方向发展。

发生了这种事，导致平常很冷静沉着的安娜塔西亚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昴知道事情严重，于是很慎重地发问。

「……那是在由里乌斯和里卡德，以及菜月你们前往市政厅之后的事咧。」

安娜塔西亚用扼杀感情的声音，一点一点回答昴的问题。

在执行抢回市政厅作战计划的同时，谬兹商会发生的事──降临在安娜塔西亚等人身上的灾厄，阴险又狠毒的真面目。

就是──

「──有个全身都是绷带的大罪司教攻了过来。」

4

「安娜塔西亚大人，状况非常棘手。」

奇利塔卡面色难看地直言，安娜塔西亚皱起娥眉。

桌上的对话镜另一头，才刚通报为了夺回市政厅的战斗队准备要开始与魔女教徒战斗。

战斗一旦开始，安娜塔西亚除了等待捷报之外没事可做。虽然焦急，但没法战斗的她每次都只能靠祈祷和信任伙伴来度过这段时间。

所以说这次也一样，只能在「对话镜」前面静静等待──

「似乎是风向不好的话题。怎么咧？」

「我命令部下保护十人会议员的事，您是知道的吧。」

「你说过呢。说是怕十人会的人被敌人抓起来的话，很有可能就会招出『魔女的遗骸』的位置。难道说……」

产生不祥的预感，安娜塔西亚表情阴郁。

「已经有人被捉咧？所以说，遗骸的地点可能曝光……」

「……不，事态比那更为严重。朴利斯提拉的十人会已经全灭。我方才接到报告，除了我以外的议员，全都被人给杀害了。」

「啥？」

出人意料的报告，颠覆了最糟糕的想像，让安娜塔西亚说不出话来。

看到她的反应，奇利塔卡也难掩动摇，摇头说：

「真的，全灭了。我的部下确认过了，他们不是死在自家，不然就是在办公处。从状况判断，他们在第一次的广播之前就已经死了。」

「等一下。这样太奇怪咧。毕竟，他们的目标不是遗骸咩……」

说到这边，安娜塔西亚这才察觉。

虽然自己自然而然地就说出「他们」这样的字眼，但其实魔女教──大罪司教根本就不是那种会结党成群，或是为了一个目的而共同合作的生物。

而当前已经确认同时有三名大罪司教位在朴利斯提拉，但他们一样各走各的，以此为前提，才会拟定抢回市政厅作战计划。有鉴于此，既然十人会的议员全数牺牲，那么就浮现了一个可能性。

只不过那个假设叫人难以置信──

「只有十人会的人知道『魔女的遗骸』位在何处。明明目的是要取得遗骸，却接二连三地收拾掉知道位置的人……那伦家只想得到两种可能。」

「敌人内部有一派想要『魔女的遗骸』，而另一派想要阻止，是吧。」

「……假如相信菜月的话，搞不好就是这样哩。」

双方做出同样的结论后，安娜塔西亚对奇利塔卡开玩笑。

老实说，这不是说笑就能解决的事，不过却是魔女教恶劣又不合理的地方。敌人毫无凝聚力这点虽是可趁之机，却也同时是无从预测其行为的要素。

现况也是，假如「魔女的遗骸」被夺可以设想为早早免除了都市沉没的可能性，虽然对不起受害的十人会议员，但这未必是最恶劣的状况。

只不过，由这件事可以推导出──

「奇利塔卡先生，你八成知道呗……」

「下一个目标是我，也就是这个商会吧。──安娜塔西亚大人，请做好避难准备。」

「──。奇利塔卡先生，你要做什么？」

没有探问细节，直接质问本人。安娜塔西亚知道他有身为都市代表的觉悟，以及作为十人会议员的责任感。不过就算知道──

「不要糟蹋生命。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去咧。」

安娜塔西亚一这么说，奇利塔卡抬眉回望她。

「……我很讶异。本以为安娜塔西亚大人会做出更果断的判断。」

「很惊讶伦家不是没血没泪的铁公鸡咩？爱屋及乌这个座右铭，可是伦家商会做生意的法则哩？」

「诚惶诚恐，美丽的大商人殿下。若时间允许，此时应该要邀您共赴餐宴加深交流的……」

「不是已经情定『歌姬』小姐咧？不可以花心喔。」

「嗯，正是如此。──而且，时间上也不允许。」

互相表达钦佩后，奇利塔卡的话让安娜塔西亚点头。

没时间了。假如杀害十人会议员的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奇利塔卡，那谬兹商会就是上好的猎场──而且这里有太多没法战斗的人员。

「我知道有失礼数，不过我已经命令部下带避难者和伤者到附近的避难所。安娜塔西亚大人也请和『铁之牙』的人带菲莉丝殿下去避难吧。只不过，我会和部下们采取其他行动。──和我在一起，风险太大。」

「是要逃跑呗？」

「当然。我也没打算坐以待毙……」

如此回答，奇利塔卡调整衣服的领口，准备露出笑容时。

──刹那间，冲击波将谬兹商会所有的玻璃窗给震碎。

「──唔！」

玻璃破裂的声音化为风暴，蹂躏安娜塔西亚的耳膜。听觉被切割的同时，她也果断地趴倒在地。

不论何时都要保持警戒。──若不是这个从幼时培养的习惯的话，无数玻璃碎片早就已经淋在身上。她反射性地抓住对话镜揣入怀中，抬头观察。

刚好是同样趴在地上的奇利塔卡跳起来，朝房外叫喊的时候。

「什么事！？谁来报告一下……」

「──对不起喔？谢谢。」

声音摸上背脊，安娜塔西亚立刻用力拉扯眼前的袖子。

她虽然轻，但用上了整个人的体重，因此瘦个子奇利塔卡根本撑不住就一屁股跌坐在地。

接着，金色链条穿透石壁，横扫头顶。发出破碎声和卷起烟尘的金色破坏力猛然旋转，扫除整个楼层。

「────」

多亏了安娜塔西亚，奇利塔卡才得以幸存。但要是拉袖子的动作慢了一秒，他的身子就会被一分为二。

两个商人就这样在一瞬间跨越了生死线，然后──

「啊啊，啊啊，太棒了！为彼此着想、互相帮忙、信任对方的心情让你们活了下来！不得了……没错，不得了，让我见识到这么不得了的美好事物。鼓掌～！」

尖锐又刺耳的嗓音，踩踏玻璃的脚步声逐步接近。不久，已经半毁的门就在屏息的两人面前被豪迈踹破。

靠蛮力破门，划破烟尘现身的是异形怪人──全身都裹着白色绷带，用银发和蓝紫色瞳孔睥睨世界的丑恶存在。

只看这些特征，安娜塔西亚就知道对方是听闻过的人物──

「……『愤怒』大罪司教。」

「唉呀，在自我介绍前就已经知道我是谁，感觉好害羞喔。被单方面认出来，希望不是因为什么难听的传闻。」

手掩嘴巴的举动和链条的金属声响不搭嘎地重叠在一块。害臊的举动不是装出来的，正因为知道她是发自真心觉得羞耻，所以反而更觉异常。

那个模样、存在方式、言行举止，简直等同世界异物的大罪司教──

「──我是掌管『愤怒』的叙吕厄斯·罗曼尼康帝。以后好好相处吧。」

礼貌鞠躬，表达出真挚亲暱的怪人叙吕厄斯──这个扭曲的存在令安娜塔西亚感到灵魂干渴而喘气。

和蔼微笑的怪人，正是十几秒前大肆破坏商会的罪魁祸首。她那不觉得有错的态度并不异常，而是不以为意的想法才是异常。

「安娜塔西亚大人，站得起来吗？」

与怪人相距数公尺的奇利塔卡鞭策颤抖的双腿站起来，想要回答他的安娜塔西亚感受到负面情感在自己的心中膨胀。

「咳、呼……讲那什么、蠢话……」

在心中萌芽的软弱涨大，挫折想站起来的意志。斗志没有传到自己的细脚，急促的呼吸越来越觉得痛苦。

别说站起来，感觉就快昏倒了。就在感到危机当头来临时。

「呜──！」「哈──！」

「──哦！？」

强烈的冲击波卷起散落的玻璃碎片，狂风肆虐室内。承受其威力的绷带怪人伴随着痛叫向后退。

接着两道影子击碎天花板，降落在怪人与安娜塔西亚他们之间──是橙色耳朵和尾巴毛倒竖起来，四肢趴地吼叫的小猫人兄弟。

看到他们，被懦弱占据心灵的安娜塔西亚瞪大眼睛叫喊。

「黑塔洛！堤比！」

「大小姐！没事吧！？」「这人就是大罪司教……！」

只有视线回望、高声叫喊的俩兄弟振奋了安娜塔西亚的心。她用力踩地板，朝着蹲下来的两人说：

「伦家……当然没事咧！不过，你们还好呗！？」

小猫人兄弟现在应该是处在重伤状态而被迫躺下的情况。

他们的姐姐身负无法愈合的伤，兄弟俩用加持共同承受伤势，代价是命悬一线。原本不该活动的他们现在却动作很大。

该不会是咪咪遭受到了致命伤害吧？安娜塔西亚心乱如麻。

「不对喔，安娜塔西亚大人！」

「──呃，菲莉丝小姐？」

从头上破掉的天花板处探头往楼下看的猫耳少女──风之骑士菲莉丝和安娜塔西亚四目交接。

菲莉丝摇头，指着黑塔洛和堤比。

「是菲莉酱使用了禁忌手段！让他们跟昴啾的脚一样可以乱来！」

「菜月的……」

听到菲莉丝这么说，安娜塔西亚马上想到外出战斗的昴。

与魔女教接触而受了重伤，结果连走路都有困难的昴却斗志昂扬，于是菲莉丝为他做了特别处置，施加不会有痛觉的术式。

而如果黑塔洛和堤比两人也都用了相同术式才得以起身的话。

「────」

两个小猫人的脚边都在滴血。白色袍子里头缠着绷带的地方渗出鲜血，换来没有痛觉的代价是两人──不，是牵动三人的性命！

涌上心头的焦躁烦扰胸膛，让性命烧灼白热化，但──

「──大小姐！不可以不朝前看喔！！」

「黑塔洛……」

「姐姐在的话，一定会对我们说不管多痛多苦都要救大小姐！我们只是照做而已！大小姐呢？要怎么做？」

「伦家……」

004

被黑塔洛询问的安娜塔西亚倒抽一口气。

平常老实乖巧又自制的黑塔洛，大多负责控制奔放的咪咪和豪迈的里卡德。这样的他如今正如字面所示，仿佛要吐出血来似地呐喊着。

接收到问话的安娜塔西亚──安娜塔西亚·合辛会怎么做呢？

「──黑塔洛，堤比，争取时间。两分钟，可以吗？」

她绷紧脸颊，询问两个娇小的背影。

对此，他们没有回头，而是左右摇晃长尾巴。

「姐姐的话，会说交给我们吧──！」

「在这边办到的话，简直帅毙了！」

在逆境中还笑了出来的黑塔洛跟堤比脚踢地面蹬墙接近敌人。两人持杖攻击，叙吕厄斯举起手防御。

三胞胎中的两个兄弟使出的合作攻击让怪人张大蓝紫双眼，说：

「多可爱的兄弟爱，是双胞胎吗？啊啊，又是这么美丽的……」

「真是遗憾！」「我们是三胞胎中的弟弟啦！」

金色链条到处弹跳，蓝色的魔法障壁和强烈打击不断交错。激烈的索命战场就交给小猫人兄弟，安娜塔西亚仰望天花板。

「菲莉丝小姐！叫偶家的孩子帮忙，带咪咪和碧翠丝酱离开！先到外头去会合！」

「──哦，好、好的！知道了！」

看着猫耳朵慌张离去，这次安娜塔西亚拉着奇利塔卡的袖子跑到窗边。房间的出口已然是战场，无法战斗的他们没法通过。既然如此，就只能用紧急出入口来脱离这里。

「唔、呜……！」

跨过窗框，站到外面的平台。平台边缘有紧急逃生梯，用那个就能到楼下。用力咬发抖的手指，以痛楚止住颤抖后爬下楼。两人本来在商会三楼，下到二楼后，便从窗户再次进入建筑物内。

「想要喘口气……还太早了……！」

上头的黑塔洛和堤比还在奋战。时间拖越久，他们的身体就越危险，连带地也会危及咪咪的性命。

只要菲莉丝善加利用「铁之牙」，要让四楼的咪咪他们离开并非难事。问题在于离开遇袭的谬兹商会后要逃往何处──

「──跟市政厅组的会合最妥当呗。」

「我赞同。进一步说，是最好尽量提高会合的可能性。」

安娜塔西亚运转脑袋做出结论，身旁的奇利塔卡则是气喘吁吁地说。

能懂他的意思。跟叙吕厄斯出现前讨论的结论相同。敌人的目标是十人会，那就要让损害分散，以及确保逃走路线。

对上那个大罪司教，选择逃跑这条路有多困难也可想而知。

「先尽可能赶往都市中央。我会和部下们吸引她的注意力。」

听了他的决心，安娜塔西亚无话可说。

冷静思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后，做出妥当的结论。不可能所有人都得救。那么至少要选择救多数人那条路。

「年轻老板，我们这边准备好了。来华丽地大搞一场吧。」

两人冲到走廊上，奇利塔卡的部下「白龙之鳞」聚了过来。见他们已经做好战斗准备，奇利塔卡悠哉耸肩。

「华丽吗。你也知道我是个自制又喜好沉稳的人……」

「迷上莉莉安娜小姐的男人怎么还有嘴说自制呢！不要笑掉我们的大牙了！」

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冲赴险境的部下们被奇利塔卡的话逗得大笑。

与部下过于亲密的距离感，让安娜塔西亚仿佛看到己方阵营。

就像安娜塔西亚深爱「铁之牙」，奇利塔卡也爱着「白龙之鳞」。而且为了保护这个美丽的城市，他不惜和心爱的同伴们赌上性命。

没人抱着悲壮感。现场为了心爱之物而战的男人们全都面带骄傲。

「……这样子，太狡猾哩。」

「──安娜塔西亚大人，朴利斯提拉这个都市，就麻烦你了。」

要先一步进战场的奇利塔卡这么说，将自己的责任托付给安娜塔西亚。

安娜塔西亚咬唇接受这真挚的诉求。奇利塔卡又接着说了下去。

话中灌入爱与期待，以及身为人的感情。

「守护这个美丽的水之都。──请保护我心爱的『歌姬』不被那些恶毒的混帐所害。」

5

「之后，就由奇利塔卡先生和『白龙之鳞』的人殿后，跟脱离战场的黑塔洛他们碰头后，偶们也撤退了。──这就是商会发生的事情始末。」

「然后，就在市政厅会合了？」

「嗯。途中因为水门开启所以惨兮兮。要是慢一点发现，偶们现在也早就被冲走了呗。……不过，事情没有演变成那样。」

道完凄惨壮烈的经验后，安娜塔西亚叹气，昴也深深吐气。

「愤怒」大罪司教叙吕厄斯进攻谬兹商会──真亏安娜塔西亚他们能在欠缺主力的情况下，将牺牲者控制在最小程度并平安脱离。

「都市的代表十人会已经瓦解，奇利塔卡先生也下落不明……伦家被奇利塔卡先生托付了这个都市。──所以一定要办到。」

摇头否定昴内心所想，环胸抱臂的手指头用力陷进皮肤里。简直就像把被托付的责任给刻在身上的诅咒。

她的愤怒源自于何处，至此昴也终于知晓了。

「被人救是欠人恩情。有借就要有还。这是伦家身为卡拉拉基商人的矜持，也是自称合辛的偶应尽的义务。」

安娜塔西亚的决心强大又锐利。光是她那坚强的态度，就让昴知道谬咨商会的攻防战极其炽烈。

要不是奇利塔卡和他的部下采取宛如英雄的举动，不知道会出现多少被害者。──不，不仅如此。

要是没有他，不要说安娜塔西亚，连碧翠丝都会有生命危险。

身在谬兹商会且为昴认识的所有同伴，全都被奇利塔卡的判断所救。

「有借就要有还是吗。……既然如此，我不遵守的话也说不过去呢。」

对于那个不知安好与否的男子，昴在心底为之前对他所作的评价道歉。

每个人都竭尽所能做最好的选择，才留给了昴他们勉强东山再起的机会。──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救不到的死者，让昴的心备感苛责。

尤其一想到死者当中很有可能包含了做了很大人情债的奇利塔卡。

「抱歉事情颠倒过来讲。总而言之，伦家有不能退缩的理由。菜月的立场也跟伦家一样呗？」

「──。是啊，当然。什么献上『人工精灵』那些我才不管，我是不可能让那些王八混球碰我的碧翠子一根头发的。」

「嗯，那就好。」

昴用力握拳，道出自己的同仇敌忾。安娜塔西亚点点头，接着她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图，指着位在都市四方的控制塔。

「既然如此，就继续讲下去呗。魔女教要求的下一个条件……」

「安娜塔西亚小姐，关于这件事，我有件事要先说。」

魔女教的「威胁广播」提到了四个投降条件──关于「人工精灵」的条件应对法刚刚已经说过，不过接下来的内容昴心里有个底。

为什么呢？因为魔女教要求的是──

「『睿智之书』已经不存在这个世上。早就烧光化成灰了。」

「……让偶听个仔细呗。就只有这个书的情报伦家一无所知，才在伤脑筋哩。」

敌人要求献上「睿智之书」，安娜塔西亚向知道这玩意的昴索求情报。

老实讲，对昴来说，「睿智之书」就只是本打从心底厌恶的魔书。

那本书的存在，与罗兹瓦尔在「圣域」的暗中活跃息息相关，还强迫碧翠丝在禁书库度过孤单的四百年，所以根本不可能对那东西有好印象。

再来就是「睿智之书」的由来很特殊。

「怎么说呢，『睿智之书』就是魔女教徒持有的『福音书』的原型……据说是完整版。是可以知道未来的预言书，功用似乎跟龙历石一样。」

「又是很夸张的东西哩。不过，你刚刚说烧掉咧？」

「是啊。有两本，两本都烧掉了。所以说，这世上应该没有了。」

「你说没有，是听谁说滴？」

「……制作那书的『魔女』说的。」

昴苦着脸给的答案让安娜塔西亚双眼圆睁。她只在口中反刍「魔女」这字眼，像在确认。

「这不是你平常开的玩笑，是认真滴？」

「很认真，再认真不过了。你也说过吧。除了『嫉妒魔女』以外还有其他魔女，这个城市就死了一个，遗骸还留在这里呢。」

「因为那是死人，所以还能接受。可是听你刚刚的口气，简直就是见过面还说过话。而且还一脸复杂。」

「要说见面说话吗，根本是被她骗得团团转，搞了一堆事。麻烦体察一下。」

讲起「圣域」和坟墓的事会又臭又长。虽然这样不甚亲切，但昴不太常讲到魔女──艾姬多娜的事。确切来说，是不想讲到她。

好坏姑且不论，艾姬多娜是深深刺入昴心中的荆棘，既锐利又不会消失。

「不管怎样，这世上唯二的两本书都烧掉了。魔女教不知道所以才会提出这要求，不要理会就行。」

「──不过，那是『魔女』说的话。这个但书有问题呗？」

「────」

昴摇头说的话，却被安娜塔西亚俐落地一刀两断。

昴屏息，在她的针砭下目瞪口呆，惊愕到忘了思考。

「你对那个『魔女』有自己的看法，也不相信她。可是，却又相信她说的话。看来对菜月来说，对方是个危险又麻烦的家伙咧。」

「……我自己也这么想。没错。我本来认定不可以相信她的，可是却在这件事上相信她，根本是自相矛盾。」

艾姬多娜的话语和体贴，全都是为了让昴成为自己的傀儡而演出来的。

可是，她真的可恨到一切要用虚﻿伪来定论吗？

会有这种疑问，只是昴想这么认为吗？还是说内心依然被那个表现得自己了解一切的魔女给干扰？

──因为被那个魔女说中了自己为「死亡回归」备感难受煎熬？

「菜月跟那个『魔女』的关系，伦家不会过问。能够得到情报就该感谢哩。只是……」

「只是？」

就在昴无法掌握自己真正的心情而尝到苦水的时候，安娜塔西亚皱眉说：

「魔女教刻意透过广播做出要求。虽然有可能是因为对方不知道书烧掉了……但是最好事先设想状况或许并非如此比较好呗。」

安娜塔西亚的话中有拐弯抹角的贴心。昴闭上双眼。

已经烧掉没有了。这是昴希望相信的结论。没有现存的「睿智之书」──假如这个结论是假的，那就是艾姬多娜又跟昴撒谎。

如果是这样，为何心里感到沮丧？昴自己也不清楚。

「──菜月。」

沉入思绪之海的昴，被安娜塔西亚的声音给拉回现实。

「啊，抱歉。我想想，那剩下来的就是……」

「还有『魔女的遗骸』，不过这个先不管呗。整个城市现在没有沉进水底，就代表遗骸还没到魔女教的手中……虽说不构成奇利塔卡先生平安的证据就是咧。」

「说的没错。那么，最后一个……」

「──『和银发少女的结婚典礼』，这个。」

安娜塔西亚代替语塞的昴说出条件。

边说边望向昴的视线中有着纯粹的疑问。问出口没有意义，那是单纯不能掌握对手意图而生的疑问。

眼下这状况，银发少女指的是谁，只要是相关人士，不会有人不知道。但问题在于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提出这种条件──

「目的不明呢。那个家伙可能就只是想要举办结婚典礼而已。」

「……在都市现在的状况下举办？」

「就算是世界末日，大罪司教依旧会去做他们想做的事。顺带一提我是真的很火大……那家伙就是那么强，强到可以随心所欲。」

昴的脑中清晰浮现出抱着爱蜜莉雅的白发男子。

掳走她，还大言不惭地说外表就是一切。那个让人憎恨到极点却又强到爆炸的凶人──掌管「强欲」的大罪司教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

他的要求莫名其妙，不过毫无疑问是他的「贪婪强欲」。

「那个想法有问题的神经病……不，不只那家伙，他们全部都是。碧翠丝也好，连还有没有都不知道的『睿智之书』也好，这个都市的命运跟爱蜜莉雅！这些最好会交给他们啦！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那些家伙来到这里后，专门提出天马行空的要求。只能说活在这世上的他们常识都跟一般人天差地远，而且全都是想像力爆表的怪胎。

──怪物，亵渎者，怪人，凶人。还要再加上已经不在的发疯邪精灵。

简直就是人世间的罪孽集合体，丑恶本性的化身。这就是大罪司教──

「……虽然早有期待会是这种反应，不过完全一致让伦家心情爽快咧。」

看着激动喘气的昴，安娜塔西亚格外开心地笑了出来。

但那笑容绝对不是出自于开朗而自然溢出的感情。而是确实存在于心头，那股难以压抑的冲动表达出了她个人特有的愤怒样貌。

「刚刚，我在安娜塔西亚小姐身上看到了里卡德的影子呢。」

「这话偶就当作没听见哩。在拿回这个都市之前，伦家可没打算跟菜月各走各滴。」

用开玩笑的态度说完，安娜塔西亚绷紧微笑的脸颊。

「就跟刚刚说的一样，偶们没打算理睬魔女教的要求。伦家有责任，不管是奇利塔卡先生的事，还是爱蜜莉雅小姐和库珥修小姐。」

「────」

「她们两位和菜月你们，都是受伦家邀请才来朴利斯提拉的客人。偶却让你们受伤……简直颜面扫地，偶是绝对不可能默不作声滴。」

浅葱色的双眼寄宿战意，盯着昴看，像在问他是否有相同觉悟。

「有必要做好身心受创的心理准备。菜月也要做好觉悟。」

「身心受创……」

「大家全都输得一败涂地。虽然如此，但谁能接受这个局面？伦家讨厌这样，会用尽全力挣扎。失败的借口，等到了另一个世界再去想呗。」

沉稳又柔和的面容带着狰狞气魄，安娜塔西亚点头。

「只要活着，就还有现在跟下次。人生不能放弃，不然自己太可悲了。」

少女的娇小躯体所散发的气场，足以令人忘记她并非能够亲赴战场的人。──不，并非如此。现在，在这里，就是她的战场。

而且在自己的战场已经身经百战。她就是安娜塔西亚·合辛。

「撂倒『色欲』本人的话，库珥修小姐和被改变外型的人们就很有可能恢复原状。奇利塔卡先生目前也只是下落不明而已。菜月也没打算让重要的公主殿下一直寄放在横刀夺爱的第三者那边呗？」

「──那当然。哦～对了。既然那些混帐敢对我们提出四个条件，那我们这边当然也要回以颜色啦。」

被单方面要求的状况，已经叫人厌腻。

「从变态手中救出爱蜜莉雅。打倒『暴食』叫他吐出雷姆的记忆。打败让城里的人陷入不安的叙吕厄斯，还有逼卡珮菈下跪磕头，然后把所有变形的人全都恢复原状！这样就能夺回都市，进入可喜可贺的快乐结局！」

「嗯，伦家也上这艘贼船咧。」

昴伸出拳头，安娜塔西亚则是用手掌温柔包住他的拳头。虽然这反应出乎意料，但彼此的想法确实传达给了对方。

还能战斗，还要抵抗。安娜塔西亚的想法，昴也强烈赞同。

所以说──

「拯救这个城市吧，安娜塔西亚小姐。不是由其他人，而是透过我们的手。」

朝着她颔首后，昴把视线再度移回桌上的地图。

是描绘朴利斯提拉整个都市全景的地图，可是却看不见身处在里头的人们的脸。所以，就闭上眼睛来想像。

将爱蜜莉雅、雷姆，想要救的所有人，全都烙印在眼皮底下。

──为了拯救都市和重要的人们，为了继续战斗下去。

6

「安娜塔西亚大人，还有昴，都在这啊。」

这么说并出现在房门口的由里乌斯放心地垂下眉尾，接着修长双足跨过地上的裂痕，走到房间里的两人旁边。

他习惯性地抚摸自己的刘海，用黄色瞳孔环顾房间──市政厅最顶楼，处处都被破坏、烧得焦黑的空间。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菜月说想在这里确认一些事。所以就过来看看啰。」

安娜塔西亚边说边用下巴示意蹲在乌漆抹黑的地板上的昴，而昴的视线正朝向房间里头、外观极具特征的「流星」。

能够让声音传遍整个都市，用来广播的「流星」。照理说应该被卷入了跟卡珮菈的战斗以及黑龙的攻击中，但奇迹似地完全没有受到损害。

确认其机能仍健在后，昴轻声叹气。

「原来如此。……那么，跟昴的商量怎么样了？」

「虽然拉得有点长，不过感觉是很有建设性的对话。菜月也跟伦家一样不想输。由里乌斯你那边咧？」

「按照指令，交代『铁之牙』的人以轮班制负责巡逻警戒。目前得到的情报不好不坏，没什么令人耳目一新的事……」

「那就是不好的意思呗。只要没有明确好转，时间拖越长，状况就越差。……所谓的不安，就是这样的东西咧。」

回答完，安娜塔西亚温柔地抚摸脖子上的围巾。听到身后两人的对话，昴抬起视线看向由里乌斯。

「我来这里之前有去过一间避难所，其他地方的状况如何？」

「非常抱歉没有好消息，果然每一间的状况都称不上乐观。绝大多数避难所的人都不安得垂头丧气，连动都不想动。魔女教的布达也广为流传。」

「布达……」原本蹲着的昴站起身来，嘴巴喃喃重复。

「就是『色欲』放弃市政厅之前，最后一次做的威胁广播。里头除了她提出的四个条件，同时也散播了我们挑战市政厅最后却败退的事。」

「……大肆宣传我们败北啊。以现状而言，这种印象被散播开来是最麻烦的情况。」

所以卡珮菈扎实地针对这点做攻击，真是下流的策略。

巧妙地将叙吕厄斯的「愤怒」权能和威胁广播做搭配运用。他们彼此之间明明没有携手合作的念头，但从拿市政厅当诱饵来进攻谬兹商会这点来看，关键的时刻他们是会搞即兴协力这种把戏的。

拜此之赐，都市众人全都感到非常挫败，逐渐被拖进失意的无底沼泽里，不断地恶性循环。

「虽然气愤，但没有就此萎靡不振、失去站起来的力气，还算侥幸了。当中还有因为不安而唤起其他冲动，最后导致爆发危险冲突的情况。」

「演变成那样的避难所，怎么样了？」

「我们会火速赶往，尽可能防止损害发生，但……」

说到这儿，由里乌斯的语气透着犹豫。不过光是这样就已经充分暗示结果不是很理想。

但是──

「──容器一旦撑破，就无法再度收纳咧。有些避难所因此毁了，也出现不少死者。对这状况欲言又止，不觉得很卑鄙咩？」

「……安娜塔西亚大人。」

她的话迫使人清晰注视牺牲，直刺听者的心。

这番话让由里乌斯面露不甘。见他这样，安娜塔西亚脸颊肌肉用力，瞪着自己的骑士。

「就算不去看，原本就在的东西也不会因此不见。任何时候，现实都会在伦家周围摊牌。……怎样咧，由里乌斯。」

「我绝不是……」

「真的很不像你咧。」

一开始强硬，不过声音逐渐柔软松动，眼神也动摇起来。里头有担心由里乌斯的真心，尽管只有一瞬间。

仅一个眨眼她就藏起动摇，抿起的嘴唇再度张开。

「……牺牲已经出现了。之后也还会继续。既然决定救大多数的人，那少部份的牺牲就是不可避免滴。人手不足。所以，至少不能闭上眼睛咧。」

「────」

「至少现状是菜月这边站得比较稳咧。他接受牺牲，对未来也有所觉悟。由里乌斯，你咧？」

安娜塔西亚问道，由里乌斯的黄色双眸生出迷惘。──不，不是生出的。而是一直无所依靠而漂移不定。

看到他眼中产生的迷惘，昴终于察觉。

──「愤怒」的权能效果的确也影响到了市政厅。

悲叹抱怨的菲莉丝，被自省与自我警惕束缚的威尔海姆，因气愤和焦躁而藏起獠牙的里卡德，在不安的冲动下逡巡城镇的嘉飞尔，为了回应被托付的责任而扬眉吐气的安娜塔西亚，以及无法挣脱迷惘的由里乌斯，无一例外。

每个人的心灵和感情都在权能的影响下而强烈表露于外。昴也觉得自己本身一定也没好到哪去。

「────」

在察觉到这个事实的昴面前，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这对主从互相凝视彼此。无法洗去迷惘的由里乌斯端正的侧脸浮现苦恼，最后闭上眼睛。

安娜塔西亚说的话很正确。要正面挑战现实，尽管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能背过眼不去看。所以她向由里乌斯要求觉悟──挑战以牺牲为前提之战斗的觉悟。

听了这话的由里乌斯，也知道要将自己心中的纠葛打上休止符。他也因为刚刚那番话而做出了觉悟。

即便牺牲了许多，也要和主人走在紧攫胜利的道路上。

假如凛果多到双手都抱不住，那就免不了会掉到地上。最后还会撑破袋子，所有的凛果都会落地。

为了避免那种事发生，就只好挑要拿哪些凛果。──这是连小孩都知道的事。

但是──

「──你搞错一点啰，安娜塔西亚小姐。」

对话到这边，昴才首次插嘴，惹来两人的视线。他们眼中的感情有落差，不过都充满理性。昴继续说下去。

「刚刚我确实跟你一起发誓要救这个都市，不过可不是为了救多数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牺牲少数，那样就没意义啦。」

「……大目标已经确定。偶以为刚刚已经讨论出结果哩。」

听到昴的话，安娜塔西亚瞇起眼。

「连菜月你都搞不懂状况？这样的话，你就跟第一次到王城时没两样。就算退一百步，你也不配成为骑士。」

「对啊。我就是个平凡骑士。不过正因为是骑士，所以无法让步。我不能退让。要是在这边退让了，那骑士的招牌会满身伤喔～」

昴边说边移动位置，最后站到由里乌斯身边。然后朝着讶异睁大眼珠的由里乌斯耸肩，再挺起胸膛。

抱太多凛果的话，当然迟早会抱不住。

但是，昴是骑士，由里乌斯也是骑士，双手抱的不是凛果，而是更尊贵又无可替代的东西。

那不是掉了被放弃也不会说话的凛果，而是会哭会笑会生气的人命。

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心爱的人。──都是人命。

「我可没打算放掉任何一个哟。觉悟这个说法是很帅没错啦。不过，我放弃。因为那样子很漏气。」

「──嗯，又说了那种傻话……。白鲸的时候也是，后面跟魔女教开战也是有人牺牲呗。那个时候，菜月可没讲这种输不起的话呗。」

「──别瞧不起我喔，安娜塔西亚小姐。」

安娜塔西亚把打白鲸和打贝特鲁吉乌斯的事拉出来讲，使得昴厉目看向她。

她的针砭和意见都不能充耳不闻。不过，前提有误。

「那个时候，战死牺牲的人们都做好了觉悟。有人死掉大家很伤心，死去的人也并不想死，可是所有人对这些都有所觉悟。有没有觉悟，是完全不同的。──但是，这个都市的人民，应该没有义务被人责问有没有这层觉悟吧。」

昴知道这根本是挑对自己有利的话来讲，也知道对方可能根本不理自己这歪理。

否定掉觉悟后又马上肯定其他觉悟的昴，提出的意见可以被人骂是双重标准吧。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赌上生死的场面，和与之相伴的觉悟。

「那些家伙擅自把这里当作战场。被他们的任性给摆布的普通人，怎么还要被逼问有没有觉悟呢，这根本搞错了吧。」

「就算厌恶，他们的任性就是会伤害到没做好觉悟的人。那样一来，都市的人也还是得做好觉悟。没错呗？」

「有错啦。做好觉悟的人，就应该去迎击同样做好觉悟的家伙。把这当成日常生活并做好觉悟的人才叫骑士。我对骑士抱持这种期待，也对村子里的小孩这样耍帅。」

受封为骑士后，不管到哪都会被稍微偏心对待，实际成为只有形象可言的骑士之后，昴自然而然地决定了这种想法。

而这样发誓的昴，被小孩子们用闪闪发亮的眼睛围绕，因此昴心想，至少不能辱没自己的誓言。

──因为在身旁听着的爱蜜莉雅，也同样眼神发亮。

「我是爱蜜莉雅的骑士，我想为她而战。可是，现实不是只要保护好她就行了。由里乌斯是你的骑士耶，安娜塔西亚小姐。他比任何人都想为你奋战。你的命令他都想要遵从。──可是，只有这样是无法满足的。因为骑士这种生物就是个耍帅的贪心鬼。」

「────」

「到死之前都会在生死关头耍帅，由里乌斯也是。毕竟这家伙可是最优秀骑士呀。也就是比任何人都还要爱耍帅。」

站在沉默不语的安娜塔西亚面前，用拇指比向由里乌斯。顿时，原本默默听昴说话的他屏息，张大双眼。

见两人目瞪口呆，昴心情大好，露出坏心笑容。

「身心受创，这是安娜塔西亚小姐说的喔。不过，我在那之后也说了要去拯救城市。讲到城镇和国家，并不是指建筑物和土地，而是在讲人啊。虽然这是我从很多漫画跟游戏里现学现卖的啦。」

选择最初就舍弃的选项，和就结果而言无法拯救，是不一样的。

全都是自我满足的世界。如果就这么归类的话是很简单，但──

「──把那份自我满足传染给别人，实在是很恶质。那不过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溺死的英雄幻想罢了。」

「────」

用理想论盖过天真理想论的昴，被第三人的声音给严厉戳中。

倒抽一口气，回过头。那声音是熟悉的闷声。

声音里头有一些挖苦，还有偏斜厌世的达观──对方承受昴他们的视线，晃动漆黑头盔，然后震响喉咙。

「就算用那么热情的眼神看我，我也没带任何伴手礼喔。就用我的笑容来忍耐吧。对喔，这样子你们看不见呢。」

「──阿尔。」

吊儿郎当的言行，站在房门口耸肩的铁头盔男子──是阿尔。

要去攻占市政厅前，他选择跟昴他们分开行动，之后就下落不明。现在则是悠哉地踩着地板走了过来。

阿尔的登场和发言，让方才感情被牵动的安娜塔西亚沉声道：

「这么早就回来咧？」

「严格来说场合虽然不同，不过浪子回头的尴尬心情也是有在我心中滋长的。抱歉不是什么新面孔，不过我也不是喜欢才回来的。」

安娜塔西亚的声音明显带着严厉之意，但阿尔还是一派无所谓的样子，不过并不随便。

总觉得气氛剑拔弩张，于是昴划破介入。

「喂，我有很多话想说，不过还好你没事。我本来还担心你会不会被冲走咧。」

「……水冲过来的时候我刚好人在高处，所以才得救。是说，虽然是偶然顺便的，不过我带了话给兄弟你。也就是说，我是信差啦。」

耸耸还有手的那边肩膀，阿尔讲得随便，昴听了皱眉。

都市现在这种状况下，实在没法立刻想到还有谁会派信差。

「信差？带话给我？这种时候是谁……」

「──就是兄弟你那重要的公主啰。」

「──！？爱蜜莉雅！？」

万万料想不到会是如此，阿尔的话让昴仿佛被雷劈到。昴睁大眼睛盯着阿尔问是真的吗，虽然看不见他在头盔里头的眼睛和想法，不过他点了点头。

「就算是我，也不会撒那么恶劣的谎或玩笑话啦。千真万确，是兄弟你那边的小姐要我传的话。──真是的，在敌阵里头乱来很危险耶。」

阿尔说完耸肩叹气。

跟平常的轻浮，和这种状况下的刺人挖苦不同，是单纯的叹息──接着他看向昴，说：

「被逼婚的新娘，在等白马王子来掳走自己呢。──真叫人嫉妒呀，兄弟。」

第十八卷 第三章『最新的英雄与最古老的英雄』

1

「──哦哦，很不错呢。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你很适合白色。」

「……谢谢。」

看过换上白色礼服的爱蜜莉雅后，雷古勒斯面露愉快这么说。

被迫换装后离开衣帽间的爱蜜莉雅，在一百八十四号的带领下，踏进了雷古勒斯的个人房。

「────」

房内的装潢全被扭曲的华丽给彩绘，跟整栋建筑物给人的无机质印象相去甚远。这是雷古勒斯的兴趣吗？爱蜜莉雅蹙眉。

然后也注意到雷古勒斯的服装跟在走廊见到时不一样。虽然同样清一色是白色，但这次穿的可以归类在礼服内。

察觉到爱蜜莉雅的视线后，雷古勒斯轻轻拉动自己的衣领。

「因为是重要的结婚典礼。平常不假修饰的我也是会在意的，不过我不想让无聊的拘谨触动你的害臊。为彼此着想，互相礼让才是理想的夫妻关系。当然，用不着担心这点程度的事会对我造成负荷。不过为了你，我的心胸还是可以容纳一些变化的。希望你能理解我这开阔的心胸。」

雷古勒斯还是一样喋喋不休，搞得听的人都晕头转向。

如果只是单纯去听，会认为他说的是正确的，可是为什么却无法爽快地点头认同呢，爱蜜莉雅自己也不清楚。

能够明确断言的，就只有确信眼前的男人是大罪司教之一──多亏了「威胁广播」和一百八十四号才明白这个事实，但知道之后和当事人面对面，就更加无法忽视对方身上的异样存在感了。

──这是本能的警铃，告知自己有性命危险。

眼前的人强大到威胁自己的生命，这件事让爱蜜莉雅──不，是让所有人类的灵魂都畏惧发抖，摇尾乞怜。就是这样的一种异物感。

「愁眉不展呢。消沉的表情不适合你喔。……不，忧郁的表情也很可爱，但不是最可爱的。是有什么让你挂心的事吗？」

「────」

下一秒，雷古勒斯就摸上浑身一僵的爱蜜莉雅的脸颊。明明目光没有离开他，但相隔的几公尺距离却瞬间消失了。

见爱蜜莉雅的表情舒展不开来，雷古勒斯闭上一只眼睛。

「一百八十四号，换衣服的期间，她怎么了？」

「──。僭越了。可能是受到卡珮菈大人方才的广播的影响。」

「广播？哦哦，那个啊。那个肉女的声音还是一样刺耳，所以我根本没在听的，不过女生第一次听到会觉得不舒服吧。我都给忘了。」

见爱蜜莉雅沉默，雷古勒斯质问站在身旁的一百八十四号。可能早就准备好答案了吧，流畅的回答令雷古勒斯信服。

他的表情充满嫌恶和轻蔑，用鼻子嗤笑道。

「很讨人厌吧。那个自卑感集合体，对『自己』的理解浅薄的有毒女人的谩骂根本用不着在意。你跟那个不被人爱就没价值的女人不同，你拥有被我所爱的脸蛋。你打从出生就是比那东西还要高等的生物。要有自信喔。」

「呃……」

「心情还是好不起来吗。那个肉女真的是净做些多余的事。看到那张丑脸叫人烦闷，不过待会得直接去跟她抱怨。好啦，那件事先不管了……典礼就在眼前，该怎么做才能让新娘的心情好起来呢？」

雷古勒斯歪头问道，爱蜜莉雅思索该怎么回答。

──依现状来看，可以想得到的有两种选项。

一个是打破从「威胁广播」的内容得知的，自己等同人质立场的状况。老实说，要甩开监视自己的一百八十四号逃出这里，一点都不困难。

只是如果那么做，水门就会开启，都市将被淹没。一百八十四号曾说雷古勒斯会为了爱蜜莉雅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而见过雷古勒斯的爱蜜莉雅也认为他很有可能做得出来。

赌错的话，失去的东西太过庞大了。因此，这个案子不得不驳回。

另外也有投出变化球：爱蜜莉雅当场打倒雷古勒斯的妙计──但八成不可能。爱蜜莉雅一个人打不赢雷古勒斯。本能知道这点。

追根究底，手段过少是问题所在。因此，爱蜜莉雅选择另一个选项。

──避开性急的结论，彻底收集情报和观察时机这个苦涩的选项。

「一副苦瓜脸呢。我现在正在问你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心情好起来，可是却没有答案吗？确实，还没举办结婚典礼，因此我跟你还不是正式的夫妻关系。不过以事实来说，立场已经几乎相同。既然如此，妻子该为了丈夫做什么？为了让往后的关系圆滑，你不也该尽到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吗？」

「啊，对不起。对喔。……我可能有点累了。可以休息一下吗？」

「累了？」

对闷不吭声的爱蜜莉雅很快就感到不满，说话速度开始变快的雷古勒斯听到她的理由后惊讶抬眉。他手摸下腭，重复说了几次。

「累了，累了啊──原来如此。是我想得不够周密。抱歉，我会好好反省的。一下发生那么多事，你会觉得累也是很正常的。既然如此，就先回房间稍微休息一下吧。真正的新娘礼服是另外一套，所以就算躺下弄皱这件衣服也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会场的准备就由我跟其他妻子来进行。」

「会场……」

「对，这栋建筑物的隔壁就是圣堂。虽然朴素，却很适合我们。我跟你的结婚典礼将会在那里举行。我的妻子全都会出席，欢迎新家人的加入。你大可放心喔？她们坚强又美丽，全都是我自豪的妻子。」

自卖自夸地点了好几次头后，雷古勒斯打开房间窗户，朝爱蜜莉雅招手。于是爱蜜莉雅走到他身边，从那边俯瞰窗外，看到隔壁的建筑物。

是一间圣堂──正确来说，是执行结婚典礼等仪式的建筑物。

从敞开的入口和墙上用来采光的大窗户可以看到里头的模样。圣堂里头有许多忙不迭走来走去的人影，不是在装饰就是在搬运物品，很明显地都是在为结婚典礼做准备。

而且从事这些工作的，清一色都是穿戴漂亮又貌美如花的女性。

「我的妻子总共有两百九十一人……伤心的是，也有很多跟我死别的妻子。现在我身边还留有五十三名妻子，加上你的话就是五十四人。我会公平地爱着你们所有人的。这是当然。偏袒其中一位妻子，这种爱人的方法根本有问题。我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不公不义的事。我会把既定的爱分配妥当，用正确的方法灌注给你们。──不管是你还是她们，我都会平等地疼爱。」

「谢、谢谢。……我会记住的。」

不知道怎样回答才正确，只好一边摸索一边提心吊胆地回答的爱蜜莉雅，惊觉自己这样的态度跟畏惧雷古勒斯的一百八十四号根本如出一辙。

持续和这种可怖的暴力气息接触，再坚强的内心都会消磨殆尽。这才是雷古勒斯夺走妻子们抵抗的力气的主要原因吧。

「好女孩。你就先回房吧。等准备完毕，我会让人去叫你的。」

很幸运地，爱蜜莉雅的回答没有触怒雷古勒斯。他体贴爱蜜莉雅的身体状况，直接要她回房间去。

爱蜜莉雅没有违抗，离开他身旁，跟一百八十四号一起走向房门。就这样回寝室，然后想想有什么可以打破现状的计策──

「对了，我忽然想到。──没有察觉到新娘累了的我是不应该，但是最靠近你的人更应该先发现这点，你不觉得吗？」

「──！」

就在爱蜜莉雅的手快要碰到门的时候，雷古勒斯从她身后这么说。顿时，一股寒气直冲背脊，爱蜜莉雅原本要推门的手立刻转而抓住了其他东西。

「──危险！」

「咦？」

被提醒又被抓住手的一百八十四号惊讶地瞪大眼珠。爱蜜莉雅把她轻盈的身躯用力拉过来抱住，朝旁边一跳。

──下一秒，一道风拂过方才一百八十四号站着的空间，接着墙壁和门就像被巨人的手掌挖穿一样爆裂。地板裂开，破坏力道朝着石板走廊一直线穿过去。

「────」

破坏力撕裂空间，用蛮力蹂躏房间入口。看到这压倒性的破坏场景，抱着一百八十四号的爱蜜莉雅根本出不了声。怀中的人也察觉到刚刚的破坏是瞄准自己，身体僵硬并缩得更小。

然而只是轻轻挥动右手的雷古勒斯，歪着头看她们，说：

「抱歉、抱歉。一个不小心就出手了。──幸好你们都没事。」

「────」

「那么我还有事，先去其他房间了喔。对了，不觉得在结婚典礼开始之前把你的头发绑起来不错吗？我认为那样子可以彰显你的魅力。虽然现在这样子也很漂亮，不过不可以不努力让自己更漂亮喔。当然，我很安于被满足的现状，但不会去否定想要做得更好的你。毕竟为喜欢自己的人竭尽所能，是身为人类的最基本礼仪。」

他的话透露了他根本不把刚刚的事放在心上。对爱蜜莉雅笑一下后，雷古勒斯就丢下抱在一起的两人离开了房间。

「刚刚那个，是怎样……？」

看不见远去的白色背影后，爱蜜莉雅长吐一口气，喃喃道。

真的，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管是执行暴行的理由还是使出破坏力的方法，全都搞不清楚。

「……谢谢你救了我。」

说完，一百八十四号就离开愕然的爱蜜莉雅的怀抱。脸上的动摇消失后，她边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边站起来，然后开始收拾被雷古勒斯破坏的房间入口。

「等一下！这样很奇怪吧！你刚刚可是差点被杀了！」

一百八十四号完全接受前一刻的暴行，开始做起其他事。她的态度惹来爱蜜莉雅的抗议。

确实，雷古勒斯的存在是威胁，言行举止都在强推他自己订的规则，但再怎么样这种反应也太奇怪了。

「要不是我拉你，你会变得四分五裂。你刚刚明明全身发抖。」

「我是在发抖，那又怎样？我已经为你救我的事道过谢了，请不要再要求更多。继续下去的话，是侵害到我的权利喔？」

「我不是在跟你讲权利还义务！是在讲更重要的事！」

一百八十四号很顽固，不肯正面面对爱蜜莉雅的问题。爱蜜莉雅也知道，把心房锁得这么紧是她的自我防卫手段。

尽管知道，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雷古勒斯说会公平。既然如此，在圣堂的那些妻子也都这样？大家全都怕雷古勒斯，只能看他的脸色胆颤心惊过日子？明明是妻子，差点被丈夫杀了却只能默默接受……这样太奇怪了！」

「就只是一种夫妻的相处之道罢了。等到你的立场跟我们一样，你也会习惯的。……假如没法习惯，那就完蛋了。」

爱蜜莉雅拼命诉说，一百八十四号却看都不看她一眼。那拒人于外的背影仿佛在说两人看到的世界根本不同。

「太奇怪了……结婚应该是觉得很幸福的人才会做的事吧？可是在我眼中，你和其他人看起来都不幸福。是我搞错了吗？」

「──。是的，是你搞错了。就算不幸福，还是可以结婚。就算不相爱，还是可以结为夫妻。只要一直在一起，就会成为夫妻。──只要习惯就是夫妻。」

一百八十四号没有否定自己是在不期望的情况下被迫成婚的，而且还肯定自己现在的立场。实在是很扭曲又有问题的态度。

结婚和夫妻，应该是由情投意合的两人出于自愿组成，而不是因为想要习惯才对。

「请你遵照夫君大人的话去做。回房间，好好休息。脱掉礼服也无所谓。在典礼之前，我会帮你先把头发绑起来。」

「────」

就这样，一百八十四号专心收拾瓦砾，好把房间打扫干净。即使想对她那抹背影攀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对。

无法反抗雷古勒斯的爱蜜莉雅不管说什么话，都没有说服力。

懊悔不已的爱蜜莉雅，缩回想伸出去的手，用力握拳。

──用力到拳头泛白的地步。

2

「──好，这样就准备好了！」

用拳头拂拭额头的爱蜜莉雅，对自己做的事满意点头。

被一百八十四号拒绝，回到一开始的寝室后，爱蜜莉雅并没有放任自己被无能为力感击溃而躺下，以这么可爱的方式表达沮丧。当然，她确实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沮丧，但振作的精神却超越了沮丧的心情。

不容分说就要自己乖乖听话的一百八十四号，和其他被雷古勒斯当成妻子的女性，爱蜜莉雅不能放着不管。没错，她内心燃起斗志。

但是就算哭喊或大吵大闹，恐怕也没法挫败雷古勒斯的气势。就算也使出力量对抗，只会败在更强大的力量下。

所以说爱蜜莉雅决定傚仿昴，拟定其他计策。

「如果是昴，才不会什么都不想就硬碰硬。得先准备才行。」

爱蜜莉雅边说边看着面前的床──拉起被子盖住躺在上头、仿照自己的模样做出来的冰雕，假装在睡觉的样子。这样就算有人从门口偷看房内，应该也不会发现这不是爱蜜莉雅本人。

这样一来，在典礼开始之前，大家都会以为自己在睡觉。而真正的爱蜜莉雅要做什么呢──

「嘿、咻哟。」

爬出窗户，到外头去收集情报。

爱蜜莉雅举起手，在建筑物的外墙上做出冰块平台，然后轻踩而过，轻而易举地离开了房间。也可以就这样逃离这里，但因为种种因素所以不这么做，首先要探索周围的环境。

「果然，这里是水门的控制塔。」

一开始先爬到建筑物顶端的爱蜜莉雅，掌握囚禁自己之处的整个环境后，确认这里就是印象中的控制塔。

──控制塔被占据，控制大水门的开关交到了魔女教手中。像是要夸耀这件事似地，塔顶高举不吉利的红色旗子。

而且这面红色旗子，似乎也高挂在其他三座控制塔上。

「四座塔都被拿下，这样根本动弹不得……」

瞇起蓝紫瞳孔，爱蜜莉雅目视远处的其他控制塔，陷入沉思。

只开一个水门，就酿成了严重的水患。就算自己把现在这座塔冰冻起来，使其无法发挥功能，但其他三座水门依然能运作。

「要是我的身体有四个就好了……」

这样一来，就能一口气冻结四座控制塔。而且如果有四个自己，就可以两个人一起用功念书，一个人学做菜，一个人跟昴聊天。这样就能一次解决所有问题，但这世上才没那么好的事。

「再怎么烦恼，我的身体也只有一个。……所以说，得跟其他人通力合作。」

可靠的同伴们和其他王选候补者应该都在努力要抢回都市。他们每个都比自己聪明、强大，办得到的事情也比自己多。

但是，除了自己以外，应该没人不小心被敌人抓起来吧。也就是说，除了爱蜜莉雅，没人可以在敌营内探索。

──自己一个人。自己一个不小心而孤零零的。自己身在敌阵中。

这么绝望的状况，爱蜜莉雅却在脑内将之反转。这是从菜月·昴身上学来的。

「既然旁边就是圣堂，那这座控制塔应该是位在三号区的塔……既然知道很多大罪司教都来了，要是知道谁在哪座塔的话，应该可以帮上忙。」

就爱蜜莉雅所想，战斗的优胜劣败取决于能力相克，而非实力差距。

雷古勒斯和叙吕厄斯都是强敌，但可以透过组合我方人员来决定胜负。虽然遗憾的是，爱蜜莉雅还想像不到有谁可以打倒像雷古勒斯这么强大的人。

「既然知道有人，昴他们应该会拟定作战方针。」

全盘相信这点的爱蜜莉雅，为了完成自己的职责而跳下屋顶。

白色礼服裙摆飘摇，利用冰块踏脚台一口气往下跑。从旁人的眼光来看，会以为那是超越人智的魔女所为吧，但现在这个都市里鲜少有人有勇气抬起头凝望高挂魔女教旗帜的控制塔。

蒙受这小小恩惠的爱蜜莉雅，飞也似地脱离了控制塔。

3

「──我说啊，你以为我想说那么无聊的话吗？」

一听到这带着不耐烦的声音，爱蜜莉雅立刻停在较大的冰之平台上，背贴外墙屏住呼吸。──背后是圣堂的其中一个房间，传来雷古勒斯的声音。

──短时间内绕着控制塔周围跑的爱蜜莉雅得到了几项收获。

首先，控制塔周围除了雷古勒斯以外，没有其他魔女教徒──如果他的妻子是例外，那就真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本来她心想怎么可能，于是偷偷接近控制大水门的装置所在处，结果发现塔的警备简直是空空荡荡。

是大意还是从容？想到雷古勒斯一个人的力量就觉得这也难怪。不管怎样，不用警戒雷古勒斯以外的人可说是好事。

可是光这点还不够，必须得到可以成为决定性胜负的情报。──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听到了雷古勒斯的声音。

爱蜜莉雅在房间的窗外下方做出一个踏脚处，躲在那里，凝神细听室内的状况。雷古勒斯正在跟人对话，紧张感顿时急速攀升。

假如不耐烦的雷古勒斯是跟某位妻子在讲话，那先前袭向一百八十四号的凶器可能也会挥向那个人。到时就算自己的谋反之心会曝光，也得阻止他。

「────」

抿紧嘴唇，在手中做出一面冰镜，偷看房间里头。冰冷镜面映照出圣堂二楼的神职人员休息室。

与控制塔不同，圣堂的装潢庄严无比，符合典礼会场的形象。这间休息室虽不华丽，却也有着壮丽沉稳的形象。

──只要中间没有站着那个穿着白色衣服，散发不祥气息的人物。

「……没人啊？」

倾斜冰镜环视室内的爱蜜莉雅皱眉。没看到室内有雷古勒斯以外的人。既然如此，刚刚是大声的自言自语吗？是的话也完全不会意外，不过仔细观察的爱蜜莉雅立刻就察觉并非如此。

雷古勒斯确实在跟某人说话。──对着自己掌中的镜子。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我就只是想要迎娶命中注定的新娘而已。然后在邂逅新娘以后，举行结婚典礼。结婚应该是被祝福的大事，就算搞错也不应该碍事。会搞妨碍的人就只有羡慕嫉妒憎恨他人幸福的卑鄙无耻小人。当然，我是早就知道你们是这种败类啦。」

讲话毫不顾虑对方的雷古勒斯，透过镜子在跟某人对话。

那个镜子是「对话镜」──可以跟身在远处、持有成对镜子的人对话的「流星」。雷古勒斯就是利用那个镜子在跟不在现场的人说话。

「我对你们的动向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开启水门……就只有这我不能苟同。那不在预定里。胡作非为害得我的新娘不安，我只能认为你们是刻意要糟蹋我的婚礼。害我的新娘开心不起来，害想要幸福快乐结婚的我，人生最美好的舞台被玷污……这严重侵害到我的权利。」

雷古勒斯越说越不耐烦。感觉这股气息烧灼着后颈的爱蜜莉雅猜测他说话的对象是魔女教的人。

而且还是在都市里头引发水灾的人──

「──！」

「你的塔，我从这边就直接看得见啦。」

在跟镜子说话的雷古勒斯突然开窗，躲在底下的爱蜜莉雅被这突如其来之举吓到，硬是把叫声卡在喉咙深处。祈祷头上的雷古勒斯没有察觉到自己，屏气凝神继续听取对话。

很幸运的，雷古勒斯根本没发现爱蜜莉雅，兀自靠着窗框继续讲话。

「既然是这种看得见的距离，我愿意的话，从这里就可以毁掉你的塔。先给你个忠告，不要以为我跟你同个等级。这是命令，给我用全身感受……什么？」

根据凝视远方景色的雷古勒斯所说的话，可以知道镜中的人位在都市对角线上的控制塔内。那个人是──

「打开水门的不是你？喂喂，你以为这样讲就能骗过我？刚刚的广播不是用开水门来威胁人还一副跩样吗。都这样了还辩解根本就没说服力。……少撒那种不是真心话的谎了，你这个丑肉女。」

「────」

「哼，算了。我的要求有传达出去。不要以为你那拙劣的演说和都市里的人可以妨碍我跟新娘结婚。……会场一准备好，我马上办结婚典礼，然后离开这个都市。反正我已经达成我的目的了。」

不屑地说完，雷古勒斯盖上手中的对话镜。

接着一个人瞇起眼睛望着窗外的景色，抓着自己的刘海，说：

「什么有鬼鬼祟祟的臭老鼠，愚蠢透顶。都不管自己有多无礼，还讲得像是在给意见，这种小人物的矜持说有多卑劣就有多卑劣。只管自己好就好，本性腐败也该有个限度。我看腐败的不只本性吧。」

雷古勒斯朝着同个阵营的伙伴，口吐发自内心的憎恨辱骂。

在窗外听他自言自语的爱蜜莉雅，确切地感受到他对别人拒于千里之外，完全没打算与人相容的昏暗绝望。

就在这时──

「──夫君大人，现在方便吗？」

「……进来吧。」

有人敲门，雷古勒斯回应后，一名女性踏进休息室。

不是一百八十四号，但一样是打扮漂亮的女性。从她情感冻结的双眼和表情，一眼就能看出她也是雷古勒斯的妻子。

「会场的准备还在进行。现在要处理装潢……但是其中有需要夫君大人直接给予指示的地方，因此特来请您移驾。」

「唉呀，已经过这么久啦。对喔。说的也是。就那样吧。」

女性捏着裙摆低头，雷古勒斯边点头边自言自语。他离开窗边，带着那名女性出了休息室。

房门关上，雷古勒斯的气息远离。房间一片寂静。

「呼……好危险。刚刚差点就叫出声了。」

抚摸胸膛，确定没人的爱蜜莉雅翻身闯进房间。玛那还够，但刚刚的情况剧烈磨耗了精神。带着跨越了一座山的心情深呼吸，一面整理偷听到的内容。

「从这边可以直接看到的控制塔……这里应该是三号区，那直接看到的就是一号区的控制塔了。──照刚刚的对话来看，在那儿的是『色欲』大罪司教。」

站在雷古勒斯刚刚在的位置，从窗户眺望相同景色的爱蜜莉雅确认这点。

虽然没有直接讲到名字，不过从「广播的人」和「肉女」这个蔑称来看，对话镜另一边的人无疑是「色欲」大罪司教。

如此一来，就能确定「色欲」待在一号区，雷古勒斯在三号区。虽然只知道这些，但多少可以帮上昴他们吧。

问题是──

「该怎样把这件事告诉昴他们呢？」

双手抱胸，歪头思索。

要分享到手的情报，在此可说是最大的难关。好不容易获得有用的情报，但是传达不出去的话就没意义了。

爱蜜莉雅想到的方法有在控制塔塔顶制作巨大冰板，在上头写字来传话，不过那样会让敌我双方都看到，感觉就会失败。

或者干脆就直接赶到大家那边说出来，然后再装作没事回到控制塔呢？

「可是离开那么久的话，会被发现的……」

虽说雷古勒斯负责的区域毫无警戒，但只看这点就行动的话，就等于行事莽撞无计划。不可以把众人的性命赌在这种地方。

「有没有确实的方法……唉呀？」

想到焦头烂额，随意扫视休息室的爱蜜莉雅讶异抬眉。这个房间跟透过冰镜所看到的一样，不过书桌上头却有让人在意的东西。

那就是被随便抛在桌上的「对话镜」。

是方才雷古勒斯用过的东西，似乎因为用不到了就扔在这儿。爱蜜莉雅拿起桌上的对话镜，仔细确认触感。

「这个『流星』可以连到其他镜子，是很方便啦……」

很遗憾的，对话镜并不是那么万能的「流星」。可以对话的镜子仅限于被刻上术式的对话镜。有些不是只有一对，而是可以一次跟多数镜子对话。总之基本上可以对话的镜子是固定的。

就算启动这个对话镜，连接到的对象就只会是「色欲」大罪司教。

「要是能跟『色欲』的人讲一次话就好了。」

现在没法冷静对话，而且还会暴露爱蜜莉雅私自的行动。因此以现实来考量，只能放弃利用对话镜传递情报的念头。

或是当场打破镜子，让雷古勒斯无法跟其他魔女教徒联系──

「不过就算没打破，也不觉得他们有在合作。怎么做才好？」

不能冒着无用的危险，让雷古勒斯确信有「老鼠」的存在。就在爱蜜莉雅抱头苦思的时候，发生了变化。

──放在书桌上的对话镜启动了，白色光芒从阖上的盖子内侧透出来。

「哇。」

爱蜜莉雅大吃一惊，忍不住退后一步。但是这段期间对话镜的光芒依旧没停。这是另一面镜子的持有人要求回应的反应。

再来只要打开盖子就可以跟对方通话。──但爱蜜莉雅不知该怎么做。

想也知道，镜子的另一头很有可能是魔女教的人，而且可能就是「色欲」本人。回应根本没有益处，这点跟刚刚想的一样。但是，对方有可能像雷古勒斯那样透漏许多情报。要对这个状况视而不见也令人迟疑。

烦恼到最后，爱蜜莉雅想到的选择是──

「──嘿。」

不要让对话镜对着自己打开就行了。这样一来可以连接到另一面镜子，但对方却看不见自己。有想过对方马上就会察觉到异状，但要是对方不小心说溜嘴的话，那就算自己幸运赚到。

爱蜜莉雅的这种企图，被人从完全不同的方向捧了起来。

『──哦，有反应耶。是说，怎么都没看到人啊？有人吗～？怎么跟听说的不一样。是哪边搞错了吗？』

「咦？」

打开的对话镜传来的声音跟预想的完全相反，是男人的声音。原本以为一定是「色欲」的爱蜜莉雅感觉被反将了一军。

但她惊讶的不只这点。因为传来的声音是她认识的人。

而且还是今天早上在「水之羽衣亭」听过的声音──

「──阿尔？是阿尔的声音吧？」

『……喂喂，真的假的。这种模式根本不在预料中啊。』

把对话镜转过来看镜面浮现的人后，爱蜜莉雅眨眨眼睛。镜子映照出的是戴着漆黑头盔的阿尔，普莉希拉的随从。

当然，阿尔那边也看到了爱蜜莉雅的脸。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可以知道他也对于拿起对话镜的人是爱蜜莉雅一事感到讶异。

『哦～真巧耶，小姑娘。怎么一回事，你怎么有这个对话镜？』

「其实我现在正在偷偷调查敌营。刚好在调查对话镜的时候，镜子就亮了……对了！」

『干、干嘛？』

「那个，阿尔，你可以跟昴他们联络吗？我有事想请你转达。」

熟人拿起对话镜的奇迹让爱蜜莉雅双眼发亮，倾身直盯着对话镜瞧。这股气势吓到了阿尔。

『哦、也对。是要跟兄弟说你平安无事，或是叫他救你……』

「三号区的控制塔由叫做雷古勒斯的白发男子控制。还有在一号区控制塔的好像是『色欲』大罪司教。三号区没有其他魔女教徒，不过雷古勒斯感觉非常强，叫他们不可以大意。」

『────』

「要是能调查其他的塔就好了，可惜我不知道叙吕厄斯在哪里。还有广播那样讲，所以要叫昴保护好碧翠丝喔。我想想，再来还有……」

『──等一下。』

爱蜜莉雅扳着指头数要传达的事项时，阿尔喊停。

被他沉声这么说，爱蜜莉雅一脸错愕反问：「怎么了？」

『小姑娘很顽强、超级乐观积极，这我知道了。可是，那个呀，应该有更需要说的话吧。考量到你现在置身的状况的话。』

「我拼命思考才采取行动的呀……还是说有更好的方法？」

『不对啦！不是那个……不必用那么坚强的感觉做那么多也无所谓吧。……你可是被俘虏的公主耶？』

「嗯……」

阿尔隔着镜子强烈主张，气势熊熊到让爱蜜莉雅屏息，眼神动摇。

『不用那么逞强也可以吧。向兄弟……向菜月·昴求救……』

「阿尔，对不起喔，害你担心了。没关系，谢谢你。──不过，我没事的。」

『什么没事……』

「我并没有在逞强。而且，我知道说这种话可能很奇怪。」

在这边中断了一下，爱蜜莉雅豪气万千──不，是自然地微笑了。

明明身处敌阵，孤身一人，待在强大的敌人旁边，无疑是人生最大的困境。

「──昴会来救我，这我从未怀疑过。所以说，为了不让来救我的昴陷入危险，我想做遍所有我能做的事。」

『────』

这是爱蜜莉雅的一片真心。她深信昴一定会来救自己。

自己不能只是等待被他拯救。这就是爱蜜莉雅所做的觉悟。

「阿尔，拜托你。擅自拜托你帮忙这点，普莉希拉那边我之后会去跟她道歉……」

『……我是毫不怀疑你之后会那样做啦。啊啊，可恶，真了不起耶你。』

用手指摸着头盔接缝，阿尔边玩弄零件边深深叹气。

『知道了。刚刚的话，我会确实转达给兄弟的。小姑娘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乖乖地做个被囚禁的公主吧。之后白马王子会想办法的。』

「我不觉得会是王子，而是昴会想办法……」

『吼～就是那样啦！是兄弟啦！是我不对！装模作样结果栽跟头，丢脸死了！──你真的要老老实实的喔。我可没在开玩笑。』

「嗯，知道了。阿尔也要小心喔，拜托了。」

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完，阿尔转用认真无比的语气忠告，爱蜜莉雅点头。

听了这最后的话后，阿尔鼻子哼了一声，就关上对话镜。于是爱蜜莉雅拿着的对话镜也失去光芒，变为普通的镜子。

「……太好了。这样一来，就能把情报确实传达给昴他们了。」

以意想不到的形式传递出了情报。蒙受这个大好机会。爱蜜莉雅难得感谢自己的幸运。

接着把对话镜放回书桌，检查自己有无在休息室留下待过的痕迹，然后再度跳出窗外，从圣堂回到控制塔的寝室。

虽说以收集情报为目的，但在这一带东奔西跑也是有限度的。对话镜偶然和阿尔联系上，这种运气至今不曾有过。

一这么想，就觉得真的很幸运。光是可以拜托非魔女教的人传话就已经让人喜出望外了，传话对象是阿尔，更是幸运中的幸运。

──阿尔一定可以帮忙把话传给昴。

「……奇怪？为什么我这么有自信呢？」

只是托付阿尔传话就觉得做好了万全准备，爱蜜莉雅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疑惑，可是马上就浮现一个模糊的答案。

感觉阿尔有些地方的印象和气质跟昴很像。一定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忙着踩过冰之平台的爱蜜莉雅，没有想得太深入。

005

4

──新娘在等待白马王子将自己掳走。

负责传话的阿尔，如此宣言这是爱蜜莉雅所托付的话。

听完，昴倒抽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厘清那句话。

「你这王八，真不会撒谎和讲笑话耶。爱蜜莉雅哪有可能讲这么中听的话，我宰了你喔。」

「真是的，你们主从全都不懂幽默耶。我都没自信了啦，真的。」

「谁管你的自信啊！我才想说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

阿尔垂下肩膀难掩沮丧，昴则是破口大骂。为了探问出他真正的用意，昴准备往前踏出一步时──

「──首领！」

「呜喔！？」

被冲进房间一直线扑过来的东西给打断。

强大威力让昴叫出声，大幅往后退免得跌倒。勉强承受住冲击后低头往下看，就看到了抓着自己不放的金色脑袋瓜。

从呼唤和这颗头，昴马上就知道这是分别几个小时的小弟。

「嘉飞尔，你没事啊！怎么这么突然……」

「那是本大爷要说的吧！首领才真的危险了。俺、俺以为……！」

「喂、喂喂喂，你该不会在哭吧……？」

「才没有咧！只是！心情有点危险而已……首领也好，奥托兄也罢，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家都……」

从他僵硬的声音和脑袋抵着胸膛不给人看脸的姿势，昴以为他要哭了。而抬起头的嘉飞尔露出难受至极的表情这么说。

眼眶勉强没有泪水，但整张脸是连耳朵都涨红的极限状态。不过现在可不是逗弄他的时候。事实上，嘉飞尔是心痛如麻。

跟他一块来到朴利斯提拉的成员，不是失去意识，不然就是下落不明。更何况他是担任护卫，却落得只有自己健在的状态，不难想像他有多绝望。

结果就是，这几个小时里他不听安娜塔西亚他们的意见，一个劲地跑遍都市来回寻找昴。

「抱歉让你担心了。如你所见，我平安无事。虽然有一部份变黑……」

「蛤？变黑？什么跟什么……」

「你先听过就算。──是说，你跟嘉飞尔几乎同时露脸，是碰巧吗？」

嘉飞尔一脸疑惑。昴抚摸他的头，这么询问站在对面的阿尔。对此阿尔歪头回答：

「这样好吗？现在是在跟小弟感动重逢吧？你可以慢慢来，我等你哟？」

「我心中的急躁先生吵着说不能这样。所以，是怎样？」

「既然是急躁先生说的，那就没办法了呢。……是啊，兄弟你想的没错。我是接受了公主殿下指派的信差工作，但这不代表我就能自由地在街道上闲晃喔。你懂吧？」

点头回应昴的问题，阿尔的言外之意就是现在的都市很危险。

如他所言，街上有走来走去寻找猎物的亚兽，搞不好还有被叙吕厄斯的权能支配而失去理性的冲动居民。

「所以，是嘉飞尔发现了前往市政厅的阿尔殿下？」

「……本大爷～只是在找被冲走的首领啦～。水门打开后整个城镇一口气被水洗过，连首领的气味都消失了。但俺还是死命地到处闻，就在想说终于闻到一点气味的时候……」

「却发现是我。唉呀，真想让兄弟你也看看他沮丧的样子呢。连一点错都没有的我都觉得罪恶感满点呀。」

阿尔随便地接着说了下去，不过内容对嘉飞尔来说可不好笑。果不其然，他一脸不开心的表情，恶狠狠地瞪向阿尔。

「吵死了，窝囊废。本大爷本来可没打算带你过来的。要不是你说要帮爱蜜莉雅大人传话的话。」

「关于这点我们不相上下。要不是那个小姑娘要我传话，我才不会特地跑到这来呢。我都还没找到我的公主咧。」

由于阿尔之前说不参与抢回市政厅作战，因此跟嘉飞尔的关系非常紧张。昴用手制止想要咬人的嘉飞尔，刻意站到他们两人之间。

「不要逗年龄不到自己一半以下的人啦。另外关于普莉希拉，她不在这儿，但我先前在四号区有遇到她。她跟莉莉安娜……都市的『歌姬』在一块，到每一个避难所去找叫舒尔特的小孩。」

「真的假的。我跟兄弟分别找到对方的主子，有够糟糕。……公主还好吗？」

「状况蛮不错的。能这样还真是让人有点好奇。」

叙吕厄斯的权能对普莉希拉无效，原本以为原因在于她跟其他人难以起共鸣，不过最后知道她也不是完全不受影响。

这样一来，就是权能的效果有个体差异，或是──

「是说，从刚刚起就因为各种原因而一直拖延……所以阿尔先生真的有要帮爱蜜莉雅小姐传话咩？还是只是恶劣玩笑？」

话题没进展，忍不下去的安娜塔西亚终于直接这样问阿尔。

听到之后阿尔边用手指玩头盔零件边回答。

「前者喔。她在等待救援，这样讲也不算说谎啦。不过，要紧的是其他事。那个小姑娘，利用自己人在敌营这点，搞到了敌方配置的情报。」

「敌方配置的情报……爱蜜莉雅酱她？她那么聪明弄到了？」

「昴，你是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吧。要留意对主人的形容。」

昴忍不住就反射性地这么说，结果被由里乌斯责备。不过由阿尔传达的爱蜜莉雅的情报，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充满了意外性。

而且事实上，那情报带来的恩惠可说无法估量。

「一号区的控制塔是『色欲』在掌管，三号区的是白发大罪司教。她还说那男的底下没有其他魔女教徒。再来，就是要兄弟你好好保护碧翠丝。」

「包含最后的部份，都是很重要的话。……真的是帮助很大。」

收集到大罪司教的位置情报，然后告诉阿尔请他代为转达。

要办到这点，爱蜜莉雅遭遇了多大的危险呢？昴知道雷古勒斯根本不是可以讲道理的人，所以不难想像爱蜜莉雅有多拼命奋战。

不过话说回来──

「阿尔，你是怎么跟爱蜜莉雅联络上的？恰巧经过刚好碰上，这种状况不可能吧。」

「就说过了，偶然啦偶然。人品好，挡也挡不住。走在街上的时候捡到了魔女教的人用的对话镜。就是用那个联络上小姑娘的。」

「你那什么夸张的运气啊……？」

或许是无心认真回答吧，阿尔的话欠缺具体性。

不过不完全是谎言。也不是吹嘘或玩笑话。

不知为何就是能感受到认真，让昴可以相信。

「虽说是本大爷带他过来的，但这家伙不能信啦，首领。」

「我相信他。最后那句担心碧翠丝的话，很像爱蜜莉雅会说的话。」

「────」

「当然，光是这样称不上什么凭据……不过就算身处险境也不会放弃，并竭尽所能做自己能做的事。我想相信爱蜜莉雅的这种特质。」

若是能相信爱蜜莉雅积极又专注地这么做，那为了救她，昴一样可以积极专注地挣扎爬起来。

「唉～是很希望她不要拼过头，变得鲁莽冲动啦……」

「这点我也深有所感。明明身在敌阵，那个小姑娘未免太有精神了。」

其实，从跟爱蜜莉雅交谈过的阿尔的反应来看，尽管外表很符合被坏人囚禁的公主，但她可没打算乖乖当个被掳的公主。

那样才像她，昴感到自豪。

「就这样，转述完小姑娘的话后，我的任务就结束了……这里怎么聚集这么多人，后面那个很大的『流星』是干嘛用的？」

「人多是正常的，这里是大本营，目标是要从魔女教手中抢回都市。后面的『流星』是用来把声音传遍都市的广播用道具……可以改变现状的王牌。」

「嘿～」

带着某种确信的昴抬起头来如此回答，阿尔一听笑了笑。不过身旁的嘉飞尔代替阿尔震惊不已。

锐利的两排牙齿打颤，他盯着昴说：

「改变现状？是想到什么法子了吗，首领？」

「是啊，一个鬼主意。──安娜塔西亚小姐，你知道这个『流星』的使用方法吗？不知道的话，麻烦找个知道的人来帮忙。」

「……这点小事，对伦家来说不难滴。」

回答完嘉飞尔，昴的视线看向望着「流星」的安娜塔西亚。对方回答得有自信，于是昴点头，环视四周。

室内有嘉飞尔和阿尔，以及由里乌斯跟安娜塔西亚四人──以商量要角来说，他们都具备了十足的资格。

「如各位所知，现在，都市里的避难所受到『愤怒』的权能影响，成了濒临爆发的火药库。闷烧的期间还好，但没人知道火几时会点燃。对吧？」

「哦～没错。本大爷在找首领的期间，也去很多个避难所看过……」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呢？嘉飞尔面色阴沉，表情阴郁。是在挂心同伴以外的人吧，沉静不下来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痛。

眼角余光发现这点，但目前情况下，昴先以话题为优先。假如昴的想法是对的，这可能可以同时解除掉嘉飞尔的担忧。

「魔女教的广播和都市目前的状况……没有好转的迹象，却只能躲起来，会越来越不安是当然滴。而且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心情会膨胀。避难所的机制导致了这种状况……不，就算没有避难所，人类本能就会去寻找同类凑在一起呗。」

「正因如此，『愤怒』的力量更显得恶质。强化孤独，削减精神，甚至威胁性命。终究是不能原谅的。」

承接安娜塔西亚的话，由里乌斯的声音里头带着平静的怒意。

瞥了他一眼，安娜塔西亚边摸狐狸围巾边凝视昴。

「──菜月想做什么，伦家也大致知道咧。」

「欸，我想也是啦。到这个房间确认『流星』没事之后就知道了吧。」

昴抓了抓头，望着她苦笑。

看着两人的互动，由里乌斯和阿尔也了然于心的样子，一齐望向座落在房间里头的「流星」。

就只有还是不知昴意图的嘉飞尔歪头问道：

「什么啦……？首领，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哎哟，兄弟是这样想的啦。反过来利用『愤怒』的权能吧。」

「反过来，是要怎么做……」

「──叙吕厄斯的『愤怒』权能会滋长城市里的人的不安心情。启动的开关，就是『色欲』的恶劣广播。所以说──」

「就像魔女教掀起不安那样，只要由我们来带给众人希望就可以了。」

由里乌斯说，昴用力颔首。

叙吕厄斯的权能是共享·增幅感情──没错，终究只是共享和增幅。就只是增减原本有的感情，却没法植入没有的东西。

既然如此，只要成功一次就能反败为胜。只要能用希望来覆盖害怕不安的都市的话。

「希望扩散开来的话，应该一样可以覆盖整个城市。」

「──！原、原来是这样啊！确实，那样不是互相抵销！垂头丧气的人也就不会一直低着头，而是抬头仰望希望了……！」

昴的结论让嘉飞尔双眼发亮，双拳在胸前互敲。空气发出豪迈的声响后，嘉飞尔咧开嘴说：

「就这么干！既然『流星』在这里，那就不要浪费时间。马上……」

「等一下。事情没那么简单滴。伦家可不是都没在思考咧。」

「啊～？为什么阻止我。你也知道现在城里是什么状况吧。」

「当然知道，伦家也认真思考到不输给你的地步，所以才会没法轻易下决定。……想想听到广播，魔女教会怎么做？」

「呜。」安娜塔西亚慎重发问，嘉飞尔顿时语塞。

「为了报复我们攻击市政厅，魔女教故意开水门。要是又发生同样的事，这次他们可能就不关门了。」

「我也怕那样。……只是，我对这件事有一个疑问。」

大家担忧的地方一样，这时昴看向由里乌斯。承受视线的他瞇起眼睛。

「是什么？让我听听你的疑问是？」

「……因为我中途失去意识，所以记得不太清楚。不过从卡珮菈那里带走我跟库珥修小姐的，是外型被变成黑龙的人类。可是水门马上就开启，水流进来阻断了战斗，我也掉进水里被冲走，到这边都还对吧？」

「应该是。这段过程跟我的记忆一致。然后？」

「顺序没有问题吗？还有，开启的水门是哪一个？」

「哪一个，记得是一号区的……啊。」

挖掘记忆回答疑问的安娜塔西亚惊讶无比。由里乌斯慢了一拍后也讶异出声。

「对啊。打开的是一号区的水门。如果爱蜜莉雅大人给的情报正确的话……」

「那个时候，『色欲』应该不在控制塔吧？水门开启的时间点很奇怪。那场大水简直就像是要帮助我们逃跑，门开了又马上关上吧？虽说魔女教的人做事确实都没有逻辑可言……不过应该还是会遵循规则。」

停止思考，用一句「魔女教就是这样」来囊括他们所做的事的话，就太愚蠢了。

大罪司教确实每个都是以超脱常识的歪理来行动，简直就像住在异次元。但即便如此，他们应该还是会按照自己的法则来做事。

就算考量到他们的不按牌理出牌，开启水门一事实在令人纳闷。──简直就像是有个与魔女教不同的意志在运作。

当然，也是有可能完全是误算──

「他们没有破坏『流星』，而是放着不管。我们被水冲散之后，他们在撤离这里到最后一次广播之前，应该有足够的时间破坏『流星』呀。」

「也就是说，偶们会使用这个『流星』的事也在他们的算计内咩？那样子，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才没想那么多咧。」

无法理解的安娜塔西亚声音发抖，阿尔低声打断她，接着咂嘴。似乎是不小心说出嘴了，他缓缓摇头应对大家的视线。

「那些家伙，根本没在想我们会做什么。他们又没输过，也不觉得自己会输。想想看，龙会去在意脚底的蚂蚁的作战方针吗？」

阿尔说得貌似不屑，在昴听来却是格外有自信。

「────」

觉得自己鸡婆多嘴的阿尔，视线撇离大家。

他今天的态度异于平常，格外引人注目。这也是「愤怒」的权能造成的影响吗？如果是的话，就是愤怒或悲伤之类的情感被增幅的结果吧。

值得一提的，是在昴一行人要前去抢回市政厅之前，阿尔给予了关于「暴食」大罪司教的建议。──关于魔女教，阿尔知道些什么。

只是就算问他这个，他也不会回答吧，这点从他的态度就看得出来。

而就在昴的思绪运转时──

「──广播的点子，伦家答应咧。」

「安娜塔西亚小姐……」

与昴做出同样结论的安娜塔西亚改变了原先的反对意见。

这个作战的阻碍，就在于不知道魔女教的态度。假如这个障碍能够被清除的话，那剩下的关卡只有一个了。

「问题是由谁来广播，好振奋都市人民的心灵咧。」

「谁来广播啊……」

听了安娜塔西亚的话，昴皱眉，看向「流星」。

从市政厅放送出去的广播，要能激起众人的希望，驱散在心中筑巢的不安。因此最符合这个条件的人选是──

「看来，这边轮到安娜塔西亚小姐出场了。既是王选候补者，又有知名度。假如由你亲口表明要与魔女教开战的话……」

「自己这么说有点难以启齿，但很难期待伦家的话能带来那样的效果。虽然这样简直像是承认自己能力不足，有点让人生气咧。」

「────」

驳回昴的提议，安娜塔西亚摇头。

不懂她的意思。毕竟，她是王选候补者，住在朴利斯提拉的人们当然也知道她公诸于世的身份。

她的知名度别说水门都市，连在王国恐怕都没人可以比得过。

「假如只讲知名度的话那可以，伦家确实条件优良。要是这样就能顺利，伦家也会高兴地什么都说。可是，现在没办法。伦家的名字没有力量，没法驱散魔女教带来的不安。效果顶多比无名小卒好一点呗。」

「就、就算如此！」

「那样没意义。菜月你也知道呗？现在需要的是希望。需要能够一口气让被不安盘据的心灵振奋沸腾起来的希望。」

安娜塔西亚对自己的评价和铁口直断，让昴无法回应。

说实话，很想斥责她的软弱，端正她的想法。可是偏偏不是别人，而是安娜塔西亚本人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懊悔。

「────」

看到她小小的粉白拳头气自己气到发抖，昴感到心急如焚。

安娜塔西亚并非没有思考就说出那番话。刚好相反。

正因为她想了又想，才能正确判断自己不够格担此大任。

「只是口头说说骗过去就好的话，伦家也不是不能做。就算十人当中只有五人被伦家骗到也没关系。可是，菜月想做的不是这样呗。不认同伦家觉得要付出牺牲的判断还加以否定，菜月的想法不认为这样可以呗。」

「那是……既然如此，那库珥修小姐呢？不管是在王选会场还是白鲸战，库珥修小姐的话都强而有力。如果是她的话……」

「……是咧。如果是库珥修小姐，她说的话一定有那种力量。不过，那是失忆前的库珥修小姐。现在的她没有那种力量。更何况，就算现在把她拉到这里，她也没法站在『流星』前面滴。」

「────」

就只有昴没有亲眼确认库珥修的状况，所以没法理解安娜塔西亚表情中的沉痛，以及由里乌斯和嘉飞尔面露的怜悯。

菲莉丝和威尔海姆的悲痛神色闪过脑海。

「那由里乌斯呢？你的话够资格……」

「……对不起。我无法回应你的期待。」

「嗯……由里乌斯是伦家自豪的骑士，也是近卫骑士队的精英。可是，由里乌斯本身的功勋，对魔女教管用吗？论知名度的话伦家比他高，再算进口才的话，还是伦家比较有胜算呗。」

库珥修站不起来，而推荐由里乌斯的结果，当事人和他的主子都反弹。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有威尔海姆和里卡德了。或是还在都市里东奔西跑，现在也仍在走遍避难所的普莉希拉，跟她带着的莉莉安娜──

「……本大爷想到了。」

好不容易想到可以对付「愤怒」的策略，却被一一否决。昴在苦恼时，身旁的嘉飞尔举起手。

他睁大翠绿双眼，澄澈的眼神照向昴，说：

「──那让首领来不就得了吗？」

「……蛤？」

嘉飞尔这一句话太过出人意料，使得昴发出莫名其妙的反问。

张着嘴巴，呆愣着说不出话。嘉飞尔怎么会在这个场合开玩笑或恶作剧──

「────」

但这样的想法，却因为耿直小弟盯着自己看的眼神而粉碎。

想法被粉碎，思绪产生空白。这时，嘉飞尔强力主张。

「只能是首领了。王选候补者不够格，王国的近卫骑士和大名鼎鼎的『剑鬼』都不行。那就只有首领了。没错吧？」

「嘉飞尔……」

「打倒魔女教『怠惰』大罪司教的头衔，其他人可没有。而且现在在这个都市，这具有最大……最深刻的意义。」

嘉飞尔的话中带着热情，视线也越来越有力。他只咬响牙齿一次，有如瞻仰般看着昴。

「在这个被魔女教占领的城市里，有一个打倒过魔女教大罪司教的男人。从这点来看，还有更适合这个任务的人吗？有的话，就只有『剑圣』莱因哈鲁特，还有菜月·昴了吧！首领！就只有你可以呀！」

「──唔。」

嘉飞尔逼近，张开双手，几近吼叫地这么说。

被他的气势压倒，昴忍不住后退一步，却撞到站在后方的人。看过去，是一道修长纤细的身子撑住自己。

是由里乌斯。他也跟嘉飞尔一样凝视昴，颔首。

「伦家的意见也一样。如果要有人来做，那就只有菜月咧。」

「连安娜塔西亚小姐都……」

由里乌斯后面的安娜塔西亚用围巾遮住嘴巴，低头说。

表情里有着方才对自己能力不足的愤怒，但同时拥有高度保护都市的意志，以及担当重责大任者的平静理解。

事已至此，昴终于察觉自己是背负着莫大期待的存在。

「你也一样吗，由里乌斯？连你都真的这么想？」

「──。还记得吗，昴。你在王城的王选会场上，当着众骑士面前跟我吵架。之后我在练兵场把你打倒。」

面对昴的问题，由里乌斯停了一拍后如此反问。闻言，昴微微屏息，接着吐气。

「那是我人生三大必须反省和屈辱的瞬间。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吧。」

「我也记得很清楚。你那毫无根据的宣言和诅咒骑士的丑态，但之后你不但加入白鲸战役中，最后还成功打败『怠惰』。」

「────」

「要说这个都市有谁的声音能够帮上那些不安地发抖的人一把……我认为你很符合资格。至少，你若要我帮忙，我会出手相助。会回应你的请求的人，以嘉飞尔为首，想必会有一大票。当中也会有我。希望你记得这一点。」

这是个誓约，建立在沉重到荒唐的信赖之上。

「────」

惊讶，屏息，昴对被大家寄予的期待感到头昏眼花。

转动脖子，看向安娜塔西亚。她点点头。

回头，这次看向嘉飞尔。他露出牙齿，伸出拳头。

由里乌斯也一样看着昴。一面向他，他便优雅点头。

──多么过誉的评价。

「────」

从威尔海姆、库珥修、莱因哈鲁特身上，也都曾感受过自己被盛赞。

他们也都大大误会了昴的存在，想错了昴的价值。

明明他们、她们都远比自己还了不起，一直努力不懈，更加值得尊敬。

而这样的人却理所当然、自然而然地称赞昴，朝他伸出手，亲暱地跟他说话。这些事一直都在折磨昴。

尊敬的人视自己为对等的人，绝对赶不上的人都这样认同自己，但带来的却绝非喜悦。

是不安。有朝一日，真正的自己曝光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失望。

真正的昴是丢人现眼、软弱又无可救药的存在。等他们发现到事实，他们一定会面露悲伤，为之前的言行感到后悔。

自己一直这么想。然而现在──

「──首领。」

嘉飞尔、安娜塔西亚、由里乌斯，全都对昴有所期待。

快被这份沉重压垮的昴随时随地都在拼命，但只有拼命根本不够，重担接二连三地压到昴肩上。

这个，这就是，菜月·昴走的路。

──过去跟一名少女发誓，只当专属于她的英雄的少年所走的路。

有朝一日将不再只是她的英雄，昴该背负的是──

「──犹豫的话，就别干了吧，兄弟。」

就在昴的面颊越来越僵硬的时候，一道沙哑的诉求敲击耳膜。

昴抬头。面前的昏沉目光正看着自己。

「混帐，都到这地步了你还讲那种话……！」

对于插嘴的阿尔，嘉飞尔表露怒意站到他面前，就这样缩短距离，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嘉飞尔就着这个随时要折断他脖子的姿势，恶狠狠地瞪着阿尔。

「闭嘴！你又懂首领什么了？少讲得一副自以为了解的样子！」

「你才是，讲得好像很了解他。首领是什么魔法咒语吗？不管面对什么状况都能解套的超人的名字吗？」

「──唔！」

口气冰冷不屑的阿尔，触碰抓着自己脖子的手。顿时，嘉飞尔脸色大变，迅速抽回手。

嘉飞尔的表情透露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反应，这次换阿尔主动凑近脸，黑色头盔和嘉飞尔的额头相碰撞。

「你似乎很仰赖他，不过在这边的他有那么厉害吗？互殴的话是你比较强，要比智慧的话，他也赢不过那边的小姐和骑士。」

「吵死了！不准你提到首领！首领对本大爷来说，是多么……」

「背负一切，想尽办法闯出一片天的话就是个大人物。有当主角的器量。可是，大多数的凡人都没法背负那样的重责大任啦。我不用说，兄弟也是。然而为什么，却非得背负那么多呢。……很可怜耶。」

最后加上的那一句话，让嘉飞尔表情动摇。

阿尔刚刚的话让他想到了什么吧，原本强硬要咬人的气势开始崩坏。

「欸，兄弟。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不是那个小姑娘吗？」

阿尔抽回身子，隔着嘉飞尔这样问昴。

在听到答案之前，他的声音就已经有失望的音色。是早就知道答案却还发问，内心不抱期待的扫兴音色。

「────」

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都没说话，默默地看着两人对峙。

该说的话已经出口。之后的判断，就交由昴做定夺。

「本、本大爷……首、首……」

抬起头却又马上垂首的嘉飞尔，迷惘着该说什么。他犹豫了。想像平常那样称昴为首领，但想到字眼的意思就无法让声音成形。

然后唯一对昴不抱期待的人，继续开口。

「我是为公主……为了普莉希拉而行动。所以说，其他人的事我全都放在后面。我就找到公主，之后再救舒尔特就行了。」

「阿尔……」

「兄弟也这么做吧。小姑娘……只要救爱蜜莉雅，为她鞠躬尽瘁就好。反正魔女教那些害虫，不管怎么打怎么杀都会一直跑出来。就跟随机杀人犯没两样。跟他们扯上关系，只会吃亏。」

说完，阿尔的声音像是无所依靠，发抖着想抓住什么。

阿尔的想法，也是一种答案。

说魔女教是害虫，这点昴完全赞同。跟他们扯上关系不会有好事，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但是，状况不同，是他们要来跟昴扯上关系。为了拍去掉到身上的火星，昴必须有所行动。

从阿尔的角度来看，这会是个「为什么」的大哉问吧。

当然，爱蜜莉雅被囚禁是个紧迫的状况。只是就算跟爱蜜莉雅无关，昴一定也不会选择逃跑的选项。

这肯定是因为──

「红灯的时候万一有小孩冲出去，在思考这么做的原因之前，我会先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回人行道上。……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

昴的答案让阿尔倒抽一口气。只有阿尔。

其他三人根本不明白这个回答是什么意思，昴反而很能接受。

「我没想得很难。因为我在这里，所以想要尽我所能。在这个都市我充分体会到了，有很多事自己办不到。但是……」

全部都当成自己做不到，这样未免太卑鄙了吧。

那一定是菜月·昴必须去做的事。内心这么想。

「──假如你做了，兄弟，那你今后要背负的，是英雄幻想。」

──英雄幻想。

是阿尔一开始进到这房间就扔给昴，没听过的字眼。

阿尔直到最后都紧盯着昴，继续说了下去。

「不可以输。必须胜利。承担希望，背负期待，为揭示未来而战。要是在这边做出决定，以后就得这样子了。」

「……不可以输这点，无论何时都是吧。」

「重量不同。兄弟输了的话，不是只认输就能解决。」

不懂阿尔这话的意思。

昴的战争总是如此。当昴输的时候，失去的不是只有昴。想要保护的一切，全都会因为昴败北而丧失。

每次都这样。不曾有过例外。

不过，如果输了也不会失去，那一定不会想要战斗。

尽管如此，昴会继续战斗，是因为有不战斗就无法保护的东西。

而且那些东西到了今天，变得更庞大，更多了。

「什么啊。那不就跟平常一样嘛。」

「────」

吐气，下定决心。

方才还在找借口和理由的内心冷静下来，视野变得格外清晰。

眼前的阿尔忘了呼吸，整个人愣住。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还是可以得知。

「嘉飞尔，不要犹豫。就照以前那样叫我吧。」

「──啊。」

「一开始挺害臊的，不过现在感觉很搭。我没法保证能否回应你的期待，但能做的我都会尽力而为。」

体贴方才嘉飞尔犹豫的心情，昴朝他笑着说。

总觉得笑得格外自然。看到笑容，嘉飞尔倒抽一口气，开口。

「首领……啊啊，首领，首领！果然，首领就是首领……！」

「听不懂你在讲啥啦。」

嘉飞尔握紧拳头，牙齿打颤，像咀嚼一样不断重复自己给昴起的绰号。对此昴苦笑，转身面对身后的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

「安娜塔西亚小姐，我要做。假如我的声音可以突破现状，那我要做。」

「……这样好咩？要是做的话，就等于背负他人的希望咧。」

「我要做的事不会变。英雄，不赖嘛。不，老实说，害臊也该有个限度吧，这样自称还蛮那个的。」

被安娜塔西亚质问有无觉悟，昴用手指轻轻搓自己的鼻头。

「只论当英雄的话，早在一年前我就决定好了。不这样的话，我会愧对看着我的女生，也追不上我看着的女生的背影。」

「──是吗。那就做呗。没办法咩，谁叫男生都爱耍帅。」

安娜塔西亚貌似无可奈何地笑了，还把拳头伸到昴的胸前。

那是在楼下没能做成、后来以微妙的出其不意结束的，彼此共享意志的证明──昴也握拳，抵住她的拳头。

「不要笑出来喔。也不要叹气。就尽量听下去吧。」

「我不会笑，也不会叹气。我会凝神倾听，直到你讲完。」

「呿！」

安娜塔西亚身旁的由里乌斯讲了讨人厌的话，昴咂嘴。接着转动脖子，看向一直站在后头的阿尔。

「谢谢你为我担心，阿尔。──多亏了你，我做好觉悟了。」

不需要再多说了。刚刚的道谢，八成不是阿尔期望的。

但还是觉得必要，所以说了出来。

「────」

昴面对位在房间内，身为话题中心却始终沉默的「流星」。

站在它前面，在脑中思考要讲什么才好。

当然，该讲的内容没有个准。也不知道有没有正确答案。

可是不知为什么，竟然不会觉得不安或不知所措。真的很不可思议。

是因为心里觉得这就跟平常一样吧。

──因为知道必须要像平常一样耍帅。

5

──避难所里笼罩着郁闷的寂静。

「────」

像在啜泣的微弱呼吸，坐立难安和衣物的摩擦声。

听着那些扰乱寂静的烦人杂音，女孩抱着膝盖，低着头。

她个头娇小，有着一头金发，下巴靠在自己的雪白膝盖上，同时抱着身旁的重量──靠在她左肩的男童。男童是她的弟弟，直到刚刚都还在哭个不停。现在哭累了，带着哭肿的脸沉沉睡去。

女孩想摸他的头，又怕吵醒他，所以没有动手。假如现在睡得着的话，那让他继续睡一定更好。

望着发出平稳鼾声的睡脸，希望弟弟至少在梦中好好休息。因为梦境外头的现实，对尚年幼的弟弟来说太过残酷了。

──操控都市朴利斯提拉大水门的控制塔被抢走。听到这个宣告后已过了半天。

那起广播是在早上，跟弟弟出门的女孩在都市广场听到的。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内容，充满丑恶诅咒、令人难以接受的宣言──听完后，女孩虽然担心父母，但还是拉着不安的弟弟的手，跟着周围的大人一起逃进避难所。

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就要遵从指引进到附近的避难所。这是每天早上的固定广播中会不厌其烦重复的内容，结果以这种形式派上了用场。老实说，早上的广播女孩除了「歌姬」唱歌以外都没在认真听，但这时不得不佩服大人的先见之明。

只是逃进避难所以后发生的事，对所有的大人来说都是未知数。

──魔女教出现。控制塔被夺。大水门被控制和提出要求，以及大水灾。

恶毒女子的痛骂，以嫌恶感不断刺激人们不安胆怯的心。在那些让人听不下去的辱骂当中还掺杂了许多危险的话语，足以让绝望支配整个都市。

被关在昏暗的避难所内，没法跟外界联络。看不见好转的迹象，大水门还曾开过，可以听到城市被洪水吞食的轰然巨响。

原本都市的避难所就是为了对付水患而盖的，所以大水门开启后造成的损害微乎其微──可是却粉碎了不安地发着抖的众人的心灵。

一开始还互相勉励的声音变弱，沉默里头开始逐渐混杂不安与烦躁。回过神来时，周围已经有人露骨地表露出情绪，这股气氛又传染给别人，于是无处发泄的不满与不平、平静的疯狂化为荆棘蔓延开来。

此时，大水门开启酿成水灾，让紧绷的精神濒临极限，心灵摇摇欲坠。

大家互瞪、互骂、互相伤害，甚至发展出快要互相残杀的暴力气息，整个避难所的气氛是一触即发。

「哇──！」

之所以没变成那样，是因为精神紧绷到即将断裂前，女孩的弟弟用力摇头，放声大哭。

激动沸腾的大人们倒也还保留了不对甩乱一头短短金发、出声痛哭的小孩施暴的良知与矜持。──虽说真的是在千钧一发之际。

结果就是大家的情感爆发因为弟弟的哭声而延后发作。女孩从后方紧紧抱住弟弟，边轻声啜泣边抚摸他的头。

就这样，这间避难所没有发生暴动。

但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建立在危险平衡上的暂时性平稳。

只要再有一次触发的机会，这次小孩的哭声也没法阻止了。

因为明白这点，所以理应是命运共同体的人们纷纷拉开距离，让自己处在不会刺激到彼此的环境，努力自卫和防卫他人。

为了自己，也为了对方，不要引人注意，在孤独之中忍耐是最妥善的。

面色凝重地等待时间经过。寄身在飘渺的希望中，期待只要等待，就会有什么跟着改变。

「────」

突然，察觉到预兆的女孩抬起头。

静静期望和等待变化的女孩，注意到空气的些微变化。

而周围有相同感觉的人们也纷纷挪动几个小时没动的头颅。这是都市居民相当熟悉的感觉，是市政厅的「流星」要播放的前兆。

品尝着那感觉，女孩僵住身子，把沙哑吐气憋在喉咙。

渴望变化。但渴望的是能够让现状好转的变化。但现在这个都市要播放的，就只有可怕魔女教的恶意。

接下来，那个高亢女声又要朝都市抛出多无理的难题和辱骂呢？

不过，女孩和众人的悲观预料却──

『──啊～欸，大家这样听得清楚吗？麦克风测试，麦克风测试～』

那样的想法被接下来莫名有些脱线的少年声音给颠覆了。

「────」

广播的人跟之前不一样，是个没啥自信的少年。不是每天早上听到腻、自以为伟大的男人，也不是吵吵闹闹的「歌姬」，而是根本没听过的声音。

女孩圆睁双眼。身旁的大人们也都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毫不理睬他们的感慨，之后又几度出声确认设备状况，确定声音有传出去后便接着咳嗽清嗓。然后──

『好像听得见，真是谢天谢地。首先，抱歉一开始吓到你们了。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很怕这次又要听到什么话而感到不安。不过，放心吧。现在在广播的我不是魔女教的人，这点我要先说清楚。』

「……不是魔女教的人？」

由于不熟悉如何使用「流星」，少年的音量时大时小。

不过话中的内容带来了莫大震惊，所以没人去在意那种小事。原本表情黯淡的众人仰头听起广播，表情产生变化。

「那、那我们、得救了……是吗？」

微小希望萌芽，期待变化的某人低声说。

这声呢喃道出的是避难所的人──不，是全都市的人的希望。

没错，当然会这样想。市政厅的「流星」不是由魔女教的人使用，那就意味着有人抢回了市政厅。既然有人可以把魔女教赶出市政厅的话，那应该也可以把魔女教赶出控制塔或都市──

「把他们赶出这里……！」

『是说，抱歉让你们有所期待，不过魔女教的威胁还没离去。我们只是取回了市政厅，控制塔还是在他们的手中。因此不照他们说的去做，都市还是会灭顶。抱歉。这件事，我也要先讲清楚。』

「────」

可惜，那微弱的希望就这样爽快地被广播的人粉碎。

少年说的话再确切不过，简直就像读取了避难所的人在想什么。希望才刚萌芽就被摘除，多么残酷无情的行为啊。

以为是可以挣脱不安的预兆，却被指明是错误的期待，这使得原本带着希望的众人眼神再度黯淡。于是愤怒的矛头并非指向了堪称天灾的魔女教，而是在广播的少年。

『──对不起。』

但是，少年连群众们想要迁怒的心情都看穿了。

『现在大家是在哪里听这个广播呢？主要是在避难所里吧，但可能有些人没逃到那里。各位应该都很不安。我懂你们怕到想抱着膝盖发抖的心情，然而应该也有人在想，我这个挑起大家期待的家伙是何方神圣吧。』

「────」

『我呢，不是什么伟大的人物。就跟各位一样，都被不讲理的状况给任意摆布，快要被逼疯了，现在双腿都还在发抖。就是这么平凡的人。就连担起这种振奋各位的职务，都是在一番争执之下才接受的。即便是现在，我都觉得这个任务对我来说负荷太大了。说真的，肯定有其他更适合在广播里鼓舞你们的人。我是这么认为的。』

少年颤抖的声音，代替沉浸在不安与恐惧中的居民表达内心所想。

接着讲述的，是少年怀疑自身价值的软弱真心话。

包含女孩在内，所有听众的态度都脱离了诧异和泄气，只感到疑惑。

现在，每个人都想要希望。虚假的也好，暂时的也好，就是非常想听到可靠的话。

然而为什么却是这样的少年站在「流星」前面呢？

还有更适合广播的人，这一点少年也亲口这么说了吧。

可是为什么，他还要──

『不过，现在却是我站在这儿讲话。因为有好几位比我还要厉害的人跟我说，这是我该做的事。他们说，这么做是有意义的。……我讲话没发抖吧？我不是那种敢站在大家面前的人啦。既说不出励志的大道理，也没有吸引大家的魅力。而且还懦弱得无可救药，像在这种关键场合更是很想拔腿逃跑……』

语气越来越低落，搞得连听广播的人内心也跟着被拉进谷底。

虚弱的沙哑声音，让受到不安折磨的胸口生疼，胃部仿佛被勒紧。要是这名少年人就在自己碰得到、叫得着的地方的话，现在就想干脆把他的嘴巴塞起来。

「姐姐……」

不知何时，睡着的弟弟已经醒过来，呼唤女孩。

于是女孩抱住弟弟，死命抱紧。拼了命地不让那个懦夫的声音钻进来，也为了不让自己被懦弱压垮。

这样保护弟弟的代价，就是女孩必须直接听到广播，跟着变得软弱。

少年又继续了说下去。

『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好堵住耳朵抱着头，期望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蹲着的期间全部解决，自己坐享其成就好……』

「──哎～」

女孩用力闭上眼睛，厌烦摇头，好抗拒失望与丧气。

少年的话，完全说中了避难所里头的人们的心声，更是畏惧魔女教威胁的都市居民的集体意志。

那是在女孩心中筑巢的软弱，根植在大人心底深处的胆怯，还有折磨年幼弟弟精神的恐怖，更是任何人都莫可奈何的绝望。

因此，迫使无能为力的大家直视现实的少年，让女孩难以忍受。

无法容忍，太可怕了，所以──

『──即便如此也是逃不掉的，所以我选择战斗。我就只是个这样的平凡人。』

如此断定自己的少年声音依然在发抖，让女孩难以置信。

「──咦？」

以为自己听错了，女孩睁开闭上的双眼，抬头往上看。空中当然没有人。不过身旁的人也都一样露出愣住的表情。

少年停顿了一下。这段时间他调整呼吸，选择要说什么。

然后──

『我再问一次。听到这个广播的人，现在在哪里？是逃进了避难所？还是躲在自己家里？是不是一个人在发抖？还是跟别人在一起？你是跟重要的人在一起吗？就算是不认识的人，在这几个小时内，他们是不是变成了熟面孔？』

「────」

『我知道这样讲很随便，可能很困难，但是拜托你不要一个人独处。一个人独处的话，只会想到无聊的事。这是我的经验。我懂。所以说，请不要一个人。请跟别人在一起。然后──』

少年吸了口气，声音带着些微犹豫，说：

『如果办得到的话，请看看你身边的人的脸。』

「────」

宛如被这番话引导，女孩的视线慢慢落在怀中。

弟弟正在看自己。女孩和无依无靠又不安的翠绿双眼四目交接。

『你现在，看到了谁的脸？是重要的人，或是一起度过这几个小时的陌生人吧。也有可能是朋友。……对方八成是惨兮兮的表情吧。可能是哭脸或是难过的表情，我想没人在笑吧。不，说不定怕你担心，所以有人会硬是挤出笑容。若是有的话，那个人很伟大。如果你重要的人努力笑给你看，你可以感到骄傲。先怀着这个念头，再拿你熟悉的笑容来比较就好。』

弟弟是哭脸。

整张脸皱在一起，看起来就快要哭出来了。

而他眼中的自己，表情空洞虚无。

『──你能允许这样吗？』

「……才不行咧。」

女孩的嘴巴吐出细小的声音。

虚弱嘶哑，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音量。

但是──

『我就不能允许。我不想允许。』

少年接下来的声音强而有力，简直就像是在现场听到女孩的话。

──少年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有重要的人，还有重视的同伴。我绝对不原谅让我重要的人们露出难受或悲伤表情的家伙。硬是要他们挤出笑容我也敬谢不敏。别开玩笑了。少把人当笨蛋。我想要大声对他们宣告，我认识的那个女孩的笑容，其实可是更加可爱的喔！』

「姐、姐姐……」

『哪能一直认输。扔着问题不解决可不值得称赞。我们不应该被这样对待。错的明明是那些家伙，我可没法忍受一直输给他们。我更不想承认自己输给他们。』

「弗雷德……」

轻轻抱住小声呼唤自己的弟弟，让彼此的额头互触。

有热度传过来。好烫，是活着的热度。

是弟弟的，还是自己的？虽然不知道，但接触的地方确实有热度。

──少年继续说了下去。

『好想逃，但不能逃。好想哭，可是不能哭。敌人很强，可是不想输。所以说，要战斗。我知道自己很弱，脑袋又差，但还是要战斗。那些家伙是错的。他们让我喜欢的人快要哭出来了。所以，战斗吧。我要战斗。──我希望大家也一起挺身应战。』

「──！」

倒抽一口气。喉咙马上堵住。软弱的自己真是太窝囊了。

直到方才为止仍在颤抖的声音消失了，因为从少年的话中听到新的道路。

懂他的心情。少年话中的意思沉痛地传递给了自己。

女孩的想法也跟少年的志气一样。想要战斗。好想把那票攻击都市的坏家伙赶出去。可是，自己和弟弟这么小，根本办不到。

无能为力又没有智慧，软弱且胆小，所以──

『──不要误会啰。』

当女孩在心中谴责自己的弱小时，少年的声音靠了过来。

──少年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我说希望大家一起挺身应战，但不是要你们拿棒子什么的去打他们。不如说，请避免做出那种有勇无谋的事。我不是要你们团结起来和魔女教杀到眼红。我希望各位做的，是不要一直低着头。』

「不要低头……」

『一直盯着脚底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视线没法在地面开洞，就算真的开洞了也没法解决现状……所以说，请抬起头，看着前方。』

视线上扬。不是看自己的膝盖，也不是弟弟的金发，而是看避难所。

在这片光景之中，原本被绝望打趴的众人也跟女孩一样，彼此的眼神互相有了交集。

因为大家都下意识地遵从少年所讲，于是都跟女孩一样抬起头来。

──少年继续说了下去。

『看看周围的话，一定会跟人对上视线。他们也一样不安，同样想逃离这种境况……不过，每个人也都怀着不想输的心情。跟你在一起、你很珍惜的人，还有现在跟你对上视线的人。加上你自己，至少就有三个人。当然看你所在的地点，可能会有很多人。』

就跟少年说的一样，女孩和许多人对上视线。

他们眼中的感情很复杂，女孩认为自己一定也一样。不过不知不觉间，大家不再只是畏惧发抖。

──少年继续说了下去。

『能够切身感受到自己并非一个人，是很开心的事。只是知道自己不是独自一人，就觉得内心开始有力量了吧？不想看到重视的人悲伤的表情。不想被对上眼的人看到自己很逊的一面。会有这么肤浅不足取的固执想法的人，应该不是只有我吧？』

「────」

倾诉的声音，呼唤的声音，都试图振奋众人的勇气。

然而在女孩听来，少年像是在寻求帮助，渴求可以依靠的人。

然后直到现在才发现。

少年的心灵所呈现的面貌，从广播开始之后就不曾改变。

对软弱又没用的自己感到懊悔和不甘心，却还是不放弃。

对大家说：拥有这种心情就是武器，这点大家都一样。

──少年继续说了下去。

『让我相信吧。弱小又无能为力的我，都还没有放弃。不轻言放弃的懦夫不是只有我……请让我这样相信。』

好卑鄙。多么卑鄙的呼唤。

这声音不是别人的。就在大家都祈求救星的当下，却有个人不知羞耻、比任何人都先高声呼叫「支撑我吧」这种话──

『还是说，真的只有我？』

声音失去自信。不对。从一开始，少年的声音就没有自信。

焦躁感涌了上来。制止他。就算不知道该呐喊什么才好。

「……不、不对。」

细若蚊鸣、不成形的声音脱离喉咙。

这样的声音没法传给他。要大声一点，得更大声回应他。

为了害怕自己孤单一个人而胆怯的胆小鬼──

『我还可以……我还能战斗，这么想的人，就只有我吗？』

「──不是！！」

女孩张开嘴巴，几近吼叫似地喊了出来。

响彻避难所的声音，不是只有女孩一个人发出来的。

那是抗拒悲伤、软弱、恐惧的声音。

假如少年的盘算就是这个，那大家都上了贼船。

就算这是他的算计也无所谓。除非他声音里的颤抖、不可靠的斥责、难为情的激励、像要紧攫的信赖，全都能说是破绽百出的演技。

被这么巧妙地撩起内心，就算上当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要是这个不中用的胆小鬼说的是真心话，那怎能放着他一个人。

『我错了吗？』

「不是！」

『大家也还能战斗吧？不会输给软弱吧？』

「不会输……我不想输！」

心头深处好热。牙齿打颤，与愤怒不同的感情在沸腾。

有这种感觉的，不是只有女孩。

身边的每个人都怀有相同的情感，化为一团熊熊燃烧的激情。

方才全都感到不安的大家，现在内心因为不一样的高热量感情而合而为一。

──少年继续说了下去。

『假如你珍惜的人在身边，握住他的手让他相信吧。假如你身边的是不认识的人，那就点头跟他说一起加油吧。你自己和那个人，都会不屈不挠地战斗。假如大家都可以再接再厉的话，那我也会不放弃地勇往直前。我会战斗──战斗，然后获胜给你们看。』

「────」

这里终究是远离市政厅的一处避难所。

在这边不管喊得多大声，就算高呼有一样的心情，少年也听不到。

不过少年仿佛听见了大家的声音，声音里头透着安心。他承受了大家的呼唤，朝颤抖的声音灌注高昂情感后，断言道：

──战斗，然后获胜给你们看。

并未去怀疑他是否办得到。

而是相信他一定办得到。

就像少年让女孩与都市的人们相信自己不会输给绝望那样。

女孩他们相信，出声的少年会赢下这场最危险的战斗。

为什么可以相信呢？因为，这声音一定是──

『──我名叫菜月·昴。是打倒魔女教「怠惰」大罪司教的精灵使者。』

隐瞒到现在的身份袒露之后，少年的名字掀起涟漪。

女孩不懂他的宣告有什么意思，但周围的人却明白。他们受到很大的冲击，但绝不是不好的方面。

一开始是惊愕，接着是理解──然后，希望与信赖爆发性地扩散，连女孩的心都被感情浪潮吞没、汹涌沸腾。

『我和同伴们会想办法解决在这都市里的魔女教！所以说，请大家相信我们，一起战斗。握住你重要的人的手，扔掉软弱得快认输的心情。然后──』

「────」

『──接下来的事，全都交给我吧！』

声音扩散，一个希望牵动无数希望，一口气扩大。

女孩俯视怀中的弟弟，看到他翠绿的瞳孔中确实寄宿着希望。

确认到这点后，她又用力抱紧弟弟。弟弟颤巍巍地回抱姐姐，女孩边感受拥抱的热度，边仰视天花板。

少年无法掩藏自己所有的恐惧与不安等种种，但是却只身背负起都市众人的希望与期待，并公开说要战斗。

把想像得到的所有幸运全都寄予给连脸都没看过，只能在心里描绘形象的英雄。女孩阖上眼皮祈祷。

不这样的话，少年一定会溃败。

──毕竟他只是个随处可见、为了重要的某人而挺身对抗不讲理境况的普通少年。

6

「──呼～」

离开形状像是管风琴的「流星」，昴深吐一口气。

擦去额头上代表不安与紧张的汗水，迟至现在才感受到双腿在发抖，脸颊抽搐。希望自己丢人现眼的狼狈模样没有表现在声音里头。

「啊啊，累毙了……」

夹杂着叹气这么说，精神耗损超乎想像的昴转动脖子。

老实说，演讲的期间太过专注，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讲了什么。不是完全忘记，是只记得模糊的大概。

虽然安娜塔西亚确实有交给他一份笔记作为广播内容的大纲就是了。

「嗯？」

用力反省自己的昴，察觉房间内鸦雀无声。

目视他广播完的安娜塔西亚他们都默不作声。

「────」

在场的有安娜塔西亚和嘉飞尔，以及由里乌斯和阿尔，加上不知几时跑进来的里卡德。明明有些人平常很多话，现在却选择沉默。

难道自己的广播烂到口齿不清又逻辑不通吗？

「──菜月。」

「呜哇呀！对不起！下次我会进步的！」

「等一下，干嘛道歉？你真的粉奇怪咧。」

不安到缩起身子的昴忍不住道歉，这样的反应惹来安娜塔西亚貌似困扰的笑意，然后手贴脸颊。

「讲说是奇怪的孩子蛮那个滴，不过菜月你莫非是──」

006

「是什么？」

「原本干诈欺之类的人？」

「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啦！？如你所见，就是个平庸至极的普通学生……不对，某种层面来说连学生都不是！」

「哎哟，不是咧。伦家不是在讲你坏话。刚刚的广播，你说话的方式可说登入大雅之堂……这种先贬后捧的话术运用得很完美哩。」

对昴的回答挥手带过后，安娜塔西亚半是佩服半是称赞地不住点头。

安娜塔西亚的话反而让昴歪头不解。

「啥？我哪有用什么话术啊。我脑袋一片空白，想到什么就讲出来，现在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讲了什么。我只记得笔记上的字看起来很模糊，所以放弃念出来了。」

「所以才无视伦家跟你拟出来的讲稿呢。还从和事前演练完全不同的地方开始讲起，知道伦家在旁边有多担心咩……」

「呜咕……关于这点真的很抱歉！不过，大致都有照笔记上的走吧？如果讲得真的很差劲，安娜塔西亚小姐应该要喊卡吧？」

完全被昴忘记的笔记，上头写满了安娜塔西亚的谈判功夫和昴所知道的小聪明以及幽默笑话，这些都是为了要抹除都市人民的不安。

即使没法辨读，内容方面应该还是记得才对。但──

「这样讲很那个，不过菜月刚刚的演讲根本就没触及到原稿的一丝半毫咧。真的是连擦到边都没有。」

「咦！」

昴怀抱希望的观测，被安娜塔西亚直截了当地否定。

昴不禁愣住，用视线询问其他人事情的真﻿伪。但是同在现场的其他四人的反应全都肯定了安娜塔西亚的话。

「就如安娜塔西亚大人所说的，昴。」

四人当中，由里乌斯往前踏出一步，严肃点头道。

「你在广播中所说的都不是商量好的内容。特别是一开始说好要尽早表明打败『怠惰』的功绩，你却隐瞒到后半段才公布。我很想质问你这么做的意图呢。」

「真的假的！我没说的话，那不就成了个在自说自话的超级路人甲！既然这样就该在我讲到一半的时候阻止我啊！虽然会很奇怪，但既然觉得断掉重来比较好的话，那就这么做呀！」

「断掉重来？那样太岂有此理了。」

从伙伴刚刚的话来判断，自己的演讲烂到让人怀疑广播的意义，但由里乌斯正经八百地朝着昴摇头。

那个表情，看起来像是对昴抱持了某种敬意。

「──这是很棒的演说喔。」

「……啊～？」

「没有照稿念，根本不构成问题。你用自己的话，超越了我们的期待。对此我只能称赞。在讨伐白鲸和『怠惰』之战时你就让我产生这种感觉，现在的你也是。」

昴讶异不已，由里乌斯则是继续大力称赞。

这种不像他的态度，昴将之视为「最优秀」骑士的平静兴奋。感受到这点后，又马上觉得岂有此理。

「不要开玩笑啦。我之前就这么想了，你的玩笑很不好笑。」

「会以为是笑话，是因为你太过看轻自己了。不过，刚刚的演讲正因为你看轻了自己，才能说出那样的内容。是除了你以外别人说不出来的话。」

「你果然是在嘲笑我吧？」

状况迫切却刚正不阿的态度，让昴感到焦躁。

由里乌斯的挖苦讽刺，昴早就听惯了，但现在可不是去理那种鸡毛蒜皮小事的时候。既然演讲失败，就必须要赶紧执行其他策略。

「本来是要消除大家的不安的，反过来让人不信任我们的话成何体统。果然还是该由其他人代替我……」

「菜月，作贱自己也该适可而止呗？你的演讲听起来不错滴。」

昴担忧地这么说时，安娜塔西亚从旁插口。理智的眼眸带着不满，楚楚可怜的容貌严厉地瞪着昴。

「既然你都不记得又没什么真实感的话，那就跟你说清楚呗。──菜月的演讲，比伦家想像的还要完美。你是天生的煽动犯。」

「偶也跟大小姐一样！唉呀～真素佩服！那什么演讲！真素讨厌咧，小哥！难怪小姑娘、幼女和地龙会被你骗去，不奇怪咧！」

「什么被我骗来和煽动犯啦，很难听耶！」

安娜塔西亚和里卡德开玩笑的话让昴气炸了。

不过他们两个互看一眼后耸肩，看起来没有恶意的样子。真是意气相投的合作，但似乎不是恶作剧。

这点从屏息盯着昴看的嘉飞尔的表情就能知道。

「嘉飞尔，你怎么想？我的，那个，广播……」

「……首领，不愧是首领。本大爷离开『圣域』后跟着首领果然是对的。……啊～就是这种感觉。」

「……你的期待每次对我来说都有点沉重耶。」

「不过，这也是首领采取的行动的结果喔。」

嘉飞尔吐气泛笑，露出牙齿这么说。昴抓抓头。

「毕竟，逃避责任等于放弃啊。我记得广播时有说过这种话。」

「有说喔。」

被嘉飞尔说到这地步，昴即使没有真实感还是点头。见此安娜塔西亚一笑，手摸围巾，为出乎意料的成果做结论。

「不如说，士气上升过头了，让伦家担心他们会不会乱来咧。在这里的偶们也都受到『愤怒』的影响而干劲十足。」

「被讲成这样，果然是骗人的吧……如果是真的，那根本都到了『嘴皮子加持』的等级了吧。」

讲着俏皮话的昴看向不知何时移动到房间角落的阿尔。注意到视线后，他默默地背过脸，直接显露自己的气馁。

阿尔反对昴广播。见阿尔表现出这种态度，看来应该就如大家说的，广播有确实达到目的。

「这样一来，居民的情绪如果能比较稳定，可就帮了大忙。还有什么能做的吗？」

「还想要做更多的话，接下来就只剩下排除原因了呗。刚刚菜月的广播，应该也把这边的意图告诉给魔女教的人咧。」

「就算如此，他们也一样会按照自己原先设定好的目的行动。这边似乎要期待他们不合理的个性了，不过我们这边为了速战速决，也得有所行动。」

演讲的效果先不论，魔女教有办法毁灭都市的状况并没有改变。

──在最恶劣的情况出现之前，这次一定要击败他们。

「为此，就必须同时进攻四个控制塔啰。」

「大罪司教四名，两个厉害的协助者，还要应付亚兽。我方的战力该如何分配，可得好好商量。」

四座控制塔都被占领，想要拯救都市的话就只能同时进攻，这也是必要条件。

很难像夺回市政厅一役那样集中战力挑战。要是想用同一招先抢回一座控制塔，那这次其他三座控制塔都会打开大水门。

持续这样冒险，不觉得有办法赢下去。

主要的敌人人数六人，而我方战力少了库珥修，状况严峻──

「──既然如此，加入一张鬼牌如何？」

「────」

扳着手指数算现有战力的昴，突然听到有人这么说，忍不住转头看向房间入口。看到站在那边的人影后，昴张大眼睛。

接着，泄气苦笑。

「一下子没见，对自己的评价就变那么高啦？」

「还没到被委任重大演讲的菜月先生那地步啦。……我的朋友里头应该没有英雄，是我看走眼了吗。」

「我也认为我不是那块料啦。」

对方露出坏心笑容，昴也耸肩走过去，接着配合对方举手，用力与之击掌。

而看着他们轻松互动的嘉飞尔双眼发亮，说：

「奥托兄──！你还活着啊！」

「要说小命的话，勉强还有啦，总之想办法活下来啰。」

回应嘉飞尔喜出望外声音的，是下落不明的自己人──虽然脏兮兮但没受伤的奥托·思文。

奥托朝着冲过来的嘉飞尔举起手要求击掌，但对方却顺势用力扑向他的腰杆。

「呜哇咦、咦咦慢着，干什么，嘉飞尔这么用力表达重逢的喜悦……好痛！痛痛痛痛痛痛！太用力了！」

「啊～太好了……本、本大爷，根本一点都不担心你喔……哼！」

「没、没有说服力……咕恶恶……！」

就跟昴体会到的一样，奥托也受到嘉飞尔全力表达的重逢喜悦而奄奄一息。

过一下子，被放开的奥托调整呼吸，苦笑道。

「不管怎样，幸好菜月先生跟嘉飞尔也平安无事。唉呀，你们两个比我还懂得求生，所以我是完全不担心啦。」

「这样啊。其实我也不怎么担心你耶。为什么咧？」

「不知道耶～。不是因为奥托兄有人品这东西吗？」

「不，我是不会要求得到嘉飞尔那样的地步，不过菜月先生好歹也稍微担心一下吧！？毕竟在这种非常状况下还单独行动可说是危险至极喔！？」

但实际上就是平安无事会合了，所以没啥说服力。

不管怎样，昴他们非常开心能够重逢，此时安娜塔西亚边拍手边介入其中。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冷静点。首先，奥托能幸存是好事咧。虽然很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在那之前……」

说到这边她停顿了会儿，用浅葱色双眼洞穿奥托，才说：

「刚刚那颇富深意的话……可以问问是什么意思咩？」

「鬼牌啊。很简单喔。是说，一旦他先进房间的话，我活着的事搞不好会被干脆地忽略，于是我才动了点小手脚，不过我把人带来了。」

安娜塔西亚问道，奥托难为情地边说边侧身站到门的旁边。以此为信号，等在门后的人发出脚步声。

然后，新人物踏进房内──

「──抱歉来迟了。」

那号人物只说了这么一句，却让人感觉到有千军万马来相助。

「────」

以为有强风吹过的错觉，伴随着目睹火焰的实感，相辅相成，用力激荡心灵。

但实际上，强大无比的力量确实前来重逢。

让人渴望无比的战力、最强的援军抵达，整颗心为之沸腾。

「『剑圣』家系，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虽然迟到，但赶来会合了。」

──说完，熊熊燃烧的火焰，「剑圣」表达参战的意愿。

第十八卷 第四章『名留青史的繁星』

1

「非常抱歉在关键时刻没能帮上忙。我有为自己的能力不足深刻反省。」

集室内所有人的目光于一身，莱因哈鲁特说完后致歉。

现场无人立刻对着低头道歉的「剑圣」发言。接受致歉粉饰太平很简单，但是这样的表面话无法隐藏真心。

在极度想要战力的这几个小时里，完全不知道莱因哈鲁特人在哪儿。大家都忍不住会去想，要是夺回市政厅之战有他在的话，结果就会不同了。

所以任谁都无法轻易开口回应。

只不过──

「真的啦，混帐东西。你知道你不在，害得我们多伤脑筋吗。」

除了这样说完还轻推了一下「剑圣」胸口的昴以外。

胸膛承受拳头的莱因哈鲁特歉意十足地看着昴。真不像他，被骂还露出气馁的表情。昴对此嗤之以鼻。

「而且既然都要来了，干嘛不早个十五分钟到啊。托你的福，害得我要担任一个不合我形象的角色。说实在话，那本来可也是你的工作喔。」

「对不起。……不过，很棒的演讲，很符合你个人的特色。假如被要求做同样的事，那种让听众振奋起勇气的广播我是做不来的。选你才是正确的。」

「我是认为我跟你被要求的广播任务会不同就是了。」

莱因哈鲁特的苦笑和称赞，让昴再度轻推了他胸口一把。接着手指指着面露反省的英雄的鼻子，说：

「莱因哈鲁特，有你在，就等同于百人之力甚至千人之力。我可以这么期待没关系吧？可以仰赖你吧？」

「────」

才不是什么百人还千人之力。他的战力根本足以匹敌万人大军。

昴这样的期待，让他眨眨自己的湛蓝双眼。不过他的不知所措立刻消失，「剑圣」的嘴唇弯曲成笑容。

「──可以，我希望你仰赖我。假如你这么期望，那我势必回应。」

「哦哦……太过可靠，害得我心脏跳得好快啊。就是这样，莱因哈鲁特跟我们会合了。大家也趁现在把想讲的都讲一讲吧。」

想说他的自负多少下降了吧，昴对莱因哈鲁特一笑，转身面对大家。

站在始终不发一语的众人面前，昴指着莱因哈鲁特，宣布道：

「这种时候，关怀反而更叫人难受啦。而且，『剑圣』现在想被骂，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罕有喔。不要客气，快点快点。」

「────」

「所以说，尽情欺负他完，就可以讲正事了。──怎么拯救大家的正事。」

闭上一只眼睛，昴口气轻松地道出觉悟。

这样的态度令人为之屏息。就只有奥托和嘉飞尔两人对这熟悉的虚张声势是笑逐颜开。

唉呀，有一、两个人可以看透自己的心不是刚好吗。

──用不着自己一个人背负太多，刚刚演讲不也才说过吗。

2

之后，开了针对莱因哈鲁特个人的抱怨会（详情省略），接着再度开始商讨夺回朴利斯提拉的方案。

与奥托和莱因哈鲁特会合──奥托在战力方面毫无影响，但莱因哈鲁特前来可说是莫大恩惠。作战的幅度也因此大幅改变。

在这方面想要开始进行积极商量的时候，却不得不问──

「对了，菲鲁特怎样了？之前骚动的时候，她应该跟你在一起吧？」

在会议室围坐一圈，进入最初议题之前，昴向莱因哈鲁特确认。

这问题让他的表情略显阴沉。虽说今天大家都面露愁容就是了。

「事先声明，我可不是在怪罪你喔？我是不认为你会以菲鲁特的安全为优先，所以窝在安全地带闭门不出啦……」

「这点伦家也有同感。不过音讯全无的期间，伦家也想问问你们在哪里做些什么。毕竟偶们可不是在玩，而是在拼死拼活。」

昴设下防火墙，安娜塔西亚也若无其事地加入。她边摸狐狸围巾，边用浅葱色双眼静静地盯着莱因哈鲁特。

她的质问焦点在菲鲁特阵营今天早上的行动──他们一行人似乎跑去找莱因哈鲁特的生父海因格谈判。

威尔海姆也是，阿斯特雷亚家的人对待海因格的方式总是欲言又止。虽然擅自评断很不应该，但那种态度简直就是──

「把窝在家里十几年的职业级尼特族儿子当成肿瘤一样提心吊胆地对待……」

「菜月先生的奇怪妄想让人退缩，不过可以吗？假如莱因哈鲁特先生难以启齿，那就由我来说明吧。」

把联想到现代日本社会问题的昴搁在一边，奥托当场毛遂自荐。他向莱因哈鲁特投以关怀视线，一副就是情报通的样子。

「话说回来，你是跟莱因哈鲁特一块回来啦，不过城里闹哄哄的时候，你们就在一起了？」

「才不是一直在一起咧。我跟莱因哈鲁特先生他们会合是在最后的最后……不过即便如此，还是大致掌握了状况。」

「谢谢你，奥托。不过，这是我家的问题。也关系到菲鲁特大人。虽然的确有难以启齿的内容，不过由我来讲才说得过去吧。」

摇头拒绝奥托的顾虑，莱因哈鲁特隔了一下子才再度开口。

「首先，虽然说过很多次，但容我再次道歉。本来应该要比任何人都更早帮忙的我，却拖到现在才跟大家会合，真的很抱歉。我有深深反省。」

「……关于这点，我们的看法就跟刚刚说的一样。要完全原谅你不容易。但是，接下来的战斗需要你。假如你有反省，希望你以剑立证。」

对于致歉的莱因哈鲁特，由里乌斯用自己会说的话来声援，推他一把。友人为他缓颊的话让他放松绷紧的面孔，接着说：

「谢谢。魔女教第一次广播的时候，我跟菲鲁特大人正在二号区。目的是……和海因格副团长谈判。」

莱因哈鲁特用僵硬的声音呼唤亲生父亲的头衔「副团长」。从这么一个称呼就足以想像得到他与父亲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鸿沟有多深。

「虽然这么讲，不过不是菲鲁特在早餐过后说要去做个了断吗？」

「菲鲁特大人并非以自己的喜好来排斥必要之事的不负责之人。所以说才会去找副团长谈判。当然，我也跟着去了。」

「顺便问一下，探问你们谈判的内容违反了礼数，对吧？」

「毕竟是阵营内部的事。不过，谈判称不上顺利。」

从莱因哈鲁特的语调听来，可以察觉到谈判有多困难。

就算不从这点推测，虽说有所成长，但言行依旧直率的菲鲁特，跟毫不隐藏下流劣根性的海因格对话，不难想像会起纠纷。

而就在谈判的当中──

「魔女教第一次广播。怀疑听错的同时，我便心想得立刻动身才行。事实上我方阵营也为了危急事态有预先准备。其他人像是拉珍斯他们，有必要的时候都可以用特殊方法呼唤我。」

「嗯，我知道。我跟拉珍斯……呃，正好有机会聊过。」

看到有魔法打上天空，就立刻赶到现场。

以前曾经拜托拉珍斯发出信号叫莱因哈鲁特来作战。但遗憾的是，在叙吕厄斯穷凶极恶的权能之前只能中止那个战术。

不过一看到自己人的信号就立刻赶往现场的这番话，并不是骗人的。

然而这几个小时里，莱因哈鲁特都没有处理魔女教张牙舞爪的恶意。到底原因何在──

「──海因格副团长，用菲鲁特大人当人质。」

「────」

一瞬间，昴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不只是昴，在场倾听的所有人全都因为事出突然而接不上话。

「那是我无法弥补的失态。菲鲁特大人受到性命威胁，结果我无法反击，只能就这样被迫留在现场。」

品尝羞愧的心情，被悔恨给烧灼心灵。莱因哈鲁特用这样的表情挤出这些话。

听到一半，昴了解到第一个问题让他脸色乌云罩顶的理由。

发誓要效忠的主人被自己的父亲抓起来当人质。被这种情况给绊住脚步，他的内心产生多大的纠葛，又会有多心痛呢？

而且事情不会只有这样。还有更坏的可能。

「……也就是说，怎样？那个副团长，是魔女教的爪牙吗？」

在冲击的告白之下，伴随着最恶劣的残酷可能性。

早就听闻魔女教徒会潜伏在民间，而且完全无从掌握其真实身份。但是亲人之中竟然有人是魔女教徒，一般人根本连想像都不愿意。

在认识了贝特鲁吉乌斯以外的低级恶劣大罪司教后，这种想法更为强烈。

「──如果是的话，会怎样呢？我的心，会变得如何呢？」

可是莱因哈鲁特却用让人担忧的方式回答昴的结论。

对此昴大感诧异，同席的一半人也面露同样的表情。不过安娜塔西亚、由里乌斯和奥托的表情却跟大家不同。

然后，莱因哈鲁特朝着皱眉的昴缓缓摇头。

「我并不是要偏袒亲人，不过副团长不是魔女教的人。至少，从他以菲鲁特大人为人质后所说的话，没有窥见到那种可能。」

「哪有可能啊。那不然，他为何抓菲鲁特当人质？做那种事有什么……」

意义呢？话说到这里，昴察觉了。

从莱因哈鲁特阴沉的表情，和奥托他们闷闷不乐的面容，浮现出另一种可能。没法一笑置之。那是无可救药的结论。

「该不会，他让你留在原地……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副团长说：『你重要的主子和有血缘关系的父亲都在这里。你要舍弃我们，去救那些连见都没见过的人吗？』」

「那是父亲应该说的话吗！！」

感情瞬间沸腾，昴出拳揍向墙壁。

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和激动打照面。但是作梦都没想到，跟魔女教无关的人也能让自己这么愤怒。

007

就算要恨人，也希望只恨魔女教就好。

「菲鲁特大人有说，副团长的恐吓只是嘴巴讲讲，要我不用管她，直接去应战。我违逆了那番话，留在现场。应该被谴责的绝对是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到底是谁做错吧！」

「就算如此，做出选择的是我。是我个人。」

就算昴破口大喊，莱因哈鲁特依旧坚称那是自己的责任。觉得这份顽固是无意义坚持的昴，只能气恼。

「结果，现场陷入胶着状态。之后我没法动弹……第二次广播的时候，状况也没有改变。……菲鲁特大人想必对我很失望吧。」

莱因哈鲁特简短地提到菲鲁特，表情毫不掩饰沮丧。对此不察的他真的很可怜。

从昨晚和今早看得出来，菲鲁特和莱因哈鲁特的关系跟以前有很大的变化。这次因为他父亲的关系，他们主从的关系又将再度产生极大的变化吧。

「那么，不在这里的菲鲁特小姐怎样咧？」

不提莱因哈鲁特的表情，安娜塔西亚再次深掘话题。

身为现场唯一的王选候补者，又深受十人会代表奇利塔卡的信赖。她的脸上连一点同情都没有，而是肃穆地推进话题。

「现在，莱因哈鲁特在这里，就代表问题解决咧。这么想没错呗？」

「是的。现在菲鲁特大人和随从会合，跟行动被限制的副团长一同在避难所待机。是菲鲁特大人本人这样提议的。」

「限制行动，意思是逮捕吗？」

「手脚被绑，嘴巴塞了堵嘴物。这点程度的惩罚他甘于承受。要是没有奥托的协助，恐怕要他乖乖就逮都是难事。」

「怎么这边出现奥托的名字啊？」

毫无登场预兆却突然登场，着实让昴吃了一惊。当事人奥托则是边乔正帽子边让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

「正是如此。不过话说回来，我会在那里单纯是凑巧。只是在旅馆看过三方的关系后，我就立刻掌握了状况。」

阿斯特雷亚家的问题和菲鲁特阵营的领地事务，都在今天早上的旅馆有略微触及。

在魔女教广播之后，又目击到海因格挟持菲鲁特当人质，迫使莱因哈鲁特留在现场。脑袋再差的人都能想像那是怎样的场面。

「都市面临魔女教的威胁，莱因哈鲁特先生却动弹不得，真是最恶劣的状况了。脸色发白的同时，我心想非得做些什么才行。」

「因此，奥托揍倒海因格，救了菲鲁特？」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我才不会做那么血气方刚的事咧！就只是用简单的魔法吸引他的注意力，制造让菲鲁特大人逃跑的时机而已。」

修正昴的错误猜测后，奥托长叹一口气。

「所幸有菜月先生的演讲，之后用不着烦恼就顺利会合了。要是能再早一点动身的话就好了，但我也遇到了很多事。」

虽然话题有点偏离，不过莱因哈鲁特也点头肯定奥托的贡献。

不管怎样，依旧老样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活跃，不愧是深藏不露的奥托。

「不过啊～奥托兄之前都是怎样活下来的？老实说以奥托兄的力量在都市行动，根本是自杀行为嘛。」

「你这样的担心在重逢的一开始就已表露无遗吓到了我，不过我的方针也是很迂回曲折……算了，就跟你们说吧。」

咳嗽清嗓后，奥托指向市政厅外。

「早上我按照预定，一个人前往谬兹商会。主要是为了重新和奇利塔卡先生谈判。只不过抵达的时间比约定的还要早，于是就决定中途下龙船，走路到商会。……就在那边跟魔女教相遇了。」

「广播吗？不对啊，以时间来说太早了吧？」

卡珮菈的第一次广播，应该是在中午报时之后的事。就算途中下船，要在广播开始前没走到商会实在很困难。

奥托点头同意昴这样的想法。

「对。不是广播。我遇到的，是魔女教本身。……而且还是自称大罪司教的人。在前往谬兹商会的途中，我到了二号区的控制塔。」

「你在广播前遇到大罪司教！？」

奥托的告知让昴震惊，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叙吕厄斯和雷古勒斯都在广播前跑到时刻塔广场上为所欲为。除了占据市政厅的卡珮菈之外，没事干的大罪司教根本是在都市里野放。

然后奥托遇到的，不是前面提到的任何一个大罪司教。

「那么，你遇到的是……『暴食』大罪司教啰。」

「……对。他这么自称。因为没理由骗我，所以是真的吧。看起来像小孩子……不过年龄对他们无关。」

奥托的目击证词，跟昴见过的罗伊·爱尔法德一致。

不想知道大罪司教的选拔基准，不过「暴食」确实还是小孩。是手脚还没发育伸展完全的小孩子。连讨人厌的笑法都很小孩子。

「一开始以为是小孩子乱来的恶作剧，防守控制塔的警卫想要叫他别乱讲话……就被捏烂了。是真的跟字面的意思一样，整个扁掉。」

「────」

「一个人就这样整个变平的，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相信。警卫和街上的卫兵立刻包围他……后面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奥托惨白的脸色，述说了与「暴食」的攻防战有多凄惨。

一般人根本没法与「暴食」为敌。奥托当然也无能为力。

不分青红皂白就被卷入战斗，奥托只好与周围的人们奋战，但──

「结果控制塔被夺，我也不知道除了我以外有没有人逃走。」

「真亏你在那种状态下还能逃出来？对手是大罪司教耶。」

「不是我厉害，是多亏旁边的人的福。加入战斗的『白龙之鳞』的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拼命让我逃走。」

「……又是『白龙之鳞』的人啊。」

在这边又听到了奇利塔卡的私人佣兵「白龙之鳞」的活跃事迹。

他们是朴利斯提拉的防卫核心，大多数的团员都跟奇利塔卡一起下落不明。而奥托提到的部份团员，为了克尽本分想必是豁出性命对抗「暴食」。

「我连滚带爬地从水道逃走。之后听到魔女教的广播后就不敢随便移动，而是慎重采取行动……就在那边遇见了莱因哈鲁特先生他们。」

「莫名其妙就会合了吗。原来如此。」

然后就解决了菲鲁特阵营的胶着状态，最后赶来这里。

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昴为奥托走过的险路忍不住皱眉。那条路的艰险残酷程度也不输昴等人。

「那些挺身让你逃跑的人，也让人担心呢。」

「嗯，就是啊。──欠了却没还，对商人来说很不舒服的。」

背负的东西之重，令奥托悔恨咬唇。

有借就要有还。安娜塔西亚也说过这句话，奥托更是平常就爱挂在嘴边。为了这个信条，欠了的人情债一定要还清。

「所以，才想说用这个都市的命运来偿债吧。──或者从刚刚的演讲听来，菜月先生一个人就要连我的份都一起还了？」

「你啊……」

认真的表情瞬间转为诙谐眨眼，昴不禁垂下肩膀。

没错，肩膀不再紧绷。──从演讲开始就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

「────」

昴明白奥托话中的真意。他说自己也有战斗的理由。借由传达这点，言外之意就是主张昴不需一个人挑起整个都市的命运。

归根究底，他就是想跟昴说不要太自负了。

「呣嗯……」

逞强被看穿，昴的脸热起来，羞耻心猛烈上涌。

都市的命运是什么，大家的希望和期待的象征又是什么，可笑至极。

都市和里头的每一个成员，可没廉价轻松到昴一个人就背负得起。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没被提醒自己就忘了吗。

「菜月先生的棉薄之力，加上我的微薄之力，再补充嘉飞尔的蛮力的话，再重的东西都能举起吧。这样子想如何？」

「『奎恩之石一个人爬不上去』吗。你有时候真的很厉害耶。」

道出嘉飞尔常用的异世界惯用句，昴称赞奥托的稳健。真的被奥托帮了一把。感觉一旦低头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所以，今后也要和奥托以平等关系来往。昴这么想。

「怎么着，你们关系真好咧。──进展得很顺利哩。佩服佩服～」

「啊，抱歉。好像变成一对一对话了。」

「没关系没关系。菜月的肩膀好像也没那么紧了呗。」

口气带着调侃，安娜塔西亚乐见昴不再紧张。因为她同样也看穿了昴精神紧绷到身体僵硬。

对此昴尴尬抓头，然后切换话题。

「那么，新会合的人发生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接下来，该商量的是……」

「我想限缩在魔女教要求的四样东西上。」

举手这么提议的是由里乌斯。他瞇起黄色瞳孔，举起的手竖起四根手指，接着环视在场的人。

「虽然不该与魔女教谈判，不过看穿对方想要的东西是很重要的。『魔女的遗骸』的事已经听奇利塔卡先生说过，『银发少女』我们也知道是谁……」

「再来是『人工精灵』和『睿智之书』吧。关于后者，我完全没听过。至于前者，人工精灵的存在令人怀疑。真的有这些东西吗？」

接续由里乌斯的话，莱因哈鲁特皱起俊眉沉思。

他的疑问也是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有的。「人工精灵」和「睿智之书」，两者都是爱蜜莉雅阵营以外的人不曾听过的东西吧。

除了已经听昴说明而知道状况的安娜塔西亚。

「────」

昴瞥望安娜塔西亚的侧脸，刚好她也看向昴。察觉到意图的她点头。

关于这两个问题，也必须跟大家说明。昴是这么判断的。

「──抱歉一直插话。我只讲一件事。」

但是在昴开口之前，奥托先举手开口坦承。

见他如此，昴猜想他是要说明碧翠丝的身份──人工精灵一事。

因为要说的都一样，所以昴是不反对，可是──

「奥托，碧翠子的事由我……」

「不。不是碧翠丝酱的事，是『睿智之书』。」

「啊？」

猜想落空，昴圆睁眼珠。

奥托没有看昴，像是看开一样吐气，然后说：

「对不起。──把这玩意带进都市的人，是我。」

3

举手的奥托所作的爆炸性宣言，让室内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连存在与否都被怀疑的「睿智之书」，由持有者自己坦白。大家当然会惊讶，但当中又以昴所受的冲击无法估计。

因为他以为「睿智之书」早已烧掉，相关的事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你会有『睿智之书』？」

「首先为了怕各位误解，所以我要先声明。确实，把『睿智之书』……被这么称呼的东西带进都市来的的确是我，不过我并非持有者。魔女教的要求对我来说也是犹如晴天霹雳。」

「很启人疑窦的说法咧。什么意思？」

昴十分震撼，奥托万分冷静。抓住话中语病的安娜塔西亚转头问道，奥托点头回应。

「我来说明。我想各位不知道『睿智之书』这东西吧。极端的说，魔女教徒持有的『福音书』……记述持有者未来的可疑魔书，似乎就是以『睿智之书』为蓝本。内容的正确性据说有天壤之别。」

「福音书的蓝本吗。这么讲的话，就能理解为何魔女教徒想要了。拿来比较或许很不敬，但效果跟龙历石很接近呢。」

「非常遗憾，两者难以比较。毕竟『睿智之书』在我拿到的时候大部份都已经烧毁，几乎都是残骸了。」

「烧掉的残骸……」

奥托的话与两本「睿智之书」的下场，在昴的脑内相吻合。

一本原为碧翠丝持有，后来跟着禁书库一并被烧掉。

另一本是罗兹瓦尔持有，在「圣域」被拉姆烧掉。

就像对安娜塔西亚说的一样，两本的下场都是化成灰烬。也就是说，奥托取得的是书的残骸。──恐怕是罗兹瓦尔那一本。

「啊，奥托的考量，伦家或许懂。──是要找复原师达兹呗？」

「……瞒不过安娜塔西亚大人呢。正是如此。」

奥托放弃，肯定脑袋动得快的安娜塔西亚的想法。听了他们的对谈，由里乌斯和莱因哈鲁特也面露理解。

「等一下。不要丢下我只有你们知道啊。那个复原师是啥鬼？」

「就跟字面意思一样，是专精把东西复原的魔法术师。达兹又是其中格外有名、技巧特别高明的术师。如果是他的话，搞不好可以把书从灰烬状态复原哩。」

「从烧成残骸的灰烬复原那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我秘密地拜托那位评价很高的达兹先生复原『睿智之书』，因此『睿智之书』现在应该是被保管在达兹先生的工房。除非去避难的达兹先生有把它带在身上。」

奥托补充最后一句后，现在大家都知道魔女教想要的「睿智之书」在哪里了。

「……奥托兄～你是在几时去找那个家伙的啊～？」

「昨天在谬兹商会的谈判破裂，跟大家分开之后。达兹先生是个十分热爱古物和珍品的人，因此很热心地接下我的委托……」

听到广播要求要「睿智之书」时，奥托一定惊讶到觉得天旋地转吧。在他的说明下，得知了烧掉的「睿智之书」会在水门都市的理由。

不过不能理解的，是奥托回收书本的用意。

──如前面所述，昴对「睿智之书」没有好印象。制作者又是那个性格恶劣的可恨魔女，老实说全部烧掉了才大感痛快。

奥托为何想要复原有这种渊源的魔书？他到底在想什么？

「获得的过程和复原后的目的，这方面的资讯请容我省略。我只是想跟大家坦白书是真实存在，以及现在的所在位置。其他就是我们阵营内部的问题了。」

「魔女教当中至少有一派指名要『睿智之书』。关于这点，可以想做有责任归属吗？」

「我认为魔女教的行为责任，不应该问魔女教以外的人。假如真要追究的话，那我也不得不做坏心的还击了。」

由里乌斯追问，奥托瞇起眼睛看向安娜塔西亚。言外之意就是要质问邀请王选候补者们到这个都市的东家的责任。

奥托的视线让由里乌斯摇头。

「抱歉，说了有欠周详的话。当然，我没打算对你们咎责。魔女教所犯下的罪，应该由他们自身受罚偿还。」

「我也赞同。」

点头回应由里乌斯的话，接着奥托瞥了昴一眼。他用唇语对诧异的昴说：「之后再谈。」

是到时再谈自己的用意吧。既然如此，现在就先把疑问抛到后方。

「不管怎样，『睿智之书』的存在获得证实。既然如此，关于剩下的『人工精灵』，我想要先当其存在再进入话题吧。」

事情告一段落时，莱因哈鲁特切进新的议题。

原本这个话题在奥托出人意料的坦白下给挪到后头，现在则是要由昴来阐明。

「就是这样，安娜塔西亚小姐。我想由我来开口……」

「嗯。也是呢。──就来谈这件事呗？」

「──？」

昴只是先知会，安娜塔西亚却眼神闪烁。对她的反应感到诧异，但昴还是先拍手吸引注意力。

「大家看过来。在大家消化的时候接着讲很抱歉，不过我要报告『人工精灵』的事。」

「菜月先生，这样好吗？」

听到之后察觉昴要说什么的奥托提前确认。

内容将要触及碧翠丝的出身。可能奥托判断这是敏感话题吧，但是昴认为这是必要的说明。

在场所有的人都是同伴，现在应当要先放下彼此的竞争关系。

「就是这样，我不会有所隐瞒。魔女教想要的『人工精灵』，就是我的搭档碧翠子……碧翠丝。现在跟伤者一起躺在病房。」

「碧翠丝大人？这样啊，有道理……」

「怎样的道理？」

昴毫不隐瞒，正大光明公开情报。由里乌斯面露理解点头。这反应让昴不解，于是由里乌斯摸摸刘海说：

「没事。我知道碧翠丝大人是高阶精灵，但总是感觉到很神奇的波长。所以听到不是自然生成的，也就能够理解。」

「……这是个只要能干的精灵术师就会恍然大悟的点吗？」

「你这问题的意图……啊啊，是这样吧。你担心碧翠丝大人吧。我懂。」

「一点就懂，一靠近就知道，这种人很可怕耶。」

由里乌斯瞇起眼睛说的话，令昴正经八百点头。

目前魔女教要的是「人工精灵」，但没有指名是碧翠丝。也因此他们得到的「人工精灵」情报有多具体还是个未知数。

假如不知道外型和名字，那就用不着提到碧翠丝的名字。但是如果他们有辨别的方法的话，那昴就很难离开碧翠丝身旁。

为了拭去昴这样的不安，由里乌斯微收下腭。

「放心吧。用不着担心。我会察觉到不对劲，是因为『诱精加持』的效果，所以比其他人有更多机会接触精灵。一般人应该是没法分辨的。」

「这样啊。……嗯。那就，啊啊，嗯，松了一口气。」

听了由里乌斯的说明，昴才吐出肺中沉重的空气。

身旁的人以莱因哈鲁特为首，也都点头肯定由里乌斯的意见，表达他们也不知道碧翠丝是特殊精灵。

这样一来，暂且不用担心危险会集中在碧翠丝身上。

「不过咧，真是那个欸！莫名其妙的书也好，那个精灵也罢，那些坏东西想要的东西，几乎都是小哥你们那边的东西咧！」

「──。别说出来。我才想问自己是不是被诅咒了所以很厌世呢。」

「没到厌世这种程度呗！真的素笑死人咧！」

豪迈地咧开大嘴，里卡德的破锣嗓子大笑声粉碎了会议室的气氛。因着他那不客气的笑声，昴觉得稍微被拯救了。

「────」

其实就跟他说的一样。──魔女教的要求几乎都是瞄准昴这边的阵营而来。

魔女教的罪责就该去向魔女教讨。虽然先前奥托和由里乌斯做出这样的结论，但要求重叠度这么高，他们审视昴一行人的目光极有可能变得严苛。

里卡德刻意高声指出这点，率先把萌生不合的嫩芽拔除。

光明磊落，或者单纯是粗枝大叶的人，不过毕竟是率领「铁之牙」的团长，里卡德在判读和制造气氛上可是优异无比。

不过──

「从这点来看，小哥真的如外表一样素人类吗，很可疑咧！在那种情况下被水冲走还活下来，其实素另有隐情呗？」

「你有看气氛吗？你是在针对吧？越来越觉得你是自然而然就这么做的，很恐怖耶。」

「不要想太多比较好呗。因为基本上他什么都没想就讲咧。」

原以为里卡德的不客气是演技，如今不免昴怀疑方才的钦佩是白给他了。对此安娜塔西亚耸肩，说。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人工精灵』也确实存在。当然，就跟菜月刚刚讲的一样，偶们不会听从魔女教的任何要求。对呗，菜月。」

「那当然。在我衰老而死之前我都不会放掉碧翠子的。就算变成老爷爷了，我还是会抱着她睡觉的喔。所以说，绝对不会让那些家伙碰她一根指头的。」

同意安娜塔西亚的话，昴坚决地表现出否决魔女教要求的态度。

见状，莱因哈鲁特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他们的要求一个也不能答应。结婚典礼的话，视条件而定或许可以置之不理……」

「不！那个绝对不准！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那个白头发的混帐家伙说要结婚的对象是爱蜜莉雅酱！」

「噗！？我是有不好的预感，但真的是爱蜜莉雅大人吗！大人不在场，我本来希望是因为她去避难了……！」

莱因哈鲁特瞪大双眼，奥托则因冲击性的事实而脸色苍白。看到他们的反应，昴为自己太慢说明而道歉。

「抱歉。因为我太没用，让她在我眼前被带走。所以说，『银发少女』指的就是爱蜜莉雅。可是，我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的。要娶爱蜜莉雅的人是我！」

「────」

用力拍自己的胸脯，昴点燃对自己的愤怒、愤慨和爱情，龇牙咧嘴地说。

他那堂堂正正的宣言让奥托抱头，莱因哈鲁特讶异睁眼。

「……干嘛？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说什么奇怪的话……但很敢讲咧。虽然也很佩服你用『流星』的演讲，不过刚刚的又让伦家佩服起来哩。菜月，你是个男子汉欸。」

「那什么温馨的评语！？果然很奇怪吧！？」

没有没有。安娜塔西亚摇头，里卡德则是明显在奸笑。虚脱的奥托和双手抱胸点头的嘉飞尔则是一如往常。

「莱因哈鲁特，连你都那什么表情啦！」

「惊讶，同时跟安娜塔西亚大人一样，佩服吧。你对爱蜜莉雅大人的心情我隐隐有察觉，却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地说出口。」

惊讶退去，眼神带着纯朴感动的莱因哈鲁特微笑道。没想到连耿直的他都会做出这种揶揄人的发言。

这样一来，坚持骑士道的由里乌斯，想必是气到不行──

「────」

「由里乌斯？」

可是，畏畏缩缩转头的昴，看到的反应却超乎自己的预料。

由里乌斯瞇起黄色双眸，用仿佛羡慕般的眼神看着昴。里头蕴含着殷切期望，让人感觉心头深处像被用力搔刮。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事情。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啊～！总而言之，总而言之呢！」

隔了一秒后回过神的由里乌斯问道，对此感到不舒服的昴用夸张的动作来洗刷空气，环视室内的人。

「我会亲手带回爱蜜莉雅。所以说要把『强欲』揍飞。绝对！」

「──嗯，就这么办。既然是这样的话，那绝对不能允许。」

莱因哈鲁特赞同昴所表明的决心，身上的澄澈斗气变得更强。在余波中起鸡皮疙瘩的昴接着说：

「而且，虽然奥托很悲观，但不全是坏事。被抓走的爱蜜莉雅酱并没有因此消沉，反而还曾跟阿尔联系上，透漏敌方情报给我们喔。」

「爱蜜莉雅大人竟能做到这种高度！？她不要紧吧！？」

「至少说是做危险至极的事吧……。阿尔，说给他们听。」

由于奥托的态度反应出他对爱蜜莉雅的评价，于是昴把话题扔向窝在会议室角落，始终沉默背靠墙壁的阿尔。

「────」

在呼唤下，阿尔慢吞吞地抬起头，用拖拖拉拉的速度离开墙壁。

自从昴演讲之后他就一直这个样子。包含演讲前他所说的话在内，他的样子迥异于平常。这件事着实叫人挂心。

沐浴在带着不安的视线中，阿尔慵懒沉吟。

「啊～……那个小姑娘，明明身在敌营中却毫不灰心丧志。可能是心想既然『强欲』的目标是跟自己结婚，所以很有把握自己不会被杀吧。」

「嗯……不，这可就不知道了。」

手摸头盔关节弄得零件叮叮响的阿尔说。这话让昴思索。

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感觉爱蜜莉雅就算置身在不同状况，采取的行动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因为不管状况是好是坏，她都会以他人为优先。

她这样的为人让人开心，也让人担忧。而且好想要她的情报。虽然光是知道被囚禁的她平安无事就是很幸运的事了。

「──。爱蜜莉雅给了『强欲』和『色欲』负责哪座控制塔的情报。从奥托刚刚说的也可以知道『暴食』所在的控制塔是哪座吧？」

「是二号区的控制塔。一号区是『色欲』，三号区是『强欲』，那用删除法的话，负责四号区的就是『愤怒』哩。──这是十分值得她乱来的情报呗。」

「正是如此。」

安娜塔西亚汇整情报，昴朝她轻弹手指并眨眼。对方苦笑以应，昴没有受挫，而是把手指指向阿尔。

「这方面，也要感谢带着这份情报回来的阿尔……不过你这个要角是要闹别扭到几时？虽然你的忠告我没法听从啦……」

「我才没闹别扭咧。像我这种大叔就算闹别扭又不可爱。」

「又不是在跟你讲可爱不可爱的问题。……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们输得一塌糊涂。我们不能重蹈覆辙。因此──」

比出的手指换成手掌，昴朝阿尔伸手。俯视他的手，阿尔从头盔里头发射狐疑视线回视昴。

「这次要请你也帮忙。也为了我的恋情，麻烦你奋斗啰。」

在真心话中夹杂玩笑后，昴等待阿尔的回复。相信他会像以前那样，在最后碎嘴并屈服。

可是──

「──假如这是兄弟认真的真心话，那我也不会吝于协助。」

感到麻烦而挥开昴的手的阿尔，说的话里头完全没有那种亲暱。

「────」

「呜……」

漆黑头盔里头有着外头无从得知的目光，以及给人的印象异于平常的口气，使得恐怖窜过昴的脊梁。

这一瞬间，阿尔投向昴的是粗鲁又暴躁的激情。

这种不明所以的攻击性感情，昴曾感受过。但是是在哪里感受、品味过，却想不起具体状况，也连结不起来。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奇妙的互瞪持续下去，然后──

「灵光一闪。请听我唱。──你的眼神有着让人心跳加速的火热。」

「呜喔哇啊──！？」

「哔叽！？」

只能说是冷不防的介入，吓得昴六神无主惨叫，把对方推开。那人顺势朝正后方飞了出去，牵连预备的桌子后轰轰烈烈地倒下。

「呜叽呀喔呜！手肘！膝盖！全身能叫骨头的地方都碎裂的痛楚！肋骨六根全断了！绝对是这样！」

在倒地的桌子下方扭动的娇小人物发出像猴子一样的难听哀号。在这样的背景音乐中转头看过去，呼吸紊乱的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在会议室的地板上打滚，充分发挥个性的人物是──

「莉莉安娜啊！是说，你在这里就代表……」

「──那还用说，当然就是妾身直接亲自前来了，凡夫。」

「哦。」

确认是莉莉安娜后，高傲声音的主人踏进会议室内。

刻意发出脚步声，绚烂高调地彰显自身存在的是红得发亮的女人。

她用血色瞳孔睥睨室内，从丰满的双峰之间拔出扇子摊开。

然后──

「演员似乎都到齐了。一群凡人坐下来等待妾身这名贵宾，姑且就算你们有注重礼节吧。今后这份心理准备也千万不可懈慢。」

没错，开心灿笑的红色女人──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光明正大地加入了。

4

「──公、公主！你没事啊！」

普莉希拉突然登场，连昴在内的所有人都大为震惊。

但这当中最早回过神还跑向普莉希拉的是她的随从阿尔。

「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好担心……咕啦咚哪啊！？」

「糊涂虫。」

重逢的喜悦只有一下子，冲过去的阿尔脑袋被普莉希拉用扇子豪迈一敲。威力十足的声音响彻会议室，阿尔的身体就这样倒在莉莉安娜旁边。

「呜哇。」亲身体验过那把扇子威力的昴，忍不住叫出声来。

「阿尔呀。你没能侍奉妾身，却跟这群凡人一同嬉戏是怎样。看妾身，听妾身，闻妾身，听命于妾身，才是你和舒尔特的职务吧。虽然舒尔特也冒失到要让妾身去找他。」

「呜～！万分对不起，普莉希拉大人……」

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脚踢阿尔，从她身后畏首畏尾探出头的是粉红色头发的年幼管家──普莉希拉在找的人，舒尔特。

「言出必行啊。……你的行动力真强。」

有纯粹的威胁──亚兽嚣张跋扈，在魔女教的恶意下被搞得处处都有混乱和暴力如地雷散步的都市里，普莉希拉带着莉莉安娜和舒尔特完美地穿越了重重障碍。

她的行事风格和绝对的自信，悠哉地超越了昴的想像力。

「今天早上在旅馆也是这样……其实你是个喜欢吓人的人呗？」

「你们这些凡人，只要为妾身罕见的美貌与存在感兀自发抖即可。若是因此垂首的话也可以赐予慈悲，不过你们全都没那么可爱。特别不可爱。」

非常合不来的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动起唇枪舌战互相牵制后，犀利的红色双眸凝视昴。

在压力下喉咙卡住的昴，勉强问：「干嘛啦？」

「──刚刚那个拙劣至极的广播，是你的声音吧？」

「……是又怎样？」

「哼。用不着那样紧张。对于结果妾身很公平。就是所谓的『费尔Fair』啦。──现在，都市的众凡人目光全集中在你身上。妾身要亲手夺走这个。」

「……呃──也就是说？」

「少要人说破。别让妾身高贵的嘴唇品尝无谓的劳苦。」

挑衅地瞇起眼睛，接着普莉希拉直接朝一张会议用的椅子坐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环住丰满的胸部往上推。

「好了，跟妾身报告现况。化身为妾身的手脚，尽情完成自己的职责。作为褒奖，妾身也加入你们的企划。你们就心怀感激吧。」

「慢、慢着，公主！你不会真的想跟魔女教的人打起来吧！？」

「不然，你是想叫妾身逃跑吗，阿尔？是的话，你的领悟力也太差了。」

普莉希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后就表明要参与作战，阿尔向她抗议。但是普莉希拉反而瞪了回去，让铁头盔男浑身颤抖。

「决定光临都市的是妾身。既然如此，能决定要离开都市的也只有妾身，绝不会接受他人指示。更何况是那些愚昧的狂信徒的话。」

「────」

「──这个世界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妾身方便而打造出来的。既然是妾身的仆役、丑角的话，就要懂这道理呀，阿尔。妾身就是世间的道理，妾身的行为就是天意本身。」

普莉希拉宛如钢铁──不，是凌驾其上，宛如钻石的意志坚不可摧。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阿尔那么痛切体悟过。

「阿尔大人，那个，呃──因为普莉希拉大人是这样的人……」

「……嗯啊，我懂啦。抱歉让你担心了，舒尔特酱。」

无力垂下仅存的手臂后，阿尔对着不知该怎么解释的舒尔特苦笑。从他这样子来看，他方才直刺昴的尖锐空气已经消失了。

是有所觉悟了吧。──是普莉希拉的霸者风格办到的。

「奥托，可以趁现在吗？」

「也是呢，我知道了。」

阿尔输给普莉希拉的主张，就这样开始向悠哉的她说明事情始末。

这段期间，昴带着奥托到走廊，把先前搁置的问题──关于复原「睿智之书」这件事，听听他的想法。

「嘉飞尔，要是会议要进行下去的话，就叫我们。」

吩咐小弟后，昴跟奥托站在会议室外头的走廊上面对面。然后，奥托静静地凝视昴，接着开口。

「一年前。在『圣域』的问题收拾完后马上捡到的。边境伯降下的大雪融化，我在巡视聚落时偶然……不，并非偶然。因为听拉姆小姐说过，所以我很积极地在找烧过的余烬。」

「你在那边找到并捡到的残骸，是罗兹瓦尔的书吗？」

「对。我想确认内容的也是那本，真的是莫名走狗运。」

用这种说法来讽刺自己天生的不走运，是他个人风格的笑话。不过昴可没有陪他一起苦笑的心情。

昴的内心留有疙瘩，看他这样子，奥托也收起笑容。

接着他吸一口气，重重叹气道。

「老实说，菜月先生觉得梅札斯怎样？」

「你说罗兹瓦尔？」

这问题让昴深思。

「考量到一年前发生了那种事，我是觉得不能对他大意。只是，那家伙的目的已经明朗化，只要没有偏离的话就不是威胁。现在……算是共犯吧。」

「──我完全没法信任梅札斯边境伯。」

奥托果断地把昴的想法视为天真。

这话太过犀利，使得昴语塞。

「你刚刚说了『考量到一年前发生了那种事』呢。嗯，没错。一年前，发生在『圣域』的事。但在那之前，他就已经使了很多阴谋诡计了。只不过菜月先生和爱蜜莉雅大人好像在这方面都原谅了他。」

「……不是原谅。那家伙做过的事可不好笑，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还会生气。可是，现实层面我们需要他的力量。所以也不可能把他晾在旁边，爱蜜莉雅也是同样想法。」

「所以我才说这叫天真啊。……我是不会说这是坏事啦。」

奥托瞪昴的眼神，像在看令他心焦难耐的东西。

他那急躁的心情，昴也大致能理解。虽然能理解。

「没关系。我认为菜月先生和爱蜜莉雅大人保持这样就好。你们目前没有必要改变。这方面的警戒，由我来做就行。」

「哪方面的警戒？」

「身为内政官，有很多机会接触边境伯。就这一年看来，是不觉得他有特别做什么奸诈策略或亏心事。不过，一年之前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他用了什么有时间差的诡计的话。」

说不出话。奥托的警戒、担忧、顾虑有多沉重，全都如实传了过来。

他对罗兹瓦尔的不信任是正确的。一个人的行为会回报到自己身上是自然的道理。不管是为恶还是从善。──不，为恶方面更会如此。

「假如他之前都按照『睿智之书』的未来记述去做，那只要看书，就能知道他至今做了哪些勾当。我想这在未来的局面中一定会帮上忙。」

面对握拳大力主张的奥托，这次轮到昴的内心感到焦躁。

如他所言，这一年来最常在近距离看着罗兹瓦尔的就是奥托。想必他一直监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过着没法喘息的日子吧。

而以结论来看，这一年来的行为里，罗兹瓦尔没有在耍阴谋的迹象。虽然因此放心，却又没法松弛警戒，是这名劳苦功高的友人的坏习惯。

──他个人也想要相信罗兹瓦尔。但是，不只是现在和未来的行动，连过去「可能有的谋略」都不允许这点。

「那，你想从『睿智之书』看到的不是未来的事啰。」

「……是过去的记述。我想要阵营的人不会受伤的确切证据。所以，我才会去捡『睿智之书』并请人复原。……擅自做了这些，真的很抱歉。」

奥托低头道歉，昴没法回嘴。

本来他心中的不安与担忧，应该是昴或爱蜜莉雅必须去注意到的。

又再次切身感受到他每天都在用超越表面的形式努力，持续地拯救阵营。

说真的，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理由我不会说的。因为是很无聊的事。」

从昴的表情看出了他的内心，抬起头的奥托先发制人。结果只能深深品尝尴尬的感觉，昴边抓头边叹气。

「事情我明白了。书的事也能接受。我不会生气。……只是，那些混帐想要那本书是个问题。现在要拿那玩意怎么办？」

「不管复原了没，我想都先回收比较妥当。达兹先生受害的可能性很高，我也不想东西落到魔女教的手中。──这是我的责任。」

「……现在以攻克四座控制塔为最优先。战力没法分到那儿去。」

「你忘记我在这个危险的都市把『剑圣』带回来的功绩啦？而且别看我这样，诓骗动物建立生存圈可是我最擅长的事。」

手指向自己的嘴唇，奥托用言外之意提及「言灵加持」。

其实论幸存这点，昴对奥托的信赖可是超越其他人。敌方主力集中在几处要点，奥托的想法其实也不赖。

「虽然非常不安，但只要身在这个都市，那大家立场都一样。菜月先生也是，务必要用尽全力带回爱蜜莉雅大人。我们彼此都责任重大。」

「我知道。打倒『强欲』那家伙，还有娶爱蜜莉雅，两者都是我的任务。」

「后者是你自己要努力的，不过就是这股气势。」

眼见昴重新打起精神，奥托转向会议室，用眼神示意该回去了。昴颔首，跟着面向会议室的门──

「──昴殿下。」

这时，楼梯那侧有人低声叫唤，于是昴停下脚步。

回过头，和视线尽头处的人四目相接。那是本该在楼上陪着库珥修的威尔海姆。

「奥托，你先回去吧。」

「知道了。我先进去看状况。」

朝威尔海姆行注目礼后，奥托就先回去会议室。昴背对他，走向站在楼梯上的威尔海姆。老剑士则是回礼迎接。

「没有加入商讨，万分抱歉。给诸位添麻烦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没人觉得不对啦。是说……库珥修小姐怎样了？」

听说状况欠佳。──不，是恶劣才对。

而且昴所接收到的说明并不平稳，听说严重到身为女性不会想给人看到的地步。

昴没法掩饰自己的不安，威尔海姆则是垂下眼帘说：

「就在方才醒转过来了。只是状况还没法判断乐不乐观……」

「醒过来了！？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呢。」

「──库珥修大人说想找昴殿下。能否劳烦您走一趟呢？」

听到好消息的昴眼神发亮，但威尔海姆接下来的话让他迟疑。当然，很高兴能跟库珥修说话，也想亲眼确认她的状况。可是──

「这是她本人的想法。虽然菲莉丝的脸色并不好看。」

「……我想也是。」

菲莉丝那些宛如诅咒的话，到现在都还以惭愧的形式腐蚀着昴的心，无法剥离。

在市政厅最顶楼，在与卡珮菈之战中唯一可以保护库珥修的人就只有昴。不是看实力而是凭状况，不是看事实而是靠感情来判断，所以菲莉丝无法原谅昴。

而且他的心情，昴也能痛切理解。

「菲莉丝可能会说些失礼的话，但请不要放在心上。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请原谅他。他其实也了解，只是感情方面处理不来而已。」

「珍惜又重视的人在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因此想要诅咒旁人的心情，我懂的。我不会把那刹那的黝黑心情视作是他整个人的全部。」

假如迁怒能让他的心情稍微和缓些，那谁能责备他呢。

昴已做好心甘情愿被他骂到狗血淋头的觉悟。

「──。这边走。」

听了昴的回答，威尔海姆闭上眼睛，接着带他到主人的房间。

走廊上就只有两人规律的脚步声。途中威尔海姆开口。

「昴殿下，经过市政厅一战，我也有事想要报告。」

「是什么？库珥修小姐以外的事吗……」

「与大罪司教在一块的魔女教徒……关于那两名剑士的事。」

威尔海姆的话让昴微微倒抽一口气。

这是在料想之中的问题。咪咪受到了无法痊愈的伤，威尔海姆的旧伤裂开。魔女教带来了两名剑技高超的剑士──

「一名是『八腕』库尔刚。原本是佛拉基亚帝国的将军，恣意挥洒最强之名的剑士。他有八只手，全都能将刚剑运用自如。不过他本人应该已经死亡超过十年了。」

「应该已经死掉了？这个，威尔海姆先生，这代表……」

「然后是另一人。」

打断想要发问的昴，威尔海姆继续说。

他停下脚步，昴也立刻跟着止步。威尔海姆背对昴，没有把话说完。于是，昴朝他旁边踏出一步──然后就后悔了。

不应该看的。

「──另一人是前代『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十五年前参与大征伐，本来应该是败给白鲸而死的，我的发妻。」

声音十分平静。光这点，就能说明他具有强韧的精神力。

但是这种感慨，只要看到「剑鬼」痛苦扭曲的侧脸就会全数褪色。

无法用愤怒或痛苦一言概括的心情，几乎要把一个男人撕裂。

「你太太，还有帝国的将军，至今都还活在某处……」

「──。那是不可能的。吾妻和库尔刚都是死人。这点不会改变。而是有人不让死者安息，让死者死了都还要受到羞辱。」

咬牙切齿的威尔海姆完全接受妻子的死亡，昴陷入沉思。

──让死人维持死亡的状态，侮辱死者的邪术。

也就是说，是一种死灵法术吗。这种操纵尸体的死灵法术在虚拟世界是很常有的魔法。当然，在虚拟世界中有让死人复活的魔法一点都不稀罕，不过这个世界却没有这么方便的魔法。

死去的人不会复活。──那是昴在这一年几个月中所学到的潜规则。

所以说，那种现象并非死者复活，而是用魔法操控死者。

「过去，有人使用操纵尸体的禁术。几十年前的亚人战争……在王国内战中，站在亚人那边用尸体增加军队人数，被王国视为最棘手的敌人之一。」

「操控死人大军，王国的敌人……」

「亚人族的英雄利布雷·菲尔密。大参谋巴尔加·克罗姆威尔。还有──」

停顿了一下，威尔海姆才继续说下去。

「魔女史芬克丝。心狠手辣地让人类与亚人都流淌大量鲜血却面不改色的最差劲存在。在王国史上是除了『嫉妒魔女』以外，唯一有留下名字的魔女。」

5

从威尔海姆口中讲出的，是昴不曾听过的魔女名字。

昴所知道的「魔女」除了「嫉妒」莎缇拉外，就只有在艾姬多娜的坟墓里头遇到的六名冠有六宗罪的魔女而已。

除了她们之外竟然还有其他魔女，这对昴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那么威尔海姆先生，这次的事跟那个叫史芬克丝的魔女有关啰？」

「不，非常抱歉没有说明清楚。史芬克丝在亚人战争时被消灭，已经死亡。因此这次的事恐怕与魔女无关。」

「死掉了？会不会是假的？搞不好是装死，或者就算死了还是可以行动，我心中的魔女形象是会这样子的。」

每当昴触及「死亡回归」的禁忌就会现身的莎缇拉也是这样，死后仍能够在自己的领域享受生活的艾姬多娜也是。

「杀了也不会死，在某种意义上，简直就跟小强一样……」

「昴殿下对魔女有何印象，在下不甚了解。不过史芬克丝只是人们觉得口语方便才被称为魔女的存在。重要的是她所使用的术法。」

「操纵死者的魔法……」

「尸兵，当时是这么称呼的。恐怕同样都是禁术吧。」

将「尸体」当成「士兵」，因此谓之为「尸兵」。是个极端好懂又残酷的说法。

死掉的人还会动。──尸体，没错，很无情的现实。

心爱的妻子被拿来当尸兵利用，威尔海姆的心情根本无从想像。

「吾妻已死。我力有未逮。」

「────」

又让他说了这种话。昴面露苦涩，后悔不已。

昴紧抓不放的愚蠢，让威尔海姆这么说。又害他让妻子死了一遍。

昴没法对老剑士的侧脸说什么。真的是无话可说。

「非常抱歉拖延了这么久。可不能再让库珥修大人等下去。来，请进。」

威尔海姆鞠躬，示意走廊尽头的门。最里头的房间，就是库珥修所在的地方。鞋底好像黏在地板上，沉重无比。

那一定是怯场的昴，内心软弱的表现。

「──是我。菜月·昴。请问，库珥修小姐？」

敲门后，用沙哑的声音呼唤。一阵沉默后，门慢慢地被打开。

「昴啾……」

出现在门后的菲莉丝惨不忍睹的模样，让昴倒抽一口气。

红通通哭肿的双眼，凌乱的栗色头发，身上处处都沾到不是自己的血，连擦拭的时间都没有吧，脸颊和脖子也都有血污。

「……啊，我听说，库珥修小姐叫我，所以……」

「嗯。在里头的床上。……你绝对不准多事。」

声音沉重苦闷，后半段甚至透出憎恨。

不过那股憎恨不是投向昴，而是朝全方位丢出。憎恨这个世界一切、无处发泄的愤怒支配了现在的菲莉丝。

深呼吸后，昴跟在转身进房的菲莉丝身后。

房间不是很宽敞，原本以休息室的名目放着可以假寐的床，再用几个东西隔出多个小空间，库珥修就在最里头。

躺在粗糙床板上的女性，用琥珀色瞳孔看了过来。

「……昴、昴大人？」

库珥修蠕动嘴唇，呼唤昴的名字。

本要回答她，但喉咙却痉挛。已做好觉悟，佯装平静要说些让她放心的话。──却连那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到。

「对、不起，用这么、难看、的样子见你……」

「……不会。不，那种事……没那种事。」

见昴脸孔僵硬，库珥修用微弱的声音致歉。对她悲痛的态度感到慌张，昴拼命挤出声音想要粉饰。

──淋过卡珮菈的血后，承受黑色诅咒的库珥修状况十分严重。

脖子和手脚等，看得见的肌肤全都爬满了黑色斑纹。不难想像毯子和衣服下方的肌肤也是同样的状况。宛如黑色血管的纹路还会不自然地跳动，看起来就像是有凶猛毒蛇紧紧勒住她纤细的身体。

原本肤白似雪、没有任何斑痣的肌肤，被丑恶的诅咒给凌辱。

当然，受害范围并不仅局限于脖子以下。原本使人觉得英姿焕发的伶俐美貌，如今左边脸孔被黑色斑块给侵蚀。不知是否出于某种恶意，右边的脸还保持原本的美丽，刻意让人比较左右两边的脸，催生出高贵被侮辱的嫌恶感。

左眼虽然戴着眼罩，不过根本不敢想像底下是什么样子。

现在终于清楚明白为何大家异口同声不要昴去见库珥修了。男女的不同，影响的差异，各种理由──真是非常残酷的差别对待。

「你这……跟我一样，是龙血诅咒吗？」

既然如此，这份残酷的不同之处，是在于昴和库珥修的受害范围吗？

昴的右脚也有着跟库珥修身上一样的黑色纹路，但是除了外观以外，既不会痛，也没有异物感。

可是，库珥修明显不同。她痛苦喘息，每次纹路一跳动，她就会痛到连呼吸都发抖。

「菲莉丝……」

能不能做些什么？昴回头看向王国顶级治愈术师。但是这样的行为，只是伤害痛恨自身无能为力的菲莉丝。

他咬唇，指甲陷进自己的手中，低头不语。现场没有人比他更痛恨自己了。知道两人的关系的昴，相信菲莉丝一定是用遍了各种方法，到最后却还是束手无策。

「库珥修小姐……找我来有什么事？」

这么痛苦的她，是为了什么而叫昴来呢？

实在不觉得她能做什么。是有想说的话吗？要昴报复让自己陷入这般惨境的「色欲」，还是要对昴说些含恨的话？

耳朵凑近痛苦喘气的库珥修嘴边，深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吐气。

然后──

「……幸好、您平安、无事。」

「────」

「我听说……您跟我一样……都淋到、血……」

气息里头有着像是放了心的柔和，传达到昴的耳朵。

下一秒，昴察觉到自己的真正想法，顿时难为情到快要羞愤而死。

自己在想：被骂还比较轻松。

所以怀疑库珥修的高风亮节，贬低她高尚的心地。明明她只是单纯担心昴是不是也受到同样的痛苦折磨。

「对不起……对不起，库珥修小姐……！」

心里怀疑她，让她这么痛苦，没法代替她受苦，这些全都搅在一起变成感情，逼出声音。

昴立刻伸手，握住库珥修无力垂在床边的手。

她连手指都有黑色斑纹。外观看起来恶心，摸起来却平滑无比，反而更刺激怜悯之情。不过──

「呃、啊！？」

刹那间，痛到像是握住烙铁，昴不禁叫出声来。

剧痛刺进手掌，反射性放掉库珥修的手后，昴看向自己的手。──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手掌，浮现出黑色斑块纹路。

「给我看，昴啾！」

昴惊愕得目瞪口呆，菲莉丝抓住他的手确认状况。发动的治愈术光芒覆盖住纹路，然而疼痛与侵蚀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但昴察觉到另一个现象。

「菲莉丝！库珥修小姐的手！」

「咦……」

菲莉丝跟着叫喊的昴一并转头，结果瞪大黄色双眼。惊愕的原因来自于昴刚刚握过却马上放手的左手。

尽管程度非常轻微，但库珥修左手上的黑色肉瘤正在逐渐消褪。

「莫非，是从库珥修小姐的身体……转移到我身上了？」

从两者的变化来看，只能这么想了。两人曾接触过的手的变化就是证据。

寄宿在库珥修体内的诅咒，转移到了昴身上。

「可、可是！人家就什么变化都没有！为了诊疗，人家碰过库珥修大人的身体很多次……你看！都没变化！怎、怎么都没到我身上……！」

听了昴的假设，触碰肉瘤的菲莉丝泪汪汪地摇头。

萌生的不是治疗的可能性，依然帮不上忙的现实击垮了他。眼前的现实和救不了主人的自己，在在都令他难以忍受。

「都这样了，我却、帮不了库珥修大人……！」

「菲莉丝，让开。……我要确认。」

虽然对不起狼狈的菲莉丝，但现在要优先确认发生的现象。

推开菲莉丝，昴重新面向库珥修。库珥修一脸不知发生何事的表情，只是用湿润的右眼凝视着昴。

仿佛要连同用眼罩挡住的左眼也一起包覆似地，昴伸手捧住她的脸颊。

「叽、嘎啊啊啊……！」

顿时，脑髓被火烧，血管流入岩浆的灼热感让昴惨叫。

侵蚀库珥修身体的诅咒透过手指流进来，燃烧、融化、炸裂神经。

这就是库珥修一直在品尝的痛楚吗？明明这么痛，却还担心昴。──既然如此，这样的话，菜月·昴也能！

「──啊。」

回过神来，昴已经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就像被捕上岸的鱼。而在昴身旁看着库珥修的菲莉丝发出傻愣的声音。

「这、这是……」

有点效果吧。库珥修惊讶地眨动右眼。左脸原本的黑色纹路逐渐淡化，诅咒的影响随之减弱。

从这变化里获得把握的昴，抬起沉重的腰杆，准备挑战第二次。

一次而已就变化这么多。那么，只要重复几次应该就能救得了她──

「不可以，昴大人……您没有、注意到吗？」

「什么？」

但是制止昴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库珥修本人。

她的琥珀色视线朝向昴伸出的手，昴追溯着她的视线，这才理解了库珥修的意思。

右手就跟右脚一样被黑色肉瘤侵蚀。到这里为止都没有问题。吸收了库珥修的诅咒。这样的变化是众望所归，决心无从动摇。

不过，吸收过来的黑色纹路跟原本占据皮肤的范围很明显地对不上。

从库珥修那边吸过来的纹路只有左手和左脸的一部分。相对的，昴的右手却是从手肘到手背绝大部分的肌肉都被黑色花纹覆盖。

接收的比率不是一比一，而是十比一，甚至更高。

「──不过，这不构成犹豫的理由。」

吸收的瞬间会很痛，可是就算吸附到身体里头，这些纹路却完全没有侵蚀昴、让他痛苦的迹象。

与库珥修相比，昴所受的苦痛只有一瞬间。而且男性和女性谁比较能承受这个诅咒带来的丑陋，这连想都不用想。

为了救库珥修，就算让全身变得乌漆抹黑都在所不惜。

「昴大人，不可以……您的心情我不能接受。」

「别说蠢话。我只是痛一下子而已，根本没事。跟一时兴起就刺青后来才后悔的情况相比，这种弄脏身体的方法还像样多了。所以说……」

「往后不会只有这样……。要是我，跟昴大人，两人无法战斗的话……这样，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很致命的……」

比起自身，库珥修更担心都市和其他人。

这样的判断以理论上来说是正确的想法，但事物不是都只能靠理论来切割。

「菲莉丝，制止昴大人……」

「人、家……库珥修大人，我……！」

「求求你。昴大人现在，对我以外的人，对众人来说，都是必要的……」

菲莉丝的犹豫，源自于他最优先重视的是库珥修。没人能责备无法痛下判断的他。现场的每个人都没有错。

想区分有没有搞错、正不正确这件事本身，才是搞错了。

「不要流于、一时的感情。昴大人，求求您……」

「库珥修小姐，我懂你的心情。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

「您不是、说过吗。──接下来的事，全都交给您吧。」

「──！」

昴想要以身边的人为优先的想法，被库珥修的请愿打碎。

她所说的话，是昴曾做过的强力发言。听到了那句话的库珥修，是否在敦促昴实现那句话呢？

「也请对我说吧……」

「────」

「对我说，接下来的事，全都交给您。」

她露出痛苦的微笑，等待昴开口。

昴屏息，在干渴的口腔里蠕动舌头，静静地闭上眼睛。

没有考虑到后面的事，一股脑只想救眼前的人。这样的自己被斥责，甚至还让对方说出了用不着说出口的话，那么至少──

至少在这个时候，顺从她的期望──

「库珥修小姐，请好好休息。」

「……昴、大人。」

「接下来的事，全都交给我就行了。」

「──好的。」

达成被要求的职务，讲出被要求的话语，就算完成责任。

「────」

听了昴的回答，库珥修放心地长吐一口气。

接着她无力地闭上双眼。这是她靠精神力保住意识到现在的证据。吐气声变低，库珥修再度开始与诅咒的侵蚀奋战。

为了让她尽早脱离这种状况──

「抱歉，菲莉丝。我该走了。」

「……人家该怎么办？」

重新盖好库珥修身上的毯子，站起来的昴听到细微的声音。表情万分软弱的他正等着昴给他慰借的话。

要说真心话的话，其实很希望他继续陪在库珥修身旁。但是依现状来说，又不能让他的能力白白晾着不用。

「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往后，受伤的人一定会继续增加。没有你就没法救回来的性命多得要命。所以说，那些人就麻烦你了。」

「……明明救不了最想救的人。」

「菲莉丝……」

「对不起。说了蠢话。……暂时让我们独处吧。」

菲莉丝撇开脸，朝床边的椅子坐下。昴轻拍他的肩膀，最后瞥了库珥修的睡脸一眼后，就离开了房间。

威尔海姆还在走廊上等着，姿势就跟昴进去时一样没变。里头的事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吧，他低着头向昴致谢。

「非常感谢您以库珥修大人的心情为重。」

「哪儿的话，讲得太夸张了。反而是我被打气了。……我的身体，到底是怎样啊。」

可以吸取库珥修的诅咒，「龙之血」对自己的影响原本就很弱，其他还有对魔女因子的承受力，甚至「死亡回归」的能力，全都尚未明朗。

要到哪一天，所有的问题才能得到正确答案呢。

「反正呢，问题收拾完后得再来挑战库珥修小姐。」

「但是，您的右手不要紧吧？」

「看起来是很恶心啦。不过我穿长袖，戴个手套的话就没差啦～。……如果可以救一个美少女，那这种不会消失的伤疤算什么。」

这是自己的身体，内心有所抗拒。但是，这毫无疑问是昴的真心话。

既然没有其他解决方案，那将库珥修的诅咒全数吸收也无所谓。就算身体因此变黑，到时拼命跟爱蜜莉雅、雷姆和碧翠丝道歉，请她们原谅吧。

「那也都要等跨越这次难关之后再说。到楼下吧。现在，应该正在开攻占控制塔的会议。」

「──莱因哈鲁特，就在楼下吧。」

昴想赶紧到会议室与会时，背后的威尔海姆低语。

刹那间掠过昴脑内的，是今天早上在「水之羽衣亭」的光景。祖父和孙子和解，儿子却破坏那场面，害得祖孙两人修复关系失败──

「请不要误会，昴殿下。」

但是，像是要抹除昴的不安般，威尔海姆摇了摇头。

「与莱因哈鲁特一同作战，我对此事并无抗拒。只是，想拜托您一件事。」

「拜托我？」

「──能否不要对莱因哈鲁特说出尸兵的底细呢？」

「────」

威尔海姆低声道，不明他意图的昴感到困惑。

尸兵。才刚从威尔海姆那边听来的，侮辱死者的法术。在这个水门都市被施加那个邪术的对象是──

「意思是不要对他说尊夫人……他奶奶的事情吗？」

「是的，正是如此。我不希望让莱因哈鲁特……让孙子见到我那化为尸兵的妻子。那样他一定会自责。不是其他人的错，是我害的。」

「那种事，怎么能说是你──」

害的呢。想这么说，却没法轻易说出口。

想起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还有海因格说的话。毫无可信度的一句话──可是却没有被否认。

发妻会死，责任出在莱因哈鲁特身上。当时被这样诘问的威尔海姆无法回话。

祖孙两人，都没有否定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昴殿下知道，『剑圣加持』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关键的地方完全不知道。只知道历任被称为『剑圣』的人都有，有了以后就变得爆干强。大概就知道这些而已。」

「这样的理解大致上没有错。『剑圣加持』唯一跟其他加持不同之处……在于它是被继承的加持。」

「被继承的……加持。」

昴轻声重复，威尔海姆颔首。

老剑士仍旧闭着眼睛，面容扭曲，似在回忆沉痛的过去。

「这个加持，是从初代『剑圣』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开始就代代继承给下一任剑圣。而且加持寄宿于阿斯特雷亚家的血脉中，必定会自继承阿斯特雷亚家血统的族人之中选出。吾妻的加持，也是这样由莱因哈鲁特所继承。」

「也就是只有一个家族能够继承的加持……这样啊，原来是这样。所以尊夫人过世后，加持就由莱因哈鲁特继承。」

理解之后，本想接受这件事的昴思绪却被卡住。

前任「剑圣」输给白鲸，过世之后由莱因哈鲁特继承加持。虽是令人伤痛的过去，但可说是某种正当的传承。

但这种流程，并不符合今天早上阿斯特雷亚家的争吵。

威尔海姆的叹息，海因格的嘲弄，莱因哈鲁特的沉默，都在妨碍昴所想到的正当继承法。

然后，答案是──

「是发生在与白鲸开战的期间。」

「────」

「──莱因哈鲁特继承加持的时间点，是吾妻参与大征伐时。战斗期间吾妻失去加持，仅能以区区一名女子的身分担纲殿后的职务。」

──这才是阿斯特雷亚家分裂的真相。

为了消灭白鲸而组织了大远征，加持却在战斗期间承袭给下一任。失去加持成为普通人的前任「剑圣」就这样被留在战场上。

然后，前任「剑圣」帮大军殿后，为了保护众多士兵而与魔兽交战，最后没了消息。

「从妻子手中夺走剑的，不是他人，正是我。让被剑神所爱的妻子舍弃剑，变成一介女子的是我。这样的作为，让妻子走向死亡。」

「威尔海姆先生……」

「剑神不原谅背叛祂的吾妻。在战场上被夺走加持，只能仰赖自己原已舍弃的剑的妻子，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我实在无法接受。我当时确实责备了继承加持的莱因哈鲁特。年幼的孙子为祖母的死感到悲伤，还被迫背负过于沉重的宿命。但当下愚昧的我无法原谅他，所以后悔至今。」

昨晚，威尔海姆对昴表明的后悔──就是那个过错。

即使心里知道不是莱因哈鲁特的错，为发妻之死感到难过的威尔海姆还是无法承认事实。

结果，阿斯特雷亚家产生了致命性的裂痕，四分五裂。

「我不想再重蹈覆辙。因为莱因哈鲁特不需为吾妻之死负任何责任。因为我完全没有责备我孙子的理由。」

所以才要瞒着莱因哈鲁特，想用自己的剑和逝去的发妻决胜负。

这个想法、后悔、觉悟，昴痛切理解。但是，就算如此──

「库珥修小姐和菲莉丝，尊夫人和莱因哈鲁特……背负那么多的话，你会被压垮的。而且就算我不说，尸兵也会在某处现身。」

「这可说是无谓的担心。」

「咦……？」

昴想要说服他这是一场缺乏准确性、形式不利的赌博，威尔海姆却笑了。

「剑鬼」的表情因勇猛强悍的笑容而扭曲。他说。

「──因为，吾妻特蕾希雅是不可能不来见我的。」

6

「────」

回到会议室的昴，感受到房间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原因在于昴带来的威尔海姆。他和莱因哈鲁特视线交错，双方默默交换某种情感后，选择在远处站着。

知道他真正想法的昴心境十分复杂，但什么都没说，而是默默地走向圆桌边的空座位，在奥托和嘉飞尔中间坐下。

「抱歉来晚了。事情商量得怎么样了？」

「已经说明过一轮，刚好结束。菜月先生才是，楼上的……库珥修大人还好吗？」

「……不好。不过，可以先说不是没有希望。但那是赶走魔女教之后的事，届时应该可以处理。」

「这样啊。光是那样就算是好消息了。」

奥托点头，同席的其他人也稍稍安心下来。

虽然对不起他们，但没法详细说明是什么方法。昴知道说出来的话，被制止的可能性很高。所以先以事后承诺的方式来过这关。

当然，打倒「色欲」就能让黑色斑纹完全消失的话是最好不过。

「话虽如此，库珥修小姐还是没法回归战线。菲莉丝也想待在库珥修小姐身边，所以我想让救护班底和『铁之牙』的人留在这里，如何？」

「位在都市中心的市政厅成为司令塔是必然的呗。同时攻击四座控制塔的方针也没变，只是……」

「只是？」

「关于战术，有人很坚持，伤脑筋咧。」

说完，安娜塔西亚以意有所指的眼神望向圆桌对面。用不着顺着视线看过去，也可以想像得到做出让人伤脑筋发言的人是谁。

都这个节骨眼了却毫无协调性的纯红王选候补者用扇子搧着自己。

「就是普莉希拉嘛。这次又讲了怎样刁难人的话？」

「少说得一副好像很了解妾身的样子，愚夫。怎么着，看不出来吗？妾身要前往四号区的控制塔。──去割断在那边的『愤怒』的脖子。」

「什……」

普莉希拉威风八百地说出超乎预期的话还洋洋得意。因她的发言而瞪大眼珠的昴打从心底感到震惊。

而他震惊的表情，安娜塔西亚表示感同身受。

「喏？就一直这个样子咧。像这样子，该如何是好咧。」

「什么如何是好，该阻止的就……很想这么说啦。」

一般来说是有勇无谋的一番话，但冷静思考的话，倒也不能说是毫无可取之处的选择。

虽然她身为王选候选人，但当时库珥修也参与了市政厅夺回作战，因此这个理由无法成为反驳的基础。并且也不能说她没有实力。毕竟，她可以轻松砍死凶猛的亚兽，其剑力不逊于库珥修。

看过许多专业人士战斗模样的外行人昴，如此评价她的实力。

「愚蠢透顶。有实力也华丽。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重要时刻不用妾身的愚者，还有一开始就没战斗力的弱者，别拿她们跟妾身相提并论。简直失礼至极。」

「刚刚的话很难听过就算。愚者不是指我的主君吧？」

「那态度不就是心里有底吗，老骨头。在大事之前因为小事而脱离，根本不能说是天选之人的行径。是妾身看走眼了。」

商谈才刚起头，普莉希拉和威尔海姆已经早早开始剑拔弩张。

平常可以听过就算的场面，因为发生了很多事而使得威尔海姆这边失去从容。普莉希拉太过照平常的步调走，让人怀疑她真的会有体贴人的时候吗。

「好咧好咧。不管是弱者还是愚者讲的都是伦家，伦家没差，所以继续商量呗。不要吵架。」

「母狐狸。妾身可没温柔到无条件地去听弱者的话。」

「弱者和胜者是两回事呗？不展现自己的肚量有多大，旁边的人是不会动滴。焦躁不耐大家都有，稍微忍耐点呗。」

「哼。」

居中斡旋，驳倒对方，让人闭嘴。安娜塔西亚的手段让昴惊叹。

008

虽然不高兴，但普莉希拉还是收起带刺的态度，威尔海姆也把剑气收回。话虽如此，会议的气氛还是没法说是和乐融融。

不过状况逼得大家还是得先以会议进行为优先。

「那么，就由普莉希拉大人和阿尔殿下两人相偕去对付『愤怒』大罪司教啰？」

「讲那什么蠢话。带着丑角去根本是弄脏妾身的华丽之路。还有用不着说，舒尔特也要留在这。因为他彻头彻尾是妾身为了赏玩而带来的小姓。」

「……既然如此，该不会您打算一个人去？」

不愧是不听人言的高傲之人，由里乌斯僵着声音质问普莉希拉的真正想法，结果阿尔顺便搭上便车。

「是说啊，公主。就算身手再怎么了得，一个人去牛皮也吹太大了吧。至少，带着『剑圣』去……」

「什么至少！不准带走我们最大的战力！你到底有没有胜算啊？」

「那还用说。首先，少贸然断定还大吼大叫。妾身可没说过要一个人去。『愤怒』大罪司教，就由妾身和这儿的歌女去解决。」

「歌女……」

啪啦一声阖上扇子后，普莉希拉持扇指向房间角落。在那儿的是盘腿坐在地上，抱着流丽丽打盹的莉莉安娜。

突然变成话题中心，回过神来的她惊讶地睁开嘴巴。

「是、是指名我吗！？为什么又突然变成这样！？」

「凡夫，方才的话没骗人吧？在这都市蔓延的讨人厌混沌气息，是『愤怒』大罪司教自大地用权能诱发出来的。」

「嗯，是啊，不会错的。而且……」

莉莉安娜的歌声，把躲在避难所的居民的心解放开来。想起这件事，昴倒抽一口气。

老实说，关于对付「愤怒」权能的对策，昴所想的跟普莉希拉一样，也是利用莉莉安娜的歌声。问题在于把她带上战场的危险性，以及拿她的歌声当作武器来对付权能一事感到抗拒──

「昴，说明一下。莉莉安娜姑娘和『愤怒』大罪司教是什么关系？」

「……『愤怒』的权能大家都知道了吧？让城里的所有人内心起共鸣，扩大不安与混乱。虽然我反过来利用这点，用广播带给大家勇气，不过莉莉安娜的歌也能办到同样的事。不，效果甚至更好。」

毕竟，只要让人听到莉莉安娜唱歌就行。不用像昴那样挤出几乎没有的勇气，不但要选字用词，还得小心翼翼地开口。

因为莉莉安娜的歌声是如假包换的「真品」，光是唱歌就能魅惑人心。

而且那纯粹的感动，可以让人们的心挣脱叙吕厄斯的权能。

「中途在逛避难所的期间，你的歌撼动了多少凡夫庸奴的心。你只要做相同的事就行了。就跟敌人互相争夺众愚民的感情即可。」

「多、多乱来的道理！可是可是，我只是，只是唱歌激励大家而已。能否回应那样的期待，实在没有自信……」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承认继承自绵延先祖的歌输啰。」

普莉希拉鼻子喷气，面露蔑视。而这句话让莉莉安娜的表情丕变。

原本想用卑微讨好的笑容带过的表情，突然带上了认真。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不用想也知道吧？不断唱歌的你所重视的传承，到了人心渴求救赎的时候却龟缩起来，连吭声都不敢吧？没用的东西，简直是败犬。不，连狗都不如。狗都还能自由自在地吠叫。灵光一闪就唱起败犬之歌呢。」

「啊、啊～啊──！讲到这种地步！竟然讲这种话！很好！做就做！可以，就让你们听吧！在这边不吭声的话就不叫女人！退缩的话，死去的奇利塔卡先生也会带着怨气从坟墓里头爬出来的──！」

普莉希拉使出了激将法，莉莉安娜立刻中招爆发超高斗志。她气到脸红脖子粗，边叫边高速拨弹流丽丽的弦。

「实在可悲，虽然想为散落在都市水面的奇利塔卡先生唱首安魂曲，不过算啦算啦！互相争夺感情？放马过来！我所歌唱的传承歌曲，才不会输给那来历不明的力量！因为歌的力量更是莫名其妙！」

莉莉安娜激动到跳到圆桌上躺着演奏。对她的即兴演出慌了手脚的奥托和舒尔特连忙把她拉到地上。斜眼瞄了一眼就这样在房间角落唱起摇滚乐的莉莉安娜后，昴看向普莉希拉。

「那家伙的呆蠢和国宝级的歌声，我也了然于心。能够对抗『愤怒』的权能这点我也赞同。可是，没法确定真的奏效。」

「妾身不打会输的仗。而且，这世上的一切全都有利于妾身。更重要的是，最赞赏那个歌女的歌喉的人可是妾身，所以不会让她脖子以上受伤的。」

「……唱歌是用腹式呼吸法，若不留腰部以上的话就没意义了喔。」

普莉希拉丝毫没有让步的打算，昴则是想要有个更确切的保证。

希望至少有一个确切证据，能够证明莉莉安娜的歌声对叙吕厄斯管用。

「欸，莱因哈鲁特。你有没有看了人就知道那家伙的力量……喔对，加持。你有没有可以看见加持的能力？」

「可以知道别人的加持的，是被称为『审判加持』的能力。原来如此，假如『歌姬』有加持在身，就能作为接受普莉希拉大人的主张的依据了，是吗。」

被昴提问，莱因哈鲁特手贴下腭陷入思索。

本来就是想说问问看而已，莱因哈鲁特无法回应这么乱来的问题也是正常。因此昴朝思考的「剑圣」挥挥手，说：

「别在意，这种事是我期望太高了。总而言之，莉莉安娜的歌声实际效果有多少，至少要增加一些资料再……」

「没那个必要喔，昴。──我刚刚被授予了。」

「蛤？被受孕？」

听到授予这罕见字眼的昴不小心听成另一个音近的常见词汇。

对昴的回话苦笑，莱因哈鲁特瞇起蓝眼看向莉莉安娜。在他的视线下，莉莉安娜难为情地扭动身躯，不过他无视她的反应，说：

「真惊人。她确实是『传心加持』的持有者。」

「比起加持，你更让我惊讶耶。咦？你刚刚说什么？你不是说被受孕吗？」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喔，昴。简单来说，『传心加持』就是可以把自己内心所想传达给别人的加持。本来这个加持顶多只能传达些许想法给关系亲密的人……不过，歌曲啊。我都没想过呢。」

莱因哈鲁特老实地为莉莉安娜的歌唱之力感到佩服，但被他的态度给吓到闭不上嘴巴的是昴。

老早以前他就曾说过莱因哈鲁特的力量是作弊，根本是超人。不过这样子未免也太超脱常理，根本是被神、被世界、被命运所爱。

莱因哈鲁特只是想着想要的加持，就会被赐予。

「────」

一思及此，昴突然对自己的想法产生忧心。

只要想要就能得到加持。想到刚刚发生在莱因哈鲁特身上的事，要形容的话就只能这么说了。明明这件事本身原该是件令人非常羡慕的事。

总觉得这不知怎地给人一种好像犯下了什么事态的感觉，昴的心莫名吵杂。

不管怎样──

「哦～耶～！请交给我！我莉莉安娜，一旦接受工作就一定会完美办到给各位看。请放心。我只要唱歌。只要唱歌……只需要唱歌，对吧？不用做其他事情吧？欸、欸？普莉希拉大人，对吧！？」

「后半段自己不安起来是怎样啦……。首先，『愤怒』大罪司教就交给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来解决，可以吧？应付权能的方案，有莱因哈鲁特挂保证。」

「伦家嘛，可以接受。大家也觉得不错呗？」

先将脸色时好时坏的莉莉安娜晾在一旁，昴向大家确认，最后由安娜塔西亚代表大家回应。其他人并不是没有不安，但都表达出了能接受的态度。

在这当中唯一毫无不安之情的人，就只有当事人普莉希拉。

「无趣。──为歌女的歌声赌上性命的是妾身。妾身不会将性命委由无法信赖之物。这个歌女的歌声，值得妾身委任性命。」

听她这样一讲，昴反而说不出话。事实上，先看出莉莉安娜的可能性，并且相信这个可能性，所以打算跟「愤怒」作战的人正是普莉希拉。

与她的言行态度成相反，她无疑是在智谋与慎重上十分了得的女中豪杰。

「即便如此，也只是尽量减低了风险吧……」

「为什么？就算真的发生意外，妾身死了的话，可是你的主人得利喔。不须辛劳最大的障碍就消失了。不是应该要高呼万万岁吗。」

「我会生气喔。」

「────」

昴简单地用几个字否定了普莉希拉的想法。

拉高候补人选中箭落马的可能性，可说是胜选法中的最低级策略。昴不想让任何人死。也不会为谁死而高兴。

「公主，讲好了吧？就先安份一点吧。……公主？」

「──。没事。因为是妾身没有过的念头，所以被趁虚而入了。」

「────」

「怎么着？你该不会在闹别扭？个头这么大的男人还做那么可爱的事。」

「……才没有咧。」

阿尔撇开视线，用右手拄着脸颊，一副事不关己样。普莉希拉也为随从这样的态度嗤之以鼻，靠着椅背懒得说话。

看起来，会议终于可以进展到下一个阶段。

「经过了迂回曲折，接下来讨论下一个组别……我有个提议。一号区是对我们来说渊源颇深的『色欲』。这边八成是敌方的最大战力。有大罪司教本人和两名魔女教徒，一个弄不好还要加上亚兽。」

「那些全都是『色欲』的手下，你是这么想的吗？」

「亚兽方面，从他们的生态来看可能性很高。另外两个魔女教徒就……」

「──恐怕是被人用叫做『尸兵』的术法操纵的剑士。」

昴说明到一半，威尔海姆突然插嘴。对此昴有点惊讶，由里乌斯则是在口中低喃。

「尸兵……。我在过去的资料中有看过。据闻是在『亚人战争』时代，令人忌讳的禁术成果。是魔女史芬克丝所用的邪术。」

「自称是死去的王室成员，还触及到被严密保管于王城内的龙血话题。──不只出身可疑，能确定的是她对王国的执着绝非一般。而且只要她高兴，就能拿出在王国史中被封印的禁术。」

「感觉想法有点跳太快了，不过……你肯定？」

不愧是由里乌斯，直接刺中旁人不想提及的话题。

当然，只要坦承其中一名尸兵是特蕾希雅，证据就够充分了。但是偏偏这部份是威尔海姆拜托昴不要在莱因哈鲁特面前提及的内容。

因此，昴苦思该怎么说些恰当的话来逃离这问题──

「──假如那是尸兵，那本大爷交手的对象就是～『八腕』库尔刚。」

这时出来助攻的，是坐在昴旁边的嘉飞尔。皱着脸、双手抱胸的他轻轻敲响牙齿这么说。

「八只手，还有那股强劲。俺想不到其他人。对吧，『最优秀』骑士。」

「既然是由直接与敌方交手过的你所说，就有说服力。在多腕族当中，有八只手的人也算罕见。再加上又是实力超群……」

「不会是其他人啦。另一个女的，八成立场一样吧。」

「尸兵吗。连女性都拿来操纵，敌方真是让人不舒服。」

奇迹似地，嘉飞尔和由里乌斯的对话都没有深入讨论特蕾希雅就继续前进。最后，莱因哈鲁特为其中一名尸兵是女性皱起眉头，但──

「敌方无疑在使用尸兵。所幸，敌方不是把所有坟墓全都挖过一遍。不知是使用的数量有限，还是仅执着于质量。」

「然后，侮辱死者的尸兵禁术很符合『色欲』大罪司教的嗜好吗。虽然是令人头痛万分的根据，但可以接受。」

「多亏对方性格超级恶劣才接受，这也真够恶烂了。」

苦着脸的昴所说的话，围绕在圆桌边的人虽然表情各异，但都表示同意。

对都市进行广播的卡珮菈，是所有人唯一都了解其性格腐败到骨子底的对手。就跟前面说的一样，说来讽刺。

「那就这样。这件事回到一开始的部份……攻打『色欲』的重责大任交给威尔海姆先生，另一位可以的话我想交给嘉飞尔。」

「首、首领！？」

在修正话题轨道时，昴按照当初的假想──推出由威尔海姆和嘉飞尔来攻打「色欲」的提案。

听到这提案，两名当事人的反应成鲜明对比。早就心知肚明的威尔海姆平静颔首，没有料想到的嘉飞尔则是讶异地瞪大双眼。

也难怪嘉飞尔会惊讶。毕竟──

「首领，你要去救爱蜜莉雅大人吧？既然如此，本大爷……」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也感觉很可靠。不过在战力配置上，我认为这最为恰当……你应该也有你必须分出的胜负。」

「────」

昴的针砭，让嘉飞尔一脸被戳到痛处的表情，沉默以对。

与「色欲」还有她底下的人有渊源的不是只有威尔海姆。昴听嘉飞尔提到，被「色欲」的权能变形为黑龙的男子，是他认识的人。

再来，还有被尸兵特蕾希雅给伤到的──

「咪咪被撂倒，两个弟弟分担伤势而受了重伤。逃离谬兹商会时他们也出了力，现在三人都几乎没有意识。──你懂吧。」

「死神加持」的能力有绝对性作用，会把伤害过的人逼到死亡为止。

若要逃过「死亡」，除了打倒加持持有者外别无他法。因此嘉飞尔也跟威尔海姆一样有战斗的理由。

「就如大家所知，吾主库珥修大人现在深受『色欲』的卑劣力量影响而苦不堪言。身为库珥修大人的随从，有为主君奋战的义务。」

「可以的话，想跟『色欲』问清楚关于龙血的种种。威尔海姆先生自己也想去呗？」

「诚如所言。因此，还请将打败『色欲』的任务交由在下……」

「──我反对。」

威尔海姆的强烈意志，化成剑气喷射出来斩杀会议室的空气。

他的决心与对主人的忠诚──在令人感受到这些的眼力下，每个人都犹豫该如何反驳。除了一名至亲之外。

「……莱因哈鲁特。」

「现在的爷爷一点都不冷静。当然，我能理解您对大罪司教加害库珥修大人的愤慨。但是，那股怒气很容易让剑力黯淡。」

「……你的意思是失去平静的我，没法成为库珥修大人的助力？」

「考量到库珥修大人，『色欲』讨伐战就不容失败。既然如此，这个职责应该由我承接。至少在精神面上我不会输给对方。」

莱因哈鲁特的话十分正确，更是尽可能想确切收拾事态的想法。既然他说威尔海姆内心不平静，那就应该是事实吧。

但是，莱因哈鲁特的意见却让威尔海姆──不，是让「剑鬼」笑了。

但不是温柔的笑容，而是狰狞宛如猛兽的笑容。

「我失去平静，是当然的吧，莱因哈鲁特。」

「但是，爷爷……」

「你以为我，以为你的爷爷是谁？我可是被称为『剑鬼』的男人。爱着已经不在的女人，作为一把剑而活的半吊子。但是，正因为我是这样的半吊子，对于应为之事从未半途而废过。」

凶猛的笑容，斩断威尔海姆给人的温和印象。要是直接划破他会流血的表皮的话，底下一定会出现渴望鲜血和钢铁的厉鬼容貌。

而为剑魅惑之鬼，蓝色的双眸唯一渴求的其他光芒是──

「决心要挥剑的时候，我的心就会炽热得难以忍受。内心不平静这种事，对身在战场上的我而言是司空见惯。这样的我也活到了这把岁数。我这次也没打算腐朽，必定要报主君之恩。不必操无谓的心。」

「您那道理，只是理想主义……」

「理想一旦贯彻到底，就会成为信念。投入十四年，即便剑生锈了，却还锋利得足以报妻子的仇。──要收剑入鞘还太早了。」

爷爷与白鲸一战为祖母报仇，这样的信念让莱因哈鲁特没法接话。

当然，他垂下的眼帘还是透露出难以接受的讯息。威尔海姆朝他继续说。

「需要你的战场不在这里。你的战场在他处。」

「需要我的战场？」

「──昴殿下，请带莱因哈鲁特至你的战场。」

「剑鬼」平静地凝视昴，说。

「为了带回爱蜜莉雅大人，您必须与『强欲』一战。就让莱因哈鲁特成为你的剑吧。」

「威尔海姆先生……」

面对威尔海姆的提议，昴抓抓脸，轻吐一口气。然后回望因为祖父的话而看向自己的湛蓝双眸，说：

「其实无论如何，在这之后我都打算要跟你说的。……就是，我希望能跟你一起与『强欲』作战。那个麻烦的自恋狂，除了你没人打得倒。」

大罪司教都拥有权能，虽然可以从引发的现象来推测其效果，但其中又以雷古勒斯所拥有的「强欲」权能最为出类拔萃，致死率极高。

为什么呢？因为依现状来看，那家伙的权能，自己只想得到「无敌」这种傻子般的形容词。尽管实在不愿意把那个毫无弱点的能力想做是「无敌」──

「要超越雷古勒斯的『无敌』，就需要能够与那家伙互干的战斗力。我认为，不管是攻击力或防御力，单纯比较的话，他都是大罪司教的第一名。所以说，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

「虽然用『最强』去迎战『无敌』，感觉会是重度劳力活就是了。」

用不合理对抗不合理，用荒谬对抗荒谬。

平常就算想采取这种战术却不能使用的情况占压倒性多数。因此，可以选择的时候，昴是不会挑战术的。──现在他相信，这是最妥善的方法。

「攻击不管用的对手啊。确实，如果是那种怪物的话，我很适任。可是……」

「──本大爷也拜托你。能不能请你帮忙首领和爱蜜莉雅大人呢？」

听过雷古勒斯的「无敌」权能后，还是没法洗去莱因哈鲁特的犹豫。不过此时嘉飞尔站了起来，在他面前深深低头。

额头摩擦圆桌，嘉飞尔朝着惊讶的莱因哈鲁特低头请求。

「本大爷～没有当护卫的资格。来到这个都市后，应尽的职责没一个完成的。最后，连在这次的大决战中，优先要做的也不是保护自己人，而是要拼命返还欠的人情。……所以说！」

「嘉飞尔……」

自身的无力和不成熟所招致的结果，嘉飞尔苦涩接受，牙齿打颤。

就这样，挤出声音的少年和红发「剑圣」之间沉默了一下──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发誓。就像你期待我完成这个任务一样，我也同样期待你可以完成你的任务。我们双方都一定要完成。」

「啊……好。没问题，交给俺吧！有『剑鬼』和本大爷在，根本无人能敌！」

「知道了。我相信你和爷爷会胜利。──我会当昴的剑的。」

嘉飞尔抬起头，敲响牙齿。莱因哈鲁特朝他点头。

「────」

就这样，「剑鬼」与「剑圣」，祖父与孙子，剑士与剑士互看彼此，相互点头。

而看到莱因哈鲁特决定好自身战场的态度，昴感觉获得百万大军的助阵。

「抱歉擅自对你抱持希望啊，莱因哈鲁特。」

「没关系，别在意。不管是何种战场，我都会竭尽所能去做。只要能够帮上你和爱蜜莉雅大人。」

「老是拜托你真的很抱歉。虽然演变成过度依赖你的强大的局面……不过你不足的部份我会想办法弥补，尽管期待吧。」

「────」

这话让莱因哈鲁特睁大双眼静默。难得的反应让昴歪头不解时，他马上轻笑说：

「不，没什么。对你来说，确实就是如此吧。──唉呀～这让我很期待。我力有未逮的部份，期待你能填补。」

「──？哦对啊，大力期待吧。因为我也很期待你。」

经过上面的对谈后，三座控制塔的进攻人员已定。

而剩下的一处就是──

「──所以『暴食』必然就是由我和里卡德负责。」

集众人视线于一身，讲话声音僵硬的人是由里乌斯。

如他所言，集中在市政厅的成员在挑选过战力后，最后的对敌战力就只剩下他和里卡德。

可是──

「……由里乌斯，没事呗？你从刚才脸色就一直不太好哩。」

「──。抱歉让您担心了。不过，我没事。如果身体状况出问题，我是不会在昴面前示弱的。」

「讲那种话，你是什么意思啊？」

「当然是考虑到你的右脚和置身的严峻状况所作的意见。不要那么紧咬不放。局面来到这里，我没打算跟你起争执。」

「呣……」

忍不住顶嘴却被巧妙带过，品尝到了扑空的滋味。

由里乌斯的态度不是只有安娜塔西亚觉得奇怪，昴也感到不对劲，但是却不甚清楚是以何种感情为起因。

没能找出答案的情况下，由里乌斯用带着决心的眼神优雅一鞠躬。

「最后剩下的『暴食』，就由我和里卡德接收。那是我在市政厅见过面交过手的对手。──本来他的对手应该是昴或威尔海姆大人。两位不惜扭曲心情也要担起目前的任务，那我也会完成我这边的职责。」

「……嗯啊，要做到喔。」

由里乌斯说的，完全就是昴的真心话。

──干掉「暴食」大罪司教的任务，是昴很想担起的工作。

这点不只威尔海姆，现在还在楼上受苦的库珥修也是一样吧。

「暴食」的权能是食用记忆和啃食名字──一想到被他所害而一直沉睡的雷姆，昴就想亲手打倒、消灭掉「暴食」。

揍他、踹他、踩他，让他后悔自己的胡作非为，哭着跪地求饶，尽情对他惩罚后把他打趴在地。

这个任务，却得拱手让人──。

「其实我不是很想交给任何人。我想亲自救雷姆。我想救她。我相信那是我的任务。」

「────」

「不过，如果必须交给别人，那我选择交给你。不要误会啰。只是删去法罢了。……虽然是删去法，还是交给你。对我来说，你是我虽然讨厌，但担起这任务还可以忍耐的其中一人啦。」

记忆和存在被当成人质的雷姆。

整个人被囚禁，现在还在等待救援的爱蜜莉雅。

两者对昴而言都是重要的人，两人都是昴必须救回来的人，所以昴都想对她们逞英雄。

──可是，昴是爱蜜莉雅的骑士，雷姆的英雄。

「我会打倒『强欲』，救出爱蜜莉雅。这次痛殴『暴食』的机会就让给你。……不准失败喔。」

「──我会回应你的期待的。这次必定会达成。」

由里乌斯深深点头，接受昴的信赖。

「最优秀」骑士接着看向威尔海姆，微微颔首。

「威尔海姆大人。」

「我想说的，几乎都被昴殿下讲完了。我无法原谅『暴食』这点是事实……因此，我也把这责任托付给你。这个都市里头的不法之徒太多了。」

「我有同感。这份心情，我确实接收到了。」

沐浴在敏锐剑气中，被赋予勇气的由里乌斯静静闭上眼。

默默看着他们互动的里卡德，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巴。

「是怎样，都没问偶的意见就擅自讲下去咧！算了，偶是不在意啦！刚刚的布阵是最好滴，偶也持相同看法。」

「里卡德不要在意哟。块头那么大却闹别扭会被人认为很可爱滴。……由里乌斯就拜托你哩？」

「放一百二十个心咧。偶有说过谎吗？安娜美眉。」

「……那个称呼最好别再用咧。伦家可是你的主子呗。」

看安娜塔西亚鼓起腮帮子闹别扭，里卡德大笑。用黑眼珠俯瞰主子的他，眼神十分温柔。

「那么，布阵就这么决定了。」

──昴说，圆桌旁的所有人都点头。

「攻打四号区『愤怒』叙吕厄斯的，是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的组合。那么，阿尔就留在市政厅充当防卫战力……可以吧？」

「撇下妾身搞什么支配人心，可笑至极。犯下不知分寸的罪行会得到同等报应，这就去把这等常识灌输给脑袋空空如也的蠢蛋。」

「只要唱歌～只要唱歌～。我，对，我就是个只要唱歌的肉块。不要怜惜性命，要怜惜舞台。很好，我感觉我做得到。我现在，觉得自己办得到！」

「────」

用扇子搧自己的普莉希拉，和用奇怪的自我暗示法集中精神的莉莉安娜。看不见表情的阿尔全身散发无法接受的气息，但普莉希拉丝毫没打算理睬他的样子。

这组在战力平衡方面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不过只有自信是最赢人之处。

「一号区负责打倒『色欲』的，是嘉飞尔和威尔海姆先生。」

「好喔～『梅佐雷亚的美景』。本大爷会用这双拳头全部抓回来的～」

「请交给在下。──与尸兵的对决，绝对会分个高下。」

面对严峻的战斗，战意最高昂的就是这两人了吧。

「剑鬼」威尔海姆为了对主人尽忠，以及片刻不忘的心爱亡妻。

嘉飞尔渴求自己内心未成形却震动灵魂的情感对决。

他们各自为了不能退让的事物而前往战场。

「然后是二号区，进攻『暴食』的队伍是由里乌斯和里卡德，你们两个。」

「这是被托付的重责大任。要是没法回应期待，就没资格自称是骑士。因为那样实在太没脸见人了呢。」

「偶的家人里也有人被那些混帐东西做掉哩。偶要把他打到满地找牙痛哭流涕。」

说到与魔女教的孽缘，在今天之前，这两人理应是最无缘的。

可是在都市的战斗里，有许多他们认识的人倒下，又像这样被昴和同伴们寄托希望，怀抱着许多必须战斗的理由，两人决定挥剑。

早已是一同跨过生死关头的交情，因此相信战友不需要理由。

「最后是三号区的『强欲』，由我和莱因哈鲁特负责。拜托啰？」

「──嗯，请交给我。我也要拜托你呢，昴。」

昴的请托，莱因哈鲁特自然点头。但是光这样就觉得有超越十成的强劲，主要是因为临战前他的剑气锋利无比。

正确的分配，没有搞错，就这样迎战敌人。昴也有所自觉，挺直脊梁。

确认完战力配置后，安娜塔西亚拍掌。

「如此一来，战斗的分配已定咧。再来是对话镜的分配……镜子有三个，一个由在市政厅的伦家拿着，其他咧？」

「可以的话，『愤怒』的队伍一定要带着。剩下的那个……我在想，给负责『色欲』或『暴食』的其中一组比较好。」

「理由是？」

「因为『愤怒』的权能影响到了整个都市。权能消失与否，会大幅改变都市的状况。所以说，我想最早共享这个情报。」

昴对于对话镜的去处所作的提案，令大家点头表示理解。不过剩下的一个，他却认为交由除了「强欲」以外的另外两组之一持有比较好。

为什么呢──

「大家也知道了，『强欲』由莱因哈鲁特负责。对方的权能就像是附加了『无敌』属性，所以不容乐观，不过也不排除瞬间解决掉对方的可能性。如果真是这样，届时会请莱因哈鲁特去支援其他战区。」

「还有，若都市的状况有变，就会用『流星』广播发出指令。我认为这在打倒『愤怒』之后会是很有效的战术。」

「聪明的想法哩。你真的变可靠了，菜月。」

听了昴和奥托的对话后，安娜塔西亚露出佩服的微笑，接着把手中的对话镜抛给普莉希拉。普莉希拉以扇子接住，灵巧地扔给莉莉安娜。

「哇、哇、哇！？」

「你拿着吧，歌女。妾身不拿比餐具还重的东西。」

「少来啦……你那把扇子上的装饰就蛮重的吧。」

「说什么蠢话。没看到上头的设计吗。这可是雕工精细的珍品。跟那边的粗制滥造物有天壤之别。少拿来跟餐具比。」

「那不就是比餐具还重吗……」

普莉希拉的固执姑且不论，现在确定其中一个对话镜是由莉莉安娜带着。看着莉莉安娜把镜子塞进薄薄的胸前，最后一个就决定交给威尔海姆。

做出选择的，是将对话镜放在桌上滑出去的由里乌斯。

「考虑敌人数量，『色欲』那边比『暴食』还需要联络手段。我想两位不会输，但若判断有危险的话，还请立刻通报。」

「了解。虽然我认为不会有这机会。」

听从由里乌斯的顾虑，威尔海姆把最后一个对话镜收入怀中。

就这样，战力和持有物的分配宣告结束，可说是做好了决战准备。

「再过一下子，就同时离开市政厅吧。夺回都市作战，正式启动。」

昴说，大家点头，脸上的表情都带着紧张。

静谧鼓胀的紧绷感，对昴来说感觉是个坏兆头。

「这样，很那个耶。……不觉得臭脸以对的话，会带来坏结果吗？」

「菜月先生又说出奇怪的话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才不奇怪咧，这很重要。不管收集了多少战力，士气低迷或是团结力低下的话就只是乌合之众，这可是铁则。为了不要演变成那样，该怎么做？就算只有形式也好，大家不都该喊出声吗？」

昴边朝着苦瓜脸的奥托这么说，边站起来大力拍掌。

然后举起拳头给大家看，如此宣告：

「上吧，各位！用这场战役，把碍事者赶出都市！打倒魔女教，来个Happy End！」

「────」

听到昴的话，大家都面面相觑。

接着慢了半拍，纷纷朝天花板高举拳头。

「哦哦──」

大家的吼声气势十足，肌肤品尝到惊人战意的昴扭曲面颊。

声音零零落落，声势也很分散，举起来的拳头和手掌也没法说有统一感。

可是，这些都是菜月·昴为了夺回都市而一同奋战的同伴。

这些成员，这样的战力，可不是想要就能凑齐的。

被一面倒地打压，被逼到一度真的以为没救的地步。但是，昴他们聚集于此，再度为了战斗而回归。

──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的最后决战即将开始。

「──这场战斗，是我们的胜利！！」

最后，昴这句果敢的发言，为这场圆桌会议划下句点。

7

──用对话镜结束与阿尔的密谈后，踩着冰之平台回到寝室的爱蜜莉雅首先处理掉自己放在床上充当替身的冰雕。

因为没人出现慌张的样子，因此应该没有人发现自己不在寝室。就算有人进过房间，应该也被这精致的冰雕给骗过去了。

抱着这种想法，惋惜地将冰雕还原成玛那时。

「……吓我一跳。没想到你会回来。」

「呀！」

背后突然有人出声，爱蜜莉雅吓得肩头一跳。转身看过去，便跟站在房间入口盯着自己的一百八十四号四目交接。

她原本应该在收拾雷古勒斯弄乱的房间。看着回来的爱蜜莉雅慌张失措的样子，她瞇起眼睛，叹了一口气。

「明明都细心地准备替身了，怎么改变心意回来了？」

「咦！替身？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耶。我觉得很累，所以一直都在睡觉啊。在这张床上……好冰！啊！不会冰！」

「────」

方才放着冰雕的床现在冰冷无比，抗拒爱蜜莉雅的体温。但是那样的话谎言会被拆穿，因此爱蜜莉雅勇敢地和冰冷作战，躺在床上。

「你看，就像这样子。我完全没有逃跑还怎样喔。」

「……是呢。看来以为你逃走了是我的误解。不过，这样又很奇怪。你为什么不就这样离开呢？」

「……要是那么做的话，会害到你和其他妻子，还有城里的人。」

一百八十四号平静发问，爱蜜莉雅从刚刚才躺进去的棉被里爬出来，坐在床上回视她。

感情冻结的一百八十四号的眼神──不过，爱蜜莉雅觉得不太一样。一开始很含糊不清，但很快就看出一个淡淡的轮廓。

埋藏在她眼眸深处的感情，神色近似恳求。

「该不会，你希望我逃走？」

「────」

「可是，要是那样子的话，你跟其他人会下场凄惨的，为什么？」

回想刚刚的对话，一百八十四号发现爱蜜莉雅在床上只留下冰雕，但却没有向雷古勒斯报告。从这点来判断，她应该是刻意拖延发现人不见的时间点，好让爱蜜莉雅有更多时间逃跑。

结果爱蜜莉雅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思，因此白白糟蹋了她的体贴。不过──

「不，若不是你帮我隐瞒，我到处调查的事就会被雷古勒斯知道。所以说，谢谢你……」

「请不要道谢。结果，一点意义都没有。──在人生的最后本来鼓起了一点勇气，却毫无意义。」

「────」

说完，一百八十四号用力抱着自己的手臂。看到她的手在发抖，爱蜜莉雅这才理解她是挤出了所有的勇气才逼自己不去向雷古勒斯报告。

只要有一点不开心，雷古勒斯就会随便杀死一百八十四号。假如这种事情就跟家常便饭一样，那么所有的妻子平素都与「死亡」相邻。要对抗这种天天笼罩的恐惧，需要多大的勇气呢？

「为什么回来了？」

「──啊。」

「我还宁可你没回来，让我就这样被夫君大人的怒气吞没，无论这个都市会怎样，我们的下场会如何。结果，到头来就只是继续重复同样的日子。什么都不会改变，这样的时光会持续到终结。」

像是依赖，又像是诅咒，一百八十四号殷切地朝爱蜜莉雅这么述说。听得爱蜜莉雅咬唇，站起来说：

「既然都挺身对抗过了，那就再加油吧。我连一次都没放弃过。」

「没办法了。我鼓起早已空空如也的力气，却没得到任何成果。光是想到下一次，整个身体都会瑟缩发抖。……我没办法了。」

一百八十四号厌恶摇头，爱蜜莉雅说不出话。情感冻结──不，是死掉的双眼凝视着这样的她，一百八十四号继续说：

「既然你说不会放弃，就请你自由去做吧。不过，我不会再着魔了。其他境遇相同的女生们也一样吧。」

「────」

「我原本住在山间小村庄，和家人一起生活，就只是个平凡姑娘。为了娶我，夫君大人把我的父母兄妹邻居，甚至只认得脸和名字的村民全都给杀了。──他的妻子，每个境遇都相同。」

一百八十四号就着死掉的眼神，说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境遇──雷古勒斯的求婚法。

内容十分恶质，让人觉得不太现实，但能够笑着说这是玩笑话的，就只有不认识雷古勒斯本人的幸福人类。他做得出来，这点毫无疑问。

他就这样靠着力量娶回许多妻子，让她们服侍自己，筑起只属于他的乐园。

「……两百九十一人，雷古勒斯这样说过。」

「是的。已经死了两百三十八人，剩下来的就只有在这都市里的五十三人。」

「请问，那些死去的妻子……」

「还用得着说明吗？」

回答声沙哑，却在嘲笑爱蜜莉雅的问题。不，那是在自嘲。

一百八十四号比任何人都还要诅咒自己和包围她们的命运，接着她连去诅咒都觉得累了。就这样丧失抵抗的力气，活到了今天。

活在这样的日子里，当她发现雷古勒斯看上的新妻子爱蜜莉雅逃跑的迹象后，胸口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呢？

一定就是她所说的「着魔」吧。没有比这更精准正确的词汇了。

爱蜜莉雅只汲取了事实表面的问题，对一百八十四号──不，对她们来说，却是足以耗损灵魂的课题。

「────」

没料到自己糟蹋了别人的心。领悟到这一点有多么重大后，爱蜜莉雅顿时不知该向一百八十四号说什么。现在的自己什么依据都没有。就算对她说之后的事交给自己，这种话也永远进不到她心里。

用上自己整颗大脑，赶紧搜寻必须在这一刻传达给她的话。

快一点，快一点。可是却找不到。正确答案也好，理想也好，要使出浑身解数。

现在，对最想传达的对象，拼命寻找想传达的话，但却怎么也找不着。

再这样下去，会错过唯一的机会的。爱蜜莉雅发自心底胆怯，胸口深处被冰冷绝望支配。──就在这时候。

『──啊～欸～大家这样听得清楚吗？麦克风测试，麦克风测试──』

──像是伸出救援之手般，爱蜜莉雅现在最想听到的声音从天而降。

8

这是一场结结巴巴的演讲。

就算讲客套话，也难登大雅之堂。

『好像听得见，真是谢天谢地。首先，抱歉一开始吓到你们了。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很怕这次又要听到什么话而感到不安。不过，放心吧。现在在广播的我不是魔女教的人，这点我要先说清楚。』

明明撒谎就好，却在不必要的地方老实，连会让听的人感到不安的内容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可是最后他所说的话，却踢飞了大家的不安。

『──即便如此也是逃不掉的，所以我选择战斗。我就只是个这样的平凡人。』

多么真挚，是爱蜜莉雅在这一刻最想要听到的。

一定也是这个都市的居民在这一刻最想要听到的。

『让我相信吧。弱小又无能为力的我都还没有放弃。不轻言放弃的懦夫不是只有我……请让我这样相信。』

啊啊，这声音真的好卑鄙。颤抖哆嗦，卯足全力，让人想哭。

根本不可能听见，却觉得好像听见了演讲的人的心跳。──响着让人想哭的声音。

『还是说，真的只有我？』

──不，没那回事喔。

『我还可以……我还能战斗，这么想的人，就只有我吗？』

──不，没问题。我也还有办法继续努力。

『我错了吗？』

──不，没有喔。我打从心底认为你绝对没有错。

『大家也还能战斗吧？不会输给软弱吧？』

──因为听到你的声音，所以不要紧了。我不在意了。一切都不可怕了。

『──我名叫菜月·昴。是打倒魔女教「怠惰」大罪司教的精灵使者。』

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驱散了爱蜜莉雅心中的冰冷绝望。

明明不久前，还觉得自己落入了万丈深渊爬不上来。

感到进退维谷，只能诅咒自己的无能为力。

但是光听到这声音，就觉得安心了。内心感到被满足。

毕竟，他说了。这个声音，爱蜜莉雅的骑士，这么说了。

『──接下来的事，全都交给我吧！』

因为他说交给他，所以不管再怎样的罩顶乌云都一定会被驱散。

尽管有多不合理或不可能，他都一定会跨越并且达成。

所以──

「……刚刚的声音是…」

「──是我的骑士。他是个非～常努力的人。」

突然开始的广播又突然结束，被搅乱感情的一百八十四号错愕无比。

爱蜜莉雅站在她面前，手贴胸膛浅浅一笑，这么说道。

「────」

看着这样回答的她，一百八十四号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原因出在讲述广播者是自己的骑士时，爱蜜莉雅的表情。不过爱蜜莉雅没有发现这点，只是回望一百八十四号惊愕的脸，继续说：

「我不会逃的。我不会丢下你们擅自离开。」

「──！为什么？」

「你的辛酸过去还有现在的心情，我都听到了。你应该害怕得六神无主，但还是想要帮助我。」

尽管只有一次，就算刚刚受到挫折，她都曾压抑过恐惧，并与之对抗。

所以说，爱蜜莉雅也要这么做。──为了不要屈服，拼了命地努力。

「不只是你，还有其他姑娘，我都想让你们幸福。结婚，应该是为了和重要的人一起变幸福的仪式。所谓的新娘，应该要是幸福的。」

听到结婚时，爱蜜莉雅描绘的是相爱的两人一同迈向幸福的光景。

脑内浮现的，是在往昔之梦中所看到的佛尔特娜和裘斯的模样。──那两人没有结婚，也没有结为夫妻，可是爱蜜莉雅还是这么期盼。

希望那两人可以结婚。

幸福相爱的两人要结婚的话，一定是关系像他们一样美好。

「明明互相喜欢却不能结婚，我认识这样的人。也记得胸口因此紧缩到痛的感觉。现在也是，一想起他们，胸口就会痛。」

所以──

「──结了婚却无法幸福，这样的关系我不要。」

这种关系，光是去想就觉得一肚子火。自己绝对不要那样。

爱蜜莉雅基本上已经决定不会放弃任何事。所以，不管是这个都市，还是一百八十四号甚至其他女生，包括她自己本身，她都没有放弃。

全部都要带走。用这双手。若是不够，就借用他人之手。──借助骑士的手。

「想、想法是很冠冕堂皇……不过我说了，你就只有一个人，能做什么？」

「嗯，是啊。我只有一个人……不，不对。」

爱蜜莉雅摇头，温柔否定一百八十四号的话。

你一个人在这儿，孤立无援。一百八十四号曾这么说，但并非如此，而且不是由其他人，正是由刚刚声音大到响彻都市，爱蜜莉雅的骑士挂保证。

要说有错的话，就是爱蜜莉雅并不打算把所有事都只托付给他一人。

「我一直都不是一个人。……真危险。刚刚差点搞错了。」

「你打算怎么做？」

尽管主张不要扯上关系，但一百八十四号还是开口质问爱蜜莉雅的方针。

她那被扰乱的感情虽然还是冻结着，但确实有被搅动。这就是昴在看的景色──沉浸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感慨中，爱蜜莉雅开口。

「──举行结婚典礼吧。」

没错，她朝着惊讶万分的一百八十四号果断地这么说。

第十八卷 第五章『迟早会喜欢上的人』

1

──圣堂的结婚典礼准备，一如预定毫无滞碍地进行。

所幸雷古勒斯的脾气似乎没在圣堂爆发，庄严肃穆的建筑物仍健在，为了典礼而被装饰得碧丽堂皇。

决定要踏入结婚礼堂的爱蜜莉雅也端坐在衣帽间，由以一百八十四号为首的妻子们盘起头发，打扮成即将出嫁的新娘。

好久没被人摸头发做造型了。以前每天早上帕克都会帮爱蜜莉雅做发型，但自从他窝在魔水晶里头后就再也不曾有过了。现在除了安妮罗洁偶尔会帮她梳头做头发以外，平常的自己并不拘泥要是什么发型。

银色长发被束起，绑出辫子，精心扎出发型。

为了不损及纯白新娘礼服给人的清纯印象，因此在礼服上妆点了一些程度还不及华丽的装饰品，如此一来，爱蜜莉雅的新娘装扮就宣告完成。

看着镜中的自己，爱蜜莉雅对这些女性的巧手大感佩服。

原来如此，跟平常的自己差很多。无论是最近只要昴没有意见，就仅简单别个发夹的长发；或是为了方便活动，所以身上都不会配戴的装饰品，如今这些全都在提高「女性」魅力上发挥了功劳。

「虽然，我觉得无论是哪一项，配上我都太可惜了……」

在全身镜前这么说的爱蜜莉雅，令帮忙打扮的女性们都深深叹息。

这些女性都跟一百八十四号一样，帮爱蜜莉雅更衣和梳妆的期间不会做不必要的对话。而她们的叹息让爱蜜莉雅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于是挺直脊梁。

高高盘起后垂下的银发，宛如月光在背部摇曳。

「──。那么，走吧。慢吞吞的也会惹夫君大人不高兴。」

代替一百八十四号这么说的，是个高个子的红发美女。她带头走在前面，爱蜜莉雅跟着她，新娘礼服的裙摆则是由其他女性捧着。其中一人就是衔命随侍在爱蜜莉雅身旁的一百八十四号。

「────」

在她刻意绷紧的表情中，双眼带着些微不安。下定决心的爱蜜莉雅主动说要踏入婚礼的宣言，就只有她一个人听到，因此内心的动摇也格外显着。

爱蜜莉雅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情决定要进入婚礼殿堂的，一百八十四号不知道。──即便如此，她似乎没打算对雷古勒斯表明这份不安。

这样就够了。一百八十四号的存在成了推动爱蜜莉雅觉悟的人。

──圣堂里，等待爱蜜莉雅到来的与会者座位上已经挤满了人。

「────」

中央通道上铺了红色地毯，与会者整齐地分站在左右两旁。全都是雷古勒斯的妻子，除了为爱蜜莉雅打点外貌的女性们之外，总共五十人。

而红色地毯尽头处的祭坛前面，是身穿白色新郎装、悠然而立的雷古勒斯。

前方的红发女性慢慢走向雷古勒斯。途中偷偷窥视左右两旁的女性的表情，发现全都是彻底屏除感情的面具。

在这样的与会者的注视下，爱蜜莉雅来到了祭坛前。帮忙打扮的女性离开爱蜜莉雅身旁，各自加入左右两旁的女性阵容中。

最后只剩下一百八十四号绕到祭坛后方。担任推动婚姻仪式进行的角色的她，表情略显紧张。

等她站定位置，爱蜜莉雅转过身，与雷古勒斯面对面。

「真惊人。刚刚的礼服也不错，不过新娘礼服更棒。果然对你一见钟情的我没有看走眼。我们真的是世界上最天造地设的人。」

站在祭坛前等待的雷古勒斯对爱蜜莉雅的完美装扮满意点头。他拨起自己的白色刘海，继续接着说。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一看，空着七十九号的位置是正确的。没错，我就有预感。迟早会有适合的人填补这个位置。我对自己的判断和相信自己的决断力感到佩服。完全信任自己，这不是很难能可贵的吗。」

「那个七十九号，为什么会空着呢？」

走入圣堂，站在祭坛前的爱蜜莉雅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跟自我陶醉滔滔不绝讲述华美辞藻的雷古勒斯不同，问的话很不解风情。

但是这个问题没有损及雷古勒斯的心情，反而歪头思索。

「嗯？这个嘛，以前，我有遇到一个让我一见钟情又符合这个号码的女性。不过，很遗憾的是在迎娶之前我判断她不适合。不过，最重要的外表部份相当接近我的理想。所以说，是那份依依不舍吧。为了不忘记她，所以就把号码空出来……不过，幸好后来我遇见了你。这简直是命运中的邂逅。」

「迎娶前，空出来……」

站在强调命运的雷古勒斯面前，爱蜜莉雅用嘴唇反刍自己挂意的话。

哪里怪怪的。以前也曾对雷古勒斯有过这股异样感。在意的点虽然看不见，却带着轮廓，只是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清晰的形体。

这段期间，雷古勒斯配合身穿嫁裳的爱蜜莉雅，主动调整新郎礼服的衣领。

「那么，就赶紧缔结婚姻仪式吧。不巧的是，正式的公证人不在，所以简略了形式，不过你不在意吧？重要的不在于神经兮兮地照着仪式走，仪式的本质就是两人的爱开花结果。在意表面而疏于本质，这种事多到简直像惯例一样，真的是蠢毙了。当然，我不会做出那样愚蠢的行为。」

就在雷古勒斯喋喋不休的期间，一百八十四号正在祭坛上做准备。

本来应该由正式的公证人来带动仪式，不过从一百八十四号熟练的准备速度来看，她一定不是第一次主持雷古勒斯的婚礼。

「拘泥形式而漏失本质是很滑稽的事。只看表面漂漂亮亮的就满意了吗？这种人就算背后被人嘲笑都完全没察觉，实在叫人看不下去。在自己心中自顾自地做出结论，世界狭隘是有世界狭隘的幸福啦。」

发挥可悲习惯的一百八十四号，完全没有进入雷古勒斯的眼角。

在五十三名妻子当中，担任统筹角色的恐怕是一百八十四号。仅凭一个起心动念就要杀掉这号人物，代表他甚至根本没留意众妻之间的人际关系。

到了婚礼会场这感觉才翩翩来迟，果然他这种行事风格让人无法原谅。

「──那个，雷古勒斯。在结婚之前，我有话想对你说。」

因此，爱蜜莉雅刻意选择这种面对面的场合，向雷古勒斯宣告。

这句话，令祭坛后方的一百八十四号面颊一僵。参与婚礼的众妻之间也开始传出些微动摇。

「好呀。缔结婚姻后我们就是夫妻了。有些话，确实只能在那之前说呢。」

不过对于爱蜜莉雅提出的申请，雷古勒斯意外亲切地点头。

「其实我也想说说以后我们的夫妻生活。你看嘛，结婚之后按照顺序教你也是可以，不过任何事都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很重要吧？结婚之后会跟你想的不一样，万一发生了这种情况，岂不是悲剧吗？为了不要发生那种不幸，我们要确实对彼此的想法有共识。夫妻算是一个完整的个体，对吧？」

「嗯，是的。因为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所以非～常重要。」

「就是这样！太好了。能通情达理比什么都重要。那么，有几件事要麻烦你遵守，其他妻子都有做到。就先从这里开始确认起吧。没事的，大家都做过同样的约定，不是什么难事。就相当于身为妻子理应要有的守则。」

雷古勒斯夸张地摇晃肩膀后，在她面前竖起手指。

「首先第一个──和我结婚之后，你就不准笑了。」

「──咦？」

皱眉的爱蜜莉雅，完全无法理解雷古勒斯的话。于是，雷古勒斯竖着食指，同时慢慢摇头道。

「我呢，喜欢你的脸，喜欢到不可理喻的地步。我挑妻子都是看颜值。美丽的，楚楚动人的，富有魅力的，这些脸都是我择偶的条件。我纳为妻子的两百九十一人，全都是脸蛋漂亮的女性。你的脸也很可爱。所以说，我选你当我的妻子。懂吗？」

「────」

「虽然我这么想，但世上随便的人却多不胜数。不是很常听说情侣或夫妻之间爱情冷却吗？明明应该互相喜欢彼此，但一起生活后却出现不合的地方。饮食的喜好、生活习惯、兴趣、时间……那些擅自贴上这些自私的理由，对原本喜欢的对象幻灭的人渣，真的太多了。我打从心底嘲笑他们。」

雷古勒斯微笑依旧，发自内心快乐地痛骂他讨厌的人。

纯真无邪、毫不客气、没有秩序地朝那些蔑视爱情的人们表露愤怒。

「他们每个都太随便了。不是喜欢对方吗？为什么却因为一点点感性上的不同就幻灭。多么愚蠢啊，你不觉得奇怪吗？所以说，我用脸来挑喜欢的对象。若另一半的长相是我喜欢的，那不管她是怎样的人，我都不会幻灭。毕竟，我喜欢的是脸。只要脸还在，我的爱就永远存在。」

「────」

「就算是脱了衣服不会整理的人，就算是专门杀小孩的犯人，就算厨艺差到毁天灭地，即使是把亲兄弟卖给债主的人，即使是不会在意换洗衣物染色的人，纵使是会杀小动物的神经病，纵使挑衣服的品味很差，即便贪财到一毛不拔，即便不洗澡臭得像垃圾，或是认真地想让世界灭亡──我都不在意。」

雷古勒斯一一指向在场的其他五十三人，这么说道。

他所说的每一个条件，众妻里头真的有人符合吗？虽然不得而知，但他要表达的是：自己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平等地去爱。

平等。雷古勒斯发下豪语的公平之爱。──宣告自己无差别地爱所有的妻子。

但是他口中的爱之论调，和方才的话看不出来有关联。

「这方面，跟不能笑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呀。虽然平常很可爱漂亮，可是不是有那种一笑起来就变丑八怪的人吗？我可不允许那样。所以啰，说是不能笑，其实是禁止表情有变化。总之我讨厌你可爱的脸蛋有可能变难看。那会是世界的损失。──所以说，不准笑，不准哭，不准生气，不准高兴。只要保持你可爱的脸蛋就行。」

「────」

讲到后面，雷古勒斯一把抓住爱蜜莉雅的下腭，在呼吸可及的距离下这么命令。

雷古勒斯的约定──不，根本是单方面条款。要是违抗会变怎样，不用想也知道。

不过，这样的话反而更纳闷了。

「虽然你说你喜欢的是脸，不会对妻子幻灭，可是刚刚的事要怎么解释？」

「嗯？」

「要不是有我拉一把，她早就死在你手中了。」

说完，爱蜜莉雅用手示意站在祭坛后方的一百八十四号。一百八十四号浑身一僵，雷古勒斯则是瞥她一眼。

然后稍微思考，接着像是想起来了似地抬起下巴说：

「哦～。那是可悲的误会。我没有对她幻灭。只是她不够贴心，损害了我的心情。所以说，我只不过是要她负起责任而已。」

「那不就是幻灭吗？毕竟，不是那样的话……」

「不对，不是幻灭。我还是喜欢她的脸，爱着她的脸。这点就算她死了也不会变。不是很常有人说吗？心爱的人就算死了，也还是继续活在我们心中。继续活下去的我们对那个人的爱不会减少。我也是那样喔。」

「────」

雷古勒斯手贴胸膛，像个舞台剧演员一样朗朗讴歌自己的一贯主张。

那是完美无缺，毫无瑕疵，只在他心中就完结的道理。

丝毫没有他人的想法介入的余地，缺损得尽善尽美。

──面对这个已臻完全的行事风格，爱蜜莉雅打从心底感到胆寒。

即便事已至此，爱蜜莉雅还是想相信：就算对方是魔女教大罪司教，只要交谈，不就有互相理解的可能吗？

「我说啊……你该不会，是对我有抱怨？有的话，我可有点意外。我都这么体贴，对你让步这么多了，你却不懂我的贴心吗？我说啊，身而为人，这像话吗？我认为稍微为他人着想，站在对方的立场去想的话，就不会这样子了。」

眼见爱蜜莉雅沉默，雷古勒斯这才开始感到诧异，皱起眉头。

或许这意味着，他终于真正地和面前的新娘候补面对面了。只不过，他的接待方法在根本上依然毫无变化。

「关怀他人，是人际关系基础中的基础。要是轻忽了这么初步的基础，就没法从对方身上看到那价值。那意味着轻视对方，也就是轻视我这个人。这是，侵害了，我的权利。我绝对，不容许这件事──」

雷古勒斯边说边从全身散发出危险气息。

释放出的邪气扭曲空气，直接掐住肺部的凶气支配了圣堂里的女人们。

造成这现象的元凶就在眼前，爱蜜莉雅轻吸一口气，说：

「──我呢，认为结婚是非～常幸福的事。」

「……啥？」

「是将两个喜欢的人想要在一起的想法化为形式的仪式。因为喜欢是非～常重要的事，在茫茫人海之中只找到一人，而且那个人也像是回敬一样喜欢自己……我认为那真的是非～常棒的事。」

穿着新娘礼服的爱蜜莉雅微笑，雷古勒斯则是一脸狐疑。跟看不懂状况的他不同，与会的女性以及祭坛后的一百八十四号都表情阴郁。

那是唯恐结婚典礼的进展有差池，以及担心中心人物爱蜜莉雅的表情。

──证明了她们是心地善良，会为他人着想的美好女性。

「请问一下，雷古勒斯。你为什么都用号码来称呼你太太呢？」

「你拘泥称呼吗？那就跟拘泥事物表面一样，不过就是肤浅的关联。没有那种多余的要素就没有自信、也无法确切感受到对方持续在爱自己，会变成这样喔。关于这点，我不会流于那种浅薄的虚情假意。我公平地爱你们，省略掉不必要的要素，只留下本质。这不就是真理了吗？」

「没错。──不过，我被昴叫爱蜜莉雅酱，并不会觉得讨厌。」

「昴……？」

突然听到突兀又不能忽略的字眼，雷古勒斯不开心地挑眉。

不过，爱蜜莉雅无视他的态度变化，继续说了下去。

「呼唤我为爱蜜莉雅酱的声音里头，灌注了他的心情。偶尔他直接称呼我为爱蜜莉雅的时候，我马上就会知道那是特殊时刻。我完全不觉得那是多余无用的。名字，是有灌注心情在里头的。」

「我说你啊～随随便便就讲起话来，不过那个昴是谁？是人的名字吧？而且是男人的名字吧？马上就要结婚的女生，在即将要成为自己丈夫的人的面前讲出其他男人的名字，这再怎么样也太没常识了吧？就算那人是跟你没啥关系的小人物，我也会受伤的。我受伤了哟。你知道吗？」

「他才不是跟我没啥关系的小人物咧。昴是我仅此一人的骑士，更是说喜欢我又呼唤我名字的人。」

「什～么～！？」

爱蜜莉雅的回答，让雷古勒斯的邪气膨胀。

暴力气息让一百八十四号和其他妻子们全都浑身僵硬。

这时──

「不准动！！敢动的话，就让你脖子以下都消失！」

「────」

「有什么要辩解的快说。注意你说的话，给我全力小心不要说到会让我误会的话。我可不打算让这场结婚典礼变成某人的葬礼。嗄～懂吧？」

气到肩头颤抖的雷古勒斯，用满脸屈辱的表情和声音恫吓。

受到雷古勒斯的牵制，与会者无人敢动。但是爱蜜莉雅却以不变的沉稳表情与心境，迎击鼓胀到快爆发的邪气。

刚刚的广播，给了爱蜜莉雅勇气与觉悟。──想成为和那段广播相应的人。

「结婚是互相喜欢的男女所做的事。可是，我还没有那个资格。」

「────」

「毕竟，我还不明白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喜欢上男人这件事。所以说，尽管昴一直对我说喜欢我，但无论是昴所期望的回答，或者他所不期望的回答，我都还无法予以回应。这样真的很过份，我也知道这样很让昴受伤，令他困扰。可是──」

雷古勒斯沉默。不过，爱蜜莉雅整颗心都不在他身上。

圣堂里的所有人都明了：爱蜜莉雅的眼中没有雷古勒斯。

就只有雷古勒斯一人无法接受这事实，用力咬唇。

「虽然我还不了解喜欢人是怎样的一回事，但迟早有一天，我会喜欢上某个人的。我一定可以用女人的身份去爱人。而到了那时候，我要喜欢上谁，我已经决定了。所以──」

爱蜜莉雅换气，凝视雷古勒斯，在他身后的方向看到别人的身影，说。

「──我不会成为你的人。」

「──！哦哦这样啊！我也不打算娶你这种擅自外遇的女人为妻！少给我一脸痛快──！！」

收到爱蜜莉雅对求婚的回应后，雷古勒斯气得脸红脖子粗，慷慨激动不已。

他气到手伸向爱蜜莉雅，爱蜜莉雅也从全身喷发冷气，进入迎击态势。面对原理不明的破坏力，首先第一波攻击──

「──！？」

就在彼此的攻击要开始时，剧烈声响响彻圣堂。

轰隆巨响伴随惊人气势，宛如箭矢飞来的物体直接命中穿着白色新郎服的雷古勒斯。打中他全身的，是在冲击波下飞过来的木门──圣堂入口的双开门的其中一片门板。

门板猛烈地从入口飞过来，痛殴雷古勒斯全身。

然后──

「虽然说喊到三就踢，但怎么结果差那么多。你大力金刚腿啊！」

「抱歉，我没有斟酌力道。但既然打到的人是对的，能不能当成是将功赎罪，对这次的失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踹门救人的帅气度等级差太多了吧？我踹就只是把门打开，你一踹就直接命中敌人……」

两个人边发牢骚拌嘴，边现身于庄严的圣堂内。

是一名黑发少年和一名红发青年。

「──啊。」

看到他们，爱蜜莉雅睁大双眼，雷古勒斯则是像拍虫子一样拍掉飞散的木片。他毫发无伤，但是用不爽的目光瞪着两名入侵者。

「闯进别人神圣的结婚典礼，好大的胆子啊。我应该没有招待男性宾客，不过你们是哪里的谁，带着怎样的贺礼前来啊？嗄～？」

面对雷古勒斯的恫吓，并肩站在入口的两人互看彼此。

然后，互相点头。

「伙伴精灵不在的精灵骑士，菜月·昴。」

「『剑圣』家系，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正大光明报上名号后，莱因哈鲁特朝前踏出一步。

旁边的昴朝爱蜜莉雅眨眼，然后指向可恨的雷古勒斯，表情狰狞。

「我反对这场结婚典礼！──新娘就由我抢走啦！」

009

2

──同时攻击四座控制塔的战术付诸执行，决定水门都市趋势的战斗在各地展开。

汇集主动探知和偶然获取的情报后拟定战略，各阵营的战斗组前往各个控制塔，留下来的人只能屏气凝神等待他们的战胜报告。

本应甘于这种心痒难耐的立场，但奥托·思文并未这么做。

他一个人离开市政厅，偷偷摸摸地走遍处处都有危险的水门都市。

「其实应该要阻止滴，但是又想要知道魔女教要求的『睿智之书』所在地。──真是走霉运咧，奥托。」

这么说的，是目送奥托离开市政厅的安娜塔西亚。

其实安娜塔西亚也希望奥托留在市政厅，好应付来自各阵营的战况报告，并给予指令。

由于市政厅担任司令部，因此来多少头脑派的人都不嫌多。

可是对「睿智之书」有责任的，就只有奥托。

现在为了对抗大罪司教率领的魔女教，所以和其他王选候补者阵营结成同盟关系，不过一旦事态解决，就会再度恢复为竞争关系。届时，必须避免「睿智之书」的所有权落入其他阵营手中。

说老实话，在会议的时候也很想避免提及「睿智之书」是怎样的魔书，可惜昴和嘉飞尔都不擅长隐瞒。

感觉好像就只有自己是个性格恶劣的人。奥托深深叹气。

「到底是几时开始，我会这么为了别人到处东奔西跑啊……」

边调整好头上帽子的位置，边吐出这一年来苦恼自己多次的疑问。

立场出乎意料，与人的关联也出乎意料，如今自己的感情也是出乎意料。

看到自己不是为了赚钱而这样风尘仆仆，家人会怎么想呢？

「雷金姑且不论，奥斯洛兄长会觉得我很白痴吧……」

想像弟弟和哥哥会有的反应，奥托浅浅一笑。

若是昴在场，铁定又会哇哇叫吵说这是死亡禁句之类的吧。沉浸在这样的感慨中，奥托边警戒亚兽，边奔驰穿越都市小巷。

大罪司教占据四个方位的控制塔后，负责保护塔的就是奇形怪状的亚兽。这让非战斗人员走在都市内充满危险。不过只要警戒够充分，还是可以应付。这是奥托前往市政厅跟大家会合前所学到的生存策略。

──因此，危险不多。非战斗人员的毅力，不在这儿展现的话，还能到哪展现呢。

「……要是能这样骗过自己就好了。」

心跳快速，奥托紧抓胸口，皱起脸自嘲道。

魔女教，大罪司教，魔女教徒──这些存在对奥托来说与恐怖的记忆相连。

一年前，以和昴他们邂逅为契机所发生的种种，对奥托而言都是小命差点不保的记忆。那个时候对大罪司教产生的恐惧，连忘都忘不了。

「怠惰」大罪司教的混浊眼神，透露着他丝毫不觉夺人性命有什么奇怪。

服从他命令的疯狂信徒，无所畏惧地奉献自身血肉。

内心祈求谁能救救自己时，世界化为一片寂静，只有无声孤独陪伴自己。

有生以来不曾这么畏惧过，不曾那么害怕空虚过。

跟那时候的恐惧相比，和嘉飞尔对峙、逃离「掏肠者」、被魔兽群攻击，都不算什么了。

──遇到魔女教，在奥托的心中留下极为强烈的阴影。

然而，未来一定还得继续和这恐惧正面交锋，这点无法避免。是奥托出于自愿将自己的栖身之所定于这样的地方的。

爱蜜莉雅、昴、碧翠丝、嘉飞尔、拉姆、法兰黛莉卡、佩特拉，这些人都没法放着不管。──因为奥托喜欢他们。

本来不想久居一处，但不知不觉待得很舒服。

明知迟早会遇到自己最害怕的敌人，却还是难以离开。

假如要保护这个地方，如果有必要和他们并肩作战，那自己愿意抗拒恐惧，弥补所有他们力有未逮之处。

所以──

「我得设法完成我自己的任务。」

朝着复原师的所在处，奥托踩过街道，道出自己的觉悟。

说这话是为了重振自己畏惧的心灵，也是说给「敌人」听的声音。

停下脚步的奥托，前方站着小小的人影。

是横跨水道的石桥，对面就是广场，小人影就在那边。

广场上的人影是复数，不过此时此刻，奥托的意识仅聚焦在他们之中的一道人影。

声音消失。鸦雀无声，什么都听不见。

生物们都不敢说话，拼命隐藏自己的存在，挣扎着要融入世界中。

奥托·思文知道这个状况。

因此，就算眼前的人影慵懒地垂下双手，胡乱甩动焦褐色长发东看西瞧，即便心跳速度惊人，但自己整个人却相当镇静。

「──你好呀～小哥。」

盯着奥托看的人影，咧开不祥的大嘴巴，凶狠地笑了。

「欢迎来到魔女教大罪司教『暴食』莱伊·巴登凯托斯的狩猎场！」

红通通的舌头在充满尖牙利齿的口腔深处舞动，不该在此的大罪司教放声大笑。

──水门都市预料之外的非战斗人员之殊死战，正式揭开序幕。

《完》

第十八卷 后记

──把雷古勒斯的恶心，传达给大家吧！

哟，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文字大小我已经放弃吐嘈！（编按：日版文库版的后记篇幅已有数集均只有一页篇幅，字体压缩得非常小。）

就是这样，从跟十七集很像的开头开始，这次也谢谢您跟着本传到现在！第十八集还合您的胃口吗？

我想已经陪我到十八集的Re：Zero读者们应该都晓得，但我最喜欢来个逆转剧了！沮丧到不知该怎么做才能重新振作的主角们，推翻难关的瞬间最棒最好看了！

Re：Zero在街头巷尾很多时候都被讲成是「致郁系全开」的作品，但以作者来说，主要推销的不是痛苦，而是之后的喜悦！只不过，推翻的难关越是沉重、深沉、尖锐，带来的喜悦就越是能宣泄心情。

为此，作者含泪给予主角们种种苦难。不管怎样的故事，在开始与结束之间都有战斗。这是浪漫，是宿命。

因此，本书的主角们虽然有惨痛遭遇，却也开始要逆袭了。每一场战斗都是波澜万丈，到底会如何应付非同小可的敌人呢，敬请期待下集！

那么，在还是一样挤的版面中，进入惯例的致谢吧！

责编I大人，从前一集开始就马不停蹄地激烈战斗，辛苦您了。虽然我写说开始与结束之间都有战斗，不过战斗的频率已经到了两场战斗之间还有战斗的地步了呢！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这次包含爱蜜莉雅换穿的服装在内，给了很多细微的指示，真的很抱歉。不过，封面的新娘服爱蜜莉雅不用说，身穿新郎装的雷古勒斯也完美到让人想痛殴他的脸。真的是非常感谢！

设计师草野老师，来到十八集，很讶异您又带出新的风采。我会继续期待每个下一次，这次也很感激您的完美工作态度。

在月刊Comic Alive中，进入第三章高潮的マツセ老师；《剑鬼恋歌》系列的野崎つばた老师，Re：Zero的漫画版也都好评连载中！每个月都看得好快乐！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真的承蒙诸位照顾。每次都非常谢谢大家！

其他还有各式各样多到讲不完的情报，在这么多人的支撑下Re：Zero才得以成立。今后也请为本作加油的人们多多关照。

最后要向一直声援我的各位读者们说：2019年也请多多指教！

2018年12月

《抚摸以太忙为理由而大起来的肥肚腩》

第十八卷 插图

短篇集 5 『王选前传 青之继承人』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在亲龙王国露格尼卡，具有仅会授予特别魔法师的称号。

称号对应魔法体系中六种属性，以及代表的六种「颜色」。

对应火的「红」、对应水的「青」、风是「绿」、地是「黄」，阴为「黑」阳为「白」，只有到达属性顶点的魔法师能够获颁六色称号──

然而，此种对应「颜色」的称号并不算历史悠久，顶多只是运作约三十年的制度。

约三十五年前，在王国内被称为的「亚人战争」的内战发生前，魔法的功效仍被人们轻视，在「亚人战争」中才大幅改变对魔法的认知与待遇。

后来王国重新研讨关于魔法的技术纪录与研究，并且改变其中架构。

六色称号也是其中一环。比起年历尚浅的历史，称号却出乎意料地拥有惊人权威。

或许该说，目前只在相关人士之间具有口耳相传的知名度，要让多数人理解「颜色」称号的价值仍然需要很长时间。

因此──

「──话说葛利奇老师，您为什么有时候会被称为『青』呢？」

现任「青」之称号持有者的徒弟如此问道。

这就表示，连嫡传徒弟都无法理解称号的价值，说来实在是十分有趣。

「噫嘿嘿！真是太妙啦！菲莉丝啊！你这么问真是太妙啦！」

「喔……很妙吗……虽然我听不懂，不过这样真是太好了。」

被独具特徵的笑声如此称赞，长相楚楚动人的少女──应该说外观看似如此的少年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那是个拥有一头浅棕色头发与同色猫耳，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美少年。

菲利克斯·阿盖尔──这就是这位少年的正式姓名。

亲近的人会称呼他为菲莉丝，这位老人也是如此称呼他的其中一人。

话虽如此，这并非代表男性与菲莉丝之间感情融洽──

「还有老师，叫我『菲莉丝』的时候，可以不要用那种会让人背脊发寒的叫法吗？」

「看你露出厌恶表情就是老人家的乐趣。噫嘿嘿……别想歪啰。」

「好恶心喔！怎么不早点让这种人退休啊，看来王国缺人手的问题也挺严重呢。」

菲莉丝整理著橱柜并发出叹息声，男性则是朝著他的背部扭曲脸庞发出笑声。

那是个骨瘦如柴的白发老人，不论是苍白皮肤与消瘦脸颊，此种外观也曾经被揶揄为骸骨术师。虽然外界评论为比病人更像病人，但实际上真实身分却是王国最高超的治愈术师葛利奇·法布雷斯，也是年近七十的「青」之称号持有人。

无法体会导师的此种立场，菲莉丝朝看似愉快的葛利奇皱起眉头。

「……老师？您怎么露出那么恶心的表情。」

「哎呀，比起一开始的时候，你也变得越来越敢说话了，为师是对这件事感到开心。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态度就像是野猫一样，现在简直是我行我素的家猫。」

「用家猫形容太过头了吧，虽然初次见面的时候是没什么好称赞的。」

菲莉丝鼓著脸颊，坐在附近的椅子上并用手撑著脸颊。

「可是啊，已经比当初预定相处了好长一段时间吧？我已经不想再假装了啦，差不多可以放我回去库珥修大人身边了啦。」

「唉唷唷，居然说出这么令人难过的话。为师和主人哪边比较重要啊？」

「不用想当然是库珥修大人。」

「噫嘿嘿！太好啦，要是选为师还真肉麻！别闹啊！」

面对拍著腿大笑的葛利奇，菲莉丝则是一脸傻眼的表情。

──两人谈话的场所，是在王都露格尼卡贵族居住区的某个王立治疗院房间。

王立治疗院是从国内聚集优秀治愈术师的大型设施，大多数国家治愈术师隶属于此处，以派遣至各都市与各地的方式运作。

另外，王立治疗院也致力于发掘与培育人才，也负责让拥有治愈魔法才能的人获得教育机会。

菲莉丝也是因为此种理由被找来治疗院的其中一人。

然而，由于菲莉丝的推荐人是王族成员，而且原先处在公爵家千金随从的立场，在治疗院的待遇也受到谨慎检讨。

在不想招惹王族与公爵家不满的气氛中，最后是由葛利奇收留了他。

「既然是法布雷斯老师就无可挑剔了，那孩子反而该感谢自己的幸运。」

这是会议参加者最后做出的结论。虽然其他成员也点头表示赞同，但要是见到现在葛利奇与菲莉丝的关系，不知道他们会有何种感想。

毕竟菲莉丝并不清楚葛利奇的立场。因为他深信被誉为王国瑰宝的导师，只是个到处可见的固执老人。

「哎呀，看看那些家伙惊讶的表情也是别有一番乐趣。」

「──？老师，您刚才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啥米都没有喔～～」

「唉……」

见到导师敷衍又装傻的模样，菲莉丝叹出一口尊敬之意被冲淡的气息。

葛利奇并不会追究徒弟的此种态度，并非是因为葛利奇采用放任主义，而是考量过菲莉丝的内情。

──菲莉丝拥有身为治愈术师的稀世罕见才能。

蕴含的才能甚至远远凌驾于被誉为王国首席的葛利奇。

只要磨练数年，菲莉丝的治愈术便能达到王国首席，甚至是世界首席的领域。对于毫无自觉的本人，包含身为比较对象的葛利奇在内，都只能选择过低评价他的才能。

而这位见识天真浅薄的徒弟，葛利奇可说是疼爱有加。

「就是这样才会不自觉想要恶作剧，想好好捉弄你一下哩。」

「您在说什么可怕的话啦。唉唷，真是的！老师都不认真教学才会让话题歪掉！这样课堂没办法结束了啦！」

「喂喂，别把责任转嫁到为师身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徒弟哩！」

「好好，对不起对不起。所以呢？结果还是不肯回答为什么会被称为『青』的那个问题吗？」

「因为老夫的脸很苍白，应该是这样吧？」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问老师这个问题。」

被徒弟冷冷地看轻，葛利奇用沙哑嗓音发出笑声并继续开始上课。

教导少年的内容不只是如何应用治愈魔法，还有对应伤病与各种处方。

这些累积的知识与才能没有关系，还有许多事能够教导菲莉丝。

「不用这么费工夫，不能直接用治愈魔法一口气治好吗？」

「对你来说也许可以这样。不过要是随便胡乱使用，在重要时刻缺乏玛那该怎么办？那时候也许就有可能得靠知识救活某些人。我们是治愈术师，懂得越多拯救人的方法不会是坏事喔。」

「唔唔……说得没错……葛利奇老师有时候说的话还满有道理的……」

「噫嘿嘿！毕竟为师可是这把年岁了，入土前得积点阴德啦！」

虽看似有些不满，但专心听课的菲莉丝可说是吸收迅速。对于他具有教导与培育的潜力，让葛利奇由衷地微微一笑。

『既然是法布雷斯老师就无可挑剔了，那孩子反而该感谢自己的幸运。』

脑中回想起这句话，但老人还是摇了摇头。

在这把岁数还能遇见希望，真正幸运的人其实是自己而非少年。

「────」

怀著此种感慨，葛利奇继续让爱徒闹著别扭并继续授课。

2

──至于，说回完全不知道此种师如父母心的学生。

「唉唷～～真是真是真是的！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啦！」

菲莉丝抖著浅棕色的猫耳，在个人房间发泄著无处可去的怒气。

这是结束讲习与治疗伤患的实地研修，菲莉丝夜晚回到院内个人房间所发生的事。用完没有味道的餐点后，连衣服都没换便倒在床上。

「库珥修大人、库珥修大人库珥修大人库珥修大人……好想要库珥修大人喔……」

他将脸埋进枕头，不断呼唤著亲爱主人的名字。眼皮内浮现出那不曾出现阴霾的英姿，离开那位想要随时随地陪在身旁的主人不知过了多久──

说起来，在王立治疗院进行研修并非是出自菲莉丝本意。

然而，主人当初期待菲莉丝的才能而将他送来此处，自己不能辜负这份心意。

如此令人难受的惩罚，一切都是深爱的库珥修信任菲莉丝的证据。

虽然他如此鼓励自己，但研修已经超过当初的计画，葛利奇迟迟不肯放他离开，心情几乎已经快要被消磨殆尽了。

菲莉丝叹出充满忧郁的气息，将茫然黯淡的脸转向床铺旁──

「──殿下，菲莉酱已经快要因为缺乏库珥修大人而死了。」

「我还想说你突然抱著头发生什么事，结果那个听起来令人紧张的病是怎么回事！」

「这是因为太想见到库珥修大人的思慕之情，让身体快要裂开死掉的病。」

「是不会心跳加速的病！菲莉丝，你没事吧！别死掉了啊！？」

造访房间的少年将菲莉丝的玩笑话当真，面色苍白地如此说著。

他拥有端正的五官，岁数与菲莉丝同年代，一头辉亮金发长达肩头，宛如宝石般的的红色眼眸闪耀著好奇心，是个将虎牙可爱地露出的和善人物。

他名为弗利耶·露格尼卡，身为露格尼卡王国第四王子，对菲莉丝而言是仅次于库珥修能够推心置腹──虽然有身分差别，但还是重要的朋友。

「可是，殿下就是拆散菲莉酱和库珥修大人的元凶……」

「别、别这么说！余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没想到会拖那么久！这是为你好！这原本都是为了你好……」

「菲莉酱已经八十六天七小时没有见到库珥修大人了。」

「抱歉！是余的错！所以别用那种眼神啦！好可怕！」

面对菲莉丝的怨言，弗利耶赶紧慌张地辩解。

这位滥好人个性的第四王子，对菲莉丝的主人库珥修由衷怀著思慕之意。虽然此种思恋除了当事人库珥修以外已经是显而易见，但因为弗利耶的此种人品，让菲莉丝也认同他是适合最爱库珥修的人选。

严格说来都是思慕相同对象──因此萌生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先不提这件事，我觉得殿下实在太奸诈了～～」

「你还不放过余吗！？余要怎么怎么做才行！？」

「在那里绕个几圈，然后发出汪汪叫声之类的……」

「这样就好了吗？那么余要开始了喔？明明是王族还是要这么做了喔？」

「我～知～道～了～啦！真是个奸诈的人呢～～」

对于弗利耶不争气的威胁，菲莉丝只好笑著屈服。

接著，菲莉丝在床上转动身体，阖起细瘦双腿并抱著膝盖，弗利耶对菲莉丝此种动作「咳哼」地清了清喉咙。

「呃……菲莉丝，虽然余和你确实是朋友，但还是要懂得节制与分寸。」

「……我做了什么让殿下不高兴的事吗？」

「别露出那种表情！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是……毕竟你还是个女孩子，不能这么大方在人面前摆出那么放松的姿势，就算对象是余也一样。」

瞬间菲莉丝面如土色，弗利耶接下来的话语也立刻解开误会。但另一个无法解开的误会取而代之地阻挡在两人之间。

「你是个楚楚可怜的少女，是库珥修托付给余的。希望你能顺利……不，回去时要是没有让你变得更亭亭玉立，这样余也会挂不住面子。」

弗利耶嘴快地如此圆场，这番话让菲莉丝松了一口气并露出微笑。

先前弗利耶的发言让他浑身僵硬，那毫无疑问是菲莉丝的真实反应。

菲莉丝不会在乎别人的评语。要是心态不够坚强，实在无法以男性身分持续扮女装，也没办法彻底保持库珥修的随从身分。

然而，弗利耶又不一样。

库珥修与弗利耶、库珥修的生父梅卡德、曾经受过照顾的卡尔斯腾公爵家仆从们，菲莉丝不想让这些为数不多的重要人们产生厌恶。

因此打从认识这几年来，菲莉丝仍然对弗利耶伪装著自己的性别。他并不害怕揭穿真相，只是害怕关系会因此改变。

对菲莉丝而言，库珥修与弗利耶两人等同于太阳。

与太阳改变关系，光是想像就等于天崩地裂的恐惧感。

「菲莉丝，你有在听吗？这可是在说余有多么辛苦的重要事情。」

「咦？啊……对不起，如果是对殿下重要的事，那我没有听清楚。」

「什么！真是的，既然这样只好再说一次了。听好了，你是个楚楚动人又纤细的少女，这么毫无防备实在不好……」

「咦？这些话刚才听过了……」

「这可是对余很重要的事啊！？这是为了你好的好话……应该是这样吧！？」

「噗……」

面对拚命逼近过来辩解的弗利耶，菲莉丝忍不住噗哧一笑。

「唔……虽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既然你笑就好了。」

虽然弗利耶瞬间吓傻了眼，不过还是具有很快理解的宽大器度。

弗利耶的此种态度，让菲莉丝笑过头并用手指擦拭冒出的眼泪。

「呼……真是太好笑了。这么好笑就原谅殿下吧，真是没办法。」

「喔喔，太好了。终于原谅余了……虽然感觉有点奇怪，算了！」

不拘小节就是弗利耶的美德。

他大大方方地拋开这个疑问后，便说著「可是啊……」重新朝向菲莉丝。

「余也能理解你的诉求。的确，研修越拖越久，余也会感到心疼。」

「……其实我不是讨厌学习喔。」

「这点余没有怀疑过，毕竟你和库珥修一样认真。葛利奇应该也有什么考量吧，『青』的称号也绝非虚设。」

「又是那个『青』啊……」

这时由弗利耶口中说出那个「青」的单字。那是葛利奇不肯认真回答的疑问，如果是弗利耶会回答吗？

「唔？你不知道关于色彩的称号吗？」

「大概只知道是很厉害的事。就算问老师本人，他也总是只会含糊瞒混过去。」

而菲莉丝在这间治疗院中，无从向葛利奇以外的人询问这件事。

菲莉丝在这里的生活，与葛利奇以外的术师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看来周遭的人似乎将菲莉丝视为麻烦货而采取远观。

原因是菲莉丝的猫耳──歧视亚人目前仍然留有深刻影响，连菲莉丝的隔代遗传都不肯理解。而且菲莉丝还与王族成员弗利耶交情甚笃，应该也有很多人对此看不顺眼。

当然，菲莉丝完全不想将这些事告诉弗利耶。

「毕竟你出乎意料还满怕生的嘛。好好，那么就由余告诉你吧。」

弗利耶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只用很和平的理由说服自己后，便彷佛开始讲课般竖起食指。

「葛利奇的『青』之称号，是只有优秀魔法师能够获得的荣誉。魔法分成六种属性，只有被认可为各种属性的唯一顶点才能得到这项殊荣。」

「……那么，意思是葛利奇老师是水魔法的顶尖吗？」

「嗯，就是这样！也就是说，你现在是接受王国最有才能的导师教导……」

「什么嘛，原来『青』之称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真失望……」

「你怎么说出这么夸张的话！？」

当菲莉丝嘟哝地透露出真心话，弗利耶惊讶地瞪大双眼。

「啊，不是这样的。呃……老师的治愈术是很厉害，我也很尊敬他。只是要说是顶点也许会让人有点怀疑……」

虽然已经慎重挑选过话语，但这还是菲莉丝的真心话。

葛利奇的治愈术与见识令人瞠目结舌，也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但如果仅限在治愈魔法层面，菲莉丝不觉得与自己有太大差别。

「说实话，如果是与老师差不多程度的治愈魔法，应该没有那么厉害吧……」

「嗯～～真是大胆的意见。不过葛利奇的力量已经受到大家认同……如果你能与他匹敌，余也很骄傲能有你这个朋友！」

「能听到殿下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哼哼哼，对吧。」

弗利耶将手挽在胸前得意地挺起胸膛，菲莉丝朝他低调地拍了拍手。然后，突然开始在意起除了导师以外的「颜色」称号是如何。

「顺便请问殿下，其他称号是由什么样的人持有呢？」

「喔喔，你问其他称号啊。呃……是谁呢？葛利奇是『青』，其他称号是……对了对了，『红』和『黄』和『绿』都是由一个魔法师持有。」

「呃……只有一个人……那剩下的阴阳呢？」

「剩下的『白』与『黑』都没有人……好像是吧？」

「────」

对于弗利耶颇没自信的回答，菲莉丝有种扫兴的感觉。

总觉得是随便乱分配的称号。也因为这样，感觉先前对葛利奇稍微改观的心情也白费了。

「啊！菲莉丝，你那眼神是在怀疑余吧！」

「不不，没有的事。啊……殿下，要来喝茶吗？刚才一直说话应该口很渴吧，也有甜点喔。」

「余可没有这么好瞒混过去！不过还是想喝茶！」

菲莉丝失去认真询问的欲望，将弗利耶的注意力转移到茶水上。

就这样直到深夜，猫耳少年与王子持续欢谈。

──对菲莉丝而言，这是无法见到主人的生活中唯一的安详时刻。

3

「──？」

突如其来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菲莉丝在走廊停下脚步。

能够见到白衣老人与高挑少年在走廊深处说著话。一边是熟悉的骸骨……应该说是葛利奇，另一边的对象则是陌生人，而且拥有不符合治疗院的外表。

紫色服装搭配色彩斑驳的斗篷，留著一头蓝色长发的背影颇为引人注目。

这里是王立治疗院的研究栋，严格禁止外部人士进入。

治疗院分成研究栋与诊疗栋，外部人士大多会以造访诊疗栋居多，那个奇装异服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研究栋出入的装扮──

「──喔喔，菲莉丝。来得正好，过来这里，向你介绍一下。」

当菲莉丝思考到一个段落时，葛利奇发现菲莉丝并招了招手。瞬间菲莉丝犹豫是否要装成没听见，但最后还是走到导师面前。

接著，他随即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喔喔，这孩子就是葛利奇大人说的得意门生啊。」

原先背对的陌生人如此说著并转过头，见到对方的脸时，让菲莉丝绷紧身体。

因为那个人的脸涂成白色，还化上不明所以的丑角装扮。细长双眸左右呈现不同颜色，青与黄色的眼眸莫名地搔弄著内心。

被青年的视线压迫，当菲莉丝顿时无法出声时……

「嗯～～反应真不错呢，我最喜欢看到初次见面的人出现这种反应啰。」

「那还真是奇怪的兴趣哩。不过……」

「您也不讨厌。对吧？」

「噫嘿嘿！说得没错！」

对于青年语带挑衅的发言，葛利奇也拍了拍腿表示同意。在相视而笑的两人面前，被当成笑柄的菲莉丝可说是极为不悦。

「那个……玩够的话，我可以走了吗？」

「喔，糟糕糟糕，还没有介绍。菲莉丝，这个男人是罗兹瓦尔·L·梅札斯……是很厉害的魔法师。」

「不敢不敢，只是王国最顶尖的魔法师而已啦。」

「是、是喔……王国最顶尖的……」

被介绍为罗兹瓦尔的青年将手抵在胸前，既老实却充满自信地如此宣称。说实话，无法判断他到底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只是王国顶尖魔法师这个头衔，让菲莉丝闪过头绪。

「该不会是一口气得到『红』和『绿』和『黄』称号的那位？」

「喔？真不愧是『青』之葛利奇大人的爱徒，还满用功的嘛。」

对菲莉丝的疑问露出佩服表情，罗兹瓦尔闭起单边眼睛并咧嘴一笑。

「正是，我是独占王国三个颜色称号的魔法师。尽量尊敬我并献上忠诚吧。」

「──很可惜，我的尊敬与忠诚已经只献给一位主君了。」

「喔，回答得毫不犹豫。原来原来……其实是我喜欢的答案。」

虽然菲莉丝反射地如此回答，但罗兹瓦尔别说是不满，甚至显得颇为满足。

此种态度让菲莉丝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朝葛利奇投以视线，说实话他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太久，但罗兹瓦尔究竟有什么目的？

「简单说是来借东西的，他想借治愈术的教科书就跑来死缠烂打了。」

「治愈树的教科书……明明是王国顶尖的魔法师？」

「这还真是戳到痛处。说来丢脸，我完全没有治愈魔法的契合度，因为这样而很不擅长那方面的术式，所以我才会过来借教科书喔。」

「嗯，我懂。因为我除了治愈魔法以外也没有契合度……」

对水属性的治愈魔法有契合度，却不适合以外的魔法。即使能替库珥修治疗伤势，却无法为了库珥修而战，这就是菲莉丝的资质。

与罗兹瓦尔的魔法契合度到底哪边优秀，感觉无法一概而论。

「不过话说回来，事到如今才想重新学好治愈魔法的基础……是想从老夫这里抢走『青』的称号吗？噫嘿嘿！」

「不不，岂敢岂敢。其实是我想拉拔手下某个契合水魔法的孩子，所以想偷偷练习一下。」

「既然与治愈魔法有契合度，送来治疗院不行吗？」

实际上菲莉丝就是为了学习而进入治疗院。如果当事人有学习的意思，这种方式应该更好才对。

然而，罗兹瓦尔对这个提议缓缓摇了摇头。

「可惜有个孩子极度厌恶和她远离，我也不忍心把她们拆散，总之还是想听听她们可爱的任性要求啦。」

「原来如此！我很能理解！」

「虽然老夫也知道你那边的事，不过这么强调同意让老夫心情很复杂哩！」

「不喜欢就请快点结束研修。不，我是说真的。」

听到也有人难舍难分，菲莉丝强调著自己能够理解此种心情，直接用锐利视线对葛利奇的回应表达不满。

结束菲莉丝研修的权限在葛利奇身上，所以这接近两个月的延长研修是出自导师的意愿，让他颇为认真地后悔自己选错导师。

「两位感情真好呢。」

「是吧？」「才没有这种事！」

步调一致地回答出口，菲莉丝闹著别扭别过脸，因此菲莉丝并没有察觉到──罗兹瓦尔对两人的对话投以淡淡憧憬。

接著，这一瞬间的感伤就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

「──老爷，让您久等了。结束了。」

「喵！？」

背后突然冒出声音与人的气息，让菲莉丝忍不住跳了起来。他连忙顺势躲到葛利奇背后，只见走廊出现了某个陌生人物。

那是个一头深蓝色头发且有凛冽精悍面貌的美青年。单边眼睛戴著单眼镜片，细瘦身驱潇洒地穿著黑色管家服，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

「很抱歉让您受惊了。一不小心就想恶作剧……重返童心。」

「一不小心！？」

这位青年以认真神情与完美礼节，老实过头地说出真心话。

此种态度与姿态令人有种不祥预感，于是菲莉丝看向罗兹瓦尔，他则是点了点头。

「你想的没错，他是我家的管家──克林德，辛苦你啰。」

「不，因为书库整理得十分整齐才如此顺利。小的已经试著照老爷吩咐找到符合标题的书籍，请老爷亲眼确认。」

被称为克林德的管家，以恭敬态度递出手中的书。确认过书背后，罗兹瓦尔点了点头。菲莉丝也以眼角余光看了一眼，似乎找得还算齐全。

然而，说到唯一的疑问就是──

「我记得刚才是我整理书库的……」

菲莉丝是整理完书库后，离开时在走廊与葛利奇等人会合，表示克林德应该没有在书库找书的时间。

「是的，所以回收书本时已经做好不阻碍您的消音措施。」

「意思是你一直在我后面！？」

菲莉丝对这个夸张回答目瞪口呆，克林德见状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得意地收起下颚。罗兹瓦尔并没有追究随从的此种态度，而是重新朝向葛利奇。

「那么，我就满怀谢意借走啰。等读完之后……下个月左右再过来可以吗？」

「有抄写的教科书就不用这么急。比起这个，你好好指导那个所谓的学生吧，别让那孩子后悔了。」

「──我在魔法方面是不会偷工减料的喔。」

面对敲著自己腰部的葛利奇，罗兹瓦尔表示敬意地行了个礼。接著，他重新看向菲莉丝，那化著小丑妆的脸浮现出笑容。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葛利奇大人有你这种徒弟应该就放心了吧。」

「……应该没有那么夸张吧。」

「不夸张，你好好学习吧──不要留下遗憾。」

「──？」

对于这段颇有实际感触的话语，菲莉丝从中感觉到一股不协调感。但罗兹瓦尔说完便转身背对菲莉丝，不再继续对话。

「那么再见啰。我们走吧，克林德。」

罗兹瓦尔轻轻挥了挥手，留下告别的招呼迈出步伐。克林德听令便严肃地跟在他那修长身躯后面，但在那位管家穿过菲莉丝身旁时……

「纯洁心灵不受性别区分，渴望您能维持此种纯真模样。」

「────」

传来这道呢喃声的同时，突然有个东西插进头发中。菲莉丝随即伸手一摸，手指传来摸到花朵的触感。

──理解到被对方送花时，小丑与管家两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后，菲莉丝随著莫名疲累的感觉吐出一口气。

「该怎么说呢？感觉……是很有个性的主从呢。」

「没什么，先认识不会有坏处。罗兹瓦尔可是王国少数正常的贵族喔。」

「算正常吗？」

「是啊，他会以内涵判断人，不在意血缘和外表。很正常了吧？」

对于露出缺牙笑容的葛利奇，菲莉丝不禁闭口不语。罗兹瓦尔的态度确实相当自然，甚至连菲莉丝都忘了要掩饰自己。

「难得能在王都研修，带点除了治愈术以外的礼物也比较成体统吧。」

「……又在奇怪的地方花心思了。」

面对葛利奇极为罕见的考量，菲莉丝回以尴尬神情。

导师的理由确实有道理。虽然菲莉丝的交友圈狭隘是无可奈何的事，但为了库珥修与自己，增加同伴绝对不会是坏事。

但毕竟葛利奇是那种个性，只会让人觉得是考量与捉弄参半。

「不过刚才那与其说是分赠遗物，感觉就像是把家当打点妥当呢。」

「真是个口无遮拦的不可爱徒弟，明明头上还插著花。」

「那是刚才那个人随便乱插的！」

菲莉丝鼓著脸颊，将仍然插在头发上的花拔起来。那是不知道从何处摘来的小小黄花，连茎部与花朵都还是充满水润感。

「应该是把你误以为是女孩子了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哩。」

「嗯……这就难说了。」

感觉最后克林德已经看穿菲莉丝的性别。虽然看穿性别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他送花的真正意图仍然无法理解。总之不论如何──

「收到花让我满头痛的，所以送给老师吧。」

「喔喔，为师的确比你还要适合花……是认真的吗？」

「请不要对自己提出疑问啦，这样会很累呢。」

葛利奇发出呵呵笑声，将菲莉丝硬送来的花插在白袍胸前，然后这位老人轻轻拍了拍浑身无力的学生背后。

「总之为师收下了，就当成是你的礼物吧。」

「虽然出处和用意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不过刚才也说过，真的不像是整理物品吗？」

「是这样没错，毕竟你的研修也差不多到该正式结束的时候了。」

并肩走在迈出步伐的葛利奇身旁，菲莉丝对这段话目瞪口呆。葛利奇以眼角余光瞥著他，摸了摸自己浮现出颧骨的脸。

接著──

「治愈术的驾驭与应用，还有对于伤患的知识，为师能教你的基础已经打点妥当，再来就只能靠你自己培养了。能救人的更好方法不是靠为师这种老人家，而是要年轻人自己去发现新的方式。」

「也许是这样吧。所以然后呢？接下来要做什么？」

研修结束，这是菲莉丝能回到库珥修身边必须得到的认可。菲莉丝对即将到来的答案难掩兴奋，葛利奇则是对这位徒弟眯起眼睛。

「老师？」

导师突然停下脚步，菲莉丝在约前进两步的距离回过头。

在除了两人以外没有任何人的走廊上，师徒静静地互相面对面，葛利奇以一反常态的认真视线紧盯著菲莉丝。

「呃……老师要做什么……」

「为师已经把治愈魔法的美妙之处，还有拯救治愈人们的手段教给你了。所以在最后……」

「最后？」

停顿片刻后，葛利奇继续说道：

「──也得教教你治愈魔法无能为力之处。」

4

隔天早晨，菲莉丝随著葛利奇来到贵族区的某间宅邸。

「────」

葛利奇带著严肃神情摇响门前的门铃，菲莉丝在身旁彻底担任随从的角色，并没有从葛利奇口中听到任何内情。

术师像这样离开治疗院出诊并不稀奇。有些人因为重病无法前往治疗院，也有想隐瞒病情的人，尤其是贵族特别常见。

然而有别于这些隐情，菲莉丝对导师的话语感到无法释怀。

「……治愈魔法无能为力之处。」

并非治愈魔法的可能性，而是教导无力之处。

菲莉丝一直思考著，「青」之葛利奇·法布雷斯这番话语中所代表中的含意。

「──让您久等了，法布雷斯大人。」

在沉思的菲莉丝面前，铁门随著这道呼唤声敞开。

看似宅邸佣人的老年女性站在门的另一侧。她弯下腰并抬起脸，光是这个动作便熟练得令菲莉丝吃了一惊。

这位女性带有非比寻常的气氛，她端正姿势并眯起蓝眼。

「夫人已等候多时，请进。」

女性以无法窥探感情的声音，将两人带进宅邸内。

宅邸规模可说是中规中矩，在贵族区算是既不好也不坏的朴素外观。但庭院树木与花园经过细心整理，看来应该是园丁的技术相当了得。

穿越过此种气氛的前院，跟在带头的女性后面进入宅邸中。宅邸内与外观同样具有整洁感，虽然没有气派装潢，但还是摆设著各种颇具品味的家具。

接著，在默默无言下，女性将菲莉丝等人带到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

「──麻烦您了，法布雷斯大人。」

女性在门扉前让路给两人，然后深深地一鞠躬。葛利奇对此种模样低下头，朝著门扉伸出手，目的地的房间便缓缓随之敞开。

「──？」

一开始能够闻到颇浓的酒味。

身为时常在治疗院出入的立场，会频繁地闻到这类味道。酒类具有能够防止外伤恶化与化脓的功效，是不使用魔法的有名治愈术。

然而在此种场合的酒味，是与这类治疗目的无关的恶臭味──

「……嗨，欢迎。等您很久了，『青』之法布雷斯大人。」

「唔──」

当菲莉丝追寻著酒味，同时响起听来似乎带有讽刺的欢迎声。

这道因酒而显得低沉的声音让他回头一看，只见有个中年男子的身影坐在房间角落地面。

如燃烧般的红发搭配蓝眼，是个酒醉红脸布满未经修饰胡渣的人。男子身旁有两个空酒瓶滚落在地，怀中还抱著仍有内容物的酒瓶。

面对这个典型沉溺于酒气中的醉醺醺男子，菲莉丝不悦地皱起眉头。

「啊，怎么带著没看过的小鬼头。谁啊？」

「……是老夫的学生，这三个月在老夫身边帮忙处理事情，今天也打算让他帮忙。」

「帮忙？喂喂，是我的耳朵还是脑袋被酒泡烂啦？还是『青』的招牌开始褪色了？法布雷斯大人，听起来还真是可笑啊。」

男子一边吐出充满酒臭味的气息，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并瞪著菲莉丝等人。双眸中蕴含著强烈恶意，让菲莉丝感到背脊发寒。

那比较接近生理方面的厌恶感。

「反正一定什么都做不到，还需要帮什么忙？这里不是什么展览馆或小鬼的游乐场，开什么玩笑。」

「──老师，我也有同感。感觉这位先生不需要治愈术师。」

顺著男子责难的话语，菲莉丝拉著身旁的葛利奇袖子如此说道。

虽然这只是菲莉丝一己之见，但他并不觉得眼前这名男子需要接受治疗。既没有患病感或受到伤势影响，扭曲的个性也没办法用治愈魔法治好。

然而，葛利奇对菲莉丝的意见摇了摇头。

「不不，菲莉丝。咱们要看诊的对象不是那个男的，而是在床铺上。」

「──咦？」

菲莉丝对葛利奇的话语吃了一惊而看向房间深处。菲莉丝也知道那里有张床铺，但因为床铺旁边就是那名抱著酒瓶的男子，而且床铺没有传来人的气息，因此导致他没有察觉。

没有察觉到有位几乎听不见鼻息声的金发女性，静静地躺在床铺上。

「真是太妙了，医生。你连患者的事都没有告诉助手，还要人来帮忙喔。」

男子红著脸发出咋舌声，用脚将地面的空瓶推到房间角落。然后自己也将背部靠在墙壁上，再度开始如喝水般疯狂饮酒。

「────」

菲莉丝实在无法对这番失态出言反驳。葛利奇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躺在床铺的女性，菲莉丝也做了个深呼吸并跟在后头。

接著，他在床铺旁俯视著床上的女性──

「……咦？这是……怎么回事？」

女性的稀薄存在感让他一头雾水。

她确实在眼前，然而存在感却极为薄弱，明明能看见却像是不在场一般。

「不论是呼吸、心跳声、体温都很微弱，但没有出现异常，这是老夫的诊断结果。」

「我也……有同样感觉，其实门并没有异常……」

模仿葛利奇迅速地进行触诊，菲莉丝也完成身为助手的责任。为了确认葛利奇没有遗漏，他也反覆确认与导师同样的内容。

「果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健康身体……可是……」

诊断结果已经出炉，然而菲莉丝无法接受自己的诊断。

身体健康这点确定没错，不过完全没有活人特有的反应。不论是触诊时或是现在这个瞬间──女性都是明明在眼前却「不存在」。

「──『睡美人』。」

「咦？」

「这位女性的病……也许不该说是病。毕竟她的身体还是健康的，只是维持著持续沉眠的现象。不论几年都不需要饮食或运动。」

「不论几年……真的有这种病吗？」

「实际上她的模样没有改变。沉眠在与丈夫不同的时间中。」

葛利奇垂下视线说出这番话，让菲莉丝理解到这名女性与中年男子之间的关系，也同时得知这名看似二十岁左右的女性维持此种模样的残酷事实。

如果刚才那番说明属实，这名女性与中年男子已经分离了漫长岁月──

「──别说了，同情只会让人想吐。」

菲莉丝心中萌生出同情，男子则是粗鲁地表示抗拒。

虽然师徒只是小声对话，但男子似乎从气氛察觉说话内容。他那双蓝眼中含有强烈敌意，紧紧瞪著菲莉丝。

「哪有什么同情……」

「住嘴，我不是想听那些老套的廉价安慰。我只想对你们要求一个结果，除了那个结果以外全部都很碍事！」

男子用手肘敲了一下墙壁，将菲莉丝的话语、意见与同情完全盖过。这道怒骂声让菲莉丝噤声不语，男子的脸庞也因恶意显得歪斜扭曲。

「所以呢？反正这次应该连那个唯一结果都没办法得到吧。明明都这样请王国瑰宝『青』之法布雷斯大人过来这么多次了，内人这么不赏脸还真是失礼。唉，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说出这些令人无法放下心的话语后，男子步履蹒跚地走向两人。接著，他站在保持沉默的葛利奇面前，将手中的酒瓶倒在导师头上。

「────」

「请一如往常从那里回去吧，庸医术师和野兽臭味的亚人。」

倒下的酒与口吐暴言，让菲莉丝顿时无法压抑住情绪。

然而──

「──不好意思，能力不足让你失望了。」

「早就不期待你了。」

对葛利奇的赔罪发著牢骚，男子坐倒在床铺旁边的地面。见到他直接逃避现实地挥著手的态度，两人只得被迫离开房间。

「老、老师……我去找东西来擦……」

「没弄湿多少，他也不想浪费酒吧……那家伙就是这么难相处。」

「您认识他很久了吗？」

「你是想说慎选交友吗……来这里看诊已经超过十年以上哩。」

葛利奇用递出的手帕擦拭著脸，这个答案让菲莉丝倒吞了一口气。

已经超过十年以上持续来这里看诊，表示「睡美人」症状出现的时间最少是在那之前，那名女性已经持续沉眠十年以上的时间。

那的确是非常悲惨，肯定是值得同情的事。然而──

「就算是那样，还是不能容许那种态度。对想治好夫人的术师说话那么难听……！」

「不好意思让你都这么不愉快。老夫以为他不会这么迁怒，真是太小看那家伙的幼稚程度了，这点得好好反省。」

「我不是对这件事生气！请老师对这件事认真点！」

感觉话题被带离主题，菲莉丝高声地斥责说话不老实的导师。葛利奇先是对爱徒的模样露出苦笑，然后收起神情深深吐出一口气。

「菲莉丝，为师说过今天要让你体会到治愈魔法的无能为力之处吧。」

「……是指『睡美人』的事吗？那种病的确是……」

「不对，虽然老夫是真的对『睡美人』无能为力。但真正要告诉你的无能为力之处，是那个男人的态度。」

葛利奇摇了摇头，菲莉丝瞠目结舌地说不出半句话。

「治愈魔法不是万能的，但就算离万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实际上对多数人还是代表著希望。老夫也自负曾经救过许多人，不过即使到了这把岁数，还不知道是不是有符合『青』之称号的实力。」

「────」

「不过，希望有时候也会成为利刃。原先应该能拯救的力量，会在无法拯救的人身上就只是挖开伤痕散播毒素。治愈魔法也有限度，但你的界限应该比老夫或是任何人都要更加高远，这点老夫能够感觉到。」

彷佛说服默默无言的菲莉丝般，葛利奇真挚地如此阐述。

那在平常只是会当成高估而一笑置之的发言，然而现在却无法这么做──这段告诫中含有令人难以否定与忽视的沉重感。

「你总有一天会成为『青』的继承人。你的小小肩膀会压上超乎老夫所知的期待与希望，所以在那之前想先让你知道。」

「知道治愈魔法的无力之处吗？」

「先瞭解就能做好准备。就像治愈术的知识可以救人，今天的记忆也许能够拯救你的内心。任何事都要事前做好准备，为师应该有这么教过你。」

在诚挚的话语最后，葛利奇以不合年纪的眨媚眼作结。从此种洋洋洒洒态度能够感觉到葛利奇的风格，让菲莉丝总算放松身体。

「这次学了很多……不过说到『青』之继承人，那是王国擅自做出决定吧？我觉得那应该不是能这么随便决定的事吧？」

「怎么会，你可是现任『青』推荐的人选，这几乎可以成为确定事实啰。」

「我被附近的人说了不少闲话，还有很多人私底下说是弗利耶殿下偏心，该不会连葛利奇老师都有参与吧？」

在王都生活已经是无地自容，要是葛利奇的玩笑话增加麻烦可是让人受不了。

然而，菲莉丝决定以自己的方式接受导师的担忧与安排。

「我从来没把治愈魔法当作这么万能就是了。」

不能错估此种力量的所及范围，也不能忘记时时锻炼自己。

结果最后还是变成很普通的结论，不过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真是的，老人家啰嗦这么久真的很麻烦呢～～」

「噫嘿嘿！真敢说真敢说。」

刻意配合菲莉丝耍嘴皮子，葛利奇也露出缺牙的笑容从容带过。

一半是菲莉丝的真心话，另一半则是担忧葛利奇对「睡美人」看诊时留下的疙瘩。师徒互相尊重彼此的想法，试图回到往常的气氛中。

「不过没想到老师这么消极，虽然要是连续十年原地踏步，我也能理解这种心情啦。」

「你居然这么老实说出很难以启齿的事哩。」

「不管怎么输到底，都不放弃最后得胜的机会。因为知道身边有个人长年在剑术输给心仪对象，菲莉酱觉得那是很值得尊敬的事。」

挺起理所当然的平坦胸部，菲莉丝在脑中描绘著金发少年毫无掩饰的笑容，旁边再配上长长绿发的心爱主人，便让他露出由衷笑容。

没错，就是这样。对菲莉丝而言最为尊敬的两人，就是拥有此种品德。所以菲莉丝也想不落人后地跟著走在前面的两人。

「老师说这是治愈魔法的无力之处，不过菲莉酱觉得不是这样，反而还感觉到治愈魔法的可能性。」

「──可能性？」

「现在无法治好的『睡美人』，总有一天也可能治好……不是吗？」

就算现在是不治之症，只要继续研究并出现适合「青」的新任人才，或是治疗院急速发展的情况都可以。

现在阻塞的道路，总有会敞开的一天。

「如果是菲莉酱喜欢的人，一定会这么说的。」

「────」

葛利奇默默地盯著如此堂堂断言的菲莉丝，导师的表情就像是被从出乎意料的角度揍了一拳，好一阵子不发一语地眨著眼。

然而，葛利奇皱起满是皱纹的脸，彷佛十分痛快地发出高笑声。

「你是把自己叫做菲莉酱吗？」

「唔嘎！现、现在才提这件事吗！？」

一个不小心就把只会在库珥修宅邸与弗利耶面前的自称说了出来。对于被揪出这点而显得尴尬的菲莉丝，葛利奇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脸颊。

这位老人直接用手指抚过坚硬颧骨，并且眯起眼睛。

「可能性……可能性啊……为师以为教过你结果反被教了，真是丢脸哩。」

「有可能是老年痴呆了，下次出诊得小心别失手了喔。」

「随便你胡说八道……喔？」

负责带领的女性来到在走廊持续对话的两人面前，应该是来迎接结束看诊的两人，葛利奇则是对那名女性传达诊断结果。

从背后能够感觉到他力有未逮的赔罪与悔恨感。

但比起刚离开房间的时候，感觉驼背的背脊稍微有些挺直，菲莉丝认为自己的话语能稍微派上用场就太好了。

「这样有没有稍微模仿到库珥修大人和殿下了呢……」

试著如此说出口后，也让他觉得这是极为厚颜无耻的自我评语而开始反省。

对于尊敬的两人，光是认为想尽可能靠近的心情就是一种冒犯。菲莉丝认为自己得专心致力于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上。

所以目前首先得──

「──得先好好结束研修，让库珥修大人称赞我才行。」

让自己回归初衷，菲莉丝踩著轻快步伐跟在前方导师的后头。

先前的对话──也就是被「青」之葛利奇·法布雷斯指名为继承者的负担，彷佛没有对步伐造成任何影响。

就像是理所当然般，轻松得毫不相信自己会承担此种重责大任。

──因此在往后岁月中，菲莉丝不断回忆起这几天所发生的事。

在那次出诊的仅仅十天后，原本菲莉丝已经结束研修回到心爱主人身边，却收到了讣闻──

──那是「青」之葛利奇·法布雷斯的讣闻，以及「青」持续继承下去的故事。

5

──躺在床上的老人，让人以为只像是沉眠一般。

不就是这样吗？

一如往常缺乏血色的苍白脸颊、欠缺精神彷佛骸骨般的外观、就连服装都是平常穿著不换的那套白袍。

就是因为瘦如枯木，才会从平常无法区别睡脸与遗容。

「所以现在只是睡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吧，老师。」

菲莉丝俯视著横躺的老人尸骸，以毫无感情的声音如此呢喃。

这里是王立治疗院诊疗栋的某个停尸间。无法治疗而过世的患者会安置于此处，让遗族能有见到最后一面的机会。

因此，应该是只有家人能有权利在这个房间与死者见面──

「法布雷斯大人没有家属，夫人已经在数年前往生，似乎也没有孩子。」

「……原来老师有老婆，这让我有点惊讶。」

在紧盯尸骸的菲莉丝身旁，有个威风凛凛挺直背脊的人垂下目光。

那是拥有琥珀色细长眼眸，并且留著一头美丽绿发的少女。虽然与菲莉丝同年代，眼眸中却蕴含著坚强锐利的信念，散发出令人联想到剑的存在感──但她只有现在表情显得有些黯淡，朝著菲莉丝的侧脸投以忧郁。

「──没事的，库珥修大人。」

面对少女的视线，菲莉丝刻意以开朗的声音如此说道：

「很抱歉让您担心了，说实话我很惊讶……不过这三个月在治疗院，我已经碰过很多次人死掉或无法得救了。」

「菲莉丝……」

「而且库珥修大人应该不知道，这位葛利奇老师是个很奇怪的人！就连现在这种状况，也有可能会发出大笑声说著『这就当成为师的毕业考试吧！噫嘿嘿！』这种话呢……」

「────」

「……库珥修大人？」

当菲莉丝快速地如此说著，名为库珥修的少女突然紧紧抱著他。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菲莉丝绷紧身体。他并不厌恶，但只是吓了一跳。

被库珥修拥抱，对菲莉丝而言具有很重要的意义──因为等于是重现从黑暗中被拯救出来，决定对她奉献一生的那个日子。

「在我面前就不要逞强了。你的个性既温柔又牺牲奉献，有时候甚至会骗过我的视线隐瞒真心，所以就像这种重要的瞬间也会看漏。」

「────」

「我很高兴你这么有心想担任我的随从，多亏你让我能够牢记自己不足的部分，你就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宝物──所以我想更加回报你的仰慕之意。」

在柔软的手腕拥抱下，菲莉丝被耳朵传来话语的热度吞没。库珥修那既沉静且热情的声音，不论何时都能在菲莉丝的内心最深处闪耀光芒。

甚至连现在菲莉丝戴著逞强面具，不想让主人担忧的心情也是。

「……既脆弱又丢脸，很抱歉我是个这么没用的随从。」

「尊敬的导师去世应该感到悲伤与惋惜。如果这样会被当成脆弱或丢脸，能有这么脆弱丢脸的你陪在身边也是一种幸福，我也想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小、小的知道了。请不要再这样欺负我了……」

面对菲莉丝想要找藉口逃避的脆弱心灵，库珥修的高洁情操却不肯放过他。醉心于此种无可撼动信念的菲莉丝，只能显得畏畏缩缩。

悄悄地忍受著惋惜的心情，菲莉丝从库珥修胸前离开。

「是的，小的承认。葛利奇老师过世让我相当难过，而且十分受伤。」

「那就好，这是身为人的正常反应。导师过世会受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不用说那是他人所带来的死亡。」

对于微微含著泪水的菲莉丝，库珥修沉重地点了点头并以低沉声调如此说著。

在床上的葛利奇已永久沉眠──但他并非是病死、意外死亡、或是自然死亡。这位老人是被刀刃刺进背后，硬是被剥夺了性命。

名留亲龙王国露格尼卡历史，伟大治愈术师「青」之葛利奇·法布雷斯。

死亡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降临在他与王国居民身上。

「至今为止拯救了许多性命的术师面临此种结局，实在是令人唏嘘。」

「虽然他以前总是说自己总有一天会死……」

明明被称为王国顶尖的治愈术师，却是个习惯拿生死观念开玩笑的人。

相较于努力想要拯救他人，对自己反而漠不关心。因此就算像这样实际见到遗骸，也不知道葛利奇是否得以瞑目。

「不过最后并没有受苦……光是这样就让我松了一口气。」

这桩残酷至极的夺命犯行，并没有折磨葛利奇的性命。肯定是连本人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瞬间夺走意识与性命。

这件事至少能让留下的人心灵获得慰藉。

但取而代之地开始如此思考。

「到底是谁为了什么──」

──是谁对穷极一生拯救他人的治愈术师葛利奇·法布雷斯痛下杀手？

6

葛利奇传来讣闻，是在菲莉丝结束研修离开王都两天前所发生的事。

结束身为治愈术师的三个月研修，总算能回到主人库珥修身旁。而菲莉丝的此种预定行程，被导师突如其来的死讯迫于取消。

就连与不惜前来王都迎接菲莉丝的库珥修，也没有令人感动的重逢。

两人重逢与确认令人难受的事实，都是在刚才那间停尸间才得以进行对谈。

「──从持有物品没有被抢走这点，很显然对方目的并非是夺取财物。」

在停尸间一边检查遗物，库珥修一边拿著装有硬币的袋子如此推测。

那是与倒在路上的葛利奇一起发现的携带物品。他原本就不是会带很多物品出外的人，至少在三个月随侍在旁的菲莉丝眼中，几乎没有值得偷窃的财物。

「是在平民区被发现的……幸好不是治安很差的地方，老师的遗物才没有被洗劫……不过既然不是为了抢夺财物……」

「人会杀害他人的理由有很多种。既然不是为了财物，能够想到的还有名誉与怨恨……虽然不是很想思考，但也有可能是毫无理由。」

「目的只为了杀人？」

「如果真是如此就无可救药了……不过此种毫无秩序的杀意，会这么不幸袭击法布雷斯大人吗？我个人主张认为每件事都是其来有自。」

将著眼点放在现实面，库珥修将偶然悲剧的可能性排除，菲莉丝也怀有同感──希望犯人是有所目的。

毫无来由的恶意，虽然他知道这个世界有这种不讲任何道理的行为──

「如果是为了扰乱王都，有可能是魔女教吗？」

「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但这个论点太过跳跃了。如果是那些家伙，目的是为了对市井造成混乱，的确有可能会杀害『青』之法布雷斯大人。然而……」

库珥修在这时打断话语，只犹豫瞬间便紧盯著菲莉丝。

「比起恶意在暗中活动，怀疑法布雷斯大人个人的恩怨会更为现实。」

库珥修毫不隐瞒地说出难以启齿的事。

虽然时间不长，两人还是师徒关系。葛利奇不是个天性会招致怨恨的人，至少菲莉丝想如此相信。但即使如此

「怨恨……」

说出这个字眼后，菲莉丝将手抵在平坦的胸前。

葛利奇身为治愈术师，至今为止拯救了许多人。这是人尽皆知的功绩，也认同他不愧对于「青」之称号。但菲莉丝同时也知道──葛利奇怀著的后悔与治愈术的无力之处。

在无法痊愈的疾病面前，没有治疗手段的术师甚至有可能受到咒骂。

既然这样犯人就是──

「──葛利奇老师无法治愈的患者？」

或者是无法治疗因而死亡的患者家属。

假设怨恨就是理由，能想到的可能性顶多只有这个。而就菲莉丝所知，这三个月内没有拯救的案例可说是屈指可数。

菲莉丝开始思考其中是否有答案。

「──我想差不多该开始整理法布雷斯导师的尸骸了。」

这时，走进停尸间的尸体施术师从菲莉丝背后如此搭话。

施术师是负责整理尸骸外貌，使其成为适合下葬状态的专家。看来施术师是考量到身为葛利奇嫡传徒弟的菲莉丝，才会在外面等待。

「已经告别过了吗？」

「与死去的人说话？这不论哪里都做不到吧。」

反射地如此回嘴后，菲莉丝立刻对此种迁怒举动感到后悔。但施术师却是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毫不在意地迈步走向尸骸。

将后事交给那位黑皮肤的施术师后，菲莉丝便与库珥修一同离开停尸间。

在那之前……

「──老师就麻烦您了。」

如此行了个礼后，菲莉丝对葛利奇的尸骸表示告别。

7

「我觉得那个醉醺醺的红发男有嫌疑！」

离开治疗院后，菲莉丝充满气势地对库珥修如此报告自己的想法。

接著，对一头雾水地歪头说著「醉醺醺？」的库珥修，菲莉丝开始说明衍生出这个推测的先前那件事。听完他的说明后……

「原来如此，是重症病患的家属啊……确实有道理。」

「是的！而且那个男的……感觉就像是会反过来记仇的人！」

对于表示肯定的库珥修，菲莉丝更加气冲冲地握紧拳头。

脑中浮现出先前出诊时，对菲莉丝与葛利奇发著牢骚的那名红发醉汉。虽然同情他等待妻子清醒的境遇，但即使撇除这点还是无法放任忽视。

「所以那名男子的来历呢？」

「呃……关于这点……其实老师没有把名字告诉我。可是！我知道出诊的宅邸在什么地方！只要和卫兵一起快点赶过去……」

「这样有点太莽撞了，不稍微详细调查反而有可能会搞砸事情。而且不是只有我们追查杀害法布雷斯大人的凶手吧？」

被这么一说，菲莉丝自觉到太过焦急了。

如同库珥修所说，王都目前正动用多数卫兵追查杀害葛利奇的凶嫌。

路上有杀气腾腾的卫兵进行巡逻，治疗院也是术师与患者以外的人士出出入入，连菲莉丝自身都是被盘问到接近厌烦的程度。

这表示葛利奇的死讯对王国而言是如此重要的大事。如果没有尽全力揪出杀人犯，王国的权威就会扫地──因此大家都是竭尽全力。

「就算是这样，没有人会像我这么拚命……！」

「菲莉丝。」

「拜托您，库珥修大人。我知道这很任性，不过我受过葛利奇老师的照顾，至少请让我确认这个猜测是不是对的。」

菲莉丝低下头，诚挚地向库珥修如此恳求。违逆主人的话，强硬坚持己见，这对菲莉丝而言也是首次出现的举动。

「────」

菲莉丝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会如此浮躁。

以人的角度来说，他无法断定自己是否喜欢葛利奇这个人。

不只是说话不正经，也不肯认真回答问题，还擅自拉长研修预定行程，害菲莉丝持续过著无法见到库珥修的日子，一起度过的那段时间可说是抱怨连连。

即使如此，他身为术师的态度有很多地方值得学习，实际上也从他那学到了许多。比起以前更加成长并能挺起胸膛回去见库珥修，这也是多亏了葛利奇。

──所以，只有这份恩情必须偿还。

「真是固执呢。这三个月在王都学习的时间，殿下的态度传染给你了吗？」

低下的头突然听到笑声，让菲莉丝猛然抬起脸。正面能够见到库珥修手叉著腰，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拿既固执又澄澈的眼神没办法，尤其是你和殿下露出那种目光的时候。」

「您从殿下那里听到什么了吗？」

「这三个月常常听到你在王都的事。殿下好像时常有事需要到我们宅邸附近处理，虽然这对我而言是荣幸之至。」

库珥修带著苦笑如此说道，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弗利耶磨磨蹭蹭的爱慕之意。虽然弗利耶十分勤快，但努力想得到结果，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论如何，库珥修收起笑容并坚决地点了点头。

「毕竟是你的愿望，不接受怎么有脸称为你的主人呢。」

「我爱您，库珥修大人。」

「我也是。」

对这段出乎意料的话语不禁极为感动后，库珥修便不动声色地坦荡地点了点头。

从主人口中听到令人振奋的话，菲莉丝将眼角浮现的泪水擦掉。接著，他事不宜迟地与库珥修迈步前往先前所说的宅邸。

最后两人顺利来到位于贵族区角落的宅邸──

「这里是──」

被带到位于明明不是清晨却罕无人烟道路旁的宅邸，库珥修皱起美丽的眉头，主人的反应让菲莉丝不解地歪著头。

「库珥修大人，您怎么了吗？」

「你确定这间宅邸的人是嫌疑犯吗？」

「是的，我想应该是这间宅邸的当家……」

那天出诊时，这间宅邸的佣人将处在昏睡状态的「睡美人」称为「夫人」，表示身为丈夫的那名男子肯定是这间宅邸的当家。

面对菲莉丝的回答，库珥修带著五味杂陈的表情将双手挽在胸前。

接著，她在一脸惊讶的菲莉丝面前开口说道──

「──这里是阿斯特雷亚家。」

「阿斯特雷亚……该不会是……？」

「只要没有其他姓阿斯特雷亚的家族，我和你应该是想著同样的事。」

对于严肃地点了点头的库珥修，菲莉丝心中顿时产生剧烈动荡。

阿斯特雷亚家──那是名震王国的「剑圣」家族。从前王国被大灾恶袭击时，击退灾祸元凶的三英雄之一就是「剑圣」。

而继承「剑圣」之名并代代辈出最强王国剑士的家族，就是阿斯特雷亚家。

当然，此种威名甚至比葛利奇的「青」之称号更加受人景仰──

「为什么『剑圣』的宅邸会这么荒凉又位在角落？」

「天晓得，不过现任阿斯特雷亚家的当家是个很多问题的人，这点也是相当有名。但再怎么说，应该不至于到对王国叛乱的疯狂程度。」

在门口互相提出疑问后，库珥修代替畏畏缩缩的菲莉丝走向宅邸。当她将手伸向门上的门铃时，突然停下手边的动作。

「────」

原因是有个老园丁不知何时出现在门的旁边。

他的装扮颇为朴素，应该是修整庭院时出现的。不过菲莉丝对于没有察觉他的存在感到十分惊讶，直到刚才为止那里肯定没有任何人。

「老先生，您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园丁吗？」

「────」

照理说瞬间应该同等惊讶的库珥修，居然毫不畏惧地提出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看似六十岁左右的老园丁并没有回答，但很快便能理解到原因为何。园丁轻轻地指著自己的喉咙，该处能够见到白色的旧伤。

「库珥修大人，这位老先生的喉咙……」

「我知道。老先生，我是卡尔斯腾公爵家当家梅卡德·卡尔斯腾之女，库珥修·卡尔斯腾。首先请容我对突如其来的造访表达失礼之处。」

见到主人对保持沉默的老人行了个礼并有礼貌地问候，菲莉丝也以臣子身分做出同样举动。对于此种态度，老人以看似安稳的眼神盯著两人。

「今日造访府上……是有事想找当家海因格大人，不知道大人是否在家呢？」

「────」

库珥修的问题让老人将手挽在胸前并低下头。接著，老人从怀中掏出纸并用笔开始书写──这是代替无法说话的笔谈。

老人将写好的纸张递过来，上面写了个几个字。

「──这是酒馆的店名吧。只要去这家店就能见面吗？」

「────」

「感激不尽。走吧，菲莉丝。」

「咦？遵、遵命！」

将纸摺起收进上衣后，库珥修豪爽地迈出步伐。菲莉丝急急忙忙地跟在她背后，并且朝老人默默行礼目送两人的模样瞥了一眼。

「虽然没有确认我们要问的事，不过我觉得他不是个会毫无想法出卖主人的人。」

离宅邸有段距离后，库珥修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菲莉丝。当菲莉丝对这番话瞠目结舌时，库珥修将从老人手中收下的纸交给他。

上面能够见到用工整笔迹写著「卡斯库司」这个店名──

「就去见见你说的那个醉汉吧。」

8

在老人指引的酒馆「卡斯库司」中，很快找到了要找的那个人。

「唔呃……嗝……」

「是你说的那个人吧，菲莉丝。」

库珥修用手拨开飘散的酒味，向菲莉丝如此确认。菲莉丝靠著隔代遗传的优秀嗅觉，对这个问题带著不舒服的表情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人没错。可是……唔呃，酒臭味好浓喔。」

场所并非是酒馆店内，而是店后方的暗巷。看来似乎是因为酒品太差而被店员撵出店外，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停喝著搂在怀中的酒瓶。

这个男人是海因格·阿斯特雷亚──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当家，也是菲莉丝记忆犹新的醉汉，此种见解应该也正确传达给库珥修了。

「看来实在不是能问话的状态。」

「只要干涉玛那把酒精分解掉，也许就能让他清醒过来了。可是……」

「有可能会造成对方反感，而且我不想让你太靠近这个男人。」

提议被温和劝退，让菲莉丝对劝退内容红著脸颊。无视于因为被看重而感到害臊的菲莉丝，库珥修在男子身旁蹲下身。

「海因格大人。海因格·范·阿斯特雷亚──」

「──我没有范那个字。小心我干掉你，蠢货。」

「我知道，也知道您被这样称呼会感到不悦。」

对于库珥修的呼唤，先前红著脸发出呻吟的男子突然剑拔弩张，但库珥修对酒臭男的恫吓丝毫不动声色。

此种反应让男子粗鲁地搔著头，发现在旁全神贯注的菲莉丝。

「你是之前那个小鬼啊……和老头一起过来的没用小鬼头。」

「真谢谢你用这么难看的样子记住我。不过我也只记得你是个醉汉，或许也没资格说别人，不好意思喔。」

「喔喔～～还真是充满敌意。我听说啰，那个老头好像挂掉了吧。」

「────」

菲莉丝对这番不屑的言论眯起眼睛。此种带有敌意的反应，让男子似乎更有兴致地「哈」地吐出一口气。

「王国最强的术师大人花了十年以上，连一种病都没办法治好。听到他连自己的伤都无法治疗，我也能理解啦，浪费时间就是这个意思吧。」

「你又哪里懂葛利奇老师了……！」

「只会让人空有期待的骗子，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男子的嘲笑让菲莉丝气红了眼。与是否杀害葛利奇的嫌疑毫无关系，实在很想立刻把眼前这名男子掐死。

即使他知道这违反治愈术师的本分──也就是葛利奇教导的理念。

「──到此为止，菲莉丝。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然而，库珥修介入其中让菲莉丝压下怒气。

库珥修对面红耳赤的菲莉丝点了点头，然后以锐利目光瞪著男子。

「虽然同情您的境遇与心情，但请您不要迁怒到我的随从身上让他受伤。」

「迁怒？你说什么……」

「因为法布雷斯大人过世，找不到能替夫人看诊的术师，所以您才会借酒浇愁。不是吗？」

「──啧，别说的好像一副很懂的样子！」

库珥修斩钉截铁的发言，让男子激动地站起身。不过酒醉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撞上墙壁，让男子再度倒卧在地，不论怎么尝试都没办法站起身。

「菲莉丝，走吧。这个男的不可能杀害法布雷斯大人，他没有任何理由。」

「站住……可恶、可恶……」

男子仍然趴在地面不甘地发出呻吟，库珥修不屑一顾豪爽地离开现场，菲莉丝也以小跑步跟在主人身后。

「──不好意思，连我居然都稍微无法控制自己。」

从小巷走出大道时，库珥修对菲莉丝如此道歉。面对微微绷紧脸颊的主人，菲莉丝回答「不会！」并连忙挥著双手。

「小的才是，让库珥修大人碰到这么不愉快的事……」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结果还变成这样。连我都对自己狭窄的度量感到傻眼……不过你的疑问这样就得到答案了，那个男的不是犯人。」

「只靠这样……是靠著加持知道的吗？」

「没错。不论理由为何，那个男的对法布雷斯大人的死讯感到悲叹。」

库珥修展现出琥珀色双眸，斩钉截铁地表示已获得确信。

库珥修的确信来自她拥有的「风见加持」。此种加持正如其名能够见到风，甚至能用风看出眼前人类的感情。

因此，面对库珥修时要说谎可说是困难至极。

当然库珥修并非是随时启动加持，如果是亲近的人并非不可能穿过加持的破绽。然而──

「那个人哪边都不是吧。」

猜想落空让菲莉丝失望地垂下肩膀。没有任何理由能怀疑库珥修的眼光，或是评论男子的演技，那名男子与葛利奇之死并没有因果关系。

「另外还有老师治疗患者的家属……」

「这应该告诉卫兵请他们调查，只靠我们是不够的。」

虽然寻仇这个犯案动机还没有消除，但这次扑空感觉这并不是主要动机。结果仍然无法查明犯人杀害葛利奇的动机──

「──别露出这么消沉的表情，坏事肯定会受到制裁，法布雷斯大人的仇也是。」

搂著保持沉默的菲莉丝肩膀，库珥修如此安慰著他。菲莉丝让头倒在主人的手腕上，微微地点了点头回答「好的。」

然而，一反库珥修所说的话，却没有发现杀害葛利奇的犯人。

──事件就在未获解决的情况下，来到了为葛利奇举行国葬的日子。

9

「葛利奇过世真是令人惋惜，余也感到相当心痛。」

几天后见到弗利耶时，他神情严肃地对菲莉丝如此搭话。

即使是常保积极不轻易受挫的他，对知己过世还是不禁感到沉痛。弗利耶那感情丰富的悲叹，具有让人能够确切体会到葛利奇已死的力量。

──相反于本人的人品，葛利奇·法布雷斯的国葬十分隆重。

这是王国为没有家属能够送别的葛利奇予以厚葬。若是以偏颇的角度而言，这或许是对曾获「青」之称号持有者最低限度礼仪的结果。

「要是本人看到，会讨厌地说著『不用这么夸张吧。』也说不定。」

「嗯，一定是这样。真不愧是当了徒弟就看得那么仔细，菲莉丝。」

菲莉丝不喜欢气氛太过阴沉而故意如此调侃，弗利耶跟著起哄，就连陪同出席的库珥修也对两人模样微微一笑。

参加葬礼的三人分别穿著黑色礼服，当弗利耶换下平时华丽服装，像这样搭配既端正又有稚气的脸，可说是个充满魅力的美少年。

「偶尔换上这种服装的殿下也挺帅的呢。」

「唔，是这样吗？余倒是不太能放松心情……库珥修怎么觉得？」

「说得也是。虽然殿下总是威风凛凛，但平常殿下的样子也会让我比较放心。」

「这样啊，果然还是喜欢平常的余啊！嗯，这样就放心了！」

在满足地笑著的弗利耶面前，回以微笑的库珥修和菲莉丝也是穿著礼服──但服装与原本的性别反转，库珥修是穿男用，菲莉丝则是女性装扮。

「……至少在这种时候，库珥修穿女用礼服比较好吧？」

「正因为是这种场合，我不想对自己撒谎，而且也很难说心境能毫无窒碍地参加葬礼。」

「……毕竟还没发现杀害葛利奇的凶手。」

弗利耶露出复杂神情，如同他皱起的眉头所示，目前犯人仍然尚未查清。

根据菲莉丝等人的推理，似乎已经对葛利奇曾经看诊过的患者与相关人士进行盘查，但并没有明显的成果。

结果甚至连犯罪动机都无法特定，真的是随机犯案的可能性越来越高。

「如果是这样，就会完全无计可施了……」

「菲莉丝，别太钻牛角尖。葛利奇应该也不希望看到你垂头丧气的模样。」

「殿下……」

「余不会逼你要马上笑出来，不过你垂头丧气也会让葛利奇很难过……不，现在拿死者当藉口实在有点卑鄙。余很难过，所以振作起来吧。」

其实弗利耶这个人在奇怪的地方还满帅气的。

如果平常总是这个样子，与库珥修的恋情就不需要令人担忧了，真是个迟钝的人。

「……殿下真的是个很可惜的人呢。」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余很可惜！？这是什么猜谜吗！？」

对于菲莉丝放松心情的发言，弗利耶瞪大双眼显得手足无措。他的模样让菲莉丝找回平常的节奏，也更加感谢弗利耶。

「──弗利耶殿下，差不多该回待客室了。」

对谈到了一个段落后，房间外头传来粗犷的男性声音。弗利耶对这道声音发出「进来。」的命令声，便有位高挑男性探出头。

那是个给人巨岩印象且全身穿著粗犷铠甲的魁梧壮汉，弗利耶曾经对菲莉丝介绍过他。记得是隶属于骑士团的成员──

「──是马可仕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是。以杰比聂尔殿下为首的各位已准备就绪，恳请弗利耶殿下动身。」

「好好，惹兄长们生气就不好了。余也回去吧。」

骑士马可仕·基尔达克对弗利耶的回答行了个礼。自从葛利奇那件事以来，重要人士皆有护卫随侍，负责随侍弗利耶的护卫就是马可仕。

对保守而言算是活泼奔放的弗利耶，他可说是相当焦头烂额。

「行程这么急迫，亏兄长们还能赶上。」

「表示法布雷斯大人是如此功绩彪炳，杰比聂尔殿下也是连忙驱龙车赶了回来，不然王家成员齐聚一堂的机会可说是十分少见。」

「所以说──对了，库珥修，你要去向兄长们打声招呼吗？」

「不，在葬礼前会面只会徒增困扰。可以的话，希望能在葬礼结束后。」

「唔，说得也是。刚才是余想得太过短浅了。那么，余就这么转告兄长们吧。」

留下这句话后，弗利耶带著马可仕离开房间。马可仕在离开时行了个礼并关上门扉，房内只剩下菲莉丝与库珥修两人。

「如果请殿下转告，就像是打过招呼了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殿下的兄弟了，一定是殿下考量到这点。」

「我觉得这有点太高估殿下了……」

虽然认同弗利耶有器量，但器量是否完全具有内涵又是另一个问题了。或许该说以他的人品，让人相当期待见到他花时间成就大器。

对如此评语弗利耶的库珥修露出苦笑，菲莉丝等待著葬礼开始的时间。

距离开场不到一小时，以弗利耶为首的王族所有成员都会参加这场隆重葬礼。葛利奇本人肯定会认真地表示厌恶，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喊停。

表示「青」之葛利奇·法布雷斯之死是如此具有特别意义──

「────」

菲莉丝突然在这时皱起眉头。

脑中一瞬间闪过不协调感，菲莉丝将飘渺虚晃的灵感聚集起来，收集脑中散落的情报碎片并互相连结。

致葛利奇于死地并非是为了抢夺财物，是要让「青」碰到不讲理的谢幕。以随机杀人并没有连续性，以寻仇又没有痛苦。表示犯人的目标是──

「──不是老师的性命，而是随著老师死亡而出现的状况？」

「青」之葛利奇·法布雷斯没有亲近的亲人，死亡将会举国进行国葬，王族与国内重要人士会聚集出席葬礼进行悼念。

该不会这种状况本身是犯人的目标──

「──菲莉丝？」

见到菲莉丝立起耳朵的模样，库珥修微微压低音量如此问道。菲莉丝抬起头看著库珥修，用舌头舔了舔桃红色的嘴唇。

「库珥修大人，您肯相信我说的话吗？」

「那当然。」

库珥修对这个问题刻不容缓地点了点头，让菲莉丝瞪大双眼。

接著，他微微一笑。

「库珥修大人，我爱您。」

「我也是。」

两人互相确认主仆羁绊后，便迅速地从椅子站起身。

10

葬礼会场弥漫著独特的气氛。

以坛上的棺木为中心，场内充满著神圣与庄严混合的不可思议气氛，或许该说是会让人自然地挺直背脊并肃然起敬的气氛。

「这里是葬礼的场合，到底有什么事？」

「这是国葬前必要的确认，只要结束就会立刻回去。」

正在准备葬礼的相关人士，对突然出现的成员表示抗议。不过疑问声被站在前头的壮硕男子──马可仕所散发的胁迫感轻易地弹开。

让场内的人安静下来后，马可仕回过头看著背后的菲莉丝。

「即便是殿下的吩咐，如果没有任何状况可是会造成问题的。」

「没有状况才是值得庆幸的事吧？如果是殿下肯定会这么说。」

菲莉丝对忠告嘟著嘴如此回答，让马可仕露出尴尬的神情。

也许是他脑中实际浮现出弗利耶如此说话的模样。如果真是如此，他也是处在被弗利耶毒害立场的其中一人。

「不过如果真的没有任何异状，就先说对不起了，库珥修大人。」

「哪有什么好道歉的，回应你要求的人是我。到时候所有判断会由我负起责任，别擅自把我的责任抢走。」

被具有男性气概的库珥修从背后推了一把，菲莉丝裙襬纷飞地走上祭坛。

在静谧石像与花朵装饰的祭坛上，倾斜地安放著收纳葛利奇遗骸的棺木。只要打开关闭的棺木盖，便能见到过世的尊师遗容。

「────」

只犹豫了一瞬间，菲莉丝以细细手指打开棺木盖。其中能够见到经过整理仪容，比以前显得稍有精神的葛利奇遗骸。

「老师，您看来比生前还有精神呢。」

也许是施术师的技术了得，葛利奇的遗容整理得相当安详。

背后的伤也已经缝合，在葬礼前已经将容易腐烂的内脏类去除。菲莉丝摸著说不定比生前更有生命力的遗体，然后吐出一口气。

接著，他开始对葛利奇的遗体渗透水之玛那。

「你要对死者做什么……」

「安静，这里交给菲莉丝吧。」

黑皮肤的施术师对菲莉丝的行动瞪大双眼。对于库珥修替他排除万难的信赖，菲莉丝尽可能地想要予以回报。

──如果葛利奇之死是为了接下来的国葬铺路，表示杀害他的动机并非是他本人，而是营造出此种国葬的状况。

王族与国家重镇齐聚一堂的这种场合，就是犯人锁定的目标。

既然如此，陷阱会设在会场内，而且目标是所有人都绝对会靠近一次的场所──

「──参加人士肯定会对老师的棺木献花。」

因此如果要设陷阱，菲莉丝认为会设在葛利奇本人的棺木。

他让意识在葛利奇已经停止玛那循环的肉体各处巡视，一边沿著已乾涸的命脉，一边仔细调查他的遗体。

结果──

「──结束了，老师的遗体没有任何异常。」

当菲莉丝额头冒汗地说出这段话，背后传来窃窃私语的气息。

那是闹出此种骚动却没有任何收获的反感声浪，也或许是因为掀开应给予尊重的死者棺木，对于此种亵渎尊严行为的怒气。

然而在这其中──

「──刚才只有您是不是与别人不同，散发出一股安心的风？」

「────」

被琥珀色的视线贯穿，身为尸体施术师的黑皮肤男子绷紧神情。

不论是此种反应或是前一刻的放松紧张，菲莉丝至高无上的主人都没有放过。

「安心的风是指？您到底在说什么……」

「这么拙劣的谎言是没用的，您的真正心情已经被我看透了。」

面对逐步后退的施术师，库珥修不断逼近。身旁的马可仕缓缓拔出长剑，发出指示要求会场的其他相关人士远离。

「骑、骑士基尔达克！不容许你对我冠上欲加之罪！」

「若您是真正清白，就当场乾脆投降吧。不论卡尔斯腾大人如何宽容，在下的剑绝不饶恕王国的敌人。」

「放心，马可仕大人。我的剑也同样不会容许王国之敌。」

没有佩剑的库珥修抓起风并微微一笑。

被钢剑与无法目视的风刃指著，正当施术师无法动弹时──

「──刚才我是说谎的，你有在老师体内装了某些东西吧？」

「──啧。」

「关于老师的身体和门，看来你好像调查得很仔细。除了菲莉酱以外的人也许会漏掉吧……真是太差劲了。」

菲莉丝对施术师吐出舌头，从手掌释放出大量玛那流进老人遗体，就这样直接流向尊师的遗体深处──然后在该处掌握到某个黑色异物。

「老师，如果会痛，哭出来也没关系喔。」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如此传达后，菲莉丝硬是从葛利奇身体内拉出黑色异物。

传来类似皮肤被剥开的残酷声响，周围的人皆皱起眉头。只有库珥修与马可仕丝毫不动声色──接著，关键的异物被拔了出来。

「玛那的编织方式好恶心……你不是施术师而是咒术师吧？」

「──说、说我是咒术师！？我是治愈术师！而且还是一流的！」

菲莉丝将拔除的诅咒分解为无害玛那使其散去后，拋出的这句话让施术师相当激动，以充满血丝的眼神如此吼道。

「你是恶魔！亚人丫头！你的骯脏血缘迷惑了法布雷斯导师！『青』的真正继承人……应该是要由我继承才对！」

「────」

「可是王国……甚至连法布雷斯导师都误判了我的契合度，居然说我不是为了活人，而是驾驭死者的施术师？让死者获得安宁也是术师的职责？胡说！胡说什么傻话！」

这位男施术师一边气呼呼地蹬著地，一边说著幼稚藉口，以认真表情拚命诉求自己不被赏识，以及国家与葛利奇的过错。

「错过下一任『青』的继承者，这个没前途的老人没有任何价值，所以要让法布雷斯导师成为正当继承人的垫脚石……！」

「正当继承人？」

「在国葬进行中，多数重要人士聚集的会场突然蔓延著毒风！那是会缓缓侵蚀喉咙并从肺部夺走空气的毒，呼吸会变得越来越难，当濒临死亡深渊的时候……只要拯救的人出现，身为术师的技术就不会有人质疑了吧？」

这名男子光明正大表达自己既浩大又伟大的计画，他那得意洋洋的模样甚至连库珥修都哑口无言，马可仕则是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男子是对自己不受赏识怀著不满，反而将原因怪在葛利奇与国家上。而为了证明自己的优秀能力，在葛利奇的遗体埋进毒素，然后再藉著净化毒素受到瞩目──

「……居然只为了这么愚蠢的想法。」

「放心，虽然法布雷斯导师是个愚蠢的人，但我可是很宽宏大量。我没有让犯错的他感受到痛苦，当然也不会让会场的任何人丧命。」

男子微微浮现笑容，对菲莉丝颤抖的声音大方地点了点头。他的态度并非是看扁对方，而像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男子的精神层面已经并非常人的领域。

「──惊人的是，感觉不到他在说谎。」

目前为止皆静静听著男子说话的库珥修如此呢喃。她那威风凛凛的锐利面貌含有微微惊讶之色，琥珀色的眼瞳则是眯了起来。

「这双眼能够以风的形式看出对方怀抱的感情，因此我对谎言十分敏感，然而你的话语中没有丝毫欺瞒。」

「那当然──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需要用谎言掩饰的理由？」

不论是对己身不受赏识的怒气，或是为了泄愤做出的行动，在男子心中都是合乎道理。

因此在库珥修眼中，围绕男子的气氛与圣人无异──

「──顽固地将妄语信以为真，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必要了。」

没有任何斟酌的余地，不论是为了葛利奇或是王国，男子都必须在这里偿命。

「────」

随著这段斩钉截铁的发言，库珥修与马可仕同时朝男子挥出剑试图制伏他。但男子也早已做好准备，他用手拉著自己的白袍并将前方打开──

「真正的术师是不会怠忽事前准备的，这也是法布雷斯导师书中的教诲。」

在这种紧急时刻引用教诲，男子的白袍内侧滚落出黑色球体。约拳头大的三颗球体发出坚硬碰撞声弹了几下──

「来吧！尝尝从肉体深处腐蚀的毒素精髓吧！」

毒球碎裂并溢出对人体有害的邪恶玛那，那是与安装在葛利奇遗体同等效力，能够让场内人士昏倒的毒素。

要是吸入，就连库珥修或马可仕都是──

「──不好意思，毒对我是无效的。」

然而男子的最后杀招，却无法侵蚀拥有如巨岩般坚定信念的近卫骑士。

在这道低沉的宣言后，有个物体突破毒烟在会场现出身影──在菲莉丝眼中看起来像是个岩石块，实际上是全身将灰色岩石如铠甲般包覆。

这个身穿厚重铠甲的岩石巨人，不搭调地握著骑士的长剑。

──这是近卫骑士「巨岩」马可仕·基尔达克发挥本领的模样。

半吊子的毒素对穿上岩块铠甲的他没有任何效果。当然，就算他自身能获得保护，也不代表会场的人能免于毒害。

「是毒烟啊──那还真是看错风向了。」

库珥修的剑技是能用「风见加持」掌握风，施展出无法目视的风刃──毒烟在这种招式面前可说是毫无作为。风能够自由自在将毒气包覆，原先应该覆盖会场的毒气被集中在某个区域，然后菲莉丝迈步走向毒气。

「这可是会真的让人死掉的毒气，亏你敢说想把所有人救回来。」

「──就算你做不到，我只要花时间就可以了。」

「是喔──可是已经结束了。」

菲莉丝举起手掌并吐出舌头，将有毒玛那中和分解为无害。

这比起男子所想的方法也许更加迅速，而且既果断且毫无迷惘。

「啊……」

「谁来当下任『青』的继承人都没关系，不过葛利奇老师看人的眼光、教导和做法，一切都是没错的。」

自身企图被摧毁，让男子一脸愕然，菲莉丝以眼角余光瞥看他，搂著身旁的库珥修手腕开口问道：

「库珥修大人，请容许小的等一下会稍微口出恶言。」

「──准许。」

对于菲莉丝寻求许可，库珥修毫不犹豫地批准。菲莉丝对主人的贴心举动微微一笑，便朝男子投以残酷目光，接著开口说著：

「──去死吧，自负男。」

「────」

面对菲莉丝的宣言，男子气冲冲地试图发出怒骂声。

但被猛然冲来并撼动会场的巨大岩块阻隔，巨岩毫不放慢猛烈速度直接冲撞男子的身体──

「──与王国为敌的叛贼，与那肤浅的野心一起成为肉块吧。」

马可仕的话语半点不假，男子连最后的怨言与惨叫声都没有留下，便被冲击吞没直接化为血沫喷散无踪。

──那就是杀害「青」之葛利奇·法布雷斯的悲哀男人末路。

11

「唉唷～～真是的！为什么这么不会整理东西啦！真是难以置信！」

那是在下午的治疗院，由研究栋葛利奇个人房间传来的声音。

失去主人的研究室显得门可罗雀，已故主人生前使用的道具已经被视为共用物品，被治疗院收回，房间内剩下已故主人的私人物品──由于原本就是个不太会留下物品的人，因此也没有什么遗物。

「书柜的书也完全没有照顺序摆放！明明知道菲莉酱很讨厌这么不舒服的摆法！明明很讨厌！连死掉都要惹人生气！」

「法布雷斯大人再怎样也没有这么想吧，那只是你胡思乱想罢了。」

「不不，就算是库珥修大人，只有这点菲莉酱肯定是正确答案。如果是老师肯定会这么做，因为他就是个这么麻烦的人。」

出乎意料地被菲莉丝带有确信的发言盖过，让库珥修露出苦笑。

葬礼顺利结束，葛利奇的棺木安葬于王国墓地。杀害他的犯人也已经处刑，目前正在整理连卫兵都不再出入的导师个人房间。

如同先前叙述般，葛利奇生前使用的术师道具，皆尊重本人的意愿由治疗院接收。与其被放进棺材一起陪葬，这对葛利奇而言应该也是夙愿。相反地，留给嫡传徒弟菲莉丝的就是──

「这个没有整理的书柜和各种奇怪的文件……」

菲莉丝嘟起嘴巴，来来回回望著被丢在桌上的文件堆，以及胡乱塞满书本的书柜。不论哪边都是会令人犹豫该怎么著手整理的乱七八糟情况。

「即使如此，光看也不会自动整理，差不多该下定决心了。」

「……好啦～～真是的，嫡传徒弟又不是打杂的仆人。」

菲莉丝一边不甘愿地发出唠叨声，一边开始整理桌面。库珥修以眼角余光看著此种模样，也脱下上衣开始帮忙整理书柜。

「关于国葬那件事，真的不用说出你的名字吗？」

在整理途中，库珥修以闲聊语气对菲莉丝如此问道。

「不论是将事件防范于未然，还有找出犯人都是你的功劳。关于这点需要获得正当评价，我和弗利耶殿下都是这么想的。」

「没关系，菲莉酱……对名誉没有兴趣，只要能替老师报仇就够了，而且犯人也是那个很高大的人解决掉的。」

脑中回想起马可仕身穿岩石铠甲，一击将邪恶男子击毙的模样。

他怎么看都不会屈居一介骑士之位。实际上，听说这次的功劳让他升迁，可说是很符合他的评价。

「啊……不过如果库珥修大人无论如何都很坚持，我也可以去要个勋章回来，只要不会因为那样又被留在王都就好了。」

「没有这回事……或许也不能这么说。」

不知道想到什么事，库珥修的声音显得有些落寞。接著，难得见到库珥修对菲莉丝慎选话语地说道：

「其实是在会场见到你功劳的术师，说过你的能力大幅超过术师的平均……也就是说，似乎想明确地将你推选为下任『青』之继承人。」

「意思就是……不小心有可能会一直留在王都吗！？」

面对此种近乎绝望的可能性，菲莉丝发出类似尖叫的声音。

先不论「青」的权威，身为葛利奇的徒弟很清楚这个称号的麻烦之处。如果得到那个称号，就会无法像先前一样继续担任库珥修的随从。

──那对菲莉丝而言等同于世界末日。

「不、不能想办法解决吗……？」

「──菲莉丝，我也觉得很可惜。但王都有弗利耶殿下，你应该也不会感到寂寞才是。」

「──不、不能只有殿下啦！我没有库珥修大人就活不下去了！请带著我和殿下逃出去！」

菲莉丝紧紧抓著库珥修的手，带著泫然欲泣的表情如此恳求。

要是王国无法容许两人的感情，不如乾脆舍弃一切逃走也没关系。如果能一起带著弗利耶，对菲莉丝而言可说是最好的结局。

「菲莉丝……」

听到菲莉丝的诉求，库珥修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她微微吐出一口气，那凛凛生风的脸浮现出罪恶感。

「……原谅我。我是稍微太过得意忘形捉弄你的。」

「……库珥修大人？」

「术师们的报告已经被我和殿下束之高阁了，目前你还是我的随从。如果可以的话，以后一直希望都是。」

「库、库珥修大人……您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坏心的人……」

「已经三个月没有像这样和你一起，就像这段时间你努力磨练自己，我也想证明自己有出现变化……」

「虽然能见到库珥修大人各种面貌很让我开心，可是刚才那个对心脏实在很不好呢。」

「这样啊。不好意思，下次会改进。」

虽然是刻意为之，但从方向性而言，库珥修显然是被弗利耶带坏的。菲莉丝决定之后要直接向弗利耶抱怨，并且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他是很尊敬葛利奇，也对这三个月的教导感激不尽。

但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还是库珥修，接下来是弗利耶。只有这点绝对不会也不肯改变──不论有什么样的理由。

「所以很抱歉，我不能继承老师的『青』之称号。」

向不在场的导师赔罪后，菲莉丝再度开始整理桌面。

将诊疗纪录整理到一处后，菲莉丝最后发现了一个信封。那个混在文件堆里的信封颇为膨胀，其中塞满了许多信纸。

「……这些是患者写的信。」

信封内放有葛利奇与患者交流的信，有些是通知病态痊愈的好消息、有些是患者过世家属对尽力治疗表示感谢、也有连续好几年吐苦水的多数信件，可说是天差地远。

不论哪封信，都是「青」之葛利奇·法布雷斯曾经以治愈术师活过的证明。

「──库珥修大人，老师的患者会转给其他术师看诊吗？」

「照惯例会是这样吧。只不过就算是王立治疗院，也很难期待会有像法布雷斯大人同水准的术师。」

「与老师同水准……」

菲莉丝一边听著库珥修的回答，一边将先前整理的患者资料打开。这没有什么特别目的，只是类似排忧解闷的举动，但这却成为了关键性的动作。

「──啊！」

从文件堆里突然有个东西「啪」地掉在桌上，菲莉丝用目光追著物体，忍不住发出叫声──那是黄色的花。

他曾经看过这朵被夹在文件中的押花。

那是以前被某个奇怪男子赠送，自己强硬地推给葛利奇的花。

「那个骸骨术师居然真的留下来了……」

菲莉丝捡起压扁的花，并以怨恨语气如此呢喃。

接著，他重新看向患者的──也就是葛利奇所留下的工作。

「库珥修大人、库珥修大人，菲莉酱是这么想的。如果菲莉酱以治愈术师的身分努力工作，会不会变成主人库珥修大人的功劳？」

「──？多少应该会有这种看法吧？」

菲莉丝的发言让库珥修皱起眉头，带著疑问如此回答。这个答案让菲莉丝「嗯嗯嗯。」地点了点头，用手指沿著资料的名字摸了过去。

患者之中有很多王国重要人士，也有定期接受检查或长年接受葛利奇治疗的人。

「这个波尔德·卓格夫大人，不就是贤人会的大人物吗？卖点恩情给他或许也不会吃什么亏吧！」

「菲莉丝，你到底在想什么？」

「菲莉当然是随时把库珥修大人放在第一位啰！」

最重要的是能对库珥修有益处，而且还能继承葛利奇的遗志。

虽然不想被留在王都，但只要定时到王都替葛利奇留下的患者看诊即可，这就是菲莉丝能做到的报恩与报仇。

「虽然我绝对不想成为『青』的继承人就是了。」

菲莉丝吐出舌头，拒绝继承葛利奇留下这个不适合自己的称号。

但可惜的是，数年后菲莉丝因为接下葛利奇患者的使命感，最后还是继承了「青」之称号。

──接受条件是不需要离开主人库珥修的身边。

唯有这点，就是王国首席治愈术师「青」之菲利克斯·阿盖尔的愿望。

12

接下来是继承「青」之故事的补述。

这是在某间酒馆，故事配角们谈话的一幕。

「──恭喜你，听说这次的功劳让你从普通团员升上职位啦？」

「……你觉得这是能高兴的事吗？我不是来听你挖苦讽刺的。」

「喔喔，好怕怕喔。以前的疯狗样还是没变呢。变得更圆滑……不对，应该是变得更棱棱角角了吧？不不，好像原本就是这样……」

「我回去了。」

「等等，真是个不懂玩笑话的人呢。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也没有找拉赛尔过来，让我们好好培养一下以前的交情嘛。」

「──你这种稀奇古怪的个性才是没变。老实地感到难过如何？」

「难过？我？要我难过真是太奇怪了，这可是庆祝呢。」

「庆祝？」

「庆祝你升官，还有替伟大的『青』报仇。」

「────」

「马可仕？」

「你对法布雷斯大人说这种话好吗？」

「──这点就沉默是金啰。」

「────」

「而且该怎么说呢？是身为朋友的你替葛利奇大人报仇。在葬礼上还能见到那个孩子……就是葛利奇的爱徒吧？」

「嗯，如果没有她，可能会造成前所未见的灾情……」

「关于这件事对我是无所谓，我只是不想插手干涉而已。」

「你这个人真是……而且不想插手干涉什么？」

「当然是阻止报仇啰。」

「──老师的仇要由学生来报，所以这次就是要庆祝这件事。」

「────」

「庆祝未来的『青』诞生。」

──酒杯互相碰撞的轻快声响短短划过店内。

短篇集 5 『卡拉拉基女孩与猫眼』

1

「真是的！这人怎么这么坏啦，亏人家都这么努力拜托了！」

在晴空万里的天空下，响彻少女表示不服气的高亢声音。

声调十分认真，怒气也并非虚假，少女以蕴含著强烈信念的浅葱色眼眸认真看著前方。

不过可惜的是，不得不说这位认真少女的诉求，还是稍嫌缺乏魄力足以压过对手。毕竟少女的年龄只有十一、二岁，而且有著可爱工整过头的脸蛋，因此连生气的模样都令人不禁莞尔。

「──唉唷，别让我说太多次啊，精打细算的丫头。」

在这位可爱少女的正面，某个身如枯木的老人以沙哑声调如此回答。

那位老人手脚细长且体态矮小，有著一头不算稀薄的白发，张开的口中还有许多牙齿已经脱落。穿的衣服破破烂烂，不论与本人或身处场所都是极为搭调。

这也难怪，因为这里是城镇外围通称「极贫街」──没有家庭、工作以及未来。居无定所之人聚集在此，浑浑噩噩地过著生活的场所。

在这种地方，老人散发出的气氛反而较为自然。该说是身穿整齐和服、将来能够期待成为绝世美女的这位少女才是异端。

老人烦躁地瞪著这个身为异端的少女，搔著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前说道：

「不管你来几次，咱们的回答都不会改变。这里不是像你这种穿著漂漂亮亮的丫头出入的地方，快滚快滚。」

「哎呀！怎么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吶！？人家原本也是从极贫街出身的，老爷子不需要操这种心吧！根本晚了十年啦！」

「喀哈哈哈哈！真是个口无遮拦的丫头，那就咱们就把你抓起来吃掉吧！」

「有本事就试试看啊！先说喔，要是人家出了什么事，家里那条可怕的看门狗可是会一口把老爷子的头咬掉喔！」

老人露出黄色牙齿咧嘴一笑，少女瞪起圆眼吓唬对方。看起来是颇为幼稚老人与高傲少女的争执，但实际上也差不多是这样。

而两人年龄差距五十岁以上的争执──

「──该收敛点了吧，安娜美眉。」

「唔呀！」

一道破嗓声传来，被抓起衣领的少女发出尖叫声。双脚浮起的少女回过头，朝抓著她后颈的对手嘟起嘴巴。

「大叔，你做什么啦！」

「哪有做什么，应该说谁是你的看门狗啊，俺还没有打算成为安娜美眉的东西哩。」

「啊！还敢这样说啊！到时候变成人家的，就不帮你卸下项圈喔。」

「俺是自己把项圈戴上的，轮不到安娜美眉决定要不要拔掉吧。」

「唔唔唔唔唔……！」

被吊起的少女面红耳赤地鼓起脸颊，少女眼前有个张开排列锐利牙齿的嘴巴，似乎看傻眼地眯起眼睛的狗脸兽人。

身长接近两公尺的身躯被深褐色体毛覆盖，粗壮颈部嵌著粗犷的项圈。虽然体格看起来能一口将少女吞下，但少女望著牙齿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担忧。或许该说闹别扭的少女眼瞳、表情与声音满溢出亲情，被近距离这么一看，让狗脸男困扰地搔了搔头。

似乎很同情狗脸男般，老人发出「喔唷」的声音说道：

「狗哥啊，看来你很辛苦。靠你那张大嘴，一口就能把那丫头吃掉了吧？咱会装成没有看到，赶快解决掉她吧。」

「开什么玩笑，老爷子。俺看起来有这么缺食物吗？」

「对啊对啊！别说傻话了！大叔怎么可能把人家吃掉……」

「应该说安娜美眉到底有哪里可以吃了，只有骨头和皮又乾巴巴的……痛痛痛！怎样啦！有人会这样突然拉人胡须的嘛！」

「大叔这个笨蛋！」

在回应插嘴老人的途中，被拔胡须的狗脸男对少女如此抗议。然而少女轻快落地说著「总之！」并回过头看著老人。

她站在混沌的现场中心，将手中的兽毛随风丢弃，取而代之地用手指抵著老人。

接著──

「人家要说几次都没问题！绝对绝对要得到老爷子那边的猫人姊弟！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

听到这番反而毫不羞愧的威胁，老人稍微瞪大双眼。另一方面，少女似乎对如此断言相当满足，狗脸男则是在她身后用手掌遮著自己的脸。

来回看著两人，老人深深点了点头。

「──快滚！你们这些偷猫贼！」

2

「真是的！那种态度是怎样啦！就连合辛说服自己人都只要三顾茅庐，人家到底花了几次……」

「呃……好啦好啦，安娜美眉是个很懂得忍耐的孩子。」

「人家才不是想听这种安慰！老板娘！牛奶再来一杯！」

身穿和服的少女如此说著，将酒杯重重砸在店内的吧台上。对于嘴边喝得一片乳白的少女，店家老板娘提醒她「喝太多了。」

「唔，说什么啊。不是刚开始喝吗？老板娘看到客人喝这么多应该也很开心吧……」

「别说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话，安娜美眉。老板娘是担心你哩。」

「如果真的是这样，大叔多帮我一点不就好了！」

「这时候怎么会扯到俺啦！」

狗脸兽人露出苦涩表情，感叹著自己多此一举的举动。身旁少女将新送上的牛奶递往嘴边，仍然不停地发著牢骚。

「安娜还真气呢。虽然我一看就知道又失败了，里卡德就不能帮帮她吗？」

「话是这么说啦，要是俺帮忙肯定会惹安娜美眉生气。所以俺只是别阻碍到她，陪她进出极贫街而已哩。」

对老板娘的问题无奈地耸了耸肩后，狗脸男里卡德便发出低吟声。

「喔……至少可以确定你是很疼安娜啦。」

老板娘如此喃喃说著，对里卡德与少女──安娜塔西亚之间的关系眯起眼睛。

这间酒馆的老板娘与里卡德的交情还算颇长。对安娜塔西亚而言，老板娘是首次工作的店长，也是值得信赖的人物。

也就是说，在老板娘眼中，这个犬人与少女的组合一直有著难解之缘。

「不过还是别做得太过火喔，毕竟安娜可爱到让人有点害怕呢。」

「安娜美眉之前才差点被卖掉，她应该也有反省过了吧。俺也会把她盯得紧紧的，放心吧。」

「结果还让她去极贫街？里卡德的父母心还真难懂呢。」

怀著同等傻眼与信赖，老板娘便说著「慢用。」回去接待里卡德以外的客人。

接著，只剩下里卡德与安娜塔西亚两人留在吧台座位──

「大叔……」

「喔，安娜美眉。你怎么会喝牛奶喝到醉茫茫的？真是个可怕的丫头……」

「人家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没办法成功啊？」

「哪有为什么。你说的好像是一段佳话，但对那个老爷子预告『绝对会抢走你的家人』，那当然会生气吧。好好想想要怎么说话嘛。」

「大叔那时候不是很顺利吗？」

「少胡说，别把俺说得好像是被安娜美眉追到手的。」

语毕，里卡德用手指推了一下安娜塔西亚的额头，她则是说著「哪有啦～～」并看似不满地瞪著里卡德。

「大叔真的很坏耶……明明人家只是想让咪咪他们也得到幸福。」

对于安娜塔西亚嘟著嘴如此喃喃说著伟大展望，让里卡德不禁缓颊一笑。

这丫头是认真觉得自己能让他人获得幸福，而且为了实现不惜付出任何努力──真是个贪心至极的女孩。

她会如此持续唠唠叨叨地表达不满，原因来自稍早前里卡德与安娜塔西亚被牵连的某个事件。

简单说来，就是安娜塔西亚被奴隶贩子抓走差点被卖掉。那名奴隶贩子的恶行被揭露，主犯群被里卡德等人消灭，而在事件发生时被囚禁的安娜塔西亚身旁，有三个猫人姊弟提供协助。

三姊弟是由姊姊带著两个弟弟，事件后安娜塔西亚相当中意三人，贪心的她甚至想让三姊弟加入旗下。而她多次造访极贫街并试图说服的老人──也就是身为三姊弟监护人的老先生。

然而，现实情况是已经辛勤造访十次以上，却没有任何成果。

「安娜美眉这么有毅力是好事，俺是不会阻止的。不过为什么要这么拚命？现在把原因说出来也没关系吧？」

「唉，大叔的想法真的很悠哉。听好啰，我是不会说凡事都要先下手为强，但越快的人越有优势。要是人家没有在那时候的巷子被大叔发现，现在就没办法在这里像这样喝牛奶了。」

「────」

「要是别人比我还早在巷子被人袭击，救那个人的大叔就不会碰到人家了，那样人家现在已经……」

「那才是最傻的担忧吧。」

当安娜塔西亚竖起手指滔滔不绝地说著，突然「咦？」地瞪圆双眼，只见里卡德用大手掌紧紧抓著安娜塔西亚的头。

「俺倒是没有想过不论任何人都救，虽然奴隶贩子是让俺很气才揍下去，不过还没想到后面照顾的事哩。」

「……意思是人家是特别的吗？」

「是啊，特别骯脏的……痛痛痛！」

「大叔你这个笨蛋～～！」

安娜塔西亚将里卡德的胸毛拔下，大声嚷嚷地冲出酒馆。里卡德面露苦涩地目送她离开，口中还嘟哝著「是怎样啦……」

「哎呀呀，搞砸了呢，里卡德。」

「老板娘，俺会付清安娜美眉的分，别担心。」

「我不是担心那个啦，真是的。都开始同情安娜了。」

只拋下这句话后，老板娘将安娜塔西亚留下的杯子收走。她的话语让里卡德歪著头，表情变得更加五味杂陈──

「──啧啧啧，看你好像还满开心的嘛，老兄。」

「啊？」

突然有名男子坐在先前安娜塔西亚坐的位置，此种装熟的声调让里卡德吃了一惊。回过头的他瞬间有些困惑，但随即瞪大双眼。

那是眼睛与耳朵周边会呈现黑色为特徵、手脚还有长长深褐色体毛的「狸人」兽族。虽然以种族而言算是体格娇小，但这不能直接代表弱小。眼瞳中反而散发出克服差距的狡猾光芒，能够看出是个不能松懈的对手。

然而，里卡德的惊讶并非是对于对方的整体气氛，他对里卡德而言是连结到难以忘却记忆的人物。

「……莱杰尔。」

「啧啧啧，真荣幸还记得我──你还戴著那个项圈啊？」

被叫出名字并发出咋舌笑声的狸人──莱杰尔看著里卡德的粗壮颈项如此说道，颈项上还嵌著既沉重且冰冷的项圈。

3

在复数都市连接形成国家的卡拉拉基之中，卡拉拉基城邦的都市「巴那」是十大都市之一，也是位居第二都市的城镇。

巴那在卡拉拉基国土中约位于中心位置，就各种意义而言是具有许多特色的城邦中心处──因此在好坏层面都会有各种文化流入。

举凡被称为和风建筑的房舍建筑样式，以及由和服为首的和装文化便能看出端倪。

在此种他国不会见到的文化大杂烩城镇中，从酒馆飞奔而出的安娜塔西亚气呼呼地鼓著脸颊走著路。

「真是的，大叔根本不懂少女心……！」

安娜塔西亚颇为气愤，对里卡德的不满正在心中疯狂席卷。

在酒馆的对话只是让安娜塔西亚的不服气火上加油，真希望里卡德可以说话更经过大脑。像这样子，双方的信赖与信用根本无法对称。

但考虑到目前自己的能力，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就是这样，我才想走快点追上去……因为大叔和大家都已经先走在前面了。」

虽然不是说人生一定要拔得头筹，但能抢到先机会较为有利也是事实。如同在酒馆对里卡德说的，这就是安娜塔西亚的人生哲学。

而安娜塔西亚自己也有感觉到起步慢了。即使她意识到想快点起步，但迟迟无法弥补差距。然而她并不想让已经早一步的周遭人觉得她投机取巧，这也等同于是贬低自己。

「这是人家最初的财产，要是搞砸就没有未来了……」

安娜塔西亚盯著自己的手掌，并且紧紧咬著嘴唇。手掌很小，安娜塔西亚之前曾经试过，自己的小小手掌连十枚硬币都握不住。

对于想要掌握且不肯放弃许多事物的安娜塔西亚而言，可说是前途堪忧。

「所以我才想把大叔和咪咪他们变成我的……」

「喔～～？在说咪咪吗？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啊……」

当她将视线离开手掌的瞬间，有个橙黄毛色的可爱猫人──咪咪的笑容映入眼帘。

她突然出现让安娜塔西亚瞪圆双眼，咪咪则是「嘿咻」地甩著尾巴。

「感觉是不是又去找老师了？从味道闻起来好像是这样。」

「呃……嗯，是这样没错。因为我想要你们，所以去拜托他把你们送给我，可是他一直不肯答应……」

「噫哈哈哈哈哈！想要我们好厉害喔！小姐眼光真不错耶！不过咪咪我们没那么便宜喔！要十碗饭！」

「便宜！买了！」

「卖了～～！」

咪咪有精神地举起手，安娜塔西亚从正面紧紧抱著她。咪咪也接受她的拥抱，照理说这样应该就成交了。然而……

「不、不行啦姊姊，要是随便决定会被老师骂的……」

「对对，哥哥说得没错。」

这时，有两个与咪咪长相相似的小猫人对他们这么搭话──是咪咪的弟弟黑塔洛与堤比。

他们就是安娜塔西亚想得到的猫人三姊弟。三人可爱地在街上四处乱晃，有时候就会像这样在路上碰面。每次安娜塔西亚都会不认输地如此挖角，但无法获得监护人的许可而让交涉难以进行。

在三姊弟齐聚的此种状况中，安娜塔西亚对两位弟弟的反对更加用力抱紧咪咪。

「唔……你们两个是老爷子那边的，只有咪咪是站在人家这边～～」

「是啊！咪咪是站在弱者那边！也是黑塔洛和堤比的同伴！老师太强了不想管他！好温暖！」

「就是那个老师最难对付了，咪咪你们知道老师的弱点吗？」

「那由我们说出口是不是怪怪的……」

安娜塔西亚带著没有恶意的表情如此询问，黑塔洛回以苦笑。咪咪的表情稍微放松逞强，混合柔和气氛的神情十分可爱。

身旁一脸伶俐的堤比说著「就是这样。」并将短短双手挽在胸前，模样也是很可爱。

「就连我们也对老师有很多不清楚的事，他也有事不想告诉我们……」

「对啊！感觉今天也是这样？今天还说有人会来，把我们赶出来！搞不懂！」

「啊……姊姊，那个说的是……」

接在堤比的话后面，咪咪在安娜塔西亚怀中嘟起嘴如此说著。虽然黑塔洛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但还是慢了一步。

「──是喔，老师正在见连咪咪你们都保密的对象啊。」

「────」

「难怪今天会这么粗鲁把人家赶走。原来原来……这样我就懂了，可是这样的话……」

「喔？感觉好像又在想很多事喔？」

安娜塔西亚将抱著的咪咪转了一圈，变成从后面搂著她的姿势。安娜塔西亚没有发现此种态度变化，似乎正在思考事情。

她那浅葱色的眼眸发出灿烂光辉，让黑塔洛与堤比不禁倒吞了一口气，他们有种不小心打开了不应该打开的门的感觉。

「那个……其实我们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对吧哥哥？」

「是、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们要先失陪了，姊姊快走吧。」

「咦，有这回事吗？跟小姊姊说完话再去也没关系吧？」

「「姊、姊姊！」」

黑塔洛与堤比分别展现出焦躁神色，咪咪却对弟弟们的提议歪著头表示不解，两人的计画就这样宣告失败。

「可以听我说一下吗──人家有事情想拜托你们呢。」

在微微露出笑容的安娜塔西亚面前，黑塔洛与堤比皆失望地垂下肩膀。

因为──

「喔～～我知道了！咪咪是站在弱者这边的～～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因为两位弟弟十分清楚，咪咪不可能会拒绝请求。

4

酒杯互相碰撞的高亢声响，从酒馆内部的座位轻快地传来。

犬人与狸人互相面对面，多亏先前拜托老板娘先清场，因此不怕谈话被周围的人听到。在此种状况下，狸人将酒杯送往嘴边，酒与重逢的滋味让他缓颊一笑。

「自从分开已经五年了吧？真亏两边都还能活著，是吧？」

「是啊，毕竟你的个性总是不经大脑容易惹出麻烦事。就算到外头，俺还以为你差不多一个月就会挂掉了。」

「啧啧啧，真敢说啊！明明你惹看守不爽还被揍个半死哩！」

狸人莱杰尔一边如此说著，一边粗鲁地拍著里卡德的肩膀。虽然两人体格差距将近一倍，但里卡德并没有追究他那毫不留情的没礼貌态度，但反常地静静喝著酒的模样让莱杰尔眯起黑色眼睛。

「你还真安静，『猎犬』的名号都要扫地了，

里卡德。」

「心情不好在酒席当然也会安静下来吧，你不可能会这么碰巧在这里遇到俺，找俺有什么事？」

「这么好说话真是帮了大忙，不过你变得还真无趣啊，兄弟。」

莱杰尔一口气将酒喝光，将酒杯放在桌面并吐出酒臭味的气息。对于这个展现不满态度的旧识，里卡德说著「那还用说。」并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和老友聊聊往事，那酒也会比较好喝吧。」

「哼，那种家家酒谁想玩。你想得没错，会像这样帮忙清场还满熟门路的嘛。」

「────」

「啧啧啧，这就是奴性。看你脖子就知道啰。」

莱杰尔发出奸笑，指著里卡德的项圈不屑地如此说道。但他眼中散发出憎恨神色，能够明显看出那道笑容并非发自内心。

这也难怪，因为这个项圈是奴隶的证明──莱杰尔也曾经戴过项圈。

奴隶项圈是能禁止持有者反抗的「流星」。虽然里卡德脖子上的项圈已经失去拘束能力，但里卡德仍然留著做为警惕。

理所当然地，从曾经以卸下项圈为目标的获释奴隶眼中，显然看了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不管是讲悄悄话还是出借道具，都得避免被看守发现，所以在狗屋里不能当孤独的狼。你还记得吧？」

「如果你看到这个项圈还觉得想不起来，那你最好把眼睛挖出来换一副。」

「──所以我问你是不是还记得啦。」

「────」

莱杰尔重复问出同样问题，被要求复诵让里卡德吐出一口气，然后他将整个身体转向莱杰尔。

「还记得，就是还欠你人情的意思吧。」

「唉呀，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不然特地过来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你想叫俺做什么？」

「没什么，很简单。几天内这个城镇会有某个东西运送出去。所以呢，袭击载货的车子把货抢过来，就是想拜托你帮忙这件事。」

听到莱杰尔歪著嘴角提出的要求，里卡德闭起单边眼睛并哼了一声。

内容大致如同里卡德想像，如果是听错反而会让里卡德在心情上较为高兴。

「你还在做那种事啊。要是这次被抓到，可不是戴上项圈就能了事。」

「我不是拜托你操这种不必要的心，所以怎么样？要帮吗？」

「……为什么叫俺做这种事？俺不清楚详细情况，不过除了俺以外还有其他能帮忙的家伙吧？没办法理解你特地来拜托老朋友的理由。」

「啧啧啧，不用去想无聊的事。我是期待你的打架本事，说实话我也曾经和很多家伙合作过，但没有半个能像你这么能干。」

对于这番不令人开心的称赞，里卡德稍作思考。

简单说来，莱杰尔就是想表达「靠著往日交情邀他加入强盗团」这种听来像玩笑话的内容。

当然，照常理思考只有拒绝一途，成为获释奴隶的里卡德认真工作，现在也在这个城镇的忠甸商会担任保镳。

完全没有任何理由舍弃此种立场，特地堕落成为流离失所的强盗。

这是照常理判断的情况──

「──好吧。」

然而，里卡德却对这个愚蠢的邀约点头表示同意。

「喔喔，真不愧是好兄弟！就觉得你会这么说！」

「真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应该说你早知道俺不会拒绝才会这么说的吧。」

「那也是，我才不想变成甘愿打败仗还挑战的蠢蛋，不过这样我就放心哩。」

发出「啧啧啧」的咋舌般笑声后，莱杰尔挥了挥手呼叫老板娘。点了两人份的新酒，感觉就像是要举杯庆祝一般。

「然后哩？你说的那个货物应该有很多隐情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在老板娘过来之前，里卡德看著开心的莱杰尔侧脸如此问道。这个问题让莱杰尔回答「嗯。」并眯起眼睛说道：

「──目的是有钱人靠著玩票兴趣收集的『流星』。」

正面座位空了下来，里卡德仰头喝下不知道是第几杯的酒。酒喝起来没有味道──不，这并非是酒的问题，用这种方式喝酒对酒也是侮辱吧。

莱杰尔离开后，里卡德仍然留在酒馆喝著无趣的酒。

「感觉不是什么正经的朋友呢。」

老板娘收下空酒杯，悄悄地用只让里卡德听见的声音如此呢喃。虽然店内还不到盛况空前，但只要仔细倾听，还是能听见周围的对话声传进耳中。

很感谢她有这种贴心举动，光是这个理由就不能给周遭或老板娘添麻烦。

「是在哪里认识的？」

「是在成对嵌上这个项圈的地方。那家伙和俺不同，不是个适合项圈的家伙。」

「……这样啊。」

里卡德用手指弹了一下项圈，老板娘对他语带玩笑的回应没有继续追问。接纳老板娘的善意考量，里卡德用手背擦过嘴角并从位置起身。

「那个同桌的人已经帮你付过钱啰。」

「是喔。唉，这点程度至少会帮我处理吧。」

「不过安娜的牛奶钱还没付。」

「结果那个没帮忙付喔……」

感觉被摆了一道的里卡德从怀中拿出铜板付钱，接著朝老板娘举起手，正当他准备直接离开店家时……

「事到如今，我不会阻止你去做危险的事，不过要想想安娜。」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老板娘是吃错药了吗……对了，不过……」

里卡德对老板娘的话回以苦笑，停下脚步在店门口回过头。然后他眯起眼睛盯著老板娘继续说著：

「这件事麻烦别告诉安娜美眉──要是她紧咬不放就糟糕哩。」

5

「老师啊～～就是个感觉很厉害又搞不懂的爷爷！不过超级强的！」

对于沿路询问关于老师的安娜塔西亚，咪咪挥舞著手脚回答出这番无法做为参考的说明。听完这个答案，安娜塔西亚说著「这样啊。」并微微一笑。

「所以实际上是怎么样？黑塔洛还有堤比。」

「姊、姊姊的说明没错啊？老师真的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

「他是收养我们的恩人，不过详细情形我们也没有听说。已经三年了，我们现在已经五岁，所以……」

「人生有一半以上都是受老师照顾的意思吧。」

安娜塔西亚的确认让三人一同点了点头。

咪咪之类的小猫人成长十分迅速，听说出生一年便能成长为与成人几乎无异的状态，之后就会一直维持著此种状态。

咪咪等人表示见到老师是在两岁左右的事，那时候的三人应该与现在没有差别。

也就是说，并非是在懂事之前的记忆。

「老师教了我们活下去的方法，让被亲人拋弃的我们不在极贫街被人口贩子抓走，都是多亏姊姊与老师。」

「哎呀～～咪咪很努力啦！不过被刺到肚子也许有可能会死掉！好危险！」

「怎么听起来不是能老实表达高兴的往事……」

咪咪摸著自己的肚子，一副若无其事地如此说著，让安娜塔西亚露出苦笑。然而，走在姊姊左右的两位弟弟则是朝她投以温和眼神。

实际上那应该是很辛苦的过去，但三人以自己的方式跨越过了困境。

「当咪咪危险的时候，是老师帮助你们的吗？」

「是的，之后老师把我们带回家，还教了我们很多事。」

「咪咪是力量！堤比是念书！黑塔洛是胆小！」

「是、是慎重啦，姊姊！」

黑塔洛连忙如此订正，听完内容让安娜塔西亚表示能够理解。

老师似乎是看过三姊弟后，分别培育各自的长处。就此种层面而言，培育十分成功，咪咪勇敢、堤比聪慧……

「黑塔洛是养育成慎重到接近胆小吧。」

「对！胆小鬼！」

「姊姊……」

被连续叫成胆小鬼，黑塔洛失望地垂下肩膀。在咪咪说著「怎么啦？」并毫无恶意地用手肘顶著他时，堤比放下原先竖起的耳朵。

「我想安娜小姐应该也有发现到，老师不是个普通人。虽然以前不知道，但现在我也有发现他很奇怪。因为……」

「毕竟如果要能教这么多，就得是精通各方面的事才对吧？」

「……是的。」

安娜塔西亚早一步提出疑问，这段话让堤比露出复杂神情。

这位老人收留小猫人三姊弟、分别给予适合的教育、但一直住在被称为卡拉拉基城邦黑暗面的极贫街──所隐瞒的真实身分究竟是什么？

「算了，真实身分没那么重要，需要的是赖皮把你们要过来的方法。」

「咦咦咦！？要用赖皮的吗！？」

「啊，用赖皮好像有点太难听了！应该说是用合情合理的沟通补充手牌。」

「合、合情合理的沟通……」

得知安娜塔西亚的方针，堤比与黑塔洛总算正确地掌握状况。但为时已晚，她已经与咪咪等人来到老师家附近了。

接著，四个人就这样准备造访老师──

「──打扰了！」

「唔喔喔喔喔喂！？怎、怎怎怎么来著！？」

打开类似门板的入口，安娜塔西亚带著咪咪等人堂堂正正地闯进家中，盘腿坐在土厅的老师被此种气势吓得瞪大双眼。

然而，当老师随即发现对方是安娜塔西亚与咪咪等人后……

「喂喂，才刚离开又没头没脑马上冲过来啊，烦人也要有个限度。」

「喔……看起来客人已经离开了啊。」

「客人？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喂，兔崽子！是你们说的吧！」

安娜塔西亚来回巡视著狭窄家中如此喃喃说著，老师则是对咪咪等人大声怒骂。但与绷紧身体的弟弟们不同，咪咪不满地嘟起嘴。

「吼唷～～又没关系，而且这不能说吗？是迷密？都没有跟我们说过！」

「呃……混帐！咱没说吗！不过每次都得说，这样不会很烦吗？还有是秘密不是迷密！笨丫头！」

「说人家笨的才是笨！老师是笨蛋！啊，不过这样咪咪也是笨蛋耶！啊哈哈哈哈！」

在抱头烦恼的老师面前，咪咪拍动著双脚在地面打转。先放著这位吵闹的少女不管，老师将视线转向安娜塔西亚。

「对别人的家务事插嘴还真有胆啊，混帐东西。」

「人家以为你会说家庭教育还真差，不过人家是孤儿，没有接受过亲人的教育，所以这就是人家的本性。」

「────」

「其实我想找老爷子见面的客人聊聊天，结果看起来没有赶上，不过感觉也不是白跑一趟。」

安娜塔西亚如此说著，眯起眼睛指著老师的手边。盘腿坐著的老人手中有张看似摊开的文件，由于注意力放在文件上，才会慢一步对闯进家中的安娜塔西亚做出反应。

「那上面写什么？」

「──咱们该处理的事。」

对于安娜塔西亚的问题，老师如此短短回答。

虽然可以瞒混掩饰，但老师似乎刻意毫无掩饰地如此回答，因此安娜塔西亚也单刀直入地开口询问：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工作，但现在的身体能完成吗？」

「────」

「身体……？这是什么意思？」

先前保持沉默的黑塔洛，对老师缄默的模样眨了眨眼。堤比也与兄长同样带著担忧神情，只有咪咪不解地歪著头。

在视线注视下，老师短短吐出一口气后说：

「真是讨人厌的小鬼，你是从哪里发现的？」

「这在极贫街是很常见的。而且老爷子也一把岁数，用看的就看得出来了。」

「更正，真是个眼光讨人厌的小鬼。」

老师发出咋舌声，紧瞪著安娜塔西亚的圆眼。但安娜塔西亚毫不畏惧他的视线，静静地接下此种如针刺的眼神。

包含这个举动在内，老师再度发出咋舌声。这时有道破嗓叫声朝著他的侧脸传来。

「老师！别瞒混过去啦！身体是怎么回事？」

黑塔洛发出这道叫声逼近老师。平常他的态度总是给人既温顺且内向的印象，这表示他是如此拚命。

老师以平静目光回看著逼近的黑塔洛。

「遵从自己的直觉，咱已经教过你们很多次了吧。你没有猜错，咱已经没剩多少时日了。」

「唔──」

「就是知道这件事才会过来这么多次，真的是个讨人厌的小丫头。」

老师一边摸著黑塔洛的头，一边对安娜塔西亚如此挖苦，然而这时安娜塔西亚并没有插嘴。

「喂～～老师会死掉吗？」

结果这时是咪咪插嘴说道。这个很有她风格，颇为直截了当的提问，让弟弟们顿时绷紧身体，但老师只是露出笑容。

「对对，没错，咱要死了。不好意思啊，看来死期比想像中还早来哩。」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黑塔洛和堤比还小，要是老师死掉好让人担心喔。」

「你也是同岁吧！」

对于咪咪忽视自己的结论，老师仍然带著笑容如此吐槽。接著，他用手指敲了敲刚才摊开的文件。

「这就是咱的最后一份工作，任何人都别想插嘴干涉。精打细算的丫头，虽然不想把这种事托付给你……」

「嗯，人家会好好照顾咪咪他们的。」

「这不是该由你先说出来的吧。」

安娜塔西亚挺起平坦胸部大方地如此回答，让老师歪起嘴角。接著，他看向还无法接受状况的黑塔洛与堤比并张开双手。

「过来吧，你们这些小鬼头。」

弟弟们被呼叫却无法动弹，咪咪牵起他们的手，然后拉著两人一起向前扑进老师怀中，老师则是将三姊弟紧紧抱住。

「你们是咱自豪的小猫──真的……真的是……」

「嗯……我说老师。」

老师静静地如此说著，咪咪从怀中抬头看著他。圆圆眼中映照出老师的身影，让老师问著「怎么啦？」

这个问题让咪咪先是说著「这个嘛～～」接著……

「对不起喔？」

「啊？嘎唔喀！？」

瞬间咪咪的尾巴向上一甩，朝老师的后颈重重砸了下去。

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来不及做出反应，老师发出呻吟声，翻著白眼倒地。黑塔洛与堤比见状便向后跳开，手脚俐落地开始准备绳子。

接著，动作迅速地一同合作用绳子将老师绑了起来。

「……看你们这么有默契，这是怎么回事？」

跟不上眼前发生的状况，安娜塔西亚看傻了眼如此呢喃。听到她的话语，三姊弟先确定完全将老师彻底绑好后……

「因为要是放著不管，老师就会勉强自己然后死掉对吧？不能这样，绝对不让他这么做。」

「就算时间不长，我们也还想继续和老师在一起……」

「我觉得姊姊根本不可能那么乖乖听话。」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以「三分加持」拥有密切关系的两个弟弟，似乎很清楚姊姊超乎常理的思考模式，老师在这点无法比拟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而且这种状况对安娜塔西亚也是方便行事。

原本安娜塔西亚也不打算让老师在那个最后工作中丧命。

「原本人家想趁机把工作抢过来，结果不是只有人家这么想，真是吓了一跳。」

「咦？所以安娜小姐是……」

「怎么了，黑塔洛也不打算把这个工作直接放弃吧？」

只不过，把那个工作拋弃也不是好办法。事实上对老师而言，这份工作有著超出相对应的沉重价值，甚至值得将与咪咪等人相处的时间放在天秤上衡量。

既然如此，做为将那个天秤去除的代价，就由这里替他解决掉那件事吧。

「什么什么……」

「喔～～上面写什么？是我们也能处理的事吗？能处理吗？」

安娜塔西亚捡起老师的文件确认内容，咪咪将下巴放在她的肩头如此问道。一边感觉著此种重量，安娜塔西亚一边沿著文字看了下去。

接著，她对内容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看起来老师是被吩咐去回收某个奇怪的『流星』呢。」

6

──与莱杰尔见面时，里卡德当时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将奴隶囚禁的奴隶场，就像是监狱一般。说到与监狱的差别，顶多只有囚犯是犯罪者，奴隶是偶尔会有倒楣的家伙罢了。

不例外地倒楣成为奴隶的里卡德颇为反抗，时常招惹监督奴隶场的看守发怒。态度傲慢的看守对他看不顺眼，而他即使成为奴隶仍不失霸气，里卡德的此种态度似乎也是被疏远的主因。

每当被找藉口叫出去时，就会被项圈的功能虐待全身，被随心所欲殴打一顿又被丢回惩罚室。

看守的暴力行为日益剧烈，在伤口痊愈前又会出现新的伤势。此种状况持续了两个月以上的时间，正当他做好心理准备一死的时候……

「──啧啧啧，你还真猛，被打成那样还能活著啊。」

从惩罚室外偷窥的狸人莱杰尔如此说著，里卡德则是与他对上目光。

──莱杰尔在奴隶场中似乎算是颇会做人。看守也记得他，多亏他才能让里卡德被看守虐待的暴力行为立刻停止。

之后虽然还是身为奴隶的立场，但在奴隶场的生活变得轻松许多。当然还得从事辛苦的劳动工作，也没有获得充足的饮食，也有奴隶无法承受苦工而丧命。

然而，里卡德的强健身心灵并没有屈服于此种奴隶生活。

「为什么要救俺？」

在山中挖掘山壁的作业途中，里卡德曾经向莱杰尔如此询问。这个问题让莱杰尔瞬间露出不知道指什么事的表情，但他很快说著「喔。」并点了点头。

「就像你看到的，我是脆弱的狸人。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要有力气，这点只要能靠你就够啰，兄弟。」

「……是喔，那就好了。」

里卡德很感谢他。多亏莱杰尔，才让里卡德没有丧命也是事实。但将恩情撇开不谈，里卡德实在无法喜欢莱杰尔这个人。

就像是淤塞的池水般，他的眼瞳看起来混浊无比。也许是因为莱杰尔没有展露过真心，才会让里卡德产生此种确信。

实际上这也是事实。没想到就在那场挖掘作业途中，莱杰尔扇动许多奴隶，试著从奴隶场逃出去。

里卡德并没有被邀约逃狱，他只是被认为知道莱杰尔的企图而被看守包围，被修理到半死不活的程度。里卡德靠著自己的力量撑过那段苦难，直到卸下项圈获得释放奴隶的身分，都在认分工作。

而现在他仍然戴著有权利卸下的项圈，像以前一样在莱杰尔身旁──

「听说我离开之后，好像过得很惨啊？」

里卡德坐在地面俯视著山路，莱杰尔对他拋出这个问题。

虽然这个问题没有主词，但里卡德瞬间瞭解这代表什么意思。他用粗壮手指搔了搔自己的头，说著「是啊。」并吐出一口气。

「真的很惨，说什么你们感情那么好一定知道，结果被揍得惨兮兮的哩。」

「抱歉抱歉，没想到那些家伙会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那时候我很著急，而且动作怎么样都慢吞吞的。」

「不，你不用再装哩。你那时候应该已经算好留下的我会被那些看守盯上，所以才会找上我吧？」

面对里卡德的低沉问题，莱杰尔眯起眼睛选择保持沉默。

两人目前位于远离都市巴那的山中，有条沿著陡峭山壁开拓的山路，载著目标行李的幽牛车将会预定通过那里。里卡德等人躲在树林中，在能够俯瞰山路的位置埋伏，摆出能够展开偷袭的架势。

之所以会提起以前的往事，不过是打发这段无趣等待时间的一环。

「……喔，有稀奇的鸟飞过去了。」

里卡德朝头上传来鸟叫声的方向看了过去，并且低声地如此呢喃。

「为什么？」

「啊？」

「既然你刚才那么说，为什么今天还接受我的邀约？用『根本没欠过人情』之类的理由拒绝也不奇怪吧？」

对于仰望著天空的里卡德，莱杰尔以诧异眼神看著他。此种视线让里卡德耸了耸肩并发出磨牙声。

「哪有什么好说的。你拿俺当成诱饵的事，和在惩罚室救我是两回事吧。人情就是人情，俺会好好还清，只不过要记得遵守约定。」

「不能死人，只拿东西就赶快闪人是吧？」

「不能因为无聊理由死人，现在的俺也得遵守这个立场。」

里卡德瞪著莱杰尔，彻底地将界线划分清楚。听完这番话，莱杰尔举起双手并「好好。」地点了点头。

「不管用什么形式，只要能瘫痪对方就没问题啦。幸好没有太多人护卫货物，车夫也已经被我收买了。」

「还真是滴水不漏──差不多了吧？」

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里卡德闻著气味并转头巡视，能够听见山路传来车轮回转的声音，远处缓缓地浮现出幽牛车的模样。

幽牛是个性温驯的动物，与地龙和莱卡相比具有强韧耐力，在卡拉拉基以外的国家也受到重用，但胆量也与个性相符般胆小。

──例如被头上出现的犬人惊吓，就会完全停止思考之类。

「喔啊啊啊啊～～！！」

冲下山崖堵住路后，里卡德扛著大砍刀发出咆哮。听到这道叫声的瞬间，拉著货车的幽牛浑身僵硬，吓得发出叫声无法动弹。

再来只要把货车交给莱杰尔和他收买的车夫，里卡德将负责护卫的家伙引开──

「──唔！？」

瞬间掠过脸部的闪光，让里卡德大大仰起身体。

这个出乎意料的一击要是慢点躲开，头肯定已经与身体分家了。此种危机感让全身寒毛直竖，里卡德将视线转向施展出刚才那道攻击的对手。

接著，对方旋转著两手握著的细刀，歪著头回头看著他。

「怎么，居然被闪过啦。原本以为只是不怕死的强盗，还真行。」

那个身材娇小的人一边如此说著，一边缓缓抬起头仰望里卡德。

那是个用双手拿著与身高同等长刀、并且投以红色目光的白毛兔人。那身穿和服且叼著叶片的特徵，让里卡德察觉到来者何人。

说什么没有像样的护卫，莱杰尔那个蠢蛋完全被假情报骗了。

这个佩戴白色刀鞘的二刀流兔人是──

「──是『斩首兔』希洛洛·托内立可吗？」

「喔喔？知道我是谁啊。既然知道还这么做，还真是被看扁啦。」

这个只有约一公尺高的兔人──希洛洛发出破风声，用双刀展现出剑风。虽然身高只有一半，但毫无疑问是个具有专家级能力的高手。

说到「斩首兔」，就是有多数兽人佣兵隶属的「银之爪痕」其中一名队长级成员。关于他的传说不胜枚举，甚至有在一次交锋中砍下十个首级的传闻。原本希望这只是夸饰，但可惜的是这一击不像是过度夸大。

「你啊，原本以为只是个不敢露脸的卑鄙家伙，看来身手还不错。怎么不乾脆把那个不舒服的面罩脱掉，把有男子汉的一面展现出来？」

「────」

希洛洛用刀指著里卡德，朝他投以这段话语。他握著的刀身映照出里卡德蒙面的模样。

既然目的是避免出现死者，就得避免被相关人士看到脸。变装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但现在就连是否能完成一开始的目标都令人存疑。

当然，里卡德还是不打算出现牺牲，但他反而开始担心自己是否会成为牺牲品。

理所当然地，在这种状况下原本莱杰尔想抢的幽牛车──

「──喔？」

随后，希洛洛发出小小叫声往旁边跳开。他用敏捷动作躲开剧烈挖开地面的车轮，接著是幽牛车的直线冲撞。

与希洛洛对峙的里卡德，当然也向旁跳开以免被辗过。穿过向旁滚动的里卡德身旁，在迅速离去的幽牛车驾驶座上──

「────」

剎那间与坐在驾驶座的莱杰尔视线交会，就这样被拋下留在现场。离去时的莱杰尔眼中没有任何忧虑神色。

沙尘与尘土飞扬，将口中不悦感随著口水吐了出来的里卡德随即察觉。

莱杰尔并没有被假情报欺骗。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幽牛车有高手护卫，所以才会挑选里卡德。

他并非相信自己绝对能够获胜，而是想找个能适度争取时间的人才。

「喔喔，还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要我相信我们家那个车夫是突然临机应变，感觉还是有点怪啊。」

「────」

「总之就是这样，不好意思不能拖太久了。得赶快把你的头砍掉追上去才行，要不然可是会被团长骂的。」

希洛洛扭了扭颈骨，架起没有护手的白鞘刀刃。被放出的剑气烧灼全身，里卡德的意识从幽牛车转移，全神贯注在这个敌人身上。

没有时间对又被利用的事抱持怒气，只能灌注仅限的所有时间将这个敌人打倒。

接著──

「──那个粗壮脖子感觉很有砍断的价值啊。」

彷佛将里卡德的脖子切断般，迸射出的两条银色闪光直直地破风而来。

7

「那家伙不管到哪都没变，只有块头大的家伙都不会动脑，就是自己觉得好才那么没用。你也这么想吧？」

「────」

「喔，对了，你已经没办法说话了吧。」

如此说完后，莱杰尔露出邪恶笑容朝身旁车夫踹了一脚。瘫软车夫的头被彻底切掉，已经是完全失去性命的状态。

被踹倒的车夫身体从幽牛车弹出落下悬崖，莱杰尔丝毫不屑一顾，只是对自己的杰出手腕满足地咧嘴一笑。

他加快幽牛车的速度，远离拋下的护卫与里卡德之间的战斗。虽然他大致理解里卡德的实力，但怎么说都不至于能与「斩首兔」抗衡。

顶多只能多少争取时间，这样莱杰尔这边就能彻底封口了。

再来就是──

「──把目标物交出去，这样我就能完成委托了。」

莱杰尔翻找怀中拿出一个卷轴，那是事前得到手的幽牛车运送品项清单，莱杰尔看上的就是其中某个物品。

当然，他也想好好善用除了目标物以外的物品，但不要太过贪心才是活得长久的秘诀。虽然还有其他活下去的诀窍，但沿著思考下去，实在无法理解里卡德为什么会活到今天。

「到底算是好运还是坏运，反正今天会在这里挂掉就没什么意义了。」

他是为了什么活到现在，莱杰尔对这个问题没有兴趣。但若硬是要对里卡德的人生做出答案，那就是为了今天。

──今天为了实现莱杰尔的愿望，才会有里卡德的人生。

「啧啧啧，谢啦兄弟。多亏你，才让我的人生能这么灿烂。」

莱杰尔对这道想法发出咋舌声，朝著预定的道路驾驶幽牛车，确认没有追兵后准备开始检查货物。

接著，当他带著迫不及待的心情确认载货台──

「──啥？」

他呆站在木箱内全都空无一物的载货台，发出这道哑口无言的声音。

8

「可、可是……会这么顺利吗？」

「这证明了人好像会看但不太注意四周，不过人家也对这么顺利松了一口气。」

摸了摸身旁浑身发抖黑塔洛的头，安娜塔西亚微微一笑。

两人正在拉著载货车的犬车驾驶座上，操控著复数莱卡拉著的犬车，黑塔洛不断地注意著后方情况。

虽然能理解黑塔洛担心是否会有追兵的心情，然而……

「不用担心，不会那么容易追上来的。我们走的是反方向，在我们替换货车前是追不上的。」

「也许是这样没错……」

即使如此，行事慎重的黑塔洛似乎仍然无法挥除不安。总之不论如何，他对四周时时注意的作法相当令人期待。实际上，要不是黑塔洛逐一加强警戒，不知道这次的计画是否能够成功。

──安娜塔西亚等人将老师困住，决定代替他完成任务。

任务内容似乎是回收被送上运输货车的「流星」，但安娜塔西亚等人并不打算轻易地完成这个任务。

「要是我们代替他碰到危险，老师应该也会生气吧。」

或许该说原本目的就是不让老师勉强自己，结果要是因为担忧让老师提早面临死期就没意义了，实在是不想多思考关于「死期」这个字眼。

总而言之，在需要考虑这几种条件的情况下，安娜塔西亚想到的方法十分单纯──那就是将载货车掉包。

「事前调查出目标的幽牛车，再准备外观很像的载货车。这样只要再让内容物看起来很像，出发前再巧妙调换过来就可以了。」

「这些听起来就不简单了吧……」

「咪咪和堤比不是做得很好吗？把车夫的注意力引开，再把护卫的兔子带出去，趁机会偷偷掉包……做得很棒呢。」

不在这里的咪咪与堤比两人，负责支援直接掉包载货车的安娜塔西亚与黑塔洛。接下来预定与两人在约好的地点会合，再度对这次计画成功进行互相称赞彼此。

即使如此，不论风险是大还小，这次仍然是铤而走险。如果此种事实是黑塔洛不满的主因，安娜塔西亚也是无能为力。

然而，这似乎只是安娜塔西亚杞人忧天。

「之前与安娜小姐一起被奴隶贩子抓起来那次，用伤痕画地图也是这样……」

「────」

「安娜小姐真的是个很胡来的人，总觉得就像姊姊一样。」

黑塔洛如此说著，对安娜塔西亚投以笑容。这道笑容让安娜塔西亚瞬间瞪大双眼，然后也跟著微微一笑。

「这样啊，那可以把缰绳交给你吗？人家去确认一下货物，要是没有老师要的东西就出大事了。」

「嗯，我知道了。请小心喔。」

将缰绳交给黑塔洛，安娜塔西亚跨过摇晃的犬车钻进载货台中。在帷幔包覆的载货台上，摆放著许多颇有气氛的货物。

在塞满看似装满美术品与布料的载货台中，安娜塔西亚大略估计整体价值并抱头苦思。将来安娜塔西亚想要创业的必要金额，这些货物有可能会成为大幅缩短距离的关键。然而──

「不行。除了目标的货物以外，全部都得还给原本的主人。合辛语录『低廉手段会让生命跟著低廉』，用偷懒方式抄捷径是最糟糕的。」

人类只要不是流著汗水工作，而是学会用轻松方法赚钱的手段，就会轻易地堕落下去。安娜塔西亚能够轻易地想像出自己变成那种样子的模样。

正因为如此，更得以意志力避免自己踏上那种道路，那就是安娜塔西亚的尊严。

做为表明此种心情，安娜塔西亚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柔软脸颊。接著环视载货台寻找目标的物品──

「──原来如此。明明如此稚嫩，却是个想法成熟的孩子呢。」

「────」

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声音让安娜塔西亚瞪大眼睛，然后反射地回头看往声音的方向。混进载货车的是偷渡客还是窃贼，不论是哪种都只会是怀著恶意的对手。

安娜塔西亚思考著是否该立刻呼叫黑塔洛进行应对。

然而──

「等等，我没有危害你的意思。只是想确认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前来毁灭我，才会不小心……」

「……你是谁？」

安娜塔西亚将为了呼叫而吸进的空气用在疑问上。将这认为是回应对话的态度，传来声音的源头发出微微窃笑声。

接著，在害怕著没有见到对方身影的安娜塔西亚面前，放在载货台角落的木箱盖子从内侧传来敲击声。敲敲、敲敲、敲敲──

「……打不开吗？」

「看来是这样，如果你可以帮我打开就好了，我实在是没什么力气。」

「人家也不是对力气很有自信……」

如此喃喃说完后，安娜塔西亚战战兢兢地靠近木箱，悄悄将手指抵在盖子并掀开──其中的物体突然滑溜地窜出，落在载货车的货台上。

安娜塔西亚连忙将视线转了过去，然后惊讶地瞪大那浅葱色的眼眸。

「呼，虽然时间没有很久，不过自由果然还是比被装箱好多了。」

「……你是……什么东西？」

「喔？原本是问谁，结果现在是问什么东西啊。这很难判断是尊敬还是鄙视，不过看在你怀著满满疑问的分上，这里就优先回答问题吧。」

兜圈子说完这段彷佛没考虑过不优先回答问题的话语后，那个物体将四肢抵在载货台上，那是一只浑身白色毛皮颤动的狐狸──

「──我是艾姬多娜，总之是个命运多舛的精灵。请多指教。」

9

对于落在载货台上的物体，稚嫩的安娜塔西亚不禁皱起眉头。

那是扭动蓬松白色兽毛细长身躯、眯起恶作剧般黑色眼眸且长相惹人怜爱的白色狐狸。如果只是单纯狐狸，也能理解这是会走私的稀有动物。然而──

「会说话又是另一回事了。呃……你刚才说什么？」

面对这个听得懂人话并能对话的白狐，安娜塔西亚歪著头表示不解。结果这个问题让狐狸露出喀喀一笑的模样。

「我刚才不是回答了吗？我是艾姬多娜，是个精灵。如果这样还无法理解……」

「那要怎么做？」

「要是回答『是你打算消灭的危险遗产其中之一』，这样能接受了吗？」

对于无法摆脱疑问的安娜塔西亚，自称为艾姬多娜的狐狸用前脚洗著脸并如此说著。

此种听来有些挑衅意义的语气，似乎能够从中感觉到莫名的自傲与尊严，简直像是对即将杀害自己的对象做出最后抵抗。

然而──

「就算你说的那么有自信，人家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咦？怎么可能……」

安娜塔西亚将短短双手挽在胸前再度歪著头，让艾姬多娜瞪大双眼。

「不不，你的目标是我吧？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这里应该没有比我还要贵重的货物，特地冒这种危险调换货车的手段确实漂亮。来吧，狠下心把我杀掉……这里不是应该这样吗？」

「人家只有听说一眼就能看出很危险。那就是你……艾姬多娜，但人家还是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艾姬多娜与其说是出乎意料，倒不如说是寻求解答的话语，让安娜塔西亚耸了耸肩。

实际上这并非是谎言。

安娜塔西亚等人的计画是代替老师完成最后的任务，但从老师那里得到的文件并没有写著详细的目标。

上面只有写著一行字──「一眼就能看出邪恶之处」。

「上面还写著看完之后要立刻烧掉，所以我们就把信烧掉了，不过那么短的信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一眼就能看出邪恶之处啊……那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了。」

「为什么？人家不觉得艾姬多娜有什么邪恶的地方啊？只是单纯有毛皮……有肉也不能算是毛皮吧，只不过是普通的白色狐狸而已嘛。」

「唔──」

安娜塔西亚如此说著并不自觉地伸出手，艾姬多娜则是绷紧身体。

「────」

安娜塔西亚还记得此种反应。

那是习惯被伤害的被害者突然戒备的反射动作──在极贫街的生活也是有许多规矩，年幼脆弱的孩子被迫得服从年长的强者，被称为管教的暴力也是时常见到。

安娜塔西亚在见到里卡德之前，也曾经碰过这种事。

因此，她无法责备艾姬多娜此种戒备的态度。

「放心，人家只是想摸摸你的白色毛皮而已。」

「────」

「你看，没事吧……不对！反而是人家有事！这股触感是怎么回事！？摸起来太舒服了吧！」

「可、可以稍微控制一点吗……？」

安娜塔西亚露出笑容试图让她放下心，但表情与呼吸却极度兴奋。

指尖彷佛被吸入的极品柔软毛质，对摸过里卡德与咪咪等人的安娜塔西亚而言，能够知道这是极致的触感──

「这、这的确会让人著魔……！这就是危险遗产的真面目……！」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跟一开始的印象差那么多……」

「唉唷……」

艾姬多娜傻眼地如此嘟哝，滑溜地从安娜塔西亚手中逃出。

极致触感从手中逃离，让安娜塔西亚露出不舍的眼神。在这位少女的圆滚滚黑色眼眸映照下，艾姬多娜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不是想让我放松戒心的演技。或许该说要消灭这么脆弱的我，也不需要耍这种奇怪的小把戏。」

「就说人家的目的不是艾姬多娜了。要是不好好听人说话，被骂就不管你啰。」

「你才是不好好听我说话吧……」

耍著别扭如此喃喃说完后，艾姬多娜「大概」地继续说道：

「应该说把我抓住，居然还敢把我当成小孩。别看我这个样子，我还是活了几百年光阴的真正精灵喔。」

「艾姬多娜一直是待在这里吧？那知道人家想找的东西在哪个箱子里吗？要全部打开会累死人呢。」

「可以好好听我说话吗！」

艾姬多娜并非兽人，而是维持纯粹野兽的姿态，从脸很难看出表情。

即使如此，从她发出吼叫的程度还是能看出表情改变，让安娜塔西亚回答「开玩笑的啦。」并挥了挥手。

「不用担心，人家还没有那么傻呼呼的……人家已经仔细确认过装艾姬多娜的箱子了。这些是什么？」

「──意思就是有需要这么严格封锁。」

对于压低音量的安娜塔西亚，艾姬多娜的声调与音量也跟著改变，两人的话题焦点转回到封锁艾姬多娜的木箱中。

娇小的安娜塔西亚踮脚探头看向箱子内侧，只见里面铺满了大量的魔石，看起来似乎不是品质很好的魔石。

「以魔石交易来说处理得太过随便，照常理说也不会和动物一起装箱，是用来让人头昏脑胀的吗？」

安娜塔西亚对此种企图皱起眉头，彷佛感到恶臭般挥了挥手。

魔石是空气中飘散的玛那化为结晶的物体总称。

与宝石之类相同，杂质越少就能够以越高价交易。从此种观点来看，这个箱子里的魔石没有半个算是合格，尽是不可能用来作为交易的废弃魔石──但废弃魔石只要数量足够仍能产生强烈威胁。

原本生物在自身体内外拥有让玛那循环的器官「门」。虽然循环量具有个体差异，但不论是拥有多么强韧「门」的持有者，被迫曝晒在超过容许量的玛那中，便会出现被称为「玛那醉」的不适症状。

玛那醉与酩酊大醉不同，并不是经过时间便会清醒的症状。

因此似乎有刻意引发玛那醉，让危险罪犯能够安全护送的利用方式。

「明明处在这种状况下，艾姬多娜好像没事呢。」

「幸好我的门是特制的，对玛那很挑剔。」

「也就是说，会挑选吸收的玛那才不会头昏脑胀吗？」

「──原来如此，看来不是个只会耍小聪明的小丫头呢。」

对于以自身方式理解的安娜塔西亚，艾姬多娜似乎佩服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以称赞而言有些微妙，但既然让眼前这个奇特存在表示出乎意料，现在就暂时不多做计较吧。

即使如此，问题还是堆积如山。例如──

「要遵循老师的信件内容到什么程度呢……」

「──只可惜好像没时间说这些话了。」

「──什么？」

话还来不及说完。

安娜塔西亚等人搭乘的犬车突然瞬间加速，加速度让脚下无法站稳脚步。

安娜塔西亚发出「呀」的小小尖叫声倒在载货台上，尚未固定的木箱盖迅速地掉了下来，即将被砸中的少女随即闭起眼睛。

然而理应传来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当安娜塔西亚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一看……

「……我不适合做粗活，希望你至少能好好保护自己啊。」

如此说著并用身体挡下木箱盖的艾姬多娜，带著怨恨眼神看著安娜塔西亚。

艾姬多娜的行动让安娜塔西亚吞了一口气，她瞬间犹豫著究竟该先表示疑问还是感谢，但两种情绪都无法化为话语。

因为在那之前，状况就已经出现变化了。

「──安娜小姐！对不起！」

「黑塔洛！？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突然加快犬车……」

在加速犬车的驾驶座上，安娜塔西亚对握著大犬群缰绳的少年如此提问。听到这个问题，少年黑塔洛以难掩焦急的声音回答：

「──后面有很多漆黑影子追过来了！！」

10

「喂喂，居然摆了我一道。是哪来的什么家伙？」

狸人莱杰尔挤出充满怨恨的怒气，带著布满漆黑血丝的眼神如此喃喃说著。

他那沙哑声调与胡乱搔弄著头的模样，能够感觉到明确的杀意。

与和里卡德喝酒时、将他丢在敌阵中的瞬间、以及得到目标物而喝采的剎那间截然不同，是纯粹的野兽冲动。

那无疑是对猎物被抢走时所展现的野性。

「啧啧啧──你们以为做到这种地步得花多少心力事前准备啊。居然敢直接抢走？怎么可能让你们得逞啊。」

莱杰尔发出习惯的咋舌声，从自己头上拔起兽毛。接著将手伸到幽牛车外头，把兽毛洒向空中。

莱杰尔的短短兽毛如同金属针般坚硬，这些毛随风飘散并空虚地落到地面──就在这个瞬间，接触地面的兽毛突然膨胀，化为漆黑影子站起身。

这些黑影没有脸，也没有表里的概念。简直就像影子直接从地面窜出的景象，与飘散兽毛同等数量涌现出人型的人影。

与幽牛车的前进路线不同，从刚才开始莱杰尔重复做过许多次同样动作，已经创造出无数此种黑暗军队。出现的黑影四面散开，成为斥侯寻找莱杰尔的目标。

寻找抢走猎物并爽快地发出大笑的窃贼──

「──找到了。」

莱杰尔咧嘴发出嗤笑，用缰绳操控幽牛车，驱车赶向目标的方位。

穿过扬起的土尘驾车来到荒野，有辆远处扬起沙尘疾驰的犬车映入开阔视野，那就是目标。

周围是荒芜原野，没有任何遮蔽物，对方犬车的速度与幽牛车不分上下。既然如此，追赶敌人的最重要因素会是什么？

答案相当简单明瞭，就是大量物资。

「别以为能从我的影子中逃走，这些蠢猴子。」

在不屑地如此谩骂的莱杰尔眼前，沙尘将逃走的犬车团团包围。

那并非是犬车全速在荒野逃走扬起的烟雾，而是无数黑色人影追赶攀附犬车拖出的烟尘。

那些是遵从莱杰尔并替他完成目标的重要棋子──

每个都是以漆黑影子构成的莱杰尔分身。

「──能逃就给我逃逃看啊！」

莱杰尔龇牙咧嘴地如野兽般发出大吼。

在这个狸人脑中，只想对抢夺货物的敌人展开残忍报复。

分身的影子具有实体，能够做出危害对方的举动。

例如抓住手脚将四肢撕裂，也能做到影子接连压在对手身上，直到被压死为止持续堆叠的游戏。

在梦想逐渐扩张并雀跃不已的莱杰尔眼前，被大量黑影攀附的犬车剧烈蛇行，能够见到即将翻覆。

品尝到久违狩猎兴奋感的莱杰尔希望对方别直接被拋出犬车摔死，他的心愿也顺利实现。

然而──

「什……！？」

结果却是色彩鲜艳的爆炸气浪，将攀附在犬车上的黑影炸得四处飞散。

11

犬车载货台上洒满的魔石引发连环爆炸。

随后，攀附在载货台的无数人影被爆炸气浪吞没，能够见到人影被炸得浑身碎裂。

虽然由来不明的人影在数量上构成威胁，但单体却是十分脆弱。

「幸好人家在忠甸先生那里也学过使用魔石的方法。」

拍著空箱子侧面，大展身手的安娜塔西亚如此喃喃说著。

她利用为了让艾姬多娜产生晕眩感的劣质废弃魔石，将箱子推倒让内容物倒出，靠著魔石将外面的异常状况一口气恢复沉静。

当然那并非是用说的那么简单。如果使用品质低劣的魔石，就算出现出乎意料的破坏也不意外。

毫不在意这种结果，可说是靠著运气与胆量才引发如同想像般的爆炸。

「越看越觉得你不是如同外观的少女了。」

「人家只是照著艾姬多娜的话做，怎么说得那么难听呢。不过看来那个像玩具烟火的爆炸把那些都炸飞了，那些是……」

「嗯，是我知道的『流星』没错。是『虚影装』。那才是你应该要毁灭的遗产之一才对吧？」

「是这样没错……唉唷算了，先不管那个。」

对于艾姬多娜揶揄的语气，安娜塔西亚摇了摇头不继续理会她。

事实上是多亏艾姬多娜的建议，才想到使用魔石的击退法。要是没有她的建议，说不定现在犬车已经被翻覆了。

即使如此，不代表现在状况就有戏剧性的改善。

「──还有很多追上来了呢。」

从载货台探出头窥探犬车后方，便让安娜塔西亚浑身发软。

能够见到在宽广荒野中奔跑试图追上犬车的人影──这里或许反过来说是「影人」，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即使最初的爆炸多少减少了一些，但此种能够视为误差的气势还是让她忍不住冒出冷汗。

「黑塔洛，没办法甩掉吗？」

「别说这种无理要求！莱卡们已经很努力了！虽然我已经想办法找脱逃的路……」

「总觉得那边没什么希望。艾姬多娜，既然这样只好和我们……」

「在那之前──」

安娜塔西亚与驾驶座上的黑塔洛会合，做出结论认为需要商讨突破的对策，但艾姬多娜却对这个结论提出异议。

为求方便，这里还是以「她」做为称呼，她缓缓地摇了摇那纤细的头。

「不把我告诉驾驶座的那个可爱小猫吗？虽然你好像完全没有实际感觉到，其实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异常。」

「又说这种话……」

「这与刚才的玩笑话……不，刚才那也不是开玩笑。总之和那不一样，这是更严肃的话题。」

「────」

「还有，虽然刚才是顺便给你建议，其实我自己也做好被消灭的心理准备了，所以我没有拚命反抗命运的意思。」

艾姬多娜如此厌世地说著，用尾巴卷著身体躺在货车上。她的态度毫不虚假地表示放弃自己生命的权利。

因此她认为没有必要抵抗接近的影人，只是俯瞰著安娜塔西亚等人的模样。

而此种态度──

「──真让人火大。」

正好触动了安娜塔西亚最不能碰触的逆鳞。

「────」

──不爱惜生命、不认同生命价值，安娜塔西亚最厌恶这类想法。

并不是因为爱惜生命或是生命值得尊敬，而是人类所拥有的最初资产。不论任何人，或至少是自己都有这份资产。

即使没有才能或家室，自己最初拥有的就是生命。

「合辛语录『就算身无分文也要先看看自己的手掌』。」

身为飞黄腾达代名词的「荒地合辛」，是从身无分文的状态建立起自己的国家，甚至连合辛都如此讴歌要理解自己的价值。

自己能做到什么，或是为了什么必须轻易舍弃生命，要是不知道这些事就无法起步。

因此见到艾姬多娜想擅自结束生命，让安娜塔西亚实在无法按捺。

「──艾姬多娜，你说过已经做好把性命丢进臭水沟的心理准备了吧？」

「如果要溺死，还是选个比较乾净的水池好了，不过是这样没错。」

「既然这样，人家要在最低价买下你的性命。」

「──什么？」

艾姬多娜露出诧异神情，紧盯著站在正面的安娜塔西亚。被浅葱色的眼眸直直回看著她的黑眼，让白狐狸的细细喉咙无法成声。

那是由含有惊讶，以及类似些许欢喜的感情所致。

「毛皮既漂亮，摸起来又超级舒服。虽然说话有点嚣张，但既聪明又懂得厕所的位置在哪里──所以人家要对艾姬多娜定个价格。」

「你是认真的吗？要对派那么多人来毁灭的这个我？怎么想你都不可能顺利保护我。」

「要是没办法保护，表示人家的才干也就只有这点程度，到时候迟早人家会跟著艾姬多娜一起死掉。虽然话是这么说……」

安娜塔西亚在这时打断话语，朝著艾姬多娜伸出手。

艾姬多娜默默看著伸出的手，安娜塔西亚则是朝她露出笑容。

「──不管是什么时候会死，都绝对不会是今天。」

12

「今天真是个好忌日啊？你说是不是啊？」

「────」

「事到如今还不说半句话真是笑死人了，你是小看我吗？」

相较于听来悠哉的话语，狩猎性命的银色闪光却毫不留情地袭来。

兔人希洛洛发出轻快笑声，将两把长刀如同手脚般操控。千钧一发地躲过凌厉剑技，里卡德大大地向后一跳。

──以细细山路为舞台，狼与兔的交锋越发激烈。

但现状是里卡德处于劣势，全身无法完全躲过刀的斩击，被划过的些许撕裂伤流出鲜血。

敌方希洛洛身材娇小，身高只有约里卡德的一半。但体格差距与武器大小并不能当成近身战的藉口，里卡德的大砍刀在武器中算是颇为重量级，希洛洛的两把长刀都有接近娇小兔人的身长。

是纯粹身为剑士的技术，将里卡德逼到了此种地步。

然而，处于劣势的原因并非只有这个。

「看来被同伴丢弃让你很难受，这么漫不经心还能应付我，真是太令人惊讶了。但心技体一致是基础，脑袋那么混乱还能撑多久呢。」

「……如果能说你看错就好哩。」

虽然不甘心，但希洛洛的观察几乎没错。实际上里卡德的动作会如此无精打采，就是在意著不在现场的莱杰尔。

当然他并非是担心那个无情的老友，而是正好相反。

「俺还是必须和他做个了结啊……」

「了结听起来还真不错，我也很喜欢做个了结。那个字眼听起来会有信义感，所以我也得在这把你的头砍下来才行。」

「不好意思啊，俺戴项圈的头已经有人预约了──俺不打算让给其他人，你就先忍忍吧。」

「你以为这么说就会过关啊！」

面对用手指弹了一下自己项圈的里卡德，希洛洛让红眼发出锐利目光并纵身一跃，直直朝著里卡德的粗壮颈部使出斩击。

符合那「斩首兔」的别名，夺走里卡德性命的银色闪光瞬间逼近──

「唔嘎喔喔喔喔喔！」

「怎么！？」「啊？」

有道高亢怪声闯进这场赌命对决，让两名佣兵的注意力突然涣散。随后希洛洛举起白鞘，迎战以超高速冲来的小小踢击。

被挡下的物体发出「哇哈～～！」的尖叫声在地面跳动，那是个将身体蜷曲缓和冲击的橙色毛球──不，是小猫人。

「你不是和安娜一起玩的那个小鬼吗！」

「啊～～！怎么能在咪咪报上名号前说出来！这是规矩！大叔很不懂耶！」

「规矩你个头啦！这里很危险！快滚回去！」

「怎么用这种口气说话！既然这样，只能顽强抵抗了！」

咪咪当场盘腿坐下，表示出不肯听话的态度。她是安娜塔西亚想得到的小猫人长女，也曾经与里卡德见过许多次面。

与两位能干的弟弟不同，已经知道她是个完全不听人说话的长女。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出来玩未免也跑太远了吧！」

「人家不是出来玩的！我们是有很重要的师命？石命？正在处理这件事的途中！所以现在没空陪大叔玩啦！」

「根、根本牛头不对马嘴……」

见到咪咪一把别过脸，里卡德气得牙痒痒的。这样下去感觉只会毫无意义地进行著没有进展的对话。

然而──

「呃……看来被削弱气势这点我也是一样。」

希洛洛灵活地折起单边耳朵，对里卡德与咪咪如此插话。他用剑尖将地面小石头挑飞到空中，然后砍成碎片。

展露出这个以解闷而言太过超群的技术后，希洛洛发出叹息声。

「居然把小孩子带来这种地方，你到底在想什么？这样不就得让我做事做得很不舒服吗？」

「等等，跟这个小鬼没关系吧。你的敌人只有俺。和刚才那个先逃走的胆小鬼而已。」

「说了那么多话还说没关系，哪说得通啊。我也不想动手，杀死小孩的哭脸好一阵子都没办法撇除哩。」

「────」

面对浑厚低沉嗓音的希洛洛，咪咪缓缓地退后并歪著头发出「喔？」的声音。

她应该没有自觉到被希洛洛的剑气压迫，考虑到咪咪的幼小年龄也不能怪她。首先光是受到此种剑气能够活著，就已经是十分幸运──

「看来你还真是对获胜自信满满啊。喂，你这小鬼头来这到底干嘛的？」

「嗯～～啊！是很重要的事！那个啊，小姊姊和黑塔洛有危险！好可怕！有好多黑色的东西！超多的！」

「你说小姊姊……是说安娜吗！？ 」

有很多黑色东西，听起来像是恶烂虫聚集起来的感觉。但与语气相反，咪咪的态度显得相当紧迫。

目前急迫需要处理的状况有两个──不，有三个。

眼前的希洛洛、逃走的莱杰尔、还有面临困境的安娜塔西亚。

要全部解决很困难，既然这样也不需要犹豫优先顺序了。

「不管是要解决哪边，得最先处理的对手都没变。」

「──喔，简直是判若两人。」

里卡德吐出热气重新转过头，让希洛洛咧嘴一笑。

那是欢迎强敌出现的战斗狂笑容。刚才那一瞬间里卡德出现变化，如果要用希洛洛的形容方式就是──

「看来总算能心技体一致哩。」

「表情变得像样多了。是什么改变你的？女人吗？是女人吧？」

「──没错，就是女人。」

里卡德用与对方期望中有些差异的意义如此回答。听到这个答案，兔人用抵销可爱外观的浑厚嗓音笑著回应：

「那这样打输死掉也没问题了吧──毕竟有个女人会为你哭泣啊。」

「只可惜是个哭完之后，就会跑来敲竹杠的坚强丫头哩。」

双刀发出破风声流畅地架起。

相对地，里卡德也同样将大砍刀扛在肩上。

「『斩首兔』希洛洛·托内立可。」

「──『猎犬』里卡德·威尔金。」

「哈！是那个胡闹的家伙啊！」

彼此报上战士的名号，原本隐瞒身分的里卡德将蒙面脱掉。对比长相与名号后，希洛洛磨著牙齿发出爽快叫声。

随后，两人同时跨出步伐，踏进必杀的攻击距离中。

13

──没办法完全攻下。

此种事实让莱杰尔咬紧牙根，在心中愤慨不已。

在这场追逐戏码的最初几分钟后，久违的狩猎兴奋感就已经冷却，后来只剩下对残忍报复的期待感。但期待感也没有持续很久，脑中即将被缓缓涌现的焦躁感支配。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扭曲的齿缝间漏出声音，莱杰尔的心中被焦躁逐渐侵蚀。

用指甲抠抓身体的频率随著越来越快，脱落的体毛藉著「流星」之力获得形体，影人接连地出发前往狩猎敌人。

没错，正是狩猎。正试图用压倒性的物量阻挡敌人逃脱并击溃。

影人与本体之间依稀能共享触感，在影人不具有眼球的视野中所见之物，虽模糊但也能让莱杰尔看见。

此种能力成功发现了掉包货物的犬车，因此采用这种战法没错。原本应该是没错的……

「可是为什么会一直躲过我的包围！？」

让影人先绕道设下陷阱，将犬车引诱到无路可逃的地方逼上绝路，以不害怕死亡的行动力与无限物量便能做到。

然而，犬车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持续躲过影人的攻击。

只选择影人有可能致命的行动，持续采取将此种选择破解的最佳手段，简直就像是从天空俯瞰此种局面般准确。

──最后证明了莱杰尔的想像确实没错。

「────」

在狂奔犬车的驾驶台上，幼小少年黑塔洛握著控制四头大犬莱卡的缰绳，意识正从天空中看著自己的前进路线。

──不，正确来说并非是天空，也不是黑塔洛自己正在观看。

黑塔洛正接受弟弟堤比从瞭望台观测犬车的景象，选择自己前进的道路。

黑塔洛、堤比与咪咪三姊弟是由「三分加持」互相联系。

原本认为那是将肉体与精神的负担与另外两人分担，减轻影响才能发挥最大功效的加持。但只要增加加持的敏感度，就能在某种程度上调整从对方收到的影响比例。

而目前黑塔洛正接收著堤比九成以上的感觉。

「直直前进一阵子后，再来是……」

在如此呢喃的黑塔洛视野中，频频俯瞰著自己驾驶的犬车，还有追赶犬车攀附的影人，以及试图堵住去路等等一切景象。

──原本是对这次掉包货车作战所做的保险措施，没想到得以奏效。

位于卡拉拉基城邦各处的瞭望台，设有能从正上方观测指定座标的「流星」。能够观测的距离具有极限，而且由于需要指定位置，因此很难持续观察移动的对象──但只有黑塔洛等人例外。

正因为能够正确锁定另外两个半身的位置，才能采用此种策略。

但这种或许能称为天眼通的手法，也无法完美持续下去。

「安娜小姐！」

黑塔洛发出类似惨叫的声音，呼叫著载货台同伴的名字。

在黑塔洛的视野中，能够见到堤比观测到的致命危机。绕到正面的影人互相搭著肩膀并往上叠高，做出由影人堆叠的防御墙。

漆黑墙壁以扇状扩散，就算犬车改变方位也无法躲避。唯一没有墙壁的方位只有后方，但后方有影人大举追来。

此种束手无策的情况让黑塔洛顿时哑口无言，开始思考该如何突破僵局。

只要自己与安娜塔西亚拋弃犬车，把莱卡当成诱饵──

「──黑塔洛，直直前进。」

「────」

开始计算脱逃路线的黑塔洛，突然被载货车传来的声音叫住。这个声音让黑塔洛屏起气息并回问著「安娜小姐？」

「就算直直前进也只有……」

「人家到目前为止有做过什么错误决定吗……相信人家吧。」

对于安娜塔西亚的沉稳回应，黑塔洛无言以对。取而代之地他闭起眼睛，开始数著自己的心跳声。

接著──

「直直前进──我相信姊姊和安娜小姐。」

对黑塔洛而言，这个世界上会做出最正确选择的人是姊姊咪咪。要是没有姊姊，自己和堤比都无法在这个过于残酷的世界活下去。

所以黑塔洛相信姊姊所相信的事物，也会全力支持她的选择。

「────」

当他紧紧握著缰绳，莱卡们也感觉到他的决心。对于正面缓缓出现的防御墙，四头大犬毫不畏惧地冲了进去。

要是撞进那道墙壁，或是那道墙倒了下来，这辆犬车肯定不堪一击。

然而，黑塔洛选择相信。

「安娜小姐！」

这次并非是惨叫，而是带著信赖叫出那个名字。

瞬间有道白色热线穿破载货车的墙壁，朝著犬车的前进路线横扫而过。

──强烈的热浪将黑色防御墙一口气化为灰烬。

14

「你的门有缺陷，这不是能好好驾驭的东西。」

「哎呀，这孩子怎么说这种话呢。」

一碰到伸出手的瞬间，艾姬多娜说出的这句话让安娜塔西亚嘟起嘴唇。但将前脚摆在安娜塔西亚手上的艾姬多娜，却说著「这不是玩笑话。」并缓缓摇了摇头。

「那应该是先天性的缺陷。门吸收玛那的构造不够完整，就算你的身体能够排出玛那，却没办法吸收。所以……」

「所以怎么样？」

「──假如要使用魔法，就得消耗欧德。虽然还得看门的强度，但与某种程度能够无限供应的玛那不同，欧德是有限而且不会恢复。也就是说，等于是削减自己的生命。」

「嗯，我知道了。我知道有危险，也知道有时候得豁出性命。」

听到艾姬多娜的说明，安娜塔西亚挺起平坦的胸部如此回答。这个答案让艾姬多娜保持沉默片刻后──

「你应该不是想送死吧？」

「你说人家？人生中从来没想过送死这种事，人家还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所以才不会在这种地方死掉呢。」

「────」

「艾姬多娜，可以等之后再分出胜负吗？再来就只能与自己的钱包深度对决了。」

为了创造出这种局面，安娜塔西亚毫不吝惜地打出手牌。要是连这样也不够，最后也只能选择削减生命或不择手段。

这就是真正为了不失去性命的判断能力。

「──我先声明，这不是缔结契约。以精灵来说，我也是有缺陷的。」

「是这样吗？哪里有缺陷？明明这么毛茸茸的。」

「虽然我对自己的毛皮有自信，但与毛皮没有关系……我无法以精灵之身缔结契约，所以接下来我要做的只是单方面榨取。」

也许对此感到痛心，艾姬多娜的语调听来有些苦涩。然而安娜塔西亚开始思考，契约在人类和精灵之间有什么样的差别。

「我不知道精灵的形式是什么，但人类形式的契约人家就知道了。」

「────」

「不过，卡拉拉基式的契约，可没有那么天真，契约要仔细考虑清楚喔。」

对于安娜塔西亚闭起双眼如此说著，艾姬多娜瞪大双眼。然后白狐狸短短吐出一口气并发出「哈哈」笑声。

「没想到人类会对身为精灵的我提起契约。呵呵呵，真是有趣，活这么久还是有好处，没有被消灭才是对的。」

似乎改变心意般，看著安娜塔西亚眼睛的艾姬多娜充满生气。接著，艾姬多娜一口气跳到安娜塔西亚肩膀上，用毛皮围著她那细瘦颈部。

既柔软且极为毛茸茸的触感将安娜塔西亚包覆。

「好舒服……！」

「你这么陶醉不好吧──犬车前面有异常状况。」

被如此指摘，安娜塔西亚将视线转向载货车正面的驾驶座。

「安娜小姐！」

能够听见黑塔洛类似尖叫的声音。

听到这道叫声，让安娜塔西亚吸了一口气。现在就是这个舞台最重要的关键时刻。

「──黑塔洛，直直前进。」

丢出这句听来残酷的指示，安娜塔西亚朝正面缓缓伸出手。

接著──

15

──横扫的白色热线将影人聚集的防御墙一举烧尽。

破坏没有发出声音，化为尘埃的影人甚至没有留下痕迹。相较于白色光线将黑影吞没并散布毁灭的景象，毁灭过程却是过于安静。

「嘎、嘎啊啊啊啊啊啊～～！！」

身为追击方的莱杰尔发出惨叫声，见证著此种毁灭的景象。

惨叫声并非来自怒气与耻辱，而是因为难以忍耐的疼痛。

──影人与莱杰尔具有一定程度的共享感觉。

因此才能共享视野，让无数影人根据同样指示行动。但反过来说，疼痛与消灭的感觉也会共享。

虽然每个影人消灭只有被针扎到的痛觉，但如果是接近成千上万的数量会是如何？被针扎一万次的痛楚实在难以想像。

「嘎……喔喔……」

莱杰尔嘴角流著口水，眼瞳中流出血泪。

莱杰尔的本能告诉他这样下去会很危险，但还是不能退让，莱杰尔有不肯退让的理由。

「还没……还没、结束……」

实际上并非是肉体受伤，也不是真的流血或骨折，只要精神能够克服痛觉，彷佛灼烧全身的疼痛也不是严重的影响。

此种精神层面的耗损与持续拔毛，让莱杰尔顿时变了个人。

「别以为这样、就能逃掉了，啧啧啧。」

他仍然从脸颊拔下毛，生出影人追逐犬车。漆黑防御墙已经消失，与穿越影尘的犬车大幅拉近距离。

当他正面瞪著犬车，准备观看上面乘坐的敌人长相时──

「啊……」

有个伫立在荒野正中央的壮硕人影，映入莱杰尔的视野中。

一身深褐色兽毛与只能用狰狞形容的狼脸，肩上还坐著橙色小猫人，那个身为旧识的壮汉将大砍刀插在地面并张开大口。

毕竟是老交情，所以莱杰尔一眼便能看出那代表何种意义。

莱杰尔将各种感慨拋开，对眼前景象愕然不已。

──因为幽牛车周围有与堆起防御墙同等、甚至是更多的影人。

「等、等等！里卡──」

「唔、喝～～！！」

──咆哮声将莱杰尔与影人全部吞没，让世界产生了大爆炸。

16

「……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娜美眉？」

「呃……你不生气吗？」

对于安娜塔西亚十指交扣并抬起头的模样，里卡德皱起脸颊，然后用大手掌摸了摸少女的头。

「怎么可能不生气！你这个蠢蛋！到底在想什么！」

「痛痛痛痛痛！你看！就知道会生气！人家就知道！」

被左右甩了甩头，安娜塔西亚泪眼汪汪地从里卡德掌中逃离。对于少女没有学乖的态度，里卡德深深吐出一口气。

结束与希洛洛的战斗后，里卡德随著咪咪的诉求急忙赶往现场。听到安娜塔西亚身陷困境，会将莱杰尔之间的恩怨摆到后面解决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此，他压根儿没想到这两个问题能一起解决。

「莱杰尔那个蠢蛋……」

莱杰尔用恶心的小把戏带著许多异形，似乎是里卡德不知道的绝招，但那也被里卡德的绝招彻底炸飞。

由于连同搭乘的幽牛车被炸得粉碎，应该是没办法活著。就算苟延残喘活了下来，也无法避免受到濒死重伤。

「──然后你要做的了结就是咱们分内的事。真是无可挑剔，胡闹的家伙。」

「……可以别叫俺那个什么胡闹的家伙吗？」

里卡德无奈地垂下肩膀，转过头看往身后。只见先前望著里卡德与安娜塔西亚说著话的希洛洛，摇晃著嘴边叼的叶片低声如此笑道。

里卡德与希洛洛的单挑，在双方没有互取性命的情况下结束。原本计画就是避免造成无谓伤亡，这对里卡德而言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毕竟两把刀都折断了，就没有打赢的胜算了。如果不咬了一口就收手，佣兵这行也很难干下去啦。」

与雇主之间只有金钱关系，没有必要连性命都赔上去，这就是希洛洛这些佣兵的规矩。

因此当里卡德占优势提议休兵时，他立刻收起折断的刀，这方面的果断也拯救了里卡德和安娜塔西亚。

要是他坚持抵抗到最后，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圆满的结局。

「大叔那时候好厉害！声音好大！最后还发出嘎吼的叫声！咪咪也想那样叫！好想试试看喔！」

「姊、姊姊还好你没事……不、不过你冷静一点啦……」

在远处刺进地面的大砍刀旁边，能够见到会合的小猫人姊弟正吵吵闹闹。咪咪似乎很喜欢里卡德的绝招，她感动得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

听到他们闹得这么和乐融融，实在没办法发出大声怒骂。

──其实原本想好好喝斥他们让安娜塔西亚碰到危险的事。

「……不过反正一定是安娜美眉先说出口的吧。」

「不愧是大叔，真是太懂人家了。」

「说什么蠢话！好好反省！」

安娜塔西亚刻意抱著头，不将里卡德的话听进耳中。

话虽如此，安娜塔西亚他们出乎意料地功不可没。实际上要不是他们从旁插手，莱杰尔肯定已经轻松地完成目的逃之夭夭。

虽然没有造成这种情况，是因为各种偶然交错的结果，但这还是他们的功劳。

多亏如此──

「希洛洛，货物会还给你。原本俺的目的就是和老友做个了结，那件事就当成结束，应该没问题吧。要不要握手言和？」

「那还真是让我们占尽便宜。只要你们有那个意思，把我们杀掉抢走货物也没问题吧。为什么不这么做？」

「呃……还有这个做法啊，俺真没想到。不然现在就这么做吧？」

「嘎哈哈！真敢说啊！」

希洛洛抬起脸一笑，以红色眼瞳紧紧盯著安娜塔西亚。被剑客的锐利眼神注视，安娜塔西亚躲到里卡德后方……

「怎、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把咱们玩弄在股掌之间的人长什么样子。哎呀，到底是我老了手脚迟钝，还是……」

被眯起眼睛打量的感觉让安娜塔西亚挺直背脊。此种反应甚至让希洛洛感到十分愉快，微微地耸了耸小小肩膀。

「话说丫头，你肩膀上那个围巾……」

「──这是人家的。」

这个回应让希洛洛朝里卡德瞥了一眼。但在里卡德回应这道视线前，安娜塔西亚继续说著：

「还有就是……这个给你，这是货物的违禁品目录。」

「喔？」

「这应该是贿赂关卡守卫放行的吧。只要说出这件事，也许就能抵销工作失败的事。」

面对少女提出的黑心提议，希洛洛瞪大红色双眼表示惊讶。身旁的里卡德用手掌抵著自己的脸，仰头看著天空兴叹。

在狼与兔的正面注视下，安娜塔西亚摸了摸自己颈边毛茸茸的狐狸围巾。

「如果这样还会因为工作的事被责备，就过来我们这边吧──人家也会一起照顾兔子大叔的。」

17

「所以呢？精打细算的丫头，你是要对咱怎么道歉啊？」

「人家对老爷子？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吗？」

「嘎哈哈哈哈！结果居然会这么回答啊！你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在极贫街的破烂房舍主人，也就是老师将手抵在自身白发上，迎接与三姊弟一起解决那个「任务」后回来的安娜塔西亚，并且如此说道。

对于老师的说词，安娜塔西亚只是回应「哎呀～」并鼓起脸颊。

「怎么这样说话呢，人家只是照著老爷子说的做而已。」

「咱说过这种话？咱的老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绑起来丢著，那些小鬼头绑得还真好，解开绳索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哩。」

「不记得了吗？老爷子不是说要人家代替处理这个任务吗？」

面对安娜塔西亚如此大方表明，老师顿时绷紧神情。对于安娜塔西亚那不畏惧老师的态度，让他哑口无言地摇了摇头。

「你是把咱的话随口胡诌了吗？」

「老爷子不是说过有事要拜托人家吗？从话题来看应该就是指那件事吧？结果老爷子在说完前就睡著了。」

「那不是睡著而是被打晕……唉，混帐！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老师粗鲁地抓著老朽乾燥的皮肤，不悦地发出咋舌声。

他应该是理解到无法拒绝安娜塔西亚的刻意刁难。

「老爷子放弃吧，乖乖度过老后余生吧……等老爷子死掉之后，咪咪他们就能正式成为人家的，这样不是很好吗？」

「之前假装亲近，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混帐东西。」

「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安娜塔西亚歪著头如此回问。

「──没什么，就是没什么才会这么火大。」

老师摇了摇头如此回答。

回答后，老师从破旧房舍的窗户望著外头澄澈蓝天喃喃说著：

「真是一群不可爱的小鬼头，根本不听咱这个老骨头说话。」

「……那人家要走啰。跟咪咪他们好好相处吧。」

「等等，丫头。既然代替咱处理任务，结果怎么样？」

「────」

当安娜塔西亚站起身准备离开时，老师对她问道。

老师的任务是处理混在货物中的危险物体──就是被代为处理，才让老师理解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因此──

「──那些货物根本没有一眼就能看出邪恶的东西喔。」

安娜塔西亚一边摸著自己的白色狐狸围巾，一边如此回答。

18

「那样真的好吗？那个老人能认可吗？」

离开破旧房舍走出极贫街时，围巾朝著安娜塔西亚如此搭话。

安娜塔西亚东张西望地转头环视，确认周遭没有人影后……

「既然老爷子都这么说了，那就是他的结论。先不说那个，不能这么突然对我说话啦，要是被人看见会很麻烦吧？」

「唉，根据场合有可能会把我没收，你也会受到严刑逼供吧，然后被药物或是魔法之类破坏人格，所以尽量减少粗心的行为吧。」

「这对人家说好像不太对吧。」

对于鼓著脸颊如此回答的安娜塔西亚，围巾──艾姬多娜则是露出笑容。

只要像这样裹在安娜塔西亚颈边，艾姬多娜就能以生产地不明的围巾继续过活，幸好她似乎对隐蔽身形挺有自信。

「这是我身为精灵的特性之一，只要当成能随时发挥『阻碍辨识』就好，虽然只是让其他人不会抱持疑问的轻微干涉而已。」

「可是那对人家没用呢？」

「那应该也是门有缺陷所衍生的影响吧……安娜，你的身体没问题吧？」

被昵称为安娜，让物理层面与精神层面皆有种酥痒难耐的感觉。

但艾姬多娜的担忧也是理所当然的，实际上也多少出现了某些影响。

──为了突破影人的防御墙时，安娜塔西亚将自己的身体借给艾姬多娜，结果艾姬多娜使用安娜塔西亚的欧德使出魔法。然而──

「应该只有一点点影响吧？」

例如今天明明是烈日当头的天气，却完全感觉不到热度。就算将艾姬多娜围在颈边，也没有流下半滴汗水。

「以后都会这样吗？」

「……不是说过了吗？失去的欧德不会复返，造成的影响也是一样。」

「这样啊──那得好好掩饰，别让大家觉得奇怪了。」

在火季和冰季这类出现极端温差的时期得注意才行，虽然就算穿帮应该也不会被说什么，但还是不希望被担心。

而且因为这样，让艾姬多娜被当成坏人似乎也不太对。

「──怎么了？」

「不，看到你这么豁达的样子，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平常应该都会无法接受事实惊慌失措吧。」

「事情发生就发生了，而且那也是人家做的决定，那不是随便乱说的。」

人生就是赌注连连，只能持续累积胜败一直走下去，而安娜塔西亚那时就是为了获胜而付出相对代价。

结果如果有得有失，思考得到什么还更有意义。

「艾姬多娜才是，选人家真的好吗？人家不是有缺陷吗？」

「……别对那件事那么执著，那是为了让你放弃我才说的话。现在我已经决定要跟你走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好好，那之后只要让你离不开我身边就好了。」

如此积极正向回答后，安娜塔西亚看著正面。

道路前方能够见到将手挽在胸前站立的里卡德，以及吊在他手上玩耍的咪咪等人。这次事件似乎也让他们感情一口气融洽许多。

「安娜，关于我的事……」

「也不要告诉里卡德他们吗？」

「──嗯，这样比较好。我是只有你知道的共犯。」

「为什么要说的这么可怕啊？」

安娜塔西亚歪著头如此问道，艾姬多娜并没有回答。「共犯」的此种态度让安娜塔西亚耸了耸肩，不继续追究地闭起单边眼睛。

她不认为能那么快互相理解。就像自己迟迟无法对里卡德敞开心防，艾姬多娜应该也是需要时间。

「所以我会等你从『共犯』变成『家人』。」

「────」

安娜塔西亚的呼吁依然没有得到回应，但那并非是艾姬多娜喜好缄默，而是已经走到了里卡德会听到声音的距离。

「安娜美眉，怎么样？又被老爷子狠狠骂了一顿吧？」

「喔～～老师生气了吗？很生气吗？我们会被骂得很惨吗？」

「嗯～～这点人家也不好说……」

面对里卡德与咪咪的关心，安娜塔西亚微微一笑，手则是轻轻地摸了摸艾姬多娜的毛皮。

接著，她对同时歪著头表示不解的里卡德等人继续说著：

「不管有什么问题，只要我们同心协力解决就好，毕竟我们已经像是家人一样了嘛。」

19

──就这样，同在卡拉拉基的天空下，与某个家族诞生的同一时刻。

「呼……喝……」

幸免于死且遍体鳞伤的莱杰尔在地面匍匐，苟延残喘地持续挣扎。

沙哑的呼吸声听来十分痛苦，模样可说是半死不活。

──在里卡德的咆哮波笼罩下，莱杰尔的影人被一口气歼灭。结果几乎与先前被热线扫过时同等、甚至是以上的冲击力道朝莱杰尔袭来。

被迫接受成千上万针扎的精神损耗的恐惧感，将莱杰尔的心灵完全粉碎。

因此为了活下去，他瞬间以自我防卫为优先。

「混、帐……这样就、搞砸了……得赶快、逃走……」

在贴著地面的怀中，给予莱杰尔所向无敌万能感的「流星」已失去形体与效力，那是能创造出无数影人的「虚影装」残骸。

最后的一瞬间，在影人一口气消灭的反作用力回到身体前，莱杰尔藉著打碎「虚影装」让回弹伤害降到最小限度。

多亏如此才避免当场死亡，但取而代之地衍生出另一个问题。

「虚影装」终究还是莱杰尔借来的物品。失去为了这个计画借出的物品，而且还连工作都宣告失败，怎么想都不可能会被饶恕。

对莱杰尔发出指示的雇主相当残忍，现在得立刻找个地方藏身才行。

里卡德和从旁干扰的敌人──从最后瞥见的身影，能够得知是在城镇中与里卡德一起行动的小鬼头。也就是说，不只是被摆了一道而是很多道。

重点还是那个不知道用脑的愚蠢犬人。

在奴隶场被莱杰尔用钱收买的看守打了一顿，甚至不知道救他也是刻意卖人情的事，居然会掉进那个愚蠢大狗设下的圈套。

「我要把那个小鬼和里卡德一起杀掉……下次绝对会……」

「──你以为还有下次这么好的事吗？」

「唔──」

「那你的脑袋还真是太天真啦！没有脑袋思考，表示也不需要那个脑袋了吧？呀哈哈哈哈！」

在地面匍匐的莱杰尔眼前，突然有个物体出现阻挡去路。体会到彷佛心脏结冻的恐惧感，莱杰尔缓缓地抬起视线。

对方的红眼中蕴含著难以形容的残忍神色，就这样与莱杰尔四目相对。

「呃……等、等等。我接下来才要去谈谈……」

「不不不，根本不需要你来报告了。应该说我已经全部都看到啰！连你把我的搜集品用坏的样子都看到了！真是傻眼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了！呀哈哈哈哈！」

拥有红眼与金发的少女──不，应该说是「母亲」一边如此说著，一边发出嗤笑声。莱杰尔听著这道嗤笑声，本能不断发出强烈的警告声。

不论是话语、行动、恳求、或是真心话，各种选项在脑中打转并烧灼著思考回路。

然而在采取其中任何一项行动前──

「太慢了，之前我还很看重你活得那么骯脏，这样不就是我太高估你了吗？」

「啊……」

「永别啦，可爱的孩子！不过长得不好的孩子得好好修整才行。花草不也是这样子吗？你那颗没用的脑袋就让我来有效利用吧！」

对于无法完成任务的愚蠢「孩子」，「母亲」轻轻将手伸向他。在小小手掌按压在额头的瞬间，莱杰尔的意识突然开始变质。

「────」

──不，产生变化的并非意识，而是整体架构。手脚消失且身体发出声音改变，碎裂、压扁、再生、重创、脑与内脏都被搅成一团。

「啊噗、啊噗噗、啊噗噗噗噗噗噗……」

「唉呀，亏我还很期待搜集品能增加呢。没想到居然会失去搜集品和孩子，我怎么会这么不幸呢！真是个悲情女！」

能够听见「母亲」的声音。原来还能听见，明明耳朵与眼睛都消失，变成不再是生物的姿态，居然还有意识。自己到底是什么？连思考的意义和脑袋、思考是什么、什么、什么──？

「呀哈哈哈哈！混帐东西！所有人都去死吧！！」

能够听见「母亲」发出大笑并如此吼叫。

既然在笑就表示母亲很高兴，也得感到开心才行。

脑袋被改变为扭曲的思考，莱杰尔──原先还是莱杰尔的物体被仔细修整成顺从的模样。

「总有一天绝对得把你拿到手──你说是不是？『魔女』的遗产？」

──他就这样被修整完成了。

短篇集 5 『三傻同行！土蜘蛛篇』

1

──森林弥漫著昏暗沉重的气氛。

「────」

擦拭额头浮现的汗水，彷佛调整急促呼吸般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腥臭潮湿的空气填满肺部有种不悦感，但还是刻意忽视将视线转向前方。

浓绿绿意将视野封锁，周围连数十公分前方都是无法确定状况。

当伸出手试图确认自己的位置，指尖传来碰到粗糙树皮的触感。总之还是靠著这道触感滑动手指──突然感觉到人类肌肤的温度。

「……你在做什么啊。」

「做什么啊……我现在摸到哪里？」

「摸到本大爷的肥酒肚啦！喂，还不快点放开！」

随著粗暴的声音与动作，伸出的手被挥开。感觉到右手被冲击力打出的酸麻感，接著另一只手抓著对手肩膀并说出「等一下。」结果被回以咋舌声。

「你这家伙，这种时候还在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很可惜我现在完全看不到旁边。这里太多杂音，感觉也没办法靠对话找到突破方式，所以只能靠你的鼻子了。」

「────」

这道说明让绿色暗幕中响起磨牙声。

这道磨牙声代表焦躁与思索，没有回嘴也表示对方并非拒绝。对这此种反应放下心后，便在无法见到周遭的情况下耸了耸肩。

「这时候还是互相帮忙吧，这样下去菜月先生会遇难而死的。」

「啧，首领那家伙还真是麻烦。」

「关于这点我倒是完全同意。」

一边对不悦的同伴表示赞同，一边窥探著周遭的状况，却没有感觉到通缉犯的气息。

脱队的另一名同伴仍然是行踪不明。

得想办法会合并平安逃出这座森林，然而──

「──我应该是在休假中才对吧。」

这位青年──奥托·思文用手抵著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事情起始要从奥托的叹息声追溯回数天前。

2

「话说我好像还没听过奥托的故乡在哪喔？是纯粹的露格尼卡人吗？」

「又是这么突然呢。」

对于每次昴突如其来的问题，奥托傻眼地耸了耸肩。

场所位于新罗兹瓦尔宅邸的餐厅，众人正围绕餐桌用餐的时刻。

宅邸被烧毁后，建地与建筑物内部装潢也与以前截然不同，但也有与先前相同的事──其中之一就是此种用餐的景象。

在罗兹瓦尔宅邸，惯例是宅邸所有人会齐聚一堂用餐。

从以前昴很喜欢的这个习惯，就算到了新宅邸仍然继续保持。参加人数变成接近以前的双倍，热闹程度也倍增而令人开心不已。

「就连之前常常缺席的碧翠子，现在也会正常照三餐出席了。」

「哼哼，这是当然的，贝蒂有义务要监督喜欢挑食的昴有没有剩东西。那是身为拍、拍拍拍档的义务吧？」

「你还真是可爱耶。」

碧翠丝无法将拍档这个字好好说出口，昴则是摸了摸红著脸的她。

正式缔结契约后，昴与碧翠丝名符其实成为拍档关系。但这对冤家才联手过了一个月，仍无法挥除青涩的距离感。

虽然这种没有妥善磨合的感觉正是新生活的醍醐味，但这种气氛并非仅限于这两人。

「────」

当昴摸著碧翠丝的头，视野中能够见到齐聚一堂的爱蜜莉雅阵营成员。

平常会因为工作关系有人缺席，这天难得久违地全员到齐。多亏如此，今天餐点比平时更加丰盛，能够感受到法兰黛莉卡与佩特拉的干劲。

以厚颜无耻至极的罗兹瓦尔为首、勤快地侍奉著他的拉姆、佩特拉忙手忙脚地处理众多人数的餐点、带著微笑帮忙的法兰黛莉卡、毫不愧对自己大吃狂吃的嘉飞尔、旁边的琉兹偷偷把青菜分给他。接著，在昴左边是开心的碧翠丝、右边则是──

「这么说来，也许跟昴说的一样，总觉得有点奇怪呢。」

坐在旁边的爱蜜莉雅将手指抵著嘴唇，可爱地微微歪著头如此问道。

对于爱蜜莉雅的话语，昴回答「对啊。」并带著认真神情点了点头。

「话说是跟我说的什么一样？」

「就是奥托先生的事。昴不是刚刚才问吗？」

「是喔？总觉得好像太闲聊，瞬间就从脑袋忘记了。」

昴搔了搔脸颊，对爱蜜莉雅的指摘露出苦笑。由于眼前景象实在太过尊贵，让他一不小心就沉浸其中，昴认为这样不行而将意识切换回来。

「所以既然爱蜜莉雅酱都说在意了，奥托的答案呢？」

「我不太想在好像很无所谓的气氛下回答耶！？」

面对昴随便的询问口气，坐在对面的奥托拉高音量如此回应。听到奥托的凄厉回应声，爱蜜莉雅语带指责地用手指点了点昴的肩膀。

「我说昴，不能说那么奇怪的话。昴真的很淘气呢。」

「嗯～～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对奥托没办法老实说话了，原谅我吧。」

「真的是个很麻烦的人耶！」

毫无反省之意的昴让奥托垂下肩膀，此种模样让爱蜜莉雅微微一笑。

「好好，就说到这里吧。那奥托先生是从哪里来的呢？」

「真是伤脑筋，先不说菜月先生，连爱蜜莉雅大人都这样。」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要找这么多理由瞒混。你是以前有背负著什么沉重的过去吗？还是曾经毁灭过自己的故乡之类的？」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什么啦！拉姆小姐是用什么眼光看我！？」

拉姆对昴耍的嘴皮子如此应和后，便对奥托发出冷笑声。

当说著这些话时，餐厅成员的视线莫名地聚集到奥托身上。在视线中心的奥托似乎很尴尬地将手抵在额头上。

「呃……不是什么听了会有趣的事，真的没什么内容喔？」

「不不，大家都很在意喔。身为商业都市聘可塔特的思文商会次男，到底会说出什么样的过去呢？」

「这样我不就没有能说的了嘛！」

原先半放弃的奥托，被罗兹瓦尔直捣核心的插话全盘道尽。罗兹瓦尔似乎对恶作剧成功十分满意，但内容让昴歪著头表示不解。

「思文商会不是奥托幻想中的商会喔。」

「是满有名气的商会啦！？」

原本以为那只是存在奥托未来计画中的非现实商会。

「商业都市聘可塔特是实际存在于露格尼卡王国南方的大都市喔。」

面对昴与奥托的对话，法兰黛莉卡竖起手指如此教学。她微微一笑后，便将手搭在身旁的佩特拉肩膀上。

「接下来就交给佩特拉说明，可以吧？」

「呃……好的，姊姊。商业都市聘可塔特位在与南方佛拉基亚帝国的国境边缘，被誉为是露格尼卡五大都市之一。从以前一直是交易与商业繁荣的城镇，听说还曾经与帝国争夺过许多次。」

「嗯，说得很好。真厉害，佩特拉。」

「嘿嘿。」

展现出刚学到的热腾腾情报，得到满分评语的佩特拉笑容十分灿烂。昴以眼角余光瞥著此种令人莞尔的景象，挽起双手说著「原来是这样啊。」

那个商业都市就是奥托的出身处，思文商会就是他的老家。

「所以那个思文商会啊，是很大间的店吗？」

「虽然还算有历史，但不是很大的商会。顶多算是中等，不论好坏都是以稳定发展为目标经营生意。」

「是喔，感觉也很像你的老家……不对，是这样吗？如果你是以稳定发展为目标，我和你应该都活不到现在了……」

「先不说菜月先生，可以别把我牵连进来吗！？」

昴与嘉飞尔对此感到惊讶，而且对奥托的反驳采怀疑态度。

虽然在「圣域」连续面临赌命的紧迫局面，但有部分危机是奥托擅自闯出来，因此他的解释可说是毫无说服力。

「总而言之，我家的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没错，就这样而已。」

奥托深深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并叹了一口气，此种模样让爱蜜莉雅歪头表示不解。

「奥托，你没事吧？」

「──是的，我没事，只是稍微想点事而已。我从以前就常常对双亲和手足添麻烦，也不常互相联络了。」

对爱蜜莉雅微微回以苦笑，奥托发出第二道叹息声。这时爱蜜莉雅用手挥除奥托的叹息，发出「好！」的声音坚决地点了点头。接著──

「罗兹瓦尔，我有事想拜托你──可以给奥托放假吗？」

「喔？」

听到爱蜜莉雅提出建议，罗兹瓦尔颇有含意地眯起双眼。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让罗兹瓦尔不太惊讶，反倒是当事人奥托大吃一惊。

「咦，爱蜜莉雅大人？到底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我听刚才奥托说的突然想到，如果让家人这么担心，我觉得要好好见面把话说清楚。」

「呃……是很感谢大人如此贴心……」

「虽然之前是自己一个人旅行，不过现在是和我们一起对吧？王选那时候也受过你帮忙，得告诉家人自己过得很平安才行。」

对于困惑的奥托，爱蜜莉雅仍然持续强推。当奥托看似被气势压迫时，爱蜜莉雅说著「还有啊……」并推了最后一把。

「对家人要在还能说话的时候说清楚比较好……这是很重要的。」

爱蜜莉雅这段虽沉静却撼动内心的话语，让奥托「唔」地哽咽不语。接著他带著求助目光环视众人，然而──

「说得也是，爱蜜莉雅酱说得没错。要在能说的时候赶快说才行……」

昴别开视线并擤著红鼻子，完全站在爱蜜莉雅那边帮腔。结果甚至连身旁的碧翠丝与挽著手的嘉飞尔，都彷佛表示同意般点了点头。

简单说，这些都是会被「家人」相关话题深深刺进内心的成员。

「罗兹瓦尔，我也要拜托你。让奥托休息，回家一趟吧！」

「呃……那个……用写信的方式应该也没问题吧……」

「你这个笨蛋！写信哪有办法传达你的所有感情！要让你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才行！那我们走吧！」

「是呀！我也觉得这样很棒！」

爱蜜莉雅应和著站起身举起拳头的昴，两个人直接将举起的手高高击掌，朝著奥托投以闪闪发光的视线。

昴与爱蜜莉雅特别强调「家人」的气势让奥托显得畏畏缩缩，而罗兹瓦尔对这个提议摆出一副能够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么调整出一点时间吧。没什么，之后还得请奥托多做点事，家人的理解也是很重要的呢。」

「那绝对不是你的真心话吧！？」

面对罗兹瓦尔厚颜无耻地拋出的话语，奥托高声地如此吐槽。

──然而此种空虚的吐槽，并没有能够颠覆这趟返乡之行的力量。

3

因为如此这般，奥托的假日兼返乡行程很快就决定好了。

「为什么连菜月先生你们都要跟著我？」

在出发日的早晨，准备好龙车的奥托以不服气的态度如此询问。

这个问题让同行的昴与嘉飞尔感情融洽地一起歪著头。

「别那么见外嘛。让你自己一个人出发，有可能会碰到突然联络不上的事吧，还有我也想看看奥托的家人。」

「后半段肯定才是真心话吧。那嘉飞尔一起的原因是？」

「本大爷当然是来当旅途保镳的啊。先不说奥托兄，要是首领出了什么事，王选就糟糕啦。所以就跟在你们身边当保镳啰。」

面对嘉飞尔拍著胸脯保证的模样，奥托无精打采地发出「喔」的回应声，然后偷偷地用只让昴听得见的微小声量询问：

「所以您是怎么说服嘉飞尔的？」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说旅途保镳这个名号听起来超帅的。实际上你不觉得保镳听起来比护卫还帅吗？」

「嗯……我不是很懂这种感觉……」

总而言之，奥托心中松了一口气。有两人同行让他暂时选择妥协。

其实他想过阵营所有成员陪伴一起返乡的最坏情况。虽然他认为应该不可能，但总觉得有人可能会说出这种话。

幸好只有这两个人同行，能有嘉飞尔在路途中护卫确实令人感到信赖，但昴能派上什么用场就是未知数了。

「我是相关人士代表。你自己一个人回到家说正在帮忙王选候选人，肯定没有人会相信吧？为了避免你被家人叫成骗子的悲剧，我就来帮你一把吧！」

虽然昴如此意气风发，但奥托已经拿到罗兹瓦尔的亲笔信函，能够保证他在宅邸的立场以及各种层面。

因此完全没有昴陪同的必要性。然而──

「──怎么了？」

「不，我只是选择放弃而已。只不过没想到碧翠丝能同意与菜月先生分隔两地。」

奥托摇了摇头，用其他话题瞒混带过心中的感慨。

自从正式缔结契约以来，碧翠丝会紧紧黏在昴身旁已经是众所皆知，几乎是片刻不离地一起行动。

虽然模样像是喜爱母鸟的雏鸟般令人莞尔，但知道这件事反而更让奥托出乎意料，居然会让昴参加这趟三个男人的旅行。

「唉，其实我原本也想带著碧翠子一起来的。只是没办法舍弃只有男人出去放浪旅行的梦想，而且碧翠子也有别的事要处理。」

「别的事……该不会是……」

奥托对昴的话语挑起眉头，转头看往嘉飞尔的方向。这道疑问视线让嘉飞尔回答「对啦。」并磨著牙齿回答：

「就是那个奶奶的复制体……没名字的家伙居然有二十四个。在正式开始问东问西之前，得让成为核心的欧德安定才行。」

「所以身为精灵的碧翠丝对这点最为详细，这样我能理解了。」

二十四人的复制体，是指在「圣域」事件中诞生出与琉兹如出一辙的少女们，诞生过程可说是牵连了许多复杂内幕。让这些少女从古老束缚中获得解脱并回到日常生活，就是琉兹与碧翠丝的心愿。

因此碧翠丝将心愿与昴放在天秤上衡量后，也能理解她非所愿地抽身。

「总之，其他人也是各自有事要忙，你就接受只有这些人吧。虽然没有花香满满，只有男人臭，不过既然这样还是好好享受吧！」

「是没什么关系啦……菜月先生，看您好像还满开心的喔？」

「毕竟只有男人的旅行很让人兴奋不是吗？虽然我很喜欢爱蜜莉雅酱和碧翠子，但到目前为止身边都是女生。自从奥托和嘉飞尔成为同伴之后，我可是有自信是最高兴的人喔。」

昴竖起拇指咧嘴一笑，奥托用手指搔了搔颈边。真是直截了当的发言，这样就没办法装成没听见了吧。

「如果是琉兹小姐大展身手，嘉飞尔应该也想在旁边亲眼看看吧？」

「奶奶和大姊都把本大爷赶出来，说这是『葛拉光跃龙门』……而且本大爷也想看看做为『银华乱舞』舞台的城镇啊。」

「喔，那个啊……」

听到嘉飞尔窃窃低语地说出真正企图，奥托叹了一口气。

嘉飞尔喜欢英雄传说或古老故事，在奥托的故乡聘可塔特有许多数十年前的有名轶事，看来他就是看上那个。

「如果是那样，可能会有些部分难以启齿……」

「奥托，你是要纠结到什么时候啊，赶快出发吧。」

坐进龙车乘客席的昴如此呼叫搔著头的奥托。

昨晚就已经做好出发的招呼，考虑到旅途选择在清晨启程。由于这次比较像是小型旅行，因此是使用奥托自己的爱龙与龙车。

当然这件事受到昴的爱龙帕特拉修强烈抗议，奥托甚至还到厩舍对愤愤不平的她磕头道歉，但昴并无从得知。

「真是的，不懂别人……应该说是不懂人和地龙的心情还真是轻松。」

奥托无奈地将手抵著额头并叹了一口气。

虽然叹气是从以前就有的坏习惯，但这段旅行之间已经数不清叹了多少次气。

「────」

面对怀著此种感慨的奥托，只有爱龙忽尔芙以大大鼻息表示赞同。

4

──只有三个男人的旅途可说是十分顺利。

通往都市的道路经过修整，轻快奔跑的地龙让景色快速地往后流逝。偶尔会与错身而过的龙车打声招呼，可说是十分悠闲的旅行。

「这些成员和这台龙车，总觉得让人想起一个月前的飙车啊……」

「飙车……喔，就是前往旧宅邸那时候的事吧。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也是很横冲直撞呢。」

并肩坐在驾驶座的昴与奥托两人正如此对谈。

两人回想著「圣域」事件时，罗兹瓦尔宅邸同时遭到袭击的事。为了避免宅邸发生的惨剧，昴等人先前曾经驾驶龙车赶回去。

除了帕特拉修以外的成员与那时候完全相同，可说是令人感触良多。

「话说奥托的龙车我好像很少慢慢坐，和你一起坐龙车感觉都是很紧急的时候喔？」

「我觉得原因不是出在我身上，而是同行者的问题……总之这次感觉不会闹出问题，以我的立场总算能松了一口气。」

两人互相推卸责任后，耍著嘴皮子的奥托傻傻地望著道路。

「照这个样子，大概只要十天左右就会抵达……考虑到回程，大概是二十天左右的旅程啊。」

「喂喂，你这样算感觉是当天就离开了喔？都那么久没看到家人了，待个一星期左右也没什么关系吧。」

「这样就会把宅邸放空将近一个月，拖延的工作量会很可怕吧。虽然安妮罗洁大人的管家应该会帮忙……」

「你休假还在烦恼工作的事，根本是完完全全的社畜嘛……」

「这是天性。」

对于奥托这句无力发言，昴带著苦笑抬头望著蓝天。

两人就这样顺利地打发旅行时间与无趣。确实如同期待般享受著旅途，享受缓慢步调的满足感彷佛对昴心中注入一股凉风。

「不过如果是一个人旅行应该很累吧。你都没有因为想念人而流泪的夜晚吗？」

「为什么要用这种吟诗作对的语气？唉，行商之路总是会伴随著孤独，也不是没有感觉过寂寞就是了。」

奥托将视线转向遥远天边，有感而发地如此呢喃：

「不过如您所知，我拥有加持。多亏加持让我能在旅行中与伙伴忽尔芙对话，所以也没有所说的孤独夜晚。」

「是喔……唔、唔喔！」

当昴对奥托的话语点了点头，拉著龙车的地龙发出低声嘶吼。对昴来说，此种巧妙时机感觉就像是答腔一样。

「看这样的确比想像中还不会无聊。」

「毕竟我也和忽尔芙相处很久了，事到如今就算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奥托如此说著并微微一笑，眼神中能够感觉到对地龙的信赖。

「────」

昴对此种态度表示理解，然后对刚才对话中的空隙开始深思。

深思内容是没有告知奥托的旅行重要目标。那才是计画这次旅行的真正目的──虽然还不到那么夸张，但还是可以说是这次旅行的次要目标。

昴心中暗藏的目标，简单说就是与奥托和嘉飞尔进展关系。

「唉，说进展关系是有些语病啦。」

两人加入阵营约一个月，这段时间昴切身感觉到焦躁感──那就是奥托和嘉飞尔之间持续保持微妙的距离感。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奥托与嘉飞尔曾经在「圣域」产生激烈冲突。原本以为嘉飞尔会取得压倒性优势，出乎意料地不肯退让的奥托也是十分善战。听奥托本人说出这件事时，昴只是半信半疑地选择相信。

总而言之，或许因为有这种过往，两人间仍然有一定距离。

昴与奥托是朋友关系，昴与嘉飞尔也可说是情同兄弟。像这样知道两人优点的昴，希望能替两人建立起没有嫌隙的关系。

难得是在相同阵营的男性成员，加深感情绝对不会是什么坏事。

「没错，除了罗兹瓦尔以外……！」

「怎么这么突然？边境伯爵又怎么了吗？」

「说『又』好像能感觉到对罗兹瓦尔的强烈信赖感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

听到奥托仔细地对毫无脉络的呢喃出现反应，昴露出暧昧笑容瞒混过去。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在隐瞒的情况下不著边际地达成这个目标。

「嗨，你们刚才是不是在说罗兹瓦尔那家伙的坏话？」

这时嘉飞尔从客车探出身如此插嘴。他将上半身靠在昴等人坐的驾驶座靠背上，将牙齿磨得喀喀作响。

「我还以为你在睡午觉，怎么会对这个话题出现反应啊？」

「首领你们才是见外。要说那家伙的坏话也让本大爷参一脚吧，有数不完的坏话可以说哩。」

「虽然这样好像怪怪的，但毕竟两位相处好像也很久了。」

似乎有累积已久的不满，嘉飞尔对说罗兹瓦尔坏话很有兴致。其实靠著说坏话炒热气氛似乎不太好，但共通敌人就是人类团结的捷径。

「这里就含泪把罗兹瓦尔当成坏人吧……不过原本就是坏人了。」

良心谴责只持续了一瞬间，昴决定将这个瞬间的纠葛一并吞下。

「那难得有这个机会，就由我先来说个不会冷场的话题……」

「──等等，首领。」

当昴下定决心准备开始说时，嘉飞尔打断他的话语。

昴以为他是有难以等待的珍藏插曲而看向他，嘉飞尔的视线却不是朝著两人，而是朝著左方。

该处是沿著道路的林木茂密森林──

「嘉飞尔？」

「──有股腥臭的感觉。」

当嘉飞尔说出这句话后，昴体会到浑身寒毛直竖的感觉。

「唔……」

「忽尔芙！」

同样感觉到异常状况，奥托命令地龙加快龙车速度。粗壮四肢踩踏著大地，让龙车猛然在道路上奔驰──瞬间森林突然产生爆炸。

「什……」

暴风与巨大声响让森林炸开，只见某个物体冲到道路上。那是先前龙车所在的空间，要是慢一步加速就会被波及。

接著，对于差点吞没龙车的元凶，昴瞪大双眼仔细凝视。

──那是看起来既丑陋且不停蠢动的奇异肉块。

肉块约有小山大小，部分是黑、部分是红、部分则是被白色体皮覆盖，到处都生长著看似体毛的凸起物，或许该说是手脚的部分挖著地面不停摆动，但不只四肢而是接近十甚至二十肢。

没有见到类似头部的部分，不过构成脸部的器官肉块四处散布，数量与大小皆不均等的模样简直像是蒙眼乱拼出来的。

拿异常的生物组件作为材料，拼凑成愚蠢模样的福笑神面貌──大概就是这种印象的怪物。

此种异常生物扑上道路，从正后方追赶著昴等人的龙车。

「冲冲冲冲冲～～！」

「哇吧吧吧吧吧！」

脱序的昴剧烈地摇晃著奥托的肩膀，但龙车的速度已经提升到最快，无法期待能有更快的逃跑速度。

背后蹂躏道路逼近的肉块速度，则是高过龙车地龙。

「好快──！会被追上！那……那是什么！？怎么回事！？」

「没看过！只能说被抓到绝对会很不妙！」

「用不著你说吧……咦？喂！？」

在驾驶座吵吵闹闹的昴，突然发现少了一道吵闹声。转过头才发现原先应该在驾驶座后方的嘉飞尔不见了。

昴转头环视四周寻找著他的身影，结果──

「──那个笨蛋！」

在狂奔龙车的背后，能够见到嘉飞尔只身伫立于道路正中央的背影。

少年在胸前抵住双拳，与以疯狂气势逼近的肉块正面对峙。肉块堆没有放缓冲刺速度，即将把矮小的嘉飞尔压扁。

再这样下去，嘉飞尔也会变成肉片变成那个肉堆的一部分──

「──喝啊啊啊啊啊！！」

「不会吧！？」

随著一道咆哮声，嘉飞尔的一击从正下方将逼近的肉块击穿。

正确说来，是嘉飞尔藉著踩踏让大地猛烈隆起的一击。拥有「地灵加持」的嘉飞尔能让双脚踩踏的大地成为己方，利用大地的一击能够狠狠痛击体格差距二十倍以上的对手。

「────」

受到隆起大地的一击，肉块停止进击的动作。无数手脚著地的肉块，以复数蠢动的眼球瞪著嘉飞尔这个敌视目标。

「喔，你瞪什么瞪啊！想动手就快上啊！」

面对复数视线，嘉飞尔挥出拳头并大声地如此喊道。

昴一边从停止的龙车驾驶座远远望著他，一边回过头看著奥托。

「那家伙该不会是个白痴吧？」

「还不到能松懈的时候，虽然状况确实改变不少……」

至少不是完全无法对抗的天灾，奥托似乎也是如此判断。但此种充满震撼的登场简直是天灾等级，到现在仍然无法挥除惊悚的印象。

「那是什么？魔兽吗？」

「我不是说了吗？没看过也没听过……而且好臭。」

嘉飞尔一开始形容为腥臭，但那还过于保守。窜进鼻腔的刺激臭味，简直像是腐臭与污浊互相混合的绝望恶臭。仔细一看还能发现肉块到处滴出类似腐烂汁液的液体，每秒钟都在污染大地。

「奥托，你能不能用拿手的交涉让那东西安稳离开？」

「虽然有很多嘴巴，但总觉得找不到能听得懂人话的脑袋耶。哈哈……」

奥托浮现出尴尬笑容，拒绝与肉块进行对话。即使如此，就算昴处在同样立场，也想避免与那个物体说话。当沟通和解的道路断绝后，再来就只剩下靠嘉飞尔用蛮力解决的选择可选了。

「没错，你的对手就是本大爷。『银华乱舞绝无冷场』，看本大爷好好修理你一顿！」

嘉飞尔向前压低身体，朝肉块招了招手出言挑衅。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有会被挑起的情绪，只见肉块缓缓蠕动并朝著嘉飞尔──

「啊？」

嘉飞尔瞪大翠绿眼瞳，向上抬起脸并吃惊地张开嘴巴。

大大弹起的肉块飞过他的头上，肉块充满气势地在空中飞舞，再度闯进自己原先冲出的森林，然后猛烈地滚进深处。

比起用无数手脚爬行还要迅速，肉块就这样远远地消失在森林彼端。

「咦？逃走了？」

「逃走了呢……」

面对怪物出乎意料的逃亡，昴与奥托哑口无言地如此交换心得。

没想到居然会选择逃走，而且还有逃走的智慧，这两者是让他们惊讶的地方。

而更让昴等人惊讶的，是被激怒的嘉飞尔。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家伙！找人打架别逃走啊！」

嘉飞尔气呼呼地蹬著地面，怒骂著胆小逃走的肉块。照这样下去有可能会追著肉块冲进森林。

「等等等等，冷静点，嘉飞尔！逃走就好了啦，别管它！」

「可是首领！那家伙放著不管肯定会很糟糕啦！」

「呃……是这样没错啦……」

被呼吸急促的嘉飞尔如此回嘴，昴犹豫著到底该怎么做。

如同他所说的，那个肉块很显然会很危险。要是随机出现袭击道路经过的人，肯定只会徒增伤亡。

但即使如此，积极讨伐肉块的风险也是无法忽视。

「──先前往附近的城镇帕佩鲁特吧。」

对于昴与嘉飞尔的对谈，奥托从旁提出建议。奥托说出的陌生单字让昴歪著头表示不解。

「帕佩鲁特？那是城镇的名字吧，为什么要去那里？」

「现在我怕的是没有任何关于那个生物的情报，所以不能立刻答应菜月先生或嘉飞尔的意见，既然这样就先收集情报吧。」

「那个叫做帕佩鲁特的城镇能收集到情报？有什么根据？」

「毕竟是那么醒目的生物，这附近会有些目击情报也是理所当然的。或许该说如果这次是第一次出现，那我们未免也太倒楣了。」

虽然瞬间无法否定这些成员会有此种可能性，昴还是将这个可怕想像挥除。

不论如何，他对奥托的提议没有异议。

「我赞成。不管怎样，如果不通知有那种怪物，已经不是现代人对他人漠不关心的程度了，就去那个帕佩鲁特吧。」

昴望著被肉块肆虐破坏的森林，对这个意见表示同意。只不过说到挂心的事就是──

「这样到奥托老家的预定就稍微偏掉了。」

「呃……关于那件事……」

对于搔著头思考该修正旅程的昴，奥托面露苦涩。这个表情让昴皱起眉头，他则是垂下肩膀回答：

「我在途中原本想说的……这次旅行的目的地并不是聘可塔特，而是帕佩鲁特。」

「啥？」

这段出乎意料的话让昴深感不解，身旁的嘉飞尔也是同样表示惊讶。他将脸皱到鼻尖，并且从喉咙发出低吟声。

「喂，这跟当初说好的不一样。本大爷听到是聘可塔特才会……」

「是的，所以我才会对嘉飞尔很难以启齿。不过既然都来到这里，也必须把这件事说清楚才行……」

对于逐渐浮现不稳气氛的嘉飞尔，奥托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说著「接下来该怎么说明才好……」并稍作犹豫后说道：

「──其实我在故乡是被杀手盯上性命。」

5

在前往帕佩鲁特的途中，奥托大致说明了自己身处的问题。

昴等人勉强挤在驾驶座上，将奥托夹在中间听完他解释一段时间后，昴的暂时感想就是──

「你常常会抱怨别人怎样怎样，结果完全没资格说别人嘛。」

「咦咦？这再怎么说都太过分了，我没有那么奇怪吧。」

「别把别人说成奇怪啦！说起来会因为别人的感情纷争被卷入冤案，结果最后还被杀手盯上，这不是惹麻烦的体质又是什么啦！」

面对奥托对自身体质毫无自觉的态度，昴全力提出反驳。

将奥托的说明简单解释，就是他在故乡曾经引起男女纠纷──而且还是被他人的纠纷连累。

奥托在故乡被怀疑与某位女性之间的关系，为了洗刷冤情而完全活用「言灵加持」的力量，赤裸裸地公开那名女性脚踏八条船的事。而且对方还是城镇仕绅的女儿，结果辗转之间就变成通缉犯了。

意思是他自己将炸弹导火线点燃，最后才会落得被杀手盯上的下场。

「听完那些事，感觉你只是逼不得已成为旅行商人吧？」

「哪有！我是凭自己的意愿，为了梦想成为旅行商人的！虽然在外旅行确实是没有料想到的事，但重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吧？」

「可是也没有出现结果吧？这就是『回过神才发现蓝八』吧？」

「唔唔唔唔……」

出乎意料的话题走向让奥托发出低吟声，嘉飞尔却只是不悦地频频发出咋舌声。由于嘉飞尔原本是那么期待前往聘可塔特，失望与怒气可说是一发不可收拾。

毕竟有个人内情，昴已经早早认为情有可原而原谅奥托。然而……

「再这样下去，不只是失去这趟旅行的首要目标，连次要目标都会受挫……」

没能与奥托的家人打招呼，这趟旅行还有可能让奥托与嘉飞尔出现致命鸿沟。

「要好好享受，把很多旅程中的趣事说给我听喔。」

在启程前一天夜晚，爱蜜莉雅说过的话在昴脑中浮现。

那时她刚洗完澡，身穿睡衣的模样极为可爱，但那并不是重点。虽然那也很重要，不过目前这样下去会辜负爱蜜莉雅的期待才是关键。

「这样不行！这样我的心灵会撑不住的！」

「首领，你从刚才就在念什么？」

想像中的爱蜜莉雅难过表情让心中产生愧疚感，昴再度下定决心并抬起头。刚好在这个时候，嘉飞尔传来的声音让昴说著「没事。」然后摇了摇头。

「我只是确认一下自己的立场而已。总之，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奥托刚才说的那个帕佩鲁特……说起来把那里当成目的地的用意是什么？」

就算没有碰到肉块，奥托似乎也是将目的地订在那个城镇。询问过他的真正意图后，奥托只是轻轻拉著缰绳。

「很简单，因为我的弟弟住在那个城镇。就像刚才说的，我自己虽然不能回到聘可塔特，不过还是能见到弟弟……」

「意思是还能完成当初的目的吧，既然这样就通融你一次吧。」

昴接受奥托的说明，然后喃喃说著「弟弟啊……」

「罗兹瓦尔说过你是次男吧。你们家有几个兄弟姊妹？」

「有两个兄弟姊妹，然后我是中间那个。因为我从以前就常给家人添麻烦，说实话这次也是怀著战战兢兢的心情。」

「从以前啊……我懂。」

「懂什么！？又懂什么了！？」

奥托惹麻烦的体质，肯定也让家人烦恼得焦头烂额吧。

当三人如此说著话时，车轮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出现变化。从经过修整的道路换到更加坚固的铺设街道上，这是接近城镇的证据。片刻后，便能远远见到木制的门──

「这里就是帕佩鲁特啊……还真是戒备森严。」

正面望著城镇的正门，这就是昴最初浮现的感想。

以城镇入口的木制门扉为中心，城镇周围滴水不漏地以原木栅墙围绕。不容许任何人入侵的坚固城墙与复数瞭望台，一眼就能看出处在戒备状态。

「那与其说是城镇，还比较像城寨吧。」

「好奇怪，两年前造访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戒备森严。」

森严的气氛让昴感到退缩，身旁奥托则是惊讶著眼前与记忆差异甚远的景象。无视于两人的反应，嘉飞尔朝著正面抬了抬下巴。

「在这里说话也没用吧，而且好像有人出来迎接了。」

如同他所说的，从门旁的瞭望台出现人影。虽然看起来只是男性普通村民，但从远处都能明显感觉到紧迫感。

「旅、旅客！现在帕佩鲁特处在非常危险的状态！所以建议赶快折返离开！」

这道极为颤抖的欢迎声，让昴等人面面相觑。接著……

「呃，谢谢你提醒！不过我们有事得进去，还有要报告的事，可以帮我们开门吗？」

「嗯……就算你们这么说，上头没有指示该怎么回答……」

「嗯～真是麻烦。」

瞭望台上的男性对非依照准则的对应感到不知所措。感觉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于是奥托举起手说著「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我是镇上医师雷金·思文的哥哥。是居民的相关人士，进去应该没问题吧？」

「雷金医师的？」

突然听到熟悉的名字，让男子定睛确认奥托。男子从高处望著下方的奥托一段时间后……

「嗯，的确很像雷金医师。我知道了，请进。」

「这样就可以了喔。」

「没问题的，不要多说太多乖乖接受招待吧。」

奥托将差点说出无谓发言的昴摀著嘴巴，朝著男子投以陪笑。

接著，门扉缓缓敞开，让龙车顺利进入城镇中。

「喔～～里面和『圣域』没什么差别嘛。」

「再怎么说都没有比『圣域』集落的人口外移还严重吧。」

进入城镇后，环视四周的嘉飞尔喃喃说出这个感想。昴一边对这个感想吐槽，一边对城镇感觉到奇妙的不协调感。

那就是相较于城镇规模与人口，却太过缺乏活力了。

这与嘉飞尔所说的「圣域」不分上下──会与很多老年人，并且过著毫无希望日子的「圣域」不分轩轾，说保守点都是很糟糕的状况。

「不过气氛怎么会变得这么沉闷……」

「总之得对知道情况的人问问，或是至少得把那个肉块的事通知给负责人……」

正当三人讨论著今后方针的时候──

「嘶嘶……」

奥托的爱龙忽尔芙发出低沉嘶叫声。与帕特拉修同样不常发出的地龙叫声，让昴等人一起回过头。

只见有个青年站在忽尔芙身旁。

「嗨，忽尔芙。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身体是不是又长大了？」

那位纤瘦青年如此说著，用手指搔弄著忽尔芙的脖子与耳朵。微卷的灰色头发绑在后颈处，身上穿著满是皱褶的白袍。身体修长纤细，口中叼著看似菸草的物体，是个带有和善面容的人。

此种似曾相识的长相──这时奥托从龙车跳了下来。

「雷金！好久不见，是我！」

笑容满面的奥托呼叫著青年的名字赶了过去，这样就知道对方是何许人物了。

那位青年是奥托的弟弟雷金·思文。虽然应该比奥托年轻，但疲累神色浓厚的侧脸，导致很难判断年龄。

接著，雷金对奥托赶过来时所说的话微微吐出一口气。

「来，忽尔芙把嘴巴张开……嗯，看起来营养状况不错。看起来有好好喂食，这样我就放心了。」

「咦？那个……雷金，你有听到吗？是我，是哥哥啊！」

「哈哈，别这样舔我啦。要是沾上忽尔芙的味道，其他地龙会觉得奇怪吧？所以别舔得太夸张喔。」

「我说雷金！你那种态度不对吧，居然把哥哥装成没看见……你该不会是在生气吧？气我一直没有联络？是在气这件事吧！？」

虽然奥托高声抗议，雷金还是视若无睹地继续与忽尔芙接触。望著此种模样，昴将手挽在胸前点了点头。

「总觉得好像能理解那家伙在家里的立场了。」

然后，就这样带著颇为新鲜的心情，好好享受这场持续了一段时间的闹剧。

6

「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欢迎各位迢迢造访。我是雷金·思文，不肖家兄承蒙各位照顾了。」

在待客室安顿下来后，送上茶水的雷金带著微笑如此说道。

这段介绍让昴看著被赶到房间角落的奥托……

「不肖家兄。」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先声明，我的心灵已经是千疮百孔了喔。」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啊。」

面对啜饮著茶水并用奇怪方式逞强的奥托，嘉飞尔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里是帕佩鲁特镇正门附近的思文治疗院──这似乎是由雷金开业的医院，众人正在居住区的待客室中。

建筑物中统一以白色为底色，以清洁感为优先的装潢很有医院的风格。看到整理得颇为乾净的室内，以及带著柔和面容的雷金，确实能够深深理解到他们是兄弟。

另外附带一提，弟弟将重逢兄长视若无睹的闹剧持续约十分钟后，雷金才总算心情舒畅地带领众人进来。

「我是菜月昴，他是嘉飞尔·霆杰尔。我们两个都是你哥哥的同事……算是吧？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懂吗？」

「是，总之先算是同事应该没问题。」

如果只有昴，他不会吝啬将自己称为朋友，但加进嘉飞尔就会一口气变得复杂许多。因为对于奥托谎报目的地，嘉飞尔超乎想像地怀著心结。

「不过话说回来，商家的儿子成为医生还真是令人惊讶的出路。没有想要跟两个老哥一样成为商人吗？」

「是的，幸好首领继承家业，二哥也示范了笨拙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决定老老实实地过著生活。」

「真厉害，好完美的反面教材。是个很不错的哥哥嘛。」

「你绝对不是认真说出这种话的吧！？」

也许是有颇深的成见，雷金对奥托说话可说是毫不留情。代表雷金是如此担心著哥哥，奥托实在是罪孽深重。

「总之先把不肖兄长奥托的事放在一边，来说正事吧。」

「是的，各位遇见的肉块……是指土蜘蛛吧。」

雷金对端正姿势的昴点了点头，然后说出这个单字。

土蜘蛛──似乎就是那个肉块的称呼。藉著先前奥托持续被雷金视若无睹而自暴自弃的发言，提到他们曾经碰到肉块的事。

「────」

雷金垂下目光，从白袍胸前掏出一根绿色棒状物──植物的茎部并叼在口中。

那就是一开始看似菸草的物体。雷金用臼齿咬著植物前端，随著水声让室内充满了清爽的香气，应该是类似薄荷的味道。

「这是弥弥鲁的茎部。具有让动物镇静的功效，对人类也有效果。」

「只要不会成瘾就很欢迎，真不愧是兽医。」

「真不愧是兽医啊……」

雷金突然对昴的感想颇感讽刺地露出笑容。即使是医师，雷金似乎是动物相关专门的兽医师。从笑容中感到消极气氛，让昴皱起眉头。

「恕我失礼了，最近我对自己的不中用感到很困扰，就是因为那个土蜘蛛的事。」

「……说来听听啊，这就是俗话说的『越过阿鲁比斯河』。」

「……最先确认到土蜘蛛的情报是在约三个月前，进入森林的城镇居民说见到了诡异的肉块。听说那时候还只有孩童左右的大小。」

不过那个目击情报只被单纯视为幻觉与看走眼，要是当时举兵进入森林歼灭，情况也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放任不管的那段期间，目击情报越来越多。而且重点是土蜘蛛……那时候还没有取这个名字，不过已经开始慢慢传出灾情。」

「灾情是指人类被袭击吗？」

「不，被袭击的不是人类，而是地龙与家畜等等。」

放牧的地龙与各家家畜接连受到土蜘蛛袭击传出灾情，直到捕食活动被人目击，土蜘蛛才正式揭露真面目。

「它会将整头地龙吞进自己的肉块中，那时候已经变成比民房还大的模样了。」

「吞进……那就是土蜘蛛变成那种诡异模样的原因吗？」

「好像是把吞掉的猎物变成身体一部分。」

雷金只对奥托的回应不用尊敬语气，但在发现这件事之前，对于土蜘蛛吞噬猎物扩大身体的生态，背脊传来的寒意更加强烈。

「那是什么东西？是魔兽吗？」

「这点完全无法得知。从那个大小理所当然没办法见到角，也有可能已经折断。假设是已经折断角的魔兽，到目前为止的灾情可说是人为灾害，但也无从得知犯人是谁。」

雷金举起双手表示放弃，不过从他那咬著嘴唇的悔恨表情，能够瞥见难以掩饰的羞耻之意。

「受到伤害的是地龙与家畜……全部都是你的管辖范围啊。」

「因为这样让治疗院冷冷清清……只能每天带著牙痒痒的心情打扫环境。」

叹出带有薄荷香的气息后，雷金将咬过的树茎丢了出去。树茎没有掉进房间角落的垃圾桶，而是滚落在地。

「然后戒备著土蜘蛛到最后，就架起了森严的木栅墙与门啊。」

「这再怎么说还是领主大人的指示。虽然还搭建了瞭望台，不过就像哥哥你们看到的，那只是外行人有样学样盖起来的，或许该说土蜘蛛根本不可能从入口进来。」

「说的有道理啦，可是啊……」

先前听著话的嘉飞尔不悦地发出磨牙声，他躺在待客用的沙发上，将脚粗鲁地放在眼前的桌子上。

「喂，这样很没规矩喔，嘉飞尔。」

「守什么规矩真是蠢爆啦，首领。在把城镇围起来，还是在这里抱怨之前，应该还是有能做的事吧。」

嘉飞尔对责备的昴如此回嘴，朝著雷金投以锐利目光。

「您想表达什么？」

「很简单──只要动员所有村民去森林把那个土蜘蛛宰掉就好。如果只靠村子那些家伙还不够，雇点佣兵还是什么就好了，这样最快了吧。」

「唔──」

面对嘉飞尔似乎看不下去的发言，雷金顿时绷紧神情。

「嘉飞尔，请不要说得那么简单。」

随后，是由奥托代替弟弟提出反驳。他将手朝著窗外说道：

「普通人类是无法面对那么强大外敌的。加强城镇守备预防袭击就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要聚集人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肯动起来的藉口倒是挺冠冕堂皇的啊。应该说奥托兄你又哪里懂了？这个城镇的人是认真的……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因为雷金在这里，有我弟弟在不可能不倾尽全力。」

趁著气势站起身的嘉飞尔碰了一鼻子灰，奥托的话语就是如此坚定且压倒性地缺乏根据。

因为身为家人的弟弟如此努力，奥托的根据只有这个。虽然只有这样──

「啧。」

「是你输了，嘉飞尔……奥托说得没错，这个城镇这样就已经尽力了。」

嘉飞尔发出咋舌声，压抑著继续说嘴的冲动。再怎么说「家人」这个字对他还是具有影响力，而且从这段旅途的起始目标来看，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走向。

见到嘉飞尔不再继续追究，雷金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哥、哥哥的同事还真是血气方刚呢……虽然我觉得自己也看过了不少人，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商人。」

「啊，虽然我们是奥托的同事，但不是旅行商人的意思……」

「哇哇哇！等等等！请等一下！」

当昴准备订正雷金的话语时，奥托激动地硬是将他的话打断。然后刻意地说著「话说回来！」并环视房间内。

「先不说治疗院，连房间都打扫得这么乾净。雷金从以前就不是个会整理的孩子，没想到变得这么能干。」

「我和哥哥学会整理房间的年纪应该没有差很远吧……而且很可惜，房间会这么乾净不是我的功劳，而是帮忙整理的助手的功劳。」

「帮忙整理的助手？」

虽然奥托颇为强硬地试图掩饰话题，雷金似乎没有很在意，而是老实地回应话题。

「由我说出口好像怪怪的，那可以说吗？」

「哥哥解释常常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所以那个……」

「嗯？该不会是指加持的事吧？那个我和嘉飞尔都已经知道了，所以不用刻意隐瞒没关系。」

「咦……」

面对察觉支支吾吾原因而如此说著的昴，雷金瞪大双眼。这似乎让他相当惊讶，只见他回过头看著长相相似的兄长。

「哥哥，你已经说了吗？」

「呃……那时候情势所逼不得已就说了。」

「总觉得你好像很不甘愿啊……」

对于奥托心不甘情不愿的语气，昴不满地嘟起嘴。然而与两人的态度毫无相关，雷金可说是十分吃惊。

「喂，你弟弟没问题吧？惊讶到连我都担心的程度了耶。」

「总之菜月先生，请维持这样就可以了。」

虽然这段发言微妙地让昴无法接受，但奥托带著莫名平稳的眼神，让昴不自觉地减弱想继续追究下去的心情。

就这样不知该说是好是坏，正当待客室的气氛开始停滞不前时──

「──雷金医生！你在吗？」

待客室外突然传来轻快的敲门声，以及宛如铃声般的女性声音。

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让除了雷金以外的三人面面相觑。对三人而言当然不知道来者何人，但雷金对这道声音则是──

「啊……嗯，我在。请进。」

「好好，那我就打扰了……咦，有客人？」

听见雷金接近反射的回应，一位美丽的女性缓缓将门打开。

那是个将美丽红发绑在身后，并且带著坚定眼神的凛凛美女。直挺背脊与女性腰身明显的她，随即将惊讶换成甜美笑容。

「不好意思，我以为今天雷金医生也是闲闲没事……咦？」

女性带著腼腆笑容对身为客人的昴等人如此赔罪，但她说到一半便突然停下话语并绷紧神情，惊讶地瞪圆那双大眼眸。

映照在她眼中的，是在雷金身旁回过头的那个人──

「──二号？」

「玛洛妮小姐？」

女性的呼叫声与奥托的惊讶叫声互相重叠。

在没有料想到的情况下，出乎意料地与认识的人重逢，让故事开始转往与期待不同的方向。

但目前此种重逢的惊讶气氛，不过是通往下一幕的余韵罢了。

7

──南方城镇帕佩鲁特，雷金·思文的兽医治疗院。

在其中的某个房间内，两名男女互相望著彼此的脸，并且惊讶地绷紧身体。

「────」

奥托与被称为玛洛妮的女性僵硬地互相对看，昴眼尖地发现玛洛妮的大大圆眼除了充满惊讶，还涌现出以外的感情。

而说到相对的奥托，表情只有惊讶还是惊讶，真是个缺乏趣味的家伙。

总之不论如何──

「感觉你们是出乎意料见到熟人，不过你们两个要僵到什么时候啊。」

昴对持续紧张的状态抓住机会插话，于是紧绷的沉默气氛被打破，两人也像是回想起呼吸般表情为之一变。

「说得、也是呢……我有点太惊讶了。好久不见，玛洛妮小……」

「二号～～！」

「咦？哇啊～～！？」

然而，与表情变化不同，行动倒还不至于完全相同。

当奥托露出安稳笑容，准备对重逢分享喜悦的下个瞬间，他接住扑过来的玛洛妮并大大后仰身体。虽然勉强没有倒在地上，但他维持抱著玛洛妮的姿势，腰部与膝盖皆弯折到接近危险的角度。

「喔，没想到这么能撑。真是吓了本大爷一跳。」

「想说的话只有这个吗！？我、我说玛洛妮小姐！？那、那个……不好意思……这样会整个翻过去……」

「二号二号二号二号二号！你、你这个男的真是～～！」

「根本没在听！这样真的会倒下去……要倒下去了啦……！」

嘉飞尔挽著手没有帮忙的意思，扑上来的玛洛妮也是感动不已地不肯听话，结果最后只能由奥托额头冒汗地孤军奋战。

「我还是搞不太清楚状况……」

昴一边望著他奋战的模样，一边将手抵在自己的下巴。

从玛洛妮的反应来看，看来她和奥托有非比寻常的关系。虽然昴对观察气氛没有自信，但这再怎么说都不至于看错。

也就是说──

「春风要吹起来啦……！」

「感觉好像在说很无聊的事，不过可以救救我吗！？」

对于暗自窃笑的昴，奥托以高亢声调发出类似惨叫的叫声。此种悲痛的叫声让昴总算迈出步伐准备帮他，然而在背后……

「……二号？」

雷金意义深长的呢喃声，并没有传到现场任何人的耳中。

8

「呃……不好意思慌了手脚。我是玛洛妮·里兹本，是在这个治疗院帮忙雷金医生的女助手。」

闹了好一阵子后，昴等人重新腾出自我介绍的时间。

玛洛妮坐在待客室的沙发并露出柔和微笑，这番话让昴点了点头。

「实在不像是刚才那个兴奋的人耶。」

「菜月先生。」

被昴坏心地如此指出，玛洛妮害臊地红著脸。奥托则是瞪著昴并担忧著玛洛妮说道：

「请别用平常那种态度捉弄玛洛妮小姐。这里不是宅邸，负责监督的碧翠丝也不在这里。」

「好好，抱歉啦……我是想这么说啦，不过碧翠子负责监视我是怎么回事？我是碧翠子的监护人才对吧？是吧，嘉飞尔？」

「如果只看外表当然是选首领，不过毕竟本大爷和奶奶是那个样子，实在很难回答哩。」

昴向嘉飞尔徵求同意，但有个幼童姿态美丽祖母的他不适合帮忙答腔。

「我和碧翠子谁的地位比较高，看来只能把结论留到回宅邸之后了……」

「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总之请别闹出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对奥托傻眼的叹息声有些在意，但昴决定不再继续追究。当话题到这里告一段落后，雷金说著「话说回来……」并咬著第二根树茎。

「我大概能想像到，你们两个从以前就认识吧？」

「啊……嗯，是这样没错。雷金医生，我之前不是有说过吗？我在故乡曾经碰过可怕事情的时候……」

面对雷金的问题，玛洛妮在意著奥托并如此说著。对于在故乡发生了什么事而面露疑问的昴等人，她露出坚强的笑容。

「其实是镇上豪门的少爷和附近躲藏的强盗联手，以不袭击城镇作为交换条件，会定时提供女孩子给强盗卖给奴隶贩子。」

「……那还真是『坏事连风都藏不住』啊。」

此种令人不舒服的内容，让嘉飞尔咬牙切齿地将厌恶感表露无遗。虽然昴也有同样意见，但听完这个往事也能理解到两人之间的关系。

「然后是奥托把那些强盗空手打死的意思啊……」

「那有可能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啦！？」

「武力派内政官。」

「只有菜月先生会这样叫我啦！而且明明知道我根本没那么强！」

能够感觉到自己多少也越来越习惯风波的言外之意，但奥托还是否定昴的说词。面对两人的对话，玛洛妮发出「啊哈」的笑声将手抵在嘴边。

「不是不是，二号是我被强盗抓住后顺道被抓来的。然后因为我是奴隶一号……」

「奥托是奴隶二号，所以才会被叫做二号吧。」

听完玛洛妮的说明，这时才总算清楚理解两人之间的事。而搞懂因果关系的昴突然想到……

「怎么？你是大概每年会一到两次被坏人缠上吗？」

「没办法否定这句话，才是我行商人生最可怕的地方……」

虽然真正的首次见面已经消失在以前的轮回中，但在这个世界昴与奥托的初次见面，是解救他被魔女教抓住后的事。也就是说，奥托可说是很容易被抓住的人。

「不，可是我已经知道会有危险，才会选择成为旅行商人。」

「不好意思，感觉哥哥碰到的危险和普通旅行商人不太一样。」

「连雷金都这么说……」

奥托试图自行摆脱此种迷思的努力，被亲弟弟的话语瞬间粉碎。无视于落寞地垂下肩膀的奥托，玛洛妮将手抵在自己丰满的胸部前方。

「总而言之，我和二号变成了那些强盗的奴隶。可是在被卖给奴隶贩子之前，那些家伙在崎岖道路没有操作好龙车而摔下谷底，只有我和二号、还有二号的地龙捡回一条命。我们互相祝福将来的旅程后就分道扬镳，这就是我到目前为止的经历。」

彷佛感谢众人仔细倾听般，玛洛妮阐述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说话的方式简直会让人自然地想拍手鼓掌，但即使如此……

「强盗在悬崖附近没操作好龙车啊……」

居然会有这么碰巧的事，这让昴朝奥托瞥了一眼。这道视线让奥托用手指抵著嘴唇，闭起单边眼睛朝他使了个眼色，这个动作感觉有点恶心。

从刚才那个动作，能够明显得知强盗的下场与奥托有关。

之所以不向玛洛妮说出真相，大概是因为不想让她怀著莫名愧疚感，或是不想受到她感谢之类的原因。

「不过啊，竟然能在这种地方碰到道别的人，未免太巧了吧。」

「真的很令人吃惊，没想到玛洛妮小姐会在雷金这里。」

这正是所谓的奇缘。虽然互相点著头的嘉飞尔和奥托似乎如此认为，但昴对这件事有截然不同的见解。

的确可以说是偶然或是奇缘，但换个方式或许也能称为命运。

奥托与玛洛妮之间，总觉得似乎有美妙的命运正在牵引。

带著这种想法观察后，两人在年龄与上也是十分登对。

原本昴没有对他人恋情插嘴的兴趣，但在一个月前解决诸多问题时，昴感觉到与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关系一口气进展改善许多。硬要说起来，他已经自认是人际关系的专家了。

也就是说，昴得意洋洋地把自己当成是熟练的媒人婆。

「两位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吧？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到外面和忽尔芙一起聊聊天啊？去吧，就别管我们这里的事了。」

「……那种恶心的说话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好啦好啦。快去快去！」

虽然扮演媒人婆有点顺利过头，但玛洛妮一听到忽尔芙的名字，便高兴地说著「二号的地龙也在吗！？」这也成为让计画成功的关键。

「哼哼哼，很好很好。再来就瞧瞧我巧妙的设计吧……」

「刚才那段猴戏是怎样？首领，你在打什么主意？」

对于满足地暗自窃笑的昴，嘉飞尔带著满腹狐疑的神情。听到这个问题，昴便「啧啧啧」地左右摇晃著竖起的手指。

「你不懂啦，嘉飞尔。听好啰，这就是成熟大人的贴心举动。」

「与其说是成熟大人的贴心举动，感觉好像是在想很下流的事……」

「很吵耶！你这家伙总是……啊，搞错人了。是弟弟说的啊。」

装模作样时被泼了冷水，正当昴气呼呼地准备回嘴才发现搞错思文兄弟两人。从视野外果然很难分辨兄弟两人相似的声调。

总之不论如何，雷金这句话让昴冷静下来并发出「啊」的声音。

真是太不小心了。原本昴是出自好心想让奥托他们独处，但在让玛洛妮到治疗院帮忙的雷金眼中，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该不会演变成兄弟两人阋墙的传说场景吧？这个来得太晚的担忧浮上心头。

「呃……雷金，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呢？」

「……这种保持距离感的笨拙牵制是怎么回事？应该说我想做的事和想过的人生都像你见到的一样，菜月先生。」

包含称呼菜月先生这点在内，这个弟弟真是越来越多类似奥托的部分。

无视于昴的感慨，雷金靠在墙壁边将视线转向窗外。该处是治疗院的后院，以及系著昴等人龙车的厩房。

能够见到玛洛妮在那里抱著忽尔芙，还有奥托从旁看著的身影。

「我欠哥哥一份人情，所以哥哥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雷金眯著眼睛看著这幅景象，以莫名感到悲怆的声调如此喃喃说著。听到这句话，昴和嘉飞尔不禁面面相觑。

「呃……我就超快速直球直接问了。雷金你和玛洛妮小姐是什么关系？」

「──治疗院的兽治疗师和助手，只有这样而已。」

面对直接询问的昴，雷金毫无笑容地如此回答。

只是普通的兽治疗师和助手，雷金的这个答案让昴将手抵在胸前。

「啊～～太好啦！这样我就放心了！一瞬间我还为踩到地雷很担心哩……！」

「────」

昴放心地松了一口气，将自己后悔太过轻率的反省收回。

对于昴的此种模样，雷金叼在口中的弥弥鲁树茎掉了下来，只见嘉飞尔迅速地接起树茎……

「拿去，没有弄脏。」

「呃……喔……不好意思……」

雷金再度用臼齿咬著嘉飞尔递出的树茎，在飘散著薄荷类香味的室内，雷金以类似兄长的动作扶著额头。

「真不愧是哥哥的朋友……该怎么说呢，真是无法掌握的人……」

他就这样叹出了一口带有清爽香气的忧郁叹息。

9

「好好，真是个乖孩子。还记得我吗？那时候谢谢你救了我喔。」

「我还记得你，女孩。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你。」

玛洛妮用手搂著地龙的粗壮颈部，将感谢之意化为话语与拥抱，奥托在后方望著爱龙忽尔芙用鼻子磨蹭著她的模样。

多亏「言灵加持」，奥托能够正确理解双方的对话。幸好两者之间的想法并非单向，应该也没有翻译的必要。

「毕竟我没有对玛洛妮小姐说出真正的加持内容。」

奥托一边用手指搔著脸颊，一边回想著初次见到玛洛妮的事。

虽然在待客室已经将遇见她的过程大致说明清楚，但仍有一部分仅偷偷深藏于奥托心中。其中一个例子就是告诉她假的加持内容。

至少奥托还没有向她表明自己的加持是「言灵加持」，那是奥托──不，应该说是受惠于加持的人自然学会的处世原则。

说实话，如果是玛洛妮，就算穿帮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坏处。但积极说谎的事实仍然留有尴尬感，所以奥托尽可能还是想对她慎选话题。

然而──

「菜月先生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以刻意口吻与强硬态度把奥托和玛洛妮赶出来，昴的态度令奥托十分在意。

奥托再怎么说还是以看人脸色维生的职业，心怀鬼胎的人只要一看就能看出来，而昴的表情就是带有肤浅企图的表情。

这个肤浅企图才是最难处理的事。

「虽然放著不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不过在雷金和玛洛妮小姐面前，担心太蠢的事好像也怪怪的……」

「看你表情好像在想很多事。有烦恼吗？感觉你好像总是很多烦恼呢。」

玛洛妮回过头看著深思的奥托，朝他拋出这段话。玛洛妮用脸磨蹭著忽尔芙的脸，她那澄澈的眼眸与坦率的话语，让奥托回以苦笑。

奥托回想起玛洛妮兼具洞察能力与胆识，即使在快要被做为奴隶卖掉时，仍然维持著毅然与高尚的情操，是个令人看了十分畅快的女性。

「二号？你在笑什么？」

「不，没什么。只是看到玛洛妮小姐与忽尔芙感情这么融洽觉得很有趣。不只是在雷金这里工作，您原本这么喜欢地龙啊？」

「不能算是原本吧？会喜欢地龙都是多亏了这孩子。」

对于奥托不经意的话语，玛洛妮用白皙手掌抚摸著忽尔芙的粗壮颈部。那按压著地龙穴道的绝佳动作，甚至能听到爱龙发出舒畅得颤抖的叹气声。

「毕竟那个危险的时候，是这孩子帮我们把强盗摔落谷底的。虽然我会记恨，但我也不会忘记恩情，所以才会……」

「……才会到能照顾地龙的兽治疗院帮忙？」

「原本是想到被称为地龙之都的弗朗达斯，可是感觉啊……那里有点太远了对吧。」

「──？」

这番微妙地难以理解意图的发言让奥托皱起眉头。对于奥托此种反应，玛洛妮说著「你还听不懂啊。」并焦急地垂下肩膀。

「二号，你不是在我的故乡基内布附近经商吗？要是离那边太远，不就没有可能碰面的机会了吗？」

「啊……呃……喔……」

「你那是什么反应啊。」

奥托张著嘴的脱线回应让玛洛妮一笑。另一方面，正面看著她那笑容的奥托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番话让我很高兴，可是您不用做这种追逐细线的事。玛洛妮小姐，您应该有更自由的权利才是。」

「如果自由是让自己做喜欢之事的货币，那我已经付出在这件事上了。而且这场赌注是我赢了，再多称赞我一点吧。」

「被您这么一说……确实是我输了呢。」

面对玛洛妮得意地挺起丰满胸部，奥托表示举白旗投降并低下头。

只不过，如果要对这个认输宣言多说一句话──

「即使如此，见到我又能如何？先不论忽尔芙，我和玛洛妮小姐会得救只是偶然……」

「──二号。」

带著苦笑的藉口被玛洛妮打断，她的声调既认真且紧绷，让奥托也只能噤声不语。

玛洛妮的红发随著暖风飘逸，只见她直直盯著奥托……

「我也不觉得自己是个笨蛋……我知道那不是偶然，也知道那些强盗没有悬赏金，这些我都知道。」

「呃……」

对于玛洛妮的锐利指正，奥托不知该如何回应地仰望著天空。

使用「言灵加持」将强盗摔落谷底，奥托等人才脱离危机。之后奥托以强盗有悬赏金的名义，将自己的部分私房钱分给玛洛妮，说是希望能在她今后人生派上用场便分道扬镳。

奥托以为自己没有穿帮，顺利隐瞒过去，然而──

「真是太天真了，爱耍帅……耍帅也要在女生面前耍吧？」

「……我是在女生面前耍帅没错就是了。」

「可是对我就没说这些事？那还有谁是女生？」

「呃……忽尔芙。」

「这时候怎么会扯到我，少爷！」

被牵连到颇为糟糕的辩解，忽尔芙彷佛抗议般发出低声嘶吼。这道嘶吼声也让玛洛妮瞪大双眼，她用手指著忽尔芙说道：

「看来这孩子也是站在我这边的，怎么样？」

「……我选择保持缄默。」

越说只会让情况变得越糟，对于自以为口舌经过一定程度锻炼的奥托，有种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的感觉。

看著奥托此种模样，正当玛洛妮无奈地耸了耸肩的时候……

「──玛洛妮小姐！」

一道锐利声音从旁传来，此种气势让奥托吓了一跳。同样带著惊讶表情的玛洛妮将脸转往声音的方向──剎那间，她绷紧神情。

让她浮现出这种反常表情的原因，来自快步跑来的人影──那是个身材矮小且带著精悍神情的年轻人。

虽然年轻人身著轻装，但腰部佩戴著长剑、单手拿著弓、背后还背著箭筒。此种过于紧迫的战备装让奥托吃了一惊，这时年轻人走向玛洛妮面前。

「我听瞭望台那里的人说了，土蜘蛛出现是真的吗？既然这样，为什么没有敲响警钟把居民聚集到讲堂？你真的有好好理解步骤吗？」

「呃……对不起，土蜘蛛的事……」

「危机意识真是不够，还是该说没有自觉？这个城镇原本到目前为止都是没有发生任何问题的和平安稳场所，自从有外人……从你来到这里就变成这样，这件事你怎么看？」

玛洛妮的回答被年轻人快口快语打断，被接踵而来的话语淹没，话语中蕴含的挖苦之意让玛洛妮噤声不语。

当她像这样保持沉默，年轻人的表情变得更加气焰高涨。

「有问题就不说话啊。只要这样就会有像雷金医生的男人保护你吧？看来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撒娇过来的吧。」

「──到此为止吧。」

没办法继续再听下去，身为外人也忍耐到极限的奥托挡在玛洛妮面前，从正面与那位年轻人互相对看。

见到奥托让年轻人满腹狐疑，他似乎真的没有把奥托放在眼中。不论是直来直往还是视野狭隘，都不能因为这样允许他对玛洛妮口吐暴言。

「你到底是谁？是有什么权限才能在这里？」

「我没听说过帮助朋友还要权限，而且你好像对我弟弟有意见，身为兄长应该有问清楚的权限吧。」

当奥托更加强权限反驳，对方似乎也发现话中带刺。只见年轻人退了一步，来回凝视著奥托与玛洛妮。

「这种时候居然还把外人找进来，真的不懂事情的严重性。」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彷佛表达感叹般摇了摇头。接著说道：

「我是这个地区领主塞尔连派来的骑士，名叫奔加姆·伊斯坦。你呢？」

「真意外，原来你能好好说话。」

「甄易外·渊莱尼棱豪豪梭哈……真是个少见的名字。」

「────」

名为奔加姆的年轻人将双手挽在胸前，一本正经的发言让奥托眯起眼睛。见到此种反应，奔加姆发出「嗯？」的声音不解地歪著头。

「甄易外先生，你怎么了？可以问问你来到这个城镇的原因吗？」

「是很高兴你有想继续进行话题的意思啦……这个人的个性就是这样吗？」

奔加姆很快地将奥托的名字认定为甄易外，向玛洛妮询问他是否由始至终皆维持著难以应付的个性后，她带著五味杂陈的表情点了点头。

「奔加姆是土蜘蛛出现后派来的骑士，在城镇四周围起栅墙和盖瞭望台的人也是他。」

「原来如此。身为领主的骑士，该做的事情好像还是有做到啊……」

在危机意识与职业意识似乎是无庸置疑的人才。实际上对于低危险性的魔兽与强盗，栅墙与瞭望台应该会发挥出颇有效果的作用。

然而问题是，对于那个巨大土蜘蛛能够发挥多少效果。

「我不知道这该不该问，奔加姆先生有实际见过土蜘蛛吗？」

「唔，是我在问你话吧……算了，关于土蜘蛛的事，只可惜我本人还没有见过。土蜘蛛应该也知道双方的实力差距，只要见到我肯定是不堪一击吧。」

虽然对问题表示否定，但奔加姆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不知道他的自信究竟有几分为真，却也无法劈头否定他的意见。

实际上土蜘蛛也避开即将应战的嘉飞尔，试图往森林逃走。先不论对方是否胆小，看来也并非是没有判断敌方力量的头脑。

「那么甄易外先生，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你来到帕佩鲁特的目的是？」

「……我是在旅行途中遇到您说的土蜘蛛，想询问情报才会来到附近的城镇。」

「喔喔！那么你……不，您是来通知土蜘蛛出现的啊！那真是失礼了。」

奔加姆的态度突然软化，他握著奥托的手不断低下头。奥托对此种态度急遽变化吃了一惊，奔加姆则是继续说著：

「哎呀没什么，我还以为是玛洛妮小姐带来的相关人士……看来是我放了太过度的期待与愿望了。」

「……听起来奔加姆先生对玛洛妮小姐颇有意见。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奥托维持被握著手的姿势如此询问，这个问题让奔加姆绷紧神情。

「您怎么不问问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唔──」

奔加姆露出前所未见的锐利表情，这段发言让后面传来倒吞了一口气的气息。

得知这是证明了那段话真正刺进玛洛妮心中，奥托拉著奔加姆仍然握著的手，直接朝地面──

「──冲啊！嘉飞尔！！」

「喔啊～～！！」

在将奔加姆摔出去之前，空中高声地响起这两道具有气势的叫声。

──只见系著龙车的马厩前方，突然喷出漫天烟尘。

10

在蒙蒙烟尘的正中央，奥托见到熟悉背影并发出叹息声。

「你们两个突然在做什么？」

「啊？本大爷只是听首领的做事，应该说是你被莫名其妙的家伙缠上对吧？」

听到奥托的话语，嘉飞尔从烟尘中恶狠狠地站起身。奥托用袖子摀著嘴边，在意著突然被拉倒的奔加姆。

「喔喔？发生什么事了？」

躺在地上头昏眼花的奔加姆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应该能避免关系出现裂痕，让奥托不免松了一口气。

「喂，奥托，你没事吧？看你好像很危险，所以小帮手就赶过来啦！」

怂恿嘉飞尔的昴一边竖起拇指如此说著，一边赶了过来。当他见到倒卧在地的奔加姆，便微微发出「喔？」的声音。

「啧，居然没打中。」

「不是没打中的问题吧！菜月先生和嘉飞尔都太突然了吧！为什么这么充满敌意冲过来？」

「你这个笨蛋，还不是因为远远看到你被刁难。玛洛妮小姐也是带著难受的表情，而且对方就是一副不好惹的表情。」

「要看哪句是真心话，才知道要傻眼还是要感谢或是生气啦！」

「每句都是真心话喔。所以那家伙是谁？」

从语调慢慢收起恶作剧的气氛，奥托对昴的变化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指著倒卧在地的奔加姆。

「听说是领主派来的骑士，一手包办对应土蜘蛛的事。」

「骑士？这种打扮和长相？认真的喔？」

「论打扮，我觉得首领也没资格说人就是了。」

对别人打扮嗤之以鼻的昴，今天也是一如往常地穿著运动服。与其说是独特，此种昴特有的服装，甚至连挖掘稀有物品作为商机的奥托，都无法从中找到像样的商业价值而放置不管。

如同嘉飞尔所说，至少不能算是符合「骑士」的装扮。而由于菜月昴已经是正式的骑士，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喔，不行。先不管菜月先生，玛洛妮小姐呢……」

状况太过错综复杂，慢了一步确认被波及的玛洛妮安危。奥托连忙将视线转向她，只见玛洛妮正在离烟尘中心处有段距离的位置。

能够见到赶来的雷金正撑著她的背后。

「──玛洛妮，你没事吧？」

「啊，雷金医生……没事没事，我只是被很多事吓到而已。」

「这样啊，其实我也是同样意见。」

雷金一边说著，一边用力咬著叼在口中的弥弥鲁树茎。满溢出的清爽香气将尘土味一扫而空，玛洛妮的表情也恢复平静。

而这似乎也对倒卧在地的奔加姆产生功效。

「唔？唔嗯嗯嗯！？怎么了？我怎么躺在地上？」

「奔加姆大人。」

「这道呼唤我的声音是……喔喔，是雷金医生啊！真是让您见到丢脸的一面了！」

奔加姆一口气起身，拍了拍身体重新朝向雷金，然后也看著雷金以外新出现的昴与嘉飞尔。

「除了甄易外先生还有其他不认识的人……雷金医生，我从很久之就说过……」

「他们是我哥哥和哥哥的同事。还有她……玛洛妮和土蜘蛛没有任何关系，请不要跟著无聊的传闻起舞。」

「就算那个疑惑不是由别人，就是由她自己的发言所引起也一样吗？」

受到奔加姆的指责，雷金露出被戳到痛处的表情。然而雷金仍然没有离开玛洛妮身旁，此种态度让奔加姆吐出一口气。

「算了，只是不能忽视土蜘蛛出现频率增加的事实，差不多是时候该正式召集民兵攻击森林了。」

「又在说这种有勇无谋的事，这个城镇的居民不可能做到吧！」

对于奔加姆的计画，玛洛妮以接近尖叫的声音提出抗议。但奔加姆似乎没有听进耳中的意思，只是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地张开双手。

他用动作指著城镇周围的栅墙、大门、以及瞭望台等等森严设施。

「实际上就像这样踏实进行准备，敌人也不会等我们鼓起勇气。要以最差的心态打出最漂亮的仗，这就是骑士的职责。」

「骑士只有你一个人吧……」

「好！停！暂停一下！两边都先把嘴巴闭起来！」

玛洛妮与奔加姆的争论越演越烈，黑发少年在这时从旁介入。是昴，见到双方对此举显得出乎意料，昴则是露出笑容。

「我知道你们两边想表达的意思。问题都是出在土蜘蛛身上，只要那家伙消失，你们两个也没有必要吵架了吧。Understand？」

「安、安德史丹……？」

「意思就是问这样对不对啦。总之继续说下去……大家一起把土蜘蛛干掉的提议我也觉得很不错。不过，担心不懂怎么打仗的人能不能做到我也能理解，所以我有个折衷方案。」

昴露出奸笑，将脸靠向步调被牵著走的两人。见到他的表情，让奥托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然而，在对这个预感做出具体应对之前，昴已经继续说著：

「那个土蜘蛛就交给路过的我们解决。怎么样？」

「唔──！你们做得到吗？」

「做不到就不会说出口了。毕竟我的名字就叫做菜月昴──」

「好！要召开阵营会议了！」

对于昴的强硬提议，奥托从身后勒著他强行打断话语。然后直接将挣扎的昴带走，除了奔加姆以外的成员面对面开始商讨。

议题当然是刚才昴擅自提出的发言。

「菜月先生！刚才那个提议是什么意思！」

「咳咳！你才是突然做什么！？让我吓了一大跳耶！你不知道别打扰人报上名号是潜规则吗！？」

「那也是会这么急著阻止你的原因。」

被狠狠地指著鼻尖，让昴「唔」地默不吭声。用手指用力压著他保持沉默的鼻子，奥托说著「听好啰」并继续说道：

「对方是这里领主的正式骑士，简单说就是有立场的人。这种时候要是有其他领主的人经过……先不论梅札斯边境伯爵的人格，要是身为相关者的我们胡乱行动，那可是越权行为了。」

「越权行为……听起来好像很帅……」

「我不知道是不是很帅，但这样会给爱蜜莉雅大人添麻烦喔。」

「这样不行！绝对不行！好危险！」

理解到自身行为的危险性，昴随即举白旗投降。奥托心想这种时候拿爱蜜莉雅很方便用来说服他，然而……

「可是啊，那个骑士说的也有道理吧？」

这时换成嘉飞尔插嘴如此说著。嘉飞尔皱著脸，看著踮脚尖窥探著众人的奔加姆并说道：

「本大爷也赞成让村民拿武器把土蜘蛛干掉。先不管做不做得到，总比要做结果只是出张嘴还要好得多哩。」

「嘉飞尔……」

「而且就算首领没说出那个提议，再怎么说都说不通。不想勉强城镇的人，可是又不肯自己出面解决。」

这时嘉飞尔发出磨牙声，将脸靠向奥托并继续说著：

「现在已经是得让人出面拚命的时候了啦。」

对于露出锐利狰狞眼神的嘉飞尔，奥托微微垂下头。

虽然是个稍嫌血气方刚的意见，但嘉飞尔的主张并没有错。状况已经迫在眉梢，就算不甘愿也不会让情况好转。

既然如此，更应该确认的事就是──

「雷金，那位骑士大人为什么对玛洛妮小姐采取这么高压的态度？」

「哥哥，其实是……」

「也许会很难启齿，但这是很重要的事。」

对于兄长的问题，雷金带著复杂神情支支吾吾。然而见到雷金的犹豫态度，玛洛妮抬起脸站在他的身旁。

她浮现出奥托从前在黑暗地牢中见过的坚强微笑。

「我把在故乡的事告诉他们，说在之前的城镇也碰到很惨的事，连在这里都碰到土蜘蛛……也许自己是受到诅咒了。」

「结果这些话辗转传到奔加姆大人耳中。」

在脆弱的玛洛妮身旁，雷金带著苦涩神情如此补充。

听到这番话，奥托莫名地能够想像出玛洛妮说出那些话时的背景。

──在土蜘蛛出现而越显不安的城镇中，当大家都带著落寞的神情，玛洛妮为了替众人打气而笑著说出自身境遇。她那半开玩笑的话语成为流言蜚语，最后传到领主甚至是奔加姆耳中。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我没有做好吗……在前个城镇也是这样，所以我才想在这里好好生活的……」

玛洛妮一边看著奥托的表情，一边结结巴巴地如此喃喃说著。原先活泼的她竟然会出现这么懦弱阴沉的声调与表情。

「二号，虽然我不想承认，不过看来我是个适合不幸的女人。」

玛洛妮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却绝对不掉眼泪地如此说著。

──此种话语与表情，让奥托·思文的灵魂开始燃烧。

「奔加姆先生！」

奥托高声地叫著唯一被排除在会议外的奔加姆，这道呼唤让奔加姆说著「喔喔」并开心笑著。

「讨论出结论了吗？甄易外先生？」

「是的，讨论出结论了。关于讨伐土蜘蛛──可以先交给我们处理吗？」

「哥哥！？」

面对走来的奔加姆，奥托搓著双手如此说道。这个提议让雷金大吃一惊，玛洛妮也惊讶地瞪大双眼。然而──

「────」

昴与嘉飞尔两人并没有对奥托的行动面露惊讶，光是此种反应便让奥托不再怀疑自己的发言。

最重要的是，他无法允许玛洛妮那种接受不幸的表情。

「……虽然听起来很鼓舞人心，不过有可能做到吗？敌方可是那个可怕的土蜘蛛喔？」

明明没有实际见过，奔加姆却说得一副自己看过的样子。然而其中并没有卑贱的企图心，而是蕴含他特有的担忧。

现场没有人是坏人，所有人都想要保护城镇。

因此，奥托才能下定决心。

「是的，我们会做到──因为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语毕，奥托朝背后的玛洛妮瞥了一眼。见到这道视线，玛洛妮先是瞪大双眼，然后微微红著脸垂下头。

她的表情像是理解到奥托究竟是为何而战，而且原因就是她。

而当奥托如此断言后，从旁有个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过头便看到竖起拇指的昴。

「说得好，那才是武力派内政官的典范。」

这道胡扯让奥托感觉实在无法反驳，而感到十分沮丧。

──就这样，由爱蜜莉雅阵营（秘密）讨伐土蜘蛛的计画正式揭开序幕。

11

「哎呀～～我就觉得你是个能干的男人。那段放话真是迷死人了，应该也对玛洛妮小姐很有效吧？算是普通帅吧。」

「那还真是感谢……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回答就是了。」

对于昴极为开心的话语，奥托的回应莫名显得有气无力。他垂下肩膀且带著阴沉表情，此种支支吾吾的态度让昴歪著头表示不解。

「你那是什么回答？刚才那么有气势的你到哪去了？」

「真的，应该是从某个地方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吧……说实话，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那么不经大脑的话，光是想像到问题表面化的时候就让我开始胃痛了。」

不知是否因为胃部传来阵阵痛楚，摸著腹部的奥托面色凝重。从后方望著此种模样的嘉飞尔有些烦躁地发出咋舌声。

亏先前的放话让他对奥托稍微改观，又得对他改变评价不可。

──目前昴三人进入帕佩鲁特周边的森林搜寻土蜘蛛的痕迹，正在调查为了击败那个异形的所需情报。

「首先收集痕迹，把对手的调查等级提高再挑战会比较好。」

这是熟悉这类探索的昴提出的意见。虽然嘉飞尔不是很懂「等级」的意思，不过据昴所说似乎是强度的基准，用等级高低表达强弱，总之还是先记在脑中吧。

对嘉飞尔而言，昴带来的奇妙语汇可说是极为契合──简单说来就是喜欢那种语感，这似乎称为「美感相投」，这也是他教的字。

令人高兴的是，嘉飞尔与昴的美感几乎一致。之所以会频频认同他的话语，或许也是因为个性如此契合的缘故。

但也因为这样──

「怎么样都没办法喜欢上那位奥托兄啊。」

嘉飞尔一边看著奥托走在前面的背影，一边只在口中如此呢喃。

这是人际关系的问题，也有个性契合度的差别。所有人类不可能融洽相处，这点嘉飞尔也很清楚，但要如此认定还是让他有些牙痒痒的。

而且祖母琉兹也说过，要他与阵营的同伴好好相处。

「本大爷不是想对奶奶的话言听计从啦……」

嘉飞尔也能理解这样的关系较为健全，因此他遵从祖母的意见，这一个月以自己的方式努力靠近奥托。

例如从树上不自觉地望著他的房间、工作时跟在他身边、用餐时尽可能坐在他正面、还试著搭配洗澡时间、睡觉前也会打招呼。

但此种生活经过一个月后，对嘉飞尔而言只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与奥托这名男子致命性地无法契合。

在房间并非锻炼而是整天盯著文件、工作时对罗兹瓦尔低声下气地培养好感、用餐时喜欢蔬菜更胜于肉、洗澡时先从头开始洗。顺带一提，嘉飞尔是从脚开始洗，由下往上洗的感觉十分舒服。

像这样到处都无法配合的关系之中，嘉飞尔对奥托的评价十分复杂，也有很多看不顺眼的地方──但只有一次输给了他。

「────」

在「圣域」与奥托交手那次，嘉飞尔将自己的败北持续刻在心中。

那时候居然会被对方持续玩弄于股掌之间，虽然最后靠著蛮力勉强获胜，但嘉飞尔不想姑息地将那自诩为胜利，因此诚挚地认为那次是自己输了。然而──

「既然那样，让他们老实认同结果就好了吧。」

奥托平常和刚才的态度让嘉飞尔迟迟无法接受。

就连现在奥托都还是反刍著自己在镇上的发言，对毫无意义的后悔感到胃痛。

毕竟已经一度得到结论，而且那对嘉飞尔而言是希望听到的结论。既然这样，之后也只能为了完成这件事，赌上自己的全力。

「啧，真是看不顺眼……」

「不过话说回来，那么大的家伙到底是藏在什么地方？」

嘉飞尔的咋舌声与昴将脸钻进树丛的疑问声互相重叠。昴绞尽脑汁地搜寻痕迹，仔细地观察地面说道：

「毕竟身体大得像山一样，只要到处乱跑应该很快就能发现了吧。」

「那确实是问题点……我可以再顺便提出一个疑问吗？」

奥托一边竖起耳朵倾听远方，一边回过头看向昴。

「为什么连菜月先生都一起进来森林里？这么危险还是躲在镇上比较好吧？」

「你的问题还真是超直接的啊！？的确，我也觉得静待佳音的心态非常重要，不过在那种状况留在镇上，我的脑袋还没有蠢到那种地步。」

正如奥托的尖锐问题，昴指著城镇的方向如此说著。

现在城镇应该是由提起干劲的奔加姆聚集居民，推展进行民兵化计画。简单说就是让居民随便拿著武器培养自信，准备进行并非搜山而是搜寻森林。

以嘉飞尔而言，他对奔加姆的意见没有异议，原本他的主张就是依循著嘉飞尔原先主张的内容。当事人拿起武器自己赢取和平是理所当然的事，或许该说目前只有身为外人的嘉飞尔等人进入森林，绞尽脑汁讨伐土蜘蛛的状况才是不合理的。

「说起来，你也没资格说我吧！如果要说最安全的做法，只要让嘉飞尔进来就可以了吧。」

「拜托他帮忙的我这么做吗？这样根本不合理吧。」

「那只让你们两个进来，只有我在治疗院喝茶也说不过去啦！」

对于口沫横飞的昴，奥托板著脸孔，此种表情与他在城镇放的话无法搭上，更不用说与当时向嘉飞尔说著「希望能帮帮我弟弟」的表情相比。

因此嘉飞尔并没有拒绝，而像这样进入森林搜索土蜘蛛。

「首领和奥托兄都别太吵吵闹闹，要是土蜘蛛被声音吓跑就麻烦了吧。」

「那么大只的家伙还会被声音吓跑吗？」

「身体和胆量没有关系啦。有句俗话说『米特斯百战百逃』，那家伙就已经从我们面前逃走过一次了吧。」

嘉飞尔将拳骨按得啪啪作响，回想起数小时前见到土蜘蛛的景象。

不顾一切地全力逃跑，不论面子如何，以判断而言算是上策，而且嘉飞尔认为胆小与强度并不能相提并论。

与那个巨大身躯和奇特形体实际交手，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威胁。

光是如此──

「说老实话，如果首领和奥托兄都待在城镇，对本大爷来说还比较轻松哩。」

「连你都说这种话！？我就说没办法这么做了吧？」

「知道啦，所以本大爷才没有硬是阻止你们两个跟来吧。」

毕竟已经一度得到结论，嘉飞尔也没有继续啰嗦的意思，现在只需要赌上全力解决现况。

「所以哩？首领，你感觉找得到那家伙的痕迹吗？」

「不，这点还满棘手的。连你的鼻子都闻不到吧？」

「是啊，真是有够奇怪的。」

嘉飞尔对昴的话语发出鼻息声，将注意力转向周遭的气味。

如果是罗兹瓦尔宅邸大小的范围，嘉飞尔的嗅觉能够一口气闻出拉姆的所在处，敏锐的嗅觉范围甚至几乎到了会被骂的程度。

但自从进入森林后，嗅觉完全没有对土蜘蛛散发的那股恶臭出现反应。那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应该不是冲冲水就能洗掉的程度。也就是说，其中应该有某种机关，那才是嘉飞尔担心的事。

「不能输给耍小把戏的家伙，这就是本大爷给自己的课题。」

「嘉飞尔，你怎么了？有发现什么吗？」

「少啰嗦！你才是快点找出东西啦，耍小把戏的小哥！」

「呃……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听到给予目标的当事人悠哉地发问，嘉飞尔恶狠狠地出言怒骂。奥托被这么一骂只能耸了耸肩，然后也对周遭投以五味杂陈的表情。

「话是这么说，我这里也没有收获……而且这种状况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协调感。」

「不协调感？」

「呃……我的『言灵加持』是能和其他生物互相沟通。不过缺点是如果对方不用普通声音说话，就会没有办法听见。」

「意思是，这座森林的生物几乎都不说话的感觉吗？」

听完奥托的说明，昴如此歪著头询问。

对于这个疑问，奥托回答「不」并摇了摇头。

「正好相反──这座森林实在太吵了，简直像是被无数个菜月先生包围一样。」

「那是什么连我自己都会感到害怕的形容方式啊……」

昴搂著自己的肩膀，对此种说明开始颤抖。

「可是太过吵闹也能成为线索。我记得听说有魔兽的地方，就会没有其他生物吧？」

「是的，一般来说是这样……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奥托似乎理解了某些事，昴也说著「没错。」并点了点头，只有嘉飞尔跟不上话题而露出满腹狐疑的神情。

「喂，你们两个是懂了什么啦。」

「喔，抱歉抱歉。呃……总之这里有魔兽乱晃的森林原本应该听不到的声音……也就是说，暂时能把土蜘蛛不当成是魔兽。」

「虽然这样会衍生出『那到底是什么』的可怕问题就是了。」

「这就只能靠现有情报慢慢解开谜题了。」

对于面带思索的昴，奥托同样面带思索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种时候无法跟上话题，让嘉飞尔感到颇为焦躁。

无视于嘉飞尔内心的想法，两人持续推演出推论。

「雷金说只有家畜和地龙受害，没有人类受到伤害。虽然也能想成是偶然，但再怎么说感觉好像也偶然过头了吧？」

「如果是这样，表示目标一开始就是人类以外吗？那么把忽尔芙留在镇上就没做错了……不过锁定家畜，锁定家畜啊……」

「攻击家畜有什么好处？例如唯一没有受到损害的房舍之类的。」

「这么肤浅的理由反而就不会这么奇怪了吧？判断不太可能是魔兽之后，就几乎没有土蜘蛛是听从某个人命令的可能性了。」

「既然不是魔兽，那土蜘蛛还有可能是什么？魔兽以外还有那种怪物的话会是什么？」

昴与奥托的讨论越来越热烈，思考土蜘蛛的真实身分让两人陷入沉默。这时候总算跟上话题的嘉飞尔突然开始思考。

如果土蜘蛛并非魔兽，而是超乎常理存在之外的异形──

「我说啊……喂，该不会啊……」

「怎么了？该不会是要说土蜘蛛的真面目吧？」

昴以为嘉飞尔已经得到答案，而带著期待表情回过头──说时迟那时快。

「唔──」

瞬间传来毛骨悚然的强烈感触，让三个人分别做出不同反应。

嘉飞尔压低身体，奥托痛得皱起眉头并摀起耳朵，只有昴满腹狐疑地歪著头对两人的反应吃了一惊。

接著──

「不妙，首领！在脚下！」

嘉飞尔的「地灵加持」从脚下大地传达逼近的威胁，然而对方比应对威胁的反应快了一剎那。

钻开森林地面并在地下潜行的肉块──土蜘蛛将头上三人连同周遭的森林撞飞，并且高高弹向上空。

「唔──」

甚至连嘉飞尔都被连同地面一起弹飞而无法站稳。

即使如此，他还是保住单脚能够踩踏的地面碎片，这样就能做出一次跳跃，再来就是要做出选择了。

选择要将手伸向同样被弹飞的昴还是奥托。

「嘉飞尔！」

被弹飞在空中旋转时，嘉飞尔听见呼叫的声音。由于破风声太过强烈，不知道是哪边传来的呼叫声。

然而，随后传来的叫声便让他得知答案──两边都传来呼叫声。

「救奥托！」「救菜月先生！」

被弹飞的两人同时发出要嘉飞尔拯救另外一边的指示，结果只能交给嘉飞尔临时做出的判断。

比较双方得救的可能性、能力、动机、立场以及关联性，各种重要因素闪过嘉飞尔脑中──最后闪过先前告别雷金的脸。

「啧──」

他使劲一蹬，仅剩的立足点应声崩毁。嘉飞尔的身体划破风，将毫无防备地旋转的身体──将奥托抓住。

「嘉飞尔！？」

「少啰嗦！本大爷也不知道为什么！首领……」

让奥托停下抗议声，嘉飞尔四处寻找昴的身影。若是能在这种窘境觉醒某种隐藏的力量，说不定还有可能救出昴。

然而连嘉飞尔的此种期望──

「什……」「怎么会……！？」

嘉飞尔与被抓著衣领的奥托连续发出惊愕声，那正是两人在同一瞬间看著同样对象，同时怀著完全相同感想的证据。

「哇、哇啊啊啊啊啊～～！？」

钻破大地的土蜘蛛恐怖巨躯伸出肉质触手，昴发出无法分辨是惨叫还是悲鸣声，身体被抓住并被拉了过去。

昴的身体就这样被肉块吞没，与家畜们同样面临悲惨的命运──

「噗哈呃唔！？」

结果并没有。

传来浸湿布料重重甩在墙壁上的声响，昴的身体贴在肉块上。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土蜘蛛就这样黏著昴的身体再度准备钻回地下。

昴得以避免摔死，但这样会被直接带走。

「啧──吃我这招！！」

判断与行动皆在一瞬间──嘉飞尔以眼角余光看见被弹飞的树木，便以抓著的奥托为支点翻动身体，将树木一脚踢向土蜘蛛。

比奥托身体还粗的巨大树木，以彷佛箭矢的速度向前发射。树木射向土蜘蛛即将钻进土中的身体，刺进昴的身旁并喷出腐烂汁液。

「喂喂喂，刚才那个连我都很危险吧……」「哇啊！？」「混帐！」

三个人再度分别出现不同反应，随后土蜘蛛的行动也出现变化。

如同小山般的巨大身躯不停颤动，土蜘蛛将粗厚肉质触手伸向空中──朝给予痛击的嘉飞尔等人挥了过去。

「──啧啊啊啊！」

与将昴拉到身旁的力道完全无法比拟，那是货真价实排除敌人的一击。

配合旋转而来的攻击，嘉飞尔将奥托绕到背后，以勉强的姿势使出攻击迎战触手。力道仍然不足，就这样被充满气势地打了出去。

「唔喔喔喔喔喔喔～～！」

冲击力道硬生生打在身上，让嘉飞尔与奥托的身体被打向森林中央，同时这也代表无法阻止土蜘蛛钻到地下。

「首领────！」

嘉飞尔放声嘶吼，带著绝望的心情呼叫远去的昴。

昴与土蜘蛛一同被吞没带到地下，张开的口中似乎正在吶喊著某句话。

在脑袋清楚理解那句话是什么之前──

「────」

随著全身将枝木撞断与落向地面的感觉，两人就这样掉进昏暗的森林中。

这时爱蜜莉雅阵营被彻底阻隔──讨伐土蜘蛛也进入暗中摸索的阶段。

12

约定的傍晚时分早已超过，东方天空已经缓缓垂下夜幕。

「……他们明明是说稍微侦查，晚餐时间就会回来了。」

在兽治疗院的诊疗室，雷金面露不安地担忧著奥托等人的安危。

为了讨发土蜘蛛，三人意气风发地进入森林。虽然实际上只有除了兄长以外的两人意气风发，但既然没有强硬阻止，表示奥托应该也有胜算才是。

几乎等于首领令人信赖的踏实感，二哥的精明脑袋也同样让他感到信任。只是二哥似乎时常受到命运捉弄，也让他感到同等担忧。

如果是在老家的家人，没有联络肯定会是很忙，以及采取放任主义让奥托自己生活，但雷金并非是这么想的。

他切身地体会到自己果然还是无法成为商人。

从这种层面来看，二哥对雷金来说，就是让他立志成为兽治疗师的恩人。

二哥靠著加持与动物对话的模样，深深地烙印在雷金心中──

「雷金医生，二号……哥哥他们回来了吗？」

「玛洛妮……」

同样等待奥托等人归来的玛洛妮，如此叫著沉思的雷金。平时活泼开朗的她绷紧神情，这让雷金感到悲痛不已。

此种义愤填膺的感情，来自于自己无法替她去除痛苦要因的脆弱无力感。

「不，还没回来。毕竟哥哥不擅长联络，总是会令人心烦呢。」

「呃……嗯，我懂。他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像雷金医生或是同伴们感觉也很辛苦。」

对于故作镇静的雷金，能够感觉到带著微微笑容的玛洛妮顾虑著他。自从土蜘蛛骚动开始活络后，便频繁出现这种莫名见外的对话。

治疗家畜与动物就是兽治疗院的工作。虽然不是只有快乐的日子，但既开朗且坚强的玛洛妮总是帮了雷金不少忙。

正因为如此，无法对玛洛妮与患畜提供助力让他感到焦躁不安。要是连进入森林的奥托都发生什么意外──

「──雷金医生在吗？」

当两人稍微保持沉默时，一道不知收敛的叫声与脚步声从旁传来。那道声音让玛洛妮绷紧神情，雷金则是迅速地将她藏到背后。

正好就在片刻后，某个身材矮小的骑士──奔加姆冒冒失失地闯进诊疗室。

「原来您在这啊，雷金医生……还有玛洛妮小姐。」

来访的奔加姆明显对雷金与玛洛妮出现不同反应，虽然对此种态度感到义愤填膺，雷金还是朝奔加姆跨出一步拉近距离。

「您来得真突然，奔加姆大人。请问有何贵干？」

「现在不是悠哉地问有何贵干的时候了吧。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不过你那进入森林的兄长和同伴没有回来……他们实在是太勇敢了。」

奔加姆带著沉重郁闷的表情摇了摇头。看来在他心中，已经认定没有回来的三人凄惨地成为土蜘蛛的牺牲品了。

「奔加姆大人，这么轻易放弃家兄可不好，我相信家兄。」

「区区意念哪能反映在结果上，这个世界的道理还没有对人类如此温和。所以我们才会日夜赌上性命努力锻炼……没有劝谏令兄等人徒增牺牲是本人领导无方，这次我绝对会完成身为领民骑士的职责。」

奔加姆对雷金的话语表示否定，带著极为认真神情弹响腰际的骑士剑剑柄。

「明天早上我会聚集男丁进入森林，讨伐可恨的土蜘蛛。擅长治愈术的雷金医生也是身处贵重立场，还请陪同一起替令兄报仇。」

语气平淡地如此断言后，奔加姆转过身背对雷金与玛洛妮。接下来他应该是要呼叫镇上的男性，开始准备明天早上的战事。

奔加姆离去前朝玛洛妮瞥了一眼。他那骑士的眼神中闪过复杂感情，此种神色让雷金感觉到些许不协调感──

「──我快受不了了。」

「咦？」

在追究此种眼神的真正含意前，雷金背后传来气得发抖的声音。在正后方有股难以压抑的怒气，只见玛洛妮抓著他的衣服发出气得颤抖的声音。

「玛、玛洛妮？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我很火大，我已经受不了了。像这样什么都做不到躲在家里，只能祈求状况好转……我没办法忍受自己这个样子！」

玛洛妮将手指抵在惊讶的雷金鼻尖，气势磅礡地如此吼叫。此种气势让雷金更加不知所措，而似乎同等级惊讶的奔加姆则是大大张著嘴。

「玛、玛洛妮小姐！你是怎么了，快冷静下来！」

「问我怎么了？你刚才是问我怎么了？我不是说我没办法忍耐自己了吗！我甘心对莫名其妙的事情背负著罪恶感，然后感到无地自容吗？这是我会做的事吗？我又不是公主！我才不管那种脆弱女人的藉口！」

玛洛妮发出怒骂声，气呼呼地迈步冲向奔加姆──不，应该是前往房间的门口。

「走开！」

玛洛妮将矮小的骑士推开，快步地走出诊疗室。被她剑拔弩张气势压迫的两名男性面面相觑，接著连忙追赶著她的背影。

「快来，忽尔芙。一起去找你的主人吧！」

玛洛妮从治疗院飞奔而出，朝著被系在厩房的地龙如此呼叫。忽尔芙定睛打量著伸出手的玛洛妮，雷金对她的模样慌乱地手足无措。

「玛洛妮，再怎么说都太乱来了！我不允许让你这么做！」

「是、是啊，玛洛妮小姐！已经要晚上了！搜索等到明天早上……」

「没办法那么悠哉等到明天早上！要是二号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玛洛妮气势惊人地拋出这句话，并且回过头看著雷金与奔加姆。见到她的眼眸，雷金顿时哑口无言，因为坚强的玛洛妮眼中正满溢著泪水。

「在土蜘蛛出现的时候乱说话，让大家担心是我的责任。可是土蜘蛛出现和我没有关系……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可是！」

玛洛妮大声地如此说著，然后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要是二号……要是雷金医生的哥哥出了什么事，那也是我的责任，因为二号是为了我们才进入森林的。」

将自己做过的事负起责任，玛洛妮语调坚定地如此断言。近距离听到她的主张后，雷金受到如雷灌顶般的震撼。

像火焰般猛烈、像水般透澈、像风般清高、像土般不容撼动──此种玛洛妮的存在意义，让雷金彷佛被暴雨袭击般动摇。

于是──

「──忽尔芙是思文家养育的地龙，所以操纵需要诀窍。靠你应该很难驾驭，我也一起去吧。」

「雷金医生！？」

雷金赞同玛洛妮的意见让奔加姆大吃一惊，然而雷金似乎心意已决。

玛洛妮紧盯著雷金不发一语，不过她威风凛凛地绷紧那工整的面孔，只是朝雷金深深地点了点头。

「奔加姆大人，我和玛洛妮一起出去寻找家兄。就算我们早上没有回来，也不需要派遣搜索队。请专注在讨伐土蜘蛛的事情上……」

「等等等等，你们等等！结论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极端，我不可能只让你们两个去吧！？」

奔加姆对准备从厩房牵出忽尔芙的雷金如此叫著。在这里与他争执的时间都嫌浪费，雷金将强行突破的最坏情况也列入考量。然而──

「我立刻找人过来！千万别急著行动啊！」

奔加姆在厩房前方张开双手，并非阻止而是说著需要时间，此种态度让雷金与玛洛妮瞪大双眼。

「进入森林的二号，还有接下来要进入森林的我们都是外人喔？要为了我们这些外人让居民暴露在危险之中吗？」

「我应该说过，这次我绝对要尽身为领民骑士的本分。雷金医生是这个城镇不可或缺的人物，也是领民。而且……」

「而且？」

「玛洛妮小姐说过要完成责任，那是自愿吃亏的人类生存之道，也是人类最值得尊敬的态度──是身为骑士值得尊敬的美德。」

奔加姆带著认真神情如此说完后，将手抵在佩戴的骑士剑并深深弯腰鞠躬。然后没有看著两人的脸，便迈步跑向城镇中央。

看来他是要照著宣言，聚集人手协助雷金与玛洛妮。

「真令人吃惊……原来奔加姆是个比外观和态度还要认真的人。」

「这点我也是同样意见……不过让那个人开始行动是玛洛妮的功劳。」

多亏受到玛洛妮的行为感动，奔加姆才会出现刚才那种态度，或许这样也会辗转帮助到森林里的奥托等人。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咦？这是……」

担忧地喃喃说完后，摸著忽尔芙颈部的玛洛妮突然发现了某个物体。

雷金见状便吃了一惊。那颗白色魔石是被称为双子石的魔晶石，原本是由一颗魔石分成两颗，能够以光芒通知另一半的位置。

包含思文家在内，许多商家会让自己的爱龙携带双子石，教导地龙能够沿著光芒与主人会合。由于双子石本身价格不斐，而且成功会合后会让石头碎裂这点，不是能够轻易尝试的方法。然而──

「──真不愧是哥哥，做事毫不遗漏。」

见到二哥精明脑袋的证据，让雷金咧嘴一笑。见到此种模样的玛洛妮瞪大双眼，然后她也跟著缓颊一笑。

「雷金医生，你刚才笑的表情和二号一模一样喔。」

并且朝著雷金说出这句不感到光荣的话语。

13

──同一时刻，在帕佩鲁特最近的森林深处。

「……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人把我说得很难听。」

「别在那边说傻话了。你也快点仔细找，首领现在很危险。」

奥托搂著自己的细瘦肩膀不停颤抖，走在前面的嘉飞尔发出咋舌声。

嘉飞尔显得十分烦躁，原因来自无法找到走散的昴的担忧与焦躁。昴被土蜘蛛带走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不安感也随著时间更加剧烈。

在深邃的森林中，嘉飞尔踩著茂密生长的草木做出道路，并且发出闻嗅声四处张望周遭情况。

「可恶，花的味道太强根本没办法找。」

「毕竟现在这个时期，这附近的森林会开满死魂花。那是把动物尸骸作为温床绽开的花……表示野生动物把这座森林当成安葬的场所。」

「少啰嗦，知道啦。你的耳朵有听到什么吗？」

对于嗅觉被说成毫无功用而咬牙切齿的嘉飞尔，奥托摇了摇头。

「很可惜，还是一样。杂音还是很吵杂，没有能好好听清楚的声音，头已经痛到令人厌烦的程度了。」

「啧，真是没用……首领是真的没事吗？」

「至少土蜘蛛的目的应该并非是捕食，不然被触手抓到的当下没被吃掉实在太奇怪了。菜月先生只是被黏在肉上面而已。」

「──真是不爽。」

听完奥托的话，嘉飞尔粗鲁地踢著正面的树木。他将脚稍微使力，便能感觉到粗树干发出倾轧声，大树也开始大幅度倾斜。

不愧是普通大力士无法比拟的泄愤举动。

「还装成一副很轻松的模样，根本没有认真的感觉。」

「看起来是这样吗？不好意思，这就是我的本性。」

「本大爷知道你会耍小聪明。可是啊，再怎么说都太乐观了吧？」

「我哪敢乐观。我身为商人，总是悲观看待每件事。我已经患了什么事都得做最坏打算的职业病，只不过……」

面对露出锐利犬齿的嘉飞尔，奥托竖起手指提出反驳。

「我只会设想可能发生在现实的悲观情况，对不可能的想像裹足不前，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毫无意义的悲观想法？」

「例如嘉飞尔在这里气得把我咬死……做这种不可能的想像也没有意义吧？」

此种试探般的口气，让嘉飞尔的心情更加恶化。嘉飞尔毫不掩饰心情恶化的影响，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怎么能确定本大爷不会对你做什么事。实际上我们之前就是打到快要死掉，根本就是『见了三次黑鲁加』了吧。」

「情况不一样，那时候我和你是敌对关系……正确来说是利害关系没有一致的状况。不过现在我已经知道嘉飞尔的为人，接下来的推演都是以这些情报为基础，所以我可以确定不会被你咬死。」

虽然听起来像是语带挑衅的发言，但嘉飞尔并没有如此认定。

虽然嘉飞尔看来既直肠子又无头无脑，其实他是个作风颇为慎重的人。只是因为做了决定后不曾犹豫，才会被当成思虑短浅。

现在他没有一股脑地否定奥托的发言便是最好的证据，只是胡乱地搔了搔自己的头。

「我知道你想说的。现在基本上是把首领当成没被土蜘蛛吃掉吧？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用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清楚。」

将奥托兜圈子的话语彻底咀嚼，嘉飞尔确实地听进耳中。彷佛怀著见到少年成长般的心情，奥托说著「我知道了。」并点了点头。

「首先是菜月先生被抓到并没有被捕食，再来是土蜘蛛用触手把我们两个打飞，这些都与捕食行为相差甚远。」

如果土蜘蛛是毫无思考地随著食欲捕食生物，对奥托等人的行动就会出现矛盾，怎么想都不像是为了捕食为目标的生物。

「第三点，如果雷金和玛洛妮小姐说得没错，目前受到土蜘蛛伤害的，只有除了人类以外的地龙与家畜，没有任何人类牺牲者。」

「……首领说不定就是第一个牺牲者。」

「如果是菜月先生，说不定会抽到这个下下签……可是第四个情报让我觉得不会这样。」

「第四个？」

「是的。第四个情报奔加姆先生不是曾经脱口说过吗？」

附近领主派遣骑士奔加姆至帕佩鲁特处理土蜘蛛事件，他却表示没有遇见过最重要的土蜘蛛。倘若这件事属实，奔加姆如果不是非常不会挑时间，也许就是──

「不觉得是土蜘蛛真的害怕奔加姆先生吗？」

「那个身体像山一样大的家伙，会怕那个小不点骑士喔？」

「实际上土蜘蛛碰到我们，不也是连续逃走两次吗？」

在道路遇见土蜘蛛时，与嘉飞尔对峙的瞬间便逃进森林。在森林第二次见面时，也能说是得到昴就立刻逃走。

两次遭遇土蜘蛛，都没有与奥托等人产生剧烈冲突。

「如果是魔兽，就无法说明不袭击人类的原因。只袭击家畜却不袭击人类的胆小土蜘蛛，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对于奥托彷佛猜谜般的话语，嘉飞尔皱起眉头。那并非是表示无法理解，而是深深思考事情的表情。

奥托自然地等待著嘉飞尔的回答，接著他先是发出咬牙声。

「我在首领被抓走前看了一眼是这样想的……简单说土蜘蛛不是魔兽，而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异形吧？」

「根据目前的情报，应该是这样没错。」

「……之前在书上看过，不是魔兽的怪物会对人或土地做些怪事，那些家伙从好笑的恶作剧到弄死人的严肃事情都干得出来。」

「那是……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

将推测统整出重点，并且将不自然之处逐一排除。只攻击家畜却不袭击人类的胆小土蜘蛛，却在短期间内与奥托等人两度接触的理由──不，土蜘蛛会主动接触的目的并非是奥托等人。

土蜘蛛的目的是带走菜月昴，因为土蜘蛛的真实身分就是──

「──邪精灵！」

奥托与嘉飞尔异口同声地说出可能性。

邪精灵是与精灵拥有同样性质，却带有危害人类与动物的恶意。虽然从微精灵衍生这点与精灵相同，但据说是经过扭曲的成长过程才会出现此种结果，诞生的原因与本质仍然成谜。

然而，由于此种存在的根基与精灵相同，对于与精灵有高亲合度的人类，很有可能会进行与通常不同的接触方式。

这或许就是土蜘蛛二度锁定昴的理由。

「被邪精灵抓走的菜月先生……感觉碧翠丝会很生气呢。」

「现在还不需要担心那个吧。要是不快点的话，欧德会被邪精灵搞得一团乱……」

「嘉飞尔？你在说什么……唔呃！？」

判断出土蜘蛛的真面目后，嘉飞尔更加提高戒心地绷紧神情，随后他突然抓著奥托的衣领并大大地往后一跳。

下个瞬间，在脚底浮起的奥托视野中，眼前的森林被豪爽地扫倒。树木接连断裂并扬起土块，元凶就是地面冒出的恐怖肉质触手。

「土蜘蛛！」

「你这家伙主动出现真是太好啦！把首领还来，喂！」

眼前地面鼓起破裂，带著腥臭味的肉块现出身影。此种丑陋的存在感让奥托皱起神情，在肉块表面寻找昴的踪影。

既然没有被捕食，昴肯定会在某个地方──随后突然爆出声音。

「──啧啊！？」

当奥托试图用「言灵加持」听取森林中的声音，却出现出乎意料的结果。原本已经不是普通吵杂的异常声音，在土蜘蛛出现的瞬间一口气爆发出来。

彷佛森林中所有生物朝著奥托怒吼般，恐怖的密集声音贯穿头盖骨，让奥托的精神乘载量一瞬间面临极限。

「────」

发出接近惨叫的声音，奥托的鼻腔滴出大量血液。意识就这样从现实切离，奥托的身体当场瘫倒在地。

能够感觉到身旁嘉飞尔抓著他瘫软的身体，但奥托已经失去意识，在意识断线前确实能够听到声音。

──那是无数的「求救声」。

14

撑著奥托喷出鼻血倒下的身体，嘉飞尔龇牙咧嘴。

「喂、喂喂喂，开什么玩笑！喂！！」

眼前是带走昴的土蜘蛛，手腕上抱著失去意识的奥托，嘉飞尔又再度面临抉择──与数小时前同样被迫从二人中择其一。

同样得要优先选择昴与奥托其中一方。

「──啊啊！可恶！真是有够麻烦的！！」

兽爪随著震天咆哮声划出闪光，瞬间被切开的肉质触手飞了出去，腐烂汁液随著四处喷散。

显露出丑陋伤口，被切开的触手滚落在森林中。即使半个身体被喷出的腐烂汁液喷洒，嘉飞尔仍然切开不自由的二择一，证明自己的作法。

「不是选哪一边！本大爷是最强的！只要两边都救就好！」

强行选择以只有靠力量才能达成的不讲理选项，嘉飞尔猛烈地向前冲刺。他用左腕抓著奥托，用能够自由活动的右腕与牙齿，挡住土蜘蛛的猛烈攻击并撕裂对手。

虽然土蜘蛛的攻击接连落向接近的嘉飞尔，但还是压倒性的不足。

「喔喔喔喔喔～～！」

嘉飞尔发出咆哮声，右手腕呼应著激烈情绪化为野兽。覆盖金色兽毛的手腕四处挥动，让触手毫无招架之力地接连被切断弹飞。

击退袭卷而来的肉块波滔，嘉飞尔以肌肤感觉到土蜘蛛的怯懦之意。

这个肉块的核心有个邪精灵，就是那个精灵把昴抢走。如果那个精灵目前会害怕嘉飞尔，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随便乱挥的触手简直像是哭闹孩子在闹脾气，这种攻击无法阻止嘉飞尔，如果从一开始这么做就快多了。

只要忽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用力量直接把土蜘蛛消灭──

「──啧！可恶，耍小把戏！」

看向差点跌倒的脚，只见切断的一根触手缠著左脚。将嘉飞尔缠住的触手，还想连奥托的身体都一起缠住。

「只有首领还不够吗！？」

接在昴后面，土蜘蛛甚至还想把奥托夺走。嘉飞尔以全身抵抗触手的力量，双方进行著以质量差距不可能出现的不分轩轾局面。

「唔、呃呃……」

对此种较量最痛苦的人，是被兽腕与触手抓著的奥托。虽然发出闷哼声的奥托没有意识，但这样下去，身体可能会被扯成两半，嘉飞尔微微浮现出焦躁感。

「──发射！绝对别让它逃了！」

这时有道犀利声音随著丢出的长枪落向土蜘蛛，接连丢出的长枪刺进土蜘蛛的身体，让腐烂汁液在森林中飞散。

「这就是那个土蜘蛛吗！？原来如此，看来是既丑陋又邪恶！」

拿著骑士剑的奔加姆如此说著并冲了过来。他迅速挥下骑士剑，斩断缠著嘉飞尔手脚的触手让他脱离束缚。

「二号！」

带著地龙的玛洛妮与雷金赶到嘉飞尔身边。

「你们几个怎么跑来这里……」

「是沿著哥哥做的保险措施，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

从惊讶的嘉飞尔手中接过奥托，雷金放心地吐出一口气。一度面色铁青的玛洛妮也发现奥托只是昏了过去，而帮他擦拭著鼻血。

除了负责后方支援的两人，还有许多人赶来这里，是奔加姆率领拿著各种武器赶来的帕佩鲁特居民。

对于他们总动员与土蜘蛛展开对决的态度，嘉飞尔难掩惊讶神色。

「保险措施……旁边这些家伙也是那家伙安排的？」

「这再怎么说都太高估哥哥了，大家会在这里都是多亏玛洛妮的宣言。缺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造成这种局面。」

对于居民为了保护城镇出面防卫的姿态，雷金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然而听到这番话，嘉飞尔心中却满是奇妙的焦躁感。

照理说这是应该高兴的事。一度认定为没有骨气的城镇居民，为了保护故乡与自己的「圣域」挺身而出，这应该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才对。

为什么只有自己被拋下的感觉站在这里？

「唔！不妙，要钻进土里了！」

同时使用骑士剑与弓奋战的奔加姆发出这道叫声。在他与男人们的正面，身体插著武器的土蜘蛛察觉到情势不利，试图再度钻进地面逃走。

现在要是让它逃走，在掌握到下次行踪前会让昴暴露在危险中。在那之前──

「怎么可能让你这么简单逃走！」

嘉飞尔将身旁雷金口中叼著的弥弥鲁树茎抢了过来，使尽浑身解数丢向土蜘蛛。树茎不偏不倚地刺进土蜘蛛的巨大身躯，但这没有阻止土蜘蛛潜行，巨大身躯就这样消失在土中。

「被逃走了吗！？」

「不，别想逃走。」

奔加姆对摇晃地面消失踪影的土蜘蛛感到十分愤怒，但嘉飞尔对他的话语摇了摇头不屑地如此说著。没错，不会让它逃走。

「──『黑鲁加事不过四』，绝对会宰掉你。」

15

──被极为强烈的晕眩感吞没，让昴的意识十分混浊。

「呜、噗、呃……」

身体受到拘束，四肢虽自由却彷佛没有接上。甚至懒得睁开眼睛，这种像是体内精气被吸收的感觉，很类似碧翠丝的玛那徵收。

或许该说最近碧翠丝会用牵手分享玛那，也会控制程度。只要说出这件事，本人就会红著脸表示否定，模样真的很可爱。

「碧翠子、好可爱……」

喃喃说著毫无意义的称赞，昴的意识缓缓地追上现实。有种被朦胧远方逐渐拉了过去的感觉。没错，就像昴从便利超商回家时被召唤到异世界──以下省略。被土蜘蛛抓到后就是这个样子。

能够知道自己还没有被吃掉，却不知道原因──不，正确来说不是这样，应该还是有某种理由。

例如要持续折磨昴的身体，对欧德进行大幅度干涉就是原因所在。接近精灵干涉的此种举动，让昴自然地得知土蜘蛛的真面目。

看来土蜘蛛并非是正常种类的精灵，而这个精灵似乎有事情想传达给昴，可是昴却无法得知。

至少如果有能把想传达的感情变成话语的方式，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这样就要直接去抓奥托，感觉好像又太短浅了……」

在大地潜行时，发现了在森林徘徊的两人。虽然觉得两个人感情融洽地说著某些事的模样令人莞尔，但土蜘蛛朝他们伸出触手。

「好痛！痛痛痛！喂，嘉飞尔，这样很痛耶！」

受到猛烈阻扰，在并非看门狗而是看门虎面前惨败，还被接连出现的城镇居民增援攻击，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计画宣告失败，昴与精灵之间的沟通仍然是单向通行。

被标枪与兽爪挖出的伤痕很快愈合。是挪动构成巨大身躯的肉块，补起失去的部分衔接肉体，让昴感觉就像是自己的身体。

既稀薄且遥远的自己被逐渐削减，能够依附的对象与存在感也逐渐远去。

「爱蜜……」

就这样缓缓变淡消失无踪。

「别想得逞啦！」

瞬间，有道充满气势的声音冲击力道，剧烈贯穿土蜘蛛的巨大身躯。

冲击力道让肉块各处的嘴发出不协调的惨叫声。那是之前吸收动物们的叫声，瞪大四处张望的眼睛也是同样没有呈现对称。

在接近百颗的眼球中，映照出对巨大身躯给予一击的嘉飞尔英姿。

回想起他带来的恐惧感，土蜘蛛随即选择逃走。但试图逃走的土蜘蛛将视线转向四周──立刻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已经叫村子那些人包围附近了，这次不会再让你逃走，不管逃到哪都会找到你就是了。」

嘉飞尔怒气冲冲地咬著嘴上叼著的植物树茎，树茎满溢出具有清新感的气味。不只是嘉飞尔，连土蜘蛛自己都发出此种香味。

那是先前逃走时被丢过来的东西，对方是沿著那股气味追到这里。

「逃走、的地方……」

凭著朦胧意识寻找逃脱路线，土蜘蛛发现路线并非地上。既然这样选择只有脚下，于是再度钻进土中──

「──我说过了，『黑鲁加事不过四』。」

剎那间，土蜘蛛试图钻进的地面突然隆起，巨大身躯被弹起的大地刺穿翻了过来。现场猛然扬起土尘，巨大身躯撞倒森林的隆隆声响响彻四周。

土蜘蛛挣扎地试图重整态势，但人与非人的意识无法巧妙连结，手脚与触手的使用互相干扰打结。

「这次不会再让你逃走啦。」

嘉飞尔挡在土蜘蛛的正前方，将双拳抵在胸前。

没有能够突破的方法，土蜘蛛已经打从心底瞭解到嘉菲尔的强度。想起先前为了攻略吃了多少苦，现在的土蜘蛛已经是完全无计可施。

「把首领放出来，不然就只能一点点把你削下来了。」

嘉飞尔举起的右手已经兽化，逼迫土蜘蛛接受这个要求。然而两者之间的沟通并不成立，对于颤抖并流出腐臭味的土蜘蛛，嘉飞尔叹了一口气。

接著，当他将爪子朝向巨大身躯，准备实现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时──

「──拜托请等等！等一下！」

「啊？」

有个张开双手的人影挡在嘉飞尔面前，见到那个晃著一头明亮红发的人，让嘉飞尔皱起眉头。

没错，那名女性就是玛洛妮。玛洛妮保护著土蜘蛛挡在嘉飞尔面前，此种出乎意料的行动不只让嘉飞尔哑口无言。

「玛洛妮小姐！你在想什么！？现在总算能讨伐让帕佩鲁特陷入混乱的邪恶化身！你不是说要尽责吗！」

「是，我说过！我有说过！可是这是二号的请求！」

「二、二号……！？」

面对带著不懂含意表情的矮小骑士，玛洛妮仍然坚决不肯让开。

取而代之的是，嘉飞尔听到玛洛妮的话而回过头看著后方。他的视线前方能够见到靠著弟弟肩膀勉强站著的奥托。

「在紧要关头终于起来啦。所以为什么要阻挡我把首领救出来？」

「说得、也是……如果说是为了不让你后悔……这个答案怎么样？」

对于嘉飞尔语带怒气的疑问，奥托以深感疲惫的语调如此回应。奥托脸上还留有擦拭鼻血的痕迹，这番话让嘉菲尔发出磨牙声。

面对此种催促继续说下去的态度，奥托深深吐出一口气。

「为了让菜月先生和土蜘蛛分离，请让我说明清楚。」

16

──首次得到自我的瞬间，「它」顿时感到不知所措。

既没有能够遵循的道路、也没有能够沿著前进的轨道、没有能够支撑的存在意义。身为随处可见的奇迹之一出现时，「它」对毫无寄托的庞大世界感到震慑不已。

到底该做什么？在没有路标的情况下，「它」在故乡的森林中徘徊游荡。

故乡中有许多「声音」四处回荡。「声音」来自各式各样的地方，但「声音」的内容几乎相同，让「它」首度对内容产生兴趣。

在花香引诱下，各种「声音」源头抱著极度虚弱身体来到故乡。有些是受伤、有些是抱病，后来才发现这些是前来寻求死亡之处的各种生物。

「声音」是即将接受死亡的遗言，也或者是落幕前企图存活的最后挣扎。

这让「它」产生兴趣。死亡、结束与消失究竟是什么？刚出现的「它」与迈向死亡的「声音」互相融合并合为一体。

──彷佛亲身体验到丧失的恐惧，让「它」首度得知了感情。

同时产生出想要获救的强烈感情。好想获救，必须获救才行。

如果这种恐惧感是从通往死亡的所有「声音」而来，那就得必须获得救赎才行。必须跨越过这个黯淡的世界，前往有光芒的场所才行。

一开始「它」开始接连吸收同样境遇的「声音」来源。消失总是既孤独且寂寞，那么「它」认为只要聚集起来也许就能弥补。

结果还是不行。只是单纯吸收还是不够，只是徒增逝去性命数量的恐惧感。

既然如此，如果只有死去的「声音」还不够，那么聚集离死亡甚远的「声音」如何？故乡也有离死亡差距甚远的「声音」来源，「它」也寻找这些来源并接连吸收。

结果十分顺利，但毕竟只是暂时解决问题。这只能争取到些许时间，只要时间经过又会不够，一定还有更多的方法。

──在寻找这些方法的时候，又有许多来源被「死亡」吞没，还是来不及。

有谁知道方法吗？「声音」的来源们不知道如何逃离死亡，就这样持续争取著时间的时候，「它」知道了那个场所而且发现一件事。

在那个场所，发出痛苦「声音」的来源能够去除痛苦，而且能够远离死亡。「它」就是想要那个，那就是拯救的方法。

那是个许多奇妙存在聚集的场所，受伤的「声音」与受病魔缠身的「声音」都能得救。能拯救、这样就能拯救和获救了。

为了拯救必须与进行沟通，因此需要具有必要的「声音」。

只要有那个方法，肯定能将故乡发出「声音」的来源，从那个寂寞的世界拯救出来。

──应该就不会像那样孤单寂寞地消失了。

那应该就是拯救的方法。

17

「在森林盛开的死魂花，会将体认到死期的动物吸引过去。那对诞生在这座森林的精灵来说，是首度学习到的感情。所以为了逃离那种感情……」

「才会吸收健康的家畜和通过的地龙啊。」

得知土蜘蛛──在这个森林诞生的精灵孤独奋战，让在场全员垂下头。

那是与不幸命运擦身而过。得知「死亡」恐惧的精灵，听到即将逝去生命的声音，而持续挣扎试图拯救。

除了受伤或患病以外，连天寿耗尽而死都想拯救，这是没有寿命概念的精灵，从无知衍生而出的纯真想法。

『希望能教我拯救的方法。』

以人类无法理解的声音，被称为土蜘蛛的精灵如此表达诉求。

将土蜘蛛的语言翻译出来就是奥托的职责，因此土蜘蛛利用抓到的昴身体，与翻著白眼的昴持续进行对话。

『希望能教我拯救的方法。』

土蜘蛛再度向奥托提出要求。没有报酬或交涉的余地，这个精灵并没有余力能够培育出此种想法。

精灵只想知道拯救的方法，为了从「死亡」拯救所有生命。

「没有那种方法，你就这样清楚告诉它怎样？」

嘉飞尔将手挽在胸前，担忧著昴安危的他以难听语气如此放话。但目前状况紧急，嘉飞尔没有替土蜘蛛担忧的心情。

而嘉飞尔说得没错，土蜘蛛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但就算现在老实告诉它，情况或许也不会改善。

「目前这个名为土蜘蛛的精灵正处在分歧点──以精灵存在或是堕落为邪精灵的分歧。」

这个世界没有能够从「死亡」拯救生命的确实方法，要怎么做才能告诉不知道这点的精灵？

奥托开始思考，如果得知没有任何手段，土蜘蛛也许会堕落为真正的邪精灵。寻求著不存在的救济，变成持续吸收生物的腐烂肉块。

要是变成这样，再来就没有除了讨伐以外的方式。要是落得此种下场，问题就是目前已经有半个身体被吸收而没有切离的昴的安危。

奥托将消灭土蜘蛛这个最坏的选项纳入考量。毕竟嘉飞尔也在现场，若是要说是否能做到，那应该是没有问题。

只要用花言巧语让它释放昴，之后再把这个可怜的精灵消灭──

「──哥哥，我想和那个精灵说点话。可以吗？」

「雷金……」

弟弟拍了拍深思的奥托肩膀并如此提议。瞬间奥托对雷金的提议有些犹豫，毕竟土蜘蛛是……

「是看到我治疗院的样子，才会以为有能拯救的方法。是这样吧？」

「应该是这样吧。不过这不是雷金的责任，只是其中一种不幸的命运相会。」

「不幸？是这样吗？我不这么觉得。」

然而雷金对奥托的担忧摇了摇头，大方地走向前方。他蹲下身体，对将双脚瘫在地面的昴与土蜘蛛互相面对面并投以笑容。

「我是雷金·思文，现在是兽治疗师。根据你说的话，是身为知道拯救方法立场的人。」

『喔、喔喔……可以拯救。可以拯救吗？请救救我，希望能告诉我。』

为了让雷金与土蜘蛛的话语能够相通，奥托发动加持。此种负担相当沉重，刚流出鼻血倒下的他不能说是已经完全恢复步调。

但这时候不能退缩──在弟弟倚靠哥哥的这种场面。

奥托·思文无法答应雷金·思文的请求──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你想拯救苦难声音的心情很尊贵，我想我也是怀著同样心情。如果对无法拯救所有生命感到痛苦，我和你是怀有同样志向的同志──所以把这件事告诉你，或许是我的职责。」

弟弟选择以兽治疗师的身分参与拯救生命，在这条路上所体会到的感触，肯定连奥托、老家的长兄以及双亲都无法理解。

然而，这条路让弟弟雷金以一个人类的身分坚强活著。他的眼神中怀著决心，决定现在要对迷惘的精灵率直地说出残酷现实。

「──拥有同样志向的你。虽然会很难受，但没有任何生命能从『死亡』中获救。」

「────」

「『死亡』会比你想像中以更多形式强硬地降临到生命中。突如其来的『死亡』、不治之症的『死亡』、以及享尽天寿的『死亡』，有各式各样的形式。」

『我不是想听、这种话。』

彷佛不甘愿地拒绝真相般，借用昴身体的土蜘蛛摇了摇头。被迫听到这些难以接受的话，却没有展现出激动态度，精灵还没有学会此种感情。

『想救、想救。可以救、必须拯救，那么孤单地、消失。』

「喂！别站起来！快让它停下来！」

土蜘蛛缓缓地撑起摇摇晃晃的身体站起身。面对呈现昴姿态的精灵采取此种行动，嘉飞尔展露出充满强烈戒心的眼神。

「────」

奔加姆与城镇居民也是屏气凝神地观望著状况。必须进行翻译的奥托担忧著昴，同时也担心著雷金的情况。

雷金也同样站起身，搭配土蜘蛛的视线高度。接著，雷金轻轻地朝听闻无法避免生命终结的土蜘蛛伸出手。

「『死亡』无法避免，可是这并不是证明我们毫无意义或无力之处。如果出乎意料的『死亡』让生命无法获得完美结局，那我们的战斗就是要让迎接『死亡』的生命导向完结。」

雷金的发言让土蜘蛛皱起眉头，能够见到它露出困惑表情。实际上就连旁边听著的奥托，还有奔加姆等人都是带著无法完全理解的类似心情。

只有顿时恍然大悟并咬紧牙齿的嘉飞尔，能够正确地理解雷金所说的话语。还有──

「──你不用自己烦恼，到我们这里来一起思考吧？」

玛洛妮踏出步伐，从正后方紧紧抱著土蜘蛛的身体。她的丰满胸部怀抱著土蜘蛛的头，以慈爱眼神如此呼唤。

土蜘蛛如果是在雷金·思文的兽治疗院，见到能够从「死亡」获救的希望，那么应该也有见到雷金与玛洛妮两人才是。

『──真的能拯救吗？』

「在能碰到的范围，我们就一起救回来吧。」

雷金紧紧握著土蜘蛛僵硬的手。

被玛洛妮拥抱和雷金握著手，土蜘蛛的表情突然放松，露出总算如释重负般的表情。

随后，土蜘蛛──不，是昴的身体缓缓地散发出淡淡光芒。

「──啊……咦？」

「首领？」

昴突然漏出沙哑声音并眨了几次眼睛。被玛洛妮拥抱、与雷金握手、受到嘉飞尔担忧、被奥托用放下心的表情看著。

这种状况让昴歪著头。

「呃……怎么回事？」

只有他一个人带著跟不上情况的表情如此呢喃。

18

「甄易外先生，这次相当感谢您的协助。」

奔加姆以极为认真的表情行骑士之礼，让奥托的表情五味杂陈。

土蜘蛛骚动过了一晚后，事情已经迈向终结。被称为土蜘蛛的精灵不会再度作恶，光这样就已经是十分顺利的成果，但结果可说是更加令人高兴。那就是──

「没想到被肉块吸收的家畜们还活著。」

「以土蜘蛛的愿望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精灵这么努力挣扎著不想丧失生命，要是家畜大量死亡就会本末倒置……原本我还担心一旦溶化混在里面之后，要是没办法变回原本形状该怎么办……」

似乎对奥托的想像感到寒意，只见奔加姆微微绷紧神情并抖了一下。

比解决问题更好的消息，那就是被土蜘蛛吸收而被视为不可能生还的家畜群平安归来。先前成为肉块一部分的家畜群，最后就像是从腐肉中新生般，平安地在原来的场所复活。

另外，半溶解的昴也顺利归来，让奥托总算松了一口气。

「希望帕佩鲁特的居民能回到原本的生活。」

「请放心，像是在道路受害的龙车地龙等等，会尽可能地由吾主塞尔连卿送回原先的主人身边……大家没事真是太好了。」

奔加姆放心地放松眉头并如此喃喃说著。仔细想想，他与一开始给人的印象改变了许多，原本还以为他是个无药可救又不讨喜的人。

「看来我看人的眼光还不够精准呢……」

「唔，怎么了吗？甄易外先生，还有什么担忧的地方吗？」

「不，没什么……不不，也不能说是没什么。奔加姆先生会在帕佩鲁特待多久呢？」

「处理完主要的善后事宜，就会回到主人身边。这点您无须担忧，甄易外先生──毕竟已经没有将玛洛妮小姐视为眼中钉的必要了。」

发现奥托最后说话的声调改变，奔加姆耸了耸肩如此回答。

「领主派遣的骑士盯上传闻是祸首的女性，只要骑士过度追究到会让人同情的程度，应该就会出现站在她那边的人。不论如何，只要骚动结束后骑士就会离开，难以自居的气氛也就到那时为止了吧。」

「……您是为了从土蜘蛛保护村人，而且再从村人面前保护玛洛妮小姐吗？」

「这也是身为骑士的职责。」

见到奔加姆挺直背脊，大方地如此宣言，奥托老实地承认自己完全看错人，没想到自己会被如此玩弄于股掌之间。

「感谢您，甄易外先生。对那位勇猛的少年与骑士菜月昴也同样致上感谢之意──期待三位侍奉的主君能在王选中出现活跃表现。」

只留下这句话，奔加姆·伊斯坦便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感觉在最后的最后都被他摸透，奥托将此种败北感深深刻在心中。

「喂，奥托，没事吧？没有被刁难吧？」

见到奥托回来，远远望著他与奔加姆说话的昴如此询问，奥托不经意地用手掌推开他那毫无戒心的脸。

「──哥哥，你要走了吗？」

雷金朝兽治疗院前将行李全部装上龙车的奥托搭话。对于弟弟看似寂寞的视线，奥托缓颊一笑。

「是的，我要走了。替土蜘蛛释放的家畜看诊，雷金应该也很忙吧？哥哥再继续打扰弟弟工作也不好。」

「真可惜，如果哥哥能待在这里，就能尽情叫哥哥帮忙听患畜的声音了。」

「你对哥哥真的很不尊重耶！」

对于雷金半开玩笑的话语，奥托也以在老家时的语气如此回应。

但实际上雷金的兽治疗院目前仍然十分忙碌，由于先前被土蜘蛛吸收的动物数量相当庞大，光是决定治疗的优先顺序便费尽功夫。

派不上用场的哥哥也不想继续劳烦弟弟。

「很忙是好事，我就是想这样才会开始这份工作。」

「这样啊，那就好。毕竟雷金从以前就很喜欢动物嘛。」

「──说得也是。嗯，真的是这样。」

总觉得雷金似乎带著意味深长的表情，但奥托只是歪著头表示不解。

不论如何，自从造访帕佩鲁特以来，见到持续带著阴沉神情的雷金重返开朗，以奥托而言也是十分满足。虽然经过超乎想像的辛苦，但他还是庆幸自己有顺著昴等人的意思出面讨伐土蜘蛛。

而在离开这个帕佩鲁特之前──

「哥哥，玛洛妮有话想对你说……这次不能再放走她了喔。」

如此说完后，雷金便拍了拍奥托的肩膀走向龙车。似乎是想去与忽尔芙道别，以及对先搭上龙车的昴等人打声招呼。

对弟弟的贴心举动搔了搔头后，奥托朝治疗院回过头。只见有位带著微笑的红发女性，从建筑物中现出身影站在面前。

「你好像很忙呢，二号。你总是这么忙碌。」

玛洛妮带著恶作剧般的眼神，对此奥托则是说著「是啊。」并闭起单边眼睛。

「要是待太久，我很怕会累积太多工作。先不说我，别看他们两个这样，他们其实也是很忙的，尤其是菜月先生。」

即便比回到故乡花了更短的时间，但还是离开了将近十天。回去后桌子上究竟会堆了多少工作，光是想像便令人毛骨悚然。

如此想来，自己会自然地想「返回」宅邸的想法实在是十分奇怪。

「……感觉二号是和好人一起工作，和朋友感情好像也很融洽。」

「微妙地很难反驳真的很麻烦。因为当事人没看到，我就先同意这些话吧。幸好玛洛妮小姐能在这么宁静的地方，对待土蜘蛛也请留意。」

「好好，包在我身上。我会好好当个妈妈的，虽然是个未婚妈妈就是了。」

玛洛妮吐出舌头并挺起丰满胸部。有个圆形的奇妙毛球搭在她的左肩上──那是个蜘蛛形状的精灵。

被雷金与玛洛妮两人说服，精灵从昴体内离开后，便直接留在帕佩鲁特，选择将兽治疗院作为活动场所。

土蜘蛛能够将生物肉体互相重叠分享生命的力量，根据使用方式差异能够对治疗院提供极大助力，养育它并学习此种方法就是雷金与玛洛妮的责任。

「虽然不是简单的工作……但我觉得玛洛妮小姐肯定没问题。」

「你那是什么话。你是想说如果是我，只靠一个女人就能养育出很坚强的孩子吗？」

「如果坚强是称赞的意思就没错，不过您没有必要独自扛起这个责任──雷金肯定也会一起帮忙的。」

「────」

原先对奥托的话语笑著回答，听到接下来的话让玛洛妮抿起嘴唇。

土蜘蛛是认同雷金与玛洛妮两人。对于纯真的精灵而言，接下来将学习许多知识的日子中，无法想像没有与两人共存的时光。

而且奥托身为兄长，很清楚雷金相当迷恋玛洛妮──因此确切地希望她能留在重要的弟弟身旁。

「──二号真的很奸诈呢。」

对于奥托这番话，玛洛妮静静地如此呢喃。

玛洛妮将手抵在肩上的精灵，温柔地摸了摸它的背部。吹来的风让她一头红发轻盈地摇晃，玛洛妮先让自己紧紧地闭起眼睛。

这是奥托与玛洛妮之间关系的必要对话。

「我是玛洛妮·里兹本，是奴隶前辈。你呢？」

玛洛妮睁开眼睛，带著微笑朝奥托如此问道。奥托回看著她那湿润的眼眸，以装模作样的姿势拉起斗篷优雅地行了个礼。

「我是奥托·思文──叫我二号就可以了，前辈。」

「嗯，说得也是──谢谢你帮我这么多，二号。」

──这就是奥托与玛洛妮两人关系画上句点的一刻。

19

「我觉得玛洛妮小姐和奥托应该会很合得来吧。」

在龙车回程途中，驾驶座握著缰绳的奥托身旁，只见昴用手撑著脸颊一脸严肃地如此呢喃。这段话与让奥托傻眼地回答：

「怎么突然提这个？我们是很合得来，玛洛妮小姐是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我觉得如果能待在一起会很愉快，与好说话的雷金应该也能相处得很融洽吧。」

「……如果你觉得这样就好，我是没什么意见啦。只是要是因为错过这次机会，看到你几十年后孤独老死会让我忍不下心。」

「这是多管闲事吧！？我又没说整个人生都要自己一个人比较好吧！？」

对扶著额头的昴如此高声回应后，奥托却说著「可是……」并继续说道：

「至少目前我会让女性遭逢不幸。因为不管怎么努力，我都没办法把对方视为最优先思考的对象。」

「呃……总觉得是大人的想法。不过也是啦，得把自己喜欢的对象摆在最优先思考才行。像我总是把爱蜜莉雅酱、雷姆、碧翠子，还有……」

「从你开始数的时候就得打掉重练了。」

对昴随兴的答案发出叹息声后，奥托突然抬头仰望头上，只见盘腿坐在龙车车顶上的嘉飞尔保持沉默颇长一段时间。

回想起来，自从解决土蜘蛛骚动以来，他就很少说话了。

「嘉飞尔还真安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笑我吧。本大爷这次又是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从上方传来的声音听来正在闹脾气，又像是对自己的不成材模样感到羞愧。

「明明处在必须保护首领的立场，结果让首领被土蜘蛛抓走。如果没有奥托兄在场，我也许已经连土蜘蛛一起把首领杀掉了。镇上那些家伙会赶来，也是多亏奥托兄让自己的地龙带著魔石……这样本大爷不就是只出一张嘴吗？」

从森林回来后，不知道他反省了多少次。这次事件让嘉飞尔将无法接受的心事毫不保留地说了出来。

然而，不论是哪段内容，都只是让昴与奥托歪著头表示不解。

「不，让土蜘蛛抓到我反而是做得很好吧。那时候如果你是接住我，奥托应该已经重重摔到地面变成尸体了。」

「应该说如果没有嘉飞尔，也没办法把土蜘蛛逼到绝路。就算与奔加姆先生他们联手围捕，没有『地灵加持』就没办法阻止它潜到地下……靠著弥弥鲁树茎追踪味道，也只有嘉飞尔做得到。」

昴和奥托弯著指头确认这次的惊险情况。即使如此，这些惊险局面只要缺少其中一人就无法成功，实在不能说嘉飞尔没派上用场。

「这样想起来，只有让忽尔芙带著魔石这件事算是奥托的功劳吧。要是没有嘉飞尔，现在负责翻译的奥托应该已经被抓起来和我混在一起……差点就变成菜月昴托了。」

「我的成分会不会太稀薄了啊！？」

对于奥托的抗议，耍著嘴皮子的昴摀著耳朵试图抵抗。无视于此种幼稚的争论，嘉飞尔的表情仍然没有拨云见日。

「明明还和雷金一起用治愈魔法帮忙治疗家畜，是哪来的嘴说自己没有派上用场。我回想起自己这次的活跃表现，连身体都忍不住发抖啊。」

「毕竟菜月先生这次只有被抓嘛。」

「而且累积的玛那还被土蜘蛛吸得乾乾净净，这样回去不知道会不会被碧翠子骂花心啊？我超怕的。」

如果是这几个星期以来老实得令人惊讶的碧翠丝，感觉真的会对这件事生气。

先不论昴回去后会受到的处罚，奥托抬起头望著嘉飞尔。

「说起来，嘉飞尔自己想变成什么样子？只靠力气还不够，想得到能看穿所有事情的眼力，甚至是得到能轻松解决内务的实务能力吗？」

「最后那个本大爷不想要啦……」

「我反而希望你能先得到那种能力呢……不过要是你真的学会，感觉我就会被革职了，这样心情的确是满复杂的。」

「……本大爷想变成怎样啊。」

对于奥托带著苦笑的问题，嘉飞尔以微微带有热情的声调喃喃说著。

「要不要先从沙特兰兹盘开始学起？」

「沙特兰兹……？」

「是沙特兰兹盘。那是在棋盘上摆出几个棋子，以决定好的规则轮流挪动棋子，互相夺取对方棋子的游戏喔。」

「呃……是像西洋棋的游戏啊。我不要，如果是黑白棋我就可以。」

奥托的说明让昴顿时失去兴致。相反地，受到邀约的嘉飞尔则是皱起眉头。

「那个学起来有什么好处啊。」

「说得也是……如果能知道又有一项东西无法赢过我，对你达成将来目标肯定也是必要的事。」

「……还真敢说，看我怎么好好教训你一顿。」

被挑衅似乎让嘉飞尔提起兴致，他的声音稍微恢复霸气。虽然还没有彻底摆脱迷惘，但应该很快就会重振旗鼓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要从头教人下沙特兰兹盘。

「还真是因果循环呢。」

受到兄长奥斯罗教导，再教给弟弟雷金。后来奥托与兄弟总是持续对弈沙特兰兹盘，这也累积起一种回忆。

回到宅邸后，罗兹瓦尔累积的工作肯定会毫不留情地严阵以待。然而，握著缰绳的奥托却不知为何期盼著「归去」的那刻到来。

《完》

短篇集 5 后记

嗨，各位好！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贺！再度迎接两集同时出版！原本很想说已经习惯这种行程，但还是完全无法习惯！毕竟就连后记都得写两篇呢！

那么，要说个让各位吃惊的事！包含本传二十一集、短篇集五集！以及外传EX三集再加上Re:Zeropedia总共已经三十集了！

当然还有动画附赠特典小说、搭配OVA剧场版公开的特典小说、另外还有大冢老师画册收录的店铺特典别册等等，要是一起算进来其实早就突破三十集的门槛，不过如果不算这些例外，这本就是第三十本！

因为没有仔细计算，如果数错先说声抱歉，不过作者认为这是个很令人振奋的数字。毕竟三十集在长篇漫画也是有可能结束的集数，可是Re:Zero只有推进原先预定的一半而已！

也就是说，Re:Zero的故事撰写和阅读都还在很快乐的阶段，我真是越来越兴奋啦！

集数的话题先说到这里，接下来想写写短篇集风格的后记！

前次因为算错页数而受挫的计画与收录故事，想来写点很像后记的内容！要开始写了！

『王选前传青之继承人』

菲莉丝在EX篇堂堂身为第一集主角，在本篇故事开始前有许多关于他的故事，这也是其中一个故事。故事内容是他从师父葛利奇继承了「青」之称号，而菲莉丝再怎么说似乎还是对此颇为自豪。

当然他还是以帮助库珥修为首要目标，对于继承尊敬师父的称号，应该也有能够与之比拟的情感存在，虽然本人不会承认就是了。

『卡拉拉基女孩与猫眼』

这篇内容与本篇20与21集相关，是安娜塔西亚遇见围巾多娜的故事。当然也是安娜塔西亚与咪咪三姊弟培养感情的故事，从这篇故事能够看出安娜塔西亚身边的成员也是相处已久。

身为作者，很喜欢安娜塔西亚阵营几乎等同于家人之间的关系。

『三傻同行！土蜘蛛篇』

昴＆奥托＆嘉飞尔在各地引起问题并解决的系列故事。对男性朋友感到高兴的昴、对男性兄弟感到高兴的嘉飞尔、被两人耍得团团转的辛苦奥托，原先假装是这种故事，实际上却是由奥托做出最残酷的选择。

像是与以前短篇也曾经登场的玛洛妮重逢，奥托身边的故事也是确实地逐步推进。不过奥托还是个不擅长掌握幸福的男人啊！

没想到光是写短编的回忆就让篇幅耗尽，让我感到有些吃惊，但还是进入致谢单元吧！

首先是I责编，上次说2019年是最忙的一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次两集同时出版简直是比哪边先举白旗投降，不过我还写得下去喔。还跟得上我吗？

接著是负责插图的イセ川ヤスタカ老师，在这次也有新角色出现的故事中，感谢您绘制出如此缤纷的插图妆点故事！下次也请多多指教！

再来是负责设计的草野老师，两集同时出版的月分受到您多方照顾！不同于本篇，短篇集会有平常没有登场的角色接连出现，见到成品完成的感动程度也是格外强烈。这次也感谢您！

此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各书店的负责人与宣传、以及校阅人员等等鼎力相助，当然还有感谢大冢真一郎老师的照顾支持！

最后是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短篇集来到第五集，本传也来到二十一集的长篇Re:Zero系列，十分感谢各位与本人一路走来！都是托了各位的福！

OVA第二集公开已经迫在眉梢，以及本传故事也开始新篇章等等，Re:Zero还会持续进行下去，今后还请各位多多鞭策指教！

那么，希望能在下集再度见到各位！祝各位阅读愉快！

（2019年8月靠著汽水挥除烈暑随笔）

短篇集 5 插图

第十九卷 序章『混战都市』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广场上满溢著极为丑恶的紧张感。

四面八方被水道环绕的广场，因为水位泛滥过一次，导致水量高涨，四周都被漫溢出的水给弄得湿漉漉的。要到广场就必须穿越横跨水道上的石桥，而现在湿答答的桥面上站著一道人影──不对，那是奸笑的恶梦本身。

「──『暴食』大罪司教。」

舔了舔因颤栗与紧张而乾燥的嘴唇，奥托·思文咬紧牙根。

反刍这名号的期间，冷汗爬过背部。这是当然的。大罪司教的头衔就是这么沉重。──在这个都市，甚至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比他们还要令人憎恶的存在了。

但是对奥托来说，「暴食」除了是世界之敌之外，还有更深的意义。

「暴食」大罪司教对奥托所隶属的爱蜜莉雅阵营而言，是无法原谅的敌人。

「……又要被菜月先生或拉姆小姐抱怨了呢。」

怎么不是阵营里跟「暴食」最有渊源的人遇上，而是自己碰到呢？奥托对此叹气。──不过老实说，也因此感到放心。

什么事该优先去做？怨恨会钝化这判断，愤怒会妨碍人冷静思考。

在这意义上，奥托对「暴食」的敌意在阵营内相对来说比较低。不过正因如此，才能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例如──

「……我印象中，『暴食』大罪司教的名字跟你的不一样。」

「唉呀呀，在遇见我们之前先碰到他们了～？那大哥哥就是被吃剩的啰，很厉害耶。咦，还是相反啊？他是个连粗食都会放过的乾燥无味的家伙哟？」

「不管哪一种，似乎都不是好事呢……」

笑著回答问话的少年是──莱伊·巴登凯托斯。听著他那破音的笑声，奥托判断眼前的少年跟记忆中的不是同一人。

几个小时前，奥托才刚在都市里遇到自称是「暴食」的人。当时他是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不过那个「暴食」跟这个人是不同人。然而，两个都不是吹牛的骗徒。跟两人亲自面对面的奥托敢这样断言。

──因为大罪司教身上带著骗不过人的邪恶气息。

「……也就是说，『暴食』大罪司教有两人。不，该说至少有两人才正确吗。」

「嘿～……讲得不错嘛，大哥哥。没见过面却很厉害。是在哪里用什么方法熟成的人，我们可是很有兴趣喔～」

舔嘴唇外加好奇的目光，让奥托体内的胆小鬼不住发抖。

依现状来说，奥托的立场绝对称不上好。自己知道外头很危险，还是决定离开市政厅，但马上撞到比觉悟还要重的试炼，未免也太凑巧了。

大水门控制塔位在都市四个方位，都市阵营之所以采取同时攻克这四处的战略，就是因为知道每座塔都有一名大罪司教镇守，却没想到有人超出了这个计算。

而且，最出人意料之外的是──

「──喂，少在那边聊得乐开怀啦，臭商人！现在不是闲聊打屁的时候吧！」

这样气冲冲骂人的，是兼具威严和惹人怜爱两种特质的少女。

有著闪耀的金发和火红的双眼，是这个都市里身份最高贵的五人之一──光荣的王选候补者其中一人，菲鲁特龇牙咧嘴破口大骂。

她的存在，令奥托打从心底感到头痛，手支额头说：

「我也持同样的看法……不过菲鲁特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好死不死，还是跟大罪司教……」

「怎样啦，我不在避难所里让你很意外吗？当时我若不那样说，那个笨蛋根本不会离开我身边，所以只好那样讲啰。」

「竟然称呼莱因哈鲁特先生为那个笨蛋……」

菲鲁特不爽的表情糟蹋了她的美少女脸蛋，而听了她的回答，奥托隐藏内心的纠葛，同时从中理出一道思绪。

其实，考量到莱因哈鲁特憔悴的样子，就能理解他不想离开菲鲁特的心情。

──自从魔女教占据都市后，奥托已经是第二次和菲鲁特在危险场合中相遇。

第一次，菲鲁特被莱因哈鲁特的父亲海因格当成人质，强逼莱因哈鲁特听他的话。诅咒命运的奥托帮忙他们打破现状，把海因格捆起来后，带著莱因哈鲁特和昴他们会合。

当时，菲鲁特说要留下来监视海因格，不愿带主子上战场的莱因哈鲁特这才放心地离开去做其他事。可是──

「菲鲁特大人明明把话说得那么满，结果没有遵守承诺的下场就是……」

「很吵耶你～！人家也有自觉运气怎么那么背啦！不过遇到就是遇到了！那也只能用现有的手牌应付啦！」

「这个答案我是挺中意的啦，只不过呢～」

孤立无援，骑士不在身边的时候与大罪司教正面交锋，却丝毫不畏惧，还摆出抵抗的态度，著实令人佩服。但是，手牌过于薄弱，让人大伤脑筋。

「真、真的要打吗，菲鲁特！对方可是大罪司教哟……！？」

「给我拿出骨气来，加斯顿！在女儿叫你爸爸之前你还不想死吧！」

而被菲鲁特拿来当手牌的人物，是站在她身边，脸颊抽搐的大块头男子。

叫作加斯顿的男子身上没有武器，握著拳头，站得直挺挺的。架式虽然十分

纯熟，却没有伴随足够的心理准备。

重大战役，而且对手还是大罪司教，无法否认他担当不起此重责大任。

「用不著那么悲观喔～。不管怎样的邂逅，都是迈向味道浓缩的美食的一步！虽然被叫做『暴食』，但我们也是懂得事前准备的重要性的～」

巴登凯托斯用毫无共鸣的道理挖掘加斯顿胆怯的心。斜瞄他们一眼，奥托接著看向广场上的其他阵营──身披白色外袍、看起来是一伙的五名男子。

身穿相同外袍的他们，其中带头的人物的脸，奥托有印象。

「记得是戴纳斯先生。是奇利塔卡先生的护卫，也是『白龙之鳞』的二把手。」

「而你则是爱蜜莉雅大人那边的内政官。我们都很不走运呢。」

「嗯，就是说啊。」

双手握著小刀，耸了耸肩的人物──戴纳斯说的话，奥托点头认同。

「白龙之鳞」是都市代表之一的奇利塔卡的私人兵团，主要工作是保护谬兹商会，现在则是为了收拾朴利斯提拉发生的事态而四处奔走。

戴纳斯是奇利塔卡的副官，根据自己所听到的，他在「愤怒」大罪司教袭击谬兹商会时为了让安娜塔西亚他们逃走而殿后。

现在他们之中，看不到原本应该指挥他们的奇利塔卡的身影。

「老板被带走了。我们正在拚命找他。」

「被带走了，是吗。也就是……」

「……我知道形势不利。不过，你懂吧。」

奥托没有说出口的话，被戴纳斯苦著脸否定。

在这个状况下，被魔女教徒掳走的奇利塔卡，其性命安危可说是叫人绝望。毕竟听说十人会除了他以外的干部，全都被杀死了。

奇利塔卡是谈判对象，无法用单纯的敌我来界定关系，不过他采取了符合自身立场和责任的行动，这点值得尊敬。因此无法责备他们做了状况对自己不利的赌博。

「就算如此……」

奥托、菲鲁特和手下，以及「白龙之鳞」。巴登凯托斯就站在这三方阵营画出的三角形中央。战况乍看之下对奥托等人有利，但实际状况才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真希望有个更会战斗的帮手。

「用称不上主力的队伍跟敌方主力正面交锋……这是什么恶劣玩笑啊。」

「我跟白袍队的还好吧～。才不想被一个人趴趴走的你讲咧～」

奥托喃喃自语，菲鲁特则是反唇相讥。

就这点而言，奥托无法为自己辩解。因为把这三方的战斗力摊开来看，独自一人还两手空空的奥托无疑是最不被期待的战力。

「喂喂，不要吵架不要吵架！机会难得，就帮个忙嘛，找到我们在找的东西！啊～在哪里呢，我们一直在找耶，好想看到，好想见到，让我们看到嘛！」

「想见到……？你到底在讲什么？」

撇开悲观的战力不谈，巴登凯托斯却一脸恍惚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奥托重复他话中耐人寻味的地方，皱起眉头。

巴登凯托斯的态度，是他从容不迫的表徵。只要他有那个意思，瞬间就能够撂倒奥托他们。──所以，不能让他产生那个想法。要靠语言和谈判交涉。

「是要我说明几次，真的很麻烦耶～。其他人怎么都不讲啦～。讨厌，很讨厌，真讨厌，虽然讨厌，又不是讨厌，讨厌耶～」

「呿！」菲鲁特一脸不爽地咂嘴。勇敢的她看来没有要附和巴登凯托斯的话，不过这跟奥托在现场做出的判断不同。

奥托对大罪司教也是出于本能的嫌恶，但对方至少可以对话。

透过「言灵加持」，奥托跟各种生物谈判交涉过。只要意思能够沟通，不管是怎样的对象都要试著使其让步。

「暴食」会丢出多大的难题呢？跟昴他们置身的问题相比绝对是好很多。就这点而言，有种昴的存在让自己产生力量的感觉。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我们搞不好也是能帮忙的喔？机会难得，请说说看。是不是广播里头要求的东西呢？」

「我们想知道的就只有一个……就是刚刚用广播讲话的英雄的所在位置。」

──撤回前言。

还是不要跟昴借什么力量好了，可以的话连名字都不想听到。

巴登凯托斯没有注意到奥托的想法，径自摀著自己泛红的脸颊，害臊地扭动腰杆。

「那么可爱惹人怜的英雄，应该要来制裁我们。我小小的胸膛渴求他的到来，心脏用力跳动到快要迸出来了～！」

「……那种专门招惹麻烦事的体质，那个人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如果本人在的话，会高呼「我也不想这样啊！」吧。可是跟不在场的人起口角根本无济于事。

「你看吧！就说用讲的没有用吧！谁会出卖自己人啊！」

「虽说姑且算是敌对阵营，但我们一定都会认定对方是自己人吧……」

用力从鼻子喷气的菲鲁特，她的哲学令奥托边苦笑边搔脸颊。

她是个好人。若跟昴他们的邂逅慢一点发生的话，搞不好自己会认为帮助她也不赖。她那耿直的人性是个美德。因此，身为人性扭曲的一方，此时要为准备与危险敌人开战的大家下一记指导棋。

「好啦，关于刚刚的问题……你是问错人了。他们并不知道答案喔。因为刚刚演讲的人没有和他们会合过。」

「嘿～？听这说法，大哥哥你好像和他们不一样喔？」

「是啊，我直到刚刚都还跟那个人在一块。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奥托的话惹来三方不同的反应：菲鲁特气到怒发冲冠，戴纳斯表情僵硬，而巴登凯托斯则是双眼闪闪发亮。

用眼角愉快确认了大家的反应后，奥托摊开双手，展开商谈。

「我也是很怜惜自己的小命的，没错吧。只要能留我一条命就行了。」

「嘿～！你知道！你认识啊！？我们的英雄的所在之处！惹人怜爱的英雄长的样子！你认识那个弱小脆弱没人支撑就会不安到无以复加的那个人！」

「──？嗯，是啊。」

巴登凯托斯亢奋的话语让奥托感到不对劲，但还是点头这么说。

那口吻，简直就像是非常了解昴这个人。他只是道出自己心中的英雄形象，内容却极为接近菜月·昴这个人物。

「没事，我来带路吧。」

不过，奥托压下那股异样感。

他讲的是昴。昴已经跟两、三个大罪司教打过照面，所以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可以说跟他们都有渊源。「强欲」、「暴食」、「色欲」、「愤怒」──全部，都在不知不觉间接触过。

「啊咧？怎么脸色突然变得很消沉啦，大哥哥～」

「多谢你的关心。比起这个，你觉得如何？是要当场杀了我们所有人，然后漫无头绪地找人，还是保全我们的性命，好跟英雄见到面。你想要哪个？」

「呼嗯……」

掌握对话主导权的奥托维持商谈态度，巴登凯托斯乖乖沉思。跟身上的黝黑气质不同，他还留有跟外表一样的孩童纯朴，这种不协调感酝酿出毛骨悚然的氛围。

说不定，他是个不期望如此，却还是变成了怪物的可悲少年──

「──你刚刚，在怜悯我们吧？」

「咦？」

就在奥托怀著这种感伤的瞬间，巴登凯托斯的表情丕变。

稚嫩感消失，带著虚无情感的双眼舔舐奥托的灵魂。

「那眼神，我们有印象。是瞧不起人的眼神。是侮辱人的眼神。是轻视人的眼神。把我们当成商品……啊～这样啊。难怪从刚刚起就有铜臭味。」

看向奥托的双眼，里头的情感从虚无转为憎恶。一瞬间，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让奥托喉咙冻结。

「你，是商人吧？对物品估价，卖给别人中饱私囊的家伙。人类的价值和想法，全部！一切！都能放上天平换成钱！你就是那种利欲薰心的人吧？」

「这、个嘛……我认为我们的看法有点出入。」

奥托隐藏声音里的颤抖，对话的诡异走向让他全力运转脑袋。原本就像在走钢索了，现在则感觉像是中途追加了蒙住眼睛的条件。

能否走完端看时运──不，是看握住钢索的人的心情吧。而且，对方的心情已经朝最恶劣的方向发展。

「啊～可恶！谁会被骗啊，我们不会被骗的！谁会听你们这种人说的话啊！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要暴饮！暴食！在吃掉，吞掉，吸光，饮尽，舔食，啃食，吞进肚子之前都不会相信的！」

「哼！结果还不是变这样了嘛！」

巴登凯托斯四肢颤抖狂吼的模样让菲鲁特不满地鼻子喷气。明明同样面对倾盆而来的杀气，但跟整个人僵住的奥托不同，她的胆子非常大。

她就这样拔出佩在自己腰后的短剑，熟练地摆出架式。

「请问，菲鲁特大人能战斗吗？」

「少讲什么『女孩子还是退下吧』这种话。我的命不会交给别人负责的。我的主子就是我自己。我的事，由我自己决定。」

处于备战状态的菲鲁特意气昂扬，跟身旁面如死灰的加斯顿在心理准备上有著天渊之别。依现状来看，加斯顿能当作战力的可能性薄弱，就是个来送人头的角色。就跟在战斗场合派不上用场的昴一样。

「只是这么想，那个人的价值就剧烈下降了……」

话虽如此，吓到腿软的人，数量比展现出应战气概的人还少，因此选择也多。

菲鲁特和白龙之鳞还有奥托，巴登凯托斯环视三者后，口水从长长的舌头流淌下来。

「差不多可以了吧？要大啖美食，事前准备和素材很重要，聚齐了上等货后，美食就有了价值！」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听不懂也无所谓！我们的美学除了我们之外的人是无法理解的！好啦，那么差不多──该开动了！」

对话期间已经决定好谁是前菜了吧。巴登凯托斯张开大嘴、裸露獠牙，脚蹬地面冲向奥托。

站在水边的奥托指著直冲自己而来的亵渎者，说：

「跟商人的商谈要听到最后喔。──因为我们绝对有底牌。」

「蛤～？」

「就是保险啦！」

面对疑惑皱眉的巴登凯托斯，奥托用力蹬了两次鞋跟，发出声响。

配合这声响，水面像是有东西聚集起来而起皱──

「──吼吼！！」

从奥托身后的水道冲出来的水龙群，纷纷咬住送上门的巴登凯托斯的四肢。狰狞的狩猎于焉开始。

2

「──那名女剑士的身份是我的妻子，也就是前代『剑圣』。」

在前往控制塔的路上，听到同伴「剑鬼」说的话，嘉飞尔感觉胸腔深处的心脏被人用力抓住。

──跟自己同行的威尔海姆在王国内被称为「剑鬼」，是活生生的传说人物。

他跟他妻子「剑圣」的故事为众人所爱，直到现在都还传唱不辍。

因此，他吐露的实情也深深刺伤嘉飞尔。更何况与一度失去的妻子久别重逢，对方却已经成了无法沟通的敌人。

「俺听说，前任『剑圣』被白鲸干掉了……」

「那个敌人理应已被打败了。但是，那些人却玩弄我死去妻子的尸骸，践踏蹂躏她的灵魂，让吾妻持剑对她过去想保护的众人相向。」

「────」

「我没法原谅。」

声音里头灌注了平静的剑气，眼神笔直地凝视前方，脚步也没乱掉。嘉飞尔见状，不禁屏息。同样身为男子汉，能对这个人说什么？要说什么？

心爱的女人生死被人摆布，剑身还被不期望的鲜血弄脏。该对这样的男人说什么？

「本大爷……」

于此同时，嘉飞尔也有无法让步的想法。

威尔海姆口中是他亡妻的女剑士，持剑贯穿了代替嘉飞尔受伤的少女的胸膛。为了营救如今还处在生死边缘的她，就只能打倒拥有「死神加持」的女剑士，否则咪咪不免一死。

而这是为咪咪所救的嘉飞尔必须办到的任务。

「我不会说要你退让。只是，我认为有必要让你知道对手是怎样的强敌。『剑圣』和『八腕』……虽说我不认为他们的实力与生前相同。」

「……意思是他们比活著的时候还强？」

「不，刚好相反。──离全盛期还差得远了。」

威尔海姆摇头，嘉飞尔心中五味杂陈。

嘉飞尔有两度与那两名化为尸人的战士作战的经验，两次都屈居下风。而那样的实力，还被说是不到全盛期。

嘉飞尔喜欢看英雄传说和传记，也很尊敬名留青史的人。

自己赢得了吗？──战胜得了创造传说、自己憧憬的当事人吗？

「──嘉飞尔殿下。」

「知道啦～」

被呼唤名字，他停下脚步。面前是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剑气。

定睛一看，是两人要前往的目的地，高耸的控制塔。而通往入口的通道上，有著久候多时的人影。大块头和窈窕身影，以及──

「从外观看，就是异形。那就是『色欲』大罪司教。」

不住蠢动且异常肥大化的影子埋没整个通道尽头。由于月光照耀的角度因此看得不甚清晰，不过却不会让人看漏那异样的存在感。

早就听昴详细说过。──「色欲」那令人不快的权能之力。

让双腕上的银色盾牌互相摩擦，嘉飞尔静静地提升战意。

他跟「色欲」的渊源颇深。尸人的剑击伤害咪咪时也是这样，不过「色欲」大罪司教的权能能让都市居民的外貌变得不像人类。其中被变成黑龙的人，是跟嘉飞尔关系复杂的贾雷克·汤普森──

和失去记忆的嘉飞尔之母结合，生下新的儿女进而为人父的男子。

要是知道自己的丈夫或父亲被剥夺了人类的样貌，他的家人会有多受伤。这对嘉飞尔而言已不是不相关的陌生人事物。因此──

「──『坐在篝火上的欧雷古连』。本大爷会让你们后悔胆敢现身。」

盯著「色欲」和她底下的尸人，嘉飞尔用力敲击拳头。身旁的威尔海姆也摸向腰际的剑，眼中的温度急速下降。

研磨澄澈的剑气令人全身寒毛直竖，嘉飞尔瞥向旁边。接收到视线的威尔海姆也简短颔首。

然后──

「──喝！」

嘉飞尔和威尔海姆，两人脚踢地面的时间点分毫不差。

被踢的石板整个爆裂开来，「剑鬼」压低身形冲向敌人，转眼间就缩短与敌人之间的距离。剎那间，银光直刺对方。

敌人是异形与两名剑士，他的剑毫不犹豫地冲向窈窕剑士。

接著银光一闪，冲击与高亢摩擦声响彻都市夜空。威尔海姆美到让人目不暇给的第一击被对方的细长剑身给卸劲承受。那是同样拥有能够舞刀弄剑的惊人技术之人才办得到的事。不过，这发剑击的目标并非脖子。

放出的剑压掀起一阵风，吹动手持长剑的人的长袍，帽兜因此往后掉，底下的容貌裸露在夜晚中。

「──」

冷冰冰的蓝色双眸，楚楚可怜不足以完善形容的可爱容貌。修长的火炎红发绑成一束，传说中的传说终于现身──

「──特蕾希雅。」

看到发妻年轻样貌的威尔海姆，眼中掠过无以言说的激动。

丝毫不睬老剑士──不，是不理会丈夫的动摇，特蕾希雅转身就朝威尔海姆砍过去。灵活操纵长剑宛如手脚，准确地攻击对手要害的她简直就是死神。在单一战场一个人就杀死上千亚人的传说并非虚构。

但是，若传说并非虚构──

「──喝啊啊啊啊！」

剑风宛如龙卷风肆虐，一一击落特蕾希雅的斩击。

办到这点的，是打败斩杀千人的「剑圣」，娶她为妻的「剑鬼」。威尔海姆立刻封印方才的动摇，化身一介剑士挥剑。

他的实力遥遥凌驾全盛期，继续朝剑术顶峰攀爬。

由此展开了一场剑与剑的顶峰对决──过去创下传说的决战。

「既然如此，可不能让人碍事！！」

「──」

嘉飞尔没有不识趣地介入，而是以之字形冲向巨汉。

跟直直逼近敌人的威尔海姆不同，他活用通道两旁的建筑物墙壁，以超脱常识的角度进行攻击。

不这样的话，尖牙利爪碰不到对方。毕竟敌人可是有八只手的豪杰。

「『八腕』库尔刚──！」

迎击吠吼的嘉飞尔的，是从外套底下现身的四只手。

粗如树干的手臂，直接承受足以击碎巨石的攻击，穿透身体的冲击波让脚下的街道凹陷。

反弹到手上的感觉，一鼓作气、状态绝佳，可说万事俱全。

第一招被挡下，嘉飞尔没有感慨，而是接连不断地连击，试图用运动量来弥补生理上的不足。

「唔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重拳、利爪、踢击、尖牙，从四面八方袭向库尔刚。

这样的攻击没有白费功夫，这从库尔刚的蓝色肌肤破皮流血可以看得出来。

有碰到。有奏效。嘉飞尔的攻击命中了传说中的「八腕」。

靠著这股高昂感和集中力来遮蔽杂音吧。扔弃所有声音，现在化为猛虎，只全神贯注在这瞬间的生死战。──否则的话，生命会逐渐削减。

「哦、哦哦哦哦！」

边吼边化身为猛兽，舞动爪牙攻向敌人的咽喉。

──嘉飞尔的杂念太多。

以前就被拉姆这样说过。自己在战斗中有太多杂念。本来就不是脑袋很好的人了，但是烦恼挂意的事却会不断涌出。

根本就没有商量过，便把跟「死神加持」的持有者的战斗拱手让人。面对「色欲」大罪司教，则担心失忆的母亲和同母异父的妹妹弟弟。或担心昴或奥托是否平安无事，即便他们比自己还要坚强。

──害怕莱因哈鲁特的软弱自己，能靠这些事解救咪咪吗？

别想了。拚命地把这些想法拋出脑海，然而，叫自己不去思考的行为，和进行思考这件事又有什么不同？

──就这样，杂念蒙蔽视野的瞬间，猛臂扫过嘉飞尔的身躯。

「噗！」肺脏内的空气被挤出，眼珠子快脱离眼眶，身体轻盈地飞了出去。对方追上飞走的嘉飞尔，从正上方施以追击。背部撞上石板地面而吐血的嘉飞尔，脸部接著被一脚踩踏。

无声的一击踩断鼻梁，鼻血导致视野和呼吸都变得朦胧。然后背部被一踹，整个人浮空，接著是无止尽的打击。

「咳恶！嘎呜……咳喔！？」

视野变成鲜红，连呼吸的空档都没有。八只手使出的连击一如字面所述毫无空隙，嘉飞尔就像个可怜的娃娃一样任人摆布。

这段时间，对方默不作声，一个劲地挥动巨大拳头殴打嘉飞尔。

「────」

这份沉默中，并不包含什么战士的矜持，或面对战斗的人应有的态度。假如这股强劲不及生前，那在这儿被他所辱的自己算什么？

──怎么还是得不到教训。想到杂念满满的自己，嘉飞尔扭曲脸颊。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嘉飞尔的獠牙咬穿对方手腕，深深挖开肌肉。沐浴在喷出的黝黑血液中，嘉飞尔打算就这样直接反击。

「──嘎、咕！」

敞开的嘴巴被塞进扭成一团的外套，令嘉飞尔目瞪口呆。原本被长袍隐藏的庞大身躯，如今显露在眼前。

足以匹敌巨人族的硕大体格，脖子以上的面容堪称是凶神恶煞，过往让他被誉为「斗神」的八只手全都暴露在空气中。

除了一般人会有的两只手以外，肩膀又再多伸出两只手，侧腹也有一对，最后的手是从背部往前伸。

「八腕」库尔刚，在多手族之中其威容让人觉得完全是为战斗而生──目睹其战斗力，原先振奋的胆子大幅颤抖。

这绝对不是面对英雄而生的高昂感，而是胆怯。

简直就是恶梦。──从昨天开始就无法清醒的恶梦，依然在腐蚀心灵。

「啊、啊啊啊！啊啊啊！」

错以为眼前的光景膨胀裂开，嘉飞尔知道自己停了下来。

现在根本没空停滞。眼前的敌人是谁，不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现在、可不是做蠢事的时候──！」

用力咬牙，咬破脸颊肉，尝到血味让自己恢复正常。

面前的库尔刚高大威武地凝视著嘉飞尔。

「在这边畏缩的话，本大爷来这干嘛！首领！还有奥托兄都在等本大爷回去！本大爷，就只能战斗吧──！」

怒吼。虽然是虚张声势，但只要能带出力量就行。

双脚穿进地面踏稳，从大地吸取力量。「地灵加持」的力量接回折断碎裂的骨头，恢复额头裂开的皮肤。接著嘉飞尔往前踏出一步。

下一秒，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当作反击的狼烟。

兽腕发出低吟，将汲取来的大地之力集中于一点放出去的威力，若是直接命中的话，建筑物会直接倒塌，连水道都会被摧毁。

被银制盾牌覆盖的火力直直打向英雄。蓄饱力量使出攻击的双手，一直线地敲向库尔刚的肋骨──

「──就知道。」

使出吃奶力气的攻击，被两把在库尔刚面前交错的大刀──「八腕」库尔刚生前爱用的武器，鬼庖丁给防御住。

重击的威力并没有被抵销，也不是被卸招或是架开。

单纯靠著比拼力气，嘉飞尔的攻击就没法碰到英雄。

「──嘉飞尔殿下！」

停下脚步的嘉飞尔，耳膜传来远处威尔海姆的叫声。

对方应该也在不容分心的激战中。明明战况激烈，却还是这样呼唤嘉飞尔。

──因为在他眼中，看到了致命的瞬间。

「──啊。」

剎那间，笼罩嘉飞尔视野的不是站在眼前的库尔刚。

库尔刚依旧傲立，但蠢动巨大的黑影像要笼罩住他们似地，从他背后一口气逼近而来。

巨大影子顿时吞没库尔刚和嘉飞尔。那是战斗开始前就一直在通道尽头蠢动的玩意──

「──不是『色欲』吗？」

以为是「色欲」大罪司教的黑影，在靠到旁边之后，其真实身份终于曝光。

那是不断蠕动的庞大血块。浓密的血腥味侵犯鼻腔，让人想吐的恶心造型，就这样吞掉了嘉飞尔的身体。

「────」

没法呼吸，视野一片红，嘉飞尔仰头。

在被血块污染的视野中，可以看到在头顶摇曳的月亮。

──感觉连月亮都在嘲笑凄惨的嘉飞尔。

3

「是说，有没有什么事要跟偶说滴？」

迈开大步的里卡德朝著一脸严肃的骑士这么说。

即将决战却拋出出人意料的话，使得由里乌斯眯起双眼。

「──。真难得，里卡德。你会这样关心人。」

「别用无趣的说法混过去也无所谓哩。这里就只有偶。大小姐和其他伙伴都不在，偶尔发牢骚诉苦，偶可以帮你保密喔。」

「……真敌不过你。」

平常感觉不到，但看起来粗枝大叶的里卡德其实很会看人。

否则就无法胜任「铁之牙」的团长。从片段的传闻中也能窥知他壮烈的经历。独善其身、不看周遭的人是没法存活下来的。──不管是奴隶还是佣兵都一样。

「唉呀，姜是老的辣咩！虽然这样子，偶好歹是阵营里可靠的老爹。女婿什么时候要找偶商量都可以滴。」

「说女婿就太令人惶恐了。我对安娜塔西亚大人并未抱著那种不敬的想法。」

「什么鬼，偶又没说是大小姐。搞不好是咪咪呀。偶的女儿多得很，不过第一个讲到大小姐就没说服力咧。」

对此，由里乌斯苦笑。尽管他摸自己浏海思索的动作就跟平常一样，但表情却有点勉强，里卡德抽动犬鼻。

以优美为基础的由里乌斯，言行举止都欠缺了风采。没有看漏这些徵兆，里卡德长年的嗅觉派上了用场。

「从抢回市政厅之战失败后就这样？你这样根本失常呗。大小姐的话不会吐槽，不过偶可不会客气喔。」

「这么不留情啊。」

「当然。毕竟偶可是在拚命哩。把背后交给在迷惘的人，偶可敬谢不敏。怎样，有办法反驳偶这无敌理论咩？」

「──。不，你是对的。是我错了。」

由里乌斯缓缓摇头，皱起俊眉。

这证明了他内心一直不安，却没表达出来。但即便肯定，却又没有马上接话。

只承认自己错了，却又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不讲话咧。是在苦恼什么？就把想的事情讲出来不就好咧？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烦恼……不对，是迷惘。」

「……抱歉没把话讲清楚。只是，我找不到适合的话语。为什么会担心到这种地步，我自己也不清楚答案。」

里卡德平静发问，由里乌斯面露复杂的神色回应。站在苦著脸的里卡德面前，触碰自己腰际的骑士剑剑柄。

「就如你所察觉的，我迷惘的原因来自市政厅之战──正确来说，是曾交手过的『暴食』大罪司教。名叫罗伊·爱尔法德的少年。」

「怎么著。不会是要说以小孩为对手，心情沉重呗。」

「我倒不是跟觉悟如此无缘的人。就算对手是小孩，只要走在无法原谅的罪恶之路，就必须加以制裁。只是……」

说到这儿话语中断，由里乌斯轻吐一口气。

「他对我说的话，始终没离开我脑海。」

「没离开脑海……？」

「『暴食』的权能，恐怕与人的记忆有关。库珥修大人失去自身记忆，昴他们那边的少女被所有人忘记。所以可以想见，这个都市里应该也出现了这类受害者。然后──」

「然后？」

「──那些受害者，对我们来说不能说是陌生人。」

由里乌斯绕了个弯的说法，里卡德皱起鼻梁，慢了一拍才了解。由里乌斯的意思就是──

「难道说，偶们的同伴之中有人成了『暴食』的食物咧？」

「……在市政厅屋顶较劲时，『暴食』的态度显然就是认识我。他的一言一行都不像是我们阵营外的人。」

「哪有可能……」

有那种事。里卡德想否认，但那只是逃避责任。

假如由里乌斯的担忧是正确的，阵营里头有人惨遭「暴食」毒手，记忆被夺走的话──

「咪咪他们和团里的人应该都没少。当然，偶和大小姐……由里乌斯，你也在。明明如此，却还讲少了谁这种话咧。」

「『暴食』的权能能够扰乱他人的认知吧？我们的同伴可能早就惨遭毒手，只是我们无从得知。」

越听越觉得这能力很恶毒，效力接近白鲸之战中接触过的危险白雾。被那个魔兽之雾包围吞食的人，将会消失在世人的记忆中。

不过，啃食失去的记忆，藉此培育的「暴食」大罪司教之能力更可怕。

但是──

「没啥好迷惘滴。」

「唔……」

「确实是很令人火大。偶们忘记自己的亲友，对方却记得一清二楚，让人一肚子火。──不过，要做的事没变呗。」

「──打倒『暴食』大罪司教，取回记忆。」

「然后解放这个都市，以英雄之姿凯旋而归。那个小哥的演讲太精彩，锋头都被他抢去，你的『最优秀』名号都要哭啦！」

说完，里卡德挤出二头肌，咧开大嘴洋溢霸气。看到他那样子，由里乌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笑了。

「哦～哦～似乎恢复正常咧。怎样，要不要说说看？」

「说的也是。我服了你了。你果然有团长的器量。」

「好咧好咧，偶会害羞。什么器量，就只是活得久呗！」

用力地抓自己的咖啡色头发，里卡德开始大步向前行。他以为问题已获得解决，因此也就没看见由里乌斯此时的表情。

──是仍然深深忧虑以及苦恼，却藏在眼皮底下的表情。

面对「暴食」，由里乌斯就是有无以言喻的不安与棘手感。

那是跟里卡德说了，都还是觉得说明不够的感觉。抑或者，连由里乌斯的本能都判断不能与「暴食」为敌。

可是，由里乌斯立了誓。──对主人、对朋友、对这把骑士剑立了誓。

与许多人敌对、跟所有阵营都牵扯颇深的「暴食」，有非常多人都想跟他做出了断，但是状况却不允许。现状完全不允许每个人堂堂正正地挑战不讲理的「暴食」。

虽然僭越，但自己背负起了这个职责。既然如此，就该压抑不安等心情，挺身面对。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走吧。假如你是个不辱没信义的骑士的话。

假如勇往直前方是自己的骄傲的话──

「──啊～果然来见我们了呢～真感激耶～」

──自己要以手中的骑士剑，剿灭那个恶鬼修罗。

前方就是由里乌斯和里卡德的目的地，二号区的控制塔。而高塔前方的广场中央悠然立著娇小人影，看著他们。

深咖啡色的头发编成辫子，穿著绿色长袍的少年年纪大概不超过十五岁，还是个孩子的他看起来弱不禁风，就只是个无害的孩童。

──要是他没有从全身散发出惊人的阴森之气的话。

「……由里乌斯，刚刚真抱歉咧。」

「抱歉什么？」

「没有，那个……把那玩意当成小孩，是白痴才会做的事咧。」

望著在广场迎接两人的少年，里卡德双手抱胸这么说。

他这番话无疑认同了眼前的少年是异常存在。直接面对面就会知道，把对方当成普通小孩根本是自杀行为。能够那么做的，就只有实力远远高出对方的人，像是莱因哈鲁特之流。

「不过如果是他的话，根本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吧。这次的邂逅之所以成立，就是你偏离常理的证明。」

「哈哈！那种说法，真的很棒呢！我们也不讨厌啦～该怎么说呢，充满诗意华丽？这种上菜法很美喔！」

听到由里乌斯的话，少年拍手欢愉。虽然发言是在揶揄由里乌斯，但当事人并不介意。

由里乌斯走向前，和里卡德并肩而立，眼神洞穿笑开怀的少年。

「──『暴食』大罪司教，罗伊·爱尔法德。」

「唉呀，就想说你会来。我们一直相信喔。没错，会来的，你会来的，对吧，一定会来，真的会来的，应该会来吧，我们可是一直这样期盼！暴饮！暴食！殷切的期盼有了价值！」

听了由里乌斯的呼唤，少年──爱尔法德抱住自己的身子扭动。

那个异样举止绝对不会让人看错，他就是在市政厅屋顶上遇到的大罪司教。

「很恶心的小孩咧。真的是他咩？」

「嗯，就是他。──这个年纪就当上大罪司教，真叫人叹息。」

里卡德苦著脸问，由里乌斯平静点头。爱尔法德轮流看向他们，用长舌头舔过自己的牙齿。

「这次带狗狗来给我们吃啊！这份体贴，让我们开心到无法自拔！毕竟，我们是以饱足感为优先的『粗食』先吃起。」

「看著别人的脸说什么粗食，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咧。偶们可不是你的食物，而且偶们都吃美食，所以肉质不会差滴。」

「里卡德，话题偏掉了吧？」

里卡德从背后抽起大砍刀，摆出架式，由里乌斯则是这么说。他接著也拿起骑士剑，逐渐高昂战意。

「你的侮辱我也听腻了，所以我拜托朋友一块来……你不会要说这很卑鄙吧？」

「啊～不错耶，那种像是给自己找藉口的话。那是你自己提升情绪的方法吧？不过实在是淡而无味。虽说是『粗食』，不过其实我们也不是很想吃乾巴巴的东西啦。」

「前面盛大欢迎，后面却讲得这么冷淡。什么淡而无味……」

「你明明有自觉。这一点很可爱喔。不不不，是甜甜咸咸的。」

爱尔法德挥挥手，不改轻佻态度。不清楚那是挑衅还是他原本的态度，但跟轻松带过的由里乌斯不同，里卡德大声咂嘴。

「少在那边畅所欲言，小鬼。要是以为偶们会因为你是屁孩就宽宏大量，那你就错咧。你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可爱。安娜美眉也没好到哪去，但拿你来比的话，她就太可怜咧。──偶要把你的脑袋劈成两半。」

「哦哦，好恐怖喔。不要用那么恐怖的表情瞪过来啦～。叫你狗狗让你很不爽吗～？道歉，我们道歉，里卡德先生。别看我们这样，其实有点憧憬你喔？好比都不会畏惧，用破锣嗓子大呼小叫的没神经这个部分！」

「……嗯，原来如此。这确实令人火大咧。」

名字被叫到的里卡德想起由里乌斯的话，敲响牙齿道。

亲友被撂倒还被忘记，而自己的本性却被对方掌握。重复这种刻意之举的爱尔法德根本就是故意惹人厌，这股不确定感只让人的暧昧怒火不断攀升。

这就是「暴食」的圈套吗？

「继续交谈只会在他掌中起舞。我们可不希望那样。」

「哎哟～听起来很合情合理，不过不就是封杀我们的意见吗。看吧，又做出那么无聊的结论！明明就很在意，你们就只有佯装不在意这点很拿手呢！」

「────」

「把好奇心藏在心里，按照优先顺序做事的乖宝宝。虽然以骑士来说那样是美德啦～但以人类来说却很无趣呢。」

「──这样啊。那么要是能稍微讨你欢心，就是我的荣幸了。」

不想再多说，拔剑的由里乌斯开始咏唱。

顿时，周围出现六道淡淡光芒──与精灵骑士缔结契约的六只准精灵现身，美丽的光芒包住修长的身子。

精灵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之所以是「最优秀」骑士，在于他融合了剑技与精灵术。

「虽然僭越，但就让你见识吧。」

「劣等的香气，尝过挫折的芳醇，渴望强大的甜美绝望，怀抱重要秘密的饱足感，你真的！什么都不是！」

以华美举动让细骑士剑附上鲜明光芒的由里乌斯摆开架式，斜瞄一眼身旁扛著大砍刀的里卡德。

「里卡德，一开始就要使出全力。麻烦配合我。」

「好喔，交给偶呗。」

「哈！」眼见两人进入战斗状态，爱尔法德龇牙咧嘴。他用力挥动双手让袖口飞出虎爪，并装在手指上。看来他打算利用变锋利的十指来对付由里乌斯和里卡德。

孩童的小手，不可靠的暗器。别说里卡德的大砍刀了，看起来甚至连由里乌斯的骑士剑都敌不过──

「精灵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我不会大意的！」

在开战前，由里乌斯彬彬有礼地报上自己的姓名。

当然，从事佣兵的里卡德不来这一套。在互取性命的生死关头，他没有必须贯彻的仁义。

就这样，承受著两极的战意，爱尔法德舔唇。

「好耶，好喔，好棒，好好，很棒耶，很好喔，很棒嘛，很行呢，非常好喔，正因为很棒！暴饮！暴食！美食，粗食，然后是饱足！普通，清淡，美味，珍馐！要连骨头都全部吃光！就算是毫不有趣的人生，也是能满足我们的未知味道！」

「──埃尔·库拉乌泽利亚！」

面对大叫的爱尔法德，架著骑士剑的由里乌斯咏唱。

炫目的六色光芒在由里乌斯眼前画出圆形，从位在圆心的剑尖喷射出极光，直扑爱尔法德。

混合六种属性，带著虹彩的破坏力即将吞噬一切。

由里乌斯毫不吝惜地使出自己的最大火力。──如同他所宣告的，他没有大意。对方也不是能让他从容以对的人。

「哦啦啊啊啊啊啊──！」

比光芒慢一步的里卡德，踩碎石板地冲向前方。舞动大砍刀的他，已经做好爱尔法德会应付极光的觉悟。

夹带强风的一击，以及象徵破坏的彩虹极光──面对这两种威胁，爱尔法德却凶狠地露出尖牙耻笑。

那笑容，让由里乌斯心头涌起不祥又不安稳的气息，而且跟开战前侵蚀自己的东西性质相同。他不禁咬牙。

就在意识到事态将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时，罗伊·爱尔法德笑著说：

「──哥哥，你真的跟我想像中的一样棒呢。」

第十九卷 第一章『强欲攻略战开幕』

1

「──昴！！」

踹破入口后踏进圣堂的昴，被银铃嗓音迎接。

站在祭坛前面，身穿白色新娘服的，就是超越人智的美少女爱蜜莉雅。

闪耀的银色长发有装饰品点缀，穿著纯白礼服的她美丽非凡。衣著的挑选品味好到昴觉得双眼快被刺瞎了。

「真是超赞的E·M·T……！先不说感想，看样子是赶上了。」

「而且看起来，仪式并没有圆满进行。这样就用不著担心被当成乱闯婚礼的碍事者了。」

环顾圣堂内部，感受到微微紧绷感的莱因哈鲁特点头。

圣堂很宽敞。地上铺著红色地毯，墙上挂著营造肃穆氛围的摆饰，突显出中央祭坛以及新郎与新娘。与会者大约五十人，个个都是标致美女且都身穿礼服，形成华美有魅力的光景。

如果她们的脸上稍微有人类的感情，不要像洋娃娃一样的话，就更完美了。

「虽然理所当然，但就算少了爱蜜莉雅酱，依然不觉得会是正经的结婚典礼耶。」

「爱·蜜·莉·雅·酱～？」

听到昴的喃喃自语，祭坛前方身穿白色衣服的男子──雷古勒斯复述道。他不高兴地张开嘴巴，瞪著昴说：

「是你啊。那个可恶女人的外遇对象就是你吗。……真难以理解。假如是旁边那个红头发的也就算了。甩了我却选你？她的眼睛是玻璃珠做的吗？」

「要说像宝石啦。还有，拿我隔壁的做比较，我根本就无话可说，别这样干好吗。」

「闭嘴。庆祝的典礼即将变成哀悼的场合。你们准备从客人变成被悼念的对象吧……啊啊，不需要。因为你们马上就会从送人走的变成被送行的。」

「真亏你能讲出这种话。不是搞成田机场蜜月离婚，而是在结婚典礼就被甩了。你的脸应该要再红一点啊。还有，没听说我隔壁的这个是谁吗？」

杀意满满的雷古勒斯降低音调，昴刻意挑衅，还用下巴比向身旁的莱因哈鲁特。对此雷古勒斯毫不在意，眯起金色的瞳孔。

「哦～是那个叫『剑圣』的吧？有听说啊。不就是个除了挥剑什么也不会的家伙的绰号吗？以为带那家伙来，就能靠权威慑服我？真是讨厌，未免太滑稽了。你以为我会被历史啦血统啦这种老旧的传统主义打倒？那些根本就是凄惨败给新风潮的东西吧。你们是想实际上演这戏码吗？」

「被人说只会挥剑还挺妙的。事实上，我会被大家期待，大多都是因为这个理由。只是现在有点怀疑能否完成这个职责。」

「哎哟？知道我们实力差距了？值得称赞喔。」

雷古勒斯态度傲慢，莱因哈鲁特摇头回答：「非也。」他触碰腰际的剑──总是带著走来走去的白色圣剑剑柄。

然后轻吐一口气，说：

「这把『龙剑』，是阿斯特雷亚家第一代剑圣传下来的宝剑。它无疑是世界最顶级的神兵利器……只不过有个缺点。」

「缺点啊，是什么？」

「没有遇到足以让此剑出鞘的敌人，就无法拔剑出鞘。」

说到这儿，他顿住，蓝色双眼直瞅雷古勒斯。

「看样子你似乎担当不起此重责大任──这是龙剑的判断。」

「──哼！」

莱因哈鲁特的意图姑且不论，面对这强烈屈辱，雷古勒斯的表情狰狞扭曲。

此言并非虚假，因为昴知道连艾尔莎都没法让「龙剑」出鞘。只不过这件事没法安慰到雷古勒斯就是了。

「我说啊！『剑圣』不拔剑还能干嘛？少自恋了，下三滥。我跟你可是不同级别的。你们是不完全的个体，我可是很完整的！要跟别人比较才能确认自己价值的愚昧之徒，少妄自尊大地评价我！」

「……我说你啊，很那个耶。」

「啊～？」

「你讲出去的话都疯狂打脸自己了。你是在等人吐槽吗？讲什么完整不完全的，不跟他人比较就没法安心的人是你吧。」

「──哼！你这个缺陷的瑕疵品！胆敢对充足的我说教！！」

昴的话让他无法忍受而激动起来，并使出强硬手段。

凶人大吼，脚踢地板的瞬间，破坏奔流边粉碎圣堂，边朝昴他们冲去。这股将所有建材无分木石全都给咬成碎屑的破坏力直扑而来──

「昴，这边。」

「哦哇！？」昴惨叫，莱因哈鲁特则是抱住他的腰轻盈跳跃，悠然地越过破坏风暴。他只是一跳就闪过攻击，还温柔地将双眼打转的昴放在地上，接著一口气朝雷古勒斯冲去。

「不准动！敢做什么可疑举动的话，她们就没命！」

但这反击，却被双手举向与会者的雷古勒斯口中的威胁给击溃。

被雷古勒斯指著的女性全身上下都做了精心打扮，但却丝毫没有人类会有的反应，只是漠不关心地用没有感情的双眼望著眼前的争执。

「在这种状况下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可是好像又不是。这些人是怎样啊？」

「她们全都是我宝贝的妻子。全都是能回应我的爱的美丽少女。你们想害死没有任何罪过的她们吗？敢吗，卑鄙小人！」

「很糟糕耶。虽然隐隐知道，不过根本没法对话。」

不知道他哪部份是认真的，总之他的说词根本前后矛盾。首先，拿来当人质的是他心爱的妻子，光这点就有问题。最糟糕的是，雷古勒斯的恶言恶行──自相矛盾的人质战术对昴他们充分发挥效果。

「我可不希望她们死。可是你们要是抵抗的话，那我就非杀不可。从最旁边的开始，一一照顺序杀起。……竟然强迫我做出这么残酷的事，你们简直是恶魔。」

「我们几时这样威胁你啦？从来都没有吧。」

「少辩解！没错，直接下手的人是我。可是，让我这么做的是你们。是你们的杀意害死了她们。你们根本是利用我来杀人。别想逃避杀害她们的责任。你们这些杀人犯……！」

雷古勒斯咬牙切齿，憎恨地瞪著昴他们。──他是认真的。他真的相信自己前后相左的理论，陶醉在执行正义的使命感中。

可以的话，昴也想救这些女人。但是面对不知何时会失控的凶人，人质却有五十人左右。就算是莱因哈鲁特，也不可能同时救出所有人。

状况就这样被雷古勒斯控制，紧张感一触即发──

「──可以不要忘记我吗？」

下一秒，牵制昴他们的雷古勒斯，身旁绽放蓝白光芒。

光芒一瞬间就浸透整间圣堂，接著空气发出高亢声响，开始冻结。结冻声响并未停歇，还起了共鸣，大自然的乐章清透地响彻整个空间。

──一眨眼的时间，圣堂内就开了一个冰之大结界。

湛蓝的结界，以冰壁保护被雷古勒斯拿来当人质的女性，还连同祭坛及雷古勒斯的下半身都一并冻住，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

然后爱蜜莉雅手持冰剑，对准雷古勒斯的喉咙。

「你大意了。是你输了。」

「……我说啊，你是不会看状况吗。我刚刚正把那些家伙逼到绝境耶。本来是我用坚毅的态度逼退卑劣的敌人，向众妻证明我身为丈夫本色的时候。大家都相信我是对的。可是，你却多管闲事。」

「现在立刻放了我和她们。我不会说所有人都这样，但一定有人是因为害怕才服从你的。如果有人就算这样还是想跟你一起，你要重视她们，还有……」

「──爱蜜莉雅！不行！那样无法阻止他的！」

「咦？」

要是普通人，这种情况早就已经分出胜负了。所以爱蜜莉雅的判断并没有错。错的是「不是普通人」的雷古勒斯。

「真是的，没有迎娶你是对的呢。」

雷古勒斯叹了口气，转动身子，光是这样就破除了冰之束缚。对此爱蜜莉雅目瞪口呆，接著雷古勒斯一把抓住她白皙的脖子。

然后轻松地将她的身体高举起来。

「咳、呼……！」

「粗鲁，再加上不懂得尊重男人。搞精神外遇，这样就算身心是处女也没有意义。岂有此理的女人。玩弄我的纯情。我不曾见过这么恶劣的女人。」

「住手！给我把手拿开！混帐东西！」

爱蜜莉雅舞动双脚踢雷古勒斯的胸膛和要害，却都没有造成伤害。对抵抗面露厌烦的雷古勒斯听到昴的话，歪头不解。

「混帐？你才是混帐吧。没看到状况吗？还是说，已经放弃了解现状了？非得要我清楚说明吗？就这么怜惜主动思考的劳力，仰赖他人的恩情放弃思考吗？你啊，这样还算是人类吗？是怎么想的啊？」

「唔……」

「明白了。放开爱蜜莉雅大人。我们听你的。」

昴倒抽一口气的时候，身旁的莱因哈鲁特这么说。凶人闻声扭曲表情，重新面向莱因哈鲁特。

「对啦～就是这样。这种谦虚的态度。为了实现彼此的愿望，人类才会拥有交谈这种机能。本来就该有效活用这机能的。可是很多人都误解，用讲了别人就懂的暴力法强压在他人身上呢。」

「用不著多说。让那位大人继续受苦的话，我和我朋友都很难受。」

「是吗？那我就单刀直入说啰。──放下你腰上的剑，过来这边。」

像在展示手中的牌，雷古勒斯把爱蜜莉雅举得更高。这段期间，爱蜜莉雅拿冰剑砍了雷古勒斯多次，对方却一点伤都没有。

见状，莱因哈鲁特毫不犹豫地卸下「龙剑」交给昴。

「……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会拔这玩意砍那家伙。」

「虽然那也是个方法，但遗憾的是，我想你也拔不出来的。──没事的。我一定会让爱蜜莉雅大人回来。」

小声交谈后，莱因哈鲁特就手无寸铁地往雷古勒斯走去。走到差不多彼此相距五公尺左右的距离，雷古勒斯就叫莱因哈鲁特停下。

五公尺，对莱因哈鲁特来说等于没有距离。但是，雷古勒斯随时都能杀死爱蜜莉雅。虽然是地表最强生物，却也不敢贸然行动。

──雷古勒斯的「强欲」权能，到目前都仍不明朗。

他本身不怕任何伤害，还具有压倒性的攻击力。但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能力，他一定有弱点。而那正是打倒他的关键。

不过找不到对策的现在，就只能仰赖莱因哈鲁特了。

「好了，我已经照你的话去做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就这样乖乖被我杀掉──这种要求好像太超过了？你为了我的妻子和这个坏女人竭尽诚意，那么我也想认真回应。我不想被误会是自私的人。我希望大家能了解我是个会被日常小确幸给满足，无欲无求的人。」

「不想让人误会，是吗。原来如此。我懂。」

「对吧？所以说，我只开一个条件。你就在那边，承受一次我的攻击。不可以防御，也不能闪躲。这样的话，我跟你们之间的争执就一笔勾消。我就能原谅你们想杀掉我和妻子喔。怎样？」

雷古勒斯闭上一只眼睛，莱因哈鲁特静静思考。但是对于在后头听到的昴来说，那无疑是最恶劣的提议。

就算是莱因哈鲁特，也承受不了雷古勒斯的一击。

「明白了。我接受。」

可是无视昴的焦躁，莱因哈鲁特直接了当地接受了这提议。听到这答案，昴张大双眼说不出话来，雷古勒斯则是笑意加深。

「不错的觉悟。看来就算是卑鄙小人，也有最低程度的骄傲。我向你献上敬意。」

讲得冠冕堂皇的雷古勒斯令人不快。接著，他右手继续抓著爱蜜莉雅，左手朝向莱因哈鲁特。

「莱因哈鲁特，你在想什么？我可以相信你吗？」

「昴，我们说好了。我不足的部份，你会帮我弥补吧？」

「这时候讲这种话，根本就没啥好兆头啦。」

昴希望他是因为有胜算才接受这提议，可是却得到含糊的回答。不过在问出他真正的用意之前，雷古勒斯已经挥动了他的手。

看不见，不过挥出的手确实朝莱因哈鲁特放出某种东西。连是不是使出像「不可视之手」那样的攻击都无法判断。

──唯一知道的，就只有莱因哈鲁特喷出血花，倒在昴面前。

喷洒鲜血的莱因哈鲁特双膝跪地，然后倒地。倒下后，地毯被大量鲜血浸透，「剑圣」四肢颤抖，最后沉默。

「咦……」

颤抖的手脚，怎么看都是身体将死之际会有的痉挛现象。当手脚动都不会动的时候，就代表性命完全脱离身体，这个人死了。

──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真的死了。

「不管是怎样的人，死的时候都是这样子。就算是生前留下伟大功绩的人，或是犯下多么丑陋罪行的人，死亡都会平等地夺去他们性命。在不平等横行的世间中，就只有死亡的平等温柔又残酷。」

轻轻一挥就杀死莱因哈鲁特，亲眼看著他死去的雷古勒斯闭上眼睛。凶人表情奇特，将自己的行为讲得像是上苍的处置。

「死亡总有一天会到来。因此，活著的人会不断追求幸福。我满足于我追求的微小幸福。假如我是『强欲』的人的话，那我应该是想要世间所有东西的贪心鬼，这样子是没法幸福的。不过，我是个会因为小小幸福就满足的人，我就是个这么感性的存在。」

他把杀掉莱因哈鲁特的手贴在胸膛上，感动叹气道。

然后──

「被满足的我问你，你可以在心满意足的情况下死掉吗？不行的话实在令人同情。」

「唔喔喔喔──！！」

昴宛如要盖过雷古勒斯的胡说八道般大喊，拿起椅子朝他扔过去。

对方粗鲁地挥开飞过来的椅子，将之变成碎屑，不开心地看著昴。

「跟高风亮节的他相比，你只会吵吵闹闹，让人看不下去。」

「身为骑士却没有骑士风范的我，有自己的骄傲与自信啦！」

踩在染上莱因哈鲁特的血的地毯上，昴从腰后拔出爱鞭──基尔缇鞭，毫不留情地甩向雷古勒斯。

见状，雷古勒斯像是刻意要让他看似地举高手里抓著的爱蜜莉雅。

「你的眼睛是装饰品吗？没看到我有人质吗？」

「──这就奇怪了。按照你说的，应该要放掉人质才对。」

「──嗄！？」

听到回话的声音，雷古勒斯露出惊愕表情。

冲过圣堂的昴后方发出一道火红神圣的光芒，流淌的鲜血化为火焰，让一名青年苏醒。──红发蓝眼的超人站了起来。

「──『不死鸟加持』。」

优美嗓音和雷古勒斯的疑问重叠，圣堂内的攻防地位顿时切换。

「────」

昴的鞭子伸到祭坛后方，绕住杵在那儿不动的金发女性。

还被抓住的爱蜜莉雅放掉手中的冰剑，用脚将之踢向莱因哈鲁特。

莱因哈鲁特接住冰剑，朝著愣住的雷古勒斯高举。

原本会被攻击牵连到的女性不在了，于是手持冰剑的「剑圣」没有犹豫。

──剎那间，世界失去声音，蓝色光芒伴随冲击波撞击圣堂。

2

──蓝色极光平息，视力恢复正常的时候，圣堂已经失去原先的模样。

「我记得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啦……」

建筑物的前方部份，原本有著庄严气氛的祭坛与壁画已经消失无踪，和夜晚兆候降临的水门都市街景豪迈地连结在一起。

圣堂变得通风无比。摀住嘴巴免得吸进被风吹起的沙尘，昴用空著的手指向莱因哈鲁特。

「你果然是个怪物啊！」

「我之前也有说过，这样讲很过份耶，昴。就算是我也会受伤的。」

「现在是讲什么心灵受创的时候吗！你不是身体受伤了吗！刚刚挨了那一下的时候！」

莱因哈鲁特超出常理的强大再次让昴抱头大喊。接著他看向怀中刚刚从雷古勒斯身旁救出的女性。

「不好意思，在紧要关头的时候这么做。你有没有怎样？有哪里会痛吗？」

怕吓到她，昴尽量让语气诚恳，不过女性的反应却不是很捧场。她当场瘫软，似乎完全没听到昴的话。

是被吓到吗，可是又好像不全然如此──

「──昴。」

站在毁坏的祭坛旁边，莱因哈鲁特转过身呼唤昴。他手中用来破坏圣堂的冰剑开始化为粉尘。

能够承受莱因哈鲁特的一次挥击，其耐久力值得称赞。而且，做出冰剑的爱蜜莉雅已经在莱因哈鲁特的左臂里。

在刚刚的眨眼攻防中，莱因哈鲁特就从雷古勒斯手中把她救出来了。站在莱因哈鲁特旁边的爱蜜莉雅按著喉咙，痛苦咳嗽。

「爱蜜莉雅酱！没事吧？」

「咳咳！咳咳！……嗯，我没事。只是喉咙有点难受……」

「没被怎样吧？他有没有对你说奇怪的话？那家伙看起来就像会舔女生脸颊，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下流的事？这件新娘服超级可爱。谁帮你穿的，该不会是雷古勒斯吧？可恶，那个家伙，我绝对不原谅他。不过，礼服挑得很好。你不管穿什么都很可爱耶，爱蜜莉雅酱。你果真是我的天使。」

「等、等一下，昴你镇静点。都不知道你在讲什么了。」

昴鼻孔张大用力喷气，还逼近过来，爱蜜莉雅困惑地红著脸挡住他。见他如此不安，爱蜜莉雅忍不住微笑。

「嗯，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谢谢你。我一直相信你会来。」

「我也相信爱蜜莉雅酱会相信我而等著我。老实说，我最怕的就是赶不上结婚典礼，还有在那之前爱蜜莉雅酱胡闹一通的可能性……」

「呵呵，不用担心。我是不可能跟那个人结婚的。假如要结婚，一定要是跟我喜欢的人呀。」

「就是说嘛！太好了，我放心了。对了，你喜欢的人……」

「啊！昴你的脚！伤势还好吗！？」

想从主题转移到好奇的话题时，爱蜜莉雅注意到昴的右脚状况。裹著厚厚的绷带，还微微渗血的模样。虽然感觉话题被闪开，不过昴朝著担心的爱蜜莉雅用脚跺地，说：

「没事没事，看起来很严重，但其实没怎样。只是绷带用得比较夸张。」

「真的吗？昴你很会逞强，所以我蛮担心的……」

「你担心我，我很开心，不过在赌场是不撒谎的。比起这个……」

说到这儿先告个段落，昴转移到比自己的脚更该优先处理的问题──为了救出爱蜜莉雅而吃了雷古勒斯攻击的莱因哈鲁特。

「莱因哈鲁特，你没事吧……欸，好惨！喂，你那样，不要紧吧！？」

仔细看，这才发现莱因哈鲁特的状况有多凄惨。昴瞪眼愕然。

白色衣服的前面整个破裂，胸膛都被血染红，看起来就像是被炸弹直接炸到。连爱蜜莉雅看了都忍不住惨叫。

「呀！不、不好！赶快脱掉衣服！我帮你治疗！」

「哦，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不过，我没事的。看，连伤都没有。」

莱因哈鲁特对著慌张失措的两人一笑，并用白色袖子擦拭胸前的血。结果被擦拭的胸膛上丝毫没有出血的伤口。血浆底下只有毫发无伤的身体。

「没有伤……可是，你不是硬生生吃了他一招？而且，还在我后头烧起来。」

「对啊！火非～常大，连我都吓到了。到底是怎么了？」

「你们这样问我，我也很难回答。不管怎样，当时那样做是对的。昴也安静看著，帮了大忙，才能在对方没有起疑的情况下结束。」

「我只是想说你的话一定会有法子的。只是方法太超乎我预料之外。」

对于关键问题被闪避感到心痒难耐，同时昴坦白当时的想法。只不过当时浑身是血倒地的模样怎么看都是尸体，所以方才是真的很焦虑。

「就算那样你还是相信我。所以说，我很高兴喔。」

「还不都是你讲那什么不够的地方交由我来弥补！我要生气啰！」

莱因哈鲁特的语气中没有恶意，昴戳他肩膀，同时嘴角下垂骂人。

「所以，答案是？是用了替身，还是影分身之术？毫不留情就烧掉，我看你不只是骑士，还很适合当忍者。」

「很遗憾，我没受过什么忍者的训练。这都多亏了『不死鸟加持』。是仅限一次，可以让人从死亡状态复活过来的加持。复活的时候外表很惨不忍睹，你说我看起来就像死了的样子是正确的。因为我确实死掉了一下。」

「什么死掉了一下啊！你是哪来的白痴啊！？」

听到超乎想像的回答，昴不禁仰天长啸。

可以死一次的加持，这什么鬼加持啦。到底是把「死亡」当成什么了。虽说这不是昴可以置喙──不，这是只有昴可以说的话。

「我觉得你，把我的价值整个夺走了……」

「──？对不起。不过，我认为岔开大罪司教的注意力是最佳方法。事实上，进展得很顺利。不过可以的话，我不想死两次就是了。」

「但是，这都是为了救我吧？让你因为这样而死，我非～常有罪恶感……」

「呜咕。」

「为什么昴一脸痛苦？」

被意想不到的话给刺到，昴按住胸口呻吟。然后昴回头看向瘫坐在后头的金发女性，以及其他的女人。

「不过，综合刚刚的话，这些人都是……」

「没错，她们都是雷古勒斯的太太……不过我非～常不想承认这点。」

皱起娥眉的爱蜜莉雅表情复杂地说。她想表达的，昴也多少觉得能懂。

「被那样子对待，不会有人相信新娘是幸福的。」

想到雷古勒斯那破洞百出的威胁，不难想像他平常是怎样对待这些妻子的。这些女人虽然美丽，却也可悲。

事到如今，对雷古勒斯的愤怒越来越盛大。昴对此感到讶异。大罪司教到底要惹人厌恶到什么程度才够。

就在内心被无止尽涌出的愤怒给焚烧的时候──

「──昴，看样子……」

「我知道。」

莱因哈鲁特突然呼唤，昴点头回应。两人表情严肃转过身，爱蜜莉雅也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接著目瞪口呆。

──视线尽头，是背对夜幕，浑身都是不祥气息的白发凶人。

「我说啊～对我做出这种事以后还一派和乐融融，是什么意思？缺乏人性也该有个程度吧？还是说是那样？觉得就只是踩烂在地上爬的虫子？对我的暴行，就跟踩死虫子没两样吗？你们说啊，到底是怎样──！！」

圣堂墙壁坍塌，站在断瓦残垣上的凶人睥睨三人，还因自己说的话而情绪飙升，最后朝著他们跳过去。

著地的同时，凶人整理白色礼服的前襟，伸展烫得笔直的外套，拍拍跟上衣一样纯白的裤管，优雅地调整浏海，态度淡然。

明明挨了莱因哈鲁特的斩击，整套纯白服装却丝毫没有任何脏污。

「──原来如此。就跟昴说的一样，本领奇特呢。」

「本领奇特？可以订正吗。别用那么低俗又愚蠢的说法来形容。」

雷古勒斯不悦地扭曲脸颊，瞪著莱因哈鲁特。然后像是要展现服装一样傲立，堂堂正正地挺著胸膛。

「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强欲』的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这个世上最容易满足，人生最圆满的男人。给我记住了，不完美之辈。」

「……你们就只有自我介绍讲得好，是有受过员工教育吗？」

大罪司教特有的介绍词，每次见面都会听到的昴厌烦地说。身旁的爱蜜莉雅则沉吟：「魔女教，掌管『强欲』……」

接著，她手指轻按嘴唇，思索著说：

「那个，雷古勒斯。……我们以前在哪里碰过面吗？」

「啥～？没头没尾的？我不知道喔？怎样，现在才开始惋惜我们之间的邂逅？少来这套，愚蠢毙了。难得你的脸蛋这么可爱却搞精神外遇，根本是天理不容！我对你这种水性杨花……噗哇！」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讨厌鬼！」

雷古勒斯贬损爱蜜莉雅的时候，昴毫不留情地挥鞭殴打他的脸。虽然脸颊受到冲击，但是慢慢转回来的他，脸上没有被打过的痕迹。

「……要是不彻底解开这家伙的『无敌』机关的话，根本没法解决。」

「你从容不到哪去了，蠢蛋。刚刚，你已经定下你的死期。接下来我要……」

「──不好意思，你的对手是我。麻烦配合我争取时间吧。」

才一眨眼，莱因哈鲁特的前踢就将雷古勒斯豪迈地踹向后方。

「嘎咕！？」呻吟的雷古勒斯来不及反应就在地面弹跳，整个人用力撞上残骸堆。瓦砾崩塌，但他还继续往后飞出去。

「那么，就按照先前说好的，由我当他的对手。昴，你负责找出打败『无敌』的方法。」

翩然放下长腿的莱因哈鲁特说。昴朝他点头。

「嗯。能争取时间是很好……不过直接打倒他也可以喔？」

「可以的话我也想这么做。另外，请那些女性也去避难。因为这里将化为战场。」

「慢著，莱因哈鲁特！可能没什么用，不过给你！」

莱因哈鲁特正准备追向敌人时，爱蜜莉雅叫住他，并递出一把用魔法再度制成的冰剑。

「──感激不尽。」

接过冰剑后，他当场恭敬地向爱蜜莉雅行礼。

接著重新面向前方，飞出圣堂去追雷古勒斯。真的就如字面意思，是用飞的离开眼帘。风慢了他的脚步一拍，吹乱众人的头发。

圣堂外头马上传来叫骂和轰然巨响，可以知道战斗已经开始。

「好，爱蜜莉雅酱，快趁现在！照莱因哈鲁特说的，先让这些人去避难！大家，听她的……她们会听话吗？」

干劲十足地转过身，却因为大家的模样而束手无策。

方才应该是冲击场面接连不断，但这些女性面无表情却毫无动摇。就连莱因哈鲁特死在眼前都一样。

「吶，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爱蜜莉雅边说边摇晃瘫坐在地毯上的女子肩膀。被昴用鞭子救出来的她，在爱蜜莉雅的叫唤下慢慢抬起头，用蓝色双眼回望。

「嗯，好像没事。站得起来吗？我们现在就要离开这里。旁边的人也一起……」

「我……我们要留在这里。假如要逃跑，那就你一个人请便吧。」

「──！为什么？你脚痛吗？是的话我来背你！其他人也很危险！虽然我张设了冰壁，但那样子根本不能放心……」

「──夫君大人不会允许的。」

爱蜜莉雅努力的声音，被女子情感完全冻结的嗓音给打断。

她用澄澈的眼神平静地凝视说不出话来的爱蜜莉雅。

「要是做出夫君大人不允许的事，会触怒夫君大人的。」

「不会的，我们……！」

会想办法的。爱蜜莉雅想这么说，可是女子盯著自己的眼神却让她说不下去。

「跟雷古勒斯战斗的是『剑圣』莱因哈鲁特。」

这时，从旁看著她们的昴插嘴。

「你们畏惧雷古勒斯的心情，我懂。可是，莱因哈鲁特一定会打败那家伙。就算如此，你们还是不肯听我们的？」

「打倒？请不要逗我们笑了。──不管谁来都一样。任何人都不是夫君大人……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的对手。」

用鼻子嗤笑昴，女子拒绝任何救援。

她的嘲笑，是她头一次展现出类似感情的感情。就像什么都不懂的小孩阐述梦想，而大人笑对方稚气未脱的感觉。

多么扭曲的关系啊。

──她们，雷古勒斯的妻子们，全盘相信丈夫的强大。

即便对手是「剑圣」也无法撼动她们的信赖，这个诅咒般的束缚紧紧捆绑她们。雷古勒斯用他那无与伦比的力量，牢牢地维系住众妻的心灵。

妻子打从心底相信丈夫，丈夫紧抓妻子心灵不放。──简直就是理想中的夫妻。

「但就只做到表面，恶劣透顶……！」

话语无法解救她们，推动她们。昴痛切感受到这些。

她的意见，是立场相同的女性们的意志。全体无人有异议，这从她们文风不动、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就能看出来。

要将她们带离这里，只能靠蛮力了，然而──

「怎么能做出那种事！莱因哈鲁特！变更作战计画！」

放弃在这当下说服这些女性，昴冲上祭坛的残骸，好朝另外一头正在展开非凡对决的主角下达指令。

可是当昴爬上残骸堆的顶峰，看到战斗现场的当下，忍不住大骂。

「──够了喔！给我差不多一点耶你！」

在开始昏暗的街道上，雷古勒斯像闹脾气的小孩一样大吼大叫。白发凶人随便挥动手，马路因此被掀开，建筑物倒塌，破坏程度越演越烈。宛如爆炸的破坏威力散播开来，美丽的街景以秒速在消失。

「那个混帐，彻头彻尾的自私……呜喔！好可怕！？什么啊！？」

雷古勒斯的暴力没有顾虑，在余波中，小石子或碎片像子弹一样飞来。昴边抱头逃窜，边在视线所及范围内寻找莱因哈鲁特，然后终于找到了。

莱因哈鲁特正蹬著塔的墙壁，垂直冲上夜空。无视重力的行为让昴张口结舌。

『──变更作战计画？昴，里头的女性们怎么了？』

「──呃！？什么！？这是怎样，你从哪里出声的！？」

『这是「传心加持」喔。只要朋友在看得见的距离内就能传达声音。』

「可以不要越来越脱离人类领域吗！？还有，从刚刚就一直有东西飞过我旁边耶！？好可怕！我只听得见风声！」

『哦，知道了。──我马上让那停下。』

登塔的莱因哈鲁特脚踢墙面，直接来个后空翻。他离开在雷古勒斯的破坏下变得粉碎的塔，下坠的身子以惊人力道高速旋转。就这样落在地面的他，修长的腿放出切开空气的真空波。

「你、你、你是怎样啦！」

被真空波直接命中，正在骂人的雷古勒斯再度飞了出去。看到他逐一破坏身子碰到的建筑物，昴不禁眨眼。

「刚刚那个像是杀人杂耍团的技能是什么？」

『我想，他的攻击手段大概是小石子或沙粒。为了防范，我这边不用风刃的话，就没法在整片沙子中制造出空隙。』

「好像叫人得一直避开沙子雨，很伤脑筋耶。」

由此推测，昴刚刚一直听到旁边传来的风声，应该是莱因哈鲁特保护昴免受雷古勒斯的攻击余波所伤的声响吧。

「先不管这个了！作战变更！那些人不肯动！她们都很怕雷古勒斯！」

『……这也难怪。我知道了。──那么，接下来是……』

「实施I作战！」

按照事先讲好的战术，莱因哈鲁特眯起双眼往前进。从坍塌的建筑物里头现身的雷古勒斯，边拍自己的身体边瞪他。

「你从刚刚起就一直为所欲为耶。你似乎也是拥有相当程度怪力的人，不过可惜脑袋没法好好运用。不管怎么打怎么踹，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你差不多也该知道了吧！」

「确实，大致上都试过了，看样子简单易懂的攻击手段对你不管用。所以说，我决定接下来用稍微拐弯抹角的方法试试！」

莱因哈鲁特提升朝面露凶相的雷古勒斯前进的速度。

已经从刚刚的经验中成长的雷古勒斯，左右两只手一竖一横，同时朝著莱因哈鲁特挥舞。纵向和横向的破坏力，同时袭向莱因哈鲁特。

可是面对这看不见的攻击，莱因哈鲁特采取了昴肉眼追不上的举动──真要表达的话，大概就是以看起来有十六个分身的速度来闪避。

然后接近雷古勒斯，打起近身战，挥动方才爱蜜莉雅给的冰剑，从下往上砍雷古勒斯的身体，美丽的轨迹就这样把身体给打到空中。

被砍飞的凶人的大叫声，和冰剑碎散的轻盈声响重叠，战场于焉移动。

「昴！等一下，你接下来要干嘛？」

「接下来要诱导那家伙，由我拟定对策……哇，爱蜜莉雅酱好大胆！」

「因为这件礼服虽然可爱，可是穿著不好活动……」

看到跟著爬上残骸堆的爱蜜莉雅后，昴忍不住圆睁双眼。

白色新娘礼服的裙襬被大胆撕破，大幅改善了不好活动的缺点。这样一来就比较容易战斗了吧，但取而代之的是会大幅裸露爱蜜莉雅的纤长白腿，让人大饱眼福。

「跟平常的裙子不一样，总觉得做了很不好的事……」

「怎样都无所谓！不说这了，你想让莱因哈鲁特做什么？」

「来这之前所想到的一个战术。因为还没法看穿如何破除雷古勒斯的『无敌』。──就只好把想得到的可能性一个一个破除。」

说完朝爱蜜莉雅点头，昴拾起放在圣堂一头的白剑──莱因哈鲁特寄放的「龙剑」后，跑向圣堂外。

然后在冲出去之前，转身面对坚持待在里头的雷古勒斯的妻子们。

「错的是雷古勒斯，所以我不怪你们。可是，只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

「────」

「你们不求救，一切都没法开始。一定要睁开眼睛。只看眼皮底下的话，是不会有明天或是未来的。」

昴不认为这番话可以瓦解她们顽固的心防，所以就只是说个开场白，讲出想讲的话而已。

「──昴，快走吧。我们也得去战斗。」

穿著嫁裳的勇敢少女，万分明白昴的心意。

现在这样就够了。昴牵起爱蜜莉雅伸出的手，一起跑到圣堂外。──为了一同赶往莱因哈鲁特所在的战场。

3

「噗啊！可恶，一直动来动去的！！」

夕阳西沉的水门都市响彻尖叫声。雷古勒斯双手往下挥。

凶人握著东西的手扔出来的，仍一样是沙粒。他就只是捡起脚下的沙子，然后扔出去而已。原本应该只有扎人眼睛功效的沙子，一旦被雷古勒斯丢出来，就化为威力恐怖的散弹。

原本美丽的石砌街景被沙粒破坏，随著巨响逐渐崩坏。

「──喝！」

而被沙子散弹瞄准的红发「剑圣」，脚踢没有任何东西的空气翱翔，以无视物理法则的举动逼近雷古勒斯。

「混帐……！一直在空中飞来飞去的虫子，还不知分寸！」

超脱常识的莱因哈鲁特，动作连老练的战士都追不上。因此以战士而言只是个门外汉的雷古勒斯当然也抓不住他，不过还是凭感觉到处扔沙子。──只要有气息就朝四面八方洒。

「你！是什么东西啊──！！」

「王选候补者菲鲁特大人的骑士。还请多多关照下一任的国王菲鲁特大人。」

「──嗄！？」

听到正经八百却不合现状的宣言，雷古勒斯旋转眼珠寻找敌人身影。这时，后脑杓被莱因哈鲁特手中的铁棍豪迈地敲了下去。损坏声。只那么一下，铁棍就整根折断，失去了武器的职责。

「你……！」

「不经意的打击或从死角攻击也不管用呢。似乎跟我的加持条件不同。」

雷古勒斯承受了打击却没受伤，令莱因哈鲁特喃喃自语。

当下之务是要尽早知晓「无敌」的条件。所幸凶人跟不上莱因哈鲁特的动作，不过莱因哈鲁特也不可能永远战斗下去。迟早要分出胜负的。

「看那表情，你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吧？截至目前为止，你或许顺利地对我尽情施暴，但只能靠牺牲他人来构筑自身幸福的家伙也该有个限度吧！到底要践踏、蹂躏多少才甘愿，你这个贪心的可怕怪物！」

「──很刺耳的话。我多少有自觉。」

雷古勒斯的言行自相矛盾，不过莱因哈鲁特却自觉可耻，垂下眼帘。

「嗄？是怎样，突然正经起来？以为对自己的罪过有自觉，就可以把一切付诸流水啦？适可而止吧，自我主义过重的家伙。没人期待反省的你的未来会怎样啦。重要的是现在与过去。你每一次践踏，都有人在舔你的鞋底喔！罪人！现在就给我去死！你这个伪善者！」

「……跟你说话，感觉就像被迫看镜子呢。昴说的要充耳不闻的意思，我非常清楚了。」

「装模作样……对喔，这么说来，刚刚那家伙叫昴是吧！把我的新娘抢走的邪魔歪道！还有那个轻浮淫秽的女人，我也不会原谅。我马上就要他们……嘎呸！？」

话讲到一半，下巴被往上打，被强制闭嘴的雷古勒斯整个人天旋地转。

一眨眼就缩短距离的莱因哈鲁特用掌底敲击他的下颚，在他身体离地时抓住他的脚用力旋转，然后豪爽地敲向石板地。接著就这样把他的头按在石板上，用身穿白色礼服的男子开始修整马路路面。

「干嘛啦！自己被讲就没差，朋友被讲就不行？有那么不爽吗！」

「我放弃好好跟你对话。实在听不下去。尤其是讲我朋友的坏话。」

上半身被拿来整平地面的雷古勒斯恶狠狠地瞪著莱因哈鲁特。对此莱因哈鲁特微笑以对，接著用力一跳，两人都飞上夜空。

风声轰轰作响的傍晚夜空，白色满月映照在眼里。沐浴在彷佛触手可及的月光下，雷古勒斯嘲弄咂嘴。

「你也该察觉到了吧！这跟威力无关。以为把我从高处敲下去就赢了，根本是小孩子的想法。你是白痴吗，还是说把我当白痴啊～？」

「假如用破坏力可以打倒，那可以试试看把你敲到地面裂开……不过我要试别的方法，麻烦你配合了。」

莱因哈鲁特边说边在什么都没有的空中灵活地改变姿势。然后抓住雷古勒斯的头并高高举起。「你干嘛……」凶人瞪大双眼。

目睹眼下逐渐放大的光景，雷古勒斯张开嘴巴吶喊。

「你──！不要开玩笑了──！」

「首先，变种第一弹。──我恳切希望不要有第二。」

以莱因哈鲁特来说是难得一见的讽刺，但雷古勒斯没法从容去在意。

单凭腕力，雷古勒斯的身体就被豪迈地朝正下方扔了出去。虽然肌肉像鞭子一样有弹性，但体重不轻的身子快速往下──在狂风中雷古勒斯舞动手脚，抵抗却都不起作用，水面逼近眼前。

「什么啊，是掉进水里……」

雷古勒斯双手前伸，好预防落入水中的冲击。在空中毫无防备的莱因哈鲁特也一样。只要立刻反击──

「──爱蜜莉雅酱，拜托了！」

「乌尔·修玛──！」

听了就讨厌的男女嗓音，看了就讨厌的男女互动──指向这里的黑发少年，和大力咏唱的银发少女。

──下一秒，巨大冰柱以超快速度从正上方贯穿下坠的雷古勒斯。

背脊被冰柱穿透，后发的冰柱又接连直接命中反折的身子。手脚和身体都被变成冰雕，整个人变成冰块的雷古勒斯就这样沉进水道中。

「────」

总计被五支冰柱给贯穿，连体内都结冻的雷古勒斯没入水中。水面以他落水的地点为中心开始冻结，看起来就像是个冰之墓碑。

「──好耶！投水作战……通称I作战顺利成功！」

「要是这样就能打倒他的话，就用不著辛苦了。」

看起来几乎跳到月亮上的莱因哈鲁特，回到眺望冰之墓碑的两人身旁。要是没有他帮忙把人带到空中，这个战术就会化为泡影吧。

「不过，有做出成果。你的作战，和我的棉薄之力。爱蜜莉雅大人也帮了大忙。」

「别解读人心。话虽如此，根本是用虐死技去杀他……」

凝视逐渐结冻的水面，昴没有放松警戒观察对方会如何出手。不过身旁的爱蜜莉雅却垂下双眼。

「在那种状态下落水，我想再怎么样都没救了……」

「这样讲对退缩的爱蜜莉雅酱不好，不过老实说，能在这边收拾掉他的话就要感激涕零了。现在的话，只要用我们制造出一个溺死水鬼的罪恶感就能解决。」

讲真心话，昴也不想率先跟他人的死亡扯上关系。就算对方是威胁自己性命的人，依著复仇心态行动会下场凄惨，所以自己可不想再犯。

「不过，就算如此……」

就只有大罪司教是例外。只有他们，绝对不能错放。

不是因为他们是强敌。而是因为他们是凶恶、下流、恶劣、丑恶、危害、残暴、暴虐、罪恶、低劣、邪恶、用言语无法形容的恶意集合体。

「──危险！」

先是厉声警告，接著面前的水面龟裂，然后昴感受到轻微的浮空感。

会产生这感觉，是因为莱因哈鲁特抱住昴和爱蜜莉雅往后飞跃。下一秒，脚下的水道开始水花四溅──街道整个被挖开。

这破坏光景，跟方才被用力洒落的沙粒造成的结果一样。

「看样子，就算做成冰块沉进水里也没法分出胜负呢。」

「……似乎是。不过他的攻击，用沙子以外的东西也有效果吗。」

莱因哈鲁特和昴低喃的元凶是同一人，但看著的却是不同东西。

昴不是看沙粒，而是观察被水花挖开的地面。而莱因哈鲁特看的是站在水面浮冰上的人影──

「……身体，完全没有结冻。就跟刚刚在圣堂的时候一样。」

爱蜜莉雅也看著那个人影──伫立在浮冰上的凶人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喃喃道。

明明手脚被固定，连身体都结冻，最后坠入水中，但他还是生还了。而且如爱蜜莉雅所言，他的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莱因哈鲁特的物理攻击，爱蜜莉雅的魔法攻击，以及水攻的自然攻击，三种模式三管齐下，却都没有造成效果，甚至没造成任何妨碍。

雷古勒斯的权能，跟强化防御力在本质上完全不同。虽然没法说死，但他身上并非覆盖著绝对防御壁之类的东西。

他的防护有无漏洞，为了确认这点，所以才执行了投水作战。

「他甚至没有湿，整个人套进透明箱子的推测也被否定了吗……」

「──一脸天真，让你们放肆的结果就是这样。」

朝这边发出的平静声音，让昴感受到危险凶兆而浑身一僵。──雷古勒斯用冰冷无比的视线看了过来。

浮冰上的凶人无伤，也没有被水弄湿的迹象。他朝著昴他们歪曲嘴唇，道：

「不懂。你们根本就不懂。你们真的什么都不懂。没用的。你们根本没有胜算。你们到不了我的境界。没有意义。为什么理解力这么差啊～？我都说给你们听，用行动表示了，这样都还不懂吗～？」

嘴巴碎碎念，同时踏著浮冰走过来。途中没有冰块可以踏脚的时候，此时发生的现象让昴目瞪口呆。

「怎样啦。终于萌生自己是以谁为对手的自觉了？」

说完，眼露凶光的雷古勒斯泰然自若地走在水面上。他踏脚的地方并没有结冻。他是真的走在有波浪的水面上。

这也是雷古勒斯的权能造成的影响吗？但可以有「无敌」现象又可以踏过水面的效果究竟是什么玩意，想得到吗？

「──昴，我的剑。」

「啊？哦、哦哦……」

面对诡异的雷古勒斯步步进逼，昴将抱著的「龙剑」交给莱因哈鲁特。爱蜜莉雅朝著确认爱剑触感的他说：

「那把剑，拔得出来吗？」

「不，文风不动。不过，如果要用这把剑以外的东西对付，我判断他是危险的对手。」

攻防至此，原本在圣堂内判断的雷古勒斯的威胁度已然更新。可是拿著一把拔不出鞘的剑，昴无法理解他的用意。

「既然剑拔不出鞘，那你打算怎样？连同剑鞘一起砸他？」

「不不不，爱蜜莉雅酱。再怎么样那样也太……」

「是的。如爱蜜莉雅大人所言。」

「真的要这样！？」

依靠蛮力的推论获得本人的强力肯定。「果然。」爱蜜莉雅对这答案瞭然于心，但昴却百感交集。

常常看到这个世界的强者，他们大多都以压倒性的力量作为武器。要是有最强的正拳，那他们会觉得根本不需要其他小技俩。

话虽如此，大罪司教可不是靠一记正拳就能分出胜负的──

「昴，专心照顾爱蜜莉雅大人和看穿权能吧！」

说完，莱因哈鲁特就踏风直冲。等著他的雷古勒斯发出不吉利的笑声，双手伸向水面，用手指泼水。

「你也是完全不懂的人呢！这种笨蛋早点死掉对世界才好！」

放声说完，雷古勒斯双臂往上甩。被用力甩上来的水花，成了意图杀死英雄的凶器。面对举世最危险的水仗，莱因哈鲁特用力握紧「龙剑」，果敢冲向前。

瞬间，包围莱因哈鲁特的世界被水蹂躏咬碎。

简直就像捏烂明媚风景画般，这亵渎的破坏戏码就在眼前上演，昴不禁愕然。但是身旁的爱蜜莉雅握住昴僵硬的手，说：

「没事的。」

这一句话，成了莱因哈鲁特平安的保证。而事实也是如此，莱因哈鲁特钻过水花，踏到雷古勒斯眼前。

「剑圣」与凶人的视线交错，雷古勒斯打心底厌烦叹气。

「你，真的是很没有想像力的家伙呢。」

「为了找地上的零钱而忘了看上面。──是我的主人所说的话。」

痛骂与回覆，然后莱因哈鲁特使出的剑击重叠其上。

如先前所说，他挥舞还在剑鞘里的「龙剑」，朝雷古勒斯使出狂风暴雨般的敲击。硬物敲打人体的声响不绝于耳，眼前所见就只是打水仗的延长赛，就像小孩子玩娃娃一样。

但是，就像雷古勒斯的水仗是将碰触到的东西化为杀戮凶器，莱因哈鲁特的玩娃娃游戏里每一击都是蕴含了必杀威力的超次元剑技。就跟字面的意思一样，发生的现象有天差地远之别。

再加上一个明显产生的麻烦变化。那就是──

「那家伙，就算被攻击也不会飞走了。」

喃喃自语的昴，眼中的雷古勒斯刚好被「龙剑」敲打侧脸。但是脸别说被打到转向了，雷古勒斯的反应就只有挥挥手像在赶虫子。就算莱因哈鲁特的攻击都命中，却没法造成冲击力道。

水上攻防战。不知何时，站在水面上的不只雷古勒斯，连莱因哈鲁特也这样。总而言之，两个超人的攻防一进一退──不，是停滞不前。

这掀起了讨厌的预感。首先我方要进行推测的条件不足，束手无策的事态使得恶劣预感狂涌而出。

然后，预感成真了。

「──什么？」

与雷古勒斯进行超级近身战的莱因哈鲁特要在右脚沉到水里之前踏出左脚，但脚却停了下来。是被停下来。他失去平衡，战况的均衡被打破。

莱因哈鲁特的右膝盖以下爆裂，大量鲜血染红水面。

「中招了！？被什么！？」

昴大叫，莱因哈鲁特也因为脚伤和痛楚而皱眉。

发生什么事？别说远望的昴他们，连当事人莱因哈鲁特都不知道。而出题者则是强迫给予不合格的解答。

「你用那跟怪物没两样的身法，闪过了沙子和水花，不过还是太天真了。假如是认真要跟我对打，那连我吐出来的气都要注意啊。──连叹气也是。」

给予出乎意料的回答，同时雷古勒斯粗暴地抬起脚。他的鞋底就这样踩向没法维持平衡的莱因哈鲁特。

雷古勒斯的攻击能让沙子化为散弹，水则是变成「死亡之水」。要是被他本人直接攻击到，就算身体不留原形也不奇怪。

莱因哈鲁特立刻用「龙剑」剑鞘接触鞋底。但是──

「咕……！」

「为什么没事，碍事的剑。没法拔出鞘也是荒唐绝顶。根本就是在说你配不上那玩意。虽说是我无法理解的感性啦！」

冲击波穿透，两人站立的水面产生波纹后的下一秒，水道里的水被惊人力道给吹走。而且，莱因哈鲁特整个人也朝正后方弹了出去。

宛如被给予张力到极限的橡胶球，他的身体以迅猛的速度飞行。

承受的踢击威力没有消散，让莱因哈鲁特刮过路面、炸裂水道，停都停不下来，飞得远远的。

「不行！停下来──！」

为了让莱因哈鲁特停下来，爱蜜莉雅举起手喷射出玛那。

玛那在莱因哈鲁特的飞行路径地面上接连生出冰壁。爱蜜莉雅尝试用冰壁接住他，分散冲击力道。可是，当莱因哈鲁特碰上冰壁的瞬间──冰壁留下一个人形的洞。

「──咦。」

眼前的光景令爱蜜莉雅愕然，说不出话来。

这段期间，莱因哈鲁特继续撞上后面的冰壁，但全都直接穿透──不，就像手指戳破纸门一样不断贯穿。

没法拦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飞向朴利斯提拉的街上，边破坏建筑物边翻转、滚动、打滚，最后消失在眼前。

「……好啦，最麻烦的家伙收拾掉了。」

对莱因哈鲁特失去兴趣后，雷古勒斯的注意力回到昴他们身上。

被凶狠视线洞射，昴浑身僵硬。身旁的爱蜜莉雅也一样绷著脸颊，在眨眼间于空中形成无数冰柱，锁定敌人。

「……唉呀呀。我讨厌不懂事的女人。要花时间教育。算了，女人大致上都是不懂事又没记性的生物，就先从教育自身立场的地方开始教起。这样一来，要是变得听话的话也不坏。」

「嘿咿呀！」

「……你，真的是听不懂人话的女人呢。」

雷古勒斯不断地说著没有内容的话，身体则是不断被冰柱戳刺。跟著爱蜜莉雅的吆喝一同被释放的魔法同时扫射，可是却没有效果。雷古勒斯拍掉碰到身子就碎裂的冰片，站在水面上摊开双手。

「不管做什么都没意义啦！我是完美又完整的人类！被彻底满足的我，无人能超越！我是唯一获得永远的人类啦！」

「什么被满足，你这个大骗子！你所说的话，都是想要、想要，还要更多，根本是非～常自私的人！」

「──啊？」

「假如你被满足，那就要多珍惜你的太太们！像那样子束缚她们，让她们放弃抵抗，然后，然后……」

蓝紫双眸带著强烈情感，爱蜜莉雅朝著伫立的雷古勒斯拋出话题。她说话带感情并不罕见，但很少像这样激动不已。

接著，原本找不到话的她似乎终于找到要说的话了。

「啊。我知道了。──我，最讨厌你了！」

「你这王八蛋──！！」

「生什么气，不要闹了！生气的人是我！都气到七窍生烟啦！」

面对激动的雷古勒斯，爱蜜莉雅也横眉竖目地回呛。她的态度如实表达出心情，但凶人的亢奋程度上升是危险徵兆。

「爱蜜莉雅酱，说得好！虽然说得好，但先退下吧！」

「可是！」

「没解开那家伙的机关就没法打倒他！我也很担心莱因哈鲁特，但我们不能搞错现在该做的事！」

一把抓住生气的爱蜜莉雅的手，昴主张应该要先跟莱因哈鲁特会合。

要打倒雷古勒斯，终究需要莱因哈鲁特。但就算是「剑圣」，被打飞到那么远的地方，让人十分担忧他的安危。

当下，爱蜜莉雅犹豫了，不过马上就把怒意塞进丰满的胸部里，跟著昴一起奔跑，与雷古勒斯拉开距离。

面对两人的判断，想必怒上心头的雷古勒斯也会追上来。但──

「────」

吊诡的是他却只是站在水上，目送两人跑开。双脚不但动都不动，也没有要追上来的样子。

昴觉得他那样很可疑，不过他不动也如自己所望。就趁隙拉开距离，准备做下一个验证──

「──啊？」

才这么想，又瞥向雷古勒斯的昴这次惊愕不已。心情传染给爱蜜莉雅，跟著回头的她也瞪大双眼。

「那、那个，昴……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么巧。其实我也是。」

这话根本没法当成安慰，语毕，两人互看彼此，加快脚步。不明白身后光景的意义，但事态绝对严重无比。

站在水道边的雷古勒斯缓缓举起手，五只手指捏著庞大的水块。──水道内的水变成了固态。

宛如制冰机所做出的冰块，从水道内拔出四方形的水块。量大约有整整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那么多，是非常庞大的水量。而且看起来并不是结冻状态。水块并没有失去水的质感，只是现象超乎常识。

「逃跑。逃得掉吗。啊啊，不错嘛。考量到我跟你们之间的力量差距，当然会想逃跑。我尊重你们。不过──」

说完，雷古勒斯轻盈一跃，其飞行距离和速度非比寻常。速度快如箭矢的他，站在三号区的时刻塔上。

你们大罪司教还真喜欢时刻塔这种高耸的建筑物。但现在没心思去这样讽刺他。──因为大概可以猜到之后的发展。

双方距离拉远，塔上的雷古勒斯脸小到看起来像豆子，可是就是觉得可以看到他脸上那阴险狡猾的凶笑。

「好啦，逃得掉的话那就逃吧。──没资格当新娘的缺陷女，和宝贝那种女人一起逃跑的厚颜无耻蠢男。就由我，赏赐救赎之雨给你们吧！」

大叫的雷古勒斯，头上用五指抓住的水块缓缓松开，下一秒，水花便以惊人速度迸射。其力道又远又强，不仅追上逃跑的两人，还将街道切割、粉碎、破坏殆尽──

「昴！」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啊────！！」

倾盆而下的杀戮之雨蹂躏都市，宛如地毯式轰炸般毫不留情地袭向两人。

4

──崩坏排山倒海而来。

从天而降的水滴，原本只会在乾燥的马路上留下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但现在，每一滴水都化为强大的破坏魔手，毁灭都市。

水滴所碰到的物体，就像被刀划破的纸一样被切割开来，建筑物因此倒塌，马路四分五裂，崩塌的余波扩大，都市逐渐失去原先的样貌。

「哦哦哦哦哦──！」

面对身后逼近而来的破坏，昴边大喊边全力奔驰。跑在身旁的爱蜜莉雅也银发乱舞，抿著嘴拚命地跑。

可是，风光明媚的水都到处都是运河水道，反而马路才是配角。因此想要一直线地逃跑非常困难。像现在，两人面前就有其他水道横亘，但却没时间让人绕行──

「糟糕！」

「听天由命了吗……昴，抓住我！」

爱蜜莉雅朝大喊无路可逃的昴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握住后，顿时气温急速下降。

爱蜜莉雅体内的玛那翻腾，淡淡光芒包围两人，接著闪耀。

──爱蜜莉雅自身的魔法和借助微精灵之力的精灵术，才得以使出这魔法双重奏。

「──拜托你们！」

微精灵们顺从爱蜜莉雅的祈祷，洒落光芒。

接著，两人跑著的地面变成雪白，连呼吸都变成白色的银白世界于焉展开。牵著诧异的昴，爱蜜莉雅加速，直直冲向水道。

「嘿呀咿～！」「呜喔哇──！？」

毫无心理准备就被带著冲过去，昴不禁惊愕大叫。但是爱蜜莉雅的目标却超越他的想像，让命悬一线的状况有莫大进展。

她的目标是──

「唔喔喔喔喔！爱蜜莉雅酱好棒！好聪明！好可爱！」

「不要讲有的没的！这很难控制，手不要放开！」

于是昴用力回握爱蜜莉雅的手，专心在脚底──两人在冻结的水道上滑行，成功地维持住逃跑速度和路线。

爱蜜莉雅用魔法，微精灵用精灵术，各自冻结水道好确保逃跑路线。两人就这样滑在冰上，全力逃过破坏之雨即将降临的区域。

速度很够，但平衡感很难抓。昴用力握住爱蜜莉雅的手，说：

「爱蜜莉雅酱！用冰做溜冰鞋吧！在鞋底做冰刀……像这样，做出尖尖的东西，让鞋子可以在冰上走。」

「冰刀……啊！我看过可以在冰上滑行的鞋子！记得是……这样！」

继续在冰上跑的爱蜜莉雅集中想像力使出魔法，冰块罩住昴和爱蜜莉雅的鞋子，立刻完成了即兴溜冰鞋。

──昴传授给爱蜜莉雅的「冰结霜降艺术」，是用冰之魔法制造出所有武器装备，再由爱蜜莉雅灵活操纵的冰之战斗法。

为了要让「冰结霜降艺术」可以进入实用阶段，两人花了很多时间共享印象中的各种物品造型和结构。能够快速做出溜冰鞋，可说是那些经验的恩赐。

「好，这样就能溜著跑了！如此一来……」

「──偶尔会有呢。像你这种误以为自己很特别的家伙。」

试过即兴溜冰鞋的性能后，加速奔驰的昴听到紧缠不放的嗓音。

倒抽一口气，看向背后。雷古勒斯正踏破两人滑行过的结冰水道，紧追他们不放。

「以为想到了妙招就能绝地逢生？认为这么想的自己是特别的，不就是自恋吗？不过那样子，根本就是冒犯了平常就带著谦虚，秉持分寸的我，不是吗～？」

他那可有可无的话姑且不论，现状相当恶劣。

雷古勒斯悠哉步行，但走路的速度和姿势却搭不上。他每一步的加速非比寻常，逐渐缩短跟昴他们之间的距离。

「那个家伙，好恶心！」

「昴，我让一个微精灵附在你身上，要加油喔！？」

在意身后时，爱蜜莉雅递出掌上的微精灵并这么问。顿时不明所以的昴张大眼，但马上点头回应。

「咦？哦，交给我！别看我这样，我小时候可是被人称为冰上王子喔！」

「对不起，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那是昴的头发还长且惹人怜爱的幼年期的往事。爱蜜莉雅微笑，松开牵著的手。然后维持速度，但整个人面向后方，翻掌对著后头的雷古勒斯。

「嘿耶咿！命中吧！」

冰柱、冰剑、冰枪、冰块，接二连三地从四面八方贯穿雷古勒斯。但是每样东西碰到雷古勒斯的身体后，都没造成伤害就直接粉碎。

这段期间，雷古勒斯的速度没有下降。昴他们当然也不能放慢速度。

「拜托了，微精灵先生！还是小姐？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但拜托你了！」

仰赖爱蜜莉雅寄托给自己的微精灵，专心优先将眼前的水道化为冰道。让起浪的水面变平整，辅助正在跟雷古勒斯应战的爱蜜莉雅，昴拚命地在制造冰路。

「嘿噫！呀！呜呀啊！」

另一方面，爱蜜莉雅全盘信赖昴跟微精灵，专心与雷古勒斯作战。

虽然没有穿溜冰鞋的经验，但用天生良好的平衡感来弥补，灵活地运用加速和减速和雷古勒斯打起近身战。

冰之双剑扫过脖子，冰锤打穿身体，冰枪接连洞穿身体中线的各个要害时，让雷古勒斯上半身结冻的蓝色魔力同时迸发。

可是，像在嘲笑爱蜜莉雅的抵抗，雷古勒斯淡淡地往前踏出一步。

「我有想过，无谓的抵抗根本是毁损名誉的作为。因为，这代表你不承认自己与对手之间有压倒性的实力差距。所以才会做出无谓抵抗。这代表你不认同对手的强大、努力的结晶以及与生俱来的才能。也就是说，欠缺对对方的体贴。那冒犯了渺小的我的权利──」

「这样子，如何？」

雷古勒斯在嘲笑时，爱蜜莉雅挥动冰之三节棍，从正下方敲打他的胯下。威力大到连昴都想缩起下半身，但遗憾的是对雷古勒斯无效。

不过，就算肉体没有受伤，但却出现精神上的损伤。雷古勒斯脸颊抽搐，皱著白色眉毛，瞪著爱蜜莉雅。

「你这个不检点的女人！从刚刚就一直瞄准要害，甚至还瞄准这边！知不知耻啊你？你这个缺陷女！没资格当新娘！」

「我说过了吧！我不会当你的新娘！我一定会变得不再笑的！」

雷古勒斯气得抓向爱蜜莉雅，但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闪过。

彷佛花式溜冰选手一样在冰上华丽起舞，服装造型又大胆前卫的爱蜜莉雅，以可被称为冰之妖精的优雅与技巧不断玩弄凶人。

「笑？身为妻子，根本用不著笑啊！我爱的是妻子的脸！妻子保持为夫所爱的状态是理所当然的吧？少戏弄我，恶劣女人！」

「不管是笑还是生气，不管是哭脸还是睡脸，都是那个人的样貌！你才是大坏蛋！」

身穿白色新娘装的少女与白色新郎服的男子在冰上展开激烈对决。

从上俯瞰的话，新郎和新娘在冰上溜冰的样子就像一幅画，但是那其实是单方面缔结的婚姻关系。而处在这关系中的，是在冰上如妖精飞舞的楚楚可怜绝世美少女，以及集这世界恶毒于一身的大罪司教。

舞动，滑行，侧跃，飞越，加速，后仰，旋转，减速，爱蜜莉雅像在表演溜冰项目一样在冰上自由自在地来回穿梭。抓不到她的雷古勒斯，怒意即将爆发的瞬间──

「──爱蜜莉雅酱！」「嗯、哇啊！？」

昴用鞭子缠住爱蜜莉雅的身躯并一口气拉过来。结果没法在水道汇聚处顺利转弯的雷古勒斯，就这样通过两人身边，一头撞向尽头的墙壁。

而昴则是利用微精灵所做的弧形冰壁顺利转弯，并用鞭子帮助爱蜜莉雅避开弯道，牢牢撑住高速旋转的她。最后变成从后方抱住爱蜜莉雅的姿势，两人就这样继续朝著水道里头走。

「谢谢你，昴。多亏了你，得救了。」

「没事，额外赚到！比起这个，K（要害）和K2（下体）作战都失败。应该有一部分是弱点的齐格菲模式也不行吗！到底弱点在哪里！」

「──哪有什么弱点，你们也该了解了吧，外遇女和蠢蛋男！！」

昴大叫之后，紧接著是一声怒吼，随后水道汇聚地便喷发强劲水柱，像是有巨大怪兽在肆虐。而撕破宛如瀑布降下的水幕的，是无视一切物理法则的雷古勒斯。他朝著昴他们加速前进。

雷古勒斯生出加速力，使得行进路线产生冲击波，水道的水以惊人力道喷发。由于水门曾开启，因此大水道的水量还很丰沛，使得雷古勒斯一口气扩大撒水范围，也加大了毁街灭市的界线。

「不好！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的！」

「昴，拜托用力抱紧我。」

「咦？不用拜托也可以啦，不过要干嘛？」

「要、这、样！」

回应爱蜜莉雅的呼唤，昴用力抱住她细瘦的腰杆。爱蜜莉雅就这样靠在昴身上，并在头上形成冰柱──朝正后方射出。

冰柱往昴他们要走的路线，但偏离雷古勒斯的方位飞去。昴对此感到困惑皱眉，不过──

「拜托，要抓到！」

「──哦！是这么回事啊！」

理解爱蜜莉雅的真正用意后，昴甩鞭绕住远去的冰柱。单凭昴的臂力不可能止住冰柱喷射的威力，不过，就是要这样。

「呜、哦、哦、哦哦哦哦！！」

被飞在空中的冰柱给拉扯，昴跟爱蜜莉雅滑行的速度倏地飙升。

微精灵制冰的速度追不上，于是两人脚下结冻到一半的水变成雾状水花。就跟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水上摩托车一样。

只不过，跟以安全为首要考量的水上摩托车不同，没有撞到东西的飞空冰柱并不考量昴他们的安危。只要握鞭子的手一松懈，就会当场倒栽葱。

「这个、很吃、平衡感……！而且……！」

「魔法不可能一直飞。所以说，来啰！下一个！来！」

「还来咧！虽然我照做！」

冰柱失去推进力，即将坠入水道前，爱蜜莉雅又制造出第二根冰柱。松开鞭子前端，昴立刻朝新的冰柱挥鞭，重复同样的事。

用鞭子抓住冰柱，飞行力道没了，就抓住下一根冰柱。──只要重复做同样的事就行，但却需要极限集中力。

爱蜜莉雅强求使鞭资历仅一年的昴办到堪称神乎其技的技术，而且不认为昴会失败。

喜欢的少女对自己如此信赖，哪还有失败的道理。

「请寄宿到我的手上吧，神明菩萨佛祖师父大人──！」

「那，我负责这边！」

把传授鞭艺的师父克林德拿来跟神佛并列，果敢挑战只要一个闪失就会导致死亡的粗活。爱蜜莉雅继续把信赖与体重靠在昴身上，朝身后逼近的雷古勒斯扔出超大冰柱。

──爱蜜莉雅制造出大到让人以为是天空掉下来的冰块。

大到埋没整条大水道，豪迈地压烂无处可躲的雷古勒斯。但是，雷古勒斯却整个人撞进并完整地脱离冰块。

冰块没有破掉也没裂开，就只有接触到的地方形成孔洞──这个奇怪现象，同样发生在被雷古勒斯踹飞的莱因哈鲁特身上过。

也就是说，作用在当时的莱因哈鲁特和现在的雷古勒斯身上的，是相同的能力。从这里应该可以获得解开雷古勒斯的权能机制的提示，但是──

「要被追上了！」

「哈哈！你们以为逃得了？不只有无谓抵抗，自我意识过剩和过小评价不都是侵害我的权利吗。我要在这把你们这些没神经的家伙干掉！看，要追上啰！」

雷古勒斯大声说，脚踢水面，放出宛如海啸的水之暴力。方才没能完成目的的极大冰块，如今成了让昴他们无处可躲的攻击。

仰望海啸，爱蜜莉雅倒抽一口气。昴则是抱紧她的身体。

「──哦哦，对耶！终于追上了呢！」

「什么！？」

面对海啸，昴却说得豪迈万千，使得雷古勒斯瞪大双眼。这时，有道人影踏碎马路，从旁冲进昴他们在滑行的大水道。

──踩碎马路，破坏建筑物冲进水道的影子，就是先前承受雷古勒斯的踢击而飞到远方的莱因哈鲁特。

他气势不减，笔直地踏进水道，冲向海啸。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一声致歉，和「龙剑」剑鞘的斩击相重叠。用钝器斩击实在很矛盾，不过在「剑圣」的剑压面前并不构成妨碍。

遭受横向剑击，海啸直接被腰斩切断。水就这么维持海啸的形状直接落入水道，立起水柱后成功排除威胁。

「穷追不舍！愚蠢透顶了你！」

打破水柱冲出来的雷古勒斯龇牙咧嘴，逼近莱因哈鲁特。避开他的手刀，在水面上跑的莱因哈鲁特苦笑。

「真敢说。不过，你也好不到哪去。」

「谁跟你一类啊，怪物。我说你，很闲是吗？怎么不去活出自己的人生！到底是要多碍人恋情才甘愿啊！」

「说什么恋情，你和爱蜜莉雅大人的感情都太过单向了。而且……」

旋转「龙剑」打掉雷古勒斯的攻击，莱因哈鲁特看向背后。他湛蓝双眸看著的，是为「剑圣」回归而欢喜的昴和爱蜜莉雅。

两人相拥的模样，让他露出微笑。

「我无非就是帮助朋友的恋情。有机会的话，希望能被邀请进婚礼。」

「感谢你报告的渺小梦想。既然是梦想，就到另一个世界去实现吧！」

处在命悬一线的状况还能大胆地说幽默话，激得雷古勒斯咆哮，不断使出死亡攻势。迎击他的莱因哈鲁特站在滑冰的两人前方，脚踢水面，用「龙剑」剑鞘挡开攻击，维持战线。

看到莱因哈鲁特用力踩水面，雷古勒斯嘴角下垂。

他的脚曾吃了雷古勒斯的一击，理应还在负伤状态。至少，应该是痛到要跪地的伤势才对。

「你，真的是可恨的家伙！不只剑，还擅长治愈魔法吗？蒙受一切恩惠的资质，践踏了多少人的心灵？不用努力就踏碎别人的心，想必很爽快吧！」

「你的误会中，就只有一件事我要否定。──我没有使用治愈魔法的资质。这只脚，是大气中的微精灵担心我而紧急帮忙治好的。仅此而已。」

白色裤子染血，但健在的脚在水上踩踏，莱因哈鲁特用「龙剑」前端直刺雷古勒斯心窝。当然，一样未能造成伤害。

不过，就跟爱蜜莉雅之前使用三节棍一样，那重重伤了雷古勒斯的自尊心。

「飞走吧。」

平静又简短，但却蕴含真正的怒气与杀意。

慢一步的雷古勒斯，用手抓取大水道水面，以掀起榻榻米的要领翻起水道里的水。──庞大海啸再度发生，一口气迫近昴他们。

「J作战！」

「ㄓㄟ是什么……呀！」

看到海啸的瞬间，向莱因哈鲁特下指令的昴抱起爱蜜莉雅。

然后抱著轻盈如羽毛的她，用微精灵之力在大水道中做出冰之跳台，一口气冲上去，顺势飞向空中。

昴和爱蜜莉雅飞到大水道的正上方，逃离海啸的范围。用公主抱抱起爱蜜莉雅后，昴撇头朝后看。

那儿是留在大水道上，与海啸对峙的莱因哈鲁特──

「呼──！」

呼出锐利的气息，莱因哈鲁特的身影变得模糊。他踏水踢空，绕到海啸背面。「剑圣」就这样出现在雷古勒斯的面前。

「你这……！」莱因哈鲁特的速度让雷古勒斯激动，以及「龙剑」从正下方将他的身体往上打飞，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承受从腋下入侵的这一击，雷古勒斯的身体飞到大水道上方，莱因哈鲁特立刻跃起追上他。

然后下一击，就把他敲进他自己做出来的海啸里。

「──哼，混帐！」

高速坠落的雷古勒斯，痛骂声与背部撞上海啸的冲击一同炸开。庞大的水量被一分为二，大水道两旁的马路因此被大量的水打湿。

裂开的海啸形成漩涡，雷古勒斯就双手抱胸站在漩涡中心。他脚踏一下就产生水柱，然后踩在上头飞向莱因哈鲁特。

「以为我自己制造的攻击就对我适用？你要过份评价自己是可以，但不当地蔑视对手这个坏习惯也该适可而止。那种蠢方法，不可能对我管用吧！？」

「这个也没效──」

咬碎一切的水之暴力，面对优先度更高的雷古勒斯也不管用。

「无敌」的构造被解开，海啸化为普通的水往四周散去。目睹此状的莱因哈鲁特，朝著站在大水道旁边看著一切发生的昴点头。

著地失败的他保护著爱蜜莉雅，用屁股在地面滑行。接收到莱因哈鲁特的颔首，他边摩娑屁股边站起。

「用自己的攻击反攻回去的J（自爆）作战也行不通吗！可恶，屁股好痛！」

『W作战和M作战也没效呢。抱歉，我能力不足。』

仅在一瞬间有视线交会，莱因哈鲁特用「传心加持」发送心灵感应。确定W（腋下）和M（心窝）作战都失败，于是要执行下一个战术。

为了打破「无敌」，昴列举了想像得到的所有方案。其发想都是从漫画·游戏中现学现卖，但方向应该没错才对。

就像贝特鲁吉乌斯的权能，雷古勒斯一定也有弱点。

「打入水中让他窒息的战术，身体某处是弱点的齐格菲计画，和自己的攻击会造成致命伤的乌龙球计画都不对！再来还有什么？」

「昴！我们被丢下了！」

「我知道，可是……」

──被急性子的爱蜜莉雅扯著手，昴拚命运转脑袋。

莱因哈鲁特牵制著雷古勒斯的现在，是推理出那家伙的权能的绝佳机会。

与雷古勒斯的战斗，是要突破「无敌」权能的战斗。只要有所突破，雷古勒斯不过就是被拔毛的小混混罢了。

「思考方式不对？想法错误？还是有既定观念？」

在这场战斗中看到了好几个奇妙现象。被踹飞的莱因哈鲁特，还有雷古勒斯穿越冰块，沙粒和水花变成大量杀伤性武器。以及雷古勒斯不时展现、超乎寻常的身体能力，其机关之中应该也有权能运作。

「昴，我该怎么做？有没有我能办到的？」

昴沉思时，心急如焚的爱蜜莉雅问道。

远处以大水道为舞台的激斗仍在持续，海啸与水柱再起，战斗之激烈都透过空气震动传达过来。

发现无从介入，使得爱蜜莉雅感到自己很窝囊。这点昴也一样。──被投以信赖却无法回应，让自己焦急难耐。

爱蜜莉雅和莱因哈鲁特都相信昴，并出借力量。

相信昴的不只有他们。前去抢回其他控制塔的伙伴，在大本营期待捷报的朋友，还有被昴的广播给唤醒的都市居民都相信他。

「爱蜜莉雅酱，什么都好，我现在想要提示。你被那家伙抓起来的期间，有没有听到什么让你在意的事呢？什么都可以。」

「被抓起来的期间听到的事……」

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

思考的同时，为了突破思考的死胡同，昴向爱蜜莉雅寻求协助。对她来说可能是讨厌的记忆，但爱蜜莉雅跟雷古勒斯接触的时间比昴还长。

说不定，敌人会透漏什么小细节，成为破除权能的提示。

面对昴的提问，爱蜜莉雅皱起黛眉，说：

「第一个是，处女是什么？我被问是不是处女……」

「我要杀了那家伙！」

竟然问我的天使什么鬼问题！对雷古勒斯的负面好感度整个突破天际。

不理昴的愤怒，爱蜜莉雅继续探究那几个小时的记忆──

「他用号码来称呼他的妻子，只要露出笑容就会被杀，我说这样简直就像是坏国王，那女生就说是小小的国王……不对，是『小国王』。」

「──小国王？」

爱蜜莉雅断断续续回溯记忆，吐出的单字吸引昴的注意力。

听起来只是单纯的讽刺。雷古勒斯的态度可不是大男人主义那么可爱，而是彻底独裁又器量狭小的国王。

所以被称为「小国王」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这个「小国王」的绰号，在昴听来却有不同意思。

也就是──

「──是星座的名字。」

昴恍然大悟。

雷古勒斯（轩辕十四）、叙吕厄斯（天狼星）、卡佩菈（五车二）、爱尔法德（星宿一），还有「贝特鲁吉乌斯（参宿四）」。──大罪司教的名字，全都跟昴所知道的星座名字一致。

之前这种想法早就掠过脑海几次，只是每次昴都用理性去否定。毕竟，那是不可能的事。昴所知道的星座名，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星座名称，而是昴出生的世界的星座名。

──因此，那是理应不存在又不可能实现的邂逅。

可是，昴在水门都市学到：万事万物没有绝对。

「『水之羽衣亭』，日式建筑，荒地合辛……」

口中呢喃的，是昴在异世界中遇到的，留有出生世界气息的东西。是除了昴以外的其他世界的人，留在这个异世界的爪痕。

这个世界里有很多事物被昴出生的世界深深影响，并保存下来，这可不能一笑置之。──就像是大罪司教冠上的名字，不也是如此吗。

要说这只是单纯的偶然，实在太过勉强。

为什么呢？因为不单单只有名字与星座名相符合。「雷古勒斯」这个星座名的起源来自于拉丁文，原意是「小国王」──偶然不可能重复发生。

而为昴的这个推测挂保证的，是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的存在。

假如贝特鲁吉乌斯的名字来自于星座「参宿四」的话，那么字源就是阿拉伯语的「命运女神之手」。──这个词翻转一下的话，不就成了那家伙的权能「不可视之手」了吗。

而代表狮子座的星座名「雷古勒斯」，还代表了另一个意思。这个星座名的语源来自于拉丁文，意思是──

「──爱蜜莉雅，我想问一下。」

点跟点连结起来，昴降低音调问。爱蜜莉雅眨眼，不过马上就露出认真表情，用力点头说：「尽管问。」

在她的蓝紫视线中，昴轻摸自己的脖子，说：

「你在圣堂的时候有被那家伙抓住脖子。那个时候……那家伙，雷古勒斯的手是热的，还是冷的？」

昴问，爱蜜莉雅皱起眉头。

那是在搜寻记忆，同时不明白昴为什么问这问题的证据。但是一回忆起在圣堂发生的事，爱蜜莉雅就抬起眉毛。

「没有。现在去回想……什么都没感觉。不觉得热，也不觉得冷。简直就像是被一无所有的东西给触摸似的。」

「一无所有的东西？」

「就非～常奇怪。感觉像是被影子还是空气给触碰……」

没法顺利用语言表达的爱蜜莉雅感到心焦。不过昴对这回答倒抽一口气，心中的疑问也变得具体。

──在激烈战斗中不但没有伤，甚至连喘气都没有。掉进水道里都不会湿，不管攻击身上任何地方都无法造成伤害。可是，他扔出的沙子或水花却具有一击必杀的威力，压倒性的力量足以把都市当成玩具箱摆布。

这已经不是「无敌」这种单纯的能力可以造成的损害。

「──莱因哈鲁特！」

牵起爱蜜莉雅的手，昴朝著持续激战的大水道放声道。

「剑圣」与凶人正在无隙可趁的攻防战中。但即便处在有剎那疏忽就会招致死亡的生死关头，莱因哈鲁特还是分出注意力给昴。

昴用尽浑身的力气大叫，好让声音传过去。

假如凶人，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强欲」的权能如昴所想的话──

「──确认那家伙的心脏还有没有在动！」

第十九卷 第二章『燃烧都市赞歌』

1

耶──这边是身在现场的莉莉安娜──！

好好好，我们现在啊～在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的四号区！被魔女教大罪司教占据的控制塔里头！正在挑战压制这座塔的作战喔！

对付恐怖魔女教的大作战！要跟他们对抗的，是残留在都市里的反叛爪牙！聚集了最强的阵容后，现在，同时进攻四座控制塔！

而在一群强者之中，不知为何只是一介可爱歌手的我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也跟著堂堂正正地参战，这根本在意料之外呀！不过，怎么可以退缩！接下来，我要介绍登上这次舞台的疯狂角色！

「──那张脸，也到了快看腻的时候。差不多该把脑袋献到妾身的脚边了。作为奖赏，妾身会用你的头盖骨来当烛台。」

好，出现了！我行我素的妾身大人！残酷的发言中透漏了猎奇兴趣！不过，真的变成那样的话就代表我们都完蛋啦，所以还请见谅！

细长的红色双眸带著火炎光辉，跳舞的身影宛如摇曳火焰！心情和性格也像分分秒秒都不一样的火光，让人想要触碰却又危险万分的纯红美貌！

单手挥舞的阳剑，是我的救命绳，也是攻守的关键！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大人──！

普莉希拉大人穿过熊熊燃烧的水道旁，阳剑一气呵成化为红光！挥舞！一个劲地挥舞！

冲击，闪耀，喧嚣吵闹！受到强烈的一击，对方整个人飞出去──！

但是！对方站住不动了！而且还恶狠狠地瞪著普莉希拉大人！

「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为什么大家要和在一块，妨碍我跟那个人幽会呢！好难过，真难过非常难过！难过到我胸口都快要裂开来了！我心为之胆寒，这激烈的情感……啊啊，难过到停不下来──！」

出现了──！这个叫著叫著开始痛哭流涕、声嘶力竭吶喊的，就是众所皆知的绷带怪人──！

脸和身体都用白色绷带包起来的木乃伊！把魔女教徒专用斗篷穿出大胆前卫的感觉！拋弃女人味，用双手的链条挥舞攻击做出危险领域！

相信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吧！她就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愤怒」的叙吕厄斯·罗曼尼康帝！一开始她就自己报上姓名了！

「──去──！！」

怒吼的怪人叙吕厄斯声泪俱下挥动铁炼！她的眼泪彷佛是引信，点燃了控制塔广场的怒火！这之间的连动性，完全莫名其妙！

被点燃白色火舌的广场！周围彷佛包围水道的众人，人多到爆炸啊！原本窝在四号区避难所的人，为了观看这场战斗而特地跑来──才不是咧～！现在，每个人都倒在地上哭天抢地！就跟嚎啕大哭大吵大闹的叙吕厄斯一样！

而这正是，让水门都市陷入大混乱漩涡中的「愤怒」之力──！！

哭喊的众人眼神全都不正常！该说是被感情毒害还是沉浸在感情中，或是被感情给支配呢，总之就是那种感觉！

要是放著不管的话，事情会越演越烈，这是再明白洁白漂白不过的事，在这边就该来一场音乐会啦！！

「苏逼、苏逼逼逼……好，来吧来吧，一生只有一次的盛大舞台来啰～！」

站上高台！有炽热舞台和哭天抢地的观众，俯瞰著激发乱七八糟火花的舞娘们，我也再度站上舞台准备引吭高歌。

老实说，我的心也咚兹咚兹，不能说没被感情毒害沉醉或支配。虽然不能说没有，但这种事，只要接触到唱歌就是家常便饭！

这么一点感情浪潮，没法跨越的话还叫什么吟游诗人，放马过来吧！

最后！让我介绍这些疯狂主角当中，最后的压轴──！！

「来喔来喔，离得远的就听声音！离得近的连舞蹈也一起欣赏！站得更远的人我会发出更大的声音，给我仔细听──！！小女子，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要奏乐唱歌跳舞啦！请大家听了！──『追上朝霞的天空』！！」

操作流丽丽的手指带著纤细大胆的力道，扯开喉咙好让声音远传，让声音在近处优美地作响，借用世界的声音与歌曲，演奏开始──！

这是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一如往常的盛大表演──！

不过在那之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让我们回顾一下──！

2

「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普莉希拉大人！那个～真的好吗？」

「什么事？」

莉莉安娜铁青著脸发问，普莉希拉面色不改冷淡回答。

地点是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的中枢，市政厅的会议室。

直到刚刚，这边还在开针对占据都市的大罪司教的因应会议，最后确定兵分四路，打倒分别占据四座控制塔的四名大罪司教。

每个大罪司教都是邪恶无比却又万分棘手，虽然没法一口咬定谁最难应付，但至少普莉希拉组负责应付的「愤怒」大罪司教所造成的损害规模相当大。

可以干涉他人情感的「愤怒」权能，已经遍及整个朴利斯提拉。

「明明是要去跟那种强敌决战，却只带我这个随从，怎么想都很奇怪吧！？就算不带『剑圣』大人，好歹要带骑士阿尔大人……」

「妾身的随从里没有骑士。阿尔不过就是个丑角，却在这个都市太过妄为，所以要稍微给予惩罚。而且，妾身一人还缺什么。」

「这个嘛，可是普莉希拉大人是巨乳美女，简直就跟神一样！」

看著豪气万千挺著胸膛的普莉希拉，莉莉安娜拍著自己的薄胸这么喊道。这气势令普莉希拉浅浅一笑，莉莉安娜则是滂沱泪流。

「这有什么好哭的。奇怪的姑娘。」

「因为、因为，状况让人厌世啊～。是谁啊，讲得魔女教像是乌合之众的法外集团。明明他们就很有组织啊。」

不然的话，怎么会同时占据都市的重要设施，与十万人为敌，却还居于优势呢。

没错，莉莉安娜重新感受到敌人的强大而畏惧退缩之际──

「──哎哟哟，怎么咧，遇到很不得了的场面呢。」

和蔼的声音闯入，莉莉安娜忍不住看过去，结果跟站在会议室入口往内看的女性四目交接。

「……母狐狸。」

「唉呀～看著别人讲母狐狸，不会太过分咩？」

说完，因为普莉希拉的话而皱起可爱脸蛋的，是王选候补者安娜塔西亚。

普莉希拉和安娜塔西亚这两人，在候补者当中特别合不来。在市政厅会合也还没过多久，她们就已经针锋相对好几次。

然后才刚过来，就看到莉莉安娜在普莉希拉面前哭哭啼啼。

「觉得公主殿下又讲了过份的话～会很奇怪咩？」

「妾身对这歌女？讲话不经大脑也该有个程度。最认可这玩意价值的人可是妾身，为何还要亲手贬低价值？」

「咦咦！？普莉希拉大人，您刚刚是在温柔待我吗！？」

莉莉安娜忍不住大叫，但被普莉希拉盯著看后又闭上嘴巴缩起来。望著两人的互动，安娜塔西亚叹气耸肩。

「好像是顺利驯服了，不过真的不要紧呗？对手可是大罪司教哟？」

「啰唆。事情已经底定，你是想来插嘴吗？没时间了。快点进入正题。──妾身可不是去玩的。」

「……真的是很难搞的人咧。」

苦笑后做出苦涩表情，安娜塔西亚垂下眉尾，然后先讲开场白。

「这个嘛，是关于大家离开后，市政厅的守备事宜。」

「投机的家伙会做的事都一样。你们那边要是分派人手到控制塔，那些贪心又庸俗的家伙一定会攻击空荡荡的大本营吧。──阿尔随你差遣。」

「──这么快就敲定。在这方面，也是个麻烦人士咧。」

本来就是冲著这个目的来的吧，因此普莉希拉的回答得到安娜塔西亚的点头。

听著两人对话的莉莉安娜，光是要跟上话题就已经绞尽脑汁。看样子，普莉希拉本来就打算让阿尔留在市政厅──

「哈哈～原来如此！普莉希拉大人很信任阿尔大人耶──！」

恍然大悟的莉莉安娜，差点被普莉希拉的纯红眼神给烧焦。以隐藏害臊而言灼热过了头的目光，让莉莉安娜连忙躲到安娜塔西亚身后。

「公主殿下，用不著露出那么不快的表情呗。」

「谁叫她这么轻易讲出信赖、信任这种话。妾身重用阿尔一事不容否认，但信任阿尔又是另外一回事。那东西有很多话不说。不过──」

说到这顿了一下，普莉希拉意有所指地看向安娜塔西亚。

「关于秘密，你不也有话能说吗，母狐狸？」

「──。是喔，什么事捏？」

「要装不知情随便你。反正是妾身不知道的事。终于看清自己的骑士，你就尽管为此感到罪恶吧。」

普莉希拉嗤之以鼻，安娜塔西亚嘴角带著苦涩。莉莉安娜虽然听不懂，但眼前的两人似乎都懂彼此要说的。

不管怎样──

「没其他事了？妾身和歌女有任务。你就在这发抖等待报告吧。」

「用不著用那么讨人厌的说法呗。……战术是？」

「妾身去证明自己，何须那些无聊的花招？带著歌女，堂堂正正地应对。对了，在那之前要先去个地方。」

「去哪？」

普莉希拉大无畏地说，安娜塔西亚皱起柳眉。见此，普莉希拉深深点头，露出嫣然微笑。

「妾身的住处。──因为要换上合适的装扮。」

3

「既然要带著歌女跳舞，那妾身也得好好打扮，才不会丢人现眼。」

普莉希拉边说边回到没人的住处，排列多件从自己的宅邸带来旅馆的衣物，挑选出适合的战斗装后就开始换装。

「呜哇呀！咦咦！？等一下等一下，嘻嘿嘿……」

虽说没有其他人，但普莉希拉直接裸露好身材换衣服。处在同个房间，毫不客气看了个仔细的莉莉安娜，慌张的同时也在大饱眼福。

「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是说，这么悠哉好吗？」

「这是必要之事，何来悠哉。妾身不会放水。要知道，在这里选出的服装，将会成为决定这都市命运的手段。」

「普莉希拉大人的礼服决定了都市的命运！？」

多么夸张，但氛围却没法用「怎么可能」来带过。

普莉希拉确实是个靠感觉和心情来左右实力的人，同样因感觉和心情来决定当天歌曲完成度的莉莉安娜能够理解。

世上有这种人。因为外部、内在要素而左右世界趋势的人。

「我、我们打得赢吗？」

「当然。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有利于妾身。──话虽如此，此次敌人堆积的东西太多。要推倒得用上相同的功夫。」

本来以为会被骂自己发言软弱，但普莉希拉却淡淡地这样回答。接著，她挽起自己的橘色头发，背对莉莉安娜。

「就允许你触碰妾身。礼服背后就交给你处理。」

「呼嘻！」

莉莉安娜不知为何发出恶心的笑声，不过还是快步来到普莉希拉身旁，按照指示别上深红色礼服背后的扣环。

然后看著整装好的普莉希拉，她不禁吐气。

「好、好漂亮，普莉希拉大人……」

「那还用说。是配合你的歌声。妾身可不轻易让他人接近自己。因此，你有义务符合妾身的期待。」

「呜呀哦──这不是责任重大吗──！」

莉莉安娜高举双手瑟瑟发抖，眼前的普莉希拉则是打理好全身行头。

红色礼服大胆露出香肩，裙襬衩口高到修长大腿根部。完美地达成衬托普莉希拉美貌的职责，同时又以方便活动跳舞为前提。脖子处用大颗宝石装饰，显现出足以烧尽观者的火炎之美。

「这样的大美女又还是巨乳……神、神明降临了……！」

「神明那种愚蠢存在根本靠不住。呼唤妾身的名字就行了。」

「普莉希拉大人……！」

交谈期间，两人离开旅馆，这次朝著目的地前进。地点就是──

「──控制塔。听说『愤怒』大罪司教在那。」

莉莉安娜低语，声音略带僵硬。即将面对难以避免的战斗的她难免不安和紧张，但还不只是这样。

「歌女，你担心那个『歌姬狂粉』吧？」

「这个嘛，嗯，是的。没错没错。因为听说了奇利塔卡先生的事……」

普莉希拉的话让莉莉安娜低头，十指在胸前互戳。

莉莉安娜与奇利塔卡的关系，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歌手和赞助商。初邂逅时虽然在心情想法上有落差，不过目前在朴利斯提拉可说是关系良好。

把莉莉安娜拱为「歌姬」，整个人奉献全副身心的奇利塔卡。可是他迷恋的不是莉莉安娜的歌声，而是莉莉安娜本人。

「被宠爱让我很高兴，我也度过了一段心花怒放的时光，不过我跟奇利塔卡先生要说是暧昧关系嘛……」

奇利塔卡明确表达好感，莉莉安娜却从未正面回应过。事到如今，莉莉安娜感到无地自容。

再也见不到他，也没法跟他说话，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我，对奇利塔卡先生……」

「是十人会的最后一人吗。想想那些家伙的要求，应该会让那个男的活著。」

「是喔，咦咦咦！？奇利塔卡先生还活著！？真的吗！？」

才在郁闷缅怀故人，就被意想不到的话给吓到。见莉莉安娜的反应，普莉希拉颔首道。

「想也知道。就只有十人会的人知道他们要的『魔女的遗骸』所在位置。要是知道的人全都死了会怎么样？」

「那就，再也拿不到遗骸了？」

「没错。但是那样一来，想要遗骸的蠢蛋就没法拿到东西。既然没法得到，那也用不著拿大水门当要胁了。懂吗？」

「啊！」普莉希拉的说明让莉莉安娜沉思，然后「啊」地豁然理解。

大罪司教之所以占据控制塔，是拿大水门当要胁。大罪司教们各自有想要的东西，于是拿整个都市当人质来谈判。

假如他们的要求绝对不可能达成，那他们也就没有理由不开启大水门。

「不管是迁怒还是好玩，都市都会沉到水底。为了不让那种事发生，就不可能让十人会的所有人脑袋落地。」

「可是可是，搞不好有人想从中作梗，让整个都市全灭啊？」

「假如有高风亮节到会放掉想要之物，那个可能性倒是该列入考虑。不过，使出这种手段的家伙，不会懂得放弃自身欲望的。」

十人会如今已经瓦解，要是奇利塔卡也死掉的话，「魔女的遗骸」就真的下落不明。届时，想要「魔女的遗骸」的大罪司教可能会自暴自弃，直接开启大水门。纵使其他大罪司教不期望如此──但只要自己的要求无法实现，就很可能会这么做。

「不过，这样说的话，十人会的人接连被杀死不就很奇怪吗？」

「没什么好启人疑窦的。原本，杀死十人会的人的就不是那些家伙。」

「啥？」

「只要知道魔女教那群蠢蛋想要『魔女的遗骸』，那就消灭知道的人，好打坏他们的计画。只要有人这样去想，就会发生这种事的。」

普莉希拉说得云淡风轻，但莉莉安娜的脑袋运转到极限都还是不懂。

普莉希拉在说什么？在这个都市里，除了魔女教大罪司教之外还有人在做坏事，那个人到处跑，想要杀光十人会──

「要是全部都被杀光的话可就麻烦了。于是，『愤怒』大罪司教才会攻击母狐狸先前待的商会，好确保『歌姬狂粉』的安危。」

「也就是说，有人抢先大罪司教一步啰？这种事……」

「──从开过的水门流进来的水，冲走了战败。」

是在讲几个小时前一号区的大水门被短暂开启的那件事吗？

虽然只有几秒钟，但从大河流进来的大水给都市带来相当大的损害。可是撇开都市的受损不看的话，那场洪水带来的恩惠也不少。

最大的恩惠，就是意图夺回市政厅而发动攻击的菜月·昴他们的败北被付之东流。

若是没有那场洪水，夺回战基本上是战败──可能就没法像现在这样东山再起，保留第二次决战的战力了。

从这些事来看，或许是给了大罪司教一个痛击。

「普莉希拉大人，你想得到，有谁会做出那种事吗？」

莉莉安娜问出突然想到的疑问，普莉希拉则是轻轻挑眉。她从胸前双峰中抽出扇子遮住嘴巴，反问。

「为什么这么想？你认为妾身知道的根据为何？」

「不，因为您讲得像是千真万确，想说您是不是知道些内幕。」

「──。原来如此。在歌女旁边讲太久了吗。真不像妾身。」

撇开视线的普莉希拉喃喃道，却没有回答方才的问题。她的答案就是没法回答，莉莉安娜爽快地接受，没有深入追问。

不过，走向控制塔的脚步变得稍稍轻盈了些。

「既然您说奇利塔卡先生还活著，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他被抓走的可能性很高，不过妾身可不知道除了嘴巴以外的地方是否平安无事。」

「为什么要说那种让人不安的话！？」

到底是想让人安心还是不想？普莉希拉的坏心眼让莉莉安娜大叫。

而就在这对话告一段落──几乎是同时，两人抵达了目的地控制塔。

4

控制塔广场上充满让人感到扫兴的寂静。

来吧，大罪司教！怀著这样的觉悟而踏进广场，却感觉期望落空。环顾四周，莉莉安娜大感不解。

「啊、啊咧啊咧？奇怪奇怪奇怪？怎么了啊，普莉希拉大人……该不会这场战斗，我们不用战斗不用唱歌就获胜了？」

是那样也不错。莉莉安娜抱著这种心情问普莉希拉。

老实说，两人的目的是要抢回控制塔，打倒大罪司教并非绝对要务。假如能跳过一个阶段达成目的，那也没什么不好。

「咕呼呼，若是对方失策，那趁隙而入就是聪明的选择。这边只要速速进入控制塔，镇压大水门的话……咕恶恶恶！」

勇猛走上前的莉莉安娜，脖子被人从后方一把握住。普莉希拉把发出像是鸡要死掉前的声音的莉莉安娜拉向自己。

「呆子。不要那么急。要是客人反应不好，你会中途停止唱歌吗？」

「那、那是当然，不过，那件事，跟我的脖子有什么关系……？」

「──亦即，敌人也会做同样的事。」

就在普莉希拉这么说，听不懂的莉莉安娜圆睁眼珠的当下。

眼前的坚固石塔从底部开始燃烧，原本只仰赖月光的广场顿时一片明亮。

「呜噫！」由于一瞬间变得太亮，莉莉安娜眨眨眼，发出哀号扑向普莉希拉。承受她飞扑的普莉希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她的红色双眸盯著一点，瞄准翩然降落到著火的控制塔前面的人物。

那就是──

「──让你们刻意跑这一趟，抱歉喔？谢谢。」

口气平稳迎接她们的，是裹著白色绷带的异形怪人。

整个细瘦肢体被绷带缠绕，只露出嘴唇和眼球。绷带处处都有不知是她自己还是别人的血，她就以这惊人样貌悠然而立。

那模样，想看错人都没办法。

「那就是『愤怒』大罪司教……意外的是个普通人？」

──「愤怒」大罪司教叙吕厄斯·罗曼尼康帝。

接受这番款待，埋首于普莉希拉双谷间的莉莉安娜低喃。虽然没听到，但叙吕厄斯双手在胸前合十，说：

「唉呀呀呀，吓到你了，对不起喔？毕竟，今晚都市的机能都停摆了，街上到处都暗暗的吧？所以，我就稍微帮个忙让四周变明亮。」

说完她摊开双手，自豪地示意在身后熊熊燃烧的控制塔。

那个火力根本不能说是「稍微变明亮」而已，她的体贴到了要让人仰望的地步。然而对话得以成立，使得莉莉安娜对她的印象往好的方向修正。

「我是怎么了，怕跟大罪司教讲话怕到心头满是不安，不过意外的是个能够沟通的人嘛！我之前可能误会你了～」

「唉呀，很高兴你这么说，小姑娘。你的温柔，让我不禁要感动落泪。人与人互相理解……如果再握著彼此的手的话！就更棒了对吧？」

「咿～耶～！正是如此！没错，那就是爱啊！」

「哦，没错！是爱，就是爱！爱产生了爱！里头有著幸福！」

莉莉安娜握拳道，叙吕厄斯也热情阐述自己的幸福论。提到了爱与幸福，使得莉莉安娜对叙吕厄斯的好感逐渐攀升。

假如对方是这么诚实的人，莉莉安娜不禁心生一个想法。她依旧埋在普莉希拉的双峰间，举手道。

「是说是说！我有事想问你这位用爱回应爱的爱之第一人！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奇利塔卡先生的安危呢──！」

「奇利塔卡……哦哦，十人会的人！知道遗骸所在处的最后一人……是啊，我知道！他的话，正接受我的保护。看嘛，这个都市很危险吧？想不到会有人在消灭知道遗骸所在处的人呢。」

语毕，叙吕厄斯手探入自己怀中，拿出一本书。是封面漆黑，没有书名的书──就是举世皆知的「福音书」。

「会送达给魔女教徒，揭示未来方向的『福音书』……要是没有这个，你重要的人就危险了。怎么样？不觉得很棒吗？」

「确、确实呢！应该家家户户来个一本……不，是一人一本『福音书』！」

虽然对「重要的人」这种说词感到有点犹豫，不过若书上的内容与奇利塔卡的安危有关，那莉莉安娜也只能拜倒在「福音书」的效力下。

最重要的是，叙吕厄斯诚实又真挚，发自内心地说：

「我没有说谎。我的丈夫是诚实的人……所以，我也想成为配得上他的人。」

「多、多么伟大，已经是圣女的风范……！」

听了她的话，莉莉安娜从双峰间抬头仰望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大人！怎么样，您也跟她说说话吧！您看，这样子看来，根本没必要突然拿武器互砍互打互相敌视，根本用不著动刀见血……」

「……效果好到这种地步。感受力太强也是问题呢。」

「有吗～？普莉希拉大人顽固的心防在这边打开的话，应该会笑得花枝乱颤吧？然后，我们就能三人手牵著手一起跳舞……」

莉莉安娜细数和平的展开，而普莉希拉轻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想说怎么了而歪头的莉莉安娜，看到红色瞳孔越来越近──

「普莉希拉达噗呼！」

下一秒，普莉希拉几近用咬的夺去莉莉安娜的嘴唇。

「嗯──！嗯嗯──！嗯咕姆──！」

突如其来的事态让莉莉安娜面红耳赤，拚命地挥动手脚。然而按住肩膀的手文风不动，最后莉莉安娜逐渐失去抵抗的力气。

柔软的嘴唇，摩挲牙齿的滚烫舌头，全身要融化的感觉让莉莉安娜瘫软。

「……呼啊。」

「嗯，这样就够了吧。」

呼吸紊乱的莉莉安娜瘫坐在地，面前的普莉希拉则是用红舌舔唇，一脸稀松平常地点头。

「普、普莉希拉大人！您刚刚是做什么呀！请、请您负起责任！被做了那种事，人家嫁不出去了！」

「妾身也跟你一样嘴对嘴了吧。硬要拿第一次来说嘴太过自私，你不是因此恢复正常，还感受到至高无上的快感吗。」

「呼噎？快感，和恢复正常……」

脸红通通的莉莉安娜用莫名煽情的动作抚摸自己的嘴唇。目睹她们的举动，叙吕厄斯用双手包住自己的脸颊。

「唉呀呀呀！都是女性……可是，也有那样的爱呢。爱的形式因人而异，有多种样貌，但最后合而为一的爱最棒了……」

「──闹剧可以打住了，让人听不下去。」

普莉希拉厉声一言，冰冷沉默顿时降临广场。

这个时候，莉莉安娜突然大叫。

「啊──！奇怪！？奇怪奇怪！？怎么那么奇怪！？刚刚的亲切感跑哪去了！？现实感突然跑回来，集中在我的双脚！看，都在发抖！」

莉莉安娜指著自己剧烈颤抖的双脚，慌张失措地说。

斜瞄她的普莉希拉，像在强调自己丰满的胸部般双手环胸。

「这世上有很多会讲浅薄道理并沉浸在其中的愚昧之徒，当中又以你为极致。以丑角来看令人心生畏惧，以愚者而言则扰乱旁人。──找不到你活在这世间的理由。」

被普莉希拉彻头彻尾从正面投射的敌意刺中，叙吕厄斯的表情头一次有了变化。

怪人轮流看著正常的普莉希拉和恢复正常的莉莉安娜，然后理解到刚刚的接吻让莉莉安娜脱离了「愤怒」权能，她流下眼泪。

「多么、多么过份！我跟她，才刚开始走向互相理解的道路上。硬是把她拉回去抢走『爱』，真的是太过分了！」

「呜呀喔呜！现在才讲太慢了，不过我是第一次跟人接吻呀！」

「那个火焰欢迎法，妾身欣赏。就只有这个可以褒奖你。」

「厉害！刚刚我们之间的对话完全不成立！」

三方的自我意识都过于强烈，各自提出主张却又无人回应。不过即便如此，普莉希拉的敌意和叙吕厄斯的愤慨在两人之间成立。

因此，莉莉安娜抱头，被双方膨胀的战意给翻搅。

「啊！话说回来，奇利塔卡先生的事是真的吗？还是骗人的？奇利塔卡先生的明天在哪里！？」

「我说过了吧！我不会说谎！因为那样背离我丈夫的思维！不过，我之所以保护他，是为了预防其他大罪司教失控……因此，我不会只给他特殊待遇。──来，看看周围！」

「咦？周围？周围除了熊熊燃烧的塔以外还有什么……咦？咦咦咦咦！？」

叙吕厄斯摊开双手，照著她的话眺望周围水道的莉莉安娜大吃一惊。被火焰照耀的汪洋黑暗深处，有无数摇晃的人影──

「那、那些人是……」

「──住在这区的居民吧。打从一开始，就都趴在水道旁边。」

普莉希拉低语，了解话中意思的莉莉安娜全身起鸡皮疙瘩。

本来来到这广场时，莉莉安娜还觉得这里安静到很扫兴。但在了解这片寂静的真相后，静默的意义顿时改变。

因为那不是无人的寂静，而是千人屏气凝神躲起来的寂静。

「咦？该不会，他们当中有奇利塔卡先生！？他他他，变成我的敌人了！？」

「请看，这幅光景！每个人都和谐共处，连呼吸都一致……这样子，不就是为彼此著想的结果吗！？只要互相体贴，人是可以完成这种伟业的！这不就是绝佳证明吗！」

「证明？什么证明。叫他们当你的肤浅主张的证人？」

叙吕厄斯示意周围的人，倾诉为人著想的重要性，却惹来普莉希拉的嘲笑。普莉希拉接著触碰呆站在旁边的莉莉安娜的肩膀。

「让那些人恢复正常。这是你的任务，为此妾身才吸你的嘴巴。」

「请、请不要让我想起来啊！还有，请不要看我这边。总觉得一看到普莉希拉大人，心脏就跳得好快……」

「效果太强了吗。妾身的美貌也是一种罪呢。」

用少女的眼神瞥过佯装不知的普莉希拉后，莉莉安娜改看周围的人。

包围暗夜舞台的观众，每个人的眼神都不正常。莉莉安娜在避难所等处也看过好几次。他们就跟那些精神错乱，被暴力冲动支配的人们一样。

在这些人当中，真的有奇利塔卡吗？莉莉安娜按著自己的薄胸。

「先讲清楚，方才你的眼神就跟那些凡夫俗子一样。」

「呜噎噫～真的吗！？好可怕！啊！可是可是，这样的话，只要普莉希拉大人把大家都吻过一遍就解决了呀啊啊啊啊啊啊！」

说错话的莉莉安娜，脸被普莉希拉拉扯而发出哀号。品尝到脑子差点从耳朵跑出来的痛楚后，莉莉安娜痛苦挣扎，为了刚刚讲的话感到后悔。

「不要搞错职责。你有你的任务。而妾身，也有自己的任务。」

「呜喔喔喔喔……啊，普莉希拉大人？」

放开莉莉安娜的脸，普莉希拉走到前面。

被她的红色双眼洞射，叙吕厄斯的不吉利蓝紫双眸灿烂生辉。

「你很顽固呢，小姐。看样子，问题出在你身上。明明你们交情好到接吻了，但你却坚持己见不听人言……有努力互相了解吗？有期望合而为一吗？就像我，和这么多人一样！」

叙吕厄斯大吼踱地，围绕广场的上千人也跟著有条不紊地踱地。

广场震动到像是被巨兽给踩踏，高涨的水面受到冲击而溢出。燃烧的控制塔火势增强，爱的理论姑且不论，数量的威胁一目了然。

「要、要是这么多人，一口气攻过来的话……」

「好了，你们也来理解吧。被爱包围，合而为一的喜悦──！」

「噫、呀──！才刚说就结束了──！！」

群众吶喊，争先恐后地冲往明亮舞台。要是他们一股脑地袭向莉莉安娜她们，少女的肌肤一下就会被蹂躏，性命也跟著告终。

「呜呀──！爸爸妈妈奇利塔卡先生──！！」

「不要让人说那么多次。──不要叫其他人，呼唤妾身的名字就行了。」

普莉希拉把左手借给莉莉安娜抓著，空著的右手朝空中伸出。

剎那间，从「空中」刀鞘拔出来的宝剑──「阳剑」露出鲜艳纯红的刀身，灼热切开没有太阳的夜晚。那红光一闪，简直是太阳归空。

「就为妾身的阳剑之耀眼低下头吧。这是最初的火焰，最先照耀皇帝宝座的灯火。──别以为这红色光辉跟你们知道的东西一样。」

「咦咦咦咦咦！？」

随著普莉希拉的宣告，下一秒包围广场的水道同时喷火，吓到莉莉安娜。

猛烈火舌以控制塔为中心窜升，业火超越红色，化为神圣的白色火焰。白炎彷佛拒绝展现出摇曳这等软弱行为，雄壮高耸地屹立。

普莉希拉的阳剑连水道都能燃烧。──而且是包围广场的所有水道。

「这是……」

目睹超脱常理的光景，就连叙吕厄斯都难掩动摇。

红火燃烧的控制塔，以及白炎冲天的水道。异样的火焰照耀夜晚，但水道的白炎影响格外地大。因为化为暴徒的群众无法跨越燃烧的水道。

这也难怪。虽然飞蛾会扑火，但人类有抗拒死亡的本能。

「什么举世最尊贵的爱，要这样啰唆随你便，不过赞同你的人一到危及自己性命的关头，似乎就不陪你证明你的爱了呢。」

重新握好阳剑指向叙吕厄斯，普莉希拉露出嗜虐笑容。

近距离看著普莉希拉那抹微笑的莉莉安娜说不出话来。充满侮辱和嘲弄，终极邪恶的微笑，看起来恐怖又美丽。

在此之前，普莉希拉的美貌让莉莉安娜看呆、称赞、烙印在心底许多次。但是这次不一样。──她真正的美丽，是在现在这个瞬间。

普莉希拉带著举世最美丽的表情，痛骂仍在沉默的怪人。

「什么合而为一方是爱，差不多该领悟到那是蠢事了。看看妾身。世间独一无二最优秀的妾身。不论怎么挣扎，妾身都不可能跟凡夫合而为一的。」

「啊咧？那个，普莉希拉大人，这样讲有点太过头了。这边应该适可而止……」

「妾身要否定你的一切。──俗不可耐的东西。」

「说什么全盘否定，为什么要讲到这种地步！？」

被人畅所欲言到如此，就算不是「愤怒」大罪司教也会想发火。

莉莉安娜畏惧叙吕厄斯的激动，跳起来想堵住普莉希拉的嘴巴，不过被对方像拍虫子一样轻易打掉，落得倒在地面的下场。

「噗呀嗯！普莉希拉大人，太过分了～。既然都这样了，只能在对方有所行动之前先挥舞阳剑……唔！」

「笑话。那样做的话，除了妾身之外都会被一分为二吧。虽说都市染血的光景也值得一看，不过用不著急著在现在达成。」

「呜咕咕咕咕……」

「比起这个，不要让妾身讲第三遍。──完成你的职责。」

坐倒在地的莉莉安娜听到后立刻跳起来，握住背来的流丽丽，凝视白炎后头的人潮。

用「歌声」让那些人摆脱叙吕厄斯的权能，就是莉莉安娜的任务──

「实际看到后，怀疑『自己真的办到吗』的不安充满我胸口！」

「办不到就是一死。想想你的喉咙牵动所有人的命。这可是荣耀。」

「呜呀──！」

莉莉安娜掩面发出像猴子的尖叫，提醒她应做之事后，普莉希拉瞪著一直沉默的「愤怒」怪人。

而面对她的视线，始终不发一语的怪人──

「──你，是我第一次见到的人种呢。」

语毕，别说生气了，叙吕厄斯反而是开心地扭曲脸颊，抱住自己身体。被绷带覆盖的颜面当中，强烈主张存在的蓝紫色双眼用力睁大。

「没错，没错，没错！你，正是混进这个仰息无瑕之爱的世界的异端份子！跟你互相了解彼此，就是这次给我的『试炼』吧！？」

凄惨笑容祝福普莉希拉的唯我独尊。

嘴唇咧开，刻意露出白皙牙齿，同时又像宽容亲友犯错，正面承受普莉希拉的主张，温柔地包容，并加以否定。

「重新自我介绍……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愤怒』的叙吕厄斯·罗曼尼康帝。」

怪人优雅地拎起长袍衣襬，带著关爱亲昵的微笑一鞠躬。

那是「愤怒」大罪司教叙吕厄斯扭曲的友好表现──

「──我要用爱拯救你。用普遍、不偏不倚、不变的爱包围你。」

严肃说完，叙吕厄斯缓缓伸直双手。

金色链条发声，跑出袖口。怪人旋转手臂，链条的伸展范围延伸，破风而至、互相摩擦的金属声响响彻夜空。

那是只要吃了一击就会猛然切破柔软肌肤的凶器，伴随著凶器的咆哮，怪人微笑道。

「来吧，『试炼』开始了！在这个我与丈夫重逢的都市里，为了再度遇到那个人与他互爱，因而降临在我身上的『试炼』！当我跨越这个『试炼』的时候，真正配得上那个人的我，将被那个人的爱给燃烧！」

叙吕厄斯的声音雀跃得宛如恋爱中的开朗少女。才在想她消瘦的身体往前倾，下一秒怪人已经像子弹一样往前飞。

「真是让人不快至极的敌人。──妾身没法忍太久。快一点，歌女。」

「呜耶咦！？普莉希拉大人！？」

普莉希拉只丢下这些话，就朝著叙吕厄斯前进。

两人快速缩短距离，以被红炎和白炎照耀的石板广场为舞台，闪耀红色光芒的宝剑与亮晃晃的金链条为夺对方性命而互相撞击。

──就在眼珠子瞪大的莉莉安娜面前，普莉希拉赌命开始跳起以叙吕厄斯为对手的剑舞。

叙吕厄斯的链条画出不规则的轨道，每一击都变化无穷，不照规矩。而普莉希拉就如字面意思与剑共舞，逐步破除她的进攻。

普莉希拉的剑技，跟著她探索都市的莉莉安娜也看过几次。剑技之高，从她面对叙吕厄斯也没有退后一步的战况中就能感受得到。

假如是普莉希拉，有可能可以打倒叙吕厄斯。不过为了以防怪人带著都市的人们一起踏上黄泉路，就必须让他们脱离「愤怒」的权能。

而这个任务，就是「歌姬」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大放异彩的舞台。

「够了！可恶！我要上了！在这边不干的话就不算女人！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一生一次的巨大舞台！」

不是出于使命感，而是被更强烈的冲动给推动，莉莉安娜扛著流丽丽跑了起来。然后站在被白炎环绕的水道边，面朝火焰后方的众人，开始演奏音乐。──为了让那些被暴力冲动给吞噬的人们恢复正常。

「总而言之，请听我一曲。──荒地的合辛好烫！？」

才想著要在众人听得到的地方传播「歌曲」，但才起步就大跌一跤。白色火炎舔过脸，莉莉安娜整个人跃向空中，然后倒地。

「咕喔喔喔喔！好烫好烫好烫──！我的手被烧到了！喉咙和肺脏烧焦的话，这场战斗就是我们败北……啊咧，奇怪？」

本以为被火舌舔过的脸已经皮开肉烂，但同样受害的手和流丽丽却没有被烧灼的迹象。摸摸脸，也不觉得有烫伤的感觉，就只有品尝到灼热的滋味而已。

「普莉希拉大人做出的白色火焰，不是普通的火……？」

为了确认这点，莉莉安娜小心翼翼地朝水边的白炎伸手，用指头稍微碰触，好确认事实。

但是一阵风来，火势因此变强，白炎吞噬莉莉安娜全身。

「咕喔喔喔喔！不妙！这个火烧得超猛的！有够大火！比一般的火还要烫上七倍！要是被烧到的话会痛苦七倍而死！」

虽然因为超越想像的痛苦而喘气，但身体却没有烧伤。如莉莉安娜所想，普莉希拉的白色火炎是不会燃烧东西的火焰，单纯就只有炎热。

那么接下来──

「──既然没法随便靠近水道，不就没法传递『歌曲』了吗！！」

就只有充满绝望感的事实横亘在眼前。

5

在水边唱歌失败的莉莉安娜痛苦不已的身影，进入普莉希拉的视野边缘。

阳剑之炎制造出的白炎，只会烧尽选择之物，因此不管怎么碰触，莉莉安娜的身体都不会受伤，但还是会有痛楚。

只是要她对那些愚民唱歌，但没那么简单办到吧。

「唉呀呀呀，还有空看别的地方？既然你也要『试炼』，就该更认真点。不然的话我没脸去见丈夫。」

只是注意力稍微分给莉莉安娜剎那，就被对峙的叙吕厄斯指责。

看著我。单看要求的内容是很可爱，但表达的方式却是使用金链条施展暴虐。每一发都可以碎骨烂肉的凶器洗礼接连不断，普莉希拉则是驱使阳剑打落、击穿、挥开。

跟主人一样令人不快的攻击，普莉希拉扫开链条后从鼻子喷气。

「那女孩一脸穷途末路的表情喔。占据那孩子内心的哀愁，我感受得到，就像发生在自己身上。心里阵阵抽痛，你不觉得很可怜吗？」

「一点都不。」

面对使出激烈攻击的敌人，普莉希拉口气沉稳，表现冷静。

破风划开空气，金链条的攻击变换自如。一旦咬中就绝不松口的金属蛇口，朝著普莉希拉的柔肤高速袭来。

或伸或缩的链条摩擦声不绝于耳，俯瞰战场的话会觉得普莉希拉看起来像是被封锁在金色牢笼中。彷佛要涂满战场的全方位攻击，却被普莉希拉用一把阳剑给切开。

「又吵又没品的噪音，没节操的乱发脾气，让人感受不到美学意识的粗制滥造武器，肤浅得令人听不下去的谩骂……这些全都是为了触怒妾身而做的准备吗。你这份不敬著实叫人佩服。」

「普、普莉希拉大人好厉害───！！」

原本面露无趣的普莉希拉，听到莉莉安娜毫无忌惮的称赞后微微一笑。不知道她微笑的莉莉安娜，用力伸出拳头大喊：

「好耶好耶好耶！普莉希拉大人，请就这样撂倒她──！」

「看啊，那个连修饰都忘记的老实感想。比你这种只会讲无聊小道理的家伙还要悦耳。……呵，那个认为世界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啊咧！？刚刚是夸奖？那是夸奖吧！？我可以认为被夸奖了吧？我可以高兴吗！？好耶赞耶万岁～！」

用欢喜雀跃的莉莉安娜做背景，心情好转的普莉希拉加速攻势。

她前进，连续斩落攻过来的链条并燃起火焰。因阳剑与链条的冲突而生的并非可爱的火花，而是烧尽大气的煌炎。每次剑戟交错就会炸裂的光景，在物理和精神上都拒绝他人介入。

然而这场超越常人的斩杀对决，不单是由普莉希拉发起。

「唉呀，唉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叙吕厄斯边感叹，边用全身让金链条狂舞。旋转的链条前端已经超越声音，灵活操纵链条的技术展现出卓越武技。

假如普莉希拉的剑舞是华丽，那叙吕厄斯的演舞就是激烈，跟彻头彻尾以剑为主体的普莉希拉不同，叙吕厄斯用上全身的攻击堪称魔技。

操作链条的技艺，若不勤加锻炼到出血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办到。

「我都费尽唇舌用尽手段了，像你这么顽固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紧紧关上心房？」

「无意义的猜测。说到底，你根本就不可能解明妾身的想法。」

剑技与魔技相互撞击，双方之间毫无敬意。

叙吕厄斯单方面的幸福论，被普莉希拉的哲学正面否定。像是在悲叹彼此之间的鸿沟似地，叙吕厄斯整个人大幅往后跳，以掌掩面。

「我不做不行，要是放弃的话，世界将会一片黑暗！不管怎样的心灵都有敞开的余地，只要活著，感情就会增色！请了解。我是想救你啊！」

「────」

「你应该也有悲伤困惑的时候。你一定以为不展现弱点才叫坚强吧？可是，独力能办到的事有极限。有些巅峰得与他人互相连结，相互倚靠方能看见。为此就必须要有共鸣和良心，还有爱！」

叙吕厄斯朝著沉默的普莉希拉，灌输有毒的话语。

她的话语贴心怡人，彷佛长年交往的朋友一样亲昵，动作充满和蔼，让人忍不住放下警戒。──是让人错以为抗拒是一种罪，一种微苦的诱惑。

「真是恬不知耻，自己的妄想还好意思讲给别人听。误解也该有个限度。你根本连妾身的表面想法都懒得理解。」

而那甜美的诱惑，被普莉希拉以强大的自我意识给叱退。

但是说到自我意识有多强的话，叙吕厄斯也不会输。似乎早就预料到普莉希拉会反驳，她毫不气馁，而是歪头，说：

「那么，这样说如何？『爱丽丝与荆棘之王』。」

「────」

「还是说『提磊欧斯的蔷薇骑士』？『马克利泽雅的断头台』？」

听到叙吕厄斯吐出的话后，普莉希拉的表情突然产生变化。

原本觉得叙吕厄斯很无趣的感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锋利的强烈杀意──

「──去死。」

这么低语的瞬间，普莉希拉一步就踩出最快速度。

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消失，阳剑的凶狠斩击毫不留情地瞄准怪人的细颈。要是得逞，叙吕厄斯的命就会跟著脖子一起断掉。

这也意味著被叙吕厄斯的权能影响的人们会跟著上路。但在这一刻，普莉希拉的杀意完全不考虑那些。

就只是要诛杀叙吕厄斯。──一心一意的杀意寄宿在阳剑里头。

「──咦？」

绝对没法闪避的斩击和杀戮预感，让莉莉安娜愣住。

剎那间的攻防，叙吕厄斯的脖子被普莉希拉给割断，包含莉莉安娜在内的所有人都身首异处。本该如此──

「普莉希拉大人！？」

正面承受链条一击后，普莉希拉整个人被往后打飞。

第十九卷 第三章『在绝缘状上签名』

1

「──确认那家伙的心脏还有没有在动！」

昴大叫，听到自己胸腔内的心跳快得像要破裂。

毫无根据的推论，但直觉却告诉自己是有关连的。

──以星座名称为名字的大罪司教，以及昴所知道的原生世界的星座知识。

假如这一切都有意义，那么让昴在这儿大喊的直觉也一定有意义。

才这么想。

「──呃！」

浓密强烈的压迫感蜂拥而至，昴错以为自己把天地看颠倒。

空气整个混浊到用肉眼可见。

这种彷佛伤疤被人不客气地揭开，还硬是被舔底下的湿润伤口的不快感。本能都记得的诡异嫌恶的元凶，就是朝这看过来的凶人──雷古勒斯的视线。

「────」

位在混浊空气的另一头，空虚的瞳孔像诅咒一样腐蚀昴的心。昴感觉自己的眼球被生锈的针给摩擦，四肢冻结无法动弹。

「怎么可以看别处呢。你的对手应该是我喔。」

但是回头看昴，就意味著背对「剑圣」。

莱因哈鲁特的「龙剑」朝只转动脖子的雷古勒斯挥去。白色剑鞘直击头部的声响，不是对人体施暴的声音。等同炮弹轰中堡垒的声响，在雷古勒斯的周围整个爆开。

原本大水道就因为两人战斗的余波而导致水流异常，此时莱因哈鲁特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虽然只是暂时，但已经可以目视到水道底部。

大气哀号，席卷的水流迸开消失。要是沐浴在余波所产生的斩击下，就算死一百遍也不奇怪。

但就连如此，都还是没法对凶人的肉体造成一丝伤害。

「不要误会了，『剑圣』。我会这样跟你玩，是因为我心胸宽大和从容。但是就算我再温柔，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唔。」

摸摸被剑敲击的头，雷古勒斯露出凶笑。察觉有异的莱因哈鲁特往后拉开距离──本想如此，脚却停住了。

身后是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莱因哈鲁特的第六感却感受到明确的威胁。

而在双脚移动到下一个闪避区之前。

「这一带的空气，全都被我碰过，都是我的了。」

脸凑过来的雷古勒斯，由下往上看莱因哈鲁特。这种搞错距离感的逼近法让莱因哈鲁特咬牙，抬起「龙剑」剑柄。

「龙剑」柄头准确地击中雷古勒斯的胸膛中央，但是对方却一派轻松地承受冲击，还出言嘲弄。

「所谓的白费功夫，就是不懂自己的斤两而引发的悲剧。已经找不到药方了……就痛快地去死吧。」

「──看样子，昴的推测是正确的。」

「……啊？」

雷古勒斯的嘲笑扭曲，往下看自己的胸膛后，目瞪口呆。

柄头抵著他的心窝，当然要害处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可是却达成了造成损伤以外的目的。

「──唔！」

惊觉自己被摆了一道，雷古勒斯怒形于色，抓住莱因哈鲁特。指头陷进他肩膀，肩胛骨发出碎裂声。

雷古勒斯就这样双手用力，说：

「──你有尝过掉进天空的滋味吗？」

他边说边仰望天空。看到漂浮在夜空的白色月亮后，就将莱因哈鲁特整个人拋向空中。

当然，不管把球扔得多高，都不可能穿越天空到外太空。但若是搭配雷古勒斯至今所展现的权能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

速度维持不变，莱因哈鲁特的身体就这样飞进夜空。飞出去的势头没停，没多久他就消失在肉眼无法确认的彼方。

「莱、莱因哈鲁特──！」

『──昴。』

昴朝飞走的身影伸手挽留时，脑海响起声音。

『你的推测是正确的。──他的心脏没在动。』

「────」

『不好意思。回去要花点时间。接下来──』

彷佛无线电中断一样，莱因哈鲁特的声音消失。恐怕是飞到「传心加持」的效果范围外了。

老实说很担心他，但是他回应了昴的信赖。

「干得好啊，莱因哈鲁特……！」

「昴！莱因哈鲁特他……」

「说没事很奇怪，不过他应该不会有事！之后再担心他！」

「知道了！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们！怎么应战？」

爱蜜莉雅转头，带著战意十足的表情问双手握拳的昴。切换之快让昴惊讶，不过她的态度很单纯。

就只是认真地要全尽自己在这当下被赋予的职责。

就像莱因哈鲁特跟昴一样──

「如果要说相信昴，那我不会输莱因哈鲁特的。好了，怎么做？」

「──好哟，信赖与期待这么重，我的干劲都来了。」

用力回握对方的手，在温暖之中，昴狰狞一笑。

非常感谢爱蜜莉雅和莱因哈鲁特。再来，就是收拾善后了。

「乱七八糟的人生脱队二人组，是在高兴什么。」

驱退强敌的雷古勒斯面向两人，整理自己的礼服。站在水流开始稳定的水道上，缓缓地逆流走过来。

「稍微老实一点感到绝望如何？接下来，你们得接受对我做出不人道与卑劣行为的惩罚。对吧？是这样吧？不贞节和心灵通奸，两者都是该死一万次的重罪。」

雷古勒斯又开始陈述无聊的理由。把莱因哈鲁特丢到远处，重拾从容的他，完全看不起剩下来的两人。

「竟然怀疑本世纪最大清纯派女角的贞节，证明了你才是不要脸至极。」

「……什么？」

「少装作没听见，白头发的。稍微用你那空荡荡的脑袋思考呀。」

听到昴强势回答，承受意外反击的雷古勒斯沉默。

昴故意用手指敲自己的脑袋给他看。

「我不想知道你至今到底有多么为所欲为，也不想听……不过有察觉到吧？你现在，被逼到死路了喔？」

「嗄？被逼到死路？根本搞不懂什么意思，连要笑都难。你到底想说什么？喔不，我并不想知道也不想听。反正听了也是没意义的废话吧。」

「逞强不好喔，而且你有听的权利。对吧，你最喜欢的权利。」

「我听的权利……？」

雷古勒斯停下脚步，倾听昴的话。那样的态度让人头一次对他产生好感。──以昴的嘴皮子可以轻易摆布的敌人而言。

毫不隐藏地将嘲笑包在里头，昴继续说：

「对啊。毕竟，自己是怎么输的，要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输了的话，不是会后悔到气死吗？」

「你……！」

昴眨动一只眼睛，被愚弄的雷古勒斯气炸了。就在凶人弯曲膝盖，准备往他踏出一步时──

「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雷古勒斯的头顶掉落无数根爱蜜莉雅做出的冰柱。目标不是雷古勒斯，而是包围他四周形成牢笼，试图用冰牢来拘束他。

可是雷古勒斯只是厌烦地挥手，牢笼就粉碎不成形。

「到底在想什么，是要像猴子重复多少次！你们要到几时才懂？才会记住？有没有学习力啊！这是怎样，重新再来？我真的怀疑你那张漂亮脸蛋，是不是用来把不会动脑这件事正当化啊？不要得意忘形了，缺陷品！」

雷古勒斯破坏冰牢，傲然而立。爱蜜莉雅用心做出的冰牢，就跟莱因哈鲁特的剑击一样对雷古勒斯不痛不痒。

但是，没有关系。那样也无所谓。

「到这个地步我知道了……那家伙的个性极其阴险。」

「咦！嗯，是啊，或许是……」

「没事，我不是在说人坏话，这事很重要。──那家伙的性格恶劣至极，不践踏蔑视别人就不甘愿。所以说，才承受所有攻击。」

朝著困惑的爱蜜莉雅摇头后，昴分析雷古勒斯「扭曲」的堂堂正正。

讴歌自己是完整个体，高呼自己是被满足的存在。其歪曲的思想、狭小的器量和庞大至极的虚荣心，就是雷古勒斯的弱点，更是可趁之机。

「其实呢，那家伙根本就没必要一一应付我们的攻击。他那么做让我们争取到一秒钟，现在形式对我们有利。」

「就那一秒，可以赢过雷古勒斯？」

「累积多了就可以。我要跟你一起获胜。所以说，相信我吧？」

「──嗯，知道了。我会相信你。不，我相信你。」

现在一身新娘装扮的心上人这么说，哪个男人会不发愤图强呢。

因此，男子汉菜月·昴也用上全副身心，回应这份信赖。

「爱蜜莉雅酱，耳朵借我一下。」

「那你要还我喔。」

朝著歪头过来的爱蜜莉雅咬耳朵后，昴的话吓到了她。顿时，她的蓝紫色瞳孔盈满忧虑，不过马上就靠先前的应对遏止。

她似乎对于昴为此才让自己说出相信他的话一事感到有点不满──

「战胜吧。让那家伙哭丧著脸。之后再让我公主抱你一次。」

「笨蛋。」

用一句话瓦解不满的表情后，爱蜜莉雅转身面对大水道。

然后──

「──亚尔·修玛。」

玛那透过咏唱干涉世界，不寻常的变化化为形体显现于世。

已经懒得数这是第几次了，大气的哀号震破水门都市夜空，形成强大冰柱，然后一口气朝地上喷射。

冰柱接连打中水面上的凶人，但都没能达成任务就粉碎，大量的碎尘形成钻石粉尘笼罩视野。

「只会吹牛要打赢，却没招了。你们以为只要一直攻击，我就会认输吗？先声明，期待他人认输，完全就是发自内心瞧不起对方的精神力，是最差劲恶劣的想法……啥？」

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感到厌烦而挥手的雷古勒斯，本来要瞪昴他们，却因意料之外的发展而错愕。

在冰粒飞散的景色后头，看到昴背对自己逃跑的样子。

「……都到这地步了，还逃？什么啊，搞什么鬼啊，到底是打算怎样！」

情绪沸腾而放声大叫的雷古勒斯脚踢水面，用迅猛的速度追向他。认真跑起来可以追上风的速度，终究不是昴的双脚可以逃离的对象。

雷古勒斯的手指就这样抓向昴的背后，但──

「什么！？」

「在这种时候最为闪耀的技能！跑酷！」

雷古勒斯果然是个越生气，行为模式越单一的人。

他的必杀一击，被昴看穿弯腰闪过。接著冲向街道脚踏墙壁，抓住扶手快速地爬上建筑物。

轻盈的举动，让被撇下的雷古勒斯又气又惊。

「什么啊！像个猴子一样拚命！我不是说了，那种凡人的难看挣扎根本就是不懂自己的分寸吗！」

仰望悠哉爬到三楼，跨过屋檐的昴，雷古勒斯激动地破口大骂。但他的表情突然转为诧异。

「──慢著。我问你，七十九号上哪去了？」

雷古勒斯迟到现在才察觉爱蜜莉雅不在昴身旁。感谢他这么迟钝，不过现在就发现的话就麻烦了。

「喂，还不快说。七十九号，不是刚刚都还在你旁边……」

「呜哇，真的用号码来称呼女生和把人当物品耶，真是叫人退避三舍。不过双眼充血追在男人屁股后面还乐在其中，更叫人敬谢不敏。咦？你怎么会觉得你有问题我就要回答？为什么？你神经病喔？」

「──哼！」

屋顶和地面的视线交错，昴指著自己的脑袋嘲讽雷古勒斯。

其实应该讲他都不动脑思考，不过这种表达差异雷古勒斯不懂。但是昴在话中灌注的讽刺与挑衅确实有传达给他。

「少自以为是了，猴男。接受把人当笨蛋耍著玩的报应吧！」

说完，雷古勒斯不是去追逃跑的昴，而是伸掌按压昴爬上去的建筑物墙壁。──顿时，一声沉重宛如石磨被推动的声响，就像玩敲不倒翁一样，建筑物的空间出现错位，高达一公尺的区域被整个推出来。

「──呃！」

当然，做出这种极端无视建筑设计的行为，根本无法保证房屋的承受力。一公尺上方的区域掉向、撞击下方的冲击力传遍每一片砖瓦，建筑物很快就开始分崩离析，并逐渐瓦解。

「你这个大白痴！！」

尽管有预想到他会使出暴行，但这种超乎想像的作法让昴忍不住大叫。

站在即将崩塌的建筑物上，昴跳到隔壁的建筑，不够的距离就用鞭子来弥补。鞭子前端绕住扶手作为支撑，成功让昴脱离即将沉船的屋子。

但是昴却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

「来啰，来啰来啰，再来再来再来！逃吧逃吧，虫子鼠辈。要是跑太慢的话就完蛋啰。到时会被压烂，变成让人不想再看到的蕃茄啦！」

雷古勒斯仰望上方，心情大好地接连对附近的建筑物做同样的事。

被摸过的房子全都有个区块被推掉，然后剧烈撞击旁边的房屋。就像小孩推倒积木一样，美丽的街景和昴逃跑的路线逐一被破坏。

「混帐王八蛋──！」

身处在暴风雨中心的昴不断跑过倾斜的建筑物上方。

跳过歪斜的屋顶，钻过哀号弯曲的扶手，冲进相邻并互撞的建筑物之间寻找出路，打破窗户跑进楼梯。

这段期间，眼前能走的路都在逐渐变形，只要有一瞬间判断错误或胆怯，就会立刻丢掉小命。

「哈哈哈哈！丢人现眼！你不是有流著鼻水逃跑的才能吗？发出让人更想同情你的惨叫啊，新娘小偷！」

「──哼。」

可以听见远处崩塌声中混著雷古勒斯的嘲笑，不过内容没有传到昴的耳膜。毕竟就算传到了也是没意义的噪音。现在连去意识都嫌浪费，昴的集中力在这状况下发挥到极限。

『──任何的瞬间剎那都有活路。因此，不可以疏于锻炼找出活路的能力。一旦放弃就等于拋弃性命，届时只能听天由命。』

闪过脑子的，是灌输昴异世界跑酷的师父名言。

不论事态如何都可以找到活路。师父的金玉良言比雷古勒斯的空话还珍贵一万倍。──不，没价值的东西放大几倍一样没价值。雷古勒斯的空话根本没法和师父的话相提并论。

不管怎样──

「──活下去。」

师父的金科玉律不单是在危机状况中展现跑酷极致，更是要对所有状况做好心理准备。就是这份心理准备，在这绝望的状况下勉强支撑昴的心灵不崩溃。

手脚沉重，呼吸紊乱，状况绝差。负面想法快要支配脑袋。可是昴将之推开，拚命地寻找可以脱离死地的一线光明。

身体好热，脑袋要保持冷静，沉稳心灵，询问灵魂。

现在需要的，是打破与死亡相邻的状况。是要脱离这环境也好，或是环境产生变化也罢，总而言之──

「──雷古勒斯！我知道你的权能的真面目了！」

昴吸气，使出吃奶的力气叫出声。

大叫的同时，仍在继续毁坏的房屋内进行跑酷。屋子轰然倒塌，刚刚的叫喊有可能根本没传进雷古勒斯的耳朵。就算传进了，有没有产生意义都还是个赌博。

不过，假如雷古勒斯的性格如昴所分析，那就绝不算是胜算低的赌博。

而这场赌博的结果──

「喔～？说了很有趣的话呢。你这玩意，刚刚说了解我？」

没错，发出丝毫不觉得有趣的声音后，进行解体破坏作业的手停了下来。

「────」

顿时，成了像是很难转动的魔术方块的建筑物停止变形。话虽如此，也不过就是逃脱难易度从凶险下降到凶恶而已。建筑物继续毁损，自己必须从里头逃出生天的情况没有改变。

「跟一秒钟前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踢倾斜的墙壁，在一团乱的地面滚动，撞破窗户跑到外头。用鞭子绕住窗框缓和下坠的力道，从三楼掉到地面时使用五点著陆分散撞击力，最后在石板地上呈现大字形。

「吁、哈、吁、哈……！」

手脚到指头都在发麻，急促的呼吸快要炸裂胸膛。胸膛内侧的肺脏痛到像是肿起来，心脏每次跳动都让人感受到血液急促绕遍全身。

体力和精力，两者都赌到生死边缘。

起心动念和死心放弃两者都迟到，不过现在应该都被打败了。

但是，赌博赢了。分析正确，就是这么回事吧。

「────」

单纯来说，雷古勒斯是人渣。但这单纯到根本不构成任何说明。

换个说法吧。──雷古勒斯可以说是想被人认同以及彰显自我的化身。

口口声声说自己无欲无求，吹嘘自身存在是完整个体等，其实是因为他不向他人夸耀自身的感性、存在价值的话就活不下去。

强压感性，覆盖价值观，用恐怖与暴力强行要求自己是最棒的。

那并不是好战，而是器量小。

──不是因为强大所以想打赢别人炫耀，而是因为器量狭小所以才要他人臣服。

所以，才会正面迎击莱因哈鲁特，想用肉眼看得到的方式来压烂重复挑衅的昴。是将判断战局当成次要的自我安慰行为。

这些都以自己不会受伤，也不会败北为前提，折服对方的一切并挫折其心灵。──因为他只能由此感受到胜利。

所以，他不可能放任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还挺像样的嘛。你这个跑来跑去丢人现眼的东西。就凭你那样子要跟本人我对抗，真的是都没在看脚底耶。」

「──唔。」

「哎哟，我不可能让你跑掉吧？」

察觉到有人接近，昴举起双脚利用反作用力跳起。此时一阵风扫过。

顿时，眼前的空间宛如被野兽獠牙咬掉。真危险，那是瞄准昴的脑袋所做的攻击。

「呜……」

「我很不擅长放水。毕竟，强者的姿态就是如此嘛。这跟无欲无求的我形象不搭。由完全体的我讲这种话，听起来就像是惹人厌。」

擦过鼻尖的一击令昴倒抽一口气，浑身僵硬。雷古勒斯开心地俯视他。手插腰悠然而立的凶人感到心满意足。

挑衅自己的对手凄惨的模样，令他高兴地鼻子喷气。

「所以？你说你知道了我的权能的真面目？不，像你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人，说的话根本没有可信度。就算只是推测错误，但要是不知道真伪就死了也太可怜了吧？我啊，是很慈悲的。」

「慈悲，是吗。」

叽哩呱啦讲了一堆，最终雷古勒斯没有给昴致命一击。不仅如此，还想以压倒性的优势立场听取昴的想法。

昴在这一瞬间，已经想出对应他这番话的策略。

在这边胡说瞎扯继续争取时间也是一个方法。但是从两个观点来看，那并非上策。首先，真的说出错误答案的话，雷古勒斯会立刻决定杀掉自己吧。

而第二，也是比较重要的──昴也还要从雷古勒斯的反应中看出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

因此──

「怎么了？不说吗？还是说，说不出来？果然刚刚那只是要混过场面的谎话，既然如此，就只好再度处刑了……」

「──不，我回答你，雷古勒斯。你的权能的真面目。」

「────」

单膝跪地的昴，坚强地瞪著雷古勒斯。凶人一派清凉地承受，等昴继续说下去。

昴指向他游刃有余的表情，开口。

就是──

「──你的权能真面目，就是游戏里头的开始按钮。」

「……啥？」

自信满满怀著觉悟说出口的话，让雷古勒斯整个人愣住。

不是因为自己的权能真面目被说中而吃惊，而是因为听到没听过的字眼，所以才会有这种反应。

当讶异解除，觉得被侮辱的雷古勒斯立刻涨红著脸准备破口大骂。但在那之前，昴摊开指人的手，手掌朝著对方，继续说下去。

「停止肉体的时间，『狮子心脏』。──没错，换句话说就是这样。」

「──」

「至于答案正不正确……哦，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用不著对方回应，就已经可以肯定。

只要看到雷古勒斯惊愕到扭曲的表情，就知道昴的推测猜中了。

2

──大罪司教的名字，和昴所知道的天体星座名称一致。

这件事无疑成了让昴推测出「强欲」的权能及效力的提示。但是，昴并不欢迎这件事实。

老实说，这根本是麻烦。

对于名字取自于星座的昴来说，夜空的繁星就像是兄弟姊妹一样。

但偏偏这个世界最令人唾弃的大罪司教的名字就是星座名，这可以说是最低级恶劣的侮辱了。命名者的恶劣兴趣让人想吐。

不过为大罪司教取星座名的人的功过与否之后再追究，关于这件事所带来的恩惠不得不说是妙计。

如前所述，与大罪司教名字一致的星座名称，追溯语源的话，很有可能就是阐明敌方权能的关键。──「贝特鲁吉乌斯」的语源是从「命运女神之手」衍生出来的，因此贝特鲁吉乌斯的权能就是「不可视之手」。

既然如此，雷古勒斯的「强欲」权能一样基于同样道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代表狮子座的「雷古勒斯」，语源是「小国王」。而且雷古勒斯还有「科尔·雷奥尼斯」这个绰号，其语源正是──

「──狮子心脏。」

字眼浮现脑海的瞬间，为昴的想法做出最有利的凭据。

为了确认这点，所以必须仰赖莱因哈鲁特确认雷古勒斯的心跳。结果就是，莱因哈鲁特被打到空中，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不过取而代之的是推测成了确信。

──说起来，昴的战争早在与雷古勒斯再次较劲之前就开始了。

在知道雷古勒斯的权能类似「无敌化」开始，昴就绞尽脑汁想出了无数种可能模式，不断地摸索攻略方案。

窒息战术、齐格菲计画、乌龙球计画都不是儿戏。老实说，活路永远都在认真当中才找得到。

「不是超强大防护罩，因为连莱因哈鲁特的攻击都没法破坏。也不是有次数的无敌能力，因为都挨了那么多次攻击还没反应。」

单纯论防御力，没有莱因哈鲁特的攻击无法突破的东西。假如是有次数限制的无敌能力，那雷古勒斯应该会表露出焦急。那家伙不会演戏。可是从他不急著速战速决来看，这个可能性也被否定。

就这样，许许多多的可能性都被屏除，于是「狮子心脏」这字眼和爱蜜莉雅说感觉不到雷古勒斯的体温，以及莱因哈鲁特给的确信连结在一起，就知道了。

昴所推测的无敌模式中，有一个可能性──没有什么「无敌化」权能，而是肉体的「时间停止」。

更正确地说，雷古勒斯可以停止所有物体的「时间」。

被满足。没有缺陷。完整个体。

任何事，雷古勒斯都能扯到这些歪理上。这证明了他丑恶的存在方式，不过也是他对自身权能的坦白。

「肉体的时间停止，所以不会发生变化。不会变化，意味著不会受伤，也不会被水弄湿。扔出的沙子和水的时间也都停止，所以不会被碰到的东西挡住，而是直接穿透。」

在漫画里熟到不行的异能力，类似「空间断裂」的能力。

跟字面意思一样，空间本身产生了断裂，碰到的物体不管多有韧性、强度多大，都会被切断，雷古勒斯的存在就接近这个能力。

时间停止的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可以说是空间的扭曲本身。

时间被停止的沙粒，具有突破所有防护的破坏力。停止水的时间，就能在水面上自由行走。停止自身的时间，就能让所有的攻击无效。

最强的矛与盾，这力量只是权能的应用，「无敌」终究只是停止时间的副产物。

「──我是这么想的，怎么样？」

手掌依旧前伸，昴说完自己的想法。难得默默听完的雷古勒斯收敛惊愕到扭曲的脸颊，摇了摇头。

接著深深叹气。

「唉，我说啊，我有义务回答吗？你的想法怎么样，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事实上，真的很无聊。光听都觉得浪费时间。」

「……不在乎被打脸到这种地步的态度，真的叫人恐惧。自己讲了什么，都没走几步就忘啦？你的记忆力是不是比鸡还低啊。」

看著雷古勒斯拨起浏海正大光明推翻前言的样子，昴感到傻眼。这样的反应让雷古勒斯夸张咬牙，怒上心头走向前。

「只有一张嘴还自以为伟大……哼！要不要袒露自己的秘密已经不是权利的问题了吧。自以为了解我，真让人火大！你也快点爆炸四散……」

「那样的话，你就不知道爱蜜莉雅在哪啰？」

「──唔。」

被戳中痛处的雷古勒斯屏息，停下脚步。这方面他真的是很老实。──也有昴进攻的价值。

「坏蛋在这种时候，会折磨人让人吐实喔。」

「谁是坏蛋……！」

「原来如此，是让人想吐的邪恶才对。」

没自觉的恶正是邪恶，这是句老生常谈了。本来是想给个讽刺的忠告，但却反过来被催吐。不过多亏了说明，呼吸大致稳定了。

时机恰到好处，昴看著雷古勒斯头上淡淡发光的东西──

「──上吧！」

下一秒，从爱蜜莉雅那儿借用的微精灵，朝雷古勒斯的脑袋丢下冰块。雷古勒斯马上抬头，看到逼近的冰块后嗤之以鼻。

「哈！还真固执于错误的作法！也该学习成长了吧！这对我不管用！」

他丝毫不闪躲，而是举起手用全身去承接掉下来的冰块。

当然，冰块没有穿透雷古勒斯的防御，碎裂的冰块四散还原为玛那。看著一切发生，雷古勒斯一副立了大功的模样转过来。

「──我承认做的事一样。不过，你才是该学习的人吧？」

雷古勒斯的话被拿来揶揄，逃到射程外的昴吐舌道。看著跑掉的身影，雷古勒斯睁大双眼。

原本冰块的目的就只是吸引雷古勒斯的注意力。既然都知道「无敌」源自于「时间停止」了，那其实要用小招还是大招打雷古勒斯都没差别。

「哦，对了，你不承认『时间停止』的机制嘛。虽然显而易见了。」

「你──！」

破口大骂的戏码没少，雷古勒斯朝著昴蹬地。接著白色凶人便以爆发性的势头加速，一口气逼近。

死亡手指就这样抓向昴──在碰到之前，雷古勒斯的踏脚处消失了。

「什么！？」

「我真的很意外，总是正面分胜负的你对敌人的小伎俩超弱的。」

这么说的昴身后有个洞，雷古勒斯就这样掉了进去。连陷阱都称不上的洞，却是让雷古勒斯下坠的关键。要是随便盖上土或是加上盖子，他很有可能就会应用站在水面上的原理，不会掉下去。

只要有踏脚处，就能停止时间并站稳。可是若是洞的话，他就不能这么做了。

雷古勒斯剧烈撞击洞底，身体就这样削过地面，继续往底下挖洞。中间「时间停止」有对地面起作用，因此坠落的动作有停下来，不过已经证明了陷阱洞有效。

「还没完呢。因为爱蜜莉雅酱的微精灵很懂事。」

「──唔。」

「不过，我的碧翠子比较可爱就是了。」

朝著愤慨的雷古勒斯比中指，昴进一步示意他疏于脚下。

逃跑的期间，昴让微精灵用魔法到处挖洞。虽然有做记号好让昴知道，不过注意力散漫的雷古勒斯却看不出来，结果就是掉进洞里一次，这使得他害怕而不敢再大胆地踏出一步。

中计了。既然这样就能延缓他追赶的脚步，那只要尽量挖洞就好。

当然，这种陷阱别说一流战士了，连二流战士也不会上当。说来讽刺，会中这种程度的陷阱，就是雷古勒斯只会正面迎战的证据。

──堂堂正正地用作弊能力来折服敌人。

不会多做其他的事，也没有其他的战术。

「抱歉啦。很遗憾，来到这里之后我只有一次跟人正面交锋，而且那一次只留下被教训得很惨的记忆。」

「做些小手脚还将错就错？你，到底有没有男人的矜持啊！」

「我知道自己的自尊毫无价值啦。权能姑且不论，如果只是要出乎你这个人的意表，那不管几次我都办得到。虽然感觉自己老是在做这种事，性格才会变差啦。」

正因这点，昴才说服了不情愿的爱蜜莉雅，留下自己在战场。这种性格恶劣的战斗，不是耿直的爱蜜莉雅做得来的。

性格直爽的天使爱蜜莉雅有其他任务，而且是适才适所。

当然，除了手段问题以外，还有体力问题。像刚刚那样被逼到死路的话很危险，所以没法再随便逃进建筑物里了。

不过──

「──脚，不会痛呢。」

低头看为了逃跑而奋斗的右脚，昴闭上一只眼睛。

历经刚刚的乱战和跑酷，右脚的状况依旧绝佳。面对爱蜜莉雅的担心，自己给予的回应并非出于逞强，几乎都快忘了这只腿曾经断掉两次，而且正被不知名的黑色肉瘤给侵蚀。

假如肉瘤和「龙血」有深深关联，那这个血正在说。

──向这名凶人，对这个欺瞒「王者」的无礼之徒展示亲龙王国的威信吧。

「不对，我是不清楚国家大事啦。就单纯蒙受恩惠啰。」

「叽叽喳喳的，吵死人了！！」

雷古勒斯怒吼，下一秒，满是洞穴的地面爆裂开来，碎片和土块朝周围飞散。

仔细看，呼吸急促的雷古勒斯恼怒地把绊住脚步的洞连同地面一块打飞。当然，这确实是雷古勒斯所能采取的对策中最恰当的。

可是，这么做的结果是──

「终于察觉到了？既然你一火大就会破坏所有东西，那干嘛不一开始就这么做？该不会不只身体，连脑袋的时间都停了？」

「──哼！」

只是边拍手边下评语，就将雷古勒斯的胜利涂改为败北。想当然尔，这段期间昴早就退到雷古勒斯伸手不能及的地方。

在游戏里头跟强敌作战时的基本战术就是「只用远距离进攻」。一这么想，跟雷古勒斯的战斗就成了最活用原本世界知识的一役。

「这样一来，你就是继美乃滋之后被我运用现代知识做掉的对手……不对，等一下。在你之前还有其他家伙。我跟那家伙也展开了激战。」

「你在、讲谁……」

「就是输给我，成了我鞭子材料的家伙。」

转动腰部给他看鞭子，结果雷古勒斯的怒意再度超越沸点。面露凶相的雷古勒斯把自己对昴的杀意散播到周围的建筑物，街道的形状因此改变。

他的反应在预料之内，但是却让人担心避难所会不会受到牵连。可以的话希望能让他远离避难所，但偏偏街上处处都有的设计方便了居民，却苦了昴。

「呼──！」

深吐一口气后，昴提高集中力。

自己必须平安无事，还有不能让他注意到爱蜜莉雅。把雷古勒斯留在这，当心不要让损害波及到城镇居民──要做的事好多。

「哦？怎么啦，是在鼓励我吗？」

突然，有淡淡的银白光辉在昴的脸周围飞舞。是跟爱蜜莉雅借用的不知名微精灵，摇摆著身躯像在斥责昴。

与爱蜜莉雅波长吻合的微精灵，应该也是心地善良又拚命付出的类型吧。

「一这么想力量就涌出来了。总感觉自己被骂是小笨蛋呢。」

擦拭爬在脖子上的汗，昴将拼死的觉悟隐藏在轻薄言行之后，笑了出来。

昴在争取后续时间的意图，不能被雷古勒斯看穿。就算被看穿了，也不能被看出背后的真正用意。

这是分担胜利条件，负责这部份任务的昴的职责。

「──」

只有一瞬间，昴瞥向远处。

那个方位是脱离战场的爱蜜莉雅所前往的目的地──举办婚礼的圣堂。那里正是雷古勒斯支配的「王国」所在地。

正确来说，是以「小国王」为中心，由众妻构成的「小王国」。

──说到底，昴早该觉得以前提来看很奇怪了。

侵袭水门都市、前所未有的大灾难，造成这一切的凶恶大罪司教们，每个都将自己的恶劣性格发挥到淋漓尽致，根本是不分上下的邪恶化身──但是在大罪司教里头，就只有雷古勒斯带著不必要的人员行动。

昴一开始以为单纯是雷古勒斯要彰显自我，以及表现对众妻的执著和占有欲。──不过如果不是如此的话，那会是怎样呢？

就像昴的「死亡回归」是以死亡为前提，贝特鲁吉乌斯的「不可视之手」没法碰到不可知的领域那样，雷古勒斯的权能必定也有限制。

其限制，该不会就是他光明正大带到战场上的妻子们？

那就是雷古勒斯的限制，或者说是权能「小国王」的效果──「狮子心脏」要启动，要靠妻子的人数或距离来达成某些条件。

一这么想，昴便承接下战场，把爱蜜莉雅送走。

自己的话传达不了，但他相信爱蜜莉雅真挚的诉求可以传到。

所以说──

「拜托了，爱蜜莉雅。──把那些新娘带离小王国。」

3

──远离这里的某处，不断传来激烈战斗的声响。

「──」

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到人声，爱蜜莉雅克制自己免得停下脚步。

不可能听到的。怀著祈祷的心情，爱蜜莉雅加快奔跑的速度。

什么战斗的声响，根本是欺瞒自己。自己听到的都是单方面施暴的声音，越是激烈，就代表被追的昴性命越危险。但同时，只要还听得见这轰然巨响，就代表昴仍在继续逃离雷古勒斯。

「要快一点……！」

使用冰雾来蒙蔽视野，留下昴和雷古勒斯，爱蜜莉雅走上回头路。在水道上滑行拉开了不小的距离，但要走回去就辛苦了。

可是争取时间的任务是由昴负责，因此身负重责大任的自己可不能先腿软。

礼服裙襬大胆飘摇，就跟探查控制塔一样，爱蜜莉雅在各处建筑物上做出冰之踏脚处、楼梯和道路，豪迈地在都市直行。

「幸好有先练习冰结霜降艺术。」

因昴的提议而开始做练习，不只切合爱蜜莉雅的战斗方式，也帮忙提高了拙劣的魔法技术，因此对昴是大感佩服。

虽然老实向他道谢，但昴总是谦虚地说：「我只是想看爱蜜莉雅酱像冰之妖精的一面罢了。这是碰巧啦，碰巧的。」

不管怎样，多亏了日复一日的练习，爱蜜莉雅可以用冰做出武器防具以外的各种东西。甚至应用于现在的移动方法。

「『库里欸·爱斯洛的』……！」

虽然是说不惯的字眼，简单来说指的是自由地以冰制作自己的专用道路的魔法使用法。平常有别人在，会有危险，所以不加使用，但现在是非常时期的紧急状态──

「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的。」

不知是对谁解释，接连踩过冰路的爱蜜莉雅走在都市空中。她就这样以惊人的速度抵达目的地。她奔赴的是──

「──各位，你们还在吗！？」

穿越被踹破的入口大门，跑进里头的爱蜜莉雅高喊。映照在她蓝紫瞳孔中的，是还留有破坏余韵的圣堂以及排排站的新娘子们。

「太好了。大家都还在……」

对于新娘都留下来一事感到放心，但马上就察觉自己讲错话而闭上嘴巴。确实，新娘们都还站在圣堂里，可是她们的动作神态完全没变，就这样站得直挺挺的。

跟爱蜜莉雅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站在同一个地方，用同样的姿势和表情，维持没有产生任何变化的状态，持续等待下一个指令。

「这也是因为雷古勒斯的命令，所以你们才不敢动吗……？」

爱蜜莉雅知道这与能力无关，而是接受暴力与恐怖洗礼的成果。雷古勒斯让她们怕到彻底执行他的话到如斯地步，这使得爱蜜莉雅的怒火再度重燃。

可是这时候带著怒火回去就毫无意义了。

「冷静点啊我。──昴可是在拚命努力。」

深呼吸，平息自己即将暴动的感情。

新娘们的模样令人心痛，不过全都留在圣堂内算是个好消息。假如她们离开这里四散行动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毕竟，这次的战术说什么都需要全体新娘的协助。

所以说──

「各位，求求你们！听我的！」

为了回应努力奋战到连这边都听得见的昴，自己要尽可能抵达答案。

「────」

踩上红色地毯，走向前的爱蜜莉雅出声，大家的视线慢慢集中过来。但是视线不带感情，甚至没有对爱蜜莉雅的好感或厌恶。

那样反而成为沉默的压力，爱蜜莉雅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沉重。

「──夫君大人怎么样了？」

划破沉默气氛，问爱蜜莉雅的人是站在正前方──唯一不在新娘队伍里，而是坐在坏掉的祭坛前面的金发女性，也就是一百八十四号。

帮爱蜜莉雅换装，给予忠告，同时说过对未来绝望的她，目光跟当时一样冷冽，毫无情感地询问跑回来的爱蜜莉雅。

面对她的视线，没能带回好消息的爱蜜莉雅感到微微心疼。

「雷古勒斯在外头。……对不起。我们依然正在对付他。」

「这样啊。──我想也是。」

一百八十四号说完，轻启唇瓣吐气。模样十分哀伤。

她并没有沮丧。沮丧和期待是一体两面，因为没有期待的话就不会失望。而爱蜜莉雅已经背叛过她的期待一次了。

所以，爱蜜莉雅无法谴责她启唇嘲笑。

不过──

「我觉得，你不适合那种笑容。」

「……失礼了。都被夫君大人禁止，却还露出难看的笑容。」

「不用道歉。尽管笑我。虽然没什么好高兴的，但我已经习惯了。」

「────」

手贴胸膛的爱蜜莉雅这么说，一百八十四号反而不再嘲笑。

爱蜜莉雅早已习惯面对别人以伤人为目的的言行举止。并不是因为遇到这种事不再感到伤痛，而是学会了忍耐。

可是对于一百八十四号伤害自己的言行，沉痛的心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忍受。

「而且我可没学过在这种时候，还必须忍耐。」

一百八十四号彻底死心的模样，在爱蜜莉雅的心头深处点燃看不见的火苗。

胸膛内侧好烫。现在理解昴偶尔会说的话的意思了。真的很烫。

烫到无法容忍、无法承受，悲伤又沉痛。

「────」

闭上眼睛，吞噬席卷的滚烫，爱蜜莉雅环视圣堂内部。

正中央是一百八十四号，整齐分站成左右两排的新娘们──每个都用号码取名，连「自我」都被剥夺。爱蜜莉雅想救她们。

就算她们不期望，也还是要拯救她们。──即便会被骂是「魔女」也无所谓。

为此──

「我会打倒雷古勒斯。所以说，希望你们帮我。」

「────」

爱蜜莉雅一这么说，圣堂的气氛顿时冰封紧绷。

这代表她的话不受到欢迎。不如说，是被全力抗拒。

即使如此，爱蜜莉雅也没有别过眼，没有低下头。

「你们至今被雷古勒斯如何对待，我不清楚。但就连只有短暂接触的我，都知道雷古勒斯是错的。」

失去意识时被掳走，醒过来就立刻被求婚，让自己看见他用号码称呼妻子，一不如意就毫不留情地要杀掉妻子。紧接著就是结婚典礼，却被强行要求违背幸福婚姻的条件，就算是爱蜜莉雅也忍到了极限。

爱蜜莉雅不认为自己是正义，也不执著这点。但是想对不对的人施以饱拳，并告诉对方「你错了」。

「我不想输给雷古勒斯。我知道正确与否不是靠战斗的胜负来决定的。可是今天，现在，此时此刻，我不想输给他。要是我在这儿输了的话，一定……重要的东西一定会被践踏蹂躏。」

「重要的东西，是吗。」

沉默不语的一百八十四号突然开口。眼神依旧昏暗的她，站在真挚诉说的爱蜜莉雅前，手也轻贴自己胸膛。

「所谓重要的东西，不就是生命吗？只要还活著，应该就会这么想吧？」

「生命很重要，非～常重要。可是，不单单是那样吧？」

「不，就是这样而已。没什么好说的。至少，对我们而言是如此。我们已经不再奢望更多。」

厌恶摇头的一百八十四号捏住自己的礼服裙襬，接著当场恭敬行礼。旁边的众妻也跟著照做。

她们的举动完美地契合，整齐划一到让爱蜜莉雅目瞪口呆。

「这就是我们的战斗方式。人生的一切都被剥夺，要是连唯一仅存的性命也被夺去的话，那我们的人生就真的会被夫君大人给支配。所以……」

「你们说什么，都不肯握住我的手吗？」

「──。至今并不是没有想过，有人会打倒夫君大人，带我们离开这里。」

维持伤心的行礼姿势，一百八十四号用情感冻结的声音这么回答。

过去曾有人想要救她们吧。从她们没能被解放且雷古勒斯仍健在来看，根本用不著去问那个人怎么样了。

就跟一开始感觉到的一样。没有期待，就不会灰心或失望。

她们已经厌倦怀抱希望。不过那并不是她们的错。

所以说，她们其实没必要顽固地抗拒救赎。

「原本有来的『剑圣』和你的骑士怎么了？让夫君大人如此大动肝火却还保住性命，著实令人惊讶……即便只有你一人，也该逃跑为上吧？」

「我在结婚典礼前就说过了吧，我不会逃的。莱因哈鲁特……到了有点远的地方，不过昴现在正在努力。因为他相信我可以办到。」

「办到？办到什么？我们没有当人质的价值。你知道的吧？」

「──你是当真不懂？」

「──？」

听到爱蜜莉雅反问，一百八十四号无言皱眉。

反应很自然，不像是有所隐瞒的演技。虽然心死到达观的境界，但一百八十四号对爱蜜莉雅有消极的亲昵。

不要解救她们就行。除此之外甚至可以提供协助。

也就是说，她们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在帮忙维护雷古勒斯的「狮子心脏」。

「────」

此时，爱蜜莉雅回想昴送自己回圣堂之前所说的话。

昴说让雷古勒斯无敌的权能，叫「狮子心脏」。

而且该权能还与另一个权能、利用在圣堂的妻子们的「小国王」有所连动，从而赋予雷古勒斯无敌能力。

还加上「时间停止」，虽然昴有说明，不过爱蜜莉雅实在听不懂。只节录重点的话，就是必须让众妻脱离雷古勒斯的「王国」。

「可是，该怎么做……」

从一百八十四号的反应来看，很明显的她没有身为「王国」一员的自觉。

昴有说只要她们离开「王国」，一定就可以让雷古勒斯变弱，但关键是该怎么让她们自愿离开「王国」。

只要让她们亲口说「要离开」就行了吗？

「不对，不是那样。──哪有可能那么简单。」

不觉得只用表面话否定「王国」，就不再是「王国」的成员。当然，光是用嘴巴说出来，对她们来说就已再沉重不过。

脱离「王国」恐怕不是靠口述，而是要发自内心希望离开。而那就等同是期望自己被拯救一样。

为了不让她们那样想，所以雷古勒斯才彻底压垮妻子们的心吧。

「唔～！」

一想到她们的身心都被不讲理地蹂躏，心头深处就很苦涩。在脑子里用力敲打不在现场的雷古勒斯后，爱蜜莉雅用力踱步。

不管怎么沉吟、烦恼或沮丧，状况也不会突然就好转。因为路永远只会直直往前延伸。

「你！没想过自己是『小王国』中的一份子吗！？」

「……怎么突然讲这个？」

「求求你，回答我。」

爱蜜莉雅整个人往前倾，朝眼前的一百八十四号投出疑问。被气势给盖过的一百八十四号微微往后仰，说：

「我原本就是露格尼卡王国的人，所以是曾想过……」

「啊，对喔。露格尼卡也是王国，这样讲会混淆……啊。」

索求的结果以挥棒落空告终，灰心的爱蜜莉雅想到什么而抬起头。被圆溜溜的蓝紫色眼睛给注视的一百八十四号眯起眼睛，问：「怎样？」

「那个──」爱蜜莉雅先用这个当开场白，然后问：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

「雷古勒斯现在不在这儿。不是号码，可以告诉我你原本的名字吗？」

从初见面开始，一百八十四号就要爱蜜莉雅用号码称呼自己，不过那并不是她原先的名字。她本应有自己的名字。

名字和号码，都是为了区分他人和自己而有的。但即便用意相同，本质却不同。

知道名字，方是关系的开始。──爱蜜莉雅跟她根本就不曾开始。

连起头都没有，还要求别人听自己的，未免太过自私。

「拜托，告诉我。你的名字是……」

「……我没有回答你这问题的义务。」

「──啊。」

伸出手，怀著期望的诉求被拒绝。一百八十四号──不，她依旧抱著自己的手，视线离开爱蜜莉雅。

「我不会再跟你多说一个字。其他妻子也一样。」

「────」

「你根本就不是夫君大人的妻子。你用不著那样。你跟我们不同。你跟我们不一样。所以说……」

声音悲壮又生硬。乾渴的眼神，失去温度的嘴唇。冰冷紧张的侧脸。美丽又哀伤到让人胸口生疼。

拒绝的态度贯穿、撕裂爱蜜莉雅，只打算留下伤口。

不过──

「──我呢，是半妖精。」

「啥？」

爱蜜莉雅突如其来的坦白，让她愣住。

心里想这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真实表情，同时爱蜜莉雅浅浅一笑。女性也在这时理解到方才那句话的意思──站在自己眼前的是银发半魔。

这话的效果极具戏剧性。她的脸色转眼间变得苍白。

「我知道、你是妖精……可是，银发的……半、半妖精……」

「的确，我跟你们不一样。不管是境遇还是出身，甚至更根本的地方都不同。我想我比你们年长一些。──不过，那些都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每个人都不同，这是很正常的。」

仔细回想，爱蜜莉雅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被「不同」所苦。

因为「不同」，所以无法互相了解。被疏远，被伤害，说服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深信只要有人了解就能成为慰藉。

「不同」和「特别」，自己都厌恶得不得了，可是却把这份心情置之不理。

不过，现在不会这么做了。自己认为「特别」是可以自豪的。

而且也认为「特别」并非自己独有。

「没错，不同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不同，但可以不在乎。毕竟，就算不同也能互相理解，相互沟通，也都觉得大好烧好吃。」

「你、你想说什么？」

「我跟你不一样，根本就不算什么！」

被反问的爱蜜莉雅自觉自己放任感情说话，于是脸颊泛热。想说什么，想传达什么，可不能在这边搞混弄乱。

要更像昴那样，耿直地传达出想表达的心情──

所以说，这边就要像昴一开始所做的一样──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

「我叫爱蜜莉雅，没有姓氏，是跟你有很多不同之处的半妖精，但一定也有相同之处。──我想帮你。」

一开始，是从被问名字为起头。

曾经孤独到深信无人可仰赖，因发生太多事情而感到目眩神迷的爱蜜莉雅，曾被这样温柔地问。

事到如今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很开心。

感觉眼前的陌生少年认同自己的存在，为此感到开心。

──一定是从那一瞬间开始，菜月·昴对爱蜜莉雅来说就是「特别」的。

因此，就像昴为自己做的，自己也想为他人去做。

「开、开什么玩笑……」

在爱蜜莉雅耿直的注视下，她不仅狼狈，声音还发起抖来。

彷佛强忍严寒般抱著自己细瘦的双肩，呼吸剧烈颤抖。表情痛苦，声音厌恶，双眼带著憎恶，瞪著爱蜜莉雅。

那是她头一次展现给爱蜜莉雅看的赤裸裸情感──

「为什么……为什么都到这时候了，还要让我们恢复成人类！」

难以忍受的她，用强烈的情感正面撞击爱蜜莉雅。将自己投身于原本压抑的感情浊流中，她放声吶喊。

「我们用不著当人，当人偶就行了。那个男的只要我们当个顺从的人偶就满意了。只要我们肯配合他玩家家酒，就用不著丢掉小命。这就是我们的战斗，我们深信不疑……你却！」

让我们的努力付诸流水。她责备爱蜜莉雅。

什么都不懂的局外人，一口气破坏了大家拚命挣扎活下去的岁月。

「你又懂我们什么了！」

「我知道你们都很温柔。」

「你又懂我们什么了！」

「我也知道你们非～常地拚命。」

「你又懂、我们、什么了……！」

「我知道你们在呼喊救命。」

「──啊。」

爱蜜莉雅的话让她傻住，瞪大双眼，像在喘息般嘴唇发颤。

她从来没说一句「救救我」。

那当然。在那样的岁月里，一旦说出口的话，她们的心灵就会被期待和灰心给毁坏，根本就没法忍到今天吧。

希望有人救救自己的绝望，跟希望救赎的心是表里一体。

而那样的希望被背叛了数次，不知不觉间她们放弃了期待，领悟出只能为绝望的幼苗浇水，让「死亡」花朵盛开。

所以，她们放弃说出「救救我」这种话──

「可是，你的一切都在跟我说『救救我』。眼神也好，声音也是，都这么说。所以我要救你。我要把你们从雷古勒斯手中救出来。为此……」

「────」

「为此，我希望你们也帮帮我。」

「什……」

后面的话让她二度惊吓，爱蜜莉雅垂下眼帘。

其实可以的话，很想一个人全部自己来，但现实可没那么简单。

嘉飞尔也说过，大石头若不是大家一起抬起来，就没意义了。

「要是我无所不能就好了，可偏偏不是。所以说，我会救你们；相对地，也请你们帮我……」

「你是说，要我们帮你……？」

「拜托。──请让我跟你们，救救我的骑士和各位。」

深深一鞠躬的爱蜜莉雅，满怀真挚祈求，如此请求。

心脏快速跳动到会痛的地步。她们微微透漏的呼吸声，感觉就像狂风暴雨打在自己身上。

感觉快要被击溃了，爱蜜莉雅用力握拳忍住。

害怕的不是只有自己。

毕竟她们可是一直和不会醒的恶梦比邻而居。

然后──

「──稍等一下。」

低头的爱蜜莉雅前方，传来压抑情感的声音。

她就这样长吐一口气，视线撇离爱蜜莉雅，投向周围。重新看过排排站、相同境遇的众妻后，她犹豫了一下，说：

「我有事想问你们。是至今以来从来没问过你们的事。」

女性开口，其他妻子依然表情结冻，不发一语。连抬起头的爱蜜莉雅也没法插嘴，只能看著事情发展。

在窒息的沉默中，一直担任众妻代表人物的女性发问了：

「──你们喜欢那个男的吗？」

女性的问题，渲染整个圣堂。

内容让爱蜜莉雅讶异，沉默的众妻也没法不做反应。她们互看彼此，渗出些许困惑和感情。

不久就像水面波纹一样，慢慢地传播开来──

「……我讨厌他。」

有个像是挤出来的沙哑声音这么说。

说这话的不是爱蜜莉雅，也不是被称为一百八十四号的女性。而是带著爱蜜莉雅走进结婚典礼会场的高个子红发女性。

原本刚毅的表情瓦解，双眼湿润的她清楚明白地表白。

以她那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为起点，「王国」开始崩坏。

「我也讨厌他。」「讨厌死了。」「我一直很讨厌他。」「讨厌讨厌，真的很讨厌。」「他神经有问题。」「脑子有病。」「谁会喜欢他啊。」「就只有他会喜欢自己。」「我在脑子里抗拒很多次。」「我曾想哭过。」「不过不可以。」「讨厌。」「怎么不去死一死。」「超级讨厌。」「讨厌讨厌讨厌，他真的很讨厌！」「眼神惹人厌。」「说话方式讨人厌。」「走路的方式很讨厌。」「性格也很讨厌。」「没人会爱他。」「我比昨天更讨厌他。」「明天的他更讨厌。」「他恶心死了。」「他是变态。」「他根本是没长大的小孩。」「比小孩还低等。」「地龙都比他好。」「没东西可以跟他比。」「我生理上无法接受他。」「他很讨厌讨厌讨厌。」「我每次看到他都想吐。」「我好几次想过要揍死他。」「差劲的人。」「比恶劣还要恶劣。」「跟他在一起让我反胃。」「被他碰到感觉会烂掉。」「我的心被他害得慢慢死去。」「他是杀光我全家的仇人。」「被他强行带走哪有可能喜欢他啊？」「真不敢相信他对自己的恶意毫无自觉。」「我痛苦到想死。」「他说话又臭又长。每次他多说一个字都让我想死。」「要是没骨气的他真的没骨头就好了。」「把我的男朋友还给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家……」「用不著救我，杀了他就好。」「他根本是人渣败类。」「我讨厌他，永远恨他！」「没有女生会喜欢他吧？」「也没男生会喜欢他啦。」「这世上根本没人会爱他。」

简直就像水坝溃堤，每个妻子原本压抑在心底的感情全都泉涌宣泄出来。

吐出来的话全都是发自心底的憎恶与抱怨，充满了身心长年饱受痛苦的怨恨，绝对不是什么听了会感到舒服的话语。

──可是说出口的她们，表情却开朗得接近痛快。

「──希尔菲。」

「咦？」

站在眼前的女性突然这样说，爱蜜莉雅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见她那样子，不是一百八十四号，也不是雷古勒斯之妻的女性摇头，说：

「不是你问的吗。我的名字是希尔菲。」

「……非～常棒的名字。」

「对吧。听说我的外婆，也是叫这个名字。」

没错，女性──希尔菲想起与家人之间的回忆后这么说。接著她用双手比向圣堂内的女性们。

「大家意见一致，却从来没人说出口。」

「你也有想说的话吗？」

「嗯，有喔。」

她点头道。在众女子的告白中，就剩希尔菲还没有表露真心。

接著，她轻抚自己的美丽金发，带著满脸笑容──毁弃被命令不准笑的表情，露出让人看呆的笑容，说：

「我最讨厌那种男人了。──请务必让我们协助你。」

她就这样用微笑为离婚证书盖章。

4

「那个男人的『王国』……」

「没错。你们应该都被纳入他的『王国』内。只要你们肯离开的话……」

「就能脱离那个渣男的支配。」

听了爱蜜莉雅拙劣的说明后，希尔菲吐出高度理解的呢喃。

前妻们全都无异议地愿意帮忙爱蜜莉雅。和她们面对面的爱蜜莉雅立刻开始跟她们商讨解除雷古勒斯权能的方法。

可是，问题在──

「那个男的，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们吗？」

「谁知道。虽然我不认为那个胆小多疑的家伙有那种智慧。」

「我们是『王国』的成员？这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带著他给的东西，就算是『王国』的一份子……」

「好恶心。」

「把衣服和饰品全部脱掉吧……」

「带著那男的给的东西一秒钟我都讨厌！我宁可全裸！」

「我懂你的心情，但冷静点！」

劝慰激动的女性，好说歹说让她坐下来。不过不可讳言，无法冷静的亢奋状态或多或少正在侵蚀她们的心。

从她们的对话中可以得知，雷古勒斯有多勉强她们自己，使得她们生理上都厌恶雷古勒斯。

爱蜜莉雅也觉得雷古勒斯是自作自受，不过毕竟让她们双眼空虚还远离真实道路，所以不容小觑。

说不定，雷古勒斯就是看准这点，所以平常就那样为所欲为──

「不，他不是那么聪明的人。」

「啊，果然是这样。……不过，这样子，还能想到其他的吗？」

无法替雷古勒斯的态度辩护，但若无法突破他的权能，就无法掌握胜算。

爱蜜莉雅苦思，希尔菲她们也跟著焦头烂额。

在长年的痛苦时光中，雷古勒斯的言行举止处处可能都隐藏著暴露权能的线索。相信这个可能性的她们于是绞尽脑汁。

「────」

苦恼著答案的同时，爱蜜莉雅用力收敛自己的心。

好不容易，希尔菲她们凭自身的意志说想逃离雷古勒斯的支配。这份尊贵的决心，可不能在最初的第一步就失败。

「我们真的是那个男的的力量关键？会不会是搞错了……」

「不会，绝对没搞错。──在关键时刻，我不会怀疑昴。」

爱蜜莉雅坚强地朝不安的希尔菲点头。

──关于这点，在相信昴这点，爱蜜莉雅绝不退让。

昴很厉害。自己不知道的事他全都知道，而且靠著这些知识和过人的努力来克服各种困境。因此，既然昴说雷古勒斯的权能由希尔菲她们掌握，那自己就相信这番话。

这并不是放弃思考或是盲目依赖。

因为是昴，所以可以放心，什么都不想，照做就对了。──并不是这个意思。昴也会出错，会伤脑筋，会栽跟头。偶尔也会失败。

可是，他会修正。能够壮士断腕。帮忙，是爱蜜莉雅对他的信赖方式。

「昴确实说『狮子心脏』的关键就掌握在众妻手中……」

手触嘴唇思索，爱蜜莉雅重新回想昴所说的话。

停止时间，心脏没有跳动，众妻很重要，雷古勒斯是坏人──各种想法不停在脑内运转奔腾。

权能跟加持不同，似乎是比加持还要特殊的能力。

「要是我能更了解加持就好了……」

很遗憾的是，爱蜜莉雅并没有加持，所以无法了解拥有加持的人的感觉。要是奥托或嘉飞尔在场就好了，但那是痴心妄想。

用想像力弥补。把奥托和嘉飞尔想成坏人的话，是不是就比较接近拥有权能的雷古勒斯了呢？

「坏蛋奥托……不给人商量余地，熬夜不睡觉，让法兰黛莉卡她们伤脑筋……？坏蛋嘉飞尔，会对墙壁用力磨爪的话……」

以爱蜜莉雅的想像力而言，这样的坏人想像已经是极限。毕竟他们原本就是好人，因此压根儿想像不到他们作恶多端的模样。

「────」

在爱蜜莉雅埋头苦思时，希尔菲她们就在旁边提出各种意见，努力找出雷古勒斯的弱点。

不管以人数还是聪明度来看，爱蜜莉雅都不可能胜过她们的讨论。也就是说，思考方面交给她们就好。

爱蜜莉雅应该要著手于她们的讨论中找不到的点。

「──对啊。」

蓝紫双眼突然睁大，灵光一闪的爱蜜莉雅拍自己的手。

接著挥动雪白纤指，拜托聚集到圣堂内的微精灵们。就这样，让每一名女性都有一只微精灵附在身上。

然后从各个微精灵那边获取想要确认的反应，终于在最后找到了符合的反应。

「我就知道！」

爱蜜莉雅忍不住大叫出声，吸引了希尔菲转头，并走过来询问。

「怎么了？发现到什么了吗？」

「我想想，搞不好，说不定是喔！我有件事想要确认，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可以。什么事我都帮。」

爱蜜莉雅显得有点慌乱，希尔菲轻触她肩膀用力颔首。旁边的其他女性也跟著点头，正经八百地等爱蜜莉雅吩咐。

看她们这样，爱蜜莉雅也点头回应。

「那么，要跟你说声抱歉。」

「没关系，请……呀啊！？」

感到莫名其妙的希尔菲因为爱蜜莉雅的突如其来之举而变换表情。慢了一拍，肤如白雪的肌肤才开始红了起来。

这也难怪，因为爱蜜莉雅一说完就立刻把手伸进希尔菲的胸口，手掌在衣服底下的肌肤上游移。

「──嗯，嗯，嗯……」

「咦？那个，咦？这是，呀，那个……！」

「等一下，保持安静。现在是非～常重要的时候。」

「重、重要的时候，是指什么……」

脸红到像凛果一样的希尔菲，还是乖乖任由爱蜜莉雅上下其手。

不过爱蜜莉雅没有理会面泛红潮的她，而是一脸严肃地回答。

「──我在确认你的心跳。」

「我、我的心跳……？」

面红耳赤的希尔菲，因这意想不到的话而面颊僵硬。爱蜜莉雅则点头继续说：

「没错。我刚刚请微精灵帮忙，确认你们体内的玛那流动。结果，就只有你的心跳怪怪的……」

「被人说心跳怪怪的，很可怕耶……」

希尔菲也立刻领悟到状况不如字面意思那样可爱。于是就在周遭女性的担心中，爱蜜莉雅继续慎重地确认心跳。

手掌贴著希尔菲的丰满胸部，集中精神去感受。心跳一次、两次──

透过手掌确认交杂紧张与不安的心跳，爱蜜莉雅发现，有个全然不同的心跳声，混在希尔菲的心跳中──

「──真过份。」

思索一下子，爱蜜莉雅靠直觉理解到答案。

于此同时，痛切体会到希尔菲称雷古勒斯为「小国王」，以及昴称他所支配的世界为「王国」的真正意思。

因为雷古勒斯的「狮子心脏」，和希尔菲的心脏化为一体。

也就是说──

「雷古勒斯把自己的心脏，装在他认定为妻子的人的心脏上！」

5

──昴拼死拼活争取到的时间，快要到十几分钟了。

「集中！精神！全集中──！」

这样说给自己听，气喘吁吁，拚命思考，投入全副心神在闪躲。

踩乱堪称奇迹的生存圈，同时勉强躲过雷古勒斯使出的招式，继续「且战且逃」。

与雷古勒斯一战，使得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三号区变得惨不忍睹。

彷佛小孩子在迷你城镇中肆虐，风光明媚又知名的街景被破坏殆尽，水道被毁坏，导致河水淹没街道。

即便如此，为了不让凶人的暴力碰到胆怯的都市居民，昴按照脑内的地图，尽可能地不让周围的避难所受到损害。

不过也到了极限──

「够了喔──！搞清楚自己有几两重，乖乖等死会怎样啦！？」

「唔喔喔喔啊！」

毫不留情的一踢将美丽的建筑物整个挖起，失去平衡的屋子无所适从，只能倒塌。昴刻意冲进扬起的烟尘中，逃出雷古勒斯的视野，利用即兴陷阱顺利逃离战场。

这个逃亡方法也利用了雷古勒斯无意义的坚持。──雷古勒斯极端厌恶敌人死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想正面折服对手来证明自己的强大，这正是他扭曲的被认同欲望。

所以说，主动闯进对自己不利的地方，就能摆弄雷古勒斯。

「欸，来追我啊，蠢东西！你根本就不可怕！」

朝著烟雾对面、看不见的雷古勒斯大骂，昴不断地逃跑。

这才是与雷古勒斯战斗的正确解答。至今被「强欲」消灭的人，都是因为勇敢而死。如果一直贯彻懦弱胆小的逃跑方案就行了。

这样一来，就绝对不会输给这个低级家伙。

「你们都给我差不多一点喔！我们不一样！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都不一样！你们，根本就敌不过我这个完整的人类，无法到达我这境界！惦惦自己的斤两，接受自己的不足，然后去死啦！」

「──呃！」

就在昴气愤咬牙的下一秒，猛烈冲击波穿过身旁。在没法完全躲开的情况下被波及，整个人飞了出去。

然后──

「哼！随心所欲地到处乱窜，真的倒地的时候却又让人觉得不过瘾。」

撕破烟幕现身的雷古勒斯得意洋洋地扭曲脸颊。眼前的昴倒在崩塌的建筑物旁边，半边的脸都染血，不断呻吟。

「啊、咕……」

「唉呀，就是这样，就只可能这样。想想我跟你之间的差距，不就只是结局落在应该结束的地方吗。这样一来，终于不用想东想西就能解决。啊啊，真叫人额手称庆。」

走近倒地的昴，炫耀般地用后脚跟踩烂碍事的瓦砾。靠著权能，可以想像昴的脑袋即将惨遭同样的遭遇。

「基本上，你都不觉得自己不知分寸吗？在这之前，有一大狗票像你这种志得意满想打倒我的人，可是他们全都没法伤到我。不懂自己的器量还想渴望更多，就会变成这样。这不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吗。」

诓骗他人自己无欲无求的「强欲」大罪司教，断言过多的欲望会招致灭亡。

欲望会衍生无益的纷争，欲望会产生无限的渴望，欲望会招致无比的悲剧。正因如此，无欲才尊贵，清贫才会被讴歌为人应有的生存方式。

他自己本人完全没有加以实践，就只是一味地强迫他人要无欲。

「明明满足于现在所有就好，却冀求不合己身之物，所以才会惹祸上身。怎么你们每一个人都学不会教训。你们真的是没药救的蠢蛋耶。」

真可悲。雷古勒斯沉浸在悲剧里头，抚摸自己的白发。

他话中透漏的悲叹并无虚假。至少，他是发自内心为昴和自己以外的人的愚蠢感到叹息和怜悯。

然后用怜悯的视线俯瞰上气不接下气的昴。

「好了，你也该透漏那个外遇女人在哪了。这样一来我就让你死得轻松。我没兴趣折磨敌人再杀死。说吧？我很慈悲为怀的。」

「慈悲、为怀、的话……就不会、把自己的、老婆用在权能……」

「什么？哦，这样啊。你连那都察觉到啦，滑头小子。我的『狮子心脏』也好，你是从哪知道的……不过，就只是无用的挣扎而已啦。」

听了昴断断续续的话后，雷古勒斯别说激动，反而还翘起嘴角。凶人心情大好，讪笑昴的奋斗。

「确实，我的权能与妻子们有关。可是，真遗憾。你到不了我妻子那边，就算到得了也没法做什么。」

「……因为你那些老婆、不会背叛你？」

「事情更简单。──我重要的心脏就寄放在她们那儿。那么多的妻子里头，谁有我的心脏，不只我不知道，连我的妻子都没有自觉。」

他稀松平常说出口的话，让昴说不出话来。

要维持「狮子心脏」这个权能，就需要「小国王」这个权能，而「小国王」与雷古勒斯的妻子们有关，这个推论是正确的。

可是这之间的「关系」，其形式邪恶到超越昴的想像。

「众妻的权利平等，给予她们同等的爱，也背负公平的责任。这是娶了多个妻子的丈夫的最低条件吧？我就跟字面意思一样，深爱妻子到把心交给了她们。」

「你说、你老婆没有自觉……」

「天底下有人平常会去注意自己的心跳吗？」

看到他的凶笑，昴知道了──雷古勒斯的心脏用极为狠毒的方式隐藏起来。

因为单纯，反而更具效果，而且更麻烦的是无从下手。

「管理丈夫的财产是妻子的责任。不过呢，因为我是无所求的人。像你们这些家伙红著眼拚命收集的无聊财富我都没有。所以说，我交给妻子们的，是我的存在本身。──这不就是终极的夫妻之爱吗。」

──真丑恶。

雷古勒斯毫无恶意，没有谴责，肯定这自然的行径及其恶毒。

他的邪恶超乎昴的想像。──把爱蜜莉雅送去众妻所在的圣堂之前，昴有提出好几个破除「狮子心脏」的假说。

但是，那些模式都没设想到这个真相。

「……破除方法，是有。有是有，可是，爱蜜莉雅办不到。」

假如雷古勒斯一脸骄傲讲述的内容是「狮子心脏」的真相，那确实有破除的方法。想得到。要是能告诉爱蜜莉雅，理论上是办得到的。

问题不在战术的成功率，而是有否可能实践。

──为什么呢？因为这意味著要凭自己的意志对他人的性命做取舍。

「啥？喂，你……」

长吐一口气后，昴慢慢站起来。这让雷古勒斯无法理解。

奄奄一息倒地的昴起来后拍掉身上的脏污，悠哉地擦掉脸上的血。雷古勒斯一惊，昴则是耸肩。

「哦，我装死啦……啊，是装作快要死了。额头破皮就会流很多血，你也可以试试看哟。」

把血涂在脸上，巧妙地演出快死的模样。

托此之福，听到了雷古勒斯亲口讲述的权能机制。虽说是十分恶质的机制，不过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你是想愚弄人……到什么地步──！」

失去先前的优越感，怒气冲天的雷古勒斯笔直冲向昴。

虽然他的举止等同门外汉，但速度却超越练家子。这一瞬间的加速度，连莱因哈鲁特甚至都会为之惊愕。

只不过，那是在权能的机制尚未被解开前的事。

「呼咕喔！」

在剎那间让右脚蓄积的力气爆发，果决地采取回避行动。朝旁边跳开的昴，轻松地让雷古勒斯「只能笔直飞行」的攻击落空。

雷古勒斯之所以变成超人，是将时间停止的机制应用在肉体上。

自身肉体的时间停止的期间，得以不受任何物理现象的干涉，这就是雷古勒斯的权能关键。意味著真正脱离所有的概念。

不受重力、空气阻力、惯性法则影响，雷古勒斯藉此获得了终极力量。之所以不常拿来用，恐怕是因为这力量连他自身都没法控制──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老子是谁！？」

「除了混帐人渣之外没有其他的模范解答啦！得想办法跟爱蜜莉雅……」

避开雷古勒斯的攻击，朝著怒吼的凶人比中指后，昴转过头。

已经知道雷古勒斯的「狮子心脏」和「小国王」的真相。再来就是必须告诉爱蜜莉雅这件事。告诉她，然后逼她选择。

为了救都市，要迫使爱蜜莉雅──

「────」

转头的昴，朝圣堂所在的方位看去。

在逃离雷古勒斯的期间，拉近了一度远离的圣堂之间的距离。只要穿越几条马路，就能抵达圣堂。

才在想像爱蜜莉雅在那儿的奋斗，事情就发生了。

「──啊。」

──应该是圣堂所在的位置，耸立起一座银白的冰冻之塔。

6

──希尔菲的心脏与雷古勒斯的心脏合而为一。

确认到希尔菲的心跳不自然后，爱蜜莉雅为「狮子心脏」的权能做出结论。

想当然耳，听到的女性们全都动摇不已──

「我、我的心脏和他的……？」

在这当中，知道自己的心脏与雷古勒斯化为一体的当事人希尔菲，其混乱更是难以估量。

要不是摸著她胸部的爱蜜莉雅撑著她肩膀的话，铁青著脸的她可能早就当场倒地。

就这样，脸色苍白的她动了几下嘴唇后，说：

「没搞错吧？」

她用宛如小鸟啁啾的声音问。

知道这无疑是一记追击，但爱蜜莉雅还是点头。

「……微精灵说你的心跳声很奇怪，用手掌确认过的我也持相同意见。感觉你的心跳，有和其他东西重叠。」

「──。那个男的，到底要践踏人心到什么地步……！」

希尔菲用力抓自己的胸膛，声音在愤怒与憎恨下发抖。接著，她喃喃道。

「这样啊。结果，打从一开始就这么做不就得了。」

「──！慢著！你要做什么！？」

原本沉痛到皱起脸的她，手伸向脚下。

白皙手指捡起来的，是碎掉的玻璃片。一开始就因莱因哈鲁特的一击而半毁的圣堂内，处处散落著这种碎片。

拾起其中一个，把锐利的尖端对准自己咽喉，希尔菲微笑。

「多讽刺啊。不想被那男的杀掉，所以一直看著他的脸色。……现在我知道了，那男的想让我们做什么。」

「雷古勒斯叫你们这么做吗……」

「不，不是的。那男的根本没胆。──他把自己的弱点推给我们这些被他叫做妻子的人，然后逼迫我们做出决定。」

微笑自嘲的希尔菲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爱蜜莉雅不甚理解。不过她知道希尔菲的微笑是不能容许的事。

她不应该露出那种笑容。也不能原谅让她露出那种笑容的人。

「要停止那男人的心跳，就只能停止我的心跳。听到了这结论，善良的人哪下得了手？」

「──啊。」

「假如以他的话来说，就是『连死亡都没法分开我们』吧？」

听到分析，爱蜜莉雅终于理解到雷古勒斯的恶意。玩弄玻璃碎片的希尔菲，对于长年一起生活的男子的恶意瞭然于心。

因此，她才会一副无处可逃的样子──

「不行！拜托，等一下！一定还有、还有其他方法……」

「又不是魔法，才没有那么好的事呢。那男的不可能有准备其他退路。心脏都化为一体了，不可能有方法只停止其中一个。」

「为什么要自行放弃！我讨厌那样！要是眼睁睁看著你这么做，如果事情真的那样发展，那我是为了什么才离开森林……！」

对于已经下定决心的希尔菲来说，爱蜜莉雅的诉说显得空泛。

还是得做出牺牲吗？因为自己的无知和无能为力，又要造成无法挽回的牺牲。

就像森林里的族人那样，就像佛尔特娜和裘斯那样。

为了填补自己手不能及的部份，就会耗费自己以外的人命。

「被那男的选为妻子，被带著走……真的是很痛苦的日子。」

爱蜜莉雅拚命地想找出其他方法，这段期间希尔菲的声音恢复冷静，语气平淡到似乎已经整理好心情，准备面对该到来的结束。

为了结束自己一路走来、绵延不断的不走运日子。

「我非常拚命，深怕触怒那男的。眼睁睁看著他胡作非为，不断掳新的女人为妻……只能尽可能保护立场相同的女生。我能为她们做的，就是在我之前的妻子们所做的同样的事。」

希尔菲带头，尽到身为雷古勒斯妻子的职责的真正用意。

在她之前也有过这样的人。为了保护触怒雷古勒斯而即将送命的妻子，所以第一个站在前头的人。希尔菲继承了她们的意志，保护现在的妻子。

爱蜜莉雅之所以可以做到这地步，也是多亏了希尔菲的意志。

「就算心灵被那男的蹂躏践踏，他也不曾对我们的身体出手……若是身心都被玷污的话，我一定会受不了吧。所以说，才会忍受那家伙的一言一行和态度，一直忍耐忍耐再忍耐……可是！」

说到这儿，希尔菲咬牙抬起头。眼眶含著斗大泪珠，里头蕴含了几乎令人感到心焦的强烈热度与怒意。

「那个男的，连我体内都不放过！想说至少身体是自己作主，但连身体这防线都没法守住！我们根本就是那家伙的奴隶！」

落泪叫喊的希尔菲，手心开始流血。紧握碎片的手掌发抖，掌心被玻璃切破。

她痛到皱眉，却又因流血而满意微笑。

「那男的说有伤的女人没有价值。要是我们有个擦伤，他就会判定我们毫无价值，立刻杀掉我们。……所以说，这道伤，是我自由的证据。」

「────」

「不是你的错。我很感谢你。可是，为了回敬那男的对我所作的事，就只有这个方法了。」

爱蜜莉雅被气势驳倒，希尔菲以染血的手贴在自己胸膛上，用血污染胸前衣襟，同时眺望其他的妻子。

然后──

「我死了之后，那男人的心脏一定会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绝对会这样。因为那男的并不偏袒或执著于某个人。毕竟，他只爱他自己。」

「──嗯，是啊。」

其中一名新娘静静地回应。

她赞同希尔菲的话。证据就是回答的女性从队伍中走了出来。有著波浪咖啡色头发的女性，也跟希尔菲一样捡起玻璃碎片。

她也用恢复感情的眼神，回顾至今的过往。

「我不知道有过几次寻死的念头。活成这样子，根本不能叫活著。与其如此，我宁可去见我死去的家人……」

「就算那样还是办不到，因为不想死。……就算死了就能从这痛苦中解脱，但想到要是没人对此感到在意，就更是可怕。」

「可是，只要死了……假如这条命能稍微让那男的痛苦……那我的死就不是白费……」

女性们接二连三走出来，拾起碎片。

她们都把锐利的玻璃尖端当作自身希望来看待。简直就像在表达，以爱蜜莉雅的话为契机，她们找出了自己的希望，和性命的用法。

「……那个男的，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妻子。他没那么机灵，城府也没那么深。只有这点，我们这些『妻子』可以挂保证。所以说，就让我们来结束吧。」

希尔菲断言。真的很讽刺，当过妻子的她们反而可以证明丈夫的恶行。

接著，她反覆几次颤抖的呼吸，然后朝爱蜜莉雅鞠躬。

「拜托你。务必要把我们的愤怒传达给那男的。──即使被那男的要求，却还是拒绝了。我们只能拜托这样的你了。」

希尔菲的恳求，温柔地重伤爱蜜莉雅。

以她的话为起头，所有女性都拿著玻璃片，用锐利的尖端指著自己喉咙。接下来，就是咬牙杀害自己──

「──等一下。」

豁出性命的行为，被爱蜜莉雅的一句话给制止。

保持沉默的她话中带著力量。不管是精神层面还是物理层面都是。──从地面伸出的冰手固定住女性们的双手。

握著玻璃碎片的手被妨碍，用蛮力阻止她们自戕。

「拜托，请你理解！你的心意我很高兴。可是，没有其他方法了！」

爱蜜莉雅的行为令希尔菲惊讶，不过还是拚命地拒绝。

只能以「死亡」来回报。就只能用自己的性命报雷古勒斯一箭之仇。

这是希尔菲她们的结论。

为此，为了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选择殒命。

她们的悲痛解答，爱蜜莉雅也能理解。

而且，为了否定这方法，她想了又想，拚命地去想。

所以──

「对不起。不对喔。」

「咦……？」

「如果是昴，就想得到吧。……可是，我脑袋不好，虽然非～常努力去思考，却还是想不到其他方法。所以说……」

喃喃自语的爱蜜莉雅身边，有无数银白光辉在舞动。

缓慢摇曳的光辉，是获得玛那而得以实体化的微精灵。他们像是要填满半毁的圣堂般，数量庞大，制造出神圣的光景。

就在希尔菲她们为这幻想空间倒抽一口气的时候，爱蜜莉雅继续说了下去。

「由我，停止你们的心跳。」

「────」

「我不想让你们有拿那种东西刺穿喉咙的痛苦想法。」

说完，爱蜜莉雅慢慢举起手，接著微精灵围绕住她的手。

圣堂内降下银白之雪，降在希尔菲她们的肩膀和脚下，逐渐堆积起来。

那是只有爱蜜莉雅能办到，最温柔的残酷魔法──

「──对不起。只有这种方法。」

「请不要道歉。」

领悟到爱蜜莉雅的意图后，希尔菲吐气。

她身后的众人也都持同样想法。

她们凝视著声音僵硬的爱蜜莉雅，异口同声道：

「──谢谢。」

「──。」

那是她们留下的最后话语。

下一秒，银白光芒包围整座圣堂，大气发出冻结哀号──

第十九卷 第四章『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

1

「──普莉希拉大人！？」

在超过千名的暴徒包围下，莉莉安娜的悲痛吶喊响彻被赤炎和白炎给包围的控制塔广场。

──普莉希拉与叙吕厄斯的战斗，在这声惨叫之前，都还是普莉希拉占优势。

事实上，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进攻的普莉希拉，正准备用阳剑割断叙吕厄斯的脖子。她的剑击之凌厉，连莉莉安娜都忍不住屏息观看。

但是，这时却发生了不应该会有的奇妙现象。

「────」

以超速度进攻的普莉希拉攻势变缓，整个时间都和她作对。

将死之前会觉得周围的光景变得缓慢，是众所皆知的事。莉莉安娜快饿死等各种情况下经常品味到那种感觉，然而那现象如今却只发生在普莉希拉一个人身上。

结果就是，叙吕厄斯悠哉地抽回链条，普莉希拉毫无防备地吃了这一记。

「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

金链条的威力用不著赘述，广场上的石板地面都被战斗余波给震得破碎。正面承受那一击的话，不只美貌，恐怕连性命都有危险。

可是听到莉莉安娜的惨叫，在空中转动身子的普莉希拉把阳剑戳进石板以遏止后退的冲力，然后抬起头。

「不要吵。没有直接被打到。」

「咦、咦咦咦咦！？那是怎样为什么！？」

这么说并抬起来的脸上确实没有伤痕。既然如此应该是毫发无伤，但紧接著普莉希拉脖子上的宝石突然就爆裂开来。那是镶有三颗绿色宝石的项炼，其中一颗忽然就碎裂。

简直就像是代替普莉希拉受伤──

「──破坏妾身的首饰，可是要支付高额赔礼的。」

「原来如此，让那些对自己有价值的东西，来承受自己的伤害吗。这可真是『傲慢』的作法……不，不会吧？」

「粗俗的猜想，扭曲事实。无礼到这种地步，就算死一万遍都不足以补偿。你就该死在不管怎么烧都不会结束的灼热之中。」

面对一直维持沉稳态度的叙吕厄斯，普莉希拉的热量随著怒意上升。她手中的阳剑的光芒也跟著一点一点增加。闪耀著红色光彩的剑身，现在看起来犹如白光一样刺目。

普莉希拉的愤怒，和方才那一击绝对有关。──不过真正让她动怒的原因，感觉是在那之前的互动。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

还有「提磊欧斯的蔷薇骑士」跟「马克利泽雅的断头台」。

叙吕厄斯对普莉希拉拋出的这些话，全都是知名故事的名字。每一个都被谱成诗歌，莉莉安娜也曾靠吟咏这些故事来挣钱。

听到这些故事的名称，普莉希拉为何会这么激动呢──

「请不用那么动怒。生气会导致疲累，心灵会逐渐乾渴喔？『愤怒』这玩意，是这世上最该被厌恶的感情。人心有各种情感……平常就该常保心情愉悦，用喜乐来充满内心。不是吗？」

「可、可是外头的人全都不是很快乐啊～」

「哦～嗯？」

「啊、啊咧！？刚刚该不会是我的声音吧！？」

忍不住插嘴的莉莉安娜被叙吕厄斯的好奇眼神洞射。从绷带缝隙间露出来的蓝紫色双眼紧盯著不放，吓得莉莉安娜双腿剧烈发抖。

她那样的夸张反应，令叙吕厄斯浅浅一笑。

「是呢。他们的心都被不安与悲叹给支配了。实在是很悲哀……不过同时也证明了，人心因怜悯和对他人的爱而满足。」

「什、什么啊～！？」

「受到我的权能的影响，人们会敞开心胸互通心灵。如此一来，不须言语也能互相展露感情。人类是可以与他人共享情感并起共鸣的尊贵存在。怜悯他人的心，身旁有人悲伤就会跟著一起哀叹，再三加以重叠的话，就能共有普遍的感情。──这是相互理解的爱之第一步。」

──叙吕厄斯的理论是甜蜜的毒药。

明知是毒药，在甜蜜之前，人类会变得脆弱，想要获得救赎而卑躬屈膝。想要凌驾其上的话，除非自我意识像普莉希拉那样强烈。

抑或者，不用像普莉希拉那样也──

「──欸，你是笨蛋吗？」

没错，抬起头的莉莉安娜朝著一脸陶醉的叙吕厄斯这么说。

「……什么？」

「我在问你，你是不是个笨蛋？这边，还有那边，有看见吗？有看到周围的人吗？如果看到了，那你有听到吗？」

莉莉安娜朝著瞪大眼珠的叙吕厄斯，用手中的流丽丽示意周围。在白色火焰后方，是无法跨越水道，只好左右移动的人群。

他们被不渴望的情感所控制，失去了自我意识，任由冲动操控自己。

「这个，就是你口中的互相了解？互相起共鸣的模样？」

──莉莉安娜身为吟游诗人的耳朵，可是再特别不过。

不夸张，她可以同时分辨出一千人的声音。人类的声音差别很大，就算相近也不会相同，这点在感情上也是一样。

毕竟，人类悲伤时也会笑。笑容并不是都一样的。

然而──

「──恶心透顶～」

人造的平等，强制协调，被灌输唯有相同才是幸福的概念。

这一切在莉莉安娜的耳里听来，根本犹如怨念。

这个样子，哪能说是互相了解。根本是强压情感来支配人，瞧不起共感。假如真的想要和别人共享感动的话──

「──那就闭上嘴巴，听我唱歌吧～！！」

顺从情感大吼出声，莉莉安娜肩膀上下起伏，激动喘息。

气势汹汹的模样，让自己的甜毒诱惑被扫到一旁的叙吕厄斯瞠目结舌。因为不是被拥有强韧自我的普莉希拉，而是由莉莉安娜来驳斥。

而且还不是出自于坚强的自我，而是莉莉安娜信仰的吟游诗人的矜持。

「────」

盯著呼吸急促的莉莉安娜，叙吕厄斯突然挥动手臂。

放出来的链条顺从挥手的动作，发出声响飞向莉莉安娜的脑袋。强劲得足以打碎头盖骨的一击，被中途介入的阳剑给击坠。

「连话都懒得讲，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啦。」

「──啊？」

旋转阳剑打掉链条的普莉希拉嘲笑道，叙吕厄斯睁大双眼。结果普莉希拉心情更好，加深对她的嘲笑。

「对自己不利就想让人闭嘴。对妾身没用，对那歌女也没用，所以就动手？想都不想就使出强硬手段，肤浅轻率到了极点。」

「──。不，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没那回事。我哪有可能做出冲动之举。不会那样。刚刚的行为，对，没有什么深意……」

听了普莉希拉的话，叙吕厄斯的从容态度头一次瓦解。怪人以手掩面，开始喃喃自语。

自己做出冲动之举，而且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说明的举动。可是就如普莉希拉说的，除了气莉莉安娜的言行不中听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

「就告诉你。这之中没什么道理。你刚刚听到了不想听的话，所以激动起来。仅此而已，廉价的『愤怒』。」

「你敢说我跟那个人之间是『愤怒』！不准随便提到！！」

金链条再度呼应叙吕厄斯的怒意，锒铛进攻。普莉希拉继续嘲笑，旋转阳剑迎击，边前进边挥出连击。激烈的火花四射，受到剑戟余波的石板地被掀起、爆开、碎裂。

在夜空中闪耀的金色链条，不会烧人的熊熊白炎，声音无法传达的众人的悲叹。

身在中心的红色女子和绷带怪人互相斩击、瞪视彼此、取对方性命──

「『愤怒』，是我丈夫，是我从那人身上获取到的独一无二的赠礼！那个人为了我，只为了我，给予他精挑细选的宝物……！」

「丈夫奉上的是愤怒，简直笑掉人大牙。妾身有过八个丈夫，但每一个都为了讨好妾身而不断奉上礼物呢。」

「八个……！我只是想和一个人，为了和那个人两心相许，就那么努力拚命耗费了许多时间！」

「自己没魅力，别怪在妾身身上。从这来看，被你喜欢上的可悲男人，眼中真的有你吗，令人怀疑呢。」

「我和那个人是深深相爱，结合在一起的──！！」

表露出至今前所未有的剧烈怒意后，叙吕厄斯全身喷出火焰。熊熊燃烧的红色火光点燃双手上的链条，灼热的热浪整个裹住她。

带著火焰的链条，就像火蛇一样偏执地要咬住猎物。

被炸裂开来的超大火力给吞没，就算是普莉希拉也无处可逃。被剧烈爆炸吹飞的她将阳剑戳进地面，拒绝倒地。

然后又听到声响。普莉希拉脖子上的宝石碎掉。这是第二个了。项炼上的扣夹松开，雪白粉颈毫无防备地裸露。

「我跟那个人深深相爱！只是因为他是个规矩认真又诚实的人，所以没法将自己起头的事中途拋开！但太多母狗误以为他的诚实是无辜的爱，沉浸在他的温柔之中！啊啊，啊啊啊！好烦好讨厌好可恨！」

普莉希拉牺牲项炼，将损害压抑在最小程度。眼前的叙吕厄斯的怒火无止尽地膨胀，红莲之火呼应她的激情而形成漩涡。

那样的火力，足以将承受力只有半吊子的人给瞬间化为灰烬。

「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不客气地撼动我的心！让心灵颤栗的激烈感情，也就是『愤怒』！颤栗会化为热度，把罪人连同罪孽一起烧焦！你也想被这样对待吗，自以为是的东西──！」

「是哪张嘴、哪只眼睛在胡说八道啊，愚昧之徒。」

被厌恶的「愤怒」焚烧的叙吕厄斯高举双手，让炎蛇吶喊。夹带红莲之火的激情链条扭动，烧掉路径中的所有东西，逼近普莉希拉。

「────」

普莉希拉的阳剑把巨大炎蛇的头往上顶。响彻四周的声响听起来不像是剑与链条的撞击，炎蛇失去准头，承受撞击的地面整个爆开。

躲过热浪与碎片，普莉希拉缩短与叙吕厄斯的距离。炎蛇追著她，接连扩展毁灭，使得普莉希拉陷入防守。

形势不利的她可能欠缺攻击手段，于是停止攻势──

「──不对，是我吗！」

此时，在气势十足吼出声后就旁观两人战斗到现在的莉莉安娜才有所察觉。

普莉希拉不是欠缺攻击手段。她是担心叙吕厄斯的权能，为了避免割断怪人脖子时大家一同陪葬，所以才彻底在争取时间。

那个桀骜不驯又自我中心且唯我独尊的普莉希拉做到这种地步──

「真的是很难懂的巨乳大人耶！」

普莉希拉之所以在做不像她会做的事，就是因为她信任莉莉安娜的「歌声」。只是太难理解，好不容易搞懂的莉莉安娜用力跺地。

「麻烦透顶！既然喜欢就直接说出口呀！是说，早就被说欣赏就是了，可恶！啊啊，够了，好喔！──普莉希拉大人！！」

「──哦～」

在碎嘴之后高喊普莉希拉名字的莉莉安娜指著一点。注意到呼唤的普莉希拉眯起了红色眼睛。

然后做出不输给大罪司教的邪恶微笑，点头。

「不准看其他地方！我的『愤怒』，现在就要烧死你──！」

「应付你只是顺便，你没资格对妾身的行为给意见。」

以剑腹承受烈火炼击，用难以置信的脚力踏碎石板。下一秒，身体轻盈飞向空中，落在熊熊燃烧的控制塔旁边。

接著，把手中的阳剑朝著石塔底部刺下。

「难看的火烧法。妾身就让你瞧瞧火焰的『先锋』是什么样吧。」

高揭这旁人无法理解的燃烧美学，火炎自普莉希拉手边开始改变。

包围控制塔的红火，变成不断燃烧水道的白火。跟叙吕厄斯制造出的不祥火焰不同，白火给观者神圣无比的印象。

连要碰触都会犹豫的美丽白色火炎──

「舞台整顿好了。──该娱乐妾身了。」

「好的！交给我吧！」

莉莉安娜卯足全力奔向让人犹豫能否碰触的炎塔。目击此景，现在连这点小事都能激怒她的叙吕厄斯朝著莉莉安娜的背伸出手。

「我跟那个人的爱之灯火，不容他人擅自模仿！」

「为了求爱就烧掉一整栋建筑物，那种像是童话故事中的坏蛋会做的事最好别做喔！呀呵！我说出口了说出口了！」

莉莉安娜边笑边跑，叙吕厄斯挥动链条追杀她，但莉莉安娜没有回头，也不在意身后。

这是因为──

「──那个要做什么，已经过妾身认可。你就退下吧，愚蠢之徒。」

和莉莉安娜擦身而过的普莉希拉正面迎击金色链条。阳剑横劈的轨迹将空气烧成白色，莉莉安娜头上的炎蛇脑袋被斩落。

避开飞散的火花，普莉希拉和叙吕厄斯再度开始剧烈冲突。无视身后传来的战斗声，莉莉安娜总算是抵达了燃烧的控制塔。

「啊啊，只是跑一下子体力就消耗成这样。我在这个城镇过太爽了……！」

以前还是云游四海的吟游诗人时，在山林原野就寝起床是家常便饭。现在在朴利斯提拉的生活太过舒适，不是柔软的睡床还睡不著呢。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奇力塔卡先生和大家的错～」

把自己留在这个都市，用「歌姬」的名号厚待自己，被众人百般宠爱，奇力塔卡也热情地追求自己。

就是因为这样，现在双腿和腰才会一直打颤。现在已经没资格自称是云游四海的吟游诗人了。

──所以说，这时候就要想起那个会让自己用尽体力的东西。

「叽噫噫噫噫噫──！」

下定决心后，莉莉安娜扛起流丽丽，冲进大火熊熊的塔内。

顿时，惊人的热度包围她娇小的身躯，全身被烧烂的痛楚让人惨叫──才不会。就只有伤害喉咙的事情绝对不会去做。

「──咕、叽！」

吞食控制塔的白炎，用热度毫不留情地焚烧莉莉安娜的灵魂。不过被焚烧的就只有灵魂，皮肤、头发和流丽丽都没受损，是不留情的温柔火焰。

燃烧水道的白色火焰就算碰到了也不会伤到肌肤。而同样的事，现在也发生在这座正在燃烧的控制塔内。

普莉希拉的火焰是只会烧毁被选中物体的纯白火焰──简直就是象徵普莉希拉·跋利耶尔这个人的精神。

因此，红火被替换成白火，身在燃烧的石塔内却不会被烧死的莉莉安娜拚命往上冲。

只不过，很烫，烫到要死人。痛苦到让人以为真的会死。好想倒在地上翻滚。自己没有被烧，还没到死的地步。

眼睛融化，舌头倒缩，头发烧光，肌肤溃烂，骨头爆裂，肌肉烧焦，意识远离。这一切都是错觉，自己仍健在，我，就只是唱歌的存在──

「────」

──用力咬牙到臼齿几乎要碎裂的地步，继续在阶梯上狂奔。一楼，两楼，这座塔到底有几楼！？屋顶在哪里！？我现在在哪里！？左看右看都是白色火焰，好烫好烫，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好烫，这么拼死拼活，好烫，我在干嘛！

「──啊、咕。」

被烫到好想吶喊，想要扯开喉咙大叫。

绝对不行。现在要是喊出痛苦的话，那喉咙就报废了。只有喉咙不能交出去。手指也不能。手指融化的话就没法弹奏了。

眼睛，肌肤，头发，都可以不要。──喉咙，手指，耳朵，要留下来。因为这些都是「唱歌」需要的。

跨越阶梯，踹开厚重的门，眼前是夜空──在风中无视从脚底窜升的热度，摇摇晃晃地赶到屋顶边缘。

强风吹拂，底下有红人和白人在挥舞危险物体，白色火焰周围有许多人在哭喊。

莉莉安娜觉得好烫，烫到感觉就快死掉了。

就连现在也身在灼热中。脚底好烫，被风吹拂的白色火焰变得更强劲，强行让悲伤贯穿胸膛。莉莉安娜压抑下来，面朝前方──

「苏逼、苏逼逼逼……好，来吧来吧，一生只有一次的盛大舞台来啰～！」

感觉又烫又痛，快要死掉了。

带著这种想法跑到这来。在这边的话就能看到所有人，声音也能传给大家。

痛死了，烫死了，可是在死之前还有事要做──

「来喔来喔，离得远的就听声音！离得近的连舞蹈也一起欣赏！站得更远的人我会发出更大的声音，给我仔细听──！！小女子，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要奏乐唱歌跳舞啦！请大家听了！──『追上朝霞的天空』！！」

──怎能不把这些热情想法给全部唱出来呢──！！

2

到头来，莉莉安娜完全不记得自己开始唱歌的契机。

莉莉安娜一族，是从莉莉安娜的母亲的母亲再上去的母亲，然后再继续往上追溯母亲那一辈的祖先，从那时开始就一直漂泊各地，环游世界歌唱。

干吟游诗人这一行的人对一成不变的生活很快就会厌倦，毕竟逗留在一处的话就没法做生意。风往哪吹就往哪走，靠著两只脚过著浮萍生活是再适合不过了。

这一行当中也有大批人聚集起来组成团队四处表演，但莉莉安娜没有很喜欢群居生活。并不是讨厌跟人相处，而是感性不合。说得极端就是音乐性不同，所以凑不起来。

因此她就像她的母系祖先那样，一个人旅行。

离开双亲是在十三岁的时候。即便吟游诗人大多采放任主义，但十三岁就独立还是太早了，根本是有勇无谋。

「够了，吵死了！谁要一直闷在这种地方！

爸爸妈妈都自己决定，没问过我！我要自己去大城市！」

在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起争执后，梦想远大的莉莉安娜离开了父母。年方十三的她因为和双亲的音乐性合不来而就地解散。

会演变至此，原因出在幼时的莉莉安娜在精神上已经成熟。

大概是过了十岁之后吧，莉莉安娜就开始很想独立。不是出于青春期的反抗心态，不如说正好相反。

年幼的莉莉安娜情绪在十岁时就已臻稳定。当时父亲演奏，母亲唱歌，谱出的诗歌传承冒险故事，都深深留在她心中。

对这时候的她而言，母亲唱出的人物就是她的憧憬。

越是了解他们的冒险、挑战、战斗、恋爱、纠葛、舍己为人的旅途，莉莉安娜就越是想要亲自踏上一样的旅程。

──明明在歌曲中的人都活得那么自由自在。

对于十岁的她来说，被歌颂的英雄和传说中的人物，全都是朋友。

想跟他们走一样的路，想看她们看过的景色，想置身在大家仰望过的天空下，想要品尝相同的滋味，这些冲动支配著莉莉安娜。

应该说，能够忍住这种冲动三年之久，还真想夸赞自己。

她用滚滚热情和单方面对故事人物产生的同伴意识为原动力，从父亲那儿窃取流丽丽的演奏技术，从母亲那儿偷盗歌声和无数名谣，再来就是真的偷走一族代代相传的流丽丽，然后在十三岁的晚上跃进世界。

「呜哈哈哈哈！给我看著吧，爸爸妈妈！我要成为吟游王！」

双亲于是搜山三天三夜，莉莉安娜甩开他们，获取了自由。

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的大冒险，从那一晚开始。

──如今回想起来，拚命挽留自己的是双亲的爱情吧。

从十岁开始，双亲就全力破坏女儿渴望独立的野心。说她技术不成熟，嘲笑她没好好练习唱歌，再来就是偶尔不给她饭吃。

「哦～呵呵呵呵！像你这种小丫头，想要独立还早十年呢！讲话那么狂妄的小孩，抓到的兔子就不分给她吃了！」

「唉呀呀呀，真是可怜哪！今天兔肉可是煮得恰到好处呢！不听爸妈话的小孩真是可怜耶～！」

说著这话的两人，就是莉莉安娜的亲生父母。

女儿独立的时候，一定也曾有各种纠葛。

「这样子用餐的花费就会减少了！毕竟那孩子，蛮会吃的！」

「既然莉莉安娜不在了，我想想，要不再生一个吧，哈哈哈！」

一定会有纠葛。应该会觉得可惜。不会错的。

而且，那次的亲子冲突就是双亲最后送给莉莉安娜的礼物。

就算莉莉安娜梦碎想要回到双亲身边，都被那样断了退路，早就已经锻炼出不会轻易受挫的觉悟。一定是那样没错。

要是有其他路可以退缩，人就会变脆弱。归所很容易将挑战心之火化为火星。

特别是吟游诗人，没有所谓的故乡。一般人会有故乡和家人，吟游诗人就只有家人这依靠，因此对家人的依赖很强烈。

断绝对家人的依赖，可说是迈向独立的最大试炼。

「好想回去……」吸泥水、嚼草根，被饥饿和无力感打击，龟缩在抢来的野兽巢穴中讲泄气话，莉莉安娜终于察觉到双亲的体贴。

要是当时心灵受挫，那就不会有现在的莉莉安娜。搞不好现在早就扔下流丽丽，随便找个人结婚，生下十来个小孩也说不定。

──那会是多么可怕的地狱光景啊。

「啊。」

多年后，在某个城镇和双亲擦肩而过，当时有够尴尬的。

而且双亲怀里还抱著莉莉安娜不认识的女童，尴尬程度简直爆表。心里想那是自己的妹妹吧，不过脚步却没停止。

自己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地经过双亲身边，挂著泪水和鼻涕走过。

没有跟双亲对话，也没有告诉年幼的妹妹自己是姊姊。可是，没关系。因为那是莉莉安娜的选择，靠唱歌而活的吟游诗人的生存方式。

而且有朝一日，当莉莉安娜的名字成为轰动世界的知名歌手时，那对得意忘形的双亲一定会到处吹嘘，届时成为他们自吹自擂牺牲品的，一定是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妹妹。──这不是充满野心的梦想吗。

「哼哼～多么让心头雀跃的未来啊～。这不是让人跃跃欲试吗！」

就这样，心情也踏出新的一步。这是发生在少女莉莉安娜十七岁时候的事。

3

如今，即将迈入二十二岁的莉莉安娜，自独立之后的九年之间──想也知道，旅途根本是一连串的苦难，难以说是一帆风顺。

特别是十三岁刚开始旅行，发誓要成为吟游王的隔天就差点死在山里。要不是被路过的商团捡到，暂时雇用她当小差的话，想必早就孤独死在山上了。

商团照顾了她一阵子。那是个到处旅行，进行买卖交易的商团。

很幸运的，信用好的商团到哪里都很受欢迎，莉莉安娜也趁势拿起流丽丽开始干起吟游诗人。在路上唱歌赚取自己的生活费，独立之后头一次收到的打赏，现在也还放在护身符里，片刻不离身。

过了一年左右，商团解散，莉莉安娜拒绝别人的提亲，真正开始一个人的旅程。

泡在温水里的日子结束，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的传说再度开始。──撇开第一次是几时开始不谈，莉莉安娜本人是意气风发。

之后的几年就是受苦受难，受到权势者的宠爱和寻找宝藏的故事就先不提了。

不管怎样，发生了很多事。卸下商团成员的身份，以及有实力的吟游诗人一族的招牌之后，社会对孤独歌手的风评十分冰冷。

你的梦想不容易实现。分开时双亲说的话沁透骨髓。但是对这时候的莉莉安娜而言，最大的转机在于察觉到世界的真实。

──也就是在幼时缔结了友谊，但诗歌中的英雄豪杰，原来跟莉莉安娜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这个事实。

没什么特别的契机，就只是某天晚上察觉到了这点。

跟往常一样为钱所困，吃过草根后，在山里拉肚子的莉莉安娜受到腹痛和发烧所苦，徘徊在生死边缘时，察觉到了。

那些在故事中登场的人物，不会有这种下场。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故事早已完结。

他们呕心沥血，述说梦想，高呼愿望，舞刀弄剑的日子全都是遥远的过去，莉莉安娜只是借用他们的足迹，传播给众人的小偷。

虽然莉莉安娜深爱他们，但他们绝对没有爱过莉莉安娜。

自己的心情完全是单方面付出，而且抵达过去的死巷子后就没了出路，成为不确切又毫无价值的东西。

──既然如此，自己算什么，吟游诗人又算什么？

对双亲夸下海口要成为吟游王后离家出走，好不容易自称是吟游诗人后过了几年，莉莉安娜终于发现自己是冒牌货。

这才是莉莉安娜人生中头一次的挫折，冲击大到像是把鼻梁和门牙全都打断。

「──」

之后的三天三夜，莉莉安娜持续腹痛、发烧、呕吐和腹泻。

不断做恶梦的她，在半梦半醒的期间一直在想著这件事。

四天后，醒过来的她身体康复，到小河边洗脸喝水。

映照在水面上的脸，看起来跟之前的自己完全不同。风儿摇晃草木，小河潺潺透心凉，虫鸣鸟叫历历分明。

──自然而然就认为那是歌曲的自己，落下眼泪。

止不住泪水，莉莉安娜嚎啕大哭，忍不住冲进河里。

虫鸟溪鱼都受到惊吓，一切都洋溢著音乐，把头探出水面的莉莉安娜又笑又哭，笑完后又哭喊。

接著下山，在全身被泥巴与河水弄得脏兮兮的状态下，站在街道上。

一副穷酸样又拿著乐器的少女，任谁都避而远之。被她站在店门口的老板一脸嫌恶，路上的行人也都面露不悦。

要是再傻傻地站著几秒钟，可能会被没有同情心的人给撞开。

但是站在路上的莉莉安娜动作很快。不是因为不早点开始的话会被驱赶。──单纯只是想快点唱歌。

「──」

流丽丽的弦被拨动时，有几个人察觉到了吧。

脏兮兮又寒酸的少女手中，就只有那把有历史的流丽丽，以及少女触碰乐器的双手被擦得很乾净。

不知道有几个人注意到这件事。

唯一确定的，是那些注意到的人，下一秒就忘了那些事。

「──」

莉莉安娜的演奏开始，当音乐从纤细柔韧的手指溢出来的瞬间，来往的行人全都停下脚步，屏气倾听。

有一瞬间，每个人都被戏剧化的变化预感给打中，为侵袭内心的浪潮感到困惑。

视线集中在源头，站在路上的骯脏少女身上。沐浴在视线中，莉莉安娜俯瞰亢奋的自己，在舞台之上，集中心神于音乐上。

高涨，提高，高升，到达最高潮时，莉莉安娜开始唱歌。

这才是「歌」。至今所唱的，都称不上歌。

对熟悉的许多名谣的心情浮现又消失，穿透，逐渐扩散。

一直以为跟自己比邻的那些朋友，现在都穿过自己，往高耸的天空离去。自己用开朗的心情歌颂、目送他们。

──歌是赠礼，对于那些被歌颂传承的友人来说，自己什么也不是。

没有关系。莉莉安娜这样去理解自己的存在，这样去解释吟游诗人。

在已经理解的情况下，今后自己仍会继续歌唱。

自豪地巡回各地吧。告诉这个世界，过去有这么多很棒的人。

曾经以为自己跟这些人是朋友的错误想法，依然是可以自豪的。而且有一天，自己真的会跟厉害的人结为朋友，将他们的事迹唱成歌来分享，就这么办吧。

「──」

唱完时，莉莉安娜流下眼泪。

呆站在原地的人们也跟著流泪吸鼻涕。

如雷掌声吞没街道，这一天，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成为了吟游诗人。

在那之后，莉莉安娜继续和音乐打交道。

4

独立之后头一次唱歌时，成为「吟游诗人」后第一次唱歌的那一天，回想起这些的莉莉安娜，站在燃烧的控制塔塔顶唱歌。

跟那时候不顾一切的心情很像的东西，席卷心头。

好想唱，想得不得了。好想说出来，好想化为音乐的东西太多了。在唱歌期间又还想要再歌唱。这已经可以说是一种病了吧。

会挑选猎物来烧焦的白色火焰，现在也没减弱，仍在熊熊燃烧。

虽然不会烧灼莉莉安娜，但灼热却继续折磨她的身子。就连脚底都被烫到痛，冲上被炎热包围的石塔的身体不断哀号。现在甚至剧痛到想跪下来哭喊。

可是，哭喊太不像样，打滚太不成体统。

底下听歌的众人，可不是来听哭声，而是歌声的。

「──」

唱出的曲子，不是承袭自母亲或莉莉安娜一族。

歌颂传承故事是吟游诗人的本分，但现在莉莉安娜唱的是在知道世界充满音乐的时候，收到的第一份赠礼歌曲。

新的早晨来临，天空转为橘黄色。

莉莉安娜喜欢欣赏驱赶夜晚，崭新的一天开始时所呈现的天空。

然后橘黄色的朝霞会被超越，苍穹带来真正的早晨。

──追上朝霞的天空。

不管迎来怎样的夜晚，早晨都还是会来临。

造访每一个人，追过朝霞的蓝色天空，将会成为新一天的开始。

「──」

现在，混乱在都市蔓延，许多人因为不安与哀叹而无法动弹。在看不见前后的夜晚，每个人都在死命挣扎。

可是，早晨还是会来临。莉莉安娜唱出这点。

手指舞动流丽丽的弦，莉莉安娜边跳舞，边弹奏歌唱。她在控制塔塔顶上使出浑身解数，想尽办法让包围塔的众人可以听见和看见。

但让人难过的是，莉莉安娜的声音无法传到每个人的耳膜里。

不是声音大小的问题，而是距离。而且听众的心态没有调整。不管莉莉安娜多么真心诚意，却还是有物理和精神上都无法跨越的障壁。

莉莉安娜相信歌曲的力量。

可是，唯有传达出去让人接收到，歌曲方是歌曲。

围住四周，快被不安与悲伤压垮的人们到底有多少？几百或上千吧。莉莉安娜不曾让这么多人全都化为歌曲的俘虏过。

她就只是个凡人，不知道传播声音的方法，更没有同时让众人听到歌曲的手段。

这个挑战有勇无谋，心愿更是难以达成。

就像十岁的愿望被双亲嘲笑是痴人说梦，如今，现实的障壁又再度阻挡在莉莉安娜面前了吗？自己又重蹈覆辙了？

歌曲确实拥有力量，但传播歌曲的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成长？

自己会在这种地方结束吗？就在气自己气到喉咙发烫的时候。

『莉莉安娜──楚楚动人的歌姬啊。我希望你用歌声永远俘虏我。』

「──」

一个笨男人追求自己的蠢话，在莉莉安娜的心中复苏。

奇怪的男人。讲白一点是个怪人。或许应该说是变态才对。

听过莉莉安娜的歌声后抱著邪念凑近的人，不是没有。

只是莉莉安娜都会疏远他们。那些对歌没有真诚，怀著不良居心，只想利用歌的人，自己是不会理会的。这是吟游诗人的矜持，更是义务。

『你的美让我著迷。请待在我身旁！』

而因为莉莉安娜的外貌而带著邪念接近的人，他是第一个。

他先说了那句话，才知道莉莉安娜是吟游诗人。只要有机会在他面前唱歌，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莉莉安娜的脸、胸部和脚上。老实说，这种感觉不仅让人不快，甚至让人感受到危险。

不过，他并不是没有从歌声中接受到感动，也没打算把自己对莉莉安娜的好感给随便带过。

对莉莉安娜的外表有好感，对歌声表示理解，知道为人后就离不开了。

因为──

『我想要独占你的一切。可是，你的歌声绝对不该被独占。把歌姬的歌声分享给大家，把莉莉安娜给我，我可以这么拜托你吗？』

提议用「流星」让歌曲传遍整个朴利斯提拉的他，朝莉莉安娜潇洒一笑。

怎么可以用那么没有邪念的表情笑啦，这个怪人。假如他是打算撩妹的话，虽然遗憾，但自己会嗤之以鼻懒得理他。

毕竟莉莉安娜可是熟知这世界被歌颂传承的诸多爱情故事，是恋爱强者。

她熟知在这些故事中形形色色深陷爱情的男男女女，也知道他们会被什么样的话给打动，被怎样的态度给魅惑，最后才能两情相悦。

所以莉莉安娜可没天真到会被那种话给说动。

自己没那么天真，没那么嫩，可是就是很喜欢「歌姬」这个字眼。

尽管觉得那很夸张，也还没法抬头挺胸说自己配得上。

他──奇利塔卡·谬兹期待莉莉安娜成为「歌姬」。

因为那个人把自己变成了这个城市的「歌姬」。

『莉莉安娜，我的「歌姬」啊。──你的歌声，可以让所有人幸福！』

「──」

把这心情传达出去，响彻云霄，震撼人心吧──

不管夜晚有多黑暗，即使前方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早晨还是会来。一如往常般到来。

比任何人都相信这点，比所有人都更大声歌唱。

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的「歌姬」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引吭高歌。

「──」

唱啊唱的，唱歌的莉莉安娜浑然不觉。

她的耳朵如今已没在听心灵被支配的人们的怨叹了。

团团包围燃烧的水道，因痛苦与悲伤而喘气的人们仰望天空。──不，不是天空。他们仰望的，是传来歌声的火焰控制塔。

目光离不开歌手，耳朵全神贯注，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听歌。

原本不可能传到人们耳内的歌声，震撼著街道上的众人。

这既不是奇迹，众人同时感受到的也不是错觉。更不是大罪司教让人无差别共享情感的权能。

──莉莉安娜自天授予的「传心加持」觉醒了。

至今单纯被授予的「加持」到了这一刻，在持有者身上扎根开花，化为真正的能力。

是莉莉安娜身为歌手的实力，以及决定为了这瞬间拋弃一切的觉悟，实现了神赐的「音乐」之力。

当然，莉莉安娜没有自觉。

而且现场也无人可以不识趣地告诉她这件事。

她就只是全神贯注地唱著歌。

以吟游诗人之姿，朝歌曲灌注一切，将所有托付在这一瞬间。

朴利斯提拉的「歌姬」的歌声，确实在这里响荡。

5

「──果然，妾身的眼光是对的。」

火热阳剑内侧宛如孕育太阳，持剑的普莉希拉嫣然微笑。

歌声当然也传到了普莉希拉耳里。

以燃烧白火的控制塔为舞台，莉莉安娜的歌声到达最高潮。

阳剑之火会选择要燃烧之物。但是火焰的热度并非虚假，控制塔内热到快把人煮熟，石塔的墙壁轻易就能把肉烤焦。

就连现在，莉莉安娜的脚应该都烫到想要冲下楼才对。

但是灌注她所有情感的歌声里，却全然感受不到她所受到的痛苦、抱怨、虚张声势和藉口等不纯物质。

并非没有感觉，而是歌凌驾了疼痛。

这真的是很蠢。是只有笨蛋才能办到的蠢事极致。

究极的有才能的笨蛋，方能产生出颠覆道理的愚蠢结果──

「那个笨蛋很痛快。愚蠢和笨蛋是似是而非之物。愚者没有活著的价值，但笨蛋有令人愉快这个长处。而那个笨蛋还凭己身证明了自己有超越让人愉快的价值。所以说，对她的努力要给予奖励。」

在普莉希拉讲评期间，燃烧的金链条仍从头上逼近。带著火焰的金属蛇凶猛无比，想要咬破普莉希拉的血肉。

不识趣又令人不快至极，普莉希拉嗤之以鼻，加以迎击。

画出流畅美丽的轨迹，阳剑轻而易举地挥开咬过来的金蛇。轻快声响连续不断，怎样都无法破坏普莉希拉的美貌。于是一声咂嘴后。

「你和那个小姑娘都很烦！那个小姑娘在做什么！？她在唱什么！？就算手段不同，本质也一样！那个小姑娘不过就是用另一种方法去证明人类可以互相了解彼此！」

叙吕厄斯高喊，为自己的权能被妨碍而气得口沫横飞。

挥舞双手，加强怒炎火势的绷带怪人──背负熊熊火焰的叙吕厄斯用憎恨目光瞪向上方的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的「传心加持」觉醒，其效力正与怪人的权能相抗衡。

一旦叙吕厄斯受到莉莉安娜的歌声影响，就会透过权能传达给被「洗魂」的都市居民。──这才是真正发挥莉莉安娜歌唱的本领。

在燃烧白炎的水道外侧，伫立不动的人们眼神已恢复正常。现在充斥他们双眼的不是不讲理的激情，而是顺从感情的泪水。

怪人无法污蔑泪水中的意义。这就是「歌姬」与怪人的实力差距。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只要那个人在的话就可以证明……！为什么你们要挡在我面前！？人类会互相渴求，期望合而为一！世界就是因此才延续的！一直都是如此！然而你们却！」

「聆听一首歌，会有千百种感受。听闻令人沉醉感动的名曲后，在一句赞美之中所包含的意义，甚至连旁人都会有所不同。不管你多大呼小叫感情这样那样，对最关键的部份理解却极其浅薄……这世上没你这种愚者所描绘的爱。」

「给──我──闭──嘴──！！」

承受不住普莉希拉的蔑视，叙吕厄斯抓住自己双肩，下一秒裹住全身的绷带就被剥除，绕住底下肢体的金色链条于焉解放。

链条和绷带，被双重束缚的身体滴淌血肉，令人不忍直视的模样让普莉希拉不快皱眉。眼前被解放的金链条正式显现出其威胁。

手部的皮肤剥落，肌肉被刮落，宛如刮削骨头的剧烈痛楚中，流淌的血液转变为火焰。火苗在叙吕厄斯猛然挥舞的金链条上窜烧，释放出劫火一击。

叙吕厄斯手上的两条炎蛇，越是遭受强大火焰烧灼，火力就越大，甚至连影子都看不到。

「活著的样子让人看不下去，连战斗的方式也是。人生会表现在脸上，记住这点。」

即便面对敌人使出最大火力、化身为最大威胁，普莉希拉依旧不改态度。

「震撼的感情，激烈的情绪！也就是激情！──也就是，『愤怒』！！」

以憎恨和嫌恶为原动力，叙吕厄斯的火焰增强，热浪埋没整个控制塔广场。

无处可逃的炎热宛如海啸覆盖广场，只为了烧毁普莉希拉这人的存在而排山倒海。

不可能闪避，无法防御。面对要烧光一切的火焰，一般人能做什么。

「──若我的意志就是天意，阳剑的光辉也会遵从。」

普莉希拉面向逼近而来的炎浪，悠哉地把阳剑往下摆。她后退，侧身面对火焰。──是美丽的剑士身段。

「消失吧──！！」

冲突的瞬间，叙吕厄斯憎恶地朝著火炎后方的普莉希拉大叫。

普莉希拉充耳不闻。传到她耳中的就只有歌声。

「──吃这招吧。」

天上的歌声震撼胸口，普莉希拉手中的阳剑朝上挥砍。

仅仅一挥，就算是超越人智的宝剑或魔剑，在这股炎浪面前也不免烧成灰烬。

──假如这不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所拥有的阳剑的话。

挥舞阳剑的普莉希拉，身上的红色礼服仍健在。理应被火焰吞没，被烧尽到连影子都不剩的美貌，却连一滴汗都没流。

而原本该要吞食普莉希拉的炎浪，反而突然消失了。

不过──

「──唔。」

斩掉炎浪，手上的阳剑刀身更加璀璨的普莉希拉，表情一变。不过她连咂嘴的时间都保留下来，像反弹一样冲刺。

红色视线的尽头，是背对普莉希拉拔腿狂奔的叙吕厄斯。

迅猛奔驰的怪人，一口气远离普莉希拉。看她那样跑就知道，她根本没在看方才攻击的结果。因为她并非打算逃亡。

叙吕厄斯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普莉希拉──

「停下那刺耳的歌声！不准用自私的道理和感情！否定那个人给我的『愤怒』！」

双目充血的叙吕厄斯，直直地冲向莉莉安娜所在的控制塔。

席卷控制塔的白色火炎，是只允许莉莉安娜自由行动的火焰。就算她能操纵火焰，但阳剑之炎是例外，因此若她闯进去，就必定会被烧死。

明知这点，却还是要斩断怪人及其目的──

「──愚者，胆敢对妾身的东西出手！」

普莉希拉一口气提升冲刺的速度，追过风逼近怪人，挥出的剑刃直直地朝叙吕厄斯的细瘦背影攻去。

「──！？」

就在阳剑切开叙吕厄斯之前，普莉希拉的手腕被金色链条缠住。

仔细一看，链条竟然是从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出现，从身后捆住普莉希拉的手。出乎意料的事态令普莉希拉目瞪口呆，而前方的叙吕厄斯则是转身抬高脚。

脚上的绷带剥落，裸露出绑在细足上的铁炼。

「哦哦哦喝喝喝啊啊啊啊啊啊！」

可怕的咆哮和铁炼重击相重叠，从正面打向普莉希拉的脸。即便是普莉希拉也没法躲过这几近奇袭的一击，直接承受打击。

被脚带动的链条速度和威力更胜手臂，打爆普莉希拉的脸。钢铁敲击血肉的声响奏起，普莉希拉束起头发的发夹弹飞，美丽的橘色头发在夜空中散开。

「──你。」

简短发声，血红双眸刺向叙吕厄斯。

普莉希拉的脸上没有伤痕。承受那种威力，照理来说脸部应该成了让人不忍卒睹的可怕模样，但她的美貌却没有一丝阴霾。不过，矜持却受伤了。

没能完全遏止威力，双脚停下了。结果就是允许叙吕厄斯前进。

「给我粉身碎骨，燃烧殆尽吧！你这个诈欺歌姬──！！」

这段时间内，叙吕厄斯迅速缩短跟控制塔之间的距离，使出超过刚刚的脚力，超乎常理的铁炼攻击就这样陷进石塔里。

夹带火焰的大蛇吼叫，控制塔在惊人威力下被扫断。石塔的底部伴随著轰隆巨响被粉碎，控制塔开始倾斜，最后倒向壮烈火海。

──顶部承接著莉莉安娜的石塔失去原形，逐渐崩塌。

「──」

橘色头发摊在背部的普莉希拉，瞪大双眼看著控制塔的下场。能看到可恨的叙吕厄斯的背影，但颓倒的控制塔上却不见莉莉安娜的身影。

可是歌声还在持续。即使现在脚底已经倾斜，整个人被卷入坍塌中。

莉莉安娜贯彻自己的职务，继续以「歌姬」的身份掳获人心。

「──这份意志，是为大义！」

普莉希拉奔跑，毫不迷惘地冲向叙吕厄斯。

一旦莉莉安娜的歌声中断，人心将再度坠入叙吕厄斯的魔掌。立刻下达判断的普莉希拉，扛著光辉增强的阳剑，一脚踩爆石板地。

看著她的叙吕厄斯翘起嘴角，咒骂道：

「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利己主义者！无法与他人起共鸣还正当化自己，没法与人产生连结还高呼这种缺陷是优秀！不要笑死人了！了解彼此、合而为一，才是人们的希望！」

「你这匹妇。」

击毁控制塔的叙吕厄斯痛骂普莉希拉无视莉莉安娜，而是优先处理敌人的判断。

她跳起来，后脚跟往下挥，带动大量金链条倾注而下。撞击，接著是火焰产生爆裂，沐浴在爆炸气浪中的普莉希拉失去平衡，但马上站稳脚步继续前进。

即便置身在热浪中，红玉双瞳仍无动摇。

叙吕厄斯的愤怒也是。他人的声音已经无法影响怪人的意识。

双方的价值观，都已经完结。──因此，两者绝对无法相容。

倾颓的控制塔发出剧烈声响。被卷进破坏中的石块四处飞散，烟尘散播黑色火焰，广场逐渐化为灼热地狱。

位在控制塔底下的众人流著眼泪，哀号而逃。但是流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源自对不停歇的歌声的赞美。

普莉希拉确实看到了这点──

「──爱就是合而为一！！」

「错了。──爱是即便不同也能宽容接纳。每个人都看往同一个方向、使用同样思维、有相同感受，光想就让人作恶。」

来自四面八方的冷酷链条，被普莉希拉凭直觉斩除。

紧接著，阳剑吞没方才产生的火墙，逐一击落疯狂肆虐的金链条，普莉希拉持续前进，剑与铁炼的撞击声被控制塔倒塌的巨响给盖过。

穿过这一连串的声响，普莉希拉的攻势终于抵达叙吕厄斯。

「结束了。」

「──是吗，很难说喔～！？」

阳剑要碰到叙吕厄斯的剎那，怪人胸前的空间不自然地扭曲。

下一秒，从里头出现全身被金色铁炼捆绑的女童。年约十岁左右的女孩被叙吕厄斯从后方一把抱住。

「嗯～～！」

少女正是开始作战前已听说的「提娜」，普莉希拉一眼便看出她就是一直被叙吕厄斯拿来作人质的人。

「怜悯这个女孩！那份心情就是在你心中萌芽的爱──」

「啰哩叭嗦。」

虽然知道，但女童的存在并没有让普莉希拉停顿。因为就如拟定作战时所说的，普莉希拉并不会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去劳心劳力。

因此，即使紧要关头见到了人质，也没有任何犹豫。

剑光一闪，斩击的气势毫不减损，连同提娜一并斜向划穿叙吕厄斯的身体。

夹带惊人热量的阳剑，鲜红刀身轻松地切断绑住提娜的铁炼，完成目的后就燃起白色火焰。

「──唉呀、呀？」

「妾身的阳剑只会烧想烧的东西，只会砍断想砍断的东西。」

链条被切断，恢复自由的女孩当场瘫坐在地，泪汪汪地抬起头，为自己的身体被剑拂过却没事而一脸愕然。

年幼的她，身上没有任何残酷刀伤。

不会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去劳心劳力。如前所述，就只是避免去砍到多余的东西。──女孩背后的骯脏怪人开始喷血。

怪人低头看自己的伤，摆著头望向普莉希拉。看到对方悠然而立，感到不可思议的她发问。

「我的、疼痛……你、有吗？」

「妾身为何要感受你的疼痛？谁管你想要什么合而为一。你就带著你的胡言乱语孤独死去吧。」

阳剑就这样朝著怪人倾斜的脖子敲过去。

伴著猛烈的声响和气势，叙吕厄斯的身体在石板地上跳动，喷洒血花飞了出去，最后掉进水道，沉入水里。

斜瞄一眼盛大水柱后，普莉希拉看著阳剑。

光芒夺目的刀身转为阴沉，宝剑逐渐失去光辉。

「……日照结束，晴天转阴了吗。贼运亨通的家伙。」

普莉希拉低语，身旁的控制塔整个垮下来。石塔大部份都化为瓦砾山，莉莉安娜所在的顶层早已不见原形。

往水道倒塌的控制塔崩毁，当然也听不到歌声。

「……请、请问？」

普莉希拉凝视瓦砾堆，眯起眼睛时，被稚嫩的声音呼唤。

是提娜。她一脸还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普莉希拉低头看她时，她忍不住发抖落泪。

见状，普莉希拉轻吐一口气，将手中的阳剑收回空中剑鞘。

顿时，燃烧水道的白色火焰消失，可以感觉到有大量的人走了过来。许多人走向倒塌的瓦砾堆，试图找出被吞没的「歌姬」。

「吵人的夜晚，吵人的一群人。这时候才是诗歌出场的最佳时机，违反妾身想法的事物只能称作是怠慢。──无趣至极。」

虽然貌似平常百无聊赖的样子，但在无聊中又带了几分感情。

普莉希拉背对哭泣的女童，望著被瓦砾堆埋没的水道，喃喃自语。

「但是，也不坏。──要夸奖你。」

6

噗～噜噗～噜、噗～噜噗～噜。让全身跟著水流走，噗～噜噗～噜。

全身软绵绵又没力气，感觉是满身疮痍？总而言之一步也走不动了。

「啊～～呜～～」

喉咙也完全没用了，我莉莉安娜现在就只是个肉块。

就这样落水，本该是往溺死的走向发展，但幸运的是吟游诗人的服装裸露度甚高，所以吸水了也没增加多少重量，身体得以这样载浮载沉。

唉呀，就这样子随水漂流的话，最后就会从提格拉席大河被放逐到外面的世界，所以可不能这么悠哉呢──呢──呢──

虽然说糟糕，但原先在开始崩塌的石塔上放声高歌的自己才叫危险得乱七八糟！那一瞬间，我根本是神！

因此，这样不行。要是继续沉在水里，那我的胜利呢？

身为吟游诗人，有伟大高尚的野心等待我去完成，不过在某种意义上，我是个在对的地方完成应尽之事、女人中的女人！

唱出会名留青史的歌曲，即便这个梦想没能实现，但在那瞬间，听著我唱歌的人们的心中应该有留下些什么吧。例如，会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出现，大概这一类的情况。

「哦～～哦～～」

顺带一提，从刚刚就一直发出的怪声其实是求救讯号，我一直在讲「我在这里喔」。没错，讲白点就是我不想死！

话虽如此，我也快到极限了。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总的来说是快乐的人生。

那么，噗噜噗噜，谢谢大家至今──

「──莉莉安娜！」

「咦耶！？」

就在全身虚脱，即将被水拉进底部之前，突然被人叫到名字而吓了一跳。接著听到有人跳进水里，游了过来。

然后，抱住我可爱纤细肩膀的，是意外力气很大的手指──

「该不会，是奇利塔卡先生～！？」

「很高兴跟你重逢，莉莉安娜！浮在水面上的你也很惹人怜爱，不过在做完重大工作后，喉咙和身体冷却过头可是不好的哟？」

「讲、讲话这么装模作样……真的是那个，可是又那个……」

把我抱过去，用夸张的言论表达重逢喜悦的人竟然是奇利塔卡先生。

平常坚挺有形的头发整个湿透，竟然还脱掉上衣跳进水里，确保快溺死的我生命无恙之后，甚至露出这等笑容。

这个样子，不管说什么都超级尴尬的不是吗──

「奇、奇利塔卡先生，你不要紧吗？那个，大罪司教说她保护了你又放了你，之后你就跟著暴徒一起喧闹撒野……」

「呜、咕！关、关于这点我无法辩解。因为我精神错乱，跟著广场上的众人一同失控是不争的事实……」

「哦、哦哦哦～这可真是，奇利塔卡先生也有这般丑态……」

讲起来难以想像，但看来大罪司教说保护奇利塔卡先生但又放手不管的话并非谎言，我藏不住脸上兴致盎然的表情。她高喊自己没有说谎一事看来是事实，不过缺点是没法用一个优点弥补的！

讲得白话一点，就是我再也不想跟她扯上关系了！

「可、可是可是，身处在那么危险的状态的奇利塔卡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的歌声啊，莉莉安娜。我楚楚可怜的『歌姬』。」

「唔噫噎！」

话讲得这么直接，我忍不住发出古怪的声音。凝视这样的我，发型被水给毁了的奇利塔卡先生笑了出来。

「被大罪司教的邪恶给控制的我们，全都因为你的歌声而恢复正常。不过，在他们之中，我最早赶到你身边……说这是我爱你的证明也不为过吧？」

「很厚颜无耻耶～」

这答案十足有奇利塔卡先生的风格，我整个人不禁放松。就这样，意识突然开始变得飘摇不定。

「莉莉安娜？莉莉安娜！没事吧，莉莉安娜！」

「一直问人有没有事，没事都会被说成有事了。我现在超想睡的，我先睡一下。真的撑到极限了……」

感觉好像快死掉，但又不觉得自己会死，所以不要紧。

只不过呢，感觉到安心。在奇利塔卡先生的怀里，说安心未免太那个了。

「我不会死的，所以之后就交给你了……」

「哦，好，我知道了！我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所以不用担心，莉莉安娜！」

「要是忍住，没有对睡著的我恶作剧的话，就再跟你说……」

「唔咦咦！？」

他应该不会趁隙下手，不过保险起见。毕竟人家是少女。

因为我醒来的话，好像会说出很丢人现眼的话。

──幸好我是你的「歌姬」，这类的话。

第十九卷 第五章『──我相信你』

1

朝天伸展的冰柱，将圣堂冷却冰冻起来。

空气发出被挤压的悲鸣，连夜空都泛白死去。冲天冰柱的内侧究竟蕴含了多悲壮的决心呢？

那一定只有创造这幅光景的人才知道。

「……爱蜜莉雅。」

强大的玛那漩涡制造的冰之绝界，只有可能是爱蜜莉雅制作的。

为了解除「狮子心脏」，就必须粉碎雷古勒斯的「王国」。

因此，得让臣民脱离「王国」，而方法一定只有众妻才知道。昴是这么期待的。

然而若是这份期待被背叛，连众妻都不知道如何逃离「王国」的话──当时就已想到，最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不过就算想到，也无法执行。

爱蜜莉雅就算想到了，也不可能那么做。昴本来这么想。

可是看到那副光景，就知道这个想法是错的。

──爱蜜莉雅做出了选择。答案就在眼前。

「喂，喂喂喂，喂……这该不会，是你们……」

目睹有冰柱耸立的圣堂后，雷古勒斯愕然，脸颊抽搐。

外边的人不会知道圣堂内有过怎样的对话，但是就连不明事理的雷古勒斯也都很清楚了解这一幕意味著什么。

至少，这代表了雷古勒斯的妻子们离开了「王国」──

「你！原来是想干这勾当！这是人类会做的事吗！？竟然如此自私随便，就夺走他人爱不释手的东西！到底……到底要多冷酷的人，才做得出这么过份的事啊──！？」

雷古勒斯踱地抓头，大声叫喊。

他一踱地，街道就爆开来，地面歪斜到让人错以为整个都市都在倾斜。事实上，周遭的建筑物角度整个改变，被泄忿殴打的墙壁整个被挖开来。

即使这样还是无法平息怒意，雷古勒斯瞪著血淋淋的昴。

「满意了？这样就满意了吗！？只为了杀我一个人，就夺走我无罪的众妻的性命，还因此喜悦的人根本就没──咳啊！」

破口大骂、吐露伴侣被夺的伤痛的雷古勒斯，身体飞了出去。

原因来自街道对面，从结冻圣堂处现身的少女所扔出的冰枪。

冰枪得到迅猛气势和旋转力道，接连命中处在原地的雷古勒斯，毫不留情地击飞他的身子，而且还有其他冰柱继续追击穿刺。

势头不减，雷古勒斯的身体就这样被打向水道，激起水柱同时结冻，做出雷古勒斯冰雕。

「──我认为这个，是你的妻子发出的离婚申请。」

冻结泡水的街道，舞动银发的爱蜜莉雅回归战场。

蓝紫色瞳孔渗出冰冷敌意和强大激烈的觉悟，昴跑向慢慢走来的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

「昴，你的伤不要紧吧？」

「我没事！就只是皮破得有点多，所以才那么夸张。不说这个了，圣堂里的女生……」

「──她们都说想要收拾雷古勒斯。就这样。」

垂下眼帘，意识朝向身后的冰冻圣堂。

看这反应，就知道爱蜜莉雅背负了多沉重的担子。不过，可没打算让她一人背负这个选择。

「对不起，让你做了不喜欢的事。不过，这样一来，那家伙的『狮子心脏』……」

「没有喔。似乎没那么简单。」

「咦？」

痛苦选择后，答案就是打倒雷古勒斯。

爱蜜莉雅为此努力，却皱起眉头这样回答昴。惊讶的昴，身后的水柱和冰雕开始龟裂。

龟裂扩大，最后传到拦住水的水道。水道崩坏，溢出的水让都市和昴他们的双脚泡水。

而从碎裂冰雕之中伸出手的人──

「真的是傲慢到让人发笑，低俗得无可奈何，无能到使人厌烦，厚颜无耻到令人难以置信，卑劣到无可救药……！」

用夸张的方式破除水柱，全身淋水却都没湿的凶人走了出来。

白色礼服上没有一丝水痕，白发甚至没被风吹乱，惨白脸颊上别说伤口了，连汗珠都没有，他的存在根本就是白日梦──不，是白日恶梦本身。

受到如此强大的集中攻击仍健在。这意味著「狮子心脏」仍健在。

「好了，打算怎样？你们啊，要怎样负起责任？自以为伟大做了那么多坏事，结果期望落空以失败告终，剩下的就只有庞大牺牲？这到底是什么笑话？你们要怎样挽回啊！？」

面对雷古勒斯暴跳如雷的态度，昴为状况不变一事扼腕咬牙。

不会真的预估失准，做出了无意义的牺牲吧。

「才没那回事咧！『狮子心脏』的效果你不也在滔滔不绝……你最好是有在这边虚张声势的智慧和胆量啦！」

「你以为我人好到可以对无法听过就算的东西充耳不闻吗？事先声明，不得侵害人心，应该是不用人教的最低程度礼仪吧！？任何人都没有轻视别人的权利，为什么你却能这样裸露自己的低能脑袋？不只没有心，连头壳里都没装脑吗？」

昴并非刻意但还是做出挑衅发言，雷古勒斯则是恢复从容和嘲弄，彷佛看不起他们似地用指头敲自己的白发。

「是说，那个浪荡女是不是连数数都不会啊？夺走的人命数都数不清，根本就是屠夫的想法。脑袋有问题。」

「你……！哪有脸说那种话……」

「少转移论点。我至今做了什么，跟那个非人哉的女人没关系吧。犯了错就别想逃。不要想转移视线。对自身的罪过置之不理反而谴责对方，根本就没有要弥补或是反省。生而为人，不觉得羞耻吗？」

雷古勒斯用他偏激的愤怒和不讲理的道理来纠正别人。正是因为完全不会怀疑自己的作为，才会有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这个人。

要是他对自身的发言有察觉到些许矛盾的话，可能就会好多了吧。

跟雷古勒斯对话会削弱精神。和大罪司教面对面，会让人担心自己是不是还正常。

「不过……可恶，误判了。」

「狮子心脏」和「小国王」相辅相成，其主干由圣堂里的众妻负责。

从雷古勒斯至今的言行来看，这个想法应该没错。重复赌命挑衅他后，昴看穿了雷古勒斯的智慧与词汇能力。

雷古勒斯没有欺瞒他人或靠一张嘴抵赖的能力。

因为他根本没有同理心，完全不了解别人。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他本人，他了解的就只有自己。

婚姻是模仿来的，发言很一般，战斗是门外汉，行为就是邪恶本身。──这就是「强欲」大罪司教。

「五十三人……」

昴著急的时候，身旁的爱蜜莉雅突然喃喃道。

从圣堂回来之后，她就非常安静。想到方才发生的事会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但她甚至没对雷古勒斯的愚蠢发言产生反应，才想说终于开口了，却又是这样一句话。

不过雷古勒斯倒是耳聪目明，听到刚刚的话，歪头问道：

「嗄～？什么？你讲什么？不是对不起，也不是哭著道歉对吧？」

「──有五十三人。被你强行关押的女生的人数。我不可能会数错。我不可能会数错有多少条生命。」

「哼～嗯。是喔？所以？想说什么？会数数所以很了不起？」

爱蜜莉雅平静订正，却被雷古勒斯用侮辱和嘲讽践踏。那态度，可恨到连号称挑衅头号人物的昴都想把证书让渡给他。

不过，爱蜜莉雅却闭上眼睛，转身面对昴。

「没事的，昴。我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还有，我非～常生气。……我没法原谅他。」

昴后退，看见了。

爱蜜莉雅柔和的脸蛋失去表情，语调下沉。以此冻结感情的她，却展露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冰冻的双眸中燃烧著冰冷之炎，爱蜜莉雅手摸自己胸膛。

然后，说。

「雷古勒斯的心脏在这里。──现在，就在我胸口里。」

2

「呼嘻嘻！」

在手贴胸膛的爱蜜莉雅这么说之后。

按著自己嘴巴却压抑不住的雷古勒斯发出卑劣笑声。笑声逐渐变强放大，最后变成捧腹大笑。

看到他的夸耀式爆笑，昴知道爱蜜莉雅的推测是对的。

「王八蛋，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吧！？你们这次真的是束手无策，只能在死心之中大笑了吧？我说啊，懂不懂意思？你们根本是自己在勒自己的脖子啦！」

「唔……！」

这番话再正确不过，昴不禁语塞。

雷古勒斯的论调毫无道理，却只有这个论点毫无反驳的余地。即便众妻们变成了那样，只要「狮子心脏」还有地方可躲，他就是无敌的。

而且「狮子心脏」这次的所在地，真的是糟糕到极点。

「爱蜜莉雅酱，那家伙的心脏真的在……」

「嗯，是真的。我请微精灵帮我确认过，我自己也有感觉。自己体内有不属于自己的奇怪东西。肚子胀胀的。」

抚摸自己腹部的爱蜜莉雅，道出绝望的事实。

要断除「狮子心脏」的效果，就必须处理被视为「小国王」对象的人。也就是说，这次轮到爱蜜莉雅──

「哪有可能啊！说到底，为什么是在爱蜜莉雅的心脏……！是我误会了『小国王』的效果吗？那家伙的心脏可以随心所欲附在任何人身上。」

──不，要是有那么方便的权能，就等同没有限制了。

「狮子心脏」终究只能寄宿在进入自己「王国」内的人。不然的话，之前的战斗全都不成立。

既然如此，就要反推。雷古勒斯让爱蜜莉雅加入自己的「王国」──

「不知羞耻。」

「没节操的女人说什么都像是不服输啦。哦，当然，嘴硬不服输是败者的权利。尽量充分行使权利吧。一面品尝优越感一面倾听是我这个胜者的权利……哈哈！不赖嘛。不赖呀！」

雷古勒斯放声大笑。爱蜜莉雅轻蔑地瞪他，昴也有同感。

很单纯又好懂的话，很下流的想法。

也就是说，雷古勒斯那般尽情愚弄、辱骂爱蜜莉雅，但同时又将她纳为妻子加入「王国」，好作为自己的心脏的避风港。

可怕的是，即便爱蜜莉雅并不知道，这一切依旧成立。

「我应该说过，我不会当你的妻子。」

「吵死了。少自以为伟大跟我说教，荡妇。比起这个，杀光我妻子的责任，你要怎么扛？她们都是我理想的妻子。你以为我花了多少时间才收集到这么多？是想害我一把年纪了却没有妻子或伴侣陪在身边，孤苦伶仃像个鳏夫吗？在我找到新的妻子之前，你有义务要跟我联系在一起！」

爱蜜莉雅展现罕见的强烈嫌恶，雷古勒斯则是用歪理驳斥。

凶人相信的暴论，肯定把心脏藏在爱蜜莉雅体内的自己。但是如果那个理论行得通，那「狮子心脏」也有可能寄宿在爱蜜莉雅以外的人身上──

「要试试看吗？我的心脏还有没有可以寄宿的地方，可以简单测试出来喔？」

「你……」

「只要杀掉你眼前的女人就行了。只要那女的咽气了，自然就会知道我的极限。这万分简单又合理……只是你不可能办到！哈哈哈！下得了手吗？下不了手吧？要是真的下手，那原本挑战我的自私藉口也就没啦！」

虽然气恼，但雷古勒斯夸耀的话却是对的。

昴没有牺牲爱蜜莉雅这个选项。就算拿众妻的性命来拉近胜算，也没法牺牲爱蜜莉雅。就算被骂自私，却也是事实。

菜月·昴为生命标价。──他重视自己以外的亲友。

不论何时，昴的选择都以自我为本位，非常自私。

「哼，你看吧。你不敢对她怎样。既然如此，你自己下手如何？很简单啊。只要做你对其他同伴所做的事就行了。还是怎样？做不到？明明自私地夺取人命，却怜惜自己的性命不敢牺牲？好伟大喔，我都快吐啰？」

「──昴。」

「慢著！不行。拜托，这个真的不行。」

雷古勒斯用挑衅回以颜色，爱蜜莉雅面露决心，昴连忙制止。呼唤昴的声音里头充满觉悟，让昴惶恐。

当然，爱蜜莉雅绝不是中了挑衅或是自暴自弃。只是没有其他方法的话，她已经做好觉悟，选择最坏的打算。

而昴却不让她那么做。──光这样就输了。

没有替代方案的话，现场的支配者无疑就是雷古勒斯。

「是说，什么都不做的话，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吧？我可没兴趣带著像你这种下贱的女人走来走去，不过目前只能先妥协。我就只忍耐到找到下一个新娘为止。不过那个男的我要杀掉。毕竟他极度侵害我的权利……哦哦，对了对了。话说回来，很可笑耶？」

看昴咬牙切齿，雷古勒斯内心感到愉悦，翘起嘴唇。

「你，是那个吧？在结婚典礼之前大声广播的家伙吧？嚷嚷著什么自己杀过大罪司教？都可以当笑柄了。不过是杀掉不中用的家伙，就误以为可以战胜我，真叫人同情。那家伙不管是在成为大罪司教之前还是之后，都迟钝到什么都做不好啦。」

雷古勒斯大笑，话中所说的人对昴来说是讨厌的仇敌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不用说，贝特鲁吉乌斯是极端差劲恶劣的存在。昴对那个邪精灵毫无好感，而且还恨入骨髓，觉得他死了是天经地义。

但是雷古勒斯嘲讽、痛骂他的态度，却让人感受到极度原始的不快。

并不期待大罪司教会有同伴意识，不过身处同个阵营却痛恨彼此的模样，展露出他们惊人又扭曲，肥大的自我意识。

说到底，贝特鲁吉乌斯──

「──啊。」

可恨男子的染血凶笑在脑内响起时，昴抬起头。然后像要捏破一样紧抓自己胸膛，倒抽一口气。

──办得到吗？那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做得到吗……？」

问自己，答案是「不知道」。

刚刚掠过昴脑海的可能性没有任何保证。纸上谈兵──不，应该要说是昴的妄想，是只有昴才会有的思考实验。

可是正因如此，能够验证并执行的人就只有昴。

刚刚才想到，根据来自直觉，可能性些许，成功与否连神都不知道。

但是──

「爱蜜莉雅。」

「──」

昴呼唤，静静提高玛那的爱蜜莉雅看向这里。

现在昴要是不采取行动，爱蜜莉雅一定会做出了结。被逼到跟众妻一样的立场的她，很可能会把打倒雷古勒斯的事托付给昴。

望向制止自己的昴，蓝紫色瞳孔里头有著悲壮决心和觉悟──以及从后头满溢而出的期待与信赖。

以那感情为后援，昴问道。

「爱蜜莉雅。」

「嗯。」

「──你愿意相信我，全部交给我吗？」

「嗯。」

挤出来的发问，获得简洁明瞭又毫不犹豫的答案。

爱蜜莉雅手贴胸膛，露出走出圣堂之后头一次有的柔和微笑。

「我一直相信，昴能办到。」

啊啊，可恶，多卑鄙啊。

被喜欢的女生信任到这种地步，哪还能失败呢。不管是紧抓还是死咬著，都必须成功。

「──」

深深吸气，然后吐气。

然后，看向默默望著这边的雷古勒斯。雷古勒斯没有妨碍他们的对谈，悠哉地站著，浮现浅笑。

「这么从容？」

「不然咧？」

根本就不可能会输。

雷古勒斯阐明了自己的权能机制，完美地封杀两人。事实上，「狮子心脏」的权能是强敌。即便机制被解开，却没料想到胜利会放在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也因此，雷古勒斯毫不怀疑自身的胜利。随时都可以畅饮胜利美酒，实在没必要现在就贪婪享用。所以他才能这么游刃有余。

他认为昴再怎么挣扎也不会影响到自己。所以──

「──」

要是碧翠丝在这的话，可能会想出更不一样的方法吧。要是那个聪明的少女在身边，就会给出胜算更高的策略了吧。

心头深处感受得到跟少女之间的伙伴联系。等到一切都解决之后，想必会被她痛骂吧，一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为了笑著回顾在水门都市发生的事，说彼此都在乱来。

「昴。」

「──」

「动手吧。」

爱蜜莉雅的孤注一掷，带来了勇气。

昴粗暴地抓住自己胸口，意识集中在体内不属于自己的黝黑力量，唤醒恐怖与痛苦的记忆，然后解放。

这一刻，重新呼唤那股力量。

为了让毫无伙伴意识的凶人知道现在发生什么事。

告知这股「力量」，是从讨厌的仇敌身上继承而来的。

「上吧，不可视之手──！！」

3

──不可视之神意，别名「不可视之手」。

昴把寄宿在自己体内的这股力量，定义为以魔女因子为起因的魔女之力。

在「圣域」的坟墓里，听恶质魔女艾姬多娜说过，杀掉贝特鲁吉乌斯而继承的魔女因子──吸收进体内到底有什么缺点，目前还不知道。

但是昴之所以继承了不可视魔手，绝对源自于这个因子。

老实说，根本不想去想像贝特鲁吉乌斯在自己体内苟延残喘的可能性。昴厌恶他，憎恨他，认为他死对整个世界都好。

──可是，这股涌上心头的感觉是什么？

席卷，活跃，在昴内侧发出不成声的喝采，黑色魔手冲出。

为被唤醒一事喝采，为再度获得力量感到欢喜，感激被需求、能完成任务，有一股对此涌现的无法理解的感动。

只凭昴的感慨无法说明。简直就像是因子本身渴望如此。

力量被解放的幸福与感激，还有宛如风暴的无止尽感谢──

「嗄啊啊啊～～！？」

昴大喊出的字眼，让雷古勒斯脸颊抽搐，惊慌失措。诧异的他左看右看，拚命想找出看不见的手。

可是，根本就看不见。──因为这是看不见的魔手。

因为看不见而致命，雷古勒斯骂说是迟钝，彻底瞧不起还加以嘲弄的力量。而自己体内的这股力量，不过就是更浅薄的劣质品。

数量只有一只，范围极短，可能性还是未知数，作为解决状况的关键还远远不够格。

「──」

第一阶段，魔手发动成功了。接下来就是进入未知的第二阶段，然后抵达最终的第三阶段。

顺从昴的意志，编织黑影而成的魔手缓慢移动。

魔手的目的地是爱蜜莉雅，黑色手指逼近有心脏跳动的胸膛。

「──」

爱蜜莉雅看不见那黑色手指，但是她微微睁大眼睛，表情就像是遇见了出乎意料的人。

然后，朝著昴，以及不是昴的某人浅浅一笑。

「什么啊。──你在这里啊，裘斯。」

彷佛看穿昴的意图，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主动揭示通往自己心脏的最短距离。昴没有踌躇，将魔手伸入。

「──」

漆黑指头滑进爱蜜莉雅丰满的双峰中央。手指穿透雪白肌肤时，爱蜜莉雅似乎感受到什么，肩头微微抖动。

不过，手没停下。穿透肋骨，越过双肺，然后抵达跳动源头。

魔手抵达爱蜜莉雅的心脏，第二阶段达成。

冷汗之所以爬过昴的额头，是出于他对以魔手碰触心脏所产生的犹豫。昴熟知被这酷似的魔手紧抓心脏的痛楚。

一旦触碰到透漏「死亡回归」的禁忌，「魔女」之手就会裁罚昴。而昴的目标，有可能会连接到相同的惨事。

在这之前的赌博都赢了，问题在于最终阶段要做的事是毫无根据。

办不办得到的不确定感，让昴感觉自己在乱来。再来只剩下让手指出力，给予手指出力的勇气。

「──」

「不可视之手」是可以拯救人命的力量吗？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的权能「不可视之手」夺走了多少性命，这点不得而知。

虽说力量端看使用方法，可是用途有限的能力往往都这样。像「不可视之手」，不就是为了破坏而有的能力吗？

这股力量，哪有可能用在让某人活下去──

「昴。」

剎那的踌躇和犹豫，理应没有传达给爱蜜莉雅，但她却开口了。

并且朝著没法踏出下一步的昴，说：

「没事的。──因为我相信你们。」

「──」

是指谁和谁呢？

昴和昴所不认识的另一人，得到爱蜜莉雅的全盘信赖。

可是，未免相信得太乾脆了。

──相信这只手，一定不会伤到爱蜜莉雅。

「哦哦哦哦！去吧，我的第三只手──！！」

原本对体内「力量」的疑虑如今洗清。

跟这股力量的原点在哪没有关系。这股力量现在在昴体内，并且被昴请求救助爱蜜莉雅，

只要这力量能达成这愿望就行了。

──用影子织成的魔手，在爱蜜莉雅胸膛里阖上手指。

手指碰到跳动的心脏，表面被轻刮的触感让爱蜜莉雅轻声喘气。与其说痛苦，更像是搔痒。

爱蜜莉雅的脸颊和脖子都泛红，而阖上的魔手在胸膛里抓住了确切的东西。

与爱蜜莉雅的心跳不同，相当小的「狮子心脏」──

「──抓到了。」

没法从容温柔地拉出来。

昴的魔手直接捏烂在爱蜜莉雅体内恬不知耻不断跳动的心脏。

没有伤到爱蜜莉雅的心脏，只破坏讴歌爱又寄生他人的邪恶器官。

不存在又不可视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捏烂了它。

「噗哈啊！」

使出前所未有的集中力，使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的副作用来了。

痛到像是内脏被切割，自己被涂抹的失去感直冲而出，昴当场跪地用力咳嗽，口水里有血的味道。

「昴！」

爱蜜莉雅朝跪在泡水地面、嘴角淌血的昴伸出手。昴抓住她的雪白柔荑，贴在自己脸上。

「啊……」

「还活著吗？」

「……嗯，我没事。我的心脏，还在我体内跳著。」

一只手借给昴确认温度尚在，爱蜜莉雅用另一只手确认自己的心跳。里头确实有著祝福自己还在这里的跳动。

就只有雷古勒斯一脸无法理解，看著他们。

「……啥？现在是怎样？就只有你们了解，扔下周围不管是怎样？刚刚的闹剧是怎样，给我说明一下！」

瞪著互相依偎的两人，雷古勒斯怒形于色狂吼道。

看著那样的他，昴轻声吐气。

「……你还没发现吗？」

「啥～？在讲什么？什么都不讲就要对方察觉状况？那根本是束缚他人思考并加以支配的侵略行为……」

「你的脚，湿了喔。」

「嗄啊？」

雷古勒斯暴跳如雷，昴则是指著他的脚这么说。火大的他顺著手指看向自己的鞋子后，雷古勒斯一脸诧异。

与白色礼服搭配的白色皮鞋，现在泡在水里湿透脏掉。

而这意味著什么，慢了一步察觉的雷古勒斯瞠目结舌。

「你们……嗄！？」

终于理解事态的雷古勒斯手顺著怒意往上挥，但这时雪白长腿优雅伸出，豪迈地踢飞他的侧脸。

毫无防备承受踢击的雷古勒斯惨叫，整个人倒在泡水地面。礼服被泥水弄脏，被踢的脸上也留下鞋印。

「嘎、噗耶……？怎么、会这样……！」

雷古勒斯呆呆地手贴被踢的脸，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而使出美丽踢击的爱蜜莉雅俯视他，握拳道。

「好。──确实命中！」

「你、你、你、你──！」

听到爱蜜莉雅的简短感叹后，雷古勒斯气得脸红脖子粗。

他站起来时顺便舀水，准备用水花做散弹攻击爱蜜莉雅。但是没有掌握到被踢的冲击，在失去平衡的姿势下所扔出的水花朝著错误的方位飞去。

而他现在的身体可说是洞门大开。

「冰结霜降艺术！」

「咳恶哦耶啊啦啊！」

爱蜜莉雅手中生出冰锤，以打高尔夫球的要诀痛击雷古勒斯。

内脏承受强棒出击的威力，凶人的身体用力撞上背后的建筑物。没有穿透墙壁而是靠背部承受冲击，身体颓倒后，开始吐出大量鲜血。

就这样反覆呕血，雷古勒斯气得瞪著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你们到底，是做了什么怎么侵犯了『强欲』权能！侵犯到我的权利──！？」

「都这样了还不知道的话，就算说明也没用了。唉呀，其实很简单，就那个嘛。」

昴边怜悯破口大喊的雷古勒斯，边隐藏自己的痛苦，耻笑对方。

以不输贝特鲁吉乌斯的凶恶笑容。

「你在瞧不起人的期间，被敌人反击啰。」

「──呃！」

就算不知道话中的意思，但嘲弄的意味确实传达给了他。

雷古勒斯做出不成声的吶喊，无视爱蜜莉雅打算攻击昴。不过爱蜜莉雅可不会默视他如此。

「一开始的，是那些女生的份──好好接受吧。」

「开什么、玩笑──！」

往前踏出一步的爱蜜莉雅轻举纤足，这一踢命中雷古勒斯的下巴，让他整个人往上飞出去。接著爱蜜莉雅再以掌底直击腾空的身躯，强烈不输冰锤砸烂内脏的攻击让雷古勒斯再度撞墙。而在撞到墙后，爱蜜莉雅的粉拳宛如狂风暴雨打在他全身上。

「呜呀呀呀呀呀呀！喝呀啊！！」

与可爱的吆喝声成相反，爱蜜莉雅每一拳都重得可以打断骨头。毫无防备地不断吃下这拳头，雷古勒斯的脸转眼间就满是鲜血。背后是墙壁，想倒下都没法倒下，只能任凭挨打。

脸、心窝、侧腹、延脑，爱蜜莉雅毫不留情地破坏人体要害。猛烈到不像她的连击最后用直接使出的正拳划上句点──

「这是最后！五十三！！」

胸部中央，讽刺的是心脏处遭受打击，穿透身体的冲击波粉碎雷古勒斯身后的墙壁，身体带著哀号倒进建筑物内。

不寻常的打击风暴，如果是昴的话早就死三遍了吧。

而且，如果要说这样爱蜜莉雅就满足了的话──

「女孩子的份结束了。再来要确实了结你。」

往后跳跃的爱蜜莉雅举起手，顿时夜空中出现无数冰柱，包围雷古勒斯倒进的建筑物。在不具杀伤力的破坏之后，这次用杀伤性高的冰柱集中火力──雷古勒斯就像被逮住尾巴的猫咪。

他的罪孽，让个性温厚的爱蜜莉雅暴怒到如斯地步。

「──」

连话都懒得说，冰柱风暴猛然刺向雷古勒斯所在的建筑物。

石砌建筑物被破坏，冰块发出碎裂声响。冰柱利如刀刃，要是全身中招的话，想当然连命都不会有。碎掉的冰屑制造出白雾，泡水的街道逐渐冻结成蓝色。连昴所跪著的马路，湿掉的部份都贴上一层冰膜。

顾虑昴，却还是制造出这等损害。被打到就算失去意识也不奇怪的雷古勒斯，应该是活不了了吧。

可是──

「──还真敢放肆。」

在冰之弹幕结束后，白色身影悠然走出雪白光景。

礼服外套被血弄脏，摸著变形的脸站出来的是雷古勒斯。他喘著气，额头上淌著血，但并没有变成串烧或冰雕。

简直就像是在一瞬间取回了「狮子心脏」的效果。

「哈吁！哈吁！啊、呼哈……！」

「──唔！是这么回事吗。」

看他上气不接下气还抓著胸口，昴马上理解。

心脏如果在他自己体内，也可以让「狮子心脏」产生效果。只不过──

「为了『无敌化』而停止自己的时间的话，那就必须连体内的心脏都一并停止。──根本就是有时间限制的『无敌化』嘛？」

「咕、呱呱呱呱唔唔呜呜！」

似乎被说中了，忍受胸口痛楚的雷古勒斯一脸憎恶。既然有时间限制，那只要不断攻击就迟早会奏效。

变成这样的雷古勒斯，就只是拥有地表最强攻击力的小兵。

「我、我说啊……！你们不觉得，这样很卑鄙吗！？」

「啊？」

昴分析敌我战力差距时，雷古勒斯指著他这么说。他的手指也指向爱蜜莉雅，轮流瞪著两人说：

「两人联合起来打我一个，做出这种事，良心都不会痛吗？你们身而为人的重要部份是怎么了？都不会对这样的自己产生疑问吗？难道都不会产生应该要有的犹豫或迷惘吗？」

「……你真的很惊人耶。」

以「狮子心脏」的效果立于优势时就畅所欲言，而现在失去优势了，就拿自己的劣势来当理由控诉对手的正当性。

这已经超越令人目瞪口呆的地步，昴对他感到尊敬。

如此没有人性魅力的存在，往后这辈子应该没机会再遇到了吧。

「也就是说，你是要那个吧？因为二对一很卑鄙，所以要求一对一堂堂正正地战斗。你的意思是那才是战斗应有的形式吗？」

「没错！那样才是在做理所当然的事吧？我……你们以为我是谁！？我可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强欲』的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喔！？这个世界最心满意足！不会动摇的存在……！」

声音发抖，雷古勒斯边说边盯著自己的双手，像是要紧抓寄宿在上头的东西。那模样让昴忍不住想遮眼。

接著，爱蜜莉雅代替说不出话的昴开口。

「说出口的话马上就变，讲的内容空泛，让人听不懂。我认为，你是这个世界最可怜的人。」

「──哼！鬼扯！敢小看我……我要让你后悔瞧不起我！」

连反驳轻蔑的话都变得这么无力，雷古勒斯不断骂人。

望著他无可救药的样子，昴吐气。雷古勒斯是真的不知道居于优势以外的胜利法。

即便时间短暂，但只要使用「狮子心脏」，还是可以制造出许多胜算。然而他却落得让人不忍卒睹的局面，完全没看整体局势就拋弃了胜算。

「用瞧不起人生的方式来闯关的话，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头。」

雷古勒斯的态度让昴回顾自己，然后忍不住抬头叹气。

接著──

「喂，雷古勒斯。既然你要求单挑，身为骑士当然要接受啦。」

「──！是吗，就该这样。这是当然的，骑士不可能会做出躲在主人后方摇旗吶喊的行为吧？」

话题对自己有利，雷古勒斯就用拙劣的谈判法试图让自己居于优势。

昴和爱蜜莉雅，谁的战斗力比较高根本用不著讨论。他可能是盘算先杀了昴让爱蜜莉雅动摇，好找出胜算。

活动没在动的脑袋，发挥不必要的权宜之计，结果就是这么好笑的想法。

想用小鼻子小眼睛胜过昴，还早一万年呢。

在死局中找到胜机，可是菜月·昴流派战斗基础中的基础。

以这层意义来说，让局势走向比胜负的时候，雷古勒斯就已经输给昴了。

「对啊。骑士应战才是天经地义。」

「哦，对啊。那么……」

「所以说，虽然又演变成这样了──最后就交给你啦。」

并非朝雷古勒斯或爱蜜莉雅，昴朝著头上这么说。

「？」雷古勒斯错愕，跟著往上看──

「明白了。──身为骑士，我接受你的单挑。」

──下一秒，在昴、爱蜜莉雅和雷古勒斯的眼中，带著闪耀刺目火焰色彩的骑士自天而降。

「──」

从夜空笔直翩然降落的「剑圣」──落地时脚下泡水的马路蒸发，热浪让结冻世界恢复成原本色彩。

然后在复苏暖化的中心，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回来了。

缠绕在他身上的，与雷古勒斯的虚假神秘不同，是为上天所爱之人才会被授予的加持之力──

「怎么、可能……我把你、丢到天空的另一边去了……你、你是怎么……」

「确实，让我大伤脑筋呢。要是被丢到天空的另一边的话，我也只能举双手投降了。可是，你搞错了一点。──你不应该把我扔向月亮。」

「啥？」

雷古勒斯张口结舌。他会有这种表情也很正常。因为他没法从莱因哈鲁特这番话汲取到其他意思。

只能想到他飞到月亮，然后以月亮作为施力点蹬了一下，才得以回来。

「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麾下，菲鲁特大人的首席骑士，『剑圣』家系──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表情突然正经起来，莱因哈鲁特手贴腰部佩剑，报上名号。

正式自我介绍，表达出堂堂正正接受单挑的态度。

那是对上「掏肠者」艾尔莎时也以此回应的普遍性决斗流程──对此，雷古勒斯双手伸向前，大喊：

「等、等一下！等一下！这样子、这样子，太奇怪了吧！？」

玷污了神圣的决斗礼仪还否定战士身份，「剑圣」可不会轻饶。

凶人丢人现眼地想逃跑。无视他几近哀号的叫喊，摇曳的火炎转眼间消失。──剎那间，剑击迸发。

宛如光线的剑闪从雷古勒斯的胯下开始，朝身体斜向一闪──雷古勒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这样被打上天空。

飞到能够俯瞰被自己尽情破坏的水门都市全景的高空。

称不上惨叫痛骂的声音，

在水门都市的夜空中回响──

第十九卷 第六章『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

1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这是怎样啊，搞不懂意思。为什么我得遇到这种事？你们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强欲」的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是这个世界最满足之人！最完整的个体！是身心都无从动摇的存在！明明是这样，为什么会碰上这种事！开什么玩笑，这不是玩笑。不管是这个人还是那个人为什么都理所当然地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不讲理，到底是想怎样啊？那个男的和女的还有那个骑士都一个样，我只是稍微展露慈悲就得意忘形起来，要是我认真起来的话他们一开始就粉身碎骨了，也就不会误以为是自己的力量了吧？就我来看那种误会实在是丢脸至极，所以说跟别人扯上关系很讨厌！麻烦死了吵死了火大死了讨厌死了可恨死了讨人厌又肤浅又恶心的愚钝之辈。我一直以来都做得很顺利呀。多年来几十年来一百数十年来一直都这样，跟其他笨蛋不一样全竟了大罪司教的职责。第一次被魔女因子选上获得权能后，我就把钱赚得少又爱酗酒的父亲，以及成天只会叨念不平不满的母亲，还有连我的食物都不放过的卑鄙兄弟姊妹们全都杀掉了，包括村子里头瞧不起我的人，硬把我塞进一无是处的家里和村庄的城镇的人，以及放著那种村庄城镇不管、不懂得经营的国家全都灭了，当一切全都消失后我终于察觉到属于我的生存方式！我什么都不需要。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惹人厌烦。我很充实。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我是不需要有。那些只会强迫我的人渣，我根本不需要。但要是被给予的话，那我不就跟那些在他人看来有缺陷有不足又可怜惹人同情的家伙一样了吗。所以我就把那些硬要把我不需要的东西塞给我的人全都杀光，这世界只需要有不会对充实的我给意见的人就够了。不管是哪个家伙全都只会讲些自私自利的话，混帐东西。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怜悯我。没有人有权利让我陷入绝望。怎可允许别人这样。我什么都不要也不渴求。不会赚钱只会喝酒偶尔买伴手礼的父亲是个垃圾所以该死。每天只会抱怨不满没有其他能力就会让我辛苦然后道歉还理所当然每天这样重复的母亲是个垃圾所以该死。紧盯我的食物就算我的肚子饿到咕噜叫也想抢我的份的卑鄙兄弟姊妹都是垃圾所以该死。住手，你们这些垃圾，不要自私地对我温柔。瞧不起人的家伙都是垃圾，不只别人还瞧不起家人的家伙们全都猪狗不如，被轻视是正常的吧。死掉是正常的。不是我的错。我完全没有错。是你们不好。你们怜悯我可怜我让我一个人。让我觉得自己是世界最无药可救的悲惨存在，我也要让你们品尝到这种感觉。我听得见笑声。你们在看我吧。看著我在嘲笑我吧。我哪里好笑了？你们看著我的什么在笑？不准笑，你们这些只有嘴皮子的垃圾混帐。我的妻子都不笑。我第一任妻子不管做什么都不会笑。她维持自己的漂亮脸蛋，顶著从小的时候我就一直看到大的漂亮脸蛋，一直看著我。我杀掉我的家人，杀掉妻子的家人，杀掉每个跟妻子讲话的人，我们独处的时候，她从来没笑过。那样很好。妻子用不著笑。不是我没法逗她笑。她用不著笑。不笑的脸才漂亮，所以不用笑。等一下，为什么笑了？停止，为什么只在最后一刻笑了？不准笑、不准笑、不准笑、我才不会变成一个人。你明明是我的妻子，为什么放著我一个人，还笑得那么痛快？开什么玩笑！不准怜悯我贬低我可怜的不是我！你们这些家伙无力无知却还「贪婪」！为了满足有缺陷的自己所以一辈子都在挣扎的你们才是该被怜悯的「强欲」！我不一样我不像你们我不渴求任何东西。什么都不求的我比起有缺陷的你们更高等。其实对我羡慕得要命嫉妒得要命憧憬得要命向往得不得了，只是因为得不到所以才嘴硬不服输吧。对吧对吧对吧就是那样铁定是那样吧。慢著，慢著，等一下。住手。不要看我不要说我的名字不准谈论我。好事坏事都不要讲，不要注视我。放著我不管吧。只要个体完美的话心灵就不会被践踏为什么你们却要互相接触？又不可能互相理解。你跟我是不同人。这不合理，是不可能的。你们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冷静下来应该就会懂了吧。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全都被热度冲昏头了。渴求他人这种事毫无益处白费力气没有意义快点察觉到啊。你们像白痴一样一直挂在嘴边的爱情恋爱友谊信赖全都是幻想是生殖活动是恶心到极点的行为。意义不明。为了什么而做？就算用伴侣小孩这些家庭字眼做装饰他们也是其他存在是恶心的其他生物。他们活著对我有什么意义？什么都没有。不可能有。情啦爱啦没法救人。人生来就是一个人。什么互相理解惺惺相惜根本就是幻想。人生不过就是让体贴和妥协的天平达到平衡的无聊游戏罢了。被别人轻视也是很蠢，所以我收集美女而且我不会蠢到被千挑万选的对象给背叛所以清一色都是处女，除此之外还想做什么？少给我擅自乱来。是你们先严重侵害我的权利。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没有错没有错没有错没有错──！

2

「嘎、啊啊啊啊──！！」

不断上升，夹带强风，雷古勒斯的身体飞向夜空。

胯下遭受到冲击的当下，他就发动「狮子心脏」停止自身肉体的时间进入无敌状态。结果便是剑击对自己无效，可是──

「咳耶……！」

剧痛下喉咙深处发出呻吟，雷古勒斯的视野被染成鲜红。

「小国王」没发动的状态下，「狮子心脏」的效果到五秒就是极限了。要是继续停止肉体的时间，心脏就有可能不再跳动。

再加上解除「狮子心脏」后，原先停止跳动的心脏会一口气急速运转，这种痛苦无法回避。痛楚与苦难，都是睽违一百几十年的感觉。

怀著这种东西而活，其他同伴只会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有问题。

「开什么、玩笑……！」

严重到彷佛要吐血的憎恨拉长尾巴，直冲上方的夜空。腾空的肉体毫无防备，转眼间就到了可以眺望整个都市的高度。

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以风光明媚闻名的水之都──当「福音书」记载新娘的空缺会在这边被填补的时候，心头因这幸运为之跃动。

「怎么会是、这种愚蠢的发展啊──！！」

费尽千辛万苦收集到的妻子全都没了，连「强欲」的地位都受到威胁，被只有一张嘴的臭小鬼痛骂，还被初相见的下流坏女人给怜悯。

这是何等屈辱。从没受到这等屈辱。不就是因为不想品尝到这么烦人的想法，自己才当大罪司教的吗。

然而却遭遇到这种事，这根本就不对啊。

「够了、够了、够了……！」

不用想什么放水。展露慈悲心肠就到此为止。这跟对手阐明「狮子心脏」的权能和有那个「剑圣」在都无关。

就算只有五秒钟，只要有「无敌」时间，不管有多少敌人，自己都能杀光。可是那样会没法享受绝望的脸和死前哀号。所以说，才刻意不做。

「狮子心脏」发动的期间，只要自己有那个意思就可以无视这个世界的一切法则。运用这个手法，被概念所束缚的存在全都不是自己的敌人。

因此若是把「狮子心脏」的效果套用在沙子上，从都市上空撒下的话，就足以歼灭整个都市。虽然都市里头还有其他大罪司教，不过谁管他们是死是活。现在这一刻，有比脱离这份屈辱更重要的事吗？当然是要用恐怖来涂抹那些夸耀胜利的笨蛋的脸。

等自己回到地面，在地上捡起沙子之后，他们就完蛋了。在那之前，就先让他们沉浸在虚有其表的胜利预感中──

「──啊咳！？」

持续唱颂怨恨诗歌的雷古勒斯背部受到冲击而哀号。

原本上升的势头急速停止，整个人被硬是固定在夜空中。而且简直就像是被空中的某人给踹了一脚的感觉。

「本来在决斗中，当对手失去战意时，也是我该收剑的时候。」

脚踩著雷古勒斯的背，声音的主人悠然地说。

「──」

靠著踢自己的背站在空中的人是谁，雷古勒斯瞬间就知道了。知道的同时也愕然失声。他以为这里是哪里啊？

高度跟云朵齐平，而且把自己打上来的人就是他。他是怎么先自己一步到这儿的？

「不是我自豪，我对脚力有自信。我曾从地面就跳到已经飞在云上的飞龙背部过。」

「怪、怪物……！」

「对呀。我是狩猎怪物的怪物。──你也到了接受命运的时刻。」

莱因哈鲁特的脚离开雷古勒斯的背。

下一秒，雷古勒斯从未觉醒的生存本能向灵魂倾诉。这是一百几十年的大罪司教生涯中从未有过的感觉。

──「死亡」的直觉促使他发动「狮子心脏」。才刚发动，攻击就过来了。

莱因哈鲁特快如闪电的手刀戮向雷古勒斯的背部正中央。

足以匹敌锋利名剑的一击，却因为「狮子心脏」而没造成伤害。只不过，整个人朝著正下方以迅猛气势掉落。

「哦、啊啊啊啊──！！」

雷古勒斯从脸开始，剧烈撞击地面。不过此时「狮子心脏」的效果仍在，因此肉体像被水吞没般挖开地面。

就这样，雷古勒斯的身体直直贯穿石板地，穿透坚硬岩盘，入侵大地。持续掏挖地面的时候，雷古勒斯突然想到。

没有方法可以制止下坠的速度。

本来自己可以停止碰到之物的时间，自然而然地控制权能，让肉体不去破坏到接触之物。可是现在与「小国王」的连结断绝，必须要去意识到「狮子心脏」再加以操作，因此很难干涉到肉体以外的东西。

这样下去下坠的势头不会停止，身体会无止尽地坠落，不久就抵达大地底部。届时，自己会变成怎样呢？

老实说从未想过大地有没有底部，不过世界尽头被称为大瀑布。既然横向有界线，那纵向有界线也没什么奇怪的。

既然如此，穿越底部的自己会抵达大瀑布下坠的未知尽头啰？

「那种事，怎能容许……咕呃！？」

深度无止尽的恐怖让雷古勒斯屏息时，心脏也抵达极限。

停止时间已过五秒。危机信号热化大脑，雷古勒斯犹豫要下达怎样的判断。自己不曾让心脏在自己体内停止超过五秒。最多可以到几秒？十秒很勉强吧。而且延长时间只是增加挖地的深度而已。

可是在挖地的状态下解除权能会变怎样？

──没时间烦恼了。心脏停止太久会死，愚蠢也该有个限度。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咬紧快要发抖的臼齿，雷古勒斯痛下决心。

按住强烈诉求再启跳动的胸膛，解除「狮子心脏」的效力，「无敌化」状态消失，肉体强度和物理法则都复元──

「噗哦耶──呃！？」

全身骨头碎散。

让人这么想的冲击毫不留情地挤压雷古勒斯全身。

这是当然。以凌驾自由落体的速度入侵地面，势头不减就这样持续钻进土里。身体之所以没有四分五裂，是因为泥土里头没有空间让血肉飞散。

「啊、啊哦……」

发出空虚的声音，彻底烂掉的双眼流出血泪。冲击纵向贯穿身体，悉数破坏身体机能。

不夸张，全身骨头碎散，内脏也整个变成泥浆。不知脏污为何物的白发染上鲜血和泥巴，烂掉的下腹部流出屎尿。

在那里的，是已经不成人形的肉块。

可是惊人的是，肉块还有气息。

「哦、啊啊呜……」

对活下去的执著令人畏惧──不，这不是执著，应当称为怨念。

他并不是执著活下去，而是怨怼留在头上的生者。使他变成这样还足以推动生命的，是空泛的虚荣心。

我，要是认真起来的话，你们算个屁。──只有这样。

「耶哦、呜！」

但是，不能小觑这份执念。

人生都花在「不被怜悯」的人，耗费超过百年的时光练就的别扭性格丝毫无损，为自己的生存下达最妥当的判断。

「耶呼！噎呜！」

在极短时间内运用「狮子心脏」。──利用只有五秒的效果，雷古勒斯徒手挖开大地，为了回到地面而开始行动。

五秒，权能发挥效果的期间，肉体的痛楚会消失。五秒后地狱再度来临，但下一个五秒又会重返天堂，就这样反覆品尝痛苦。

品尝的同时，支配雷古勒斯脑部的，是对地面的人渣垃圾的偏执。现在，地上的那些粪蛆，想必正为打倒自己而欢欣雀跃吧。

不可原谅。怎么可以原谅。

被侮辱，被瞧不起，被怜悯是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苦。自己活著的期间当然会遭受诽谤中伤，但怎能死后也被这样。啊啊，对了。要是眼明手快就好了。看到的没看到的全都杀掉的话就不会有人说自己的坏话了。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这次不会再搞错了。回到地面，杀掉那三人之后，接下来是所有人。──杀光大家。

「咕噫。」

回到地面时，要享受他们对认真起来的自己摇尾乞怜的样子。特别是那个一直瞧不起我的女人，一定要狠狠羞辱她一番。

预定要当我第七十九号妻子的女人。原本那个号码给了待在寂寥森林里的女妖精，当时讨厌的贝特鲁吉乌斯也在──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起来。现在想起来了。

那个女的！那个女人。不会错的，她是那时候的小鬼！

去迎接七十九号的时候，在她身边动来动去嚎啕大哭的小鬼！那时候的丫头，现在长成了那个女人！

现在知道一眼就决定要用她填补那个空位的理由了。其实很简单。因为她是母亲的替代品，母债当然是由女儿偿还。

那个瞧不起我的七十九号，还有迟钝的贝特鲁吉乌斯宝贝的小鬼。为什么没有再早一点发现。不，幸好现在发现了。

要是没有发现就杀掉了她，那我的心灵创伤就不会痊愈。正因为现在认清了那些家伙的罪孽，才有杀死的价值。才有一偿屈辱的成就感。

久违的自觉。──填满欲望的意义。

我要玷污她，七十九号。我要抢走她，贝特鲁吉乌斯。

你们所重视的，那个可怜我怜悯我的丫头。

「啊、噫噫！」

冲动在喉咙深处跳动，雷古勒斯欢欣鼓舞。

牙齿几乎都不在了，还是扭曲破碎的嘴唇笑了出来。活著的希望涌出。侮辱过自己的家伙们拚命留下的东西即将被自己摘取，这份喜悦是货真价实。

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然后──

「──？」

朝著地面挖土前进的雷古勒斯，手指突然感觉到不对劲。他缩回失去正常形状的右手，如今只是血泥块的那玩意儿映照在被压烂的眼球里。黝黑的手指表面被不是血的东西给弄湿了。

舔舔看。虽然有苦苦的泥土味，不过尝起来是水。

水。是水。理解到是水的当下，雷古勒斯自觉喉咙乾渴。一滴水根本不够。想要治愈喉咙，甚至装满肚子的水。「狮子心脏」的效果中断，肉体回到时间之流中的雷古勒斯，在超过百年之后寻求进食的机会。

现在只有水就好。极品美味就在那里。

一这么想，水就如雷古勒斯期望，开始从头上涓涓流淌。

「哈噗！哈噗！」

舔尝有土味的水。牙齿没了，舌头断裂，血液无边无际涌出的口腔里感受到的水的美味。有被满足的感觉。

──紧接在这股满足感之后，流进来的水量一口气增加，挖土前进的身体再度掉进洞底。

「啊、呜、哦啊！？」

水流了过来。源源不绝地流进来。在无处可逃的泥土里，水无止尽地灌了进来。

被坚硬岩盘包围，没有多余空间的地底。顷刻之间，雷古勒斯的身体就泡在充满泥臭味的水中，没法自由活动。

──这时候，雷古勒斯全然不知发生何事。

他的上方是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的大水道，这些水就是水道里的水。

莱因哈鲁特的一击，使得雷古勒斯穿透石板地钻进地底。他用身体挖出的通道，现在整个泡水。水无止尽地灌入洞里，使得凶人灭顶。

宛如美丽街景被破坏，使得都市向他发怒。

「咳哦、啵啊！」

当然，即将溺水的雷古勒斯不会知道这件事。

在地底被关进水牢的他，因水入侵肺部而感到恐慌，死命地挣扎想要逃跑。可是在土里根本没法挥动手脚，他能做的就只有在污泥之中缩成一团，用「狮子心脏」守护性命。

发动「狮子心脏」的期间，可以脱离呼吸困难的痛苦。肉体被破坏的痛苦，只有在这段期间可以解除。

但是，「狮子心脏」只能持续五秒。

感受到心脏濒临极限，对「死亡」的恐惧又把雷古勒斯拉回水牢地狱。

这是轮流到来的「死亡」邀请。

两边都不想选。两者都必须要排除。可是雷古勒斯没有脱离的方案。他没有脱离窘境的经验。有的就只有抱怨和不满。

「狮子心脏」可以发动无数次，但呼吸可就不能这样了。而且要再发动「狮子心脏」，需要间隔数秒。

死亡逼近。每隔五秒就切换「无敌」和「濒死」状态，死亡无时无刻都在逼近。

心脏停止。溺死。心脏停止。溺死。心脏停止──。溺死──。

痛楚与苦痛无止尽地发生，让人以为会永远持续。

雷古勒斯张开嘴巴。水和泥巴就这样流进他嘴巴里。肺部和内脏被侵犯的同时，雷古勒斯叫喊。用不成声的声音不断叫喊。

不是人名。在这个状况下，在生命末路中，他没有谁的名字可以叫。

没有回应。没人在他身边。在最后一刻，他孤零零一人。

即使如此还是继续叫喊。叫声中灌注了期望世上所有人都去死的怨恨。

自己死掉后还要被嘲笑，这绝对不能忍受。

怎能让那丫头为母亲和贝特鲁吉乌斯报仇。

那个丫头会庆幸自己死去，光想到她开心得手舞足蹈就让人反胃。

她一定会表现得像是完成人生目标或活著的指标被达成那样欢欣。

因为自己的死，她的人生开始运转，闪耀生辉。

用误解、错误、极度不合理的喜悦，让自己的死作为某种事的契机来抒发牢骚抱怨，作为满足自身的理由。怎么能够忍受这种事发生。

自己的死亡，带给那个丫头的心灵莫大影响──哦。

3

击碎石板地，雷古勒斯沉入土中。

水门都市的水大量灌入凶人用自己的身体挖成的墓穴。他生死不明，不过「狮子心脏」的效果无法持久。不管他在哪，当效果解除时他就会全身碎烂，可以逃跑的路又都将被水堵住。

沉浸在强大权能的凶人，最后沉溺在自己破坏的都市的反击中告终。

「……爱蜜莉雅酱，你一脸不爽快呢。」

爱蜜莉雅闷闷不乐地看著雷古勒斯的墓穴。她的侧脸有些微担忧，挂意的昴对她搭话。

那个凶人根本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这一点爱蜜莉雅应该也同意，所以不会为地底的死亡心痛才对──

「爱蜜莉雅酱的温柔是优点，不过没必要用在那家伙身上。这世上就是有无可救药的人。」

「……谢谢你担心我。不过，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面对昴关心的话，爱蜜莉雅缓缓摇头。接著沉默半晌，垂下被长睫毛镶嵌的双眼。

「雷古勒斯，怎么说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

「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那是几时见过？」

「这个嘛，我想不起来。」

昴问，爱蜜莉雅歪头思索。

──神奇的是，在地底的雷古勒斯刚好在此时尖叫。

凶人传不出去的叫喊，是不愿自己的死亡让爱蜜莉雅感到庆幸。

与母亲之死和恩人的骤变都有关连的自己，对少女来说是人生中难忘的楔子，而他拒绝自己的死亡被少女拿来满足自己。

这是凶人传不到地面的临终愿望──

「──我曾跟雷古勒斯，在某个地方见过面吧。」

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根本没对爱蜜莉雅留下一丝影响。

他的临终愿望，以讽刺的形式达成了。

4

可以看到白色光芒。

是温暖柔和又让人万分安心的光芒。

以这么安稳的心情迎接早上，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醒来的时候总是很忧郁，置身在不会结束的恶梦之中的日子里根本盼不到安宁。

因为深信，黑暗铁定永远不会消失。

正因如此，这股光芒才会这么惹人怜爱又温暖心头吧。

「──好啦，起来啰。」

听见某人的声音。

在白光后头，有人在呼唤自己。

就像被亲人牵起手的孩子，顺从声音的引导脱离黑暗。

看起来在远处的白光，不久便覆盖整个视野──

「──」

「早安，贪睡虫。该起来啰。」

睁开眼皮，笑得羞怯的银发少女这么说。

5

银白光芒宛如溶解散开，冰之结界逐渐失去形体。

包裹半毁圣堂的冰块化为光粒，散开的玛那被跳舞的微精灵们包围，像雨点一样消失。

幻想被幻想吞没消失的光景，令观者心生凄楚。

这是泪腺不自觉被刺激也不奇怪的光景，但并不是靠在一块哭泣的她们落泪的理由。

恶梦束缚了她们人生最光辉的时刻，而现在，她们终于被解放了。

「话说回来，我的爱蜜莉雅酱真了不起。」

昴边笑边心满意足地这么说。

视线尽头是爱蜜莉雅和朝她哭泣的众妻──雷古勒斯的前妻们。身穿礼服的她们总共五十三人，一人都没少。

爱蜜莉雅背叛了昴最恶劣的想像，完美地达成无人伤亡。

「……这个结果，是我找不到的。听到他的心脏会和妻子同化的时候，我还想说除非让众妻死去，否则别无他法呢。」

夺去众妻性命，让「小国王」变成裸体国王。只有这种方法可以阻止雷古勒斯，昴当时是半带认真决定要有所牺牲。

但爱蜜莉雅跟昴不同，她没有放弃。

虽说一直在赌命争取时间，不过昴停止思考，认为没有其他办法了。而爱蜜莉雅代替他，不断看自己的手牌有哪些。

于是，才能带来这个结果。

「这次的锋头，全都被爱蜜莉雅抢了呢。」

「呵呵。没那回事喔。」

昴瘫在圣堂角落，听到他喃喃自语的爱蜜莉雅走过去跟他这么说。白色新娘服裂开，跨越死斗的银发也乱成一团。即便如此，结束战斗后，表情带著成就感的爱蜜莉雅十分漂亮。

「唉～好可爱……」

「会吗？我全身乱糟糟的……」

「乱糟糟有乱糟糟的好呀。爱蜜莉雅酱是可以战斗的女主角，战斗完的模样当然也别具魅力。不过，因为你也是该守护的日常象徵系女主角，所以对我露出的笑容也很可爱。也就是说，一直都很可爱。」

「对不起，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战斗结束后，状况好到耍嘴皮子的昴令爱蜜莉雅苦笑。昴则看向她身后那些脱离苦海的女性。

「这样好吗？那些女生还一脸没跟你答谢完的样子喔。」

「别挖苦我。……我，没法对她们说什么伟大的话。幸好马上就处理好了，不过我其实让大家做出了危险的选择。」

「可是，没人死去啊。大家都活著。──这样就好了。」

这个结果，才是最重要，最棒的。

「关于这点，我都没贡献。我就只是一直逃窜而已。」

「啊，又说这种话了。这是昴你非～常不好的坏习惯。」

爱蜜莉雅手插腰，瞪著自我评价低的昴。她的视线关注过昴每一处的伤，特别是被绷带包住的右脚。

「瞧你浑身是伤，一定又拚命勉强自己……要是没有你这么努力，现在大家一定都不在了。注意到雷古勒斯弱点的，是你吧？」

「但使出最后一手的是爱蜜莉雅酱。真亏你想到把她们冻起来变成假死状态。」

「毕竟，我也被冻起来很久过嘛。」

爱蜜莉雅吐舌害臊一笑。真可爱。

虽然说的话不是用可爱就能解决的，但爱蜜莉雅的机灵把雷古勒斯战导向完全胜利。许多事物都没有白费。

像是爱蜜莉雅被冻结的过去，以及昴过去被惩罚折磨的回忆也是。

──可以想成一切都是为了让雷古勒斯在此惨败而埋下的伏笔。

「──」

沉默的爱蜜莉雅轻摸自己胸膛，确认心跳。确认在跳动的只有自己的心脏后，微微一笑。

「幸好昴有顺利除掉雷古勒斯的心脏。不然的话，我也只能把自己冰冻起来……可能又要睡个一百年吧。」

「又来了～一百年太夸张了吧。」

「──」

「不夸张吗！？糟糕，杰出的一手只有一线之隔！」

见爱蜜莉雅无言微笑，领悟到今生差点无缘再见的昴大感安心。

要是事情真的演变成那样，那也不用搞什么王选了，自己将会徘徊在世界中，踏上寻找让爱蜜莉雅复原的故事吧。

「睡美人差点变两个，我这个瘟神还真不是半吊子，饶了我吧。」

不管怎样，爱蜜莉雅平安无事获救，前妻们的性命也保住了。

与雷古勒斯的战斗根本是在破坏都市，规模大到想像不出只是与一个人战斗。不过说到人员伤害的话，幸好几乎没有。

充其量只有昴的伤增加，还有──

「──莱因哈鲁特，我看他都没治疗，不要紧吧？」

在某种意义上，莱因哈鲁特理应伤得比昴还重，爱蜜莉雅皱起眉头担忧。

在雷古勒斯战中的人员损伤，主要集中在昴和莱因哈鲁特身上。特别是莱因哈鲁特，是真的曾被杀死过一次。不过他复活了，而且说到底就是以被杀为前提来进行谈判的，不过单从这点来看便足以证明他超乎规格。

简直像要加倍证明他的超规格般，确认没有危险后，他就用打倒雷古勒斯的脚赶往其他战场充当援军了。

之所以要昴保护爱蜜莉雅和其他女性的安全，是顾虑他已经没有力气跟自己一块走了吧。

因此，昴也格外担心莱因哈鲁特，内心也不是没有不安。

「不用担心啦。毕竟放著那家伙不管，微精灵似乎也会帮他治疗。这他自己说的。」

「这样啊。没有跟我订契约的自然界微精灵都会跟著莱因哈鲁特……他说不定有精灵术师的资质。」

「我的特性会被盖掉，拜托不要！」

「是吗？既然都一样，那感情好的话不是很好吗……」

真可爱的想法，可是那样就意味著要跟由里乌斯感情好，这点昴敬谢不敏。

而且莱因哈鲁特不用借用精灵之力，就已经是最强的人了。

带莱因哈鲁特去打雷古勒斯是昴的战术，不过包含他最后蹬月球回来这个疑惑，他一个人的超然境界已经叫人目瞪口呆。

老实说，不觉得他跟自己一样是人类，不过彼此确实都是王选候补者的骑士。

「爱蜜莉雅酱，我很弱小，拜托不要拋弃我喔。」

「──？我非～常仰赖昴喔？」

「是吗！这样啊！从今以后我一样会奉献全副身心的！」

「干、干嘛突然这样？你用不著担心，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不解昴为何突然雀跃但还是温柔接受的爱蜜莉雅，真的很让人感激。

不管怎样，放弃拿别人来跟自己比吧。免得变成像雷古勒斯那样，不以他人为评比基准，不看低人就无法安心的人。

虽然说他的人性恶劣到没有可看之处，但拿来当反面教材倒也不坏。坏过头反而不坏，果然还是有可以重新审视的点嘛。

「……其他人不要紧吧？」

「所以莱因哈鲁特才去他们那儿。而且讲白点，大家都比我强。」

听起来像是把问题丢给别人，但这里应该以「信任」来表现比较妥当。

阵营不同，彼此的关系都是在竞争同一个王位，不过昴还是相信他们。──无论是人格、能力、信念，各式各样的理由皆有。

不过，要说最终极的理由的话，很简单，因为昴喜欢一同并肩作战的他们。

因此相信他们不会输给魔女教，也期望如此。

「──」

因此，假如有人败北甚至殒命──那昴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死亡回归」。

撇开跟罗兹瓦尔的契约不说，只要有获救的可能性，就要去救。

讨厌痛楚和难过。

可是，悲伤更让人厌恶。

「──昴。」

没错，思索「死亡」可能性的昴看到了什么，使得他不觉爱蜜莉雅坐在他身旁。

爱蜜莉雅身子靠在他左肩，温柔抚摸他低垂的头。微痒的触感让他缩起脖子，不过却不舍离开这温度。

「爱蜜莉雅酱？」

「我现在的心情跟你一样。虽然很担心大家，却已经没力气，没法去帮他们。所以说，也让我跟你一起祈祷吧？为大家祈祷。」

「──」

「一定不会有事的。毕竟，大家都比我们还要强，还要聪明，还要努力。」

不知是否为了让昴放心，爱蜜莉雅谨慎地这么说。用字选词的标准很有她的风格，昴的心情也稍微变得比较轻松了点。

──就相信大家吧。相信可靠的同伴，还有去帮他们的莱因哈鲁特。

想要在不缺任何人的情况下，迎接早晨。

这样一来，昴要担心的事就只有一件──

「──」

崩塌的圣堂天花板外是一片星空，昴彷佛祈祷般凝视著星星。身旁的爱蜜莉雅也一起仰望夜空，靠在一起的两人缓缓度过时光。

让她留在身边，昴静静地抓住自己胸口。

──感受到雷古勒斯死亡时，有不知名的东西滑进胸膛深处。

──就跟贝特鲁吉乌斯死掉的时候跑进昴体内的东西很像。

「──」

为了不让爱蜜莉雅察觉，所以保持平静。

菜月·昴一个人静静地抱著这件事。

──朝天空祈祷，做好觉悟，在众星的看守下静静地接受。

6

──时间稍微回溯到昴和爱蜜莉雅祈祷同伴平安无事之前。

奥托和菲鲁特他们一起应敌，嘉飞尔跟「八腕」一同被血块吞食，威尔海姆和年轻的妻子交锋，由里乌斯和里卡德对于没有印象的事感到愤怒，没有得到新娘同意就擅自举办的结婚典礼有人闯入，水门都市的水道被白色火焰包围──

──以及聚集了非战斗人员的市政厅，被外人入侵的瞬间。

「锵锵锵锵～！本大小姐出场啦～！」

没错，高亢吵闹的笑声响彻市政厅的某个房间。

笑声大到让人耳朵生疼的，是有著及颈的闪耀金发，红色瞳孔讨喜可爱的少女。容貌虽然楚楚可怜，但身上却只包著以裸露为目的的布片，让正常人都对她产生不快的嫌恶感。

恐怕这才是唾弃所有想法的怪物──魔女教大罪司教「色欲」卡佩菈·爱梅拉妲·露格尼卡的狠毒目的吧。

而这样的她，嗜虐的目光投向了──

「你就是『色欲』大罪司教……！」

气到声音发抖，与卡佩菈对峙的是有著亚麻色猫耳的细瘦人物。那个人双手紧握短剑，指向站在入口的卡佩菈。

全身被血弄脏，瞪大的黄色瞳孔盈满感情的人物是菲莉丝。面对他的卡佩菈歪头说。

「唉呀唉呀唉呀？搞什么鬼，你怎么留在这里？不是那个吗？现在，大家要团结一心！给予支配都市的魔女教正义制裁！应该是这样吧？可是你却被撇除在外？不是应该要这样吗！对吧，各位！」

「──是啊！正是如此！大家要齐心协力，保护这个都市！」

「我们要亲手夺回我们的城镇和美丽的故乡！」

「为了正义而战的我们不会输的！」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场战争，是我们的胜利──！」

卡佩菈徵求赞同，结果正气凛然的声音接续不断。

跟少女勇敢的声音相重叠，有让人感到身经百战的严厉男声，还有知性妙龄女子意图振奋人心的鼓舞。

每个人声全都充满了不辱没发言内容的意志与觉悟。──只不过，讲出这些话的嘴巴都是同一张。

「不觉得～应该要是这么帅气的场面吗？」

而且讲完之后，同一张嘴巴又发出侮蔑和嘲讽以及无法抹灭的恶意来背叛刚刚所说的话。

接著，配合声音自在变化外型的卡佩菈恢复成原本的少女样貌后，抱住自己的瘦膀子，扭动身躯。

「这、这就是……『色欲』的权能……」

「呀哈哈哈哈！可以不要用那么兴奋的眼神看过来吗？用不著那样，本大小姐对你的爱也不会有差别！任何形式的爱都……哦？」

话语中断，原本大笑的卡佩菈兴致盎然地眯起红色双眼。她的视线紧盯菲莉丝身后，让他手持短剑拚命保护的存在。

躺在床上的长发女性。对菲莉丝来说是等同性命的存在。

卡佩菈入侵的房间，是用来安置在市政厅一战中身负重伤没有好转，现在仍在忍受苦痛折磨的库珥修静养的地方。

隔著菲莉丝望向床后，卡佩菈没劲吐气。

「啊～果然。输给血了啊。算了，我早就认为她不行。虽然这么想，不过真的看到后还是很失望。那可是高贵的血耶～」

「住口！让库珥修大人遭遇这种事，你有什么企图！？要怎样才能治好！？」

比起遗憾，感到无聊的意图更鲜明的叹息和菲莉丝的怒声重叠。可爱容颜现在只有怒色，菲莉丝把手中的短剑朝前伸出。

刻了美丽装饰和狮子图案的短剑，比起实战更偏向赏玩。搭配菲莉丝不成熟的剑技，说来可悲，看起来就只是游戏道具。

「拿著玩具乱挥还破口大骂，糟蹋了可爱脸蛋……嗯？」

吐舌一笑的卡佩菈讲到这边突然停下，还皱起眉头。

「呜哇，恶心耶。咦？什么啊，你那什么不自然的身体。明明是男的，身体却那样……你是多用力玩弄自己的身体啊？本大小姐都忍不住要退避三舍了。」

「──！」

「打扮成这样子，是想趁男的轻忽大意时勾引他们吗？既然如此，不是应该很清楚人类有多无聊吗。没错没错，男的愚蠢，女的废物，人类聚集起来都是垃圾……这是本大小姐喜欢的结论。」

「吵死了！要你鸡婆……回答我的问题！你对库珥修大人做了什么！」

「啊～烦耶，吵死了～」

面对单方面叽哩呱啦的卡佩菈，菲莉丝忍住耻辱再度痛骂。但是卡佩菈只是耸肩，下一秒脸就开始溶解。

菲莉丝倒抽一口气，溶解的卡佩菈边蠕动边改变外型。

眨眼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

「啊、呜……」

「──有什么好惊讶的？」

说完，抚摸自己绿色长发的，是菲莉丝最爱的容颜。

堵住门口的卡佩菈，瞬间就变成菲莉丝敬爱的主人。对此菲莉丝脸色苍白，手中的短剑不住颤抖。

「看吧，憎恨的人一变成心爱的人就会这样。明明这张脸、这副躯体、这个声音甚至里头都是本大小姐。」

用库珥修不曾有的表情发笑后，卡佩菈慢慢走向前。

她走近到呼吸可以碰到菲莉丝眼睛和鼻尖的距离，把颤抖的短剑对准自己的胸膛。──对准外观是库珥修的卡佩菈的胸膛中央。

「你恨的人就在眼前。请杀掉我这个仇人。好痛苦，好痛苦，快点，拜托……看啊，你的主人正在这么说喔。」

只要使力，短剑就会刺进心脏。维持这个姿势，心爱的声音简直像在玩弄菲莉丝的心。

「──呼哈，呼哈。」

呼吸变快，视线游移不定。在一秒值千金的状况下，只要刺出短剑就能命中心脏。就能为主人报仇。

只是，敌人的外型跟自己敬爱的人一模一样。

「刺啊，刺啊，刺啊，刺啊，刺啊，刺啊。」

「──」

「刺啊──！」

像诅咒一样的命令，睁大双眼的菲莉丝用力推动短剑。

「──」

锐利剑尖轻易贯穿人，从骨头缝隙间破坏内侧的心脏。只要转动短剑拔出来，就能割断重要血管，伴随著泉涌的鲜血，短剑拔了出来。

「哈、呼哈！」

为了不要被血淋到，菲莉丝退后，大口喘气。手中的短剑掉落，滴在地板上的血逐渐扩散开来。

「好痛、好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而胸膛被刺的卡佩菈跪下来，从口中吐出大量的血和怨恨。

维持库珥修的外表，脸因痛苦而扭曲，湿润的琥珀色瞳孔像是不可置信地紧盯菲莉丝。

明明不是本人，但跟最爱的人一样的表情，还是让菲莉丝咬牙。

「是你，叫我刺下去的吧！叫我刺库珥修大人！」

「好痛苦、好痛苦……好过份，不可原谅。我们明明彼此相爱……」

「──哼！我跟库珥修大人才不是那种廉价的关系！！」

「啊，是吗？演错了呀～」

原本吐血的卡佩菈站起来，用袖子轻擦自己胸膛。

顿时，方才深深的伤口消失，原本痛苦扭曲的表情也荡然无存，卡佩菈一脸没事样耸肩。

「果然要做的话就要从搞清楚定位开始～不然就没意义了～。让相爱的主仆互杀，才会有对角色的爱之亵渎……唉呀，失败失败。」

「这种闹剧……你想做什么、想让我做什么！」

「没有呀？有没有意义有差吗～？让丈夫杀死妻子就只是杀时间罢了～让自己的骑士穿女装的主人兴趣是不是性别倒错，就这么想而已。」

「不要把我跟库珥修大人的约定，跟那种肤浅表面的东西相提并论！」

「性癖和性爱是肤浅表面，本大小姐认为讲这种话才是轻率喔～」

菲莉丝大声起来，卡佩菈则是歪头这么说。

接著，卡佩菈举起右手，右手开始大举变形。手掌变成巨大花朵的花瓣，伸出的触手横扫菲莉丝，让他撞上墙壁。

「咳、呼……！」

「你的身体就跟外表一样弱耶。假如这么想当女人，本大小姐可以帮忙喔～？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帮你装上去喔？」

「我的、身体、怎样都无所谓……库珥修大人、才重要……」

「呵，蠢毙了。可以不要演这种别人比自己还重要的戏码吗～？而且要治疗输给血的身体？那种事，本大小姐才想知道呢～」

「噫、啊啊啊啊！」

蠢动的触手绑住菲莉丝的手脚，用力勒紧他细瘦的身体。骨头被挤压，菲莉丝痛苦惨叫，卡佩菈则是愉悦地享受这一幕。

「好了好了，虽然可惜，但可不能待太久呢～。毕竟，本大小姐得去找重要的搜藏品。在这边……」

「──用…」

被勒紧的菲莉丝，突然发出惨叫以外的字眼。

听到后，卡佩菈睁大眼睛，接著耳朵兴致盎然地凑过去。

「什么什么？乞求饶你一命？最后想对本大小姐说什么～？」

「我、这个、没用的东西……」

菲莉丝的黄色双眸带著憎恨，同时不屑地这么说。

接著，捆绑菲莉丝身体的触手爆开，花瓣失去颜色腐烂凋零。右手腐蚀的卡佩菈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

「啥？唉呀呀～～？这是？你对本大小姐的手做了什么……」

「──哦，性格恶劣可不是你们那边的专利咧。」

触手腐烂掉落，菲莉丝重获自由。卡佩菈歪头不解时，其他声音打断了她──一瞬间，光芒直刺卡佩菈的脸。

「──咳呸。」

高温热线让人错以为室内温度瞬间上升，而直接被射中的卡佩菈脸部左半边被烧掉。

肉被烧焦的臭味，伤口被烧成黑炭，整个人往后仰的卡佩菈大幅后退。伸出长如蛇的舌头舔了舔伤口后，怪物笑了。

「呼嘿。欸口苏通班的连……这可是同伴的脸，还真不留情呀～」

讲话的期间，烧毁的脸部再生，原本讲不清楚的话也变得清晰。无视痛楚的卡佩菈，目光望向房间深处的床上。

原本躺在那边的长发女性，翻掌伸向卡佩菈──

「输给血是骗人……似乎～不是的样子呢～。你～是什么人？」

「别不请自来还一副妄自尊大的样子咧。伦家是谁，既然被这样问了，那就回答呗。」

波浪长发流泄背部，这么说完和蔼微笑的是库珥修·卡尔斯腾──的替身。躺在床上代替她的其他人。

就是──

「伦家是安娜塔西亚·合辛。──目前是这个都市的代表代理人。」

「你也真敢耶～。烧掉同伴的脸，真不讲情面呢～」

安娜塔西亚挺著薄胸说，卡佩菈则是抚摸已经完全恢复的脸。那张脸已经不是库珥修，而是原本的卡佩菈了。

望著她复原的安娜塔西亚摇头道。

「什么同伴。偶们是商场敌人……不对，是竞争对手咧。只是模仿对手的外型，伦家可不会放水低。」

「那么，刻意瞄准脸是要对未来的敌人泄忿吗？」

「伦家不会公私混淆低。瞄准头部，单纯是期待攻击那里可以让你死掉。」

事实上也如安娜塔西亚预期，卡佩菈确实少了半边脑袋，可是却没有得到夺去性命的成果。卡佩菈还活得好好的，对此安娜塔西亚叹气。

「伦家很期待，你却没死咧。」

「你是个可怕的笑脸女耶！毫不犹豫地就烧掉女人的脸，这种合情合理的利己主义，其实是本大小姐喜欢的腐雌肉！」

「被你喜欢伦家可敬谢不敏咧。而且，伦家喜欢的是毛多摸起来舒服的可爱系。」

即便卡佩菈话中带著嘲讽侮辱，安娜塔西亚也依然淡淡应对。大罪司教的偏激言行，对她来说跟接待无礼恶劣的客人没什么太大差别。

话虽如此──

「你们在等本大小姐光临，感觉是这样呢～。不过怎么会确定本大小姐会来咧？」

「──？你在说什么？菜月的演讲，有听到呗？所以说，你绝对会来滴。毕竟，你们的性格恶劣至极咩。」

「嘿～」

「商场法则，不要让对手做想做的事，还有完成自己想做的事，这样就能获胜。所以说，伦家只是在战场上做同样的事罢哩。」

而且在大罪司教当中，「色欲」卡佩菈在这方面特别地强。

因此，安娜塔西亚设了陷阱，等待卡佩菈攻进市政厅。当然，真正的库珥修和伤患早就已经移至暂时的避难所。

现在留在建筑物里的，就只有这房间里头的菲莉丝和安娜塔西亚，以及──

「呵呵，因为大家很老实，所以除了伦家和那个公主以外，似乎都没有察觉咧。」

「所以，动脑的你留下来等本大小姐……正确答案。不过，本大小姐太被瞧不起了，感觉很讨厌哟？那边的猫耳朵也好，姑娘你也好，看起来都不像是要认真跟本大小姐对干呀～」

「讲姑娘伦家会害羞。别看伦家这样，年纪也一把咧？」

站在舔舌的卡佩菈面前，安娜塔西亚手贴自己脸颊回答道。

这堂堂正正的态度，使得卡佩菈面露诧异，嘴巴扭曲。

「你的从容，在脖子以下变成毛毛虫之后还会留著吗？要不要～试试看～呢？」

「哎哟好可怕捏～。……太可怕了，所以先分开呗。」

「──」

安娜塔西亚拒绝，而且还制造出一瞬间的空隙。卡佩菈立刻就理解了。

安娜塔西亚之所以游刃有余，以逸待劳的原因。

「刚刚说知道你会来对呗。──既然如此，这世上的商人不可能不做好欢迎的准备滴。」

说完，安娜塔西亚用指头轻敲房间地板。

这两声像是什么信号──顿时，卡佩菈脚下的地板龟裂，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随著地板一起摔到楼下。

房间底部是空洞，摔下去的楼层也一样是洞。穿过洞之后，卡佩菈一口气掉向最底层──比一楼还低的地底空间。

劈啪，卡佩菈的身体就这样摔成稀巴烂。毫无防备从高处摔到冰冷地面的年幼躯体变得血肉模糊。

但是，这个摔死的状态也只持续几秒钟──

「呀哈哈哈哈！这什么这什么，厉害！这不是娱乐到本大小姐了嘛！」

无视濒死和临死状态，只参照结果的卡佩菈爆笑出声。中了埋伏脸被烧焦，从高处摔成烂泥，却发自内心愉快地笑开怀。

这是个阴暗冰冷又潮湿的空间。与其说是市政厅地下室，应该是遍布都市的地下水道，可能是检查用的区块或什么吧。

旁边有流水声，全身品味到吹进来的风，卡佩菈抬起头，仰望自己掉落的高度。

「这么热烈的欢迎，让本大小姐可以自由操控大小的胸部雀跃不已～。快点回去抱紧你，在本大小姐怀中教育你到除了本大小姐什么都不爱……」

「──你回不去了。」

卡佩菈红著脸颊、兴奋扭动身子时，突然有人对她说话。

是低沉慵懒又闷闷的男人声音。听到后卡佩菈转身，有人从地底暗处走出来。见到对方的样子，卡佩菈表露强烈厌恶。

「本大小姐的美学意识，是不会轻饶想隐藏自己丑陋面的家伙的哟～？」

「是喔。放心吧。我的美学意识，也没打算原谅你。」

回应卡佩菈的强烈轻蔑，对方叹气的样子让看的人都觉得心情消沉。

然后──

「在上面听到了吧？你的动向被我们这边性格恶劣的家伙给看穿了。所以……以性格恶劣来说，没有人赢得过我的公主殿下。」

对方说话的同时，地底响起笨重的拔刀出鞘声。宽厚剑身脱离剑鞘，黯淡光辉在昏暗中模糊映照出男子的身影。

是名独臂男子，戴著漆黑头盔，打扮奇特的异邦人。

男子用单手拔出青龙刀，指向卡佩菈──

「虽然早早出来迎接，不过我今天心情不好。所以说──在我死之前，快点滚回去吧，软体生物。」

《完》

第十九卷 后记

──把雷古勒斯的恶心，传达给大家吧！

这个招呼语在这次是最后用了，我是长月达平，亦即鼠色猫。

这次非常感谢您陪伴正传到十九集！

在十八集的后记里，我曾写过我最喜欢逆转剧。可是我也超喜欢我方团结一致挺身面对强敌的剧情，喜欢到了同等地步！

有各种内情，关系复杂的角色们齐心合力挑战巨大邪恶。我想描写这种剧情，所以有了WEB版第五章的故事剧情。

本集里头有分出胜负的战斗，也有还在混战的战场。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的战斗也将迎向最终局面，敬请各位期待下一集二十集。

另外，就如已经公布的讯息，Re：ZERO的动画版已经决定要播放第二季了！不但要出电影，还要参加札幌雪祭等，闹得轰轰烈烈的Re：ZERO再度要推出动画，会动会讲话的菜月·昴他们要回来了！

情报接下来还会继续释出，作者敝人我将与正传执笔一同，以不吝惜超越一季的期待与协助来面对，还请大家尽量期待！

那么，在已经很熟悉亲昵的篇幅当中，照惯例进入致谢吧。

责编I大人，这次在比上次还要严峻的行程表中，因为中流感使得双方都陷入危险状态，真是辛苦了。明年务必会去打流感疫苗的！不，我说真的！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普莉希拉的新服装和爱蜜莉雅的新娘服等，承蒙您给予许多重点又精致的描绘，真的非常感激！封面大无畏的普莉希拉和乐天的莉莉安娜，完美地被诠释出来！真是精雕细琢！

设计师草野老师，您燃烧热情的美丽成品魅惑了我，著实叫人佩服。

在月刊Comic Alive，マツセ老师的第三章终于迎来结尾。搭配「剑鬼恋歌」系列的野崎つばた老师的帅气漫画，让人离不开目光。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真的承蒙诸位照顾。每次都非常谢谢大家！

还有在最后，容我向一直声援我的各位们献上最大等级的感谢。

因为有大家的声援，Re：ZERO才可以出第二季动画。没想到自己的作品出动画的梦想可以实现两次，真的、真的是非常感谢！

那么，下次在第二十集再见吧！愿大家幸福！

2019年3月《想著2019年也会很忙转动脖子中》

第十九卷 插图

外传 ex4 最优纪行 『王选前日谭 流血的帝国外交』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1

「──把你们找来的不是其他人。」

操着凝重声音这么说的，是个面容宛如岩石的人物。

一头绿发剃成平头，全身都是厚重肌肉的大块头男子，脖子和肩膀的厚度都非比寻常，浑身充满只有训练有素的战士才会有的斗气。

庞大身躯挤在椅子里，隔着黑檀木办公桌望过来的目光伴随威严，一般人的话早就折服在对方的眼力下了。

──男子名为马可仕·基尔达克。

他是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骑士，从基层往上爬到王国驰名远播的顶尖近卫骑士团团长的老练战士。他的剑术和实绩，让大家都认同他的个人战斗力位居王国第二名。

也就是说，以武力来讲是王国里最不想惹怒的人物之一──

「──团长，就请别摆架子了啦～。菲莉酱接下来行程满档，忙得很耶喵～」

可是却有个人以如此轻佻的口吻回应马可仕，着实令人惊讶。

轻松带过他的威严视线，声音的主人淡然微笑与他正面相对。

「菲利克斯。」

「厚哟！够了吧，请叫人家菲莉丝啦，团长。那个名字太阳刚了。」

「阳刚有什么不好。你本来就是男性，而且那是你的名字。」

马可仕弯曲嘴角，高高在上地这么说。而对这番话感到不开心的美少女──单看外表是个亚麻色头发留到颈部，头上还长着亚麻色猫耳的人。

菲利克斯·阿盖尔──自称菲莉丝，举止宛若楚楚可怜少女的他是隶属于近卫骑士团的「男性」骑士。这是铁铮铮的事实。

而马可仕的话，让菲莉丝不高兴地嘟起嘴唇。

「又不是小孩子了，请不要认为只要是事实就可以说出口啦。菲莉酱可不喜欢这么不懂人情世故的团长。」

「爱耍嘴皮子。学学旁边那两人闭上嘴巴吧。」

「是～」

回应不带反省的菲莉丝挺直脊梁，斜瞄旁边。他的身旁站着两位一样面对马可仕的人。

一人眼角柔和下垂，另一人则是表情严肃紧绷。

「这两人啊，超不上道的～」

菲莉丝吐舌，话留在口中没说出来，不过还是被耳根子灵敏的马可仕听到了。

「拥有优秀的部下，我是很幸福的团长。」

骑士团长刻意不予理会，仅彷佛含混回应般抛出了这么一句话。

「进入主题吧。──我命令你们三人担任重要人物的护卫。目的地是佛拉基亚帝国。」

「重要人物的护卫⋯⋯而且还是去帝国？」

马可仕端正姿势，回到一开始的话题。发出疑问的是抬起眉毛的紫发美青年。他端正的容颜和鲜黄的瞳孔都带着疑惑。

「属下以为，目前和帝国接触，容易掀起不必要的风波。」

「我懂你的担忧，不过这方面不是我跟你的领域，由里乌斯。这是由更上层的人所作的判断。还有其他问题吗？」

「⋯⋯关于人选方面。」

被叫到名字的美青年──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压低声音，看向站在自己右边的骑士。身旁的红发青年颔首回应他的视线。

「确实。单单护卫重要人物的话姑且不论，指名属下到国外这一点我也有疑虑。因为我本来就是被禁止接近国境的人。」

「各国之间又没有明文规定『禁止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这条文。而且这次的案子，是对方指名希望你到帝国。」

「对方指名吗？」

红发青年──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诧异皱眉。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也都面露狐疑。

朝着他们点头，马可仕沉重地吐气叹息。

然后开口：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想要见你一面。」

2

「莱因哈鲁特，菲莉丝。刚刚的事，你们怎么想？」

离开与城堡相邻的骑士团值班室最深处的团长办公室后，走在走廊上的由里乌斯这么问他们。

闻言，身旁的菲莉丝睁大眼珠。

「那是秘密指令吧？在走廊讲出来未免太不谨慎了喵？」

「用不着担心。花蕾们已经确认过附近没有人了。要是不放心还可以请莱因哈鲁特确认。」

「被这么期待我也很伤脑筋。──嗯。就只有值班室的一楼和外头有人。」

「这分明是十分回应期待的话了喵。」

抖动猫耳的菲莉丝耸肩回应莱因哈鲁特的话。

其实不谨慎只是菲莉丝随口说说。他相当信赖由里乌斯的细心和莱因哈鲁特的能力，所以那句话一开始只是在使坏。

「唉～是让人不甚开心的邀约，这点毋庸置疑喵。考量到王国与帝国交恶，说想看『剑圣』一眼，就算这是玩笑话也让人听了笑不出来。」

「而且时机也不凑巧。现在被帝国趁虚而入的话，对王国来说可是一着痛击。」

露格尼卡王国与佛拉基亚帝国，关系自古以来就称不上良好。

比四百年前──世界被「嫉妒魔女」的恐怖覆盖的时代还要更久远以前，相邻的两国就不断地在起争执。

将世界一分为四的四大国中，历史最悠久的王国与帝国长年征战，侵攻彼此的领土，国境线不断重画了几百年──直到露格尼卡王国与龙缔结盟约，才为这段过去打上休止符。

与龙合作封印住「魔女」的王国，享受神龙带来的丰饶与繁荣。神龙的祝福守护王国，远离帝国魔手，两国间的纷争戏剧性地沉静下来。

「不过，那终究是表面上的局势。过了四百年，彼此的小冲突仍没消失。单纯是没酿成大乱而已，毋宁说反而增强了帝国的野心吧。」

「『亚人战争』时也是，听说处处牵制我军喵。邪龙瓦尔葛兰肆虐，据说也跟帝国的人有关吧？」

「那也是没有获得公表的疑惑。当时，王国内部有人做出不肖之举，有人说邪龙是因此而被唤出⋯⋯」

「帝国不是有『操飞龙』吗。龙被操控了也不奇怪吧。」

菲莉丝伸个懒腰，翘起嘴唇。

所谓的「操飞龙」指的是驯服飞龙的技术。飞龙是只生存于帝国的生物，跟个性沉稳又亲人的地龙不同，性情狂暴又不亲人。假如是拥有驯服飞龙这项技术的帝国，应该也可以驯服位阶更高的龙。

「假如真是如此，那龙之大军早就攻进露格尼卡了喵。届时莱因哈鲁特就要努力把它们全部歼灭啰。」

「真有万一的话，还请让我略尽棉薄之力。」

莱因哈鲁特虽然苦笑，却认真回答菲莉丝的玩笑。看着两人的互动，由里乌斯接着说了下去。

「总结来说，即使时代过去，帝国敌视王国的心态没有减少。虽然令人叹息，不过，有鉴于事态如此，这次的任务有诸多令人纳闷之处。」

帝国的恶劣传闻从未短少。当然，囫囵吞枣全盘接受太过愚蠢，但光就传闻的数量而言，客观来说，让人猜疑的要素依然太多。

「因此，贤人会唯唯诺诺答应帝国要求的判断，实属异常。这一点你怎么想，莱因哈鲁特？」

贤人会──掌管王国国政的最高机构，王国的实质中枢。

而且其现在的立场一如字面所述，重要到可说是王国的生命线。此次的任务是由贤人会下达指示，骑士团团长马可仕只是接收并加以执行。

当然，王国骑士没有拒绝其命令的权限。但是这道命令却勾起无尽疑问。因此由里乌斯想询问当事人莱因哈鲁特本身的想法。

对此，莱因哈鲁特闭上一只眼睛，说：

「确实有很多令人在意的点。不过，命令就是命令。既然被点名要求，那我会遵从。当然，若对方有什么图谋，我不会默不作声。」

「当然，无论帝国有什么企图，我都不认为伤得了你就是了。」

「还真乐观──考量到是莱因哈鲁特，好像不能这么说呢喵。」

莱因哈鲁特展现出正面应对的态度，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互看一眼，耸了耸肩。

继承「剑圣」称号和加持的莱因哈鲁特，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其剑力无疑是王国最强──个人战斗力排名第一，甚至遥遥领先马可仕。

光是如此，大半的不安用「杞人忧天」就能带过。

「眼下王国根基正在动摇，『剑圣』和贤人会议长却要前往帝国⋯⋯嗯。团长也被推了个难题呢。」

「还不能有个差池喵。」

听了由里乌斯的平静决心，菲莉丝边笑边语带讽刺地说。

那个差池是对谁，又会孕育出怎样的问题呢？

──面对重责大任，由里乌斯垂下眼帘，朝天空祈祷王国未来的安宁。

3

──目前，亲龙王国露格尼卡陷入严重问题。

苦难虽然安静，却确实地步步进逼，而且是导致王国存亡的危机。

事情的起因源自于四个月前，王城内突然蔓延瘟疫。病魔以恐怖的速度和恶意断绝了露格尼卡整个王室血统。

结果，失去国王及其血脉的王国，王位虚悬到现在。

光是如此，这回与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外交就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面对前所未有的国难，佛拉基亚帝国的动向重要到左右了露格尼卡王国的存亡。

「呼嗯～。话虽如此，这不是国政，终究是王国存续方式的问题。没法强硬应对帝国的要求，只能说是我等能力不足。」

这么说的老迈男性，抚摸着自己的白长须娓娓道来。

他身着剪裁得宜的服装，容貌温厚，特征是充满知性的眼神和修长的白色胡须。这人正是露格尼卡王国屈指可数的智者──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

身为王国头脑又是贤人会议长的他，是王国现阶段最重要的人物。

而听了他的发言，面前的由里乌斯摇头道。

「不，没那回事。贤人会诸位都对王国鞠躬尽瘁。」

「──但是，不够充分。所以才会这样。」

不过由里乌斯这番话，却被坐在麦克罗托夫隔壁的巨大身躯给正面否定。

沉重威严的声音，与其说是在纠举他人，更像是提醒自己戒慎恐惧。事实也是这样吧。毕竟，声音的主人也是名列贤人会的一人。

波尔德·卓格夫，过去是名震天下的王国战士。老当益壮的他仍维持着健壮体魄，以无论待人待己均十分严格的态度为人所知。

并排坐在一块的波尔德和麦克罗托夫，看起来就像大树和老树相比邻。不过两人展现的威严却同样让由里乌斯五脏六腑都紧缩。

这两名贤人正是这次的护卫对象──由里乌斯等三人必须誓死保护的重要人物，也是与帝国外交不可或缺的特使。

「──」

再次感受到任务的重要性，由里乌斯为厢内的气氛端正姿势。

目前，由里乌斯和这两人搭乘同一辆龙车。为了让王国要人搭乘用，所以龙车是特别制作，但却无法抹去窒息感。这是与王国重量级人物一同前往帝国的旅程，因此由里乌斯紧张得浑身僵硬。

「嗯～？由里乌斯，怎么啦？该不会是晕车了？要治疗吗？」

「哪有可能。龙车有『除风加持』，而且由里乌斯的骑龙实力在骑士团是首屈一指。用不着担心。」

「又这么不识趣～」

分别坐在由里乌斯左右两边，像平常一样说话的两人令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坐在两名贤人对面的，是负责保护他们的三名近卫骑士。虽然看不出菲莉丝和莱因哈鲁特在想什么，但他们的态度并非虚张声势吧。

事实上，跟由里乌斯相比，他们和上级贵族打交道的次数多不胜数。

菲莉丝是卡尔斯腾公爵的骑士，莱因哈鲁特则系出「剑圣」家族，十四岁开始就在近卫骑士团活跃。──他们和由里乌斯是不同级别的人。

「才这么想，这次就突然笑了起来，怎么啦？」

「没事。我被跟平常一样的你们给拯救了。觉得有点不安紧张到僵硬的自己蛮丢脸的。」

「是喔～真意外。由里乌斯也会紧张啊？」

面对耸了耸肩的由里乌斯，菲莉丝反应平淡。取而代之，反倒是听了他们的话后抬起眉头，抱起粗壮手臂的波尔德嗤之以鼻。

「居然讲起不安这种软弱的话。王国骑士的素质也下降了啊。」

说完，波尔德的视线落向由里乌斯携带的骑士剑。

「就跟你的外表一样，纤细得要命。用那个有办法保护政要？先说清楚，我就算了，要是麦克罗托夫殿下有什么万一，可别想轻松脱罪。」

「────」

「连反驳的骨气都没有啊。时代变了，年轻人就只会乖乖挨打。」

波尔德牙尖嘴利，由里乌斯默不作声，静静被叨念。

并非屈服、惧怕贤人会。波尔德的话其实也是事实。在要保护的对象面前口述不安，让人感觉资格不足，是由里乌斯的疏失。虽然这种藉口听起来很不像样，但最重要的──

「王国骑士并非精于话术，而是展现在行动上。──这是马可仕团长的名言。」

莱因哈鲁特代替沉默的由里乌斯这样回答。

这是马可仕跟近卫骑士团部下训诫过多次的话语。而对这番话最诚实的不是别人，正是马可仕·基尔达克。

「马可仕啊。⋯⋯拉札克的儿子爬得挺高的。」

「呵呵呵。就先说到这吧，波尔德殿下。」

麦克罗托夫边笑边制止皱起粗眉的波尔德。接着，睿智老人垂下眉尾，手抚长须说：

「此次外交出使，人选是交由马可仕团长决定。听说你们是骑士团内屈指可数的人才。」

「您言重了。」

麦克罗托夫这话让由里乌斯诚惶诚恐地鞠躬。莱因哈鲁特和菲莉丝也跟着低头。

「虽然菲莉酱觉得理想过高很麻烦喵～」

「这也是由里乌斯的优点。亦是我想学习的部份。」

菲莉丝和莱因哈鲁特互瞄彼此，小声地评论由里乌斯。

「最优秀骑士」──这个别称正是客观彰显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评价，也是他本人不会觉得过誉并接受的称号，更是对他的功绩的正当表彰。

「──呼嗯～。看得见水晶宫了呢。」

接受年轻骑士们的行礼，微笑的麦克罗托夫突然凝视窗外。跟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龙车行进路线上出现一栋朝天高耸的建筑物。

水晶宫──佛拉基亚帝国首都「禄普加纳」的皇城。

城墙、城郭和城堡处处都使用魔石，突显出帝国丰沛的魔矿石资源以及象征皇帝强大权力，充满威严之美的建筑物。

与传闻一样的光景，令初次见到的由里乌斯感叹。身旁看到同样东西的菲莉丝则是吐舌头。

「恶心巴啦～虽然有听说，不过这城堡真低级没品⋯⋯」

「──。菲莉丝，看到那个怎么会只有这种感想。你也知道那座城堡是经过精准计算，并以高超技术建造出来的吧？」

「哇～出现了出现了。菲莉酱就是讨厌由里乌斯这种顽固的地方～」

菲莉丝按住猫耳，表现出不想听的态度。他的模样让由里乌斯闭上一只眼睛，麦克罗托夫则是发笑。

「呵呵呵。其实那栋建筑物也富有许多机能喔。帝国本来就有许多优秀的魔石加工师。水晶宫不单只有美丽的外观，还对皇城的防卫机能有很大的贡献。」

「出事的时候，水晶宫的魔石就能放大一发魔法，将威力扩增到原本的数千倍⋯⋯这是真的吗？」

「这个吗，谁知道呢。机会难得，要不直接问问看皇帝陛下？」

麦克罗托夫带着玩笑的话，令由里乌斯反省自己的幼稚。忍不住就显露出好奇心了。这样根本验证了波尔德的担忧。

「魔石加工技术高明是真的喔。毕竟呢，呐？」

撇开反省的由里乌斯，菲莉丝意有所指地看向旁边的莱因哈鲁特。接收到视线的莱因哈鲁特苦笑，敞开制服前襟给他看。

莱因哈鲁特的脖子上套着一个没见过的金属制颈圈。颈圈经过特殊加工且嵌有魔石，正在淡淡发光。

「颈圈，果真是帝国才有的品味喵～」

「虽说我不清楚这是不是走帝国风啦。」

听了菲莉丝厌腻的感想，莱因哈鲁特边摸颈圈边回答。

想当然耳，戴着这么不风雅的玩意并非莱因哈鲁特的兴趣。这是要从露格尼卡穿越国境到佛拉基亚时，配戴在莱因哈鲁特身上的「枷锁」。

「──是叫『服从颈圈』来着？怎样？对你有效吗？」

「有种接近疲倦的感觉。虽然还不清楚能限制多少力量，但有达到让我无法发挥原本实力的效果。」

莱因哈鲁特的回答，令由里乌斯窥知帝国那边是认真在警戒。

莱因哈鲁特被要求配戴的「服从颈圈」，与其说是限制装备者的能力道具，更接近夺去其自由并臣服于自己的奴隶用器材。老实说，邀请莱因哈鲁特为特使，却又要求他戴上颈圈，根本是极为不讲理的要求。

「我戴不戴颈圈，关系到了两国的关系。」

「⋯⋯你被强迫做这种事，让我感到悔恨。我发自真心赞许你的决定。」

「再怎么装正经，都只是在讲颈圈喵。」

菲莉丝耸肩叹气，介入两人的对话。不过紧接着他又说：

「贤人会两名加上『剑圣』⋯⋯这真的不是帝国为了攻击露格尼卡而设的陷阱吗？目标是暗杀莱因哈鲁特之类的。」

「要是那样的话必定会开战，龙也不会默不作声⋯⋯事到如今无法断言就是。」

「对咩对咩。神龙不可靠。能靠的就只有自己的力量！所以说莱因哈鲁特，要在被干掉前先一举灭了帝国喔，就靠你一人。」

「防卫方是骑士的常规喔，菲莉丝。被攻击的话还好说，只是因为不安就采取行动，这事我做不来。」

「没说自己办不到的莱因哈鲁特很可怕喵⋯⋯」

面对微笑作答的他，菲莉丝抱着自己细瘦的肩膀发抖。由里乌斯知道他们的对话又会引来波尔德的谴责，正做好准备──

「身为王国骑士⋯⋯」

「呼嗯～要责备吗？你担任骑士的时候，我觉得更激动喔。」

「呣⋯⋯」

被含笑的麦克罗托夫针砭，波尔德一脸尴尬地闭上嘴巴。他就这样眺望窗外，看着逐渐接近的水晶宫。

「『剑圣』和『最优秀』，还有『青』吗。⋯⋯确实就像那时候的骚动。」

他的呢喃没有被人听到，被吸进快速流逝的景色中消失。

4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是将世界地图的南方纳入版图的强大国家。

受惠于肥沃的大地以及温暖气候，一年内的火季和冰季之间几乎没有温差。因此帝国人民大多都没有受过饥馑之苦，享受着大国的恩惠。

但另一方面，优渥的天然环境催生出懒散，懒散使人堕落。

厌恶这种堕落的诱惑，因此佛拉基亚帝国自古就有「帝国人民要慓悍强大」这种戒律，而且也强烈体现在国政内。

强者立于弱者之上，在佛拉基亚帝国是获得尊敬之事，这点即便在皇帝身上也不例外。──不，选出皇帝的「选帝之仪」根本就是这件事的象征。

佛拉基亚皇帝会在国内各地迎娶许多妻子，生下大量小孩。而这些小孩会彼此角逐帝位，最后活下来的人就是下一任皇帝。

消灭兄弟姊妹，坐上帝位。──简直是野兽的道理，但皇帝却率先显示帝国应有的样貌，因此这个强烈的信念获得帝国人民压倒性的支持。

这是佛拉基亚的理念，也是为了构筑强大帝国所需的精神──

「──余恩准。抬起头吧。」

高高在上洒落的声音，充满足以束缚听者魂魄的威严。

不是因喜悦开心、恐惧厌恶这类好恶情感而颤抖。硬要说的话，比较接近在龙车上与两名贤人正面相对时的感觉。

只不过，尖锐和沉重的等级却截然不同。

「────」

按照礼仪垂首的由里乌斯，缓缓抬起头。

刚好是前方两名贤人，和身旁两名同事都抬起头的时候。

观察他们后，由里乌斯才注视面前的高台──红色地毯的终点，堂堂正正坐在帝位上的人物，然后屏息。

坐在那儿的，是双目细长的黑发美青年。

年约二十五岁左右，肤色白皙、体态匀称，服装以红和黑为基色，浑身上下几乎没有饰品，只配戴最基本的珠宝首饰。乍看之下端正容貌很醒目，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吸引人的特征。

──除了从他的眼神和身上所散发出的强烈阴森之气以外。

这个世上，很少有人光凭存在感就足以支配周围。

有的话大多都是成就大业，获得莫大财富或符合其才干地位的人，但眼前的青年却是他们之中的杰出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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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本人。

这正是被招进帝都禄普加纳的水晶宫谒见大厅，包含由里乌斯在内的王国使节团跪在皇帝面前，表达谒见荣誉的时候。

坐在跟水晶宫一样被精雕细琢的魔石帝位上，后方则是饰以描绘佛拉基亚国徽「被剑贯穿之狼」的国旗，左右则是排列整齐又身穿甲冑的士兵，有条不紊地保持寂静。

每个士兵都是带着强者气息的武人。他们的存在唤醒紧张与警戒，由里乌斯下意识地去注意现场的下一个动向。

对此，拄着脸颊的皇帝瞥都不瞥他一眼，而是闭上一只眼睛开口。

「一阵子没见，你又变得更老了呢，麦克罗托夫。」

对方不动声色地对老贤人搭起话来。听了这代替招呼的话，麦克罗托夫带着大家听惯的吐气，说：

「呼嗯～皇帝陛下倒是越来越活力充沛的样子。与您相比，我这身老骨头只会越来越老朽。⋯⋯如您所见，连头发都变白了。」

「真是爱讲话的老木头。余就任帝位七年，从没在你身上看到其他颜色过。」

「是这样吗？呼嗯～。那就是我的记忆有误吧。毕竟也上了年纪。差不多也该好好准备退休了。」

抚摸自己的白色胡须，麦克罗托夫含糊带过皇帝的话。接收到这番假惺惺的发言，文森短笑一声。

「哈！你若退休，露格尼卡会大伤脑筋吧。不过对帝国来说搞不好是众望所归呢。──试探已经够了。掏心掏肺地说吧，麦克罗托夫。」

「掏心掏肺吗，又说了那么恐怖的话。」

「要把无聊戏言化为现实也是可以喔。若是继续油嘴滑舌，最好小心不要玷污自己的晚节和死期。」

麦克罗托夫的发言带着平稳玩笑，文森则是始终不失尖锐，两人就这样进行亲昵又像是拿刀抵着对方的紧张对话。

互为国家中枢，对谈让大厅里的空气逐渐冷却。不过使节团中的另一名贤人主动踏进了这种胶着状态。

而且──

「──是胜过传闻的暴君。原来如此，是佛拉基亚皇帝会有的傲慢。」

嗓音低沉却又正面批判皇帝。

这样说的，是跪在老贤人旁边的波尔德。缩起巨躯的他的发言──不，是恶言，顷刻间就让谒见大厅受到冲击。

当然，帝国士兵不容许有人侮辱皇帝。原本不动的士兵们都跑向波尔德，拔出长刀对准他的粗脖。

状况一触即发，只要再走错一步，谒见大厅就要流血──

「怎么啦？还以为会当场砍过来。帝国士兵这么慈悲佛心啊。」

但是，波尔德环视围绕自己的剑后，鼻子喷气同时站起。跟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比起来，老当益壮的他还比较高。被俯视的士兵在波尔德的压力下微微胆怯，剑尖跟着动摇。

为了抹消这股动摇，胆怯的士兵双手使力──

「──住手。这可是在余尊前啊。」

千钧一发之际，即将血染殿堂前，皇帝主动制止。一声令下，士兵立刻停止动作，犹豫片刻后收剑入鞘。若晚个几秒阻止，波尔德可能会被士兵砍死。

但是，波尔德的态度让人感受不到他对此有任何恐惧。

「真温柔呢，皇帝陛下。是观星者要求宽容接待特使，所以才接受的吗？」

「余的『观星者』能力高强是事实，但可没打算言听计从。更何况你的处境，根本用不着问『观星者』。」

「喔～？」

「被没礼貌的狗吠就不高兴，只是愚蠢行为。该说是没礼貌还是没脑袋呢？是的话，就不得不节哀了。」

「你说什么⋯⋯？」

自己主动挑衅，却反过来中了对方的挑衅。波尔德生起气来，膨胀的战士霸气毫不逊色，再度刺激到周围的帝国士兵。

但是，这次事情没有像刚才那样进展。

「刚刚的对话出自于『马克利泽雅的断头台』，年迈学士和父王的对话──」

「什么？」

制止生气的波尔德的，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段话。波尔德满脸诧异，不过文森则是表现出兴趣。

皇帝细长的双眼看向原本没去意识到的人物，由里乌斯身上。

「哦？跟教养不够的宠物犬不同，稍微掺入了真正懂事的人呢。」

「在下为不敬致歉，皇帝陛下。介入两造的畅谈，实属厚颜作为。」

「无妨。余对凡夫以外的人是很宽容的。就像这样，对跟狗一样的人亦然。」

揶揄波尔德后，文森准许由里乌斯发言。

听了这些话，波尔德也领悟到皇帝与老贤人的对话不是单纯的牵制战，而是引用了书籍内容。

结果，波尔德不只看向文森，也用苦涩视线望向麦克罗托夫。

「麦克罗托夫殿下，我根本不用额外丢人现眼。」

「呼嗯～。辛苦你劳心劳力了。⋯⋯不过，还请不要逞强。毕竟我跟你，都已经不像以前了。」

「还在那个雏鸟阶段的话，我单手就能捏烂了。」

波尔德血气方刚，这次换麦克罗托夫苦笑。接着波尔德的笑意消失，把拳头和掌心在胸前相贴，朝文森行礼。

「失敬了，皇帝陛下。我为我的不敬与知识短浅致歉。」

「既然如此，余也得撤回方才的发言了。『猛犬』卓格夫卿。」

被这样叫的波尔德露出不开心的表情，回到原本的位置。

会表露不满，是因为自己过去的绰号被拿出来，以及对自身个性的不耐吧。有可能是皇帝方才的话──称他为狗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是在暗示「猛犬」，所以忍不住生自己的气。

不管怎样──

「那么，双方的误会都解开了，油嘴滑舌的状况也好转⋯⋯您不介意重新进入这次访问的主题吧？」

虽然波尔德吃了亏，但谒见大厅的紧张感也因此稍稍缓解。麦克罗托夫毫不犹豫地趁势想要掌握对话主导权。面对老贤人的提议，文森闭上一只眼睛，用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傲然颔首。

「准。时间有限，价值重于金钱。对余来说更是如此。」

「感激不尽。我等前来此地的理由很简单。──望能让王国与帝国之间签订互不侵犯条约。」

「──！」

麦克罗托夫原本稳重的气质，在切入主题的瞬间骤变。之前的好爷爷表情消失，老贤人眼中现在透露的只有冷彻的理智。

这样的态度变化和发言内容，过于直接的主题，即便是了解事情的由里乌斯等人都不免倒抽一口气。大厅内的帝国士兵也都惊愕不已。

唯一没有动摇的就只有发言者麦克罗托夫和身旁的波尔德，以及接收到提议的文森吧。

「──」

皇帝默然，俯视仰望自己的老贤人。黑色目光强而有力，若是有热度的话，早已烧灼所观之物。不过老贤人正面承受，即便压力在前却文风不动。

就这样，以为两者之间会沉默半晌的时候──

「以国王兰德哈尔·露格尼卡为首的王室成员接连败于病魔。──亲龙王国的根基看来受到致命打击呢。」

「这个嘛，谁知道呢。」

「隐瞒没有意义。假若传闻都散播到街头巷尾了，就跟在他人耳边窃窃私语无异。余没打算陪你做无聊的试探。」

国王驾崩，王室血脉断绝──这两件事虽然没有正式发布，但却无法杜绝众人的攸攸之口。连王都露格尼卡都在传国王的病况恶化，真相传开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当然，紧盯王国动向的帝国，不可能不知道事实。

「被称为老贤人的你也失常了，做出拙劣失去先机的判断。被敌人得知王室出了问题，这次的外交斡旋价值也就显着下滑。不如说，都快变得没价值了。」

「──」

「既然王室血脉断绝，那与神龙的盟约会怎样？其实你们最在意的是这个吧。──没有龙作后盾，王国的王室成员每个都只是老好人蠢蛋。」

这不是嘲讽，皇帝是以淡淡陈述事实的态度来评断露格尼卡王室。其内容在某种意义上是事实，也是公诸于世的政治评价。

露格尼卡王室虽然是领导阶层，却都过于温柔。这种不合立场的品德使得不少人背地里称他们是政治无能之辈，不过他们却也被百姓仰慕，原因同样出自于善良的人品。

由里乌斯也切身体会到这件事。虽然只是在对方生前极为短暂的一段时间，但他曾和某个已离世的王室成员相处过。

正因如此，内心产生些微焦躁。因为与该名王室成员缔结羁绊的骑士，也列席现场──

「那边的半兽，有什么事不要用眼睛，用嘴巴说出来。」

「──」

由里乌斯的担忧是枉然，皇帝的目光停留在跪着的菲莉丝身上。

态度总是随性的他，现在看向文森的黄色瞳孔却带着激动。方才皇帝的话让他无法听过就算。

侮辱逝世的王族，是菲莉丝少数的逆鳞之一。

「诚惶诚恐，斗胆对皇帝陛下进言。」

被要求开口的菲莉丝维持跪姿，仰望皇帝。

「生死姑且不论，但就算是皇帝陛下，侮辱本国国王与王室成员，我也不能听过就算。我们是王国使节团，我也是近卫骑士之一。」

尽管用一本正经的话来维持礼节，但内容却毫不掩饰平静怒意。菲莉丝的愤怒，文森面不改色地承受。

你我角色地位不同。感觉被人这样说的菲莉丝更加怒上眉梢。

「尽管皇帝陛下那样说，但王室成员个个都是品德高尚，让下属愿意效忠之人。我也是发自内心服侍殿下⋯⋯」

「忠勇，忠节，忠道。──越没有其他杰出才能，越会把这种肉眼看不到的志向视为神圣。为了忠义，连命都可以牺牲。不过⋯⋯」

平静打断菲莉丝的抗辩，文森以手指敲击帝位扶手，接着黒瞳看向排列整齐的帝国士兵。

然后──

「──那边的杂兵。对，就是你。」

「是。」

被指名的，是先前持剑指向波尔德的其中一名士兵。被皇帝亲自指名的他走出队伍，深深一鞠躬。皇帝朝着他说。

「用你的剑，砍掉自己的头。」

「⋯⋯嗄？」

不解他说的话，菲莉丝发出惊愕的声音。可是文森毫不理睬，手指再度敲打扶手。

「余心地宽大。就再说第二遍。──用你的剑，砍掉自己的头。办不到吗？」

「是⋯⋯遵命！」

该名士兵喊出声回应皇帝的疯狂命令，接着就当场跪下，摘掉盖住头部的头盔，露出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的精悍年轻面容。

年轻人咬牙，拔出腰部佩剑，抵住自己脖子。

接下来，只要使力一口气──

「这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呼姆。」

脖子要被割断前，有人按住刀身阻止年轻人自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介入的，正是莱因哈鲁特。

在眨眼之前本来还跪着的他，一转眼就移动了几公尺，站在年轻人身旁按住剑。──没人看见这一连串经过。

「剑圣」的超人行为，让文森停下敲扶手的指头。

「虽然曾听说过⋯⋯呼嗯，传闻不可信。让人错估评价。」

「请原谅我做了多事之举。⋯⋯非常抱歉不符合您的想像。」

「刚好相反。你比我想像中还要来得深不见底。」

行礼回应皇帝的称赞，莱因哈鲁特放掉士兵的剑。看着顿时松了一口气的士兵双脚瘫软后，他又回到帝座前面，朝菲莉丝点头。

被撇在状况外的菲莉丝因为这个动作才回过神来。看着他们的举动，文森重新拄着脸颊。

「如你所见，半兽。别以为忠义此物在余面前有多珍贵。那种东西，对统治者来说只是统治的附属品。执着之人只是突显其器量罢了。」

「──唔。」

「那边的杂兵也退下。──作为余兴已经够充分了。果然余不懂虐待混血的乐趣啊。」

从菲莉丝的猫耳和容貌，皇帝一眼就看穿他的复杂血统。

这也让菲莉丝感到屈辱，但聪明的他没有笨到继续追究。他只是低下不愿低下的头，再度跪下。

这是拯救人命的治愈术师的矜持。──而且皇帝仅凭一次互动就看穿了。

「不管怎样，来的都是让人愉快的面孔。这次访问的应当是王国使节团，但确定不是杂耍团吗？」

「若皇帝陛下希望，老夫也不吝露个一手。」

「就算余再怎么宽宏大量，也没兴趣享受朽木落叶。──余已经听到你们的要求了。等裁定下来吧。退下。」

文森随便挥手，命令麦克罗托夫他们离开。

话题老是被岔开，根本没法好好讲话。虽然由里乌斯他们这么觉得，但麦克罗托夫却点点头，并重新深深鞠躬。

「占用您宝贵时间，我等万分感激。那么，我们静候裁定。」

似乎已经习惯皇帝的蛮横，麦克罗托夫乖乖退下。既然老贤人都这样了，其他人虽然不情愿，也还是依样画葫芦。

然后跟着带路的士兵，准备离开谒见大厅时──

「──哦，对了。」

在离开之前，突然听到文森这么说。

走到门口的一行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时，声音又继续。

「余不说第三遍。说过了吧？」

帝座上的皇帝一脸无聊地这么说。

下一秒，就响起刺耳声响。

「呜、咕⋯⋯！」

长剑染血，钢铁整个没入脖子。

持剑的年轻人呻吟，吐着血花当场倒地。为了避免污染红色地毯，还刻意走到角落才执行的残酷顾虑──而且是致死的伤。

「──！为什么！」

理应捡回一命的年轻人，又立刻选择自杀抛弃性命。

倒抽一口气的菲莉丝想要跑到年轻人身边，但年轻人周围的帝国士兵却拔剑阻挠。

「什⋯⋯」

「这是佛拉基亚的统治法。好好牢记在心。」

被拔剑相向而说不出话来的菲莉丝，后方传来皇帝残酷的话语。无论是对菲莉丝，或由里乌斯等人来说，都是沉重苦闷震撼心头的现实。

佛拉基亚帝国和露格尼卡王国的哲学无法相容。──这是充分令人痛切感受到两国之间鸿沟的作法。

5

「⋯⋯明明还有救。」

出了谒见大厅，走在水晶宫走廊上的时候。

表情阴沉垂首的菲莉丝这么低语。

「菲莉丝⋯⋯」

「要是没被阻止，明明可以救到他。⋯⋯真的搞不懂。」

细瘦肩膀颤抖，菲莉丝忿忿不平地说。看到他这样，由里乌斯也找不到话跟他说。

菲莉丝说出口的，是以救命为主的治愈术师的矜持。而非治愈术师的由里乌斯没法轻率地安慰他。

所以，由里乌斯犹豫该说什么──

「诸位外来的客人，想必是大吃一惊吧。」

因此，带路的士兵转动脖子对大家说的话，对大家来说都很意外。

「──」

他们默默地观察轻松搭话的帝国士兵。

穿越国境后已经和多名帝国士兵接触，每个气质都异于百姓，斗争心直刺肌肤。绝大多数的士兵都是这样，不过眼前的人却不是如此。

差异从他的外表就看得出来。

佛拉基亚帝国士兵一般都是从头到脚都包在铁制铠甲中，以全身主张自己是强兵悍将。而眼前这位士兵却裸露脸庞，当然也就格外醒目。

淡淡的灰褐色头发往后梳拢，下垂的眼角和柔和笑容虽然让人感到亲切，但修长站姿却像长枪一样令人不敢大意。

装备虽然与其他帝国士兵不同，但他绝非素质差的人。不如说正因为他的地位够高，打扮才得以和其他士兵不同。

接受这事实的同时，由里乌斯率先回应。

「是呢。要说不吃惊是骗人的。想到友人的心情，就不太想认为这是帝国式的欢迎法。」

「帝国式欢迎法吗，虽不中亦不远矣⋯⋯唉呀，也难怪啦。对来自外国的各位刺激略强了些。」

「问题不是刺激的强弱吧⋯⋯」

由里乌斯和帝国士兵谈起话来时，菲莉丝小声嘟囔。由里乌斯决定先搁置不管，继续跟帝国士兵对话。

从对方一派轻松的问答来看，可以猜想到男子的身份。

「在佛拉基亚帝国，你应该是被称为『将』吧。」

「你很清楚呢。兵卒，再来是上等兵，接着以三将开始，往上升一阶就是二将，最后是一将。升到将之后，就能从让人窒息的盔甲中露出头来。」

「一将是帝国首屈一指的强者，总共九人──又被称为『九神将』。」

──帝国人民要慓悍强大。

在佛拉基亚，这是唯一而最大的信条。

于这种思想下，佛拉基亚帝国不重视出身和血统，只以展现实力为出人头地的条件。正因为强者理念横行，因此标示个体强劲的排序影响力也很大。

「九神将」的地位，足以匹敌露格尼卡王国的各个骑士团团长。

而且，要是由里乌斯的判断正确，眼前的人物也是──

「看样子用不着隐瞒呢。如你所察，我是『九神将』之一，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还请记在心上啊。」

「⋯⋯派『九神将』来监视啊。帝国的招待未免太过周到。」

听到帝国的最强战力来帮一行人带路，波尔德的愁眉苦脸又挤出了深深皱纹。听见他这席话，巴尔罗伊不改随性的态度，手拍自己的额头。

「唉呀呀呀，被这样讲可没法辩解呢。从这里就能看出陛下有多么关怀诸位客人。」

「关怀和体贴⋯⋯从刚刚起，这方向性是不是就有落差啊？」

听了巴尔罗伊的自白，菲莉丝忍不住咬牙切齿。

侮辱病逝的王室成员，还命令士兵自杀。──对菲莉丝来说，谒见大厅里头发生的事全都让人生气。即便说那是帝国的体贴这种话，他也没法接受。

「我刚刚就讲过了⋯⋯」

从菲莉丝的话中察觉到走廊的气氛走向，闭上一只眼的巴尔罗伊边让脖子喀啦响边说：

「对外国人来说太过刺激了，不过对我们来说却是家常便饭。只是那边的美女似乎特别不喜欢。」

「说什么家常便饭，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菲莉丝。」

「哦哦，没关系啦。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不要紧啦。」

由里乌斯责怪菲莉丝过于直接的话语，但巴尔罗伊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他指向刻在自己铠甲背部的国徽。

「被贯穿之狼的眼神可没死喔。这就是佛拉基亚。即便死到临头，也不会做出苟延残喘的行为。」

「这种心态，跟方才大厅里的事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那个自杀的士兵，早就不可能活着离开谒见厅了。他朝卓格夫卿举剑，却胆怯了。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淡然谈论生死的巴尔罗伊，让王国使节团一行人说不出话来。对此巴尔罗伊毫不理睬，踩着轻快脚步走在前头。

「在那么多人面前表露出怯懦，那家伙已经无地自容了。不自杀的话，周遭的人可不会默不作声。跟弱卒在一起会被传染胆小病。而且，要是违抗陛下的话，他的家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竟然拿家人来威胁？真是太恶劣了⋯⋯」

「胆小鬼的亲人也是胆小鬼。帝国人民不需要弱卒。──就只是这样。我们的价值观就是差这么多，好好了解，记在心头吧。」

「放心。我绝对不会了解的。」

拒绝去理解，证明了菲莉丝对帝国已经埋下根深蒂固的厌恶。闻言，巴尔罗伊愉快地笑了。

「再好不过。哎哟，都到客人们的房间了。」

对话的期间来到了目的地，结束了巴尔罗伊带路的任务。

穷奢华美的水晶宫客房，内部当然也是璀璨夺目。从照明设备、陈设到家具，无一不是顶级品。与朴实简约无缘的光景令由里乌斯感叹时，站在房门口的巴尔罗伊竖起手指说：

「是说，名满天下的『剑圣』殿下，话可真少呢。」

「──。失礼了。在下只是时时警惕以免说错话。」

「哦～那还真是谦虚哪。不过，为什么呢？」

「因为我有所行动，经常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警戒。」

话题突然扔向自己，一直静默不语的莱因哈鲁特这么回应。听了他的回答，巴尔罗伊睁大双眼，接着又马上从喉咙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巴尔罗伊殿下？」

「没事没事，是我失礼了。刚刚虽然说是谦虚，但容我撤回前言。『剑圣』殿下很清楚自己的力量。」

「过奖了。另外，『剑圣』的头衔对我来说太沉重。」

「不过，你承认自己是最强的。对吧？」

巴尔罗伊弹响手指做确认，对此莱因哈鲁特只是苦笑，没有回答。不过，这个沉默的态度就已经是胜于雄辩的肯定。

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无疑是全世界最强的人。

他本人也认同自己的实力。可是所谓的最强，跟他本人描绘的理想并不一致。他对自己并不满意。

这种态度，正是让他超越强劲的原动力吧。

「唉呀呀呀⋯⋯不管在哪个国家，最强这种级别的人的想法都超脱一般人呢～」

「巴尔罗伊殿下也遇过这样的人吗？」

「还会有谁咧。我国的头号人物就是这种人啦。」

想起了该名人物的巴尔罗伊，眼神透露了复杂的感情。对方瞬间浮现有各色情感混杂在一起的表情，注意到的恐怕就只有由里乌斯吧。

那对由里乌斯来说，或许是看惯的感情之色。

「遗憾的是，他现在有事离开帝都，不过有机会聊上几句的话，说不定会很有意思。搞不好你们会意气相投喔。」

「当然，若有机会的话。」

不过由里乌斯根本没机会提及对方的眼神，巴尔罗伊就已经把话题总结。

这样的对谈似乎满足了这位带路人的好奇心。

「那么，我明白诸位觉得很无聊，但还请在这待上一阵子。在陛下龙心做出定夺后，就会传唤你们。只不过我不知道会是在谒见大厅，还是让各位滞留的临时住所啰。」

「希望不会是石砌坚牢或是整团泥土上。」

「哈哈哈。我会对陛下这么转达的。」

最后，在由里乌斯半开玩笑的目送下，巴尔罗伊留下笑声离去。直到看不见他为止，整个空间才真正为王国的人所拥有。

感到紧张的气氛减缓，由里乌斯也放松肩膀。

「请问，麦克罗托夫殿下，您觉得谈判的感觉如何？」

监视的耳目一离开，波尔德发问的同时立刻坐上沙发，还用手劝对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麦克罗托夫也跟着坐下。

「我毕竟是第一次跟皇帝谈话，不觉得自己的发言有好到哪去。连互不侵犯条约会不会签成，老实说都没有把握。」

「呼嗯～。波尔德殿下有充分完成自身的职责。不如说，是我的表现不够中用。希望没有损及皇帝陛下的心情⋯⋯不过那边的年轻人们做得很好。」

「我们吗？」

被麦克罗托夫颇富深意的视线注视，由里乌斯感到惊讶。

至少由里乌斯并不觉得自己在外交上有所贡献。跟波尔德一样，主要是因为难以判读文森的反应。

不过也有人把麦克罗托夫的话视为露骨讽刺。就是菲莉丝。他垂下猫耳，表情阴沉朝麦克罗托夫低头认错。

「非常对不起。脑子一热就完全忘了自己的任务⋯⋯难得的谒见机会被我搞砸了。」

「不会。关于这点无人能责备你。应该说，想起王族的各位，那番话也让我不痛快。」

麦克罗托夫朝反省的菲莉丝摇头。关于这点，由里乌斯也持相同意见；但讶异的是，连波尔德也双手抱胸用力点头。

「有人侮辱王室却听而不闻，可不是忠臣的风范。在这方面，你的话代表了我方的全体意志。用不着为这件事感到羞耻。」

「而且，不做辩驳的话，文森皇帝反而会不开心。因此用不着认为自己的态度损及了外交喔。」

「是、是的⋯⋯」

自己感情用事却被原谅，菲莉丝感到困惑，但还是点头。

接着，麦克罗托夫也看向由里乌斯和莱因哈鲁特。

「两位的言行也没有问题。骑士由里乌斯的教养，骑士莱因哈鲁特的实力，似乎都让皇帝陛下高兴。」

「是吗。这样啊。那么这次的谈判不会有问题啰？」

「波尔德殿下的发言会起怎样的效用，我这双乾枯的眼睛实在看不出来⋯⋯」

一副忘记自己与皇帝之间的对话的模样，波尔德看看麦克罗托夫的苦瓜脸后，露出不关己事的表情。大块头老人就这样眺望客房的装潢。

「话说回来，真是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就算少了将的监视，有这么多玛那在骚动，叫人心头不爽。」

「水晶宫⋯⋯镶嵌了无数个在魔石当中亦属罕见品的魔晶石，并使用了世界最顶级的技术建筑而成。城内的玛那密度非常浓厚。一个不留神的话，确实很容易玛那醉。」

「我只觉得是故意要这样的。」

魔石和魔晶石，都是强大玛那的结晶体。城内经过计算后，配置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魔石，使得城内笼罩着无法想像的庞大玛那。

光是这样的玛那密度，就让人无法按照平常的样子使用魔法，视状况而定，甚至可能会因为玛那供给过多而导致术式爆发。

「也就是说，为了发挥平常的实力，就必须让身体习惯这种环境。单就这点来看，可以说足兹证明水晶宫的防卫力之高。」

「国外来的使节团，和习惯这种玛那密度的帝国士兵，先决条件就天差地远了呢。⋯⋯为什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我看起来很高兴吗？」

「非常啦喵！」

本来只是单纯以学术角度来解析水晶宫的构造，但菲莉丝却很不爽由里乌斯这样。被矛头对准的他于是把话题导向莱因哈鲁特。

「莱因哈鲁特怎么想？」

「我吗？这个嘛⋯⋯求知欲旺盛是由里乌斯的优点。而且就我来看，由里乌斯方才的分析是冷静至极⋯⋯」

「谁跟你讲这个！由里乌斯的事根本没差啦！」

「开玩笑的。」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伤人，但由里乌斯就当作是菲莉丝跟自己关系好的证明，并未加以驳斥。取而代之的，是开玩笑后闭上一只眼睛的莱因哈鲁特，用湛蓝瞳孔环顾室内，彷佛在俯瞰城堡。

「这个嘛，关于城内的玛那用不着太担心。我原本就没有魔法契合度，玛那的浓淡并不妨碍我平常的活动。」

「哦，这样啊。因为莱因哈鲁特给人什么都办得到的印象，所以听到不会用魔法让人很意外呢喵。」

「说什么都办得到太夸张了。──是很多事都办不到。」

苦笑回应的莱因哈鲁特最后的那句话，听起来略显生硬。

声音僵硬，体现出莱因哈鲁特不甘于现状的上进心。这么认为的由里乌斯在内心对他赞赏有加。

接着，莱因哈鲁特触碰套在自己脖子上的金属枷锁。

「而且，现在我的力量受到限制。考量到原本就不会用魔法，便觉得自己实在是派不上用场。」

「嗯──说不定喔。毕竟莱因哈鲁特的存在价值，有十成都奠基在强大上。」

「菲莉丝，再怎么样这话都⋯⋯」

「开玩笑的啦，哎哟！」

由里乌斯无法对那句话充耳不闻而教训起人来，菲莉丝连忙抱头开脱。看他那样子，似乎也总算是能接受发生在谒见大厅的事了。

对此感到放心，不过还是严厉教训一顿后，由里乌斯看向莱因哈鲁特。当然，菲莉丝的玩笑话似乎也没伤到他，可是──

「──？莱因哈鲁特，你在看什么？」

「嗯，我正在看城镇。因为从这里可以看到帝都。」

「原来如此，在看帝都啊。」

由里乌斯边说也边看向莱因哈鲁特眺望的窗外景色。

客房位在水晶宫上层，从高处可以将一半的帝都尽收眼底。王都露格尼卡是以王城为中心的圆形街景，帝都禄普加纳则是将整个都市收编在四角形外墙中。而且跟贫富差距有明显区隔的王都不同，帝都的居民生活品质在整个市容中看起来没有太大差别。

至少，繁荣的方式跟把市区分成贵族街和贫民窟的王都不一样。

「市镇风情看来跟王都不同呢。」

「⋯⋯嗯。虽说土地和气候不同，不过最大的影响来自皇帝主张的帝国主义吧。其实斗争心丰富了人们的行为。」

「莱因哈鲁特，你认为那是正确的吗？」

「有正确的一面。──不过，不顾弱者的行为不该被肯定。」

由里乌斯问道，莱因哈鲁特强力断言。

那是他对帝国主义的唯一答案──

「我也这么认为。我希望是那样，莱因哈鲁特。」

──这曾是由里乌斯和朋友·「剑圣」莱因哈鲁特自豪的信念。

6

「──」

从谒见大厅移动到客房后，过了几个小时。

等待时间很长，但对骑士来说，时时准备也是职责所在。当然不可能因为无聊而打盹，不过由里乌斯在脑子里下起沙特兰兹盘──在棋盘上陈列棋子比拼战术。

托此之福，等待时间才不以为苦。不过──

「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

在脑子里重复下沙特兰兹盘不是问题，但其他人的状态令人挂意。

莱因哈鲁特和麦克罗托夫都跟由里乌斯一样静静让时间过去。很意外的是，波尔德也在沙发上靠冥想来打发时间。

问题出在耐不住沉默，看起来就心浮气躁的菲莉丝身上。

「未·免·太·久·喵！这是拷问吗!?几个小时过去了都只能这样！」

「菲莉丝，沉着点。我懂你的心情，但这里是别国的王宫。你的品行会直接影响到王国的评价。有什么事⋯⋯」

「人家才不想听你的大道理喵！假如大吵大闹会构成问题的话，那外头的人早就冲进房间啦！」

「唔⋯⋯」

「可是他们却不管！我们该不会是被皇帝陛下忘记了吧喵？」

怎么可能呢。但是由里乌斯忍不住考虑起菲莉丝的悲观意见。

这次出使帝国，在于希望缔结互不侵犯条约。而在谈判中想要位居优势的帝国，当然可以使出任何有效的心理战术。

一这么想，在这儿的等待时间，以及无视菲莉丝的诉求，便有可能是基于某种意图。

不管怎样，只要一直没有动静──

「──打扰了，露格尼卡使节团。」

焦躁开始萌芽时，刚好有人在外头敲击房门。

「喵。」

期盼的变化造访，菲莉丝瞪大眼睛看向由里乌斯。对此由里乌斯点头，走向门迎接来访者。

外头的人是身穿盔甲的士兵。虽然认不出对方，但他环顾室内后鞠躬道：「抱歉打扰诸位畅谈。」

「不会，别在意。这是传唤吗？」

「是的。不过，非常抱歉。被传唤的就只有一人。」

「一人？谁？」

「是。──被传唤之人为『剑圣』莱因哈鲁特大人。」

帝国士兵的话，让由里乌斯微微睁大双目。惊讶的不只由里乌斯，室内的其他人也一样。甚至连被指名的莱因哈鲁特也很意外。

「文森陛下找我？」

「是的。说有话想问。能否请您移驾？」

「我是没关系啦⋯⋯」

莱因哈鲁特的困惑眼神投向麦克罗托夫。

既然是皇帝传唤，就不能拒绝，免得让对方不高兴。但是这个使节团的代表是麦克罗托夫，没有他的判断，莱因哈鲁特就不能回应。

老贤人静静点头，道。

「原本带你来就是此次外交的条件。还请别对皇帝陛下失礼。」

「明白。那么，麻烦你带路。」

麦克罗托夫许可后，莱因哈鲁特便要帝国士兵带路。准备跟着铠甲士兵离去的他，朝由里乌斯使眼色。

这也难怪，莱因哈鲁特离开客房后，现场的骑士就只剩下由里乌斯和菲莉丝。由于菲莉丝称不上战力，所以真正的护卫只有由里乌斯一人。

在这种状况下不太可能鲁莽行事，但毕竟身在他国，因此不容懈怠。

「找莱因哈鲁特，是有什么事喵？」

莱因哈鲁特离开后，菲莉丝瞪着关上的房门这么说。面对他的疑问，由里乌斯耸肩道。

「这个嘛，有事想问的话，应该在谒见大厅就问了。但是，文森陛下却刻意支开我们，只想和莱因哈鲁特说话。⋯⋯目的，想不到呢。」

由里乌斯他们都跟莱因哈鲁特一样，是隶属于近卫骑士团的王国骑士。可是莱因哈鲁特继承「剑圣」这个称号是在不到十岁的时候，自那时起，就接受王国的命令从事各种任务。这点举国皆知。

在这些任务当中，不能外传的事也不少。例如，要举最近的例子的话──

「──奥吉拉沙丘的普莱迪斯监视塔。」

「菲莉丝，我⋯⋯」

「知道啦知道啦。由里乌斯要人家慎选用词。而且菲莉酱也没想过要拿那件事责备莱因哈鲁特。」

菲莉丝挥挥手，带着苦笑意味的嘴角翘起。但是看在由里乌斯的眼中，知道那是硬挤出来的痛心笑容。

菲莉丝并没有他自己所想的那么能够控制感情。对肉体的控制越是完美，精神方面就越是脆弱。

「──」

方才菲莉丝说的，是莱因哈鲁特曾被课予的使命。

那个任务重要到足以动摇露格尼卡王国的根基──为了对抗让露格尼卡王室接连死去的怪病，因此命令他以使者的身份拜访号称知晓一切的「贤者」。

四百年前，「嫉妒魔女」让世界陷入恐怖与混沌。而封印她的三名伟大英雄，其中之一就是全知全能的「贤者」。

「贤者」如今仍在位于王国东部奥吉拉沙丘的普莱迪斯监视塔内。只要「贤者」给予建议就能拯救露格尼卡王室。莱因哈鲁特被托付了这最后的希望──但是任务却没能达成。

「王室灭绝，王国失去了与神龙缔结盟约的保证。我们会千里迢迢到帝国来，也是因为发生了这些事。」

「莱因哈鲁特觉得有责任吧喵。」

「──。但是菲莉丝，你也是吧？」

由里乌斯刻意朝顾虑莱因哈鲁特心情的菲莉丝这么说。

身旁的两名友人，都后悔救不了王族。莱因哈鲁特没能完成前述的任务，而菲莉丝被誉为露格尼卡王国顶级治愈术师「青」──能够治愈伤痛百病是他的自豪。

两人都因为能力不足而让王室血脉死绝，并深深懊悔。──他想起了这次出任务前，被马可仕直截了当说的话。

出发的前一天，马可仕刻意只叫由里乌斯到团长室，吩咐他要好好看着莱因哈鲁特和菲莉丝。

「────」

虽然不单单是这个原因，不过由里乌斯在旅途中的目光都没离开这两位友人。从这样的想法，带出了现在的问话。

「责任⋯⋯当然有啦。想想菲莉酱的立场就知道了。」

短暂沉默后，菲莉丝启唇这么回答。露出的笑容是自嘲。痛心疾首的感伤仍在折磨他的心。

身为王国顶级治愈术师，又是死去王子的朋友，对他来说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菲莉丝，不要苛责自己。你并没有错。」

「⋯⋯好像在哪听过这种安慰的话。」

「对不起。我很想说些更好的话⋯⋯」

菲莉丝挖苦的话，让由里乌斯感到自己见识狭隘而丢人现眼。

考量菲莉丝的心情，要是能说出更贴近他心灵的安慰话语就好了。可是嘴巴说出口的，却是这世上最常见的话。

不仅如此，还不给予自己挽回的机会。

「──？」

由里乌斯抬眉，菲莉丝抖动猫耳。

这是两人同时察觉到异状的证明。「由里乌斯。」看了彼此一眼，菲莉丝这么呼唤，由里乌斯也点头。

由里乌斯轻轻抬手，右手背上有淡淡的光芒。──与由里乌斯缔结契约的准精灵之一，依亚。被带到客房时，由里乌斯就已经让准精灵提防水晶宫内部了。

而戒备中的准精灵，和继承亚人血统的菲莉丝都捕捉到某种感觉。

「看样子，水晶宫内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是呢喵。似乎变得有点吵闹。」

察觉到两名骑士的反应，冥想中的波尔德睁开眼睛。秃头贤人的目光就这样望向麦克罗托夫。

「麦克罗托夫殿下。」

「呼嗯～上了年纪，耳朵就不好使。那么，是怎样的吵闹呢？」

「慌慌张张的感觉？每个人好像都在跑来跑去⋯⋯莱因哈鲁特被带走的现在，让人很在意喵。」

「同感。⋯⋯而且走廊的帝国士兵也不在了。」

原本为免使节团的人作恶或是有所动作，所以客房外有帝国士兵监视。可是窥伺房门外的气息，感觉不出有人站岗。会认为士兵跑向造成骚动的源头，也是很自然的。

「──。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去确认吧。麦可罗托夫大人和波尔德大人请待在这儿。这里就交给⋯⋯只有菲莉丝啊。」

「不要明显表现得那么沮丧！虽说『一切就交给菲莉酱这瘦膀子吧』这种话，人家就算撕裂嘴巴也说不出口。」

「是呢。不过，这样的话⋯⋯」

「──没关系。」

万一有事，只剩下菲莉丝作为护卫实在让人不安。但打断由里乌斯犹豫不决的，是缓缓站起来的波尔德。

老当益壮的他双手环胸，粗眉下的瞳仁凝视两名骑士。

「尽管去确认外面的安危吧。麦克罗托夫殿下有我看着。」

「好像被当成随身行李了呢⋯⋯不过有波尔德殿下在就用不着担心。两位就去看看吧。」

「可是⋯⋯」

「用不着担心。比起这个，尽早去确认，化解担忧吧。」

还在担心的由里乌斯，被过去以勇武闻名的波尔德的霸气给驳回。对此表达敬意的由里乌斯默默行礼，和菲莉丝互看一眼后，就出了客房。

走廊上果然没有士兵。才感到诧异，便听到菲莉丝听见的骚动──水晶宫内有人在跑来跑去的声音。

「果然他们都慌慌张张的。莫非有人来暗杀皇帝？」

「要是开口问凶手是谁被当真的话就困扰了。现在这种时候，希望你别开玩笑。」

「遵命～」

让人笑不出来的嘴皮子姑且不论，为了确认骚动的原因，两人开始跑起来。

暗杀皇帝是菲莉丝的玩笑话，但这场喧闹确实带着紧迫感。而且还有东西为此挂保证──

「──由里乌斯！有血腥味！」

跑在旁边的菲莉丝一脸认真地这么说，玩笑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不好的预感在由里乌斯的心中逐步攀升。

就这样，两人抵达骚动的源头。闹哄哄的原因在于帝国士兵集中在一处。他们聚集在一个房间的入口，而且杀气腾腾。

「怎样都行！快点打开！破门也没关系！」

士兵们在紧闭的大门前慷慨激动。房间内侧大概上了门闩，一名士兵拿起大锤敲向文风不动的门。

重复两三次后，铁门终于破裂，弹射开来。

「好！成功了！赶快──」

破门的士兵高呼快哉，可是声音喊到一半就中断了。周围的士兵反应也一样。他们在看到房间内部后就没了声音，浑身僵硬。

由里乌斯他们刚好也在此时抵达他们身后，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里头的是──

「怎么可能⋯⋯」

嘴巴忍不住吐出这种话。

房间乱成一团，冰冷的地板上倒卧多个染血人影。其中也有由里乌斯看过的脸孔。──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

九神将之一，帝国最高战力巴尔罗伊倒在血泊中一动也不动。而在他旁边俯视倒地牺牲者的人是──

「──莱因哈鲁特。」

──在满是血腥味的室内，就只有红发「剑圣」毫发无伤立在当场。

7

「──」

目睹这光景的由里乌斯，直觉判断大事不妙。

眼前是在贯彻实力主义的帝国内爬到武官最高位阶的九神将巴尔罗伊，浑身是血倒在莱因哈鲁特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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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之下，莱因哈鲁特被认为是杀人凶手也不奇怪。

事实上，要不是嫌疑犯是莱因哈鲁特，由里乌斯也会这么想吧。可是，莱因哈鲁特不会犯下这种轻率之举。

眼前这个状况，哪里怪怪的。

「菲莉丝！赶快救巴尔罗伊殿下！」

「嗯！」

撇开结论不谈，由里乌斯要菲莉丝治疗巴尔罗伊。虽然事出突然，但有伤者在眼前，菲莉丝毫不犹豫。他准备踩进血海，治疗室内的伤者。

不管伤得多严重，只要没死的话，菲莉丝就能妙手回春──

「你们还想对将们做什么!?阻止他！」

「你们！不准动!!」

可是菲莉丝的行动，却被塞在门口的士兵们给妨碍。

被惨状吓到的他们回过神来，拔剑牵制两人。当中还有几人踏进室内，举剑对着伫立不动的莱因哈鲁特。

「巴尔罗伊一将！请起来！一将！可恶，你们⋯⋯！」

一名帝国士兵跪在巴尔罗伊旁边摇晃血淋淋的肩膀，却得不到回应。现场的士兵开始洋溢杀气，室内的气氛旋即一触即发。

「由里乌斯⋯⋯！」

状况恶劣到菲莉丝呼唤由里乌斯。然而由里乌斯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丢下武器老实投降也是一个选择，但是面对这些充满杀意的士兵，让人不敢随便扔下武器。

就这么仇视地互瞪彼此，应该是双方都想避免的状况──

「──在余的城内吵什么，这些庸奴。到底有什么事？」

「呜噎？」

突然响起的爽朗声音，让由里乌斯以为听错了。但耳力比他更好的菲莉丝也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珠。而且帝国士兵们也都如此，无一例外。因为那是绝对不可能会听错，存在感独一无二的人。

──佛拉基亚皇帝文森·佛拉基亚的嗓音。

「──」

用力并拢后脚跟，士兵们同时让路给皇帝。对皇帝的忠诚沁染到骨子里，让他们反射性这么做。而皇帝悠哉地走过这条路。

接着，皇帝眺望室内，皱起聪慧的面容。

血迹斑斑的房间，巴尔罗伊等帝国士兵趴卧不动，以及站在旁边的王国使者──

「⋯⋯原来如此啊。」

理解状况后，皇帝点头，用带着致死压力的视线洞射莱因哈鲁特。承受视线的莱因哈鲁特端正姿势，手贴胸膛。

然后，张开一直紧闭的嘴巴。

「万分惶恐，皇帝陛下。容我说明事情始末──」

「陛下！他们是不知天高地厚，在水晶宫杀害将的大罪人！这根本是露格尼卡王国对我们佛拉基亚帝国宣战！」

但是莱因哈鲁特的诉说，却被愤怒的士兵狂号给盖过。

单看环境证据，觉得这是事实也不为过。当然也能够理解士兵们杀气腾腾的理由，只是这可不能置之不理。

露格尼卡王国和佛拉基亚帝国将会开战。──这原本不该发生的。

当然，不觉得文森会这么鲁莽，可是可能性也不能说是零。为什么呢？因为眼前的状况很有可能是套好的阴谋。

只要演出一场染血戏码，就能当成王国和帝国开战的藉口。这个情况下，佛拉基亚帝国人又牵涉了多少？

抑或者，文森·佛拉基亚就是幕后黑手──

「说大罪人太夸张了。的确，只看这状况的话，会觉得他们根本是疯了。在余的跟前，还有正常判断力的人是不可能犯下这蛮行的。」

「文森陛下⋯⋯」

不过跟由里乌斯心中最恶劣的想像相反，皇帝带着百无聊赖的眼神提及现状的不合理性。这样的态度，至少比较不用担心一行人会被强行捉起来。

现场少了麦可罗托夫和波尔德他们，还必须避免两国之间产生重大摩擦。皇帝的态度可说给了众人犹豫时间。

但是，这些许的光明又再度被背叛。

「──皇帝陛下！」

一道厉声，下一秒，莱因哈鲁特冲向文森。

「剑圣」抓住皇帝，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之拖进房内。这一眨眼的行动让包含由里乌斯在内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

这段期间，莱因哈鲁特已经自文森身后固定住他──王国使者堂堂正正地在帝都挟持皇帝。最恶劣的情况已然成形。

想当然尔，帝国士兵对此蛮行是张大双眼，愤怒吼叫──

「你！放开陛下──」

「『哦哦，罪孽深重的反叛者啊！可怖到连明月繁星都要背过脸的阴沉罪人啊！假如这么想要我的命的话，就让那污秽的钢铁吸取我的血液吧！』」

「──!?」

下一秒，皇帝这样大喊，声音响彻房内。而且内容还是挑衅抓住自己的莱因哈鲁特，这使得士兵们纷纷动摇与颤栗。

──不过只有一人，就只有由里乌斯用不同的形式去解释皇帝的真正想法。

「────」

顿时，皇帝的视线对准由里乌斯。

不是用「余」而是用「我」来自称，简直像是要测试什么。

「──唔。」

咬紧牙根的由里乌斯，踏进「背负皇帝期待」这个重责大任中。

刚刚文森那番话，是古典文学「马克利泽雅的断头台」中老国王为了暗算奸臣，因此让自己雇用的刺客挟持自己时所说的话。

皇帝的目的，状况的变化，莱因哈鲁特的存在，该下的判断就只有一个。

「莱因哈鲁特，带着陛下跳窗！」

「────」

只犹豫一瞬间，判断紧接而来。

莱因哈鲁特毫不迟疑，当场回应由里乌斯的指示。他就这样抓着文森的左手，用力跳向窗口，用背撞破窗户，飞跃而出。

动作快到即便士兵们想立刻抓住他却没能办到。莱因哈鲁特的行动让对着由里乌斯的剑偏离位置。就抓准这瞬间。

「亚萝！依库！」

叫喊的同时，由里乌斯举起的双手带着绿色和黄色淡光。两道光芒转眼间增强亮度，涌出的玛那奔流直接吞食帝国士兵。

突如其来的强风让铠甲士兵撞上墙壁，倒下时又被不自然隆起的土块给强行贴在地面。士兵们纷纷哀号，却动弹不得。

然后，由里乌斯看都不看就采取行动。

「菲莉丝！」

「咦？哇！呀！等一下啊────!?」

被状况搞到头晕眼花的菲莉丝，突然被一把抱起。由里乌斯抱着他奔向莱因哈鲁特跳出去的窗户。

「不要咬到舌头喔。」

「等一下等一下我说稍等一下啊──!?」

对菲莉丝的话充耳不闻，由里乌斯也纵身跃向窗外。带着拉长尾音的惨叫，出乎意料的逃跑戏码开始了。

杀害别国将军，还绑架皇帝后逃跑。

──事态直接往最糟糕恶劣的情况发展。

8

留在客房的麦克罗托夫他们，没多久就听到恶耗。

「贵国的三名骑士杀害了九神将之一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之后又绑架皇帝陛下逃进帝都。事态之严重可说是前所未有。因此，我等将扣押两位，有异议吗？」

帝国士兵大举冲进客房，带头对麦克罗托夫他们这么说的男子，面上有刀伤，看起来是个身经百战的豪迈战士。

这位身穿金色铠甲，头发像狮子鬃毛一样伸展的人是哥兹·拉尔冯。──佛拉基亚帝国名满天下的九神将之一。

哥兹的话语，和超过十名的帝国士兵。敌我战力差距显着，瞥了一眼身旁的秃头巨汉，麦克罗托夫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长须。

「呼嗯。我没有意见。还请温柔一点。」

「聪明。但是现状容不得我们绅士。陛下要是有个万一，诸位的头颅就会被送到王国。你们就在此祈祷逃跑的骑士们不要轻举妄为吧。」

站在杀意满满的士兵前面，哥兹说的话显得极为理性。但是他内心也跟身后的士兵一样。──不，甚至超越他们。

不管说什么都无异是提油救火，因此麦克罗托夫只是点头表达理解，目送九神将健壮的背影离去。

「──」

哥兹踩着吵人的脚步声离开，客房只剩下麦克罗托夫和波尔德，以及负责监视两人的几名帝国士兵。

房间内外都有人站岗，豪华客房的气氛顿时转为关押罪人的牢房。之所以鼓胀着压迫感和紧张感，就是因为帝国士兵们剑拔弩张的气息。这也难怪。因为从他们来看，两人跟绑架皇帝的犯人是一挂的。

逃跑的三人，有可能会回到这里救麦克罗托夫他们离开。

「要是我们对帝国有敌意，就拿贤人会两名成员的首级来交换皇帝陛下⋯⋯其实是个蛮划算的条件。」

「⋯⋯不要说那么耸动的话，麦克罗托夫殿下。」

「呵呵呵呵。不好意思，忍不住脱口而出。」

麦克罗托夫边思考边用手指滑过白须，波尔德则是皱起粗眉。他坐在隔壁，观察帝国士兵。

「是说，麦克罗托夫殿下怎么想？」

「无法理解，就这么一句。不管发生什么，状况的动向都太过诡异。」

「带来的三名骑士，有没有可能都蠢到没药救？」

「这种情况，选中他们的近卫骑士团长和允许他们同行的我们，也是目光没药救了吧。我认为没有⋯⋯只是这道理对帝国行不通。」

「夺去一个将的性命，还掳走皇帝啊。⋯⋯哼，干得真夸张。」

皇帝和九神将，两者都是支撑佛拉基亚强固帝政的最重要支柱。但是却轻易地让外国使节团瓦解，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

「──既然如此，皇帝陛下就成了左右状况的关键啰。我不明白他们掳走陛下的原因，但只有在现场才能知道吧。」

「说到底，就是只能期待他们的思考了。让人着急也要有个限度。」

「──」

波尔德叹气，身旁的麦克罗托夫沉默，意识陷入沉思。虽然对话变成左耳进右耳出，但波尔德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两人的来往也很长了，在王国的有识之士中，他也最信赖老贤人的判断与思考。

因此，集中精神思考是麦克罗托夫的任务。波尔德的职责另有其他。──必须让露格尼卡王国最重要的贤人平安回到王国。

假如最坏的状况发生，波尔德的巨大身躯将会成为他的盾牌。

「不过，现在的我也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吧。」

用手抚摸衰老又皱巴巴的脸，波尔德静静吐气。

希望年轻骑士们的行动与判断，可以开辟出一条路。

「──希望这个时代的骑士们也不是没用的货色就好。」

9

打破大房间的窗户后，毫无窒碍地降落在底下的庭院。

水晶宫戒备森严，若无法躲过处处皆有的帝国士兵耳目的话，就无法逃脱。躲在某处争取时间根本是白费功夫。

皇帝被掳走的事传开来的话，士兵脑袋发热的情况会更严重。在那之前脱离包围网，便是这场逃跑戏码的最初胜利条件。

「──」

躲过他人视线穿过庭院，靠着跳跃力和风之魔法越过高耸城墙。比起从外头进来，从内侧逃到外部的难易度反而比较低。

就这样顺利地跳到城外，并非混进热闹的市街，而是潜入位于帝都内的森林地区。确定周围都没有人后，才停下脚步。

「幸好大家似乎都没事。」

风属性的亚萝判读空气的晃动，火属性的依亚寻找热源，探查过周边的气息没有异状后，由里乌斯吐气。

此时，一直被抱在怀中的菲莉丝呻吟。

「呜～⋯⋯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啦～」

「就算抱怨自己的遭遇，状况也不会改善喔，菲莉丝。而且事态紧迫。逃跑的期间，我也很挂意留下来的两位大人。」

「好啦好啦，你说的都对。好了。放人家下来。」

嘟起嘴唇回应由里乌斯的回答，被放开的菲莉丝站到草地上。

而在两人旁边，同样抱着文森的莱因哈鲁特也放下他，并卸下腰部佩剑，跪下摆出最敬礼。

「文森陛下，在此为在下的无礼与限制您的自由致歉。」

「无妨，余原谅你。你的行为没有脱离余的想法。不过，明明跑得那么快，却感受不到风和摇晃，是何原因？」

「这方面跟地龙一样，是『除风加持』造成的。」

「问题出在身为人子的你竟有此加持。不说这了。」

话锋一转，文森的黒瞳看向由里乌斯。让人联想到利剑的眼力让由里乌斯挺直脊梁，皇帝则是拍拍黑衣的衣摆。

「真亏能理解到余的意图。值得夸奖。」

「感激不尽。⋯⋯不过，若没有事先在谒见大厅提到『马克利泽雅的断头台』的话就难说了。陛下利用这点的机智着实令在下惊讶。不过，不知道在场是否有人也注意到同一件事⋯⋯」

「那是无谓的担心。那边的杂兵，全都不懂文学的价值。早点脱离现场，才是最紧要的。」

文森眯起眼睛，泰然自若地这么说。

推估他的内心，由里乌斯的意识终于转向在方才城内的一幕──逃亡剧的起点，莱因哈鲁特与巴尔罗伊的血海惨状。

「莱因哈鲁特，我想问方才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啊对啊，菲莉酱也很在意！人家是有想说你去报一箭之仇，不过怎么会变成那样？说明一下吧～」

搭由里乌斯的便车，菲莉丝也这么逼问莱因哈鲁特。在两人的提问下，他垂下眉尾，将放在地面的爱剑佩回腰际。

「我当然也不想隐瞒⋯⋯不过我也很混乱。因为事出突然。」

「突然被袭击，所以反击？」

「菲莉丝，不要打断别人的话。」

「好啦～」菲莉丝打岔乱入，结果被由里乌斯斥责。由里乌斯重新审视莱因哈鲁特全身。

「我不是菲莉丝，但看起来你没受伤。似乎也不是被突然袭击。当然，你在无伤状态下打倒巴尔罗伊殿下的可能性十足⋯⋯」

「像巴尔罗伊殿下那样有实力的人，没有简单到能够不负伤就打倒。就算不是如此，我的力量也被这个颈圈给限制了。」

用手指拉下领口，莱茵哈鲁特亮出「服从颈圈」。只要有这个，莱因哈鲁特就无法发挥百分百的实力。虽说莱因哈鲁特确实是力量超绝，但很难想像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毫发无伤打倒佛拉基亚帝国最强的武官。

「那么，你的意思是，打倒巴尔罗伊殿下的不是你啰。」

「──我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

才想着听起来莱因哈鲁特的嫌疑已经可以洗清，却没想到他的回答如此出人意料。

不是明确的否定，而是含糊的表达。不知道──这根本不通常理。

「就跟由里乌斯你们所知道的一样，我被传唤后就被带到那个大房间。对方说陛下在那里等我。可是⋯⋯」

「皇帝陛下却不在。」

自身存在出现在话题中，文森闭上一只眼睛。皇帝无声催促，莱因哈鲁特继续说了下去。

「大房间里只有巴尔罗伊殿下，还有其他帝国士兵。他们说自己是陛下的护卫⋯⋯」

「────」

「然后刹那间，有什么东西盖过我的意识。而且时间大概持续了一、两秒。等到那东西消失后，我便目睹了那副惨状。」

「⋯⋯也就是说，你做了几秒钟的梦，醒过来时大家都死了？」

莱因哈鲁特选字用词的说明，被菲莉丝简单归纳出结论。不过做出结论后，菲莉丝又从喉咙发出声音。

「嗯～抱歉，怎么听都像是说谎喵？」

「所以我才会不知道怎么说明。」

听了菲莉丝的极端感想，莱因哈鲁特也没法驳斥。另一方面，听取说明的由里乌斯在不同的意义上苦起脸来。

「果然，被人暗算的可能性很高。莱因哈鲁特，你似乎中了陷阱。」

「⋯⋯是呢。背上了杀害帝国将军的嫌疑。」

「──『嫌疑』这认知太过粗浅。城内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事实。因为你放过解释的机会，带着余逃了出来。」

介入两人对话的文森针砭他的想法太过天真。不过菲莉丝对皇帝的话怒目以对。

「慢着。很不想对尊贵的大人物说这种话，但是陷害莱因哈鲁特的人就是帝国的人吧？讲得事不关己⋯⋯」

「要认真检讨这类终究不出推论的妄言吗？就像你自己说的，这家伙的说明有太多不够完备的地方。这样子谁能接受？事先声明，帝国百姓可不是『剑圣』的朋友。」

「呜呃。」

文森的明确意见，让菲莉丝脸颊一僵。

其实他说的对。由里乌斯他们之所以相信莱因哈鲁特的说明，是以知晓莱因哈鲁特这个人的人格为前提。除去这个要素后，状况对他有压倒性的不利。

不过──

「⋯⋯僭越了，敢问皇帝陛下前往那个房间，所为何事？」

「由里乌斯？」

见由里乌斯恭敬垂首这么询问皇帝，莱因哈鲁特挑起眉。由里乌斯的眼角捕捉到他的反应，但目光没有离开文森。

「我和菲莉丝都看到莱因哈鲁特在陛下的传唤下离开客房。因此，能理解陛下前往那个大房间是为了和莱因哈鲁特谈话。但是，这个情况⋯⋯」

「余被你们带走却没有造成骚动，对此感到纳闷？」

「──。是的。而且，当场模仿『马克利泽雅的断头台』，命令我等带走陛下的人就是皇帝本人您⋯⋯在下推测皇帝陛下深谋远虑，看穿了我等无从窥见之事。」

「与其说推测，更接近愿望或期待吧。⋯⋯算了。大致上说对了。算你及格。」

文森依旧闭着一只眼睛，鼻子喷气回应由里乌斯的话。顿时，原本林荫小路中紧绷的气氛微微松弛，菲莉丝下意识地长吐一口气。

王国骑士一行人和佛拉基亚皇帝之间看不见的摩擦消失。现场气氛让人错以为如此。

「『剑圣』，你当场把余拉过去，是为了保护余？」

「如您所言。我感受到无法轻忽的高涨敌意，因此虽然无礼，却还是以保护陛下为优先。」

「说是高涨敌意，我记得那个时候，没有对你们投以杀意的人算少吧。」

「无法轻忽，就如我所说的。」

莱因哈鲁特在大房间采取的暴行──绑架文森的最初行动，抓住皇帝的原因在此。后面附加的话，单纯是自负到不把现场的帝国士兵算在内。

「傲慢的男人。看起来不知恐惧为何物。」

但是，这种被视为侮辱帝国的发言，文森却用一句话带过。皇帝接着回视由里乌斯黄色的瞳孔。

「余会前往现场，是因为水晶宫的脉搏。」

「水晶宫的脉搏是？」

「余没打算慢慢仔细说明。毕竟也没时间了。」

「时间──」

由里乌斯疑惑皱眉想问为何没有时间时，警戒周围的准精灵同时发出警告。

有风和热度，两者都在朝这接近。

「好了，尽量挣扎吧。在余厌倦抛弃你们之前。」

露出嗜虐笑容，文森这么对他们说。话音未止，由里乌斯便抬头看向「敌人」。

──来自比树林还要高，以倒栽葱的形式逼近的敌意。

「咿──呀──!!」

从上方冲下来的沙哑呐喊，是声音主人高速旋转之故。他纵向旋转，让人以为是银色圆盘的「敌人」笔直坠向由里乌斯他们──

「吁──！」

顿时，腰际的骑士剑一闪，由里乌斯与落下的圆盘相刺。

空中发出钢铁撞击的轻快声响，冰冷锐利的冲击波透过鞋底传进地底。正面迎击的由里乌斯手臂麻到骨子底。

不过，在千钧一发之际防范住奇袭。由里乌斯硬是挥动麻痹的手，击飞来犯的敌人。对方四肢在泥土上着地，用低姿态瞪视他们。

「啊啊啊，浑帐东西！很痛耶～喂！喂喂喂喂！喂！你这个王八蛋！」

口出秽言又凶神恶煞的，是个个子小如孩童的兽人。

全身覆满咖啡色的体毛，一部份是黑色斑块。嘴巴生着整排锐利牙齿，以及跟犬人酷似的面容──是年轻的鬣犬人。

鬣犬人闪耀着充满敌意的双眼，用全身演奏出金属声。声源来自他绕住身体的皮带上所挂着的无数凶器。

携带的大量武器不会伤到自己，都多亏了宛如钢丝的兽毛──不，不单单如此。还因为他本身操作武器的卓越技术。

他全身上下散发出粗野却又难以小觑的强者气魄。

「啊啊，可恶，好痛，混帐王八。⋯⋯哦哦哦，这不是陛下吗！天杀的！王国的混球做的事就跟哥兹大叔说的一样，这些畜生！」

「全身都是武器的鬣犬人⋯⋯是葛路比·格姆雷特殿下。」

「啊啊啊啊～!?臭小子，还认识人啊，他妈的。」

抓头的鬣犬人对由里乌斯的话烦躁地嗤之以鼻，但没有否定。既然如此，他果然就是葛路比·格姆雷特本人。

「陛下，他是⋯⋯」

「就是那边的骑士所说的，九神将之一。在九神将里头胡乱大叫的音量是数一数二的。」

「讲得这么难听！毫无疑问就是陛下嘛，赞啦！」

文森回应莱因哈鲁特的问话，葛路比闻言欢天喜地。他边用双手整理脸上的胡须，边盯着对面的阵容看。

「听说巴尔罗伊被干掉了，可恶。那家伙啊～是个好人。虽然老是傻笑，我也觉得他弱不禁风⋯⋯可是他是个好人啦。」

「关于这点，敝人也深感懊悔。但是，请你先听我们解释。关于巴尔罗伊殿下的死，有几个无法理解的⋯⋯」

「少解释了！谁会听啊，一群混球！──莫古洛！」

原本期望靠对话来突破现状，但葛路比顽固拒绝。不仅如此，葛路比还喊出由里乌斯他们没听过的字眼。

那意味着什么，答案马上揭晓。──从脚底。

「──呀啊啊!?」

「菲莉丝!?」

听到惨叫而回过头，便看到叫出声的菲莉丝飞在空中。──不对，不是飞在空中，而是脚被抓住，倒吊在空中。

而这么做的，是从土里面窜出来的赤褐色人形矿物。想到这个形容的瞬间，由里乌斯脑中的点连结了起来。

在有各式各样亚人生活的佛拉基亚帝国里，有许多露格尼卡王国看不到的特殊种族。其中有以矿物为肉体，被称为「钢人」的种族。而且据说现任的九神将里，就有一名钢人。

他就是──

「──莫古洛·哈葛内！」

「竟然知道。这么清楚。可怕。」

全身掉落土块，回答断断续续的是个头将近三公尺的巨人。全身都是金属，关节处等一部份是绿色宝石──不对，是性质近似魔石的石头。是非人之物所酝酿出的，可形容为「超脱常理的石人偶」的存在感。

可是巨人散发出的压力并不逊于葛路比，一样是强敌。

「从土里面⋯⋯所以才躲过了依亚和亚萝的警戒！」

若是从土里潜行，就能在行动所夹带的风和本身的体温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接近。莫古洛身躯巨大但却能隐密行动，给人出乎意料的打击。

「救、救、救、救命啊──！」

细脚被抓，倒吊在空中的菲莉丝拼命求助。只要莫古洛愿意，靠腕力就能捏烂菲莉丝的身体。

必须在演变成那样之前尽早把人抢回来。

「葛路比·格姆雷特和莫古洛·哈葛内。──九神将之『陆』和『捌』，这两人作为营救余的刺客来说还太宽松了。」

文森在颤栗的由里乌斯他们面前如此评价两名追踪者。

帝国最高战力九神将就如名字，是由九名将军所构成。他们的排序按照号码从壹到玖，数字越小就代表越厉害。从这来看，「陆」和「捌」作为营救者来说，实力还算马马虎虎。

「帝国的将一次来了两个还算战力过少啊，这还真让人惶恐。──莱因哈鲁特！」

「嗯，我知道！」

礼貌回应文森的话，由里乌斯边拔剑边呼唤莱因哈鲁特。敌方是两名九神将，没法期望可以好好对话。

他们的目的是抢回皇帝，以及逮捕三名王国骑士。

「但是，两者都不会让你们如愿。」

说完，由里乌斯往前迈步，同时闪动骑士剑。目标是抓住菲莉丝的莫古洛。只要救到菲莉丝，就立刻脱离战场。

虽说是追兵，但杀害两名九神将的话，会让事态益发复杂。因此这场战斗必须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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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喂，很奇怪耶？你这混帐，为什么觉得自己会赢啊，操你妈的。」

看到不带杀气的剑击，葛路比立刻看破对方的目的。

但是这对他们而言是侮辱，别说收回敌意，根本是朝战意之炎倒油。

「──」

杀气贯穿背部，速度跟意在牵制的第一击天差地远。他从皮带里拿出两把小砍刀，朝由里乌斯挥去，使出打算斩断颈骨和腰骨的猛烈斩击。

而这记攻击──

「不好意思，我不能让你轻易伤到我朋友。」

刹那间已经绕到由里乌斯背后的莱因哈鲁特，一口气止住敲过来的两把砍刀。一手是抓住葛路比的手腕，另一边则是用长腿从上往下踢掉。

「呿～！真不爽！你说死党？巴尔罗伊对我们这边而言也一样啊，狗娘养的！」

「──」

攻击被制止的葛路比死咬着莱因哈鲁特的话不放。鬣犬人的愤慨让没机会阐述真相的莱因哈鲁特咬唇。

与此同时，由里乌斯的剑击命中莫古洛的硬手。这一击精准命中了抓住菲莉丝的脚的右手当中较细的手腕。

可是只是响起坚硬的撞击声，骑士剑被轻易弹开。钢人的身体就如外表一样硬。要伤到莫古洛，必须要能够斩铁。

「──唔。」

「呀啊啊啊啊啊!?」

葛路比的第一次攻击和对莫古洛的攻击使得右手酸麻，而在缩回手的瞬间，莫古洛的巨大身躯宛如恶梦般跃起，使出强大的前踢。

地面像炸开一样土块飞舞，被挥舞的菲莉丝拉长尾音惨叫。耳朵捕捉到声音的同时，由里乌斯没有退后，反而是冲向莫古洛闪避攻击，然后朝着胯下、膝盖等一般人的要害处施以剑击。

但是每一招的手感都只有被弹开的反作用力。在有如钻进巨人胯下的超近距离下，由里乌斯和莫古洛的剑舞掀起了龙卷风。

「──唔。」

仔细地逐一击中对方要害的由里乌斯，为莫古洛接连使出的攻击感到颤栗，惊叹的同时又展露自己精巧的剑技。

虽然不清楚钢人的生态，但对峙的压迫感和光是擦过就会性命不保的破坏力，每一秒都带来血液冻结的感觉。

丝毫没有自己正在与帝国最强的其中一人互相厮杀的感动，连夸耀自己的技术或称赞对手的力量都办不到，每一瞬间都处在极限──

「你，很强。我，惊讶。」

可是，和必须全神贯注在剑技上的由里乌斯不同，莫古洛还可以口说感叹。事实上，他战斗的方式让人感受不到锻炼或技巧，就只是挥舞与生俱来的强健肉体打碎小猎物罢了。

不过，强大的生物也是莫古洛成为九神将之一的原因。跟才能不同，是天生的资质。

「惊讶。所以，我稍微，认真。」

莫古洛边说，边举起手敲向由里乌斯。由里乌斯用擦边球的动作躲过，身旁的地面立刻爆碎开来。不过，莫古洛的目标不是敲打由里乌斯，而是挖开地面。

「什──！」

手刺进地面之后，莫古洛的巨躯高速旋转，以惊人的气势潜进土里。挖掘的速度快到让人不可置信，简直就像潜水一样直直地潜入──而且一只手还抓着菲莉丝。

「────」

想也知道，莫古洛可以钻进土里靠的是强韧的肉体。一般人类若是硬要做同样的事，就会肉裂骨碎、内脏溃烂。

这点菲莉丝也不例外。因此，由里乌斯重新握好骑士剑。

「莱因哈鲁特！」

他停下对莫古洛无效的剑击，呼喊莱因哈鲁特的名字。顿时，原本在跟葛路比交战的莱因哈鲁特朝后方飞跃。

然后双方互换对手，莱因哈鲁特脚踢莫古洛的身体，由里乌斯的斩击则正面迎击葛路比的砍刀。

「──咕。」

原本要钻进地底的钢人，身躯被踢往空中。几百公斤的身体都不放在眼里的脚力，由剑士担任莫古洛的对手实在太过严苛。

莱因哈鲁特是超一流的剑士，带在身上的「龙剑」──露格尼卡王国最强之剑，是会选择对手够不够格令自己出鞘的希世宝剑。因此，莱因哈鲁特大多时候都不用剑，而是赤手空拳应战。他的实力，就集中在刚刚的一踢里。

「鲜艳的红发，鲜明的踢击⋯⋯『剑圣』比我想的还要王八可恶！」

「那样的形容还请订正。那不适合他。」

「别让我说两次！不听人说话的王八羔子！」

挥舞两把砍刀的葛路比和由里乌斯的骑士剑剑戟交错。葛路比的二刀流粗犷，跟莫古洛一样都不是正统流派。

恐怕是自成一格，纯粹使用自身能力的战场剑技──不，葛路比的武器不只有剑，所以连剑技都称不上。

「──」

战斗的时候，葛路比朝空中扔出砍刀，下一秒就已经拿着其他武器。从皮带抽出来的是包覆拳头的拳套类物品。他戴上拳套使出正拳，由里乌斯用骑士剑剑柄将拳头往下敲。

然后瞄准这一刻的缝隙，贯穿对手膝盖，夺去其机动力──

「──嘎！」

紧接着响起空气爆裂的声音，由里乌斯哀号的同时后退。冲击穿透侧腹，溢出的血污染了白色骑士服。

受到攻击，而且是完全没有预备动作的攻击。正想着是从哪里发动的攻击而瞪大眼睛，结果这样的反应让葛路比咧开嘴巴大笑。

「嘎哈哈！很有趣吧，这是魔拳套。镶有魔石，可以从这边放出魔法。就只是玛那块，击出一发魔石就葛屁了，不过对付人渣够用了。」

「魔拳套⋯⋯」

没听过的武器，其效力和目标令由里乌斯瞠目结舌。即便只能虚张声势，但在一击决定胜负的战斗中十分好用。

像现在，伤口尽管不深，但是侧腹受伤大幅影响到由里乌斯的行动。老练如葛路比的对手当然不会看漏。

既然如此──

「哦哦？」

「我们这边也安了王牌，失礼了。」

葛路比睁大眼睛，看着由里乌斯身上产生变化。

倾诉痛楚的侧腹那微微被挖开的伤口被绿光包围，出血止住。接着是红光包覆由里乌斯的剑，绿色和黄色的光则包住他的身体。

每种颜色各代表一种属性，也是宿有不同力量的准精灵光芒。

「是精灵术师啊！不过，这个数量⋯⋯靠杯太精明了吧！」

「能让你这么说是我的光荣。是笨拙的极致带领我到这个领域。」

「卡呸！」

像是听到讽刺，葛路比焦躁咂嘴。但是由里乌斯不觉得自己有在挖苦或讽刺，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水之准精灵库亚堵住伤口，火之准精灵依亚让骑士剑变得火热。然后风之准精灵亚萝和地之准精灵依库绕在身上，提升身体能力。这就是「精灵骑士」由里乌斯发挥的真正本领。接下来──

「唔哦、哦哦哦哦！」

葛路比与带着准精灵的由里乌斯对峙。此时有又大又长的物体以惊人的速度飞入两人之间。那是莫古洛自肩口被扭下的手臂。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察觉到那是抓住菲莉丝的左手后，由里乌斯瞠目结舌，然后转头看向身后。

「菲莉丝，抱歉那么慢。」

「得、得救了～！真的是厚！太慢啦！很危险！很恐怖耶！」

「对不起啦。」

从莫古洛的手中抢回菲莉丝还把他公主抱的莱因哈鲁特被控诉抱怨，对此莱因哈鲁特苦笑，由里乌斯见状也轻吐一口气。

仔细看，抱住菲莉丝的手维持着使出手刀的姿势。假如就是那个斩断莫古洛的手，其锋利度可说是超乎想像。

世界虽大，但用手刀可以斩铁的，也只有莱因哈鲁特能够办到了吧。

「混帐，莫古洛！不要妨碍人干架啦，可恶！一开始就被打到破破烂烂啦你，没用的东西！」

「你，那话，不讲理。我，不是，你的，手下。」

「王·八·蛋·啰·唆──！」

跟同伴吵架的葛路比豪迈地把莫古洛的手往空中踢，莫古洛接住后直接接在断掉的肩膀上，才一秒伤口就痊愈了。

有听说钢人的再生能力是只要脑袋或心脏没损坏，任何损伤都可以复原。考量到原本肉体就很强韧，这样简直可以说拥有不死的生命力。

目睹这光景后，王国与帝国各自加强警戒。彼此开始互揭手牌，逐渐加深胶着色彩──

「──够了没，余看腻无聊的戏码了。」

突然，隔岸观火的皇帝这么说。

「──」

顿时，原本火热的林荫空气一口气结冻。与身在战场的战士霸气迥异，那是来自更高阶次元的强烈气息。

为什么会品味到这种让人血液冻结的感觉呢，是无法用道理说明的。明明只要挥剑或施展魔法，每个人都比文森还要强。

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灵魂被文森的一举一动给掌握。

「葛路比，莫古洛。──你们，还真懂得救余啊。」

「陛、陛下⋯⋯这个⋯⋯」

「这里看起来是展露你们儿戏的游乐场吗？」

文森的语调没变，可是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最后通牒。

而承接到皇帝平静怒意的葛路比和莫古洛，态度也明显转变。

原本还游刃有余的战意消失，转为正经八百的战士气息。也就是──帝国最强的九神将气息。

「莫古洛，不玩了。从一开始就给我操他妈认真打。」

「明白。知道。了解。」

互相表达意思后，葛路比和莫古洛准备认真攻过来。对此由里乌斯浑身僵硬。结果──

「由里乌斯。」

莱因哈鲁特在身后叫唤，由里乌斯只用视线看过去。把菲莉丝放在地面的莱因哈鲁特正用湛蓝双眸看着这边。

见到他眼中的意志，由里乌斯理解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

思考了刹那，不过答案立刻出现。

「莱因哈鲁特，交给你不介意吧？」

「嗯，可以。依现状而言，我们败北的条件是陛下被抢回去。但是有莫古洛殿下在，要防范就不简单。因此⋯⋯」

这么说的莱因哈鲁特站到由里乌斯前方。

会钻进土里，绕过由里乌斯警戒网的技能十分棘手。身为追踪者，没有比这更优秀的人才了。所以，视线不想离开他。

为此就要有人绊住他脚步。这就是莱因哈鲁特的想法。

「我留下一朵我的花蕾，当成会合的印记吧。⋯⋯小心别让她消失了。」

「希望你有跟她说好要保持适当距离。」

莱因哈鲁特苦笑，但侧脸却没有负责殿后的不安。被这样的态度给惹恼的葛路比不悦咂嘴。

「卡呸！想跟我们大战一场吗，『剑圣』。既然如此，就不要放水。被你们这些混球为所欲为，我们也会颜面扫地啦。」

「这是误会，我们这边很想这么说⋯⋯但你们不会听吧。」

「那当然啦，白痴。怎样，不谈判的话想干嘛？」

「就请你们躺在地上好好听啰。」

「──宰了你！」

激动的葛路比和沉默的莫古洛同时攻向莱因哈鲁特。

葛路比再度双手持砍刀，莫古洛一开始就钻进土里，准备开启地底战斗。莱因哈鲁特主动深入战场。

看着双方即将发生冲突，由里乌斯飒爽奔向皇帝，然后抓住文森的手。

「陛下，失礼了！菲莉丝！」

「咦、咦？留下莱因哈鲁特吗？」

「这里交给他！我们要带陛下走！」

菲莉丝陷入混乱，但听了说明便点头跑向林荫深处。见此，由里乌斯也拉着皇帝的手跑在小路上。

「混帐！把陛下⋯⋯！」

「我跟你，应该都没法从容到背对对手吧。」

眼见三人脱离战场，葛路比抽动鼻子，但莱因哈鲁特不让他追上去。他要靠自己一个人对付狰狞吠叫的鬣犬人，以及从地底往上攻击的钢人。

莱因哈鲁特的话就不会有问题。虽然这么想，却还是──

「──莱因哈鲁特，保重啊！」

忍不住要朝留在战场上的朋友这么喊。

10

在小路奔驰的同时，也没有疏于警戒周围。

已经有两名九神将赶来，争取到不短的时间。想当然耳，一行人逃进的这个区域想必早就被帝国士兵团团包围了吧。

这样一来，一开始逃往没有人烟的地方的作法算是失败──

「让余奔跑可是大不敬。你没打算像『剑圣』那样抱着余跑吗？」

「要做是做得到，但不保证运送过程能像他那样舒适。而且要是遇到刺客来袭，恐怕难以守护陛下。」

「哼，挺会耍嘴皮子的。」

带着对由里乌斯的回答不甚满意的皇帝，果然没法逃进城镇里吧。

用双腿在林荫小道跑步，但文森看起来却一脸游刃有余。反而是菲莉丝让人担心体力不足。原本他就没什么体力，现在又还紧张得不停往后方看，完全失去了平素的从容。

「菲莉丝，看着前面跑。不好意思，但我们速度不能再放慢了。」

「人、人家没事⋯⋯比起这个，莱因哈鲁特没事吧？在帝国分开后，没那么简单能再会合吧？」

「我让依亚跟着他，所以用不着担心没法会合。与其担心，更该优先锁定攻击巴尔罗伊殿下，还想要陛下性命的刺客。」

否定菲莉丝的不安，由里乌斯把话题转回水晶宫事件。

方才有人碍事，所以话题中断了，不过一个劲地逃跑，事态也不会好转。要相信留在水晶宫的麦克罗托夫他们会有所行动更是不负责任。

在那之前，根本就没法保证麦克罗托夫他们可以平安无事。

「既然是哥兹指挥，就不会做出着急之举。在余回去之前伤了麦克罗托夫他们的话，就等于跟你们一样鲁莽。」

「──。听您这番话，解除了我其中一个不安要素。不过，有太多事情不明白。可以问您吗？」

「视内容，还有余想不想说而定。你在意的，是水晶宫的脉搏吧。」

文森一一道出由里乌斯的挂念，使得他说不出话来。当然，他知道话题走向是被诱导的，但文森卓越的话术以及让人意识不到的天生支配力十分强大。

「脉搏是刚刚有提到的吧？城堡的脉搏，是什么意思？」

「水晶宫是用了大量魔晶石制成的城堡，这你们应该也知道。还有利用魔晶石的效力来构筑防卫机制。」

「顶多到听闻的程度就是了。」

浓密的玛那浓度，以及经过精密计算的魔晶石配置──水晶宫是座攻防一体的城堡，这个知名传闻由里乌斯也才刚亲身确认。

可是这件事跟文森所说的脉搏连不起来。

「亦即，水晶宫光是存在就蓄积了莫大的玛那。既然如此，还需要多做说明吗，精灵使者？」

皇帝揶揄的话，由里乌斯只思考了一秒。

「──。难道说，水晶宫⋯⋯」

「是活的。」

被文森肯定，由里乌斯的思绪停滞。

帝都禄普加纳的中枢，象征佛拉基亚帝国权威的水晶宫──其存在不单只是优于攻防的要塞，还蓄积了庞大的玛那，就算说它化成了一种精灵，也是没办法的事。

见由里乌斯的反应，文森的喉咙发出笑声。

「呵呵。又多了一个你们没法活着走出帝国的理由。」

「是、是你自己要回答的耶！」

「胆敢问余，就要有听到的答案与帝国机密攸关的心理准备。这是天经地义的吧。把余当成谁了？别让人笑掉大牙。」

「咕呜呜呜⋯⋯！」

文森挑衅的话，激得菲莉丝面红耳赤呻吟。虽然不清楚文森哪些话是认真的，但他的话再正确不过。

佛拉基亚皇帝说的话，足以深逼佛拉基亚帝国核心事务。要是轻率打听，只是徒留庞大祸根。

只是，涉足危险境地，所获得的回报也成正比。

「水晶宫的脉搏，如果就跟字面意思一样⋯⋯巴尔罗伊殿下倒地，莱因哈鲁特失去意识的瞬间，有可能被施展了特殊魔法。」

「聪明。不过，多少动摇点吧。那边的半兽的反应，余比较满意。」

「多管闲事！」

肯定由里乌斯的推论，同时不忘揶揄菲莉丝。是从容还是皇帝的处世法则，这点端看个人，不过总比死命抗拒有人盯上自己的性命，或是过度悲观还要来得好。

水晶宫的脉搏，巴尔罗伊之死，侵袭莱因哈鲁特的异变。假如加上意图加害佛拉基亚皇帝这点，就非得回水晶宫才能解决问题──

想到这边的时候。

「──」

「由里乌斯？」

由里乌斯突然止步，菲莉丝连忙跟着停下。文森也在距俩人数步之遥停下脚步，眯起黒瞳看由里乌斯。

不过不管是菲莉丝的呼唤还是文森的视线，由里乌斯都没有理睬。

──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唉呀。该不会在这么远就察觉到了？」

听来若无其事的声音来自小路尽头，传到三人耳里。

凝神细看，菲莉丝看向声音源头。纯论感知气息这部分，菲莉丝的感官优秀得不逊于由里乌斯。他体内的亚人血统使得五官敏锐运转，耳朵、鼻子和视力都能发挥找到「敌人」的任务。

之所以会慢半拍发现伫立在尽头的影子，实在是因为对方的存在自然到理所当然。

「──」

踩着落叶，一名年轻人缓缓走过来。

是衣着奇特的青年。身上的衣服颜色是亮蓝和鲜艳粉红──身穿西方卡拉拉基都市国家的民族服装，脚底穿着用草编成的鞋子。深蓝色头发绑在脑后，脸上笑容让人感到亲昵，腰部的剑──也是来自卡拉拉基的武器，两把「刀」。

乍看之下，就只是个打扮奇特的年轻人。柔和端庄让人错以为是女性的中性容貌以及纤细身体，助长了这种印象。

但那样的表面印象，与青年直接对峙后就荡然无存。──如今来到眼前的，是超脱想像的存在。

毫不理会由里乌斯的颤栗，青年在相距几公尺处停下脚步。才想着他一直打量这边，他突然一拍自己的膝盖。

「哦哦！从这个距离看，是个美形男呢！仔细看的话，那边的半兽也是美人胚子！我也加入的话，我们三个就成了一幅画！中间挟着陛下对望的话⋯⋯不就是让人热血沸腾的画面了吗！」

「又、又这么夸张⋯⋯其他九神将？讨厌，这次是几号啊!?」

青年开心到声音拔高，面对刺客接连来袭的菲莉丝则是一脸厌烦。然而还没察觉到对方是威胁的菲莉丝甚至让人感到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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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眼前的青年，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菲莉丝，到陛下身边。──快点。」

「⋯⋯由里乌斯？」

轻触菲莉丝的肩膀，把他推到文森旁边。将两人置于身后保护，然后再次拔出骑士剑。

身穿蓝色衣着的使刀能手──是九神将里头最知名的人物的特征。

「您看来，是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殿下。」

「哦，对对对，说得没错！唉呀～果然一眼就看出来了？连外国人都知道，这样我也很困扰耶，哈哈哈。」

面对压低声音的由里乌斯，青年──瑟希鲁斯摸摸自己的头微笑，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困扰的样子。

瑟希鲁斯的反应，让菲莉丝怯生生地躲到由里乌斯背后。

「瑟希鲁斯是⋯⋯」

「唉呀呀，那边的美女不知道吗？真遗憾耶～。啊，那『佛拉基亚的蓝色闪电』这个绰号有没有印象？应该有被吟游诗人编成歌曲吧。」

「蓝色闪电⋯⋯是那个帝国无双!?在『选帝之仪』一个人灭掉整支军队的怪物!?」

「讲人怪物就太过分了。能不能换句话说？我正是被这个名为世界的舞台选中的主角，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边说身子边倾斜，摆出上台亮相的姿势。

看对方摆出这种动作，连菲莉丝都说不出话来。他也听过「佛拉基亚的蓝色闪电」这个绰号，因为这个名号的知名度就是这么高。

他在决定佛拉基亚帝国皇帝的「选帝之仪」上，跟随当时只是皇帝候补人选的文森，还为平定内乱给予莫大贡献。其贡献内容，就是一人歼灭意图杀害文森的敌军。

当时才十五岁左右的少年，这样的成就不只帝国，还传遍了整个世界，「佛拉基亚的蓝色闪电」因此跻身为世界最强的角色之一。

单纯以个人成就来讲，可以说是世界上杀了最多人的剑士吧。

不过当事人的表情却看不出有历练过血腥战场，还朝悠哉站在由里乌斯身后的文森挥手。

「哦，这不是陛下吗！由我前来迎接，您大可放心。请像平常一样不可一世，高高在上地看我收拾他们吧！」

「蠢货。不管讲几遍都不改你那无礼的说话态度。真是的，让人束手无策的呆头鹅。──不过，是有价值到令人能对其无礼一笑置之的人。」

文森这么说，由里乌斯用爬过脸颊的冷汗做回应。前半段的话是说给瑟希鲁斯听，后半段是在忠告与之对峙的由里乌斯。

当绑架皇帝时，王国就失去了辩解的机会。这个状况下，王国与帝国的最终战争将全权委托给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剑。

「──依恩，妮丝。将你们的力量借我。」

骑士剑举至眼前，闭上眼睛宛若祈祷。白与黑的光芒寄宿在由里乌斯身上。跟之前出借力量的四只准精灵不同，她们拥有最后两种属性。

睁大眼睛看着淡光闪耀，瑟希鲁斯轻轻摇晃刀柄。

「哎哟？正牌的精灵使者？我听说北方有，不过在佛拉基亚就只有邪魔歪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未知技能的话，身为对手也就有挑战的价值。舞台上的敌方角色⋯⋯不错耶！突显主角就是你的重责大任！」

「这话会不会说得太早了？舞台剧里，主角最后殒命的悲剧也不少见。你也该用己身之剑来证明自己不是悲剧主角。」

「多么优雅的说法！我不讨厌，反而很喜欢。──那么，」

开心微笑的瑟希鲁斯缓缓拔出腰部的刀，然后若无其事地朝由里乌斯迈出一步，缩短距离──整个人消失。

──眨眼间就到达闪电速度的他，使出超越感官知觉的斩击。

「──唔！」

举起的骑士剑护手勉强承受第一击。不是意识到才去挡，而是下意识地采取反射动作防御──借助准精灵之力，使神经高速活动的杀手锏。

就如字面意思，第一招就被迫用了杀手锏。

「哇喔，这都挡得下。王国骑士比我想的还要能打耶？」

瑟希鲁斯歪头，站在远处看着意识到手因冲击而麻痹的由里乌斯。他在转眼间拉近又拉开距离，瞬间移动的速度快到宛如闪电。

「佛拉基亚的蓝色闪电」，就是瑟希鲁斯超越人类速度的佐证。

「那么，要来真的啰！假如刚刚不是侥幸，就请试着抓住我吧！」

「──还请温柔一点。」

用力咬牙，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像认输。

闻言，瑟希鲁斯的微笑散去，蓝色闪电再度袭向由里乌斯。骑士剑配合对方的斩击跳跃，勉强防御展开剑戟之战。

「厉害厉害！第二次，第三次，第五第六第七！挡了这么多下就不是侥幸！大丰收大丰收！这样气氛就炒起来啦～！」

尖锐的踏地声响起，下一秒就施放出致命剑闪。勉强用反射防御打掉，瑟希鲁斯大笑的声音忽远忽近，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

来自四面八方的斩击，由里乌斯只能以极限剑力跟上。但光是要避开致命伤就很难了，敌我的速度差距大到根本找不到反击的破口。

对方不管是移动还是剑速都快到追不上，由里乌斯擅长的借力使力的剑技根本无从制造空隙。准精灵帮忙强化肉体，但也不是可以无限持续。

眼见由里乌斯只能防御，焦急的菲莉丝眼花撩乱。

「要、要完蛋了？菲莉酱的战斗力是零⋯⋯！」

「瑟希鲁斯只是在玩，你们得救了。但是，不单如此。那个骑士果然是个伪善者。不过当事人不期望这点很滑稽。」

「嘿？」

不明白文森话中的意思，菲莉丝圆睁眼珠。不过皇帝所说的话，由大幅拉开距离的瑟希鲁斯加以证明。

和服青年不解歪头，用草鞋踢地面，说：

「总觉得怪怪的，该说欠缺平常的电感吗⋯⋯还是说你们用了什么诡异的术法在我身上？」

「不才在下动了小手脚。做到最完善了还如此天差地远，光想就觉得背脊发凉。目前还请配合黔驴技穷的在下一下子⋯⋯」

「咦咦？我可不是在抱怨喔？怎么会怎么会，没有那回事。小手脚这种东西，破解突破才是精华所在！既然电感减少，那就自己提升就行啦！为了表达对你的敬意，我只避开脖子、喔！」

正面对决没有改变，瑟希鲁斯以常人难以理解的尺度加速。而且惊人的是，他的速度真的比原先还要快。

电光一闪，奔驰的银闪以一直线的最短距离刺向由里乌斯的心脏。──直刺心脏的太刀被由里乌斯的骑士剑先发制人给挡下。

「唉呀？」

「既然你轻忽我方，那就趁势追击。──您的刀我收下了。」

在高亢的碎裂声中，瑟希鲁斯瞠目结舌看着手中的刀碎散。断成一半的刀身飞出去，舞刀的青年嘴唇做出「哇～喔」的形状。

他的视线尽头，是闪耀着彩色光芒的骑士剑。

「奇妙神奇超级不可思议！」

「──精灵剑亚尔·库拉利斯塔，虽然少了一色，但无物能断却这光辉。」

「那是什么，有够帅的啦！」

成功破坏武器的由里乌斯，朝发出欢呼的瑟希鲁斯追击。

彩色斩击若是能让他负伤，形式就会大幅逆转。但是瑟希鲁斯放掉没有刀身的刀，朝后飞跃闪掉剑击。踩着闪电步法在转瞬间拉开距离后，眼泛光彩的青年毫不吝惜地为由里乌斯鼓掌。

「厉害厉害好精彩！虽说是五号刀，但别说接下了，竟然还能折断！而且，还使出了必杀剑！唉呀～真是热血沸腾的展开～！」

「你，瑟希鲁斯。既然都被命令要带回余了，怎么会是带五号刀。余的性命是佛拉基亚的大事，你也该尽自己最大的义务吧。」

「哈哈哈，抱歉啦陛下。一号和二号拿去磨了。其实今天我睡过头，出门的时候顺手一抓就是这把⋯⋯」

文森双手抱胸道，瑟希鲁斯尴尬地抓抓脸。接着九神将之首拔出另一把刀──刀纹比方才还要不祥。

「三号刀，用这把加上脱掉鞋子来打，怎么样？」

「不被余说到这种地步，就没打算揭自己的底吗。」

「我的个性陛下应该也知道嘛！而且，我认真起来的话，大部分的对手不是被秒杀，而是被瞬杀。砍杀弱者虽然也能说是精彩场面，不过一直看也会腻。在我的舞台，还请让我自由决定如何演出。」

这话对皇帝可说是不敬至极，可是文森却没有怪罪，维持原本双手环胸的姿势点头回应。见状，瑟希鲁斯笑意加深。

「不愧是陛下！通情达理！」

「──若继续刀剑相向，不觉得三号刀也会走上同样的末路吗？」

「碰得到的话就砍得到。这种事，不管是剑还是刀都一样。既然不该碰，那不碰就好。在不吃到招式的前提下斩掉手。──你这个敌人是美形名旦，所以我希望在不太伤到你的情况下分出胜负就是了。」

「既然这么体贴，那就不得不期待你更大的温情。这场仗先打住，等彼此有闲情逸致时再战⋯⋯」

「华丽度会下降。不要讲丢人现眼的藉口啦。」

明知不管用，由里乌斯还是抛出妥协提案。但瑟希鲁斯干劲增加，根本不给他机会争取时间。

他就如先前说的，脱掉草鞋，光脚踩在树林里的泥土上。既然脱掉鞋子可以提升速度，那么由里乌斯的脖子和身体还能相连到几时？

杀手锏和王牌尽出，败下阵只是迟早的事──

「那么，觉悟吧──」

由里乌斯摆好架式，瑟希鲁斯把三号刀的刀尖对准他。──下一秒，对峙的两人之间有个东西拔山倒树冲进来。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

发出特殊惨叫声和轰然巨响，扬起尘土倒下的是赤褐色巨人。沾满泥土的庞大身躯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矿石从呛咳的身体上剥落。

拥有天然铠甲的模样，是见过一次就难忘记的莫古洛·哈葛内。

「莫古洛!?发生什么事了，竟然糟蹋我的舞台⋯⋯」

面对突然闯进战场的莫古洛，瑟希鲁斯却先抗议。而听到他的控诉，莫古洛转动应该是头部的部位，说：

「唔咕，瑟希鲁斯，来得好。敌人，很强，葛路比，要输了。」

「不不不，我可是在用我的方式准备全力撂倒猎物⋯⋯是说，葛路比和莫古洛联手还输了？」

「会输。不对。不会赢。就这样。」

「那个一般来说，叫做劣势啦！咦，咦，咦，王国很厉害嘛！」

对莫古洛的逞强左耳进右耳出，瑟希鲁斯兴奋地手舞足蹈。而目光绽放光彩的他，视线尽头是莫古洛刚刚飞过来的方向，只不过这次换成葛路比豪迈地飞过来了。

「哒！啵！嘎!?」

鬣犬人在地面弹跳，发出哀号，最后撞上莫古洛的身躯才停下来。他背靠钢人的脚，踉跄地站了起来。

「狗娘养的，竟然这样子！王国的垃圾，强到不像话！他是人类吗!?」

「哇啊，真的那么行！欸、欸～葛路比，对手是怎样的人！你被打到怎样！胜负难分？惨败？不知所措？」

「吵死了，你这混帐战斗狂！那是我们的对手，闭嘴看着吧！」

绕着不开心的葛路比转，笑咪咪的瑟希鲁斯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但是葛路比根本不睬他，而是恶狠狠地瞪着树林对面。

没错，在他的锐利视线尽头悠然现身的是──

「──由里乌斯，菲莉丝，没事吧？」

莱因哈鲁特跨越被撞倒的树木，走了过来。白色近卫制服迎风飘逸，而且可怕之处在于，他身上全然没有一丝伤口。

与两名九神将对等──不，一看就知道实力压过他们。

莱因哈鲁特的登场，缓解了由里乌斯的紧绷。存在感与瑟希鲁斯同样，给人的感慨却完全相反，真是不可思议。

由里乌斯轻轻挥动发麻的手，僵硬的脸颊松成笑容。

「所幸在快要有事之前，你赶来了。伤势之后再请菲莉丝治疗。用不着担心。」

「喵!?对、对呀对呀，交给人家。菲莉酱最擅长这个！因为其他地方派不上用场，只能靠这个营造出存在感！」

听着菲莉丝慌慌张张的回答，由里乌斯消除七彩骑士剑的光芒。见他解除战斗姿态，瑟希鲁斯不满地鼓起腮帮子。

「等一下，怎么一副打完的样子，未免太草率了吧？在战场上松懈，可会不小心丢掉小命的喔？」

「感谢忠告。不过，我加入的话就太不公平了。先打住吧。」

「──？」

这回应让瑟希鲁斯讶异皱眉。

由里乌斯朝着无法理解的帝国最强之人用下巴示意王国最强之人──莱因哈鲁特。

「既然你自称是舞台的主角，那劲敌就是莱因哈鲁特。因为我认为他才符合你所说的世界主角。」

「──哈，哈哈～好随便的挑衅。以为用那种话，就能让我变得莽撞冒失吗？哈哈哈，别这样啦。」

瑟希鲁斯脸颊抽搐，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对此文森依旧抱着胸膛，小声长吐一口气。

「真的是喔，那家伙的话。」

「好，是就是！那就让我拜见是多强的人吧！」

以皇帝的话为导火线，拿着三号刀的瑟希鲁斯身影消失。

对话不带紧张感，但实力有目共睹。由里乌斯的动态视力根本连他的马尾都追不上。用电光火石的速度使出的斩击，伴随惊人威力奔向莱因哈鲁特的脖子──

「⋯⋯骗人的吧。」

「不好意思。刚好掉在我脚下，就拿来用了。」

瑟希鲁斯张口结舌，莱因哈鲁特为此道歉。

他手上握着的，是刃长只剩下一半的刀身──由里乌斯破坏掉的五号刀前端。

「──唔！」

这一次交锋充分让他认知到莱因哈鲁特是规格外的强者吧。

目光一亮，瑟希鲁斯再度消失。他以超越闪电的超高速度，制造出无数残像，让对方错以为自己在和一百个瑟希鲁斯对决。这是由里乌斯的反射防御也追不上的绝技。

可是，假如使出绝技的瑟希鲁斯是超人，那莱因哈鲁特也是超人。

「剑圣」一步都没动，仅凭刀身承接迫近的刀刃，卸招、挥开、持续防御。手指挟着的不完整刀刃防御住像是──不，是媲美魔剑的攻击，这已经是超越绝技，到达恶梦的境界了。

由里乌斯都觉得如此了，那敌方九神将，尤其是与之对峙的瑟希鲁斯更会觉得是来历不明的威胁。

可是──

「这样你追得上吗！」

使出纵横无尽的斩击却全被防御住，瑟希鲁斯的声音在发抖。假如是出于惊愕或胆怯，那是作为莱因哈鲁特之对手的正常反应。

但是，声音中的颤抖不是出于负面情感。他的颤抖意味着完全相反的东西──

「再来⋯⋯」

「差不多该让我反击了吧。」

瑟希鲁斯舔唇，膝盖使力准备提升速度的瞬间。说是停滞，也仅是在闪电速度中的短短一瞬间，但莱因哈鲁特没有看漏这刹那。

他的长腿画出弧形，瞄准瑟希鲁斯纤细的身体。破风的踢击不只流畅，还是能一脚折断大树的攻击。

在一刀一刀都形成致命斩击的战场上，以出其不意而言，刻意选择踢击是正确答案，但在超人的战斗中却是无谋之举。

「腰上的爱剑摆好看的话可是会没命喔！」

瑟希鲁斯朝着封印「龙剑」不用的莱因哈鲁特大喊，使出斩击。剑击迎接长腿，就算是莱因哈鲁特，肉身的脚也赢不了钢铁刀身。──因此，他转动膝盖和腰，在中途改变踢腿的轨道。

「什、啊──」

瞄准身体的踢击像鞭子一样，直接命中瑟希鲁斯的细颈。

「────」

意识在冲击下被收割，瑟希鲁斯顿时白眼一翻。接着就像个断线人偶直接跪地倒下。

帝国最强剑士输了。──这光景让同为九神将的两人愕然。当然，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也很惊讶。并不是他们怀疑莱因哈鲁特的胜利。

但是，没想到实力差距有这么大。

「骄兵必败⋯⋯也不了解对手的力量就发起挑战，结果就跟舞台世界的明星一样惹人生厌。没拿出实力就输了，称不上是帝国主义啊。」

自己的部下，而且还是最强的剑士败北，文森却不改无趣态度，瞪着杵着不动的九神将。

「好了，那边的两个要怎样？不管是人数还是品质都不足，虽说为了抢回余而舍身求仁是无可奈何之事，不过⋯⋯」

「用不着被讲也知道啦，可恶！莫古洛！」

「了解，保护，葛路比。」

葛路比一怒吼，莫古洛的巨躯便护住倒地的瑟希鲁斯。接着葛路比皱着鼻子，指着林荫尽头。

「这次就先让你们一把，王八羔子。不过，你们敢让陛下受伤就试试看。到时就让你们也受伤，然后把伤口以外的部份切下来拿去喂蛆虫。」

「虽然这么讲，但菲莉酱觉得只要在这边撂倒你们就平安无事啦。」

「啊啊？办得到就来呀，混帐东西。」

「别打，逃走有救。我，这么想。」

莫古洛劝谏逞强的葛路比，两人之间擦出火花。不过就跟菲莉丝说的一样，这边应该要先撤退。

「葛路比，莫古洛。下次带一号和二号来，告诉那些愚徒输是不可原谅的。你们也要认真。这是余最重要的事。」

「⋯⋯知道啦，陛下。」

离去之际皇帝这么说，葛路比不悦点头。看着他们的互动，由里乌斯等人没有松懈警戒，离开了方才化为战场的林荫。

直到最后，两名九神将都只是瞪着他们，没有任何动作。

11

「──。────。──呃！这里是!?」

「哦哦哦，瑟希鲁斯，醒来了，没事。」

突然醒转的蓝衣青年从地上撑起身子，讶异地环视周围。俯视青年的是赤褐色巨汉──莫古洛·哈葛内。

望着看不出表情的同事，青年眨眼──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扭动脖子。结果脖子一阵痛，方才发生的事自意识中复苏。

对了，自己跟红发青年开打，然后在一对一的战斗中输了──

「我输了？我!?本人我，输给了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不知道是谁可是个大问题。他是露格尼卡的『剑圣』。」

「露格尼卡的『剑圣』，是砍过龙很有名的那个!?他还活着呀!?」

「那是，四百年前，初代『剑圣』。那是，他的子孙。不过，是怪物。」

瑟希鲁斯惊讶的地方很奇怪，惹得葛路比和莫古洛叹气。但是，莫古洛的话得到葛路比的同意。

「对啊。我们都丑态毕露啦，喂。佛拉基亚帝国的九神将，有三人都输给了那个王八混帐。」

「丑态毕露⋯⋯是说，啊！话说回来，陛下呢？陛下怎样了？你们两个没事，该不会？」

「以为我们来个大逆转救走了陛下？喂喂，不好笑。是那些狗娘养的放过我们。根本瞧不起我们。」

「陛下，被带走。王国骑士，战争，认真。」

听到文森的下落，瑟希鲁斯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彻底败北，状况极端恶劣，皇帝安危不明，负面消息接踵而至。

这都是因为瑟希鲁斯不敌对手。没错，他人生中头一次尝到无力和屈辱，并深深反省。

王国骑士杀了巴尔罗伊，还掳走皇帝陛下。听到的时候没有多想，内心只觉得雀跃不已，认为是舞台高潮戏码前的铺陈。

「得立刻抢回陛下。老实说，我以为会轻松获胜，所以没有深思⋯⋯不过这下子，岂不是陛下即位以来最恶劣的事态？」

「察觉得也太慢了吧！哥兹大叔现在负责指挥！早就已经集合其他九神将，还有下令封锁帝都了啦！」

「哇啊哇啊，不好不好，事情大条！」

瑟希鲁斯在草地上挥动双脚，为迟来的理解眼冒金星。

在一阵吵闹后，他深深吐气。

「呼～吵一下后冷静下来了。⋯⋯是说，这可是个大问题，就算把士兵全部聚集起来，也敌不过那个红发『剑圣』。」

「突然，冷静。根据，在哪？」

「很简单。就算大军集结，还不是被我砍光。那么推算一下，他们能打赢打晕我的红发家伙吗？」

「──」

听了这话，莫古洛安静不语。

虽然口气平淡，但瑟希鲁斯的话不是谎言，也不是过度自信。他在「选帝之仪」砍杀的敌兵都是精英，但敌人终究有人数上的限制。假使敌人数量众多，那就算杀光一个城镇，一个都市甚至一个国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对超人来说，杂兵的数量根本不是问题。这点对红发「剑圣」也一样。

「既然他隶属敌方，别说成群结队了，就算合体变成超巨大生物也不能抗衡。就算有什么万一也不能发动攻击，请彻底做到这点。」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放过带着陛下逃跑的家伙？」

「嗯，因为浪费力气。──毕竟我们没有减少陛下所有物的自由吧？」

位在佛拉基亚地国内的一草一木，全都是文森的物品。不只都市和资源，连一兵一卒到平民百姓，都是。

帝国虽然土地肥沃，受惠于丰沛资源，但这都不构成轻视万物的理由。──那正是皇帝的人性面。

「不过，败北⋯⋯这样啊，这就是输的滋味吗。可是，我还活着。这是从败北之中站起来，抓住胜利的发展。这就是这次的戏码。原来如此！你小看我了，红发火！看来命运是站在我这边的。」

想必还会再和妨碍自己抢回皇帝的红发「剑圣」碰面吧。

瑟希鲁斯·塞格姆多二十年的人生里，头一次遭遇到的障碍之壁。跨越障碍的时候，就是自己被命运宠爱之时。瑟希鲁斯这么深信。

「呵呵呵⋯⋯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吵死了，王八蛋！就不能安静地等吗，混球!!」

「不等不等，等待没有意义。那么，为了准备抢回陛下，我去拿忘记带的东西。得去锻刀师那儿拿回那些。」

「那些⋯⋯」

穿好放在旁边的草鞋，轻轻用脚趾蹬地的瑟希鲁斯笑道。看着他的笑容，莫古洛不解歪头。

瑟希鲁斯配合他的动作，也用力歪头，说：

「对！我的爱刀，一号刀和二号刀要出场了。──既然知道对手是露格尼卡王国的『剑圣』，我不拿出真本事的话可就有失礼数。」

他笑得纯真，眼睛和声音在极限欢喜下微微颤抖。

12

击退九神将追兵，一行人平安脱离树林。

就结果来说虽然是莱因哈鲁特压倒性的强，但耗去不少时间是事实。因此，本来已有觉悟，帝国士兵应已在树林外布下层层包围网──

「士兵们心里怎么想姑且不论，方才那三人知道就算这么做也没法制止你们。消息传开来的话，他们是不会白白浪费兵力的。虽说很没意思。」

关于士兵的配置，文森是这么解释的。比起全军出动抢回自己，他更信赖部下用兵的手段。就道理来说由里乌斯是能接受，但感情部份却难以听从。

能压抑这股感情，率领军队，可说是帝国主义的优点吧。

不管怎样──

「这样子，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警戒门后的同时，莱因哈鲁特微微耸肩。

地点在树林尽头，位在帝都北部山岳地区入口处的管理小屋。所幸里头没有相关人物，用不着仔细说明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但以固守来说是栋靠不住的建筑物。

就如莱因哈鲁特说的，只是个为了休息才来的地方。

「说是这么说，我无意轻视，但追兵都是有实力的人⋯⋯根本没有时间放松。」

「都是有实力的人⋯⋯你这么讲，不觉得很惹人厌喵？」

莱因哈鲁特背靠门畔，回顾先前的战斗。菲莉丝嘟起嘴唇。不过他的挖苦，由里乌斯应该也同意一半吧。

就连现在，莱因哈鲁特的样子也让人感受不到刚刚有过一场激战。轻拍身体尘埃，看起来顶多就是遇到夹带泥沙的强风而已。

「我对你的超乎规格实在惊讶不已，莱因哈鲁特。」

「连由里乌斯都这样说？我没外表看起来从容。只要在某处走错一步，我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那三人⋯⋯特别是最后一人，让我毛骨悚然。」

连那样的强敌都一踢就打倒了，不过称赞里头没有做作。他是真心称赞敌人的强大，佩服对手的身手。

不因自己的实力而骄傲，毫不犹豫赞赏他人。正因如此，他──

「──好了，接下来的方针要如何？」

开辟这个话题的，是坐在小屋里粗糙椅子上的文森。即便是粗制滥造的木椅，给他坐上去的瞬间看起来就像历史古物。更替小屋的氛围，营造出谒见大厅的气息，是皇帝的品格造就的伟业。

他优雅地叠起长腿，轮流看站着不动的王国骑士。

「保住余，还击退了九神将。要就这样拿余的性命为盾牌，让帝国陷入混乱混沌吗？还是想要消灭帝国？」

「顺利推行的话是有可能，但还是想避免最后站上断头台的结局。悲剧的落幕，就只留在故事里吧。」

「哼，挺典雅的说法。」

在「马克利泽雅的断头台」终章，与父王共谋的主人翁上了断头台被处刑。可是，自己可没打算连结局都承袭。

「为此也必须先做好万全的准备。由里乌斯，给我看你的伤，我来治疗。待会莱因哈鲁特也是喵。人家会迅速处理的。」

拉拉下了新决心的由里乌斯的袖子，督促他坐在椅子上。顺从菲莉丝的指示，坐上椅子掀起衣服，裸露葛路比造成的侧腹伤口。除此之外，还有瑟希鲁斯造成的数不尽割伤。

「呜嘿～⋯⋯受这么多伤，真亏你还能若无其事喵⋯⋯」

「以骑士为志时，首先记住的就是虚张声势。不论何时何地，骑士的脸上都不会失去从容和自信。只要还背负应守护之物，直到最后就得贯彻这意志。」

「好好好，了不起了不起。──体外的伤，这样就不要紧了。」

全身的伤被彻底诊察，感受到绿光带来的温暖时，身体的外伤全都尽数消失。转动身体，确认伤得最重的侧腹。连痛楚都没留下，迅速确实的本领让由里乌斯感叹。

「手艺高明。这样一来，又能保护你而战了。」

「不要得意忘形。说过了吧，只有体外的伤。因为你又用准精灵勉强乱来，体内变得碎碎的⋯⋯这边一直都是重伤。」

「瞒不过你呢。」

「哪可能瞒得过治愈术师。」

由里乌斯苦笑，菲莉丝嘟起嘴唇。用手指轻戳由里乌斯的额头后，以此为起点开始干涉全身的玛那流向──干涉门。

自从与准精灵订定契约，由里乌斯的王牌之一就是能够做出超越肉体极限的动作。他以此应付瑟希鲁斯的攻击，不过却在体内累积了肉眼看不见的伤。菲莉丝连这点都看穿，并施以治疗。

「准备不万全的话，连当肉盾都没法吧。要保重珍惜再好好利用。⋯⋯皇帝陛下，有什么事吗？露出那种表情。」

「没事。本来不解为何不会用剑的半兽穿着骑士打扮跟着走来走去，原来不单只是装饰，余是对此感到讶异。你们三人各有所长。──如此一来，也就能看见胜算。」

「陛下。」

看过菲莉丝的治愈功夫后，文森这么说。由里乌斯重新面向他。虽然明白他有很多想法，但差不多该认真对话了。

「现在不会有妨碍。请让我听听您的想法。为何不接应来救您的九神将，还协助我等逃亡⋯⋯我认为这代表陛下已经掌握事实。」

「是在余的见识所及范围内就是了。这世间一切全都是配合自己在运转，过去虽然有人这么说⋯⋯但余可没这么傲慢。也没有自恋到想把整个世界、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全都纳入支配。知道，被知道，仅此而已。」

「兜圈子又麻烦的说法⋯⋯所以，陛下在说啥？」

「因为事情在陛下知情的范围内，所以才协助我们⋯⋯请问是这样吗？」

菲莉丝歪头，莱因哈鲁特为他简单归纳皇帝的话。对此，皇帝傲然点头，背靠老旧椅背，双手抱胸。

「你们王国人，也知道佛拉基亚的传统训诫吧？」

「帝国主义⋯⋯帝国人民要慓悍强大，是这个吧。对此志向个人不予置评，不过却是造就今日帝国繁荣不可或缺之语。」

「正是如此。而且，这个训诫遍及帝国全土，连皇帝宝座都不例外。一切地位和名誉都是靠力量来获取，被力量所夺取。」

文森说的帝国主义让由里乌斯等人皱眉。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向他们讲述帝国主义呢？不过，他们三人马上就得出相同答案。

「该不会，是有人想坐上皇帝的位置，所以想要发动叛变？」

「直觉不错嘛，半兽。──本来怀疑是外国刺客，但既然事出帝国内的话就另当别论。被亲信暗算，对余等来说是再切身不过之事。」

「可、可是，就算暗杀陛下让帝位空缺，也没法保证下一个坐上去的人就是幕后黑手啊。做了那种事，谁还会认同那个人即位？」

「菲莉丝，你的想法错了。那是王国的思维⋯⋯在帝国不通用。」

难以置信的菲莉丝，被由里乌斯指正后脸颊僵硬。不过由里乌斯和莱因哈鲁特，特别是文森·佛拉基亚并没有否定。

「没错，正是如此。靠力量证明自己有其价值。这点就连皇帝宝座也不例外。」

「不如说，想想『选帝之仪』，皇帝宝座就是那训诫的象征。」

为了争夺帝位，先帝的亲骨肉就要互相残杀──能在「选帝之仪」的最后坐上帝座的皇帝，就是强者的象征。

「那种事⋯⋯」听了这说明，菲莉丝压低声音，最后沉默。

「──。总而言之，企图暗杀陛下的人可能就在帝国内部。可是，九神将巴尔罗伊殿下的事怎么说？暗杀陛下和他的生死无关才对。」

「可以想到好几个可能。巴尔罗伊察觉到无良之辈的目的，或是企图削减余的棋子。话虽如此，他在九神将之中敬陪末座。若目的为后者，不得不认为效果太浅。」

「即便如此，因为巴尔罗伊殿下遇害，水晶宫立刻陷入骚动。这样会提高陛下的警戒心，反而让目的更远。」

更何况，在露格尼卡王国使节团造访的时候执行，有什么好处？既然有外国使节团来访，水晶宫的戒备一定会变得比平常还严密。

明知如此，却还硬是这么做的理由──

「假如目的只是余的首级，敌人的目的确实就会变得暧昧不清。但是，加上你们置身的现状来推测如何？如此一来，真正的目的呼之欲出。」

「我们置身的现状⋯⋯」

文森的话让由里乌斯沉默半晌，接着想到一种可能性。他皱起俊眉，凝视皇帝。

「莫非陛下认为，敌人希望王国与帝国开战？」

佛拉基亚帝国的九神将之一被杀害，皇帝陛下被王国骑士掳走。就跟自己的担忧一样，只要一个弄不好，两国就免不了一战。

假如这才是意图对文森不利的敌人的目的的话──

「创下符合夺取帝位的功绩。虽是肤浅的发想，但在王国缺乏神龙庇佑的现在，却是不坏的手段。毕竟与龙的盟约感觉已经到了归零的时候，认为该趁此时攻打王国的声音也不少。」

皇帝坦承帝国内情，由里乌斯无声咬牙。

王国与帝国若是开战，将会成为史无前例的大战，届时死亡人数将前所未见。若那是有人刻意挑起的话，简直不可原谅。

「把巴尔罗伊的死诬陷给你们，要是连余的命都没了的话，就不免开战。从方才的样子看来，九神将似乎尚未被拉拢，但不肖之辈也知道余会察觉吧。──你们必须赌上性命保护余。」

「个性好差的笑法⋯⋯」

明明有性命安危，文森却开心地笑了。看着他微笑的菲莉丝厌恶地这么说，但由里乌斯没有去责备。

事实上，这神奇的状况让人想叹息他品味低级。已经举剑发誓效忠王国的由里乌斯等人，想都没想到有要保护佛拉基亚皇帝的一天。

「不过，事已至此⋯⋯巴尔罗伊殿下被杀，是为了制作引发战争的导火线。只要能成为导火线，任谁都可以。」

「只要是符合相对应立场的人都行。就这一点来看，既是九神将，又无法充分发挥本领的家伙可说是绝佳猎物。不走运的男人。」

「这样啊。」

听了文森的回答，由里乌斯遗憾地垂下眼帘。

虽然跟巴尔罗伊交谈不多，但他是出色的武士，不难想像背后累积了多少汗血锻炼。而在奉行实力主义的帝国建立功绩，爬到九神将地位的人，最后却死在出乎意料的奇袭下。

这实在是──

「──不会不自然吗？」

「由里乌斯？」

手扶下颚，由里乌斯反刍自己方才的想法。重新悼念巴尔罗伊的死，并回顾陈尸的大房间状况，他察觉不对劲之处。

而且为了找出个中原因，他呼唤朋友。

「莱因哈鲁特，你被带到大房间后，巴尔罗伊殿下倒地前，你失去了意识。这是你说的，没错吧。」

「嗯，不会错的。没能解救巴尔罗伊殿下是我无能。发生了那种事却没记忆，我也十分困惑⋯⋯」

「我没有要责备你。只是感到纳闷。──为什么，敌人不瞄准你呢？」

「──？不是因为只有我死了，不足以构成开战理由？对方的目标是让王国与帝国开战，所以文森陛下的死是不可或缺的⋯⋯」

「既然如此，杀了你和巴尔罗伊殿下，就能同时削减两边的战力。假如预期之后会与王国开战，就不可能无视你的存在。」

讲得极端点，莱因哈鲁特拥有与神龙同等的战争压制力。这点不只由里乌斯，菲莉丝也赞同，只要莱因哈鲁特还在，战争很容易就结束。既然如此──

「──敌人不加害莱因哈鲁特，只杀害巴尔罗伊殿下，是有原因的。」

「目的并非只是让王国与帝国开战吗？为什么只损及自己人⋯⋯」

「非也。并非如此。原来如此，反过来啊。」

由里乌斯的推论让菲莉丝混乱之际，跟得上的文森则是表示理解。皇帝咧开嘴唇，黒瞳直视由里乌斯。

感到背脊冻结，由里乌斯绷紧脸颊，对上文森的视线。

「奇妙的答案。按照你的推论，为何不肖之辈不杀害『剑圣』，而是巴尔罗伊？都要诱导两国开战了，却放过『剑圣』的理由何在？」

「这是因为⋯⋯」

感到口乾舌燥，由里乌斯先屏息吞口水。然后在莱因哈鲁特和菲莉丝的注视下，答覆文森。

敌人的目标并非莱因哈鲁特，巴尔罗伊「被杀」是因为──

「──九神将之一的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的生死，是敌人计画中的一部分。」

13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帝都禄普迦纳，被平静的混乱支配。

皇帝被掳，位居九神将的一将被杀，前所未有的事态在城内造成激荡。在远离水晶宫的豪宅房间里，有人正在秘密交谈。

「直觉敏锐的陛下，差不多察觉到了吧。」

「──」

「果然没能一开始在城内杀掉，所以才造成这么大的问题。地点在帝都，只要底下的人够用的话，胜算应该在我们这边的说⋯⋯唉呀呀呀。」

「碎碎念的烦死了，特梅格里夫⋯⋯！」

话很多的人体型修长。

灰褐色的头发往后梳拢，眼角下垂、外貌柔和的男子──正是在水晶宫死去，让多数士兵决心勇猛奋战的当事人。

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还好好地站在这房间里。

而在跟他说话的人，颤抖的手指指向他的侧脸。

「真要说起来，你拘泥多余的剧本才导致结果变成这样！怎么会这么可悲，在自己的国家要被局外人给这般摆布！」

「蛮横是被容许的，但也要有限度。大白天正大光明地暗算人，就跟字面一样行不通的吧。关于局外人的身手，应该要称赞对方吧。在不熟悉的国度还能那般奋斗，他们真是超乎想像的豪杰。」

「九神将接连败逃，帝国最强的名号要哭了。──假使『八腕』仍健在，理应不会发生这种失态。」

「怎么端出那么令人缅怀的名字。」

男子口说惋惜，巴尔罗伊耸肩。悲观到最后，拿出的名字是佛拉基亚过去的英雄，真叫人想哭。

「别再只往后看了吧。那家伙状况太差。而且『八腕』的死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迹，对吧？」

「──」

「被任命防卫都市，却让一名大罪司教攻陷，自己也败死。⋯⋯传说中的英雄，死法竟然如此粗糙。」

听了巴尔罗伊的话，男子用力握拳，深深叹息。

「⋯⋯不能让皇帝回到水晶宫。」

「这边就请期待令人自豪的私兵了。在哥兹殿下的指示下，大部分的士兵都不会接近他们吧。这段期间，只要能了结掉他们，就是我们获胜。就算被逃脱，哎哟，只要堵住王国骑士的嘴巴就能搪塞过去了吧。」

「搪塞这种词，才叫负面悲观。我跟你都是皇帝敌视之身，事到如今已经不期待能够逃得掉了。」

「哈哈哈，刚刚的是帝国式玩笑呢。──在那个大人物的底下活过来，我可没天真到认为赌输了还能幸存。」

身为文森·佛拉基亚底下的九神将，可说是做牛做马，因此深知无法期待那个残暴皇帝会有一丝慈悲。

彻底理智又残酷，既是贤君又是暴君。但是，皇帝确有支配他人的资格与器量。

「对于陛下，我觉得抱歉。」

等事情结束，会是谁坐上帝国宝座，这点不得而知。

对皇帝没有恨，反而有知遇之恩。忠诚心也不弱。那么，如今是以报答协力对象的恩义或信义为重吗？倒也不是这么回事。

加以贯彻的，只是巴尔罗伊自己心中的信念罢了。

而既然贯彻的结果会与之敌对，那巴尔罗伊所认识的皇帝也不会责备，而是点头吧。再来就只是彼此的信念由谁取胜罢了。

「好了好了，我们也该动手了。已经掌握对方的所在位置⋯⋯我和你那边，接下来要赌上胜负了。」

「我知道！」

巴尔罗伊的话惹怒男子，对方用力敲桌。接着，男子拿起桌上的「对话镜」，朝某处下达指令，督促作战的执行。

虽非九神将，男子坐拥的手下也是十分充分的威胁。正因如此，巴尔罗伊才会选择这个男子协助叛乱。自己的野心和他的权力搭配，可说恰到好处。

「好啦好啦，那就这样。我也差不多了。」

巴尔罗伊边说边拿起倚墙而立的长枪，缓缓走出房间。

「──你要去哪，巴尔罗伊？」

「都腿麻等到不耐烦了，所以我也出动了。」

走向房门的脚步没有停歇，巴尔罗伊在男子的注视下轻轻挥手。嘴角的扭曲笑容看来像自嘲，但却没打算给那男子看到。

「别想要手下留情啊。」

「手下留情？开玩笑的吧。如果放水，就不会提议这种事了。」

「──唔。」

巴尔罗伊平静回答，男子却似乎感到胆怯般哽住喉咙。

一个不小心就在声音中灌注了杀气，巴尔罗伊对此反省，却没有跟男子道歉，走到了屋子外头。接着便听到迎接他的鸣叫声。

耳熟能详的搭档声音让笑容质变，巴尔罗伊亲昵微笑，仰望天空。

然后──

「来，出征吧，卡利尤。──为了我们的宿愿。」

14

──地点转移到水晶宫以北数公里的广大山岳地带入口。

没有管理人的小屋里头，是胆大包天的逃亡者。对话之中由里乌斯所道出的推测，让莱因哈鲁特和菲莉丝面面相觑。

由里乌斯所说的内容，换言之──

「倒地的巴尔罗伊殿下装死⋯⋯也就是，他是敌方的人？」

「假如九神将之死可以推动事态发展，那最容易的方法就是拉拢当事者九神将。被同伴出其不意攻击或奇袭，在帝国是家常便饭⋯⋯因此会时时警戒。要拿来当导火线也不容易。」

「既然如此，就先把一开始要死的九神将拉拢过去？这个⋯⋯」

「非常有可能。可以把罪推给你们，之后灭火的工作就交给其他九神将。若是能斩掉余的首级，就更好了。」

王国骑士杀害九神将和皇帝的话，就等于和整个帝国为敌。──现在只差一步就会变成那样，只要营造出这个状况，敌方就无事可作了。因为封住碍事者的嘴的工作，将由九神将追兵来达成。

可是──

「发生了两件预料之外的事。首先是没能在大房间暗杀皇帝陛下⋯⋯」

「以及那边的『剑圣』，具备足以击退瑟希鲁斯的力量。」

「⋯⋯两者都多亏了莱因哈鲁特吧？」

菲莉丝的总结，由里乌斯自豪地点头肯定。

要是没有莱因哈鲁特，文森的脑袋就会被敌方刺客给砍下，届时被九神将追赶的由里乌斯一行人很可能全军覆没。但是多亏了莱因哈鲁特，所以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还有希望能够制止王国与帝国开战。

「了解到这里，再来就是带陛下到水晶宫，揭露敌方身份即可。这次的事，需要缜密周详的计画。能够办到的人有限。」

「是呢。不错。姑且就先称赞你很优秀吧。」

「不愧是由里乌斯。我跟菲莉丝都想不到呢。」

文森发出称赞，莱因哈鲁特搭便车。一面视此为过度评价，但状况单纯化之后，困难的部份也就随之浮现。

胜利条件清晰，因此敌人会疯狂地前来阻止。而其中应该也包含了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本人。

因此，可以预料战况不容疏忽──

「──果然，事情没法那么简单。」

「够了喔！都不给人喘息的时间，真的很讨厌耶！」

由里乌斯睥睨周围，身旁的菲莉丝踱地宣泄不满。

带文森回到水晶宫就是胜利条件。方针已定，准备要离开管理小屋，却被无数敌意给止住脚步。

「被这么多人包围却没察觉⋯⋯大意了。」

跟由里乌斯一样警戒周围的莱因哈鲁特为后知后觉垂下眉尾。虽非本意，但他的态度罕见，只不过也难怪他会自省。

毕竟，四周被多到难以忽略的气息给包围。

「十，二十⋯⋯看来不下五十。」

「哇哦～让人开心不起来的报告。由里乌斯的小花蕾可以数数啊？」

「该说庆幸吗，她们都是优秀的学生。我也很自豪。」

「嗯──是现在不想听到的炫耀⋯⋯」

菲莉丝畏畏缩缩躲在由里乌斯和莱因哈鲁特后头。就跟答覆一样，让准精灵确认的时候，出现在管理小屋周围的气息数量已经是这边的十倍以上──而且一定不是佛拉基亚的正规兵，而是幕后黑手派来的刺客。

刺客的身影无法目视，完美地和树木融为一体。即使按照准精灵的引导仔细看，还是无从分辨。

「即便是『剑圣』，也没法逃过帝国首屈一指的猎犬耳目吗。」

「听这口吻，您认识？是的话，能否请陛下斥责他们咧？毕竟，您已经跟我们是命运共同体了喵。」

「没用的吧。既然协助造反，余就不可能原谅他们。他们也知道这点，所以舍弃密探和斥侯的本分，换上刺客的身份。」

文森双手抱胸，态度傲慢，同时瞥向包围自己的气息。

「八成是听信了条件不错的邀约吧。像是余让出皇帝宝座时，就改变弱小部族的待遇，被这种话给拉拢。──凡夫俗子可真便宜。」

「是说那个，陛下⋯⋯就算没办法对话，但用不着去挑衅激怒对方吧。菲莉酱是这么想的。」

文森辛辣的话，增强周围投射过来的敌意。原本他们聚集起来就是要暗杀皇帝，而这最后的犹豫被刚刚的话给完全消除了。

顿时，开始听到叽吱叽吱像是威吓的刺耳声响──

「这声音⋯⋯」

「是对方准备完毕的证明。他们很难应付。好了，保护余吧。」

「悉听尊便。」

「没法接受喵～！」

四人各自表明态度，在菲莉丝大喊之后，敌方采取行动。

以猛然势头和惊人速度冲向管理小屋的人，背后长着像是薄皮膜的翅膀。跟人类一样有四肢，却有决定性的外观差异。翅膀是其中一部份，其他还有触角和复眼等。

但是他们有个共通点，就是每个身上都有酷似虫类的特征。

「──这些家伙是『虫笼族』。是惯于在体内养虫的可怕种族。模样丑恶却不弱。就算以『剑圣』为对手亦然。」

「明白。」

看着呐喊的敌人，莱因哈鲁特回应文森给予的警告。

虫笼族是仅存在于容纳多种亚人族的佛拉基亚帝国的少数种族──自幼时就让拥有特殊能力的「虫」进入体内，与虫共活一辈子。和虫共享生命之源欧德，灵魂合一共有肉体，藉此引出虫之力。

其特性，如实反映在他们的异样外形。解放吸收的虫之力的瞬间，他们的肉体绝大部分都会出现虫的特征。

「──」

虫狩猎时很机械化，没有被感情摆布的热度。若将之适用在人类大小的狩猎上，合理又残酷的威胁将会毫不留情地杀戮对峙的敌人。

用翅膀飞在空中，从口中伸出管子喷射毒液，手变异成强韧镰刀切割猎物，用能够贯穿钢板的角刺穿敌人，硬化后的肉体靠冲刺就能撞烂对手。

虫笼族特有，不为人体构造所限的攻击接连袭来──

「原来如此，都是头一次看到的攻击。说有兴趣或许有点失礼呢。」

「──唔!?」

──由于所有的攻击都被踢散，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恶梦。

鼓翅接近，却被步法躲开；逼近的毒液之管被手刀切断。夹风而至的大镰刀，连铠甲都能穿透的大角被双手一一推开，足以撞毁建筑物的钢铁呐喊被来自正面的一踢给停住──尽管每一招都是初次见识的话无法应对的招式，却都伤不了莱因哈鲁特。

「怎么可能⋯⋯」

难以置信的事实摆在眼前，肩膀长出的角被硬生生挡下的男子呻吟。他睁大眼睛，瞪着莱因哈鲁特发问。

「这么轻易就挡掉我们的秘技⋯⋯你怎么办到的!?」

「不好意思。──凭直觉。」

「什么⋯⋯！」

反覆惊愕的男子面颊僵硬。接着，莱因哈鲁特抓住攻过来的大镰刀和大角，用力让两人撞在一起。

有毒触手的刺客趁机从莱因哈鲁特身后攻击。

「莱因哈鲁特，这样的说明太简短了。」

拔出的骑士剑斩断伸长的毒液之管。飞出去的管子洒落的毒液则用风挥开，以突刺贯穿后仰的刺客四肢。对方双腿无力跪地，再用剑柄敲脸，让他彻底失去意识。

击倒一人的由里乌斯回头，这段期间莱因哈鲁特又和五个新的虫笼族对打，让他们全部晕过去。

面对虫笼族前所未有的攻击还能悠然应对。虽然说是直觉，但用来说明「初见加持」还不够。

莱因哈鲁特所具有的「初见加持」，似乎是能够以直觉反应来防御第一次看到的攻击。说穿了，就是敏锐察觉到攻击预兆的能力。要是感觉到了却没法反应的话，这个加持就没有意义，但在莱因哈鲁特身上用不着担心身体能力追不上。

而且还要再加上──

「『再见加持』──」

大镰刀以及重角，就算从死角攻过来也能轻易闪避。

「再见加持」的效果是能够提升反应速度来面对看过的攻击。不管是第一次看到还是才刚施展过的攻击，同样都伤不了莱因哈鲁特。

对于强大之处在于攻击手段让人意想不到的虫笼族来说，没有比这更棘手的对象了。──没了这优势，还能对抗到什么地步呢？

「⋯⋯没招了呢。」

凝视这光景的文森低语，话中道尽了现况。

莱因哈鲁特那比铁打的剑还要强韧锋利的手刀，接连砍过飞扑过来的虫笼族。这幅光景，配合莱因哈鲁特一头给人烈焰炽燃印象的红发，感觉就像飞蛾扑火。

话虽如此，敌人数量众多，我方寡不敌众。

「由里乌斯！保护陛下和菲莉丝！」

「虽然乏味，但没办法了。」

莱因哈鲁特边应付攻击风暴，边朝由里乌斯叫喊。这么一句，就充分传达出莱因哈鲁特决定殿后的念头。

胜利条件不是歼灭敌人。既然如此，由里乌斯等人就要贯彻目标。

「陛下，往这边！」

「又要让余奔跑吗。诚不知恐惧为何物呢。」

「请不要抱怨！连菲莉酱都在跑了！」

带着发牢骚的文森，上演逃回水晶宫的戏码。

莱因哈鲁特彷佛暴风驱散虫子，大部分的虫笼族都被他阻挡而无法追击。但有一部份的人飞上天空进攻──

「依亚！亚萝！」

由里乌斯举剑，红与绿之准精灵回应，掀起夹带火焰的风。翅膀被灼热之风烧掉的虫笼族惨叫坠地。

「咕、唔⋯⋯！」

落地的虫笼族仍然朝他们伸手。由里乌斯挥开他们，追上走在前头的文森和菲莉丝。

「──」

如此拼命不懈的样子，由里乌斯不禁同情。

考量方才文森所言，虫笼族是为了提升种族地位才加入这次的造反。虽然没法赞同这种作法，但是由里乌斯没法断言他们的心愿是错的。

「既然如此，就要因廉价的同情而让他们一偿宿愿？」

「陛下⋯⋯」

文森瞥向他，并肩而跑时这么说。见这番话语刺中了他，冷血皇帝又接着说。

「办不到。这是正确答案。慈悲和宽容，全不过是强者展现从容的一种优越感。而覆盖这个真相又粉饰表面的装饰品，名列前茅的就是骑士道吧。到头来，无私这玩意根本不存在。」

看到由里乌斯的怜悯之心，文森的言语之刃毫不留情。皇帝断定为是廉价同情，由里乌斯无从否认。

「──陛下，可以不要太欺负由里乌斯吗？」

代替由里乌斯反驳皇帝的，是追赶两人的菲莉丝。他气喘吁吁，眼神却依然炯炯有神地瞪视文森。

「虽然平常的态度容易造成误会，但由里乌斯的内在是个孩子喵，用那种话令他屈服，只是显得没大人样。」

「谒见的时候也是，驳斥余的时候毫不踌躇的半兽啊。不对，其实是半兽的再一半吧。你把礼仪忘在娘胎里了吗？」

「因为人家获得了不会视无礼为无礼的大人物的容许。虽然就算讲好听话，对方也不适合当国王⋯⋯不过器量可比皇帝陛下大喔。」

「哦～」

波尔德在谒见大厅讲的话惹来士兵持剑相向，菲莉丝讲的却更过份。

但是，文森却眯起眼睛，启唇说：

「真勇敢。为了让矛头对准自己，所以挑衅余？」

「⋯⋯在讲什么？菲莉酱不懂耶～」

菲莉丝手戳脸颊这么说。光是这番对谈，就能明白菲莉丝讲话气人的用意──他想保护由里乌斯。

是基于保存战力还是出于友情呢，无疑是后者。

「菲莉丝，感激不尽。」

「就～说～了！人家不知道在讲什么喵！察言观色啦！」

由里乌斯致谢，菲莉丝却像闹情绪般鼓起脸颊。不过因为跑步要呼吸，马上又消了下去。

斜瞄着他，由里乌斯舍去对后头的敌人的看法，笔直向前。──现在是该前进的时候。

「就这样前往水晶宫──」

从山路跑进树林，带着皇帝回到远眺就能看到的水晶宫。只要乘风跨过城墙，便不难掩过士兵的目光。再来就是──

想到这里时。

「──」

──彷佛要击碎这天真的想法，文森的右手自肩头分家了。

15

「──」

文森的细臂被切断，猛然飞上空中。

手臂掉在草原上，跟文森因冲击而倒下几乎是同时。伤口慢了一点喷出鲜血，皇帝衣服上的红与黑色逐渐加深。

「──陛下！」

思绪仅停止刹那便再度启动，由里乌斯立刻抱住皇帝的身体。脸色铁青的菲莉丝捡起皇帝的手，慌慌张张地准备发动治愈魔法。

但现在不管是时间和地点，都不容他施展治愈术。

「菲莉丝！回到树林！这里没有遮蔽物！」

「咦、咦、咦？」

「陛下被攻击的方法还不明！周围也没有人影！是远距离攻击！」

朝着慌张失措的菲莉丝大喊，由里乌斯接着就转身冲进树林。菲莉丝也连忙跟在后头，但抬头仰望的他仍未进入状况。

头上有擦过亚麻色猫耳的「攻击」通过，命中树木。被打中的树干中央开了一个洞，然后继续贯穿后面的树。

目睹这过程，菲莉丝也终于了解敌方的攻击方式。

「狙击──!?」

像是肯定菲莉丝的话，狙击连续不断地蹂躏树木。

夺去皇帝手臂的一击，是从远距离发动魔法的狙击。刺客埋伏在通往水晶宫的路上，瞄准现身的他们进行狙击。

准备充分又用心，最重要的是精准度非比寻常。准星只要再往上几公分，皇帝失去的就不是手，而是脑袋了吧。

「连在树林里都这么大胆攻击⋯⋯！」

「因为没必要躲了。再加上，这个弹幕⋯⋯敌人究竟有多少？」

菲莉丝抱着头，和抱着皇帝的由里乌斯并肩而驰。狙击瞄准两人倾注弹雨。攻击来向忽左忽右，展现出惊人速度与精准度，由里乌斯集中精神闪避，同时也观察文森的状况。

皇帝脸色很差，因为手臂飞走的冲击而失去意识，在没法止血的状况下性命岌岌可危。现在就得立刻做出判断。

「菲莉丝！在树荫下治疗陛下！由我来对付刺客！」

「可以吗？」

「不行也要可以！皇帝陛下的性命，是避免大战的唯一关键！」

「──！明白了⋯⋯！」

被课以重责大任，菲莉丝犹豫一下就点头。

由里乌斯把文森放在巨树底下，菲莉丝立刻开始治疗。先在短时间内接回断掉的手，接着开始恢复生命迹象。

就算是致命伤，只要还没死，施以治疗就能活过来。

这是菲莉丝──菲利克斯·阿盖尔的战场。这样一来，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也得前往自己的战场。

「──依亚、库亚、亚萝、依恩、妮丝。花蕾们，借我力量吧。」

拔出骑士剑摆在眼前，六色光芒在他周围闪耀。

每个都是小小光芒，但是在阳光被遮蔽的树林里头，光芒却美得十分醒目。由里乌斯借用六种属性、所有准精灵的力量。

精灵骑士由里乌斯要发挥本领了。

「去吧！」

接受身后菲莉丝的声援，身上带风的由里乌斯开启战端。在群树之间飞奔穿梭的时候，瞄准他的狙击接连挖开地面。

敌人也本领高强，但却捉不住由里乌斯。敌人可能也认定要优先收拾掉他吧，于是开始集中攻击。

虽然要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但目标集中在自己，令由里乌斯安心。这样一来就没人可以妨碍菲莉丝治疗。再来只要完成己身任务即可。

「──唔。」

几发攻击擦过脸颊和脚下，射过来的是无色光弹──不带属性的单纯玛那块。论性质接近葛路比的魔拳套，可是这名刺客的攻击更加洗练，以惊人的准确度瞄准他的手脚和要害。

子弹速度凌驾箭矢，动态瞄准的技术堪称是神技。

很自然的，就会联想到刺客的身份是帝国最强的九神将之一。是的话，现阶段有明确狙击皇帝理由的就只有一人──

「──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

不是侦查威力，也不是牵制，而是和认真的九神将交锋。想到和帝国武力最高峰的人单挑，由里乌斯的心就微微颤抖。

说真的，自己的力量能追上敌人到什么地步呢？

「──」

由里乌斯在露格尼卡王国的近卫骑士团中排行第三名。虽然实力被喻为仅次于莱因哈鲁特和马可仕，但却觉得自己远远不及他们。不管是功绩还是钻研都还在积累当中，这样未成熟的自己能跟佛拉基亚最强武人战到什么地步？

因此，颤抖的心是因为兴奋还是怯懦，由里乌斯也不知道答案。

只是──

「──握剑的手，现在很烫。」

有背负的重量，还有对敌人的敬畏。以及疑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培育至今的剑力以及被赋予的头衔。

这个答案，将在这场战斗中获得证明。

「──唔！」

脱离树木庇护的瞬间，不可视的光弹来袭，身体做出反应。

在和瑟希鲁斯攻防时也展露过的王牌，利用阳属性准精灵依恩强化肉体，使由里乌斯全身神经快速运作。如此一来，感官机能就会变得比平常还要敏锐，感知到攻击的瞬间，剑就能用下意识的速度去防御攻击。

带火骑士剑挥舞，冲击传达刀身后，光芒被弹开。防御住一发之后，第二、第三发接踵而至。

「──」

勉强防御住这些连击，由里乌斯使出整副心神寻找射手所在之处。

只要穿过树林，就是视野良好的平原。接下来在到帝都外墙之前都没有遮蔽物，可说是能够从各方位狙击自己的绝佳狩猎场。

可是，视野良好不是只对狙击手有利。与容易瞄准做交换，敌人也有曝露位置的危险在。而只要知道了位置，就能朝射手的藏身处发射魔法。

因此，虽然得让出先制的机会，那就怀着以被动态势解决对手的觉悟，在平原挑战他。这个决定是吉是凶，端看躲过先发制人的攻击后再判断──

「──好判断。只不过，那是指跟对方处在同一个高度的情况下。」

吹过平原的风拂面而至，感觉听到有人这样说。

但是，由里乌斯没空回答。因为声音传到的瞬间，狙击从多个方位一口气攻来，全副心神都放在防御上。

「──怎么可能。」

使用剑技与魔法，打落从四面八方进逼的光弹。没躲过的攻击入侵左肩和右腿，但惊讶还比痛楚大。

这些狙击无疑是巴尔罗伊施展的。可是从攻击皇帝与之后的追击来看，由里乌斯以为敌人有多人。不然的话，就无法解释攻击为何来自各种角度。

但是──

「这么精准的狙击，不可能是好几个人使出的。」

更何况，对由里乌斯的攻击是同时进行的。配合呼吸攻击，展现神迹的技术，哪有可能一次齐备这么多人。

也就是说，巴尔罗伊的攻击有什么机关。

「若是无法将之揭露，我的剑就碰不到他。」

命中之精准，不给人喘息的射速，以及无法锁定射手位置的狙击术。面对已臻绝境的狩猎技巧，由里乌斯用麻痹的手重新握好骑士剑，发起挑战。

同时告诫自己：王国与帝国的命运，就背负在自己靠不住的肩膀上。

16

莱因哈鲁特绊住刺客集团，由里乌斯迎击狙击手。

躲在林内巨树树荫下的菲莉丝，相信在奋战的两人，全心全力地治疗眼前受到濒死重伤的文森。

失去右臂，治疗前又流失许多血液。虽然手臂接回去了，但消耗的体力和鲜血，菲莉丝无法补充。

取而代之的，是以水之玛那促使生命力活性化，预借人体原本的恢复力，持续给予即将燃尽的生命灯火。

「求求你不要死啊！因为这种事就开战，可不是开玩笑的⋯⋯！」

「⋯⋯别在余耳边说话。这个庸俗半半兽。」

「──。醒了就讲惹人厌的话，吓到菲莉酱了。」

微微睁开眼睛的皇帝这么开口，吓到了没想到他能说话的菲莉丝。

濒死的状态，体力也几乎油尽灯枯。不过文森恢复了意识。既然可以痛着讲难听话，暂时就不用担心他可能会死。

精神一耗弱，身体自然也受到牵引。唯有想继续燃烧生命的人，内侧才会发光。菲莉丝凭经验知道这点。

对此安心的菲莉丝，让脸色惨白的皇帝面露嘲笑。

「看起来提心吊胆的样子。余若殒命，帝国和王国免不了一战。这个重责大任对你的瘦膀子来说太沉重了吧。」

「是～是～就是这样。所以请不要死掉喔，皇帝陛下。人家可不希望因为这样而发动愚蠢至极的战争。」

「──战争愚蠢至极，是吗。」

听了菲莉丝的挖苦，文森露出除了失去血气以外没有其他改变的冷笑。就这样，他的黒瞳映照着连溅血都不擦的菲莉丝。

「你也很懊恼吧。要是露格尼卡的王室健在，与龙的盟约坚如盘石，就用不着在这儿救余了。」

「──」

「你的治愈术很了不起。余不是讽刺，是认同。没能将这本领用在效忠的人身上，反而得用来治愈敌人⋯⋯你的星运差到让人说不出话来。」

「──哼，别把人当笨蛋！」

文森接受治疗的同时又不忘痛挖他人伤口，使得原本想彻底左耳进右耳出的菲莉丝无法忍受。

「懊恼？不想救你？你懂我的什么了⋯⋯！」

声音发抖，手继续灌注治愈之力，眼睛却带着愤怒瞪着他。

文森没有说错。就跟他说的一样，菲莉丝的力量没能战胜病魔，无法拯救国王及其子嗣。

想救的人大批死去，失去必须要救活的那唯一一人后，菲莉丝被无力感给打败，然而现在却在这里拯救敌人。

明明救不了那位大人，却救得了这个男人。自己的力量──

「可是，殿下⋯⋯不是会那样子想的人。自己没救，他人却获救了。他不是器量狭隘到不允许这种不幸的人⋯⋯！」

闭上眼睛，菲莉丝的脑海浮现一名青年的笑容。原本期望他跟自己的主人能够永远幸福。

然而却没能实现，自己又派不上用场，为此曾想过寻死。可是灵魂深切清楚，对方不允许自己如此。

所以，菲莉丝在这边治疗可恨对象的手，没有放水。

「别瞧不起人，佛拉基亚皇帝。──我，是我的主人和狮子王的治愈师。他们的温柔不会挑人，为什么我这双手却会挑选能救的对象？就算王室仍健在，我依旧会回应我的请求。我已经决定了。」

「──」

自觉感情用事，可是心中不后悔。

对皇帝出言不逊、多次不礼貌，也不曾后悔。有的只有胸中这股光是去想就涌上怜惜、仅对两人产生的亲昵。

那是菲莉丝──菲利克斯·阿盖尔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物。

而现在在这里，边跟一国之君口角，边再度确认这点。

「──这个狙击，无疑是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所为。」

「咦？」

沉默的文森突然叹气这么说。菲莉丝慢了一下，才理解他所说的话。

巴尔罗伊是九神将之一。文森当然知道他的战斗方式。

「那个战技在特性上，只要没解除机关就会被连续攻击。而且就算知道了机关，一个人怕是碰不到。两个人的话，就不知道了。」

「两个人⋯⋯可是，莱因哈鲁特──」

瞥向管理小屋的方向，想起在那边绊住超过五十名刺客的莱因哈鲁特。由里乌斯和莱因哈鲁特合力的话，不管是怎样的对手都不会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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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期待和莱因哈鲁特会合，未免太过自私。

「你头上的耳朵是装饰吗，半半兽。」

「装饰⋯⋯」

「余说的是两个人。『剑圣』的存在，不是问题。」

「──」

被这么说，菲莉丝低头看向自己细瘦的手掌。

持有的武器，就只有主人赐予、刻有狮子家徽的短剑。可是自己没有灵活使用的技术和身为剑士的才能。皇帝若期待自己是与九神将对峙的第二人，那便完全是错误的期待。

「──要感叹己身无力也行。那样的话，就只要静观事情尘埃落定即可。」

菲莉丝迟疑，文森挑衅地用鼻子喷气。他凝视睁大眼睛的菲莉丝，接着说。

「唉呀，不是静观，是旁观吧？这是你擅长的吧。──就像你因为能力不足而失去了忠义的对象，这次也一样吧。」

「──哼！我生气了⋯⋯！知道了！知道了啦！只要⋯⋯只要去做就行了吧，讨厌！」

被讲成那样，激起了最大程度的愤怒。

只不过愤怒矛头不只对准文森，也对准犹豫的自己。罗列办不到的理由，说些藉口是很轻松。可是，这样恬不知耻。

明明自己一直看着那些毫不畏惧的背影，直到现在仍在追着跑。

「那么就跟你说吧，半半兽。──只不过，你就尽管去赌命吧。」

文森用接上的右手朝中了挑衅的菲莉丝招手，然后授予战术。听了内容，菲莉丝皱起脸。

他的反应，头一次让文森露出嘲笑以外的笑容。

那残酷又美丽的微笑，简直就像想到邪恶恶作剧的稚子。

17

从正上方逼近的光弹，在流畅的剑术前被打落。

光弹发出像是陶器碎裂的声响后弹开，乘风的巴尔罗伊吹起口哨。

「好身手，好眼力，好技术，好判断。──啊啊，真棒的敌人。」

背对树林，置身在视野良好的草原正中央迎击自己的骑士。──叫做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王国士兵，是值得尊敬的强敌。

剑技也好、精灵术也罢，全都是一流的。假若单论实力，在帝国可能会被推荐到二将以上。只不过战斗方式老实，外加太过有礼貌了。

「帝国主义是胜者为王⋯⋯与此相比，王国的骑士道根本丢人现眼。」

从正面切磋剑技，巴尔罗伊很难战胜由里乌斯。可是战斗并非让对手去做擅长之事，而是只要一直做自己擅长的事就能赢。

因此，巴尔罗伊彻底集中于自己擅长的远距离狙击。

──而且还是骑在搭档飞龙背上，以超高速移动的狙击术。

「奸诈狡猾，卑鄙奇袭。不要觉得我使坏喔，骑士殿下。」

搭乘鼓翅腾空之飞龙的操龙士──在唯一拥有操控飞龙技术的佛拉基亚帝国里，称呼拥有这项稀少才能的战士为操龙士。

飞龙性情暴躁，无法容许被人安上龙鞍。也就是说，操龙士要在没有缰绳和皮带的情况下，控制飞龙飞到摔下则必死无疑的高度。因此不但要拥有罕见的平衡感，还要全盘信赖搭档飞龙，飞行才得以成立。

不分地形都能从空中发动攻击的操龙士，其威胁是支撑佛拉基亚帝国成为强国的一根支柱，不论攻击、补给、传令，在各方面都能发挥优异能力。

而且，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又加进了自己的独门功夫。

那就是──

「利用阳魔法改变光线折射角度，用风魔法分散气息。──好啦，找得到我跟搭档卡利尤飞在空中何处吗？」

用魔法让自己和飞龙跟风景融为一体，藏起身影来回飞行的狙击射手。缺点是巴尔罗伊会听不见声音，但是既然不用怕被人发现，可以体现出狙击手四处移动的可怕之处，要弥补这个缺点也绰绰有余了。

看不到，找不着，躲不了。实现这点的是操龙士之才，以及只强化狙击技术的魔法使者之才，这两项才能让巴尔罗伊被称为「魔弹射手」，还让他跻身为帝国军人最大的荣誉九神将之一。

然而他却舍弃这个名声和功勋，认真与皇帝作对。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报答教导他生存方式，以及让他与飞龙缔结羁绊的恩人。

──吊唁说好要立下大功而前往露格尼卡王国，结果却连尸体都回不来的拜把兄弟。

「不过，没想到前哨战拉得这么长⋯⋯」

狙击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挡住，停滞的现状让巴尔罗伊皱眉。

头一次和正派的精灵术师对打，不过这个不走邪门歪道的对手相当棘手。跟一般的魔法使者不同，透过精灵运用大气中的玛那的精灵术师，不会有玛那见底的情况。缺点就是一次能用的玛那最大量，端看订契约的精灵──

「──」

底下的由里乌斯，用剑击砍开光弹。

这超快反应，是因为由里乌斯始终只将精灵术用在强化身体上。也因此，给予缔约的多数精灵的负担压抑在最小程度。代价由身体来承担，同时又请精灵治愈身体。这个决定伴随着相对应的痛苦，不过只要由里乌斯的心没有屈服，就能持续运用同样的方式战斗。

不如说，只要还有余力，反而会是希望速战速决的巴尔罗伊紧张。

「虽说这样拉长时间，是我比较希望喊停⋯⋯」

原本狙击手的任务就是潜伏在某处，花上数个钟头、甚至多日来盯梢对手打持久战。但是这次的造反有时间限制，所以不能拖太久。

由里乌斯的视线瞄向身后不让狙击手前往的树林。被第一击命中的皇帝和猫耳少女骑士就在里头。──还有巴尔罗伊的真正敌人。

红发「剑圣」，鼎鼎大名的世界最强骑士，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瑟希鲁斯回来的时候，会着急对手被人抢走吧。」

佛拉基亚最强的人都看心情办事，但他的动向是这个计画里头最大的不安要素。

虽然是不择手段的报应，但至少下手的必须是自己。在这层意义上，想为他们击退瑟希鲁斯这点鼓掌喝采。

亲自下手复仇。──一切都是为了凭吊死去的拜把兄弟。

「嗯⋯⋯？」

重新用力握枪的巴尔罗伊，因为底下突然产生的变化而眨眼。

是冲出树林，奔向由里乌斯的娇小身影。从飞龙背上往下看的巴尔罗伊，马上就知道那是第三名王国骑士猫耳少女。

因为外观看来毫无战力，所以完全不把她放在眼底。自己的个性不喜欢无谓的杀生，因此并未刻意以她为目标──

「这也是战场的法则⋯⋯你就负责担任推动状况的角色吧！」

让停滞产生变化，想获胜就要下决定。毫不犹豫方能唤来胜利。

因为胜利女神爱着残酷之事。

「──！」

跑过去的少女朝着由里乌斯的背后叫喊，被风包围的巴尔罗伊听不见，不过却看到骑士的脸色一变。

状况生变不是只对巴尔罗伊有利。正因如此，要在优势倒向对手之前先下决定。

「卡利尤──！」

巴尔罗伊命令爱龙，接着从云端一口气朝地面急速下降。

卡利尤是自己从蛋开始就养育，共享彼此的欧德，灵魂相连结的爱龙。被称为「操飞龙」的特殊技术，缔结出的羁绊近似「虫笼族」与虫的共生关系。

为了回报给予这机会和方法的恩人，巴尔罗伊和卡利尤必须以人龙一体的操龙士完结这任务。

「──」

破风而去、甩开声音、撕裂蓝天，朝着由里乌斯和菲莉丝──让两者位于一直线上，然后朝前方的少女射出光弹。

顿时，血花在平原绽放，少女纤细的身躯腾空飞起。

光弹从背部贯穿右胸膛，彻底破坏骨头和内脏。

「原谅我。」

事到如今，杀女人小孩都没有罪恶感。只要挡住目标就杀无赦。自己知道这作为有多丑恶，所以不会转移目光。

──巴尔罗伊身为狙击手的信条却造成了反效果。

「什么──!?」

原本胸膛被瞬间贯穿，理应当场死去的少女，身体被强光包围，烧灼视野。

蓝白光芒爆开──那是超越人智的治愈魔法之光，只是巴尔罗伊没有马上察觉。不过他顺从本能的警示，命令爱龙立刻急速上升。

飞龙就这样提升高度，重整态势准备再度进攻──

「──呃，卡利尤!?」

本应如此，但飞龙出乎意料的举动吓得巴尔罗伊张口结舌。理应抓住背部突起的手指抓空，爱龙在空中扭动身子，巴尔罗伊整个人被甩了下去。

卡利尤的行为突如其来，可是它会这么做的答案立刻变得明朗。

「──」

空中，飞龙原本要冲进去的苍穹，有七彩光芒像漩涡一样旋转。

卡利尤拍动翅膀想要逃离彩虹，但即便是能舍去声音的飞龙，也赢不过极光的速度。

就这样，卡利尤被彩虹光芒包围，在冲击下坠落。

「卡利尤⋯⋯！」

爱龙翅膀折断，缓缓坠落。巴尔罗伊朝它伸手。

但却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爱龙下坠。

直到身后撞上大地的瞬间。

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18

「由菲莉酱当诱饵，你趁机找到对方，打下他！」

正在彻底防守时，从林中冲出来的菲莉丝这么喊道，由里乌斯感到惊愕。

没有马上回话，是因为菲莉丝的话中充满觉悟。抑或单纯是敌方攻击贯穿菲莉丝的速度比较快也说不定。

「菲莉丝──！」

敏锐察觉到状况变化，立刻击毁不确定要素的巴尔罗伊十分果断。

身后遭到狙击，血花四散倒向草原的菲莉丝一看就知道受到当场死亡的伤。但是紧接着爆发的治愈术式堵住伤口，当场治愈致命伤。

超脱常轨的治愈术，不过由里乌斯不惊讶。

既然菲莉丝主动担任诱饵，那相信他已做好活下去的打算。

「──看到了！」

菲莉丝被命中的瞬间，身后的空间看起来微微摇晃。

从那些微晃动，由里乌斯了解到巴尔罗伊的战术──组合阳与风的魔法，让自己达成某种透明化，好隐藏位置。

既然他确实存在──

「──亚尔·库拉乌泽利亚!!」

从友人被击中的伤，和狙击的瞬间空间晃动的位置和角度来看，由里乌斯举剑朝向天空，借助准精灵之力行使极大魔法。

六色魔法融为一体后显现的，是美丽的彩虹光芒。

极光宛如漩涡伸向苍穹，彩虹迷宫包围腾空敌人。六种属性，不管哪种魔法都能阻碍的彩虹障壁，当然也具备了物理性防护力，要是正面冲突，免不了受到巨大损害。

「形象化的彩虹障壁。──任谁都看不到尽头。」

障壁消失，飞龙同时发出闷响撞上地面。翅膀折断，鳞片染血的模样，是以音速撞上障壁的凄惨下场。

呼吸微弱、断断续续，离性命终止只剩下十几秒。

「被、干掉了、呀⋯⋯」

有个拖着脚，气喘吁吁走过来的人影。──是飞龙落地前早一步被甩落平原的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

虽然是一瞬间的事，但跟他对峙的由里乌斯明白发生何事。

这只飞龙在撞上彩虹前甩开搭档好保护他。这点巴尔罗伊也知道。因此他直接穿过站着不动的由里乌斯身旁，走向爱龙。

接着，巴尔罗伊和爱龙一同度过生命迹象停止前的数秒。

「⋯⋯谢谢你，卡利尤。别让迈尔斯哥哥等太久。」

抚摸不会动的爱龙的鼻子，巴尔罗伊微笑目送它最后一程。然后慢慢站起来的他，深吐一口气。

「刻意让你等待，真过意不去。你没那个义务这么做吧。」

「──。我也有重要的地龙，所以不想做出妨碍主人与爱龙道别的重要时间这种不识趣的举动。」

「嘎哈，很优雅的想法。⋯⋯不过，我就坦率感谢你吧。多亏如此，我才能目送卡利尤。所以──」

说道这儿，巴尔罗伊转身，蓝色瞳孔笔直看向由里乌斯。

头发乱糟糟，额头淌血。虽说没中由里乌斯的魔法，但从高处坠落的影响还留在身上。看到他脸色差又冒汗，可以想见折断的骨头刺进了内脏。

「可别说什么要我投降接受治疗喔。都这种状况了。在帝国，没有治愈术师会诊疗我的身体。而且，我坚决拒绝。」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怎么会是问我呢，骑士大人。事情很简单。──这里是帝国，我是九神将之一，你是敌人。」

胜负已分。由里乌斯这么想，巴尔罗伊却笃定地这么说。他怀里的长枪正以迅猛姿势旋转，架在手上。

这样的气魄，即便濒死却洋溢霸气。本来他就是抱着坚定的觉悟才参与叛乱的。即便在这获救，只要反叛失败了，等着他的就只有处刑。

「所以，你要赌命顽抗？」

「不是那么值得钦佩的想法啦。⋯⋯只是，我不轻易放弃。至少想让这把枪碰到目的地，就这样。就这样而已。」

「目的地──」

「对，目的地。──『剑圣』的咽喉。」

枪尖带着杀意，巴尔罗伊的尖锐气息倍增。

从中感受到身为战士的他毫不退让的矜持，由里乌斯睁大眼睛。然后迟了一拍，架起自己的骑士剑，表达对决的意志。

「你的本事，让我想表达身为剑士的敬意。但是，莱因哈鲁特是我的朋友。为了王国，也为了朋友，我没法让你完成宿愿。」

「很好！这样一来，就只能用彼此的力量分出胜负！」

由里乌斯研磨出静谧剑气，巴尔罗伊朝长枪灌注粗暴霸气。双方就这样互看彼此──

「──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所属，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佛拉基亚帝国『九神将』之玖，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

遵照战士之仪，互报名号后开始战斗。

先发制人的，是以神速让人看不清枪尖的巴尔罗伊。让人错以为晃动的枪尖消失，紧接着便以肉眼不及的速度挖向由里乌斯的胸膛。

长枪锋利得令人无法联想对方已满身疮痍，由里乌斯挥动骑士剑架开。阳魔法的反射防御仍健在，不在意识内的攻防对于获胜有犹豫，但──

「你也全力以赴，攻过来吧！」

践踏由里乌斯的内心，飒爽冲过来的巴尔罗伊接连使枪。同样用剑挥开枪击的由里乌斯也蹬地追击巴尔罗伊。

驰骋过平原的同时，配合攻过来的枪击挥剑。

钢铁互撞，火花四射，冲击侵蚀双方的身体。每一击都有擦过性命的感觉，集中力和精神力被越摩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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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枪的攻击主要分为突刺和挥扫。大致来说剑也是如此，但以长枪而言，突刺的比重明显较多。连续对点进行攻击，削弱防守方的神经。

不能打长期战，这是双方的共识。

因此，双方结束测试彼此后，胜负即将揭晓。

「吁──！」

挥开突刺，往前一步的由里乌斯使出剑击，被巴尔罗伊用长柄接下。抵挡不住冲击的他往后退一大步，顿时气氛丕变。

「──」

来了。这么想的瞬间已经太迟。

瞄准这边的枪尖放出无色魔弹。从飞龙身上使出的狙击就是这个。从蓄力、瞄准到发射，快速流畅到堪称艺术。

无声也无预兆，魔弹就这样朝胸膛中央直飞过来。

靠对方的杀气和视线感受到攻击，由里乌斯的反射防御快如闪电。翻转的剑勉强擦过魔弹，使得弹道偏离，挖过由里乌斯肩膀。不过，至少避开了致命伤──

「──呃。」

紧接着是肋骨被挖开的冲击袭向内脏，由里乌斯的呻吟带着血。

躲过魔弹了，可是还是有强大威力穿过胸口。发生什么事？在痛苦中扭曲的思考理解了。──是第二颗魔弹。

第一颗魔弹后头藏了第二颗魔弹，这样即便第一击被挡下，下一颗魔弹也会命中。

原理单纯，但在必杀一击中却至关重要。既然敌人拥有防御魔弹的力量就更不用说了，这一击将会成为必杀箭矢，贯穿对手性命。

紧接而来的──

「──你的命，我收下了。」

巴尔罗伊又再使出了第三次攻击。

先是两发魔弹，最后使出神速枪击。枪尖直直瞄准猎物眉心，准备破坏心脏和头部这两处致命要害。

或许可以说，那是连相传不会死的吸血鬼都能杀害的死亡邀请。

枪击将死亡推向确定的现象。──下一秒，巴尔罗伊脸颊一僵。

「──」

心脏被射穿往后倒的由里乌斯，身体却稳稳踏住。

这对认为已经击溃他心脏的巴尔罗伊来说是出乎意料之事。可是仔细一看，由里乌斯胸口承受魔弹直击的地方有异。

跟同样遭受致命伤的菲莉丝相比，由里乌斯的损伤极度轻微。

那是由里乌斯施加在自己身上，用地属性做出的防护──

「就算如此，吃我这枪──！」

对他的准备周到感到赞叹，但巴尔罗伊占了速度优势。免于当场死亡跟全然不受影响是不同次元的问题。

握枪的手和踏地的脚使力，使出贯穿防护的一刺。只要贯穿头盖骨，就算是王国骑士也没药救。

死亡一刺，以此决定胜负──

「──亚尔·库拉利斯塔。」

由里乌斯的嘴唇简短咏唱。

免于致命伤，站稳而没倒下，只能接受最后一刺的敌人，在巴尔罗伊面前咏唱。为什么赶上了？为什么允许这种事发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的这一刺，这么地慢？

理应先碰到对方的枪尖，因为发出彩虹光芒的骑士剑而消失。那里没有钢铁冲突，连斩铁这种话都以不乾不脆的切断为结果呈现出来。

而且不管是抽身还是逼近，巴尔罗伊都不被允许。

分出胜负的时间短暂，在刹那间就决定了。

「⋯⋯这家伙，出人意料。」

闪闪发光的虹色光芒，贯穿巴尔罗伊的右胸，极光烧毁灵魂。

但是占据巴尔罗伊内心的只有称赞。赞许将自己导向败北的技艺。──最后觉得自己出招很迟钝，不是因为不服输，也不是误会。

昏暗淡光包覆巴尔罗伊的身体。

那是与阳魔法相反的阴魔法光彩。阳魔法强化肉体，阴魔法弱化肉体。将这两者同时分别施加在自己和对手身上的绝妙好牌。

多么可怕的对手，就在露格尼卡王国里。

「在碰到真正的敌人之前，先栽跟头了⋯⋯我也变迟钝了啊。」

长枪落地，巴尔罗伊退后一步，骑士剑从他胸口拔出。伤口没有流血。极光烧灼着伤口、内脏和灵魂。

踩着踉跄的脚步，巴尔罗伊走到断气的爱龙身旁。然后跪下来，靠在龙身上，吐出一口气。

「⋯⋯巴尔罗伊殿下，为什么要策划这种事？」

在他背后收剑入鞘的由里乌斯问道。解除战斗态势是很天真的作法。只要有那个意思，即便没有长枪，巴尔罗伊还是能使出狙击魔法。当然，他已无那股垂死挣扎的干劲就是了。

也许会做。至少以由里乌斯的立场来看是如此。

「耿直的人。⋯⋯你或许不能懂。」

「分裂帝国，引发与王国大战。确实，我不懂这样的行为。可是你对『剑圣』⋯⋯执着于莱因哈鲁特的理由是？」

「⋯⋯那部份很简单易懂。就是复仇啦。」

听到意想不到的动机，由里乌斯惊讶不已。不是对动机之小感到讶异，而是真的对内容感到出乎意料。

简直就像是没想过「剑圣」会被他人怨恨似的。

他人的怨恨会招致复仇。他似乎以为那种常见的悲剧与「剑圣」无缘。

「你再怎么样、想法都、太礼貌了吧⋯⋯」

「⋯⋯我也被朋友这样说过。我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列为该自省的地方。」

「那就、好。不然的话，就会被我这种恶棍逮着空隙⋯⋯」

正经八百的回答，让巴尔罗伊沙哑一笑。接着维持开始断断续续的意识，试图挤出要接下去的话。

但是，该说什么才好？不知道。抱怨吗？

「有什么想要我转达给莱因哈鲁特的话吗？」

「──。那也无耻过头了吧。败者就该像个败者，死在半途。我才是，对不起、那个猫耳美女⋯⋯」

朝着想要听取遗言的由里乌斯摇头，巴尔罗伊想起跟这场战斗唯一无关却被卷入的可怜少女。

伙伴造反的成败，文森的生死，对他来说都不重要。正因如此，才想到了中途被自己杀死的人。

但是，混浊的瞳孔看到了踏草而来的人影。晃啊晃的站到由里乌斯隔壁的人，是──

「很遗憾，菲莉酱才没那么简单就死掉。」

「⋯⋯哈。」

白色制服被红艳鲜血污染，但却踩着不像是伤者会有的步伐如此宣告。巴尔罗伊吐出一口气。

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以及红发「剑圣」，都是不逊色的豪杰。

是经常听说外国暗地里总是批评佛拉基亚帝国乃非人魔境，可是露格尼卡王国不也是异于常轨的存在吗。

「帮我、转达陛下。假如打起来，一定要把王国整个消灭。」

「转达这种话让人心情复杂⋯⋯我知道了。」

人生最后的玩笑话，却被中规中矩回答。看样子，由里乌斯是真的会如实跟文森这么报告。

所以，他相信自己身为九神将之一对皇帝的最后进言会确实传达──

「不必杀到女人跟小孩⋯⋯哈，我放心了。」

安心吐气，发现自己是个比想像中还要没出息的人。而在朝着这样的自己苦笑时，眼皮底下掠过熟悉的面孔。

察觉到那是恩人，是宛如亲人的结拜兄弟的脸，他低下头。

「不好意思喔，迈尔斯哥。看样子，我只能到这里了。」

「──」

用小到听不见的声音说完，巴尔罗伊便咽气了。

以他装死开始的故事，用他真正的死亡迎来佳境。至少，目前完全敌对我方的强敌，应该就只有他。

当然，即便这么说，也不意味莱因哈鲁特对付的、以虫笼族为首的刺客们就不是威胁──

「可是，有由里乌斯和莱因哈鲁特在，所以不要紧吧？」

「我也想尽可能回应你的期待。但是，在那之前⋯⋯」

「之前？是说，什么什么什么!?」

菲莉丝好奇地看过来。回头看不觉得有错的朋友，由里乌斯凝视他所受的伤，用手去触碰伤处。

背部和胸膛都被血弄得湿淋淋的，魔弹确实贯穿了身体。可是擦去血的话，白皙肌肤上没有伤口，依然平滑美丽。

「⋯⋯我放心了。万一让你留下疤痕，我可没脸面对卡尔斯腾公爵。」

「讨厌！就说了，不要随随便便摸人家喵！人的血很脏，到时生病人家可不管你喵！」

「你平安无事是最优先的。⋯⋯我才是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当他冲出来说要担任诱饵时，自己根本没时间制止。

眨眼期间菲莉丝就受到巴尔罗伊狙击，血淋淋地倒下。为了不白费他的意志，由里乌斯倾注全力打倒巴尔罗伊，但其实很想立刻赶到倒地的菲莉丝旁边。

即便知道他有想法，也很信赖他──

「我不想看见朋友倒下。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讲得这么直接⋯⋯人家没有恶意，不过真的很像你喵。」

用手指抓抓脸，菲莉丝害臊一笑。他这副模样，忽然让由里乌斯感受到和方才不一样的感觉。

尽管身受惨烈即死的伤，染血的表情却清爽无比，似乎是有了心境上的变化。

「菲莉丝，用不着问，文森陛下⋯⋯」

「治好了，人家让他在树荫下安静休息。勉强跑来逃去的，体力没法恢复吧。我想应该是不会不见啦⋯⋯」

「这样啊。那我就安心了。」

由里乌斯边说边脱去制服的斗篷，递给菲莉丝。经过激战，他的斗篷也很难说没事，但总比沾满血又破洞的衣服好。只是披着应该没有问题。

就这样，菲莉丝用斗篷裹住身体的时候，由里乌斯面向沉默的巴尔罗伊，重新为他默祷。

厉害的高手，惊人的技艺，以及可惜的武士。

「感谢你的帮忙，菲莉丝。没有你挺身而出的话，恐怕我也敌不过他吧。这让我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

「菲莉酱认为事前没有任何商量，当场就能做出人家希望你做的行动的由里乌斯也是个十足怪人。⋯⋯算了，这样才是由里乌斯喵。」

没有对擅自做出理解的菲莉丝说什么，由里乌斯只是眯起眼睛。

巴尔罗伊背叛皇帝还造反的理由。不认为他会刻意讲出来。既然巴尔罗伊不说，那就该尊重他的意志。

这跟是敌是友，是王国人还是帝国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还要说什么的话，就只有一点──

「──有机会的话，还想多跟你聊聊。」

即便不可能和所有人互相了解，也不想欠缺能拉近关系的努力。

把没法实现的愿望托付给尸首，由里乌斯看向身后树林。菲莉丝也跟着望去，视线尽头看到两道人影走来。

是平安无事在挥手的莱因哈鲁特，以及被他搀扶的文森。

──卷入王国的帝国动乱也到了接近结束的时分。

19

堂堂正正走过帝都禄普迦纳的大马路，笔直走回水晶宫。

这是击退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以及虫笼族精锐，判断造反以失败告终的文森所作的决定，也等同于胜利宣言。

「──」

一开始，看到皇帝出现在大马路上，来往的百姓全都看傻了眼。

这也难怪。毕竟悠然而立的皇帝浑身是血，平常就粉白的脸颊失去血色后变得惨白。假如不是大白天，会以为幻影跑出来了。

不过百姓马上就回过神，朝着开始迈步的皇帝下跪。然后这动作一举扩展，每个人都跑到大马路上，低头迎接皇帝归来。

「呜哇～」

目睹这光景的菲莉丝给出这声感想。

听到后文森扭曲脸颊，朝他投以熟悉的嘲笑。

「这是皇帝的威信，在余治世下应有的姿态。」

「应有的姿态，是大家都怕陛下怕到缩起身子的状态？」

「假如真想统御人，用力量和恐怖控制确实是最快的。事实上，在这状况下也没人拿石头丢全身是血的皇帝。」

「⋯⋯被爱戴的国王，不会被人丢石头啦。」

菲莉丝别开眼回答。文森嗤之以鼻。两人的想法不同，简直就像是展示了王国与帝国顶端之人的态度不同。

露格尼卡国王受人民爱戴，佛拉基亚皇帝为人民畏惧。

哪个是优秀的统治者，不看后面的历史就不会知道吧。

只不过，血量不足，体力也大量消耗的状态下，在百姓面前却不露声色，也不给人搀扶的文森，不得不说有大人物风范。

「应付陛下的工作就交给菲莉丝⋯⋯但就算是敌人，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动手吧。」

斜瞄两人的互动，自然警戒周围的莱因哈鲁特说。

负责殿后，和超过五十名的虫笼族对打的他，身上不只没有伤，连制服都没有脏。会合时还答覆自己没有杀害任何一名刺客。这件事让人觉得他强大无比，同时也很恐怖。

当然，那样的感慨跟可靠度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对幕后黑手来说，最大的王牌巴尔罗伊殿下被打倒了。要是还有更好的牌，可就令人吃惊⋯⋯现在，对方或许正拼命地消除相关痕迹。」

「从这状况下抽手？」

「不如说，在损害还在最小程度时收手。只要文森陛下站在我们这边，敌人会与整个帝国为敌。」

这次的叛乱，胜负关键在速度。才刚起头就受挫，巴尔罗伊被打倒时，继续执着夺取政权对策划人来说并非上策。

幕后黑手会消除证据，或是逃到国外。大概会下这种判断吧。

「是说，被狙击的菲莉酱超级不能接受的。」

「若没有你的挺身而出就无法避免战争。身为你的朋友是我的骄傲。」

「想叫人家用由里乌斯这句话就满足？⋯⋯朋友、朋友讲个不停，想当菲莉酱的朋友才没那么简单咧。」

抚摸裹住身体的斗篷绑结，菲莉丝嘟起嘴唇回应由里乌斯的话。带着寂寥感的话中本意，正确地传达给了由里乌斯。

对菲莉丝来说，「朋友」是很沉重的话。所以他没有不识趣地追究。

对话期间，穿越帝都百姓表现臣服的道路，一行人通过城门，推开打哆嗦的士兵，正大光明地走向水晶宫。

然后──

「──陛下回来了，是真的吗！」

文森带头走向水晶宫大厅时，大嗓门从天而降。出现在大厅二楼的是身穿黄金铠甲、面容恐怖的彪形大汉。脸上有刀伤的他看到楼下的皇帝，以不合身躯的速度冲下楼梯，跪在皇帝面前。

「陛下，幸好您平安无事！臣等！兵卒等！都发自内心担心您!!」

「吵死了，庸奴。你一开口就曝露帝国耻辱，所以余之前就命令你安静。难道你忘了？余的宽宏大量，到今天见底了。」

「是！但是，陛下！城内目前还是乱成一片⋯⋯」

「──第二次。闭上嘴巴，哥兹·拉尔冯。」

文森命令越说越激动的大块头──九神将哥兹·拉尔冯一将安静。

哥兹缩起身子，文森用冰冷视线切割他。

「此次事件，寄予你们的帝国威信颜面扫地。因此余断言，九神将巴尔罗伊之死和发生在余身上的事，全都是意图嫁祸给王国骑士的蠢货的阴谋。巴尔罗伊不知耻地参与，想要余的命。不过已经处置好他了。」

「⋯⋯呃！巴尔罗伊怎么会⋯」

「──很遗憾，一切似乎就如陛下所说。」

听到巴尔罗伊背叛，哥兹不禁声音发抖。而打断他的，是从文森背后，也就是水晶宫外走进来的老迈男性。

男性带着几名士兵。见他登场，文森双手抱胸。

「贝尔斯特兹啊。帝国宰相自行率兵，挺罕见的。」

「听到陛下被掳，老骥伏枥是当然的。」

听了文森字字带刺的话，男性沉稳摇头。──听到名字和头衔，也就知道这名男性是帝国宰相贝尔斯特兹·彭达冯。

假如武官的顶点是九神将，那宰相可说是文官的顶点。一人负起这职责的他，是地位仅次于皇帝的人物。

虽然不知为何，在谒见大厅没见到他──

「首先陛下，您平安无事归来，在下由衷感到欣喜。亦多亏诸位王国骑士竭尽所能守护陛下。在此献上深深感谢。」

「讲话少拐弯抹角，老骨头。快点，讲讲你刚刚的真正意图。」

贝尔斯特兹对由里乌斯等人表示感谢，文森则是顶撞他。但是贝尔斯特兹像是吹到凉风一样带过。

「⋯⋯陛下是讲求迅速之人。但是，操之过急会误事。还请尽量不要忘记。」

「是在进谏余吗？是的话，这个迟钝样就是你最后一次办公。第二次了。快点，说。」

「这并非进谏。──不过，操之过急的末路在此。」

面对视线温度下降的皇帝，贝尔斯特兹老狯地回应。听了回答，皇帝皱起眉头，宰相命身后的一名私兵走到皇帝前面。

士兵怀中抱着木箱，像朝贡般递向文森。贝尔斯特兹从旁边打开木箱盖子。

「呜恶。」

看到里头的东西，发出作恶声响的是菲莉丝。然而不怪他有此反应。站在他身旁的由里乌斯看到相同东西后也蹙眉。

──箱子里头，装着中年男性的头颅。

头被砍下，在遗憾中结束性命的凄惨死状。检视惨白的死亡容颜，文森闭上一只眼睛，看着贝尔斯特兹。

「奸臣格拉姆达特·赫鲁斯特伊上级伯爵的首级。此次事件，全是赫鲁斯特伊伯爵所谋。当事人留下自白书状，于宅邸内自刎。」

「手脚真快呢，贝尔斯特兹。」

「城里传来特梅格里夫一将死亡的报告后，伯爵就慌慌张张有所动作。自然而然地就搭乘翼龙降落在赫鲁斯特伊伯爵宅邸，想从他那儿问出事情始末。因着个人独断的行动，臣为此致歉。」

「包含这件事在内，就称赞你动作很快吧。」

语毕，文森收下贝尔斯特兹递出的书状。扫视过内容后，视线重新落在木箱里的头颅。

「所以意思是，这次事件全都是这颗脑袋策划？」

「意图弒君，嫁祸给王国骑士，以灭敌为藉口意图篡夺帝位。野心之大颇有帝国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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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思虑略为不周。」

「说服一名九神将倒戈，还叫思虑不周？」

「计谋不成立，不得不这么评价吧。」

贝尔斯特兹的辛辣意见，让由里乌斯感到整起事件告终。我方的冤罪洗清，证明了自身清白。王国与帝国应该也免于战争。

但是，事件明明解决了，为何肌肤的刺痛感却增加了？

原因来自于不祥的霸气，而且无疑是从文森背部释放。

霸气丝毫未减，文森吐出一口气──

「有时候呢，贝尔斯特兹。」

「是。有什么事？」

「余命令你。──不准动。」

贝尔斯特兹微笑回应，皇帝静静地以右手抓住浮在空中的剑柄。

「──」

接着，从大气之鞘拔出的，是剑柄到刀身都鲜红至极的宝剑。施加美丽装饰，俘虏观者心灵的宝剑中的宝剑──

毫无预兆，竟然就砍向伫立不动的贝尔斯特兹的脖子。

宝剑的速度和锋利，能够轻易让老人身首异处。可是挥过去的纯红宝剑并未染血，应该被砍中的贝尔斯特兹的笑容也没断绝。

他依然保持笑容，伸手摸自己脖子。

「──真不像陛下，玩这把戏。」

「『阳剑』可不是玩把戏的轻率道具。它会砍断余想砍的东西，烧掉余想烧掉之物。──看吧。」

手持宝剑的皇帝一说，火焰突然冒出。火焰燃烧着士兵怀中装头颅的箱子。抱着木箱的士兵吓到把箱子掉在地上，但是大厅的地毯没被烧到，连箱子也没有，就只有头颅被烧光。

被报告为奸臣的首谋，脑袋被彻底烧成灰。

「唯有配得上皇帝宝座之人，阳剑才会发光。──果然美丽又恐怖。」

「这道红莲，是用来测试持有者的傲慢之剑。但是，有它的用途。」

文森在眯起眼睛的贝尔斯特兹面前把玩宝剑，然后朝他递出握柄。皇帝朝着低头看剑的宰相笑。

「试试看？看老骨头有没有得到宝座的资格。」

「⋯⋯臣承受不起这玩笑。那样的壮志，超过老身的负荷。」

宰相没有碰触阳剑，礼貌弯腰辞退挑战的机会。

「事后处理请交给臣。请陛下优先考量玉体。」

最后只留下这句话，贝尔斯特兹就命令士兵回收化成灰烬的罪魁祸首，离开现场。看他走掉，由里乌斯这才放松。

身旁的菲莉丝也放心到松弛绷紧的脸颊。

「什、什么跟什么，刚刚的紧张感⋯⋯你们不是同伴喵？」

「城里有形形色色的事交错混杂吧。也有我们这种局外人无从窥知的事。⋯⋯莱因哈鲁特，真亏你没动作。」

「因为陛下的剑虽有杀意，但看起来不是认真的。」

「⋯⋯那是怎么看出来的？」

皱起端庄眉毛，菲莉丝不解地问。

文森挥出的阳剑带有真正的杀意，这点由里乌斯也看得出来，但是莱因哈鲁特似乎还看到了更多东西。

现场知道杀意不会结果的，除了当事人文森和文风不动的贝尔斯特兹外，就只剩下莱因哈鲁特了吧。

「哼。差点就抓住狸猫的尾巴了。」

直到看不见宰相的背影，文森才厌恶地这么说。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放掉阳剑，纯红宝剑就像被空气吞食一样消失。

传说由帝国传承的「阳剑」。虽然也对其感兴趣，不过由里乌斯关心的是刚刚文森所说的话。

自刎的上级伯爵，皇帝与宰相的应对。加上这些资讯，幕后黑手是──

「陛下，明知无礼但还是想问⋯⋯」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久等了，压轴登场！为皇帝陛下复仇的在下瑟希鲁斯·塞格姆多回到水晶宫啰！」

就在由里乌斯朝文森走近一步的瞬间，声音被快速盖过。

焦急地踩着地面、身穿和服的青年冲进有大批人所在的水晶宫大厅。瑟希鲁斯摇晃深蓝色头发，满脸笑容。

在士兵里头看到惊讶回头的由里乌斯等人，他大叫。

「哟哟！在啊在啊这不就在这里吗！为了找逃走的你，我跑遍都市，结果听说你扛着血淋淋的陛下回到城堡来了。不可原谅，王国骑士的人！竟然害死陛下！以这愤怒和先前败战的屈辱为起爆剂，瞧瞧我瑟希鲁斯·塞格姆多觉醒的剑技⋯⋯」

「──看这边，呆子。」

「什么？宣告状况绝佳的我连皇帝陛下都阻止不了⋯⋯」

边说边转头的瑟希鲁斯和文森对上眼。察觉叫自己的是皇帝，瑟希鲁斯的话语中断，瞪大眼珠。

「啊咧!?陛下，您不是应该中了这些家伙的卑鄙陷阱憾恨而死，在拼命想救回您的我面前变成一颗脑袋登场，成为促使我觉醒的契机吗!?」

「你这副滑稽丑角的模样，连我都不得不说佩服。」

凝视仰天长啸的瑟希鲁斯，文森鼻子喷气。可是瑟希鲁斯惊讶后，马上又转换心情重新面向由里乌斯他们。

「不不不，陛下既然活着，那便是侥幸中的侥幸！这边就取消脑袋登场的戏码，机会难得，请近距离观赏我的活跃！我现在，立刻斩除正大光明现身于此的王国人⋯⋯」

「──」

「嗯嘎!?」

快嘴炒热气氛的瑟希鲁斯衣领被一把抓住。做出这种事的，是在皇帝身旁沉默不语的巨汉哥兹·拉尔冯。

他遵照皇帝的吩咐不说话，中途制止瑟希鲁斯的剧场。这行径令活像猫一样被拎起来的帝国最强之人手舞足蹈抗议。

「等一下等一下，哥兹先生!?为什么阻止我，请看！王国骑士都在，这边是帝国团结一心战斗的场面！虽然比起大家一起上，我一个人战斗比较强啦，但撇开这点，考量一下故事性的话，对吧!?」

「──」

「是说，哥兹先生为何一直不说话!?你那张可怕的脸沉默不语，就算是我也会不安的！」

瑟希鲁斯抗议，哥兹继续抓着他看向文森。皇帝点个头，允许他开口。

「⋯⋯你讲话这样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就算了。不过冷静点。」

「哪能冷静啊！那边跟我结下梁子的红发男不也在这吗！我可是被磨刀师臭脸相向才拿回一号刀和二号刀，不在这边拔刀，要在哪拔⋯⋯」

「你的干劲我认同，但陛下已经解决事情了。也就是说，结束了。」

「嘿？」

敲响腰部佩刀的瑟希鲁斯受到这意外一击后瞠目结舌。取消所有说明，只被告知重要事项，他的理解受到剧烈动摇。

然后呆呆地环顾周围，最后盯着莱因哈鲁特。

「那个，所以，我跟你的决斗要？」

「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毕竟我也是这种状态。」

瑟希鲁斯问道，莱因哈鲁特苦笑，用手指弹自己的颈圈后回答。听到这答案，瑟希鲁斯点头说：

「哦，原来如此。那我不就是白白被打了吗──!!」

帝国最强之人的遗憾高呼，为帝国与王国的特别外交划上句点。

20

「结果，这次的事到底会怎么处理？」

离开帝都禄普迦纳，前往回王国的关卡的路上，菲莉丝在龙车里手贴嘴唇问。

他问的是坐在面前的贤人会两人──在事件期间被帝国士兵严加看管的麦克罗托夫和波尔德。他们也被安然释放，并和由里乌斯等人一块踏上归途。

一方面对此感到放心，但就算要求被囚禁的两人详加说明，也不觉得可以得到答案。

「呼嗯～我懂菲莉丝殿下不能释怀的心情。不过就跟皇帝陛下说的一样吧。这次的事，全是帝国内部的问题。因此，给予我等王国使节团相对应的方便。」

「相对应的方便⋯⋯是指跟帝国之间的互不侵犯条约吗？」

菲莉丝的态度不改，麦克罗托夫沉默点头。

事态收拾完毕，放掉麦克罗托夫他们，重新在谒见大厅召见王国使节团的文森，爽快地答应他们要求的互不侵犯条约。

当然，正式签约需要按照步骤流程，但这次远征的目的确实达成。

可是，高兴不起来也是事实。

「总觉得～不能接受。」

「吞下吧。虽然怒火填膺，但我方的目的达成。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虽然有期限，但还是缔结了条约。必须在这段期间重建王国的中心。」

双手环胸的波尔德在眉心刻划不满，同时逼自己接受。

菲莉丝和波尔德苦着脸，由里乌斯也点头。只不过，由里乌斯自己跟他们莫名挂意的原因不一样。

「你愁眉苦脸呢，由里乌斯。」

内心的疙瘩被坐在隔壁的莱因哈鲁特看破。面对友人担心自己的蓝眼，由里乌斯老实点头。

「是啊。就算否定，也没说服力吧。事实上，还留了一些让人挂心的事。正确来说，是遗憾吧。」

「有什么就说出来比较好。以我们的立场，这里不是可以常来的地方。」

就算有互不侵犯条约，也不代表两国之间的关系改善。更何况，由里乌斯是隶属于近卫骑士团的骑士，平常是不能远离王都的。

只是胸中的芥蒂，跟那些事无缘。

「由里乌斯的遗憾？什么什么，是什么？想坐坐看飞龙，还是想仔细看看皇帝陛下那把神奇的红剑，是吗？」

「菲莉丝，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完全没兴趣？」

「──。总之，不是那些事。」

感觉形势输人，由里乌斯放弃和菲莉丝争辩。取而代之的，是重新面向在面前抚摸胡须的麦克罗托夫。

「麦克罗托夫大人。──这次的事，全都在皇帝陛下的掌握中？」

「──」

被问的老贤人停止动作。麦克罗托夫眯起眼睛，静静承受由里乌斯的视线。结果莱因哈鲁特代替麦克罗托夫问道：

「怎么说？你说在文森陛下的掌握中，范围是指从哪里到哪里？」

「全部。巴尔罗伊殿下的背叛，被当成此次反叛首脑而自刎的赫鲁斯特伊上级伯爵⋯⋯他们的叛变，完全在文森陛下的掌握中。」

「不、不可能吧。毕竟，要是没有菲莉酱治疗的话，皇帝一定会死喔？而且既然知道有人要叛变，应该在发生前就⋯⋯」

「──文森·佛拉基亚皇帝，是会做非常合理的思考之人。」

打断菲莉丝的话，再度开始摸须的麦克罗托夫这么回答。闻言，由里乌斯睁大眼睛，并得到另一个确信。

「那么，麦克罗托夫大人也察觉到皇帝陛下的想法了？」

「──」

面对由里乌斯的这个问题，麦克罗托夫只是笑，没有回答。但是这份沉默胜于雄辩。由里乌斯只能带着惊叹接受。

「皇帝不期望两国开战。所以，这次王国要求缔结互不侵犯条约，正中他下怀。⋯⋯但是，他不能轻易承诺。」

帝国人民要慓悍强大。──这个教条，限缩了佛拉基亚帝国的选项。

与神龙的盟约断绝，露格尼卡王国失去其加持。考量到两国长年处于冷战的关系，帝国没有理由不侵攻。

至少，考虑到帝国百姓的想法，皇帝无法接受互不侵犯条约。

除非发生让帝国刻意对王国让步的理由──

「为此，牵连王国使节团，怂恿叛变发生？」

「当然，齿轮彼此没有好好咬合的话，结果就会大幅改变。为了不让状况变成那样，对方理应也有细心留意。恐怕是朝叛变的那边送了能控制诱导状况的人进去吧？」

「到底是谁这么做？赫鲁斯特伊上级伯爵吗？」

麦克罗托夫的话，让菲莉丝跟莱因哈鲁特交换意见。但是麦克罗托夫的平静眼神紧盯沉默的由里乌斯。

遵照文森的命令，诱使叛变发生，且能掌握这次计画主导权的人。由里乌斯确实想到了一个能办到的人物。

仔细想想，这次事件有太多不自然的地方。但是最不自然的，是文森·佛拉基亚毫无根据的确信。

之前都当成对方与生俱来的气质，但如果不是那样呢？

没来由的确信，假如其实有凭有据的话，那答案呼之欲出。

「──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

身为九神将之一，起身反叛佛拉基亚皇帝的武官。

恐怕他正是皇帝埋在叛变集团里头的毒针。

「──」

听到由里乌斯说的名字，莱因哈鲁特和菲莉丝两人说不出话来。

仔细想想，打断文森手臂的那一击。──为什么是手？以巴尔罗伊的技术，要猎杀毫无防备的猎物脑袋是轻而易举。

「菲莉丝的治愈术也在算计里头⋯⋯但是，巴尔罗伊殿下最后的气魄是真的。」

而且，巴尔罗伊曾说他的动机是对莱因哈鲁特报仇。不觉得他在人生的最后所说的话是谎言。巴尔罗伊为了杀莱因哈鲁特，才营造出那种状况。

然而，若是文森，或许可以看穿巴尔罗伊的复仇心，利用他为自己营造出的局面增加说服力。

「相信自己所见所想，而且深信上天会选择自己。──佛拉基亚皇帝是非常的合理主义，而且会在关键的刹那下达判断的人。」

麦克罗托夫拐弯抹角地肯定由里乌斯做出的结论。老实说，这是会让人不禁感到莫名恐惧的结论。

虽然时间短暂，但曾与皇帝同行的由里乌斯相信。

文森·佛拉基亚是希世谋略家，神机妙算的孤傲皇帝。

比任何人都体现出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方针之人。

「──王国也应如此。你们是不是这么想？」

麦克罗托夫静静发问。

问题的矛头对准坐在对面的三名近卫骑士。老贤人问曾近距离接触过佛拉基亚皇帝的骑士们有什么想法。

「──」

三人一齐沉默。可是并不是想不出答案才这样。

瞥向左右两旁，菲莉丝和莱因哈鲁特的表情没有迷惘。这证明他们对这个问题已经有着确定的答案。

两人心中都有不会动摇的意志。一个是自幼就背负至今的责任造就的觉悟，另一个是对主人和亡故的恩人绝对的效忠。

──由里乌斯问自己，内在有无可以匹敌两人的东西。

「呼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每个都是好答案。」

但是，看过三人后，视沉默为答案的老贤人满意微笑。出乎意料的反应吓到骑士们，但只有波尔德瞭然于心地摇头。

「都没变呢，麦克罗托夫殿下。那双清晰的眼睛，看到了多远的未来？」

「老而将死之身，顶多看得到挺直腰杆后的东西。话虽如此，王国的下一代也正在萌芽。呼嗯～。真是有意义的外交之旅。」

麦克罗托夫点头，波尔德在严峻脸上刻下皱纹。听了两人的对话，由里乌斯理解到此次出访帝国的外交目的之一。

近卫骑士团推荐由里乌斯三人担任王国使节团。只有莱因哈鲁特是帝国指名，但以广义来说，待遇是相同的吧。

让三人前往帝国，切身感受佛拉基亚的真实样貌。莱因哈鲁特不用说，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也是前景被看好的近卫骑士。

这份经验，必定会在将来活用。说不定，文森要求让莱因哈鲁特与使节团同行的目的，就是要对抗九神将──

「──怎么会。」

想到这边，由里乌斯因这可能性而说不出话来。

此次帝国外交的背后有无数想法交错纵横，其中无疑有文森的参与，那王国方面又如何？

抑或是麦克罗托夫早在先前就知道这次会有状况？

「──那未免对老身的评价太高啰，由里乌斯殿下。」

内心又被看透，老贤人的洞察力已经不是让人超乎惊讶的程度。

老贤人和蔼微笑，接着视线望向窗外。波尔德也像在深思，双手抱胸，两名贤人会的「指导」似乎到此告一段落。

「由里乌斯，眉头皱久了，会变习惯喵。」

菲莉丝指指自己的眉心这么说。态度已经整个放松的他，让由里乌斯哑口无言。

「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似乎有各种想法在发酵⋯⋯不过，应该先要为大家能够平安回国感到高兴吧。」

「对啊对啊。莱因哈鲁特也终于卸下了『服从颈圈』喵。怎样？没有颈圈果然感觉就不一样吧？」

「是呢。从被拘束的紧绷感里头解放了。让两位担心了，不过接下来就能像平常一样行动了。」

「即使力量被压抑，还是赢过佛拉基亚最强的人喵～」

菲莉丝问，脖子重归自由的莱因哈鲁特掀起衣领微笑。听着两人的对话，由里乌斯也点头。

「没错。就像两位说的。要深思，等回去再来也不迟。」

「还深思咧⋯⋯。不能放松点吗？」

「这是个性问题。」

只有这点没法改。由里乌斯的回答让两人面面相觑，然后耸肩。斜瞄这反应，由里乌斯也透过窗户仰望天空。

──天空没有界线，不像地面有王国和帝国的边界线，万里晴空无垠无涯。

「只是，就算如此──」

还是有肉眼看不见的界线。在意识中，或是在自己的生存方式里。

了解帝国的实态，了解皇帝的孤独，了解其强大，如今启程返回王国。

王国的未来将前往何处，对于没有国王的王国来说，是难以避免的课题。

哪天，王国要踏出未来的那一步时，得到这份经验的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呢。

「──」

仰望天空，放任想法奔驰，由里乌斯静静烦恼。

不久后，他将邂逅一名少女，踏上这个烦恼的解答之路。

──露格尼卡王国决定下一任国王的仪式。

──「王选」即将在数个月后到来。

21

同一天，同一时刻。──帝都禄普迦纳的水晶宫。

「──庸奴，免礼。」

听到这威严的声音，下跪的人们才慢慢抬起头。

跪在红色地毯上的，正是帝国里无人能及的强大武官九神将。巨汉、异形、兽人和大放异彩的士兵们会一齐叩首的对象，举世唯有一人。

就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

「──」

他坐在奢华宝座上，拄着脸颊。空着的右手拿着金属制颈圈──中央镶有魔晶石的「服从颈圈」。

「流星」不是帝国独有，世界各地都有。不过这个颈圈却有世界唯一的附加价值。──就是它曾套在「剑圣」的脖子上。

这个颈圈，是这世上唯一吸收过「剑圣」拥有的庞大力量之物。

「莫古洛·哈葛内。」

用手指摇晃颈圈，皇帝呼唤其中一名一将。闻言，用应该是脸的部位做出动作的，是身体由金属和矿物混合在一起的钢人。

面对钢人的反应，文森歪过头。而且视线不是看向前方，而是朝大厅天花板──非也，是朝向水晶宫本体。

「虽然超出预料，不过应该吸到『剑圣』的蜜汁了吧。充填到什么程度了？」

『──两次。勉强的话，三次。』

回答文森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嗓音深沉到简直就像整座水晶宫在发声。

但是在场的人无人对声音出处做出反应。不过不是不惊讶，而是惊讶的原因不在声音，在于内容。

「三次⋯⋯？开什么玩笑，混帐。那个怪物，容量有多大啊。」

「早知道他超乎常人。这次也多亏这点，得以补充王牌。话虽如此⋯⋯」

「我，认为，那个男的，危险，应该优先，收拾。」

有人惊叹，有人屏息，有人警戒。依序分别是葛路比，哥兹，莫古洛。他们脑海里浮现的，是完全向他们证明了危险实力的人，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如何战胜这个「剑圣」，是眼下最大的头痛事项──

「也没什么，要怎么做，端看我方想法。」

此时答腔的是其他人。从头到脚全身一片白，彷佛没有色素的修长男子。

他正是在场唯一没有和露格尼卡王国使节团打照面的人物。──不，这样说不正确。其实打过照面。只是，用的不是这张脸。

「什么意思，奇夏．哥尔特？你是说我们都误判威胁了？是的话，这个责备应该由您承受吧。」

「非也非也，没那个意思。不过，您指小的应该被责备是⋯⋯」

「少贫嘴。虽然您平时以陛下的替身在活动，但关键时刻却没能代替陛下，这可是大失态⋯⋯要是陛下有个万一──」

「──那是不可能的。只要相信陛下的慧眼。」

雪白男子──奇夏·哥尔特和粗声粗气的哥兹互瞪。身体厚度根本没法比，但身高的话还可以相抗衡。两人跪着，在额头几乎要碰到彼此的距离下互相瞪视。

「少为了无聊事争执。那是余的判断。不服气的话，便跟余说。」

可是结束这场互瞪的，就是争论的源头皇帝本人。这番话立刻让哥兹的脑袋转回来，低头发言。

「遵命！既然是陛下的想法，悉听尊便！我哥兹·拉尔冯赌上身家性命──」

「别说话。闭上嘴巴。」

「──」

一天之内被命令闭嘴第三次，哥兹咬牙，但还是闭上嘴巴。奇夏则呼唤文森：

「陛下，您的担忧，小的深深感谢。⋯⋯但是，我们也捏了一把冷汗。尤其知道您的手曾被打飞之后。」

「不解余为何不跟替身交换？」

「⋯⋯正是。虽说小的得以少去一只手。」

手扶下颚做出含糊回答的奇夏，让文森喉头轻声作响。九神将察觉到那是皇帝在笑时，皇帝同时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啦，那是必要代价。不支付的话王国就不会安心。如此一来，就不会被治疗的半半兽察觉到余跟你轮流交替了。」

「为此却让陛下赌上性命。」

「余已吩咐，瞄准头和心脏以外的地方。够充分了吧。」

「您说得对。」

听了文森的回答，奇夏手贴胸膛深深一鞠躬。就这样，皇帝与替身军师的问答结束。

「陛下，可以请教吗⋯⋯奇夏那混球都没说话，是因为知道事情全貌的就只有陛下吗？我和莫古洛都只听得懂一半⋯⋯」

「你和莫古洛两成，奇夏五成。那边安静的哥兹一成。吵成一团没有礼节的那些是零。」

「瑟希鲁斯，很吵。现在，也是。」

文森一回答葛路比的问题，莫古洛难得在话中带着同情。

没有被叫到现场的帝国最强之人，完全被撇除在事件外。不过这并不代表皇帝不信任他。

「那个有那个的活用场合。只要分配适合的敌人，那个就能充分发挥功用。除此之外，余不奢求什么。」

「既然胜利是那家伙的任务⋯⋯」

「输了一次，没有下次。──本来是连第二次的机会都没有。」

手支着脸颊，文森咧嘴一笑。看到那邪恶笑容，葛路比和莫古洛都察觉了。──连瑟希鲁斯的败北，都在皇帝的料想之中。

不知挫折为何的帝国最强之人，和王国的「剑圣」战斗，尝到败北滋味。

有了此次经验，让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成长为不逊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的存在。

「颈圈和叛变，甚至连顶级战力的败北都是。」

一切都如皇帝所想的发展，其深谋远虑让人无话可说。但就算如此，文森赌上自身性命的理由是──

「──就只是提高确实性罢了。」

为此，连自己的性命都能拿来当手牌。

这正是文森·佛拉基亚的强大之处，是佛拉基亚皇帝应有的姿态。

「──」

在畏畏缩缩的重臣面前，文森闭上一只眼睛思索。

眼睛一次只能闭一只。要是不睁开一只眼睛，可能就会看漏想夺取自己性命的对象。这是立于帝国顶点要有的觉悟。

就这样，在熟悉亲昵的警戒中，文森思考着。思考的是方才葛路比问的问题，以及刻意搪塞的回答。

葛路比问文森是否知晓事件全貌，皇帝却躲避回答。要说为什么的话──

「──辛苦了，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

一人背负所有罪过，为自己的信念殉死的战士。皇帝对他献上不让任何人听到的赞赏。

于此同时，巴尔罗伊的悲愿没能达成，让人有点惋惜。

就像九神将在跟前瑟缩发抖，要是一切都能如己所意的话该有多好。想着想着，文森突然露出无人能解的笑容。

「这个世界，全都对你有利，是吧。」

那是过去文森所认识的「世界」主人，所说的魔法话语。

《完》

外传 ex4 最优纪行 『王选前日谭 剑圣与闪电的银华乱舞』

1

──有一把被称为「龙剑」的剑。

世上名剑无数多，却无一把胜过它。

世上圣剑无数多，却无一把胜过它。

世上魔剑无数多，却无一把胜过它。

举世最强、锋利又美丽的一把剑。

那正是亲龙王国露格尼卡传承之剑──「龙剑」雷伊德。

有云，斯为屠龙数千，啜饮其血之魔剑。

有云，斯为剑神所赐，宿有加持之圣剑。

有云，斯为无名刀匠锻造，穷尽钢铁之钝物。

其来历与奇闻轶事从未少过，但「龙剑」的真相始终不明。

就只有一件事很清楚。

那就是，「龙剑」雷伊德是地表最强之剑，也要求使用者需有最强称号。

因此，唯有「剑圣」方能使用「龙剑」，唯有相称之敌方能拜见「龙剑」。

而且一旦拔出「龙剑」，就绝对不允许败北。

唯有这么毫无道理、充满传说性质的「真实」，绵延传承了下来。

2

──那一天，位在王国与帝国边境的关卡哨所的卫士也在与无聊对抗。

「呼哇啊⋯⋯」

手掩打呵欠的嘴巴，眼睛泛泪的年轻士兵。

他是露格尼卡王国的王国军，也是地位最低的步卒，而且一如外表所见，毫无干劲和上进心。对于被给予的工作也没有热忱。

能当卫兵吃饭也是靠双亲走后门，上司对他的评价也是不够认真。结果就是被安插在说是要冲，实为闲差的鬼地方。

史书记载，露格尼卡王国与佛拉基亚帝国之间的关系，从千年以前的建国时期就很差，屡屡为了领土而发生区域战争。光就这点来看，镇守国境的重要任务却交给一个这么没有责任感的人，实在很奇怪──

「啊～今天也很和平。」

站在哨所监视台上，望着云朵移动的青年毫无紧张感。

这也难怪，王国与帝国最后一次大规模战斗是几百年前的事，这里已经几十年没发生过引人注意的纷争。青年担任的国境警备就是个闲差，被发派到这里的几个月来，每天的报告书内容都是「没有异常」。而且这名青年因为怕麻烦，所以连接下来一个月的报告书都先填上满满的「没有异常」了。

这几个月来，王都似乎发生了很多问题，但对这种边境根本没啥影响。连要看王都寄来的命令书都觉得麻烦，内容几乎都是快快扫视过。唯一有认真看到的内容是──

「──加强对佛拉基亚帝国的警戒。就算这么说⋯⋯」

没有加派人手就下令要强化警戒，自己根本无从对应。正经八百的同事主张要强化监视体制，但依现在的人数，要维持现状就很勉强了。

正因如此，这一天他也维持跟平日没两样的态度。

「⋯⋯嗯？」

视线突然从头上的云下滑到街道，青年皱眉。

一开始还以为看错了。可是疑惑马上变成祈祷，然后又转换成希望，但希望被秒速背叛。

──惊人烟尘笔直地从帝国接近关卡。

速度非比寻常。简直就像地龙全力奔驰──不，速度更快。

而扬起烟尘的原因即将入侵王国领土，横切过讶异到呆住的青年的视野。接着就这么通过关卡，继续奔驰。

「慢着！等、等一下⋯⋯」

国境上的关卡，当然负责管理出入两国之间的相关手续。可是像阵风的存在不但没停在柜台，还直接穿越。

这样是在没许可的情况下越境，是标准的犯罪行为。可是──

「──喂～到换班时间啰。」

「咦？」

青年才愣了一下，就看不见远去的烟尘了。这时，从监视台底下登梯爬高的同事忽然出声叫唤。

一转头，正经八百的同事盯着青年铁青的脸。

「啊⋯⋯」

「你脸色怪怪的，怎么了？⋯⋯该不会，是有什么异状吧？」

「没有，那个，呃──⋯⋯」

被问到的青年不知如何回答。

要说有事是有事。可是什么都办不到也是事实。假如向上头报告有不明物体直接穿越关卡的话，搞不好会被发派比边境管理更冷门的工作。

畏惧着这点，青年支吾其词，最后说：

「⋯⋯没事呀？什么事都没有。就跟平常一样，天下太平。」

结果青年没有报告自己所见，也没在报告书上写下什么。

因此这一天，这个关卡上的记录是「什么事都没有」。

──虽是闲谈，不过这名年轻卫士几个月后被同事告发怠慢职务以及习惯做假报告，于是被调职改为担任监狱守卫，但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3

身着白制服的飒爽英姿，让路上的人都目不转睛。

走在王都露格尼卡平民街的商业通道上的，是姿态优雅、精神抖擞的美男子，以及带着可爱华丽气息的美少女──看起来是俊男美女二人组。

宛如图画的两人，全都穿着王国骑士制服。其中白色斗篷代表隶属于近卫骑士团，是被认定为王国程度最高的骑士的佐证。

不过经常意识到这是骑士荣誉的就只有其中一人。现在，两人之中的其中一人双手在后方交握，轻松地晃动纤细的肩膀。

「即便如此，说是近卫骑士，平常其实很无聊喵。」

说完用圆溜溜的眼珠环视周围的，是头上长有亚麻色猫耳的骑士少女──只有外表是少女的菲莉丝。

他伸直交握的双手，压抑住呵欠。结果──

「会打呵欠，是不是代表太松懈了呢。还有，刚刚的话不该出自于近卫骑士之口。我们要时时留意言行举止，以不辱没这身制服。」

没错，没有看漏菲莉丝跟呵欠的激战，身旁的美男子这么说。闻言，菲莉丝吐舌道。

「被看到了。好啦好啦～。由里乌斯，你眼睛也太尖了。一直这样都不累吗？」

「这也是职务之一。而且我们无聊没事做，对王国百姓来说值得庆幸。」

「会认真说出那种藉口和嘴上说说的课题，很有由里乌斯的味道呢。」

缩起瘦膀子，菲莉丝朝着巡逻的搭档骑士由里乌斯苦笑。接收到菲莉丝的反应，由里乌斯也在嘴角挂上只给友人看的微笑。

目前，两人正在执行维持治安活动的一部分，也就是巡视王都。

原本大多待在王城的近卫骑士，像这样巡视王都各处以降低犯罪率，也是其重要的工作之一。骑士制服远看就很醒目，两人光是堂堂正正走在大街上就能期待有一定的效果。

「感觉就像田里的稻草人。啊，不过，我们跟稻草人不一样，会走来走去，还长得很好看喵。」

「美丑姑且不论，宵小之辈也会因为骑士的存在而收手吧。我们的任务是有意义的。⋯⋯哦，我并不否定你的外表很美丽。」

「哎呀，讲得可真正经又高明，菲莉酱心儿怦怦跳喔？」

「假如那意味着喜不自禁，跟你交谈确实会让我产生相近的感慨喔。」

「哇喔，好难缠。跟莱因哈鲁特和团长在不同意义上难缠。」

用猫眼扫视行人的同时，菲莉丝害臊抓脸。

两人的交情，自菲莉丝入团以来就开始──其实还未满一年。即便如此，也比其他同事还要交心，且是亲昵的朋友。

当然彼此很投缘，但尊敬对方是更大的因素吧。由里乌斯是这么想的。他尊敬那不惜努力也要去做办不到的事的态度，而且也对莱因哈鲁特抱有同样想法。

「话虽如此，对莱因哈鲁特的尊敬，还是有点不同。」

「嗯～？你刚刚说什么喵？」

「没有，王室的事似乎已经在民间传开。再过不久，王选之事就会家喻户晓吧。毕竟嘴巴长在别人脸上，门和墙壁都挡不住话语。」

「──。似乎是呢。」

由里乌斯改变话题，菲莉丝的声音变得有点沮丧。

现在在王都各处蔚为话题的，是露格尼卡王国的王室血脉断绝的传言。

在王城公布的官方消息中，国王兰德哈尔·露格尼卡因为生病而在疗养。但其实国王早就病死，而且王室成员个个都罹患相同疾病而死，因此王室血脉已经完全灭绝。

民间不知从哪得到情报，散播的传言中几乎都是事实，听见的人大多都很担忧王国未来。两名近卫骑士走在大街上，不时也会有人因为不安而叫住他们。──近卫被命令在市区巡逻，也是为了安定民心吧。

近卫骑士团团长马可仕不单只有武勇，还是能做到纤细关怀的有识之士。

「团长的慧眼每次都让我惊讶。近期传开来的王选，对我们来说可不是别人的事。──菲莉丝，对你而言特别如此吧。」

「嗯，当然。为了库珥修大人，菲莉酱拼了。」

菲莉丝握拳，可爱的脸蛋在认真中绷紧。

隶属于近卫骑士团的菲莉丝，其真正的主人是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

以罕见才女之姿驰名的女公爵，被提名参加争夺空缺王位的选拔赛──通称为「王选」。等到聚齐有资格继承王国的五名候补者，库珥修的首席骑士菲莉丝就有支撑主君的重责大任。

「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啊。」

虽然不多，但由里乌斯也知道一些库珥修的事。

杰出的才干，崇高的志向。年纪轻轻就担起上级贵族的职务，担忧王国未来的姿态也令人有目共睹。她无疑是王选中的种子候补者。而且库珥修和菲莉丝与逝世的王族有连结，因此对王位有着不浅的想法。

其热情并非一般。身为朋友，由里乌斯也很佩服想要支撑主君而采取鞠躬尽瘁姿态的菲莉丝。──然而在自己心中主张存在，像微小之刺的不适感究竟是什么？

「不要太钻牛角尖。自觉过头会伤身。多爱惜自己。」

「好啦好啦。由里乌斯你真的很爱操心喵。」

「你说的我懂。可是，身为友人──」

刻意忽略心头刺的由里乌斯，被菲莉丝用平常的态度回应。正想回应他，转过头的由里乌斯却停下脚步。

「──？怎么了？」

由里乌斯突然停下来让菲莉丝不解。他的视线就钉在大马路对面，热闹街道上的一家餐馆里头。

餐馆在商业街上没什么稀罕，不宽敞的店面只有柜台和几张餐桌。因为已经过了午餐时段，因此客人寥寥可数──但在这当中，坐在柜台前，往嘴里扒饭的人背影看来很抢眼。

亮蓝色外套，深蓝色头发绑在后脑勺。罕见的衣着被称为和服，是卡拉拉基流传的民族服装，脚底也穿着来自同个地区的草鞋。

如果只有这样，那对方就只是个穿着打扮罕见的一般旅客。可是，却非如此。

「⋯⋯咦？那是──」

跟由里乌斯一样注意到青年后跟着惊讶的菲莉丝目瞪口呆。听着菲莉丝的声音，由里乌斯也同样惊愕到出不了声。

挂在腰际的两把刀剑──以刀为武器的独特风貌让人不会看错。可是他不该是会在这里遇到的人，内心想要相信自己看错了。

「──噗哈～！吃饱了。唉呀～王都的食物真的是有够好吃！」

而青年丝毫未觉惊讶的两人，把空容器放在柜台后心满意足地点头。他吃饭的样子和开朗的声音，让老板开心不已。

「谢谢称赞。小哥，吃相很豪迈喔。有吃饱吗？」

「有！虽然份量有点少，不过口味没话说。平常我吃的大多味道普普，所以王国纤细的味道让我舌头都要化啦。」

青年畅快地跟店主说话，手伸进和服内侧掏出货币。可是看到他递出的铜币后，老板睁大眼睛。

「欸欸？喂喂，小哥，这玩意⋯⋯」

「啊，因为没有杂质，所以价值不是问题。这边应该很少人有，所以可是很罕见的东西喔。你赚到了呢！」

老板看着手中的铜币，青年灿笑然后起身。接着拎起脚边不多的行李，准备要踏进马路时──

「唉呀。」

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两对视线，青年止步。然后轮流看他们的脸，思考一下后敲手。

「我想起来了。没错没错，你们是从我手中溜走，有点厉害的人！」

青年声音雀跃、眼泛光彩，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不禁面面相觑。青年朝着他们挥手，还亲昵地走了过来。

「你们好，好久不见了！『佛拉基亚的蓝色闪电』瑟希鲁斯·塞格姆多又跟你们再见了！」

笑得无忧无虑的瑟希鲁斯·塞格姆多──帝国最强之人没有恶意，堂而皇之地闯入了王国。

4

身穿蓝色奇装异服的青年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将军。

在佛拉基亚帝国被称为「将」的位阶，又分为三将、二将、一将。升到位阶最高的一将在帝国境内只有九人，因此又称为「九神将」。

瑟希鲁斯在九神将中排名第一，正是以帝国最强为人所知的豪杰。

因此，他的存在对王国来说是无法忽视的威胁。就像以前莱因哈鲁特去帝国时被要求更多的入境手续以及强加束缚，瑟希鲁斯在王国也是必须被高度警戒的人物。

可是──

「能再见到您是我的光荣，瑟希鲁斯殿下。不过，您几时来到王国的？可能因为我等的立场问题所以不知道，不过再怎么说，佛拉基亚的重要人物造访王都⋯⋯」

「不会不会，没关系啦。用不着报告、联络、商量讨论，因为我没跟任何人报告联络商量讨论就跑进王国里了！」

「⋯⋯原来如此。」

牵制顺便套话的由里乌斯，听到出人意表的回答后难以决定态度。

三人已经远离人多的大马路，移动到由里乌斯认识的茶馆。这里是避人耳目的好地方，因此就硬是邀请为突如其来的再会感到开心的瑟希鲁斯。

他感到稀奇而东张西望，稀松平常地喝起别人端给他的红茶，还跟店里的人笑谈味道和茶叶种类。

坐在瑟希鲁斯对面的由里乌斯和菲莉丝默默看着彼此。

『怎么办？』

『先观察样子吧。』

只靠视线就交换完意见。

毕竟，在巡逻王都时遇到帝国一将。虽然对因为遇到认识的人而高兴的瑟希鲁斯有点抱歉，但由里乌斯和菲莉丝心中的混乱却非一般。再加上听到这次的访问不是正式行程，宁可希望自己置身在恶梦中或许都还像样点。

因此就快速将他带进茶馆，让他坐在离入口最远的位置，有事的时候方便立刻应对。不过──

「用不着那么担心，我来王都不是要为非作歹。」

全都被讲话轻松自在的瑟希鲁斯看穿了。

「──」

「我瑟希鲁斯·塞格姆多，就算被皇帝陛下命令好了，真的会跑来搞不起眼的破坏或不华丽的暗杀工作？那种脏活我敬谢不敏。请你们放心。」

「⋯⋯请问，就算被文森陛下命令是指？」

「会伤了名字和矜持。假如那样的话还不如死掉。虽然不会死就是了。」

戒备被看穿，菲莉丝声音生硬，不过瑟希鲁斯依旧一派自然。

坐在椅子上喝红茶的他没有敌意。腰部的刀也卸下，靠在后方的墙壁上。那是他展现给两人看的诚意吧。

至少表示出造成骚动不是他的本意。

「──。既然如此，回到一开始的话题吧。瑟希鲁斯殿下方才说自己会在王国，与帝国的意思无关。」

「跟陛下和同事讲的话，事情会变复杂。又听说出入境的手续又烦又多。你们来帝国时不也要停顿？」

「可是，您也得办相同手续⋯⋯莫非您强行突破？」

「我才不会做那么夸张的事咧。就只是用全力跑过帝国跟王国之间。要是被叫住，我是打算停下来的。」

面对冷静答腔的瑟希鲁斯，由里乌斯努力让眉心不要产生新皱纹。

跑过国境关卡。──他没说谎也没开玩笑，是讲真的吧。

绰号「佛拉基亚的蓝色闪电」的瑟希鲁斯，最大的价值就是实现超脱常轨的速度。不是耍小聪明或靠步法，他的速度轻松超越人类的知觉。

在关卡的士兵看来，八成分不出他跟风有什么差别。

「──」

由里乌斯的脑子里也浮现之前在帝国与瑟希鲁斯交战的记忆。

面对他的剑技，自己只能竭尽全力防守。因为有人打岔，脖子和身体才依旧连在一起，但要是战斗没被中断的话，现在恐怕──想到这儿，由里乌斯想到了瑟希鲁斯此行的目的。

「该不会，瑟希鲁斯殿下这次来王国是为了⋯⋯」

「说是游山玩水，两位应该不能接受吧。」

身上氛围一变的由里乌斯追问，瑟希鲁斯苦笑。被包含在苦笑对象里头的菲莉丝嘟起嘴唇，丢了一个开场白。

「才没那回事喵。假如目的只是观光，我们还比较感激。⋯⋯哎，但就算是菲莉酱，也隐隐知道不可能那样就是了。」

「哒哈哈，连猫耳美女都看出来了，真是丢脸。不过，女性可能不懂，这就是男儿的坚持。」

瑟希鲁斯害臊地摸脸颊。他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误会菲莉丝的性别，不过现在没有心情去订正。

「──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说完，瑟希鲁斯盯着红茶的表面，然后再度开口。

「先前，在帝国没能好好招待你们，我还给各位看到难以入目的丑态。关于这点，我由衷感到抱歉，所以才跑来这里。」

「⋯⋯你当来还愿的？菲莉酱傻眼到都不想说话了喵。」

菲莉丝的眼神带着厌烦和轻蔑，以及纯粹看待麻烦人物的意图。尽管面对帝国最强之人是这种态度，不过那正是他真正的心声吧。

立于王国治愈术师的顶峰「青」的他，拥有许多患者，还有支撑主君进行王选的骑士任务。因此从国外不请自来的麻烦人物，不管是怎样的好人都没法欢迎。

在菲莉丝的带刺视线中，瑟希鲁斯自嘲微笑。

「猫耳美女小姐所言甚是。被人厌烦是当然的，我也知道这是丢人现眼的无谓挣扎。可是──」

「可是？」

「就算烂，我也是佛拉基亚帝国『九神将』的第一名。这样的我没能伤到你们这边的『剑圣』就败北，牵动到帝国的威信。若是不洗刷先前的污名，帝国的根基会动摇。──这是帝国与王国之间的代理决斗。」

瑟希鲁斯身调柔软，口气客气。但这是否就意味着他理智或明事理，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他的意志强硬，而且想法蛮横，不过可以理解。

「我有自觉我的双肩背负着多大的重量。这点两位近卫骑士也一样吧。就算颜色不同，我们都背负着本质相同的东西。」

「我明白瑟希鲁斯殿下的想法了。但是，这样一来就失去订定互不侵犯条约的意义了。若是您和莱因哈鲁特打起代理战争的话。」

「哦哦，不要误会。我的提议终究只是决斗。互取性命是其次。」

听了由里乌斯的回答，瑟希鲁斯说出脱离常识的让步。

「我跟他都身负各自国家的立场。当然，一起代表国家，像『聘可塔特的银华乱舞』那样子决斗也是可以。」

「是将近四十年前，『剑鬼』与『八腕』的那场决斗吗。」

「以当时的剑术最高峰这意义上，跟我们符合的地方颇多。我也想见『剑鬼』一面，两位认识吗？」

好奇心旺盛的瑟希鲁斯问道，由里乌斯和菲莉丝立刻板起脸孔。

话题中被称作「剑鬼」的剑士，跟由里乌斯没有直接碰过面，但并非完全不认识的关系。因为那是朋友的亲人。

可是这样下去话题会走偏，于是菲莉丝拍手制止。

「好了好了，那个危险的『剑鬼』我们不认识，也一辈子不想扯上关系，还有话题扯远了！为什么你那么想跟莱因哈鲁特战斗？」

「──。我也跟菲莉丝持同样意见。我明白跟瑟希鲁斯殿下相比，自己还不成熟，但从我的眼中来看，和他战斗的话，胜负⋯⋯」

「哦，哦，决斗开始前就打算挑衅我吗？事先声明，我对抗煽动的能力低到连帝国议会都提出来当议题讨论喔？」

「帝国最强的人容易中挑衅，很可怕耶喵。」

瑟希鲁斯态度始终轻薄，但由里乌斯和菲莉丝追究的视线很尖锐。接受这视线，他似乎有所觉悟，双手环胸。

「嗯──这样说很那个，我之前从来不曾陷入苦战。」

「──」

「我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和卓越的身体能力。可以说是命中注定是主角的当家花旦哟。让这样的我头一次碰壁的就是『剑圣』。墙壁，是躲不开的。」

「为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故事里的主角都不会逃避障碍啊。」

并未闪烁其词，瑟希鲁斯是真的不能理解两人为何不懂。

拿舞台来比喻自己的生存方式，对常人来说难以理解。可是，对这样的生存方式没有任何苦恼，毫不犹豫就下结论的态度，让由里乌斯眯起眼睛。

那是屡屡对朋友、同事、上司甚至地位更高的人所产生的疏离感，对「某物」的羡慕。那是由里乌斯不具备的。

「──我明白了。」

「哦哦！不愧是曾经交过手的人！讲了就懂！」

「但是在立场上，我不能就这样放过瑟希鲁斯殿下。请容我回王城报告，再请您回国，对两国是最妥善的作法。」

「讲了还是不懂嘛！」

这理所当然的结论让瑟希鲁斯惨叫。事实上，若是跟骑士团报告他人在境内，那就免不了要送他回国。虽然对他感到抱歉，但这样做才符合他的身份。

可是──

「没办法，既然这样就只好杀了你们灭口，然后找到『剑圣』⋯⋯」

「──只不过，视条件而定，也不是不能考虑瑟希鲁斯殿下的申请。」

「由里乌斯!?」

打断瑟希鲁斯可怕的决定，由里乌斯继续说了下去。这个提案让瑟希鲁斯瞪大眼睛，菲莉丝也脸色大变，摇晃他肩膀。

「怎么突然讲这种话!?干嘛去理睬这件麻烦事，你疯了吗!?」

「被问还正不正常让我不知如何回答，但我是认真提案的。而且，在这边采取强硬态度的话，瑟希鲁斯殿下很可能就直接砍死我们，然后去执行他的目的了。」

「唔～～！」

由里乌斯说出这这番话时声音没有任何抑扬顿挫，菲莉丝咬紧嘴唇。由里乌斯看向瑟希鲁斯，刚好是他的手偷偷要拿靠在墙上的刀的时候。

「没有没有，我没打算要乱搞一通。不过⋯⋯真的可以吗？」

「我说过，有条件。只要你遵从的话。」

「──说吧。」

认真接受由里乌斯的话，瑟希鲁斯端正姿势，洗耳恭听。

面对这样的他，由里乌斯竖起三根手指。

「首先，禁止对莱因哈鲁特以外的王国人民举刀相向。」

「那当然。」

「第二，假如您的存在被骑士团得知，请老实出面乖乖回国。希望您能同意这点。」

「要是我接受，你们不会马上向上报告，让我回国吗？」

「就跟您的矜持一样，只能也请您相信我的矜持。」

「⋯⋯原来如此。这种说法，我不讨厌，不如说挺喜欢的。」

露出好战笑容，瑟希鲁斯点头同意由里乌斯的第二个条件。

「我都知道了。──只要能够洗刷身上的屈辱，那还算便宜。」

「那么最后是⋯⋯请活着回到帝国。要是您死了，就真的会开战。」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唉呀～你很擅长挑衅呢。」

自称不擅应付挑衅的瑟希鲁斯，听了最后的条件后脸颊抽搐。不过帝国最强之人立刻切换感情，一口气喝光剩下的红茶。

「包含挑衅的份在内，便用我的刀回答吧。条件就这些对吧？」

「是的。只要您肯确实遵守。」

「没问题，交给我！那么，请带路。去我的劲敌『剑圣』那里──！」

听完三个条件后，瑟希鲁斯便立刻起身。把爱刀重新插回腰际后转身的他眼神耿直，由里乌斯深深点头。

「瑟希鲁斯殿下，在带路之前，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是什么？我的气势已经到达最高潮，很想保持这股心情去决斗耶！」

「是关键的莱因哈鲁特。他人现在不在王都。」

「嘿？」

听到由里乌斯的回答，瑟希鲁斯嘴巴大张到了下巴快脱臼的地步。

「莱因哈鲁特身为『剑圣』，平常可是很忙的。他现在应该陪同去王国北部视察了⋯⋯等他回来是下个礼拜吧？」

「所、所、所、所以说⋯⋯」

菲莉丝手贴嘴唇说的话，让瑟希鲁斯绝望地仰望天花板。

然后──

「又要延后了吗──！我受够了──！」

运气极差的帝国最强之人的叫喊，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

只是这根本不值得骄傲，由里乌斯和菲莉丝耸肩。

5

──王都露格尼卡的城镇，大致分成五个阶层。

首先是王都中央，位在最上层的露格尼卡王城，可以一眼望尽整个王都的街景，只有王室和贤人会的重要人物才被允许居住。

下一个阶层是贵族街。被允许在王都有宅邸的露格尼卡贵族的豪宅都在这里。下级贵族盖主宅，上级贵族盖别墅，总之是华丽的地区。

再下一层是王都最热闹的商业街，再往下是超过一半市民居住的平民街。然后是介在平民街角落跟保护都市的城墙之间的缝隙，无家可归的人和无业游民生活的贫民窟。

由里乌斯住的房子位在王都贵族街。因为位阶是中级贵族，尤克历乌斯家走的是踏实谦卑的态度。

只不过──

「──唉呀～很舒适的屋子呢。住起来好像会很舒服！」

这谦卑的环境，如今被大嗓门客人给打破了。

从正面玄关进到屋子，环视大厅的瑟希鲁斯很满意的样子。他不住东张西望，然后视线停在被突然出现的客人给吓到的佣人身上。

「哦哦！仕女的制服也给人不同感觉耶！露格尼卡的女性就算打扫煮饭也不忘要维持光鲜亮丽！唉呀～大饱眼福～。真的很棒耶！」

「您、您的称赞是我的光荣⋯⋯」

「连应答都这么谦虚！贤淑让楚楚可怜度整个攀升！刚刚我还以为那个猫耳美女是露格尼卡的第一大美女咧。」

这么评价困惑的仕女，瑟希鲁斯满意地频频点头。接着注意到被丢在入口的由里乌斯，于是又飞奔过去。

「哎哟哟，不好意思把屋主丢在一边。我刚刚已经先稍微感动过一轮了，你可以再带路了。」

「谢谢你的体贴。不过，对瑟希鲁斯殿下而言，我家的规模应该还不及让您惊讶的地步才是？对仕女也只是觉得耳目一新吧。」

「唉呀～我当然是领着不少俸禄啦⋯⋯可是大部分都花在兴趣上了。托此之福，我可是一穷二白，根本请不起仕女。」

面对难为情地挥动袖子的瑟希鲁斯，由里乌斯挑起眉。

说到能让帝国最高武官且排名第一的瑟希鲁斯花光俸禄的兴趣──

「其实，我有在收集古今中外的刀剑。像这样打磨舞台道具是我少数的兴趣了。」

「兴趣是收集刀剑吗。原来如此，所以才⋯⋯」

他点头同意，同时目光转向瑟希鲁斯腰际的两把刀。

红色刀鞘和青色刀鞘。在商业大道上重逢时就一直很在意。──毕竟，两把入鞘的刀一直在散发可怕的气息。

这种压迫感，足兹证明两把刀是不寻常的魔剑或圣剑。

「是我的收藏品当中最为出色的逸品。一号刀叫『村雨』，二号刀叫『正梦』。在帝国没能展示，不过两把据说都是魔剑。」

「兴趣兼实用，就是这样吧。让我上了一门课。」

「保养和搜集都很花钱呢。虽然我不觉得可惜就是了。」

瑟希鲁斯用自身的剑气平伏魔剑彷佛要吞食持有者的气息。要使用超出规格的武器，持有者被要求的资质同样得超出规格。

自己办得到相同的事吗？由里乌斯手贴自己的骑士剑，陷入深思。这把爱剑，确实是尤克历乌斯家的传家名剑。为了能够运用得如火纯青，自己花了多少时间呢──

「──哥哥，是客人吗？」

就在这么交谈着的时候，屋内深处出现一名青年。是个线条纤细，有着端正容貌，给人柔和印象的人。

看见走过来的人，瑟希鲁斯微吃一惊。

「唉呀，那边那位跟由里乌斯殿下气质相近的人是⋯⋯」

「舍弟约书亚。约书亚，这位是瑟希鲁斯殿下，是我的客人。预定在我们家待个几天。抱歉这么突然⋯⋯」

「明白了。既然是哥哥的朋友，那就是我们家的重要客人。」

说完，浅浅一笑的紫发青年──约书亚·尤克历乌斯鞠躬。如此殷勤的款待，令瑟希鲁斯摇头。

「哪里哪里，不好意思突然造访。就在我没地方住又没预定计画而穷途末路的时候，由里乌斯殿下温柔地叫住我⋯⋯你有个好哥哥呢！真羡慕约书亚殿下！」

「您能理解吗！哥哥真的是个完美的人！」

「哦、哦哦!?」

瑟希鲁斯以说明事态来代替招呼，却没想到约书亚激动前倾。气质跟刚才截然不同的约书亚毫不介意他的惊讶，握紧纤细的拳头。脸蛋细长的青年继续亲近瑟希鲁斯。

「既然是懂哥哥人品的人，我也非常欢迎。不管要待几天，都请好好休息。瑟希鲁斯大人是从何处⋯⋯这罕见的衣裳，是卡拉拉基的和服吗？我只在书上看过，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实品！」

「嗯嗯，对啊，你知道呀。我以前去卡拉拉基的时候对这一见钟情。之后就请人专门订做。果然当家花旦必须注重门面。这是『蓝色闪电』的气概！」

「『蓝色闪电』⋯⋯？」

两人聊得愉快，瑟希鲁斯脱口而出的话让约书亚感到纳闷。见状，由里乌斯刻意轻咳一声。

「咳嗯。约书亚，瑟希鲁斯殿下也累了。先让他去客房歇息。」

「啊⋯⋯说、说的也是。对不起，哥哥。不小心就兴奋起来⋯⋯」

反省方才的忘我行为，约书亚害羞脸红。对这样的弟弟轻轻一笑，接着重新面向瑟希鲁斯。

「舍弟失礼了，瑟希鲁斯殿下。平常他不太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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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不会，没关系啦。之后再慢慢聊吧。只要我在这里叨扰，机会多得是！」

「好、好的！谢谢您，瑟希鲁斯大人。那么哥哥，我先回房间了。」

「好。晚餐的时候见。」

说完，约书亚点头，带着仕女回自己房间。目送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之际──

「呼嗯。⋯⋯令弟是不是身体哪里不好？」

「──。您知道？」

「从说话方式和走路方式就看得出来。与其说是某个部位不好，感觉是整体很虚弱。是天生的吧。」

双手抱胸的瑟希鲁斯敏锐的指摘，让由里乌斯讶异到张口结舌。

才接触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看出约书亚与生俱来的状况。

约书亚体弱多病。常人一般的运动对他来说有困难，虽然现在很有精神，但以前很容易发烧倒卧在床。

就连如今，出远门时都需要格外留意。所以──

「瑟希鲁斯殿下，可以的话，能否请您多跟约书亚聊聊佛拉基亚的事呢？」

「佛拉基亚吗？」

「舍弟不曾离开过露格尼卡。单论知识的话是他人的一倍，但都是从书本中学来的。我想让他学习只看书本学不到的事。」

「原来如此。⋯⋯很为弟弟着想呢。」

瑟希鲁斯表达钦佩，由里乌斯只是微笑，没有答腔。

被人说为弟弟着想，确实没错。约书亚是重要的家人，宝贝的弟弟。但是由里乌斯刚刚的体贴，出发点是不同的原因。

必须扩展约书亚的见识才行。会这么想，可能是因为感觉约书亚对自己的期待与羡慕眼神似乎有点偏颇。

无论如何──

「考量到瑟希鲁斯殿下的立场，除了在寒舍以外，还请不要擅自外出。关于这点，我想约书亚一定可以成为不错的聊天对象。」

「哦～哦～很会说服人喔。实际上令弟看过很多书，搞不好我也能听见可以用来参考的东西。非常欢迎！」

「那就好。⋯⋯⋯附带一问，参考是指？」

「当然就是帅气的亮相方式，还有送敌人的饯别话啰！」

瑟希鲁斯用力踱地回答，由里乌斯困扰是否该将之当成笑话。

之后，带着拿着一点行李的瑟希鲁斯到客房，告诉他住在这里的期间要遵守的几件事，然后把钥匙递给他时──

「──不过呢，你也真是好事之徒耶。」

接过钥匙，将行李放在房间的瑟希鲁斯突然这么说。由里乌斯闻言皱眉，他则耸肩道：

「因为，就是这样吧？跟脸和举手投足给人的感觉不一样，由里乌斯殿下会做出意外大胆的事。」

「还不敌直接通过关卡，跑来申请要跟『剑圣』决斗的您。」

「因为我的行动力连世界都怕。好啦，先不提那个。」

笑意不绝的他坐在床上，盯着由里乌斯。

「跟你一块的猫耳美女⋯⋯她的意见其实客观又正确。而且本来你应该是会率先选择正确路线的人。没错吧？」

「──」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见解，其实由里乌斯殿下也有可能是非常破天荒的人⋯⋯不过，我对我的直觉有不讲理的信赖。」

面对追问的瑟希鲁斯，由里乌斯轻声吐气。

猫耳美女──菲莉丝说的是对的，由里乌斯也赞同。

直到最后，他都反对由里乌斯把瑟希鲁斯藏在家里。说服并拜托他向骑士团隐瞒瑟希鲁斯的存在，真的很不像自己。为什么，自己会率先选择这种会被人怀疑是背叛王国的行为呢？

「那个美女小姐会不会去告密姑且不论，那个疑问我很纳闷。」

「⋯⋯一旦瑟希鲁斯殿下行使实力，我和菲莉丝两人根本阻止不了。在茶馆的回答，没法洗去你的疑问吗？」

「没办法喔。由里乌斯殿下应该也知道吧。──考量到帝国，我就不可能杀你们。刀终究不是威胁道具。」

瑟希鲁斯说个不停，使得由里乌斯穷于回答。但是，那并非他不想表明内心，或是封闭了心灵。反而刚好相反。

「──」

没有话语能够回应，是因为由里乌斯也找不到。

由里乌斯本身没有这个疑问的答案。这就是原因。

「唉呀，让你困扰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收留我的屋主做这么失礼的事，我真是的。」

可是由里乌斯没有解答的心境，却被瑟希鲁斯果断地看破了。帝国剑士就这样卸下腰部的刀，在床上伸展手脚。

「好啦，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照刚刚的话稍微休息一下啰？再怎么说，从帝国一直跑到这边实在累煞人了⋯⋯」

「明白了。请好好休息。晚餐的时候会来叫您。还请您千万要留意⋯⋯」

「不要让我这个帝国最强的美形剑士曝光。这我也明白。」

朝着挥挥手随性回答的瑟希鲁斯点头，接着离开房间，正要关上房门之际──

「那么，这阵子，请多多指教啰。──共犯殿下。」

瑟希鲁斯这句故事般的台词，微微刺痛了由里乌斯的良心。

6

瑟希鲁斯待在尤克历乌斯家的这几天，都没什么太大的异状。

这边讲的异状，指的是担忧的事态有无爆发。这并不包含瑟希鲁斯在屋子里头引发的各种问题和骚动。

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是个奔放至极的人物。

虽然位居佛拉基亚最强的位置，举手投足的风范却和头衔不符，但也不会仗势欺人或傲慢无礼。言行往往自然平常，不加矫饰。

亲切对待佣人或仕女，也按照由里乌斯所托，担任约书亚的聊天对象。虽然有很多古怪的言行，但都没有恶意，所以尤克历乌斯家没人说他坏话。这是瑟希鲁斯这几天的评价。

「绝──对没那么简单。由里乌斯，你不要那么轻易上当。」

「轻易上当，真是辛辣的意见。」

走在骑士团值班室的走廊上，由里乌斯朝着气噗噗的菲莉丝苦笑。

听完这几天的报告后，菲莉丝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被敌人的甜言蜜语所惑之人。轻易上当，是自己不常被人给出的评价。

即便如此，菲莉丝还是听进由里乌斯的请托，忍着不去打小报告，所以也能说他是个很宠自己人的人吧。

「再过两、三天，莱因哈鲁特就回来了⋯⋯真的要让他们决斗？」

「我打算居中协调。达成目的的话，瑟希鲁斯殿下也会老实回国。反过来说，目的若没达成，便无法料想他会做出什么。」

「而他闹开来的话，就只有莱因哈鲁特可以阻止他⋯⋯麻烦的家伙。不过，你这样真的好吗？这样子，不算背叛莱因哈鲁特吗喵？」

「──」

「毕竟，瞒着莱因哈鲁特⋯⋯因为联络不上，但是要让他和佛拉基亚最强的人打架耶？会被人认为偏袒那边也很正常吧。」

「偏袒瑟希鲁斯殿下吗。⋯⋯确实，很容易被这么认定。」

出乎意料的针砭，让由里乌斯回顾自己的行径后点头。

原本就有自觉这样的行动容易被人怀疑背叛王国。可是另一方面，却不会想到对莱因哈鲁特不义，这是为什么呢？

恐怕是──

「我从不认为瑟希鲁斯殿下会赢莱因哈鲁特。」

「呜哇⋯⋯」

把自己心中所想老实说出来，结果菲莉丝皱起脸。对这个反应感到意外时，菲莉丝垂下头上的猫耳。

「真吃惊。由里乌斯，你会不会对莱因哈鲁特存有太多幻想了？因为别说输给人了，连怀疑都不曾有过对吧？」

「⋯⋯被你这么一说，或许喔。」

把瑟希鲁斯藏在自己家，甚至还要安排他跟莱因哈鲁特决斗。

虽然台面下有形形色色的计画，但之所以对莱因哈鲁特没有作恶感，是因为深信他能体会到自己的真正用意。

莱因哈鲁特不会错看自己的用心。由里乌斯就是铁了心地这么认定。

「不过，这点你也一样吧？你想像得出莱因哈鲁特输的样子吗？」

「这个嘛，菲莉酱认为，就算思考的结果一样，途中的过程也完全不同喵。」

「──」

菲莉丝这意味深远的回答，让由里乌斯讶异皱眉。

但是在询问他真正的想法之前，菲莉丝看向设在通道墙壁上的魔刻结晶。然后指向变色的结晶，改变话题。

「看，已经到了会被团长呼叫的时间，有话之后再说。快走吧。」

尽管心中留有疙瘩，但还是明白优先顺位。

两人快步走向值班室最里头的骑士团长办公室。

「进来。」

敲门告知自己抵达后，房内传来允许进房的低沉嗓音。按照指示进入房间，等在里头的是严肃得让人联想到石头的骑士。

绿色短发，威严容貌，身穿肌肉铠甲的健壮骑士──马可仕·基尔达克。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报到。」

「菲莉酱也同样向团长报到～」

「是菲利克斯·阿盖尔。自报姓名时得报正确的姓名，要我讲几次。」

两人在入口报上姓名，马可仕特别厉声提醒菲莉丝后颔首。两人遵照指令，在办公桌前站好后，菲莉丝用黄色瞳孔凝视马可仕。

「那，请问有什么事？团长。菲莉酱没什么空耶喵。」

「你应该要更有骑士的态度⋯⋯算了。还有菲利克斯，要说忙，我也一样。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为了王选和卡尔斯腾公爵的你那么忙。」

「──。咦～？请问在说什么，菲莉酱听不懂耶喵。」

「你自傲的治愈术。你要怎么用，只要不脱离职务，我都不会说什么。那份技艺正在积极地想要增加支持公爵的人吧。」

「您明明知道我想打哈哈带过的！」

菲莉丝因为被看穿而感到尴尬，但马可仕的铁面具左耳进右耳出。面对不讲情面的骑士团长，他也只能垂下肩膀死心放弃。

「好啦好啦，人家正在努力地做。所以说，拜托不要增加太多近卫骑士的工作。」

「那可不行。你终究隶属于近卫骑士团。空闲的时间可以为公爵所用，但工作时间就要完成骑士任务。懂吗？」

「噗～」马可仕的冷血宣告，惹来菲莉丝的翘嘴。无视他的不服气，马可仕接着看向由里乌斯。

一瞬间，视线的压力让心头沉重。──人一良心不安，就显得脆弱。

「王选即将公布，国内处处都在骚动。百姓盛传陛下驾崩⋯⋯连王室成员全都病死都传开来了。由里乌斯，你也察觉到了吧。」

「──」

虽是理所当然的，马可仕的话题与瑟希鲁斯无关。

当然，要是在这边被追究，由里乌斯也没打算蒙混过去。因为知道这是自己的责任，所以他会全部坦白。

想要给予瑟希鲁斯再战的机会，终究只是由里乌斯自己的坚持。也可以说是未拥有者的渴望。

看到贯彻自身「坚持」的人，自己也想触及一角的渴望──

「由里乌斯？」

「──。没事，对不起。如团长所说，市井之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担忧王国前途的人也很多⋯⋯团长的忧虑都发生了。」

「⋯⋯假如一套近卫制服便能安定人心，那就太便宜了。不过，不会那么简单的。」

由里乌斯因为思考而反应慢了，但回答的话让马可仕垂下眼帘。

事实上，近卫骑士听从马可仕指示巡逻王都的频率增加了。这有带来一定的成果，在维持治安与稳定民心上发挥效用。

「──然而，还不是全部。」

彷佛看透由里乌斯的想法，马可仕说完后摇头。

结果，这是马可仕不能退让的一条线。

率领近卫骑士团，立于王国骑士顶点的这号人物，体现出人们所期望的骑士样貌。站在弱者这边，致力做到尽善尽美的守护者。

为此即便竭尽全力，都还是会悔恨做得不够好。即使无人责备，但他本身的理想会苛责自己。

笨拙而不擅生活的男人──那就是马可仕·基尔达克的生存之道。

「让你们听了无济于事的抱怨。接下来，近卫要维护王都稳定，骑士团负责稳定国内各地。」

「那么，我们的职务不变⋯⋯是吗？」

「都刻意叫你们来了，怎么可能会不变呢。就跟菲利克斯说的一样，我们很忙。」

和自身情感妥协，推进话题的马可仕从桌上拿起文件递了出来。似乎是报告书。

「这是从位于王国与帝国的边界关卡呈交上来的东西。」

「──！」

「容我拜见。」

得知报告书的出处后，菲莉丝不禁屏息。但是身旁的由里乌斯平静审视报告书。内容没有提到瑟希鲁斯。

报告书是入境证明──有使者从帝国进入王国。

「两名帝国使者进入露格尼卡。」

「什、什么啊～使者，有使者呢。帝国的使者⋯⋯咦!?有什么事？」

领悟到跟非法入境的瑟希鲁斯无关，菲莉丝的表情产生变化。闻言，马可仕板起脸孔，丢了一个开场白。

「这个呢，虽然对先前前往帝国的你们不好意思，但又跟帝国有关。原本是想动用近卫骑士全力应对的事，但没有其他可以动用的人。」

「慢着慢着，这什么令人不安的说法！都想要动用全力了，该不会最后只让菲莉酱和由里乌斯挑起吧!?太乱来了！」

知道是不同事而安心的心情马上消失，菲莉丝惊慌失措地说。这个意见由里乌斯也认同。重担太大了。

只是，在这个状况下听到与帝国有关，无法视而不见也是事实。

「上次有莱因哈鲁特在，我们都还得乱来哟？搞错人选了。拿掉菲莉酱，放进莱因哈鲁特，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要不在的人加入是不可能的。而且别急。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只要你们两个去应付帝国的总战力。」

「光这样就够打起来了，就说您搞错人事安排啦。」

「会不会打起来端看你们。我期待你们不会让事态变成那样。」

死咬着人员安排的菲莉丝被抓住头，硬是往后退。由里乌斯接住被推的菲莉丝后，马可仕耸起健壮臂膀。

「这次给你们的命令很单纯。与报告书上的帝国使者同行，并协助其目的。然后尽可能让他们安然回国。完毕。」

「也就是说，状况跟上次一样，只是立场交换了。」

抱着泪眼婆娑的菲莉丝的肩膀，由里乌斯反刍马可仕的指令内容。

由里乌斯一行人以使节团身份前往帝国是上个月的事。接着过了几周就发生这次的事。──实在不禁觉得内有阴谋。

尤其引发上次骚动的人很可能是佛拉基亚皇帝，就更这么觉得了。

「与帝国使者同行，这个任务我了解了。但是，他们的目的是？」

「这个你们直接问当事人比较快。现在就叫他们来这⋯⋯」

「──这倒不用了。」

顿时有道声音滑进耳朵，马可仕的视线变得严厉。视线尽头是背靠办公室门的瘦长人影。

几时来的？人影朝着惊讶的他们轻轻举手。

「失礼了。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小的的耳朵太好了。」

说完，男子用像是咳嗽的独特嗓音发笑。

是气质奇特的人物。白色头发，白色肌肤，搭配包覆身体的雪白服装，让人错以为他全身都没有颜色。其存在感很奇妙又朦胧，给人他好像在这儿，又不在这儿的不确定感。

而这神奇的男子轮流眺望由里乌斯和菲莉丝。

「这两位，就是要跟小的同行的骑士？」

「⋯⋯是的。由里乌斯，菲利克斯。这位是佛拉基亚帝国的使者，奇夏·哥尔特殿下。」

「请多关照，还请记住小的我。」

礼貌低头露出无色微笑──奇夏·哥尔特。由里乌斯对这名字有印象。

「说到奇夏殿下，记得是九神将之一。」

「是的。被赐以过度的待遇，忝居九神将之『肆』。」

「一将亲自出使我国，想必是有相当危险的工作？」

知道与他地位相同的瑟希鲁斯非法入国，菲莉丝尽可能不让表情透露这件事。这番话让奇夏咧开唇。

「要是被认为九神将行动草率，可就伤脑筋了。事情便该托付给适任之辈。所以小的才会像这样来此出差。」

「⋯⋯哇喔～讨厌的预感。」

奇夏装模作样的话，让菲莉丝脸颊僵硬。跟他一样内心不安的由里乌斯，也感受到麻烦事的气息。

事态严重到帝国派出一将，请求近卫骑士协助。──在这个时间点发生这事，密切攸关到两国的关系。

「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们了吧？奇夏先生，你来干嘛？」

「──请协助逮捕某个人。」

「某个人？」

奇夏摆架子的话，将讨厌的预感拉高到最大限度。

而且像是配合由里乌斯心中作响的警铃，奇夏继续说。

「其实，该人物从帝国秘密潜入王国。逮捕⋯⋯或者说处分该人物，才是小的身负的任务。」

7

──同一时刻，尤克历乌斯宅邸。

从被分配到的客房窥视外头的模样，同时确认腰际双刀的触感。

虽然武器类的保养均不可或缺，但其中刀特别需要照料。

「村雨」和「正梦」是举世屈指可数的名刀，所以更是要求细心维护。不过魔剑渴求的顶级保养，并不是研磨。

而是做到身为刀的本分。──魔剑渴求鲜血和死亡。

「好了好了好了。再过几天『剑圣』先生就会回来了。」

自言自语后，瑟希鲁斯用脚下的草鞋敲地面。顿时客房的照明亮起，这代表有人来过房间。恐怕是约书亚吧。

由里乌斯的弟弟对外头的世界和英雄十分憧憬，对于未来可能是「观众」的他，瑟希鲁斯抱持着很大的好感。果然舞台演员需要观众。

可悲的是，他没有上舞台的才能。在这层意义上，他的兄长由里乌斯就条件极佳。因为他有让主角发亮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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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哟哟，不行不行。人物评价是其次。──我也很期待跟『剑圣』先生的决斗，不过可不能忘记另一个目的。」

拍打自己额头，瑟希鲁斯背对宅邸，开始悠然漫步。

虽然被由里乌斯严格要求不要外出，却丝毫没有止步的意思。想做什么就去做。──完全体现帝国主义。

毫不顾忌他人，「蓝色闪电」离开宅邸。

──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让别人察觉，帝国最强之人就这样飒爽地被放进王都了。

8

「逮捕从帝国非法进入王国的人，处分⋯⋯」

重复奇夏告知的目的，菲莉丝瞥向由里乌斯。黄色瞳孔透露出忧虑之意，由里乌斯也没迟钝到没有感觉。

帝国使者带来的问题，对两人来说心里有底。

「──。团长，我们将与奇夏殿下同行，协助逮捕他在找的人。可以想成这是任务没错吧？」

但是，由里乌斯面色不改，堂堂正正地这么说。想当然尔，听到后剧烈动摇的是菲莉丝。

可是，毫不理睬瞪大眼睛的菲莉丝，马可仕点头道：

「没错。王国的方针就如刚才所说。再来就是协助奇夏殿下完成任务。」

「明白。──菲莉丝，你也没异议吧？」

「咦？这个嘛，那个，呃⋯⋯是，遵命，我会加油⋯⋯？」

「为什么回答得这么没有自信？振作点。」

菲莉丝不知所措地接受指示后，指令就被正式宣布。接着由里乌斯走向奇夏，伸出手要求握手。

「我是近卫骑士团的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今后请多关照。」

「客气了。小的是初次到王国，可能会给两位添麻烦。还要多仰赖了。」

奇夏回应握手，接着也向菲莉丝要求握手。望着犹豫一下后才握手的菲莉丝，由里乌斯转身面对马可仕。

「那么，团长，没事的话，我们就跟奇夏殿下离开了。」

「我没什么事了。注意，言行举止不要丢王国骑士的脸。」

奇夏进入室内后，马可仕的口气就变得一本正经。在最后叮咛菲莉丝后，便无声催促三人离开。

「唉呀想不到，是超越传闻的豪杰。小的忍不住冷汗直流。」

一出马可仕的办公室，奇夏开口就跟两人这么说。虽是对马可仕的评价，但由九神将说出口会觉得太过软弱了。

「团长长得可怕我不否认，但帝国的一将先生讲这种话好吗？帝国主义不是严禁懦弱喵？」

「说中痛处。但是，帝国主义很难说适合小的⋯⋯。能有如今的地位，只是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就爬到帝国武官的最高位。您太谦虚了。天份引导您至该到的地方。奇夏殿下也体现出这点吧？」

「──小的认为那是让人有点寂寞的想法呢。」

由里乌斯说，奇夏缓缓摇头。接着他并未回应由里乌斯讶异的目光，而是看向走廊窗外。

「帝都风光很是风雅，不过王国风情别有一番情趣。慢慢走赏也是不错⋯⋯」

「若想观光，要挂意的事太多啰？要是能早点把工作结束就好了喵。」

「感谢您的体贴。但是跟着帝国人在首都闲逛，王国骑士也冷静不下来吧。这次就乾脆地归类为工作。」

「对啊喵。哪可能冷静得下来。」

奇夏低语，菲莉丝边耸肩边瞪由里乌斯。

言外之意是在责备他包庇瑟希鲁斯，被念的由里乌斯没法回应。不过视线里除了责备，还有忧虑之色，如实反映出菲莉丝复杂的内心。

其实，他心中一定混乱至极吧。

奇夏的目的，从帝国秘密进入王国的人。对符合这个条件的人有头绪──别说是头绪了，菲莉丝根本就十分笃定。

『所以我才反对⋯⋯！』想说这句的菲莉丝，夹在友谊和对王国的忠诚之间。他的烦闷，由里乌斯明知不该，却还是喜不自禁。

会苦恼，就是因为认定由里乌斯是朋友。

因此由里乌斯认为应该尽早除去他的苦恼──

「奇夏殿下，为了详细讨论，我们换个地方吧。对了。──就到王都的寒舍如何？」

「──慢着!?」

听见由里乌斯的提议，菲莉丝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那个跑到王都的帝国人就在由里乌斯家。对于绞尽脑汁要隐瞒他的存在的菲莉丝来说，这无异于被人从后面砍了一刀。

但是，由里乌斯只是闭上一只眼睛，用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

「你可以放心喔，菲莉丝。──我很高兴你重视我们的友谊。」

由里乌斯这么说。

9

「既然你都有这种觉悟了，菲莉酱⋯⋯我也只好见证到最后了。」

在充满悲壮感的菲莉丝守望下，由里乌斯带着奇夏回到贵族街的尤克历乌斯宅邸。想当然耳，路上根本无暇遣人回屋子。

宅邸藏了瑟希鲁斯，带奇夏回去的话很难避免不期而遇。面对这状况，菲莉丝似乎认为由里乌斯已经放弃一切。

由里乌斯涉及了背叛王国的行为。一旦公诸于世，不但会被剥夺骑士称号，还会被严罚。要是事态演变至此就太遗憾了──菲莉丝的表情是这么诉说的。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菲莉丝的祈祷传出去了，迎接三人的不是瑟希鲁斯──

「啊，哥哥⋯⋯！」

一到宅邸，面色铁青的约书亚迎接三人。他的脸色比平常还要糟，让由里乌斯有不好的预感。

「对不起！我只是稍微没注意就⋯⋯」

「冷静点，约书亚。用不着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好、好的⋯⋯。其实──」

说到这儿，约书亚停顿了会儿，因为注意到菲莉丝和奇夏也在场。他想起哥哥不希望瑟希鲁斯的存在被外界得知，于是选字用词后才开口。

「其实，客人不在房里。好像是从窗户跑出去了⋯⋯两把刀也不见了。」

沮丧的约书亚说明瑟希鲁斯从宅邸消失的经纬。闻言，由里乌斯手扶下颚。

「糟糕了⋯⋯」

「对不起，都怪我没盯紧⋯⋯」

「不会不会，小约没有错喵。这该说天赐恩惠吗，反正就是这种感觉啰？多亏这样，产生了犹豫期⋯⋯」

「奇夏殿下，非常抱歉。──看样子您在找的人似乎离开寒舍了。」

「等一下──!?」

滔滔不绝的菲莉丝跟谨慎开口的约书亚同时瞪大双眼。接着菲莉丝抓住由里乌斯的胸口，用力摇晃他的头。

「为什么？为什么老实说出来？我知道你为人正直，可是没想到不通情理到这种地步！这样子跟莱因哈鲁特没两样嘛！因为是朋友？因为很像？啊啊够了，脑子都乱糟糟的！」

「冷、冷静点，菲莉丝。用不着那么激动⋯⋯」

「你！以为！是谁！害的!!」

破口大喊，最后似乎引发贫血症状的菲莉丝蹲了下来，约书亚扶住他细瘦的肩膀，由里乌斯则是整理服装，微微苦笑。

「哥哥，我觉得菲莉丝先生说得对。怎么说，你的想法⋯⋯」

「──失礼了。就小的看来，由里乌斯殿下已经和我方的相关人有所接触了？」

打断约书亚的话，奇夏眯起细长双眼发问。由里乌斯肯定，说：

「正是如此。我邀请他到寒舍作客⋯⋯结果却这样，真是羞愧难当。」

「原来如此。──因为先前的外交缘份，被提出了不讲理的要求吧。」

「不讲理我不否定。只是最后仍接受了，是出于我的判断。」

毫无隐瞒的回答，令奇夏似乎也了解了事情的大概。就只有菲莉丝和约书亚手足无措，对两人的话大翻白眼。

撇开被排除在外的他们，由里乌斯和奇夏互看点头。

「看样子，彼此心里都有个底。」

「正是如此。再来⋯⋯要是他能老实待个半天就好了。」

「期待那个按照我们的想法，未免期望过高了。」

奇夏疲惫叹气，由里乌斯藏住苦笑，抚摸自己浏海。接着朝蹲着的菲莉丝伸手，朝看着自己的黄色瞳孔颔首。

「走吧，菲莉丝。你说过要见证到最后的吧？」

「⋯⋯呣～虽然不懂，但被强大的疏离感干掉了。」

鼓着腮帮子表达不满的菲莉丝握住由里乌斯的手，然后两人看向宅邸外头。

「那么，奇夏殿下有机会可以逛王都了。──我会逮捕要找的人。」

听了由里乌斯满是确信的话，奇夏恭敬弯腰行礼。

看着九神将行礼，由里乌斯温柔抚摸约书亚的肩膀。

「不用担心喔，约书亚。就跟平常一样，等待好消息吧。」

「哥哥⋯⋯嗯，我等你。──祝你好运。」

接受弟弟的祈祷，由里乌斯深深点头。──然后三人踏入王都，寻找帝国最强之人。

10

手塞在和服袖子里，穿着蓝色奇装异服的青年正大光明地走在王都街道上。

用草鞋踩着石板地，腰部挂着两把刀的模样，即便在白天人多混杂的大马路上，仍旧非常醒目。话虽如此，当事人却不在意。因为太过习惯被别人盯着看，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而且青年自认为是世界的主角，当然会被注目，崭露头角更是再自然不过。

因此自己的责任姑且不提，丝毫不介意自身立场的他在马路上昂首阔步。

像这样堂堂正正地步行，并不是单纯只想引人注意。

「差不多了吧。」

手指拨开额前的头发，青年加快脚步，溜进狭窄巷弄。

昏暗又潮湿的空间。只隔了一条马路，空气就变得这么不同。用美好之物隐藏起来的不稳，正是亲龙王国的样貌。

「这一点，帝国就简单易懂多了。不管是怎样的谋略还是策划，全都是为了让对手人头落地。目的明快，暴力当如是。」

「──你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啊，小哥。」

看着巷弄里的肮脏墙壁，感慨地这么说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他。青年转过身，有很多人站在入口，堵住来路。

人数十四人，在窄巷内无法并排，于是纵向排成一长串的样子实在很蠢。但是个个全都很有压迫感，气质跟暴力很亲近。

「好喔好喔，看要握手还是声援，尽管过来，不过如果是女性的话我个人会比较高兴呢。这方面你们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想要淫叫的话可以叫出来啊，用你的喉咙就是了。」

青年的轻浮招呼让男子们哈哈大笑。对此青年把手抽出袖子，佩服吐气。

「唉～各位的小人物演技炉火纯青，我只能说佩服。不过这是独断吧？我想你们八成有被说不要对我出手比较好。」

「很清楚嘛。⋯⋯虽然被雇主这么说，但是没意思的监视只让人觉得麻烦。赶快让你睡在地上，就能早早收工。」

「这个回答！正如我的期待。那么，我也回应这份气魄吧！」

青年笑开怀，毫无防备地走向他们。面对他的动向，一群人掏出武器，一鼓作气──不过是依序轮流扑向青年。

沐浴在回响的呐喊声中，青年微微弯腰。

「简直就是说好要被撂倒的角色，我不讨厌，不如说挺喜欢的。」

说完，青年的草鞋踢爆地面──蓝色闪电在巷弄内奔窜。

11

「小的认为与其漫无目的地找，探查王都发生骚动的地方比较有效率。」

「怎么说？」

「因为那个是风暴的中心，连风雨都拿那个没辙。」

针对找人这件事，按照奇夏的独到方针，一行人直接前往王都的卫兵值班室，想从那里获得线索。

「话虽如此，值班室永远都忙翻天吧？光这样就能找到？」

「用被害规模来限缩，小的本来这么期待⋯⋯」

「──不，有能更加以限缩的方法。待在寒舍期间，他离开屋子后频繁通过的区域。因为外表醒目，应该会有人看到他吧。」

听了菲莉丝和奇夏的担忧，由里乌斯竖起手指这么回应。闻言，奇夏佩服地眯起眼睛，菲莉丝则是竖起猫耳。

「哇，不只屋子里，连在外头都有监视的人？」

「那样讲不好厅。只是怕他在不熟悉的王都迷路，所以不留痕迹地让我的花蕾跟着。仅限夜间。」

保险起见让准精灵附在人身上的准备发挥功效。不过由于没想到他在白天离开，因此追不上他现在的脚步。

「但是，假如他的目的是这一带，那配合奇夏殿下的提案⋯⋯」

「用折衷方案限缩范围。那么，就这么办吧。」

「又擅自决定⋯⋯」由里乌斯和奇夏达成共识，闹别扭的菲莉丝跟了上来。然后三人前往目的区域的值班室──在那边听到一群恶棍被打得半死的消息。

「在巷子里发现一群无赖被打得很惨。所幸没有死人，不过可能遇到了很可怕的事吧，所有人都受到惊吓的样子。要问他们吗？」

「嗯，麻烦了。有状况比较好的人吗？」

听了由里乌斯的要求，值班卫兵从拘留所带出三名男子。分别是巨汉、中等身材和小个子。

口吐脏话的三人组，一被带到骑士面前就愣住了。

「为、为什么是骑士？先说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喔!?」

「放心吧。我没打算怪罪你们。只是想问问打败你们的人物。──为什么挑上他？」

由里乌斯沉稳地切入主题，三人组屏息。看到他们犹豫的态度，菲莉丝嘟起嘴唇。

「够啰，不要输不起。反正你们不讲，其他人也会讲，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好了，快说。」

「⋯⋯要说是没关系啦，可是有条件。说了的话，要放我们离开拘留所。这里让人待得不舒服。」

「──。我明白了。那就说好了。」

由里乌斯接受了眼神锐利的中等身材青年提出的条件。闻言，三人组大感放心，然后接着说：

「有个打扮人模人样的大叔，发给我们一人一枚金币，要我们监视那个机灵小哥。很划算的工作吧？」

「可是，这么划算的工作似乎让你们遇到了惨事。」

「都怪那些贪心性急的家伙啦！我们有阻止！」

「唉～结果，我们也加入，就变成这样了。」

中等身材男说的话，后续由气焰嚣张的小块头和难为情的巨汉补充。听完他们的说明，由里乌斯点头。

「嗯。那么，你们知道雇用你们的人的名字吗？」

「我们不问没必要的事。多事探问害得对方改变心意的话，损失就大了。」

「理所当然的回答。他们也没必要撒谎，这下又回到原点了？」

「不，并非如此。」

奇夏耸肩，由里乌斯摇头。接着朝三人组伸手，对着睁大眼睛的他们说：

「你们的报酬金币，可以借我看看吗？」

「你说什么？不会是想没收吧？骑士怎么这么残暴啊！金币可是我们工作的报酬耶！」

「是不光彩的报酬吧。再加上还被撂倒，丢人现眼。」

「啊～？开什么玩笑，臭女人！不要以为长得可爱就得意忘形！」

菲莉丝带刺的一句话被小个子混混死咬不放。「不好意思。」由里乌斯介入就像小动物一样互瞪的两人之间。

「稍等一下，菲莉丝。你也是，不好意思让你误会了。金币是你的。我只是想要看看而已。」

「你以为这种话能信吗！你们不是看习惯了!?」

「呿！住口，汉巴利。──拿去。」

劝慰脸红脖子粗的同伴，中等身材男用指头弹起自己的金币。用手掌接住画出平缓轨迹的金币后，由里乌斯确认金币的质感和本身。

然后瞭然于心地点头，归还金币。

「果然是这样。⋯⋯谢谢你。帮了大忙。」

「──。不管出处是哪个国家，但一样是我们的报酬。你可也要遵守约定。」

「关于这点，你知道这是哪来的吗？」

「我说过了，骑士大人。不想惹雇主不高兴的我们，不会多嘴问东问西。」

接过金币的中等身材青年鼻子喷气。接着由里乌斯慢慢让出路来，给他和他身后的两人通过。

三人组就这样走到值班室外头。由里乌斯朝着他们的背影──

「这次就放你们走⋯⋯不过可以的话，期待你们不要再跟卫兵打交道了。用那种方式生存，迟早会走不下去。」

「说得真简单。──我们觉得高处会窒息啦。」

说完，三人组就快速离开卫兵值班室。等到看不见他们了，菲莉丝才踱地。

「搞什么，那些家伙！什么态度！让人火大！让他们继续蹲拘留所不好吗？」

「约定就是约定。而且，现在的他们有金币。或许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你期待太大了！那种人绝对会食髓知味。真是的⋯⋯」

由里乌斯期待他们的性善面，菲莉丝苦着脸说他天真。话虽如此，他马上收起怒意，歪头问道：

「所以？从刚刚的金币知道了什么？知道雇用那三人的人的脸和名字了？虽然就算知道了，菲莉酱也不知道怎么跟找人的事连在一起。」

「是呢。那么我从头说明。首先，那个金币不是王国的，而是帝国的。」

「⋯⋯帝国的金币？那么，雇用那些家伙的人就是⋯⋯」

假如用帝国金币付给小混混，那他们的雇主就跟帝国有关连。但是，这样太奇怪了。至少以菲莉丝得到的情报来说很奇怪。

毕竟，一行人在追的瑟希鲁斯就是帝国人。

「可是，监视他的人也跟帝国有关⋯⋯哎哟，到底是怎样？」

「这个答案很清楚喔，菲莉丝。在那之前⋯⋯奇夏殿下。」

触碰狐疑的菲莉丝的肩膀，在解答疑问前看向奇夏。默默承受视线的奇夏等着由里乌斯继续说明。

也就是──

「我们该逮捕的，不是追人的，而是被追的人吧？」

「──聪明。正如由里乌斯殿下所想。」

奇夏佩服地朝由里乌斯鞠躬。虽然无事献殷勤的他很引人注目，但举止确实有明确的礼貌。

不过菲莉丝对两人的互动翻白眼。

「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

「整理你的疑问吧。现在，你的脑子里头的神秘帝国人应该有两位。一位是奇夏殿下正在追捕的非法入境的逃犯。」

「对啊，所以那不就是⋯⋯」

瑟希鲁斯吗？菲莉丝含糊其词地问。「不。」可是由里乌斯却摇头，开始揭穿个中秘密。

「那个逃犯支付金币给刚刚那些人，让他们去监视追查自己的追兵。既然如此，你和我的共同朋友，他的任务会是什么？」

「难道说是⋯⋯」

由里乌斯问道，慢了一步想到答案的菲莉丝张口结舌。

朝着抵达真相的朋友一笑，由里乌斯说。

「从帝国入境的两名使者──其中一位尚未与我们会合。他正是瑟希鲁斯·塞格姆多一将。」

12

──被关紧的房间昏暗，而且寂静。

待在有护卫看守的昏暗房间，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神经质地咬着指甲。

「──」

准点联络的时间早就过了，可是却无人报告。

用钱雇用混混去监视的，是追着自己跑来的最棘手刺客。被护卫告知在王都看到对方的时候，惊愕到以为心脏爆开来了。

当然，逃离王都也是选项之一。可是在这里的谈判对男子来说是最后一搏。舍弃祖国逃进王国，就是为求起死回生。

自己带了伴手礼。再来只要把这个拿给「六面三刀」就行。──男子孤注一掷。如今，他正在等待这场豪赌的结果。

「我会赢。我不能输。我绝对不会在这种地方⋯⋯结束一生⋯⋯！」

抱着膝盖的男子相信自己的天命，奉上祈祷。但他立刻想到没有可以祈祷的对象，于是用力咬断指甲。

「够了，报告太慢了！那些混混怎样了！还没来吗！」

「──」

「⋯⋯喂！」

男子站起，朝房间外头怒喊。可是却无人回应。

应该站在房门外的护卫没有反应，男子诧异皱眉。然后倒抽一口气，慌慌张张地扑向放在房间角落的刀剑──

「哟，你好！打扰了，格拉姆达特上级伯爵。」

「什、么⋯⋯!?」

门被打开，一道风不客气地吹了进来。才这么以为，想要拿剑的手就被站在身旁的和服青年给按住。

青年面露讨人喜欢的笑容，手上握着闪闪发光的刀。

当然，男子认识青年。不管是脸、名字还是实力皆然。

「──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正是我。这个世界的主角，皇帝陛下的忠贞之刀。」

「外、外头的护卫在干嘛⋯⋯咳喔！」

蠢问题。发问期间，身体被瑟希鲁斯一踹。男子──格拉姆达特倒在地上。视野边缘闪过走廊上的血，一眼就知道护卫的末路。

而且也知道了自己即将到来的末路。

「不行喔，赫鲁斯特伊伯爵。既然阴谋失败了，就该速速下舞台才行。居然还准备好替死鬼的头和给王国的伴手礼⋯⋯真是肮脏。邪恶角色演得太出色啦！」

「慢、慢着，塞格姆多⋯⋯」

「可是，帝国秘宝『操飞龙』严禁带出国。再加上先前你主导叛变，身上的罪重到就算死一百遍也不够。」

瑟希鲁斯手中的魔剑，绽放一般钢铁不会有的光芒。

宣告罪状的他眼神充满杀气，完全不管眼皮子底下的性命。知道反抗无效，格拉姆达特举起双手。

「听我说，塞格姆多！先前的造反全都是皇帝和巴尔罗伊策划的，我只是⋯⋯」

「辩解无用，解释免了。想要陛下的命，带走帝国机密，而且不知自己的分寸，戏份都结束了还死巴着舞台的不识趣家伙──就用血清洗吧。」

「──呃！」

「唉呀～要庆幸是我送你最后一程呢。跟陛下不一样，我很温柔喔。因为你该死一百次，我却只让你死一次。」

瑟希鲁斯微笑，魔剑被摇晃高举。只要刀尖一闪，性命就会跟着脑袋一起被切断，永远失去意识。

明知会这样，可是为什么？──会觉得那把剑莫名地美。

「──那么，永别了。」

用这句话当作饯别，美丽的银闪直刺格拉姆特的脖子。

然后──

「──任性到此为止了，瑟希鲁斯。」

「哦哟？」

千钧一发之际，瑟希鲁斯的斩击被闯进来的声音中断。

停下刀，不由自主地回过头。看到站在房间入口的白色高个子后，表情顿时转为苦涩。不过这一点，白色高个子──奇夏也一样。

彼此都露出苦瓜脸，奇夏凝视瑟希鲁斯脚下晕过去的男子。

「看样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

「啊咧咧？是说，为什么奇夏在这里？来观光吗？」

「当然是奉阁下命令。压制只听到先前的叛变主谋者找了替身逃进王国就冲出去的笨蛋。笨蛋是谁，还需要说明吗？」

男子一命尚存，以及与瑟希鲁斯会合，让奇夏脸上的安心之情颇为复杂。听了他的说明，瑟希鲁斯感到疑惑，接着注意到他身后的由里乌斯和菲莉丝。

然后莫可奈何地收刀入鞘，用力踏地板。

「那么，关于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没～有～喔～！根本没有解决，麻烦请说明清楚！」

瑟希鲁斯想要粗鲁地了结事情，却被菲莉丝用力死咬不放。由里乌斯见状吐了口气，于此同时，奇夏也在叹气。

察觉到这点的两人互看一眼，然后又同时耸肩。

13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瑟希鲁斯殿下在找人了。」

「咦咦？我不小心说溜嘴了？好奇怪喔～我这次讲话可是很用心耶⋯⋯」

地点换到尤克历乌斯宅邸的休息室，四名当事者齐聚一堂。两名王国骑士和两名帝国一将，正在进行惊心动魄的调解。

不过现场气氛并没有字面上的肃杀。毕竟，最该担忧的问题已经解决，故事已走向结束。看到平安无事回来的瑟希鲁斯，约书亚也才放下心中的大石。──再来就只剩下向菲莉丝解释了。

「请放心。瑟希鲁斯殿下未曾在寒舍透露过自身的特殊任务。」

「什么啊，松了一口气。啊咧？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事？」

「虽然没有透露，但诸多发言有蛛丝马迹。像是问约书亚和仕女『有没有看到可疑的帝国人』，半夜偷偷离开宅邸⋯⋯另外，我也不推荐在店里使用帝国货币。会格外给人留下印象。」

「啊咧!?」

手伸进和服袖子拿出小钱包的瑟希鲁斯，对这盲点感到惊愕。

关于帝国货币，早在相遇的第一天，瑟希鲁斯就在王都使用了，因此非常容易顺藤摸瓜。他万分不擅长从事隐密的工作。

「因为用不正当的方式入境，所以也没有兑换货币喵。难怪引人注目。」

「结果，就被看出企图了。⋯⋯准备了表面理由好隐瞒真正目的，小的该判断你有所成长了吗。」

「不，冲着『剑圣』来可不是表面理由喔。我两边都很认真，只有这个可以肯定。」

对于菲莉丝和奇夏的理解，瑟希鲁斯加入了不必要的补充。托此之福，他被奇夏严厉的视线追击，抱着刀的帝国最强男子缩得更小。

「不过，光这样不足以洗刷嫌疑吧？奇夏先生在追的逃犯也有可能是瑟希鲁斯，可是为何由里乌斯那么肯定不是？」

「这很简单。假如逃犯是瑟希鲁斯殿下，奇夏殿下和另一人根本无法逮捕他，遑论处分。若对象是帝国最强之人，当然会下这种判断⋯⋯恰巧我们也一样。」

「啊～原来如此喵⋯⋯」

菲莉丝心服口服，由里乌斯点头。

其实，被马可仕叫到骑士团值班室的时间点，由里乌斯并没有对整件事如此有把握。瑟希鲁斯有危险的目的，最糟的情况是变成危害王国的灾难。──内心不是没有这种想法。

这样的担忧与不安，随着奇夏来访及其目的而消除了大部分。

「说来丢脸，小的缺乏战斗力，跟瑟希鲁斯决胜负的话，眨眼间就会人头落地。就算是陛下的命令，也不可能办到。」

「啊～！奇夏讲懦弱话！这个要跟陛下报告！身为帝国一将的人却讲这种话，帝国主义要哭啦！啊～好丢脸喔！」

「⋯⋯非常遗憾，回国后会先被陛下痛骂的是你喔。」

「为什么!?」

瑟希鲁斯声音拔高，奇夏一脸厌烦。看着他们亲昵的互动，两人似乎不单单是同事，而是朋友。

奇夏支撑着瑟希鲁斯的行动，大概就是这种关系。

「就像能力不足的我和朋友之间的关系吗。」

「又来了～由里乌斯的低估自己时间。『最优秀』的名字要哭啦喵。」

「那个评价配我可惜了。──不管怎样，我察觉到瑟希鲁斯殿下暗中进行的事，和奇夏殿下的目的一致。再来就是奇夏殿下的同伴没有要会合的意思，这时把瑟希鲁斯殿下的角色放上去，答案便出来了。」

由里乌斯几乎正确掌握事件经纬。听了说明，奇夏深深颔首，瑟希鲁斯也讪笑点头。

「格拉姆达特上级伯爵原本就密谋造反⋯⋯先前将由里乌斯殿下等一行人也卷入的事件，就是由他策划。虽然很早就只剩下一颗脑袋⋯⋯但后来接获报告指出，那颗头是替身的，本尊逃进了王国里。」

「然后，比陛下的命令先行一步的帝国一将之『壹』。本以为会在关卡停下，没想到却是直接通过。拜此之赐，小的真的脸都绿了。」

「哎哟，我也想说得过且过，不过多亏由里乌斯殿下让我衣食住无虞，得以追踪逃亡者，这样的结果不是万万岁吗。」

最大的不安要素当事人瑟希鲁斯的轻松发言，让奇夏的脸变得越来越臭。听了这话，菲莉丝瞪向旁边的由里乌斯。

「那，你把瑟希鲁斯当客人招待也有隐情？」

「大致上，跟你说的意见都是真心话。不过，唯有不让瑟希鲁斯殿下在王都自由活动导致两国关系恶化这件事，让我煞费苦心。」

「这一点，小的也持相同意见。因此做好乱来的觉悟，在少一位同伴的情况下拜访王城。能够遇到由里乌斯殿下真的很幸运──或是⋯⋯」

「多亏了设计出这状况的某人，对吧。」

奇夏意有所指，由里乌斯平静地点破。

目前，露格尼卡王国和佛拉基亚帝国都没有余力挑起战争。王国少了王室而在准备王选，帝国也有企图谋反的势力在暗中活跃。

即便如此，火星烧起来的话就必须有所动作，不然的话国家之名就废了。

「为此而奔波灭火，就是这次事件的内情吧。」

「⋯⋯是喔～。那么，可以说有成功灭火吗？」

一脸不满的菲莉丝鼓着脸颊套奇夏的话。

「多亏诸位鼎力协助，完美完成。不但逮捕了叛徒格拉姆达特，还跟抢先跑走的笨蛋一将会合⋯⋯这样就能说他是跟小的一块进王国的了。」

「寒舍藏匿帝国一将，这个事实可不会因此消失。当然，只要知道这件事的人保密⋯⋯」

说到这儿，由里乌斯停下，盯着佯装不懂的菲莉丝看。

「菲莉丝，你有发言的自由。要怎么做，交由你来判断。」

「⋯⋯唉～」

由里乌斯兜圈子的话，让菲莉丝按着额头摇头。

「干嘛，只有最后才正经八百。是说啊，菲莉酱这次一直被当成局外人。可是，最后关头才来这招？由里乌斯，你真的任性！」

「──。我想也难怪你会生气。结果，我做的事⋯⋯」

「不是，谁在跟你讲那个！够了，都是这种差事。」

菲莉丝嘟起嘴唇，用手指戳面露反省的由里乌斯的额头。那触感让由里乌斯后退，菲莉丝耸肩道。

「好呀，就原谅你。不过，你欠人家一次。哪天绝对要还。」

「⋯⋯嗯，那当然。谢谢你，菲莉丝。」

闹别扭的温柔很有菲莉丝的风格。由里乌斯微笑点头。

菲莉丝就用这句话来表示不追究由里乌斯这次隐瞒的事。感激他的体贴，同时面向来自帝国的「两名」使者。

「那么，容我再度重申──关于这次王国·帝国的合作，就让我们写一份表面上的报告交差吧。」

告知他们要为这次的计策做最终确认。

14

「──以上，就是逮捕从帝国非法入境的格拉姆达特·赫鲁斯特伊的报告。他将被护送到国境，之后在帝国接受裁罚。」

露格尼卡王国，骑士团值班室团长办公室。

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以及两名帝国一将，在房间的主人马可仕面前进行报告。马可仕闭着眼睛，静静听着这份「捏造」的报告。

「此次的不情之请被迅速答应，感激不尽。托此之福，才能早早捕获帝国的毒瘤。实在是万分感激。」

「⋯⋯能在事情闹大之前解决，我们也是喜出望外。而且部下有派上用场，任命他们也有了价值。」

「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是明事理之人。这次的事，必定会予以回报。期望能够促进两国繁荣。」

报告是四人一起串供好的。奇夏用夸张的词汇献上感谢。这次的事变成帝国欠王国人情。就妥协点来说是上好的结果。

原本应该是这样──

「尤克历乌斯，阿盖尔。」

「──」

不常叫姓氏的马可仕叫了两人的姓，由里乌斯和菲莉丝并肩而立，端正姿势。从他沉重严肃的嗓音听来，没法推测接下来的内容是好是坏。两人静静等待。

然后──

「⋯⋯干得好。今后也要继续努力。」

马可仕的沙哑慰劳，让两人吐气。虽然虚脱，但不能被察觉到安心，因此两人毕恭毕敬地敬礼。

「──。遵命。」

「好～人家知道了～」

在这回答下，这次的事整个尘埃落定。

当然，做出与事实不符的报告会有罪恶感，不过却因马可仕最后的慰劳而变淡。──团长恐怕察觉到状况了。

不然的话，就无法解释「碰巧」命令由里乌斯他们与奇夏同行。

要从马可仕的严肃面容判读内心，是不可能的事。

「唉呀～平安无事解决事情是再好不过。虽然被吩咐什么都不要说，不过刚刚肩膀很硬耶。」

事情一结束，瑟希鲁斯就悠闲地跑到前面。

虽是当事人，但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他因为事情终于解决，所以对着马可仕露出开怀笑容。

「不过呢，能跟久负盛名的露格尼卡王国身经百战的『岩』之马可仕·基尔达克殿下见面，真让人喜不自禁。请务必露个一手让我讨教⋯⋯」

「被这么说是我的光荣。但是，且先打住。」

「唔，真遗憾。遗憾至极。」

「──放心吧。」

邀请被婉拒，瑟希鲁斯沮丧垂肩。但看他这样，马可仕面露笑容──豪杰会有的，带着血与钢铁气味的笑容。

满脸狰狞笑容的他，朝惊讶的瑟希鲁斯点头。

「与其和我比剑，有更适合您的对手。虽然才刚回来──不过很幸运的，当事人也说愿意接受。」

「──！团长，该不会⋯」

「咦，骗人，真的？」

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从马可仕的口气中察觉到真正用意而大吃一惊。两人产生的情感除了震惊外并不相同，但导出的结论一样。

而且两人的反应，让瑟希鲁斯也察觉到这是喜出望外的提议。

「那个适合的对象是⋯⋯」

「──『剑圣』。」

说完，马可仕停下。然后再补充。

「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正在练兵场等待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殿下。──这是切磋，请不要太认真。」

15

与骑士团值班室相邻的练兵场，已经席卷起一股静谧狂热。

平常是骑士和卫兵流汗锻炼，演奏剑戟声的设施。──可是只有今天，士兵们全都聚集在观众席或墙边，盼望「那个时刻」。

「这真是⋯⋯很理想的发展嘛。」

被带进来的瑟希鲁斯环顾周围后感叹。用草鞋确认脚底，同时在无数视线中心旷神怡地闭上眼睛。

发自内心享受状况，期待下一个瞬间。那表情，神清气爽到让人不禁看呆。

「不过真意外。我本来以为王国骑士不喜欢举办这种活动。」

「其实菲莉酱也很惊讶。想不到团长会接受那种要求。本来以为一定会被凶喵。」

奇夏若有所思的话，菲莉丝赞同点头。由里乌斯也对他们的话抱持相同意见，不过却抱着另一种感慨。

乍看之下很荒唐的活动──马可仕却很期待。

「结果，不就只是想看嘛。王国剑士和帝国剑士的银华乱舞。」

「──」

由里乌斯这么说，于此同时，俯瞰练兵场的观众鼓噪呐喊。原因是因为有着一头火红头发的青年踏进练兵场。

洗练的站姿，撷取天空的蔚蓝瞳孔。近卫的白色制服超级适合他，搭配腰际的白鞘长剑，完美诠释骑士中的骑士。

「──莱因哈鲁特。」

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止步，朝着出声的由里乌斯微笑。距离瑟希鲁斯数公尺，刚从视察回来的「剑圣」当场一鞠躬。

「别来无恙，瑟希鲁斯殿下。欢迎您千里迢迢来到露格尼卡王国。」

「我才是，没有联络就跑来真是失礼。还要感谢你答应不礼貌的我的要求。──老实说，我很意外。」

「意外吗？」

「嗯。坦白说，我以为会被拒绝。不过反正说说又没损失。」

不假修饰的开场白让莱因哈鲁特加深苦笑。瑟希鲁斯分别敲响腰部两把刀的刀锷。

「我想刚结束长途旅程的你应该累了，但我也不能久留。虽然状况有点不公平，不过不要恨我喔。」

「接受的人是我。我不会找理由的。」

「了不起。那么──」

战斗前的对话结束，瑟希鲁斯退到墙边，脱去草鞋。把脱下的鞋子交给奇夏，两名帝国一将开始交谈。

这段期间，由里乌斯和菲莉丝也走近准备决斗的莱因哈鲁特。

「莱因哈鲁特，这次的事⋯⋯」

「为什么要答应这么蠢的事？你也是白痴吗？」

「菲莉丝⋯⋯」

菲莉丝打断由里乌斯，朝着莱因哈鲁特骂道。这话让莱因哈鲁特圆睁双眼，旋即含蓄一笑，耸了耸肩。

「我是白痴这点没法否认，但可不认为这是蠢事。你这么担心我，我很高兴喔，菲莉丝。」

「你也好，由里乌斯也好，都擅自解读菲莉酱的心情⋯⋯」

「确实，瑟希鲁斯殿下的提议对我来说是晴天霹雳。可是，团长也有好好叮嘱我。──说，『让他看看王国的实力』。」

莱因哈鲁特模仿马可仕的低沉嗓音，但却学得不像。他的视线投向练兵场对面，坐在骑士团重量级人物座位区的马可仕。察觉到视线，马可仕嘴角狰狞翘起，伸出拳头。

「我想应该是没听到我们的对话⋯⋯」

「也就是说，是团长的批准喵。该不会，其实他对帝国早就很不满了⋯⋯」

「两位的辛苦我只听到皮毛。所以这次的事对我来说不是别人的事。我要回报王国的期待以及朋友们的苦难。」

不客气地这么说完，莱因哈鲁特带着笑容重新面向前方。由里乌斯和菲莉丝让出路，「剑圣」的前方是做好准备的瑟希鲁斯。

脱掉草鞋，带着两把魔剑，佛拉基亚最强的人──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等一下，莱因哈鲁特。没准备到剑。我马上去拿⋯⋯」

莱因哈鲁特有携带爱剑，但据说那把剑不曾被拔出来过。由里乌斯至今也未曾看过莱因哈鲁特拔剑出鞘。

因此，由里乌斯才说要去拿其他剑给他在决战中使用──

「不用担心，由里乌斯。──剑的话，这里有。」

「──」

声音语调跟方才一样没有变化。

可是声音带来的结果，让练兵场上的所有人都感到颤栗。

──王国最强「剑圣」，与帝国最强「蓝色闪电」单挑。

为了一睹世纪决战而聚集的观众，在开战前都为剑着迷。

「──『龙剑』雷伊德。」

不知是谁说出口的话，代替大家发声。

莱因哈鲁特手中握着美得恐怖的出鞘宝剑。无一丝污点的剑身，让人想像不到是人手千锤百炼出的钢铁。传说那是剑神赐予，吸取过众多性命，甚至斩断魔女的真正宝剑──

「──那就是名满天下的『龙剑』吗。」

看到「龙剑」，瑟希鲁斯连呼吸都火热起来。比起恐惧和敬畏，目睹传说之剑的感动更胜一筹。

「可以亲眼看到刀身，我感谢再感激，铭感五内。」

「『龙剑』唯有在遇到适合的对手时才拔得出来。因为瑟希鲁斯殿下而拔剑的这次是第三次⋯⋯你是『龙剑』钦选的适任高手。」

总是尊重他人，找出值得尊敬之处的莱因哈鲁特，经常去称赞他人。但是这次的称赞还带有超越语言的感慨。

感受到这件事，看着决战的由里乌斯心头微微作疼。

那或许也就是说──

「──佛拉基亚帝国一将，九神将之『壹』，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剑圣』家系，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感慨的期间，莱因哈鲁特和瑟希鲁斯拿起爱剑，互报名号。

然后，同时起步──

「堂堂正正──」

「──一决胜负！」

下一秒，闪电与剑压从正面激烈交锋。

剑风吹乱练兵场，银华乱舞的干戈声传得又高又远，在空中回响。

16

「我呢，从『剑圣』殿下那儿受教了。」

「受教？」

「对。什么都很优异，以最强自居的我，原本立于强大顶点而孤独的我⋯⋯绝对不是一个人。」

满是伤痕的脸爽朗一笑，瑟希鲁斯敲响双刀刀锷后说。

「强大是孤独的。因为身边没有人。可是，不管到哪儿去，我都不是一个人。『剑圣』殿下在帝国教了我这点。」

被败北的现实击垮，却没因此失望，还找出意义。而且在了解之后，亲自跑来找立于另一个顶点的莱因哈鲁特。

「所以说，我也得教『剑圣』殿下。顶峰不是只有一个人待，还有我。可能还有其他人。他应该要理解这件事。」

但两人却没有时间可以好好说话。因此瑟希鲁斯的目的，没法像语言那样清楚传达给莱因哈鲁特。

不过要说完全没有传达，也不正确。

──因为拔出「龙剑」，与瑟希鲁斯交手的莱因哈鲁特似乎很快乐。

结束心心念念的决斗后，瑟希鲁斯和奇夏正大光明回帝国去了。

莱因哈鲁特和瑟希鲁斯，两国最强的银华乱舞结果如何，用语言来讲述便太没情趣，因此就不多谈。

可是，从帝国一将突然来访开始，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在当事人之一的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心中留下很大的影响。

「所以，渡过许多险桥后⋯⋯满意了？」

事情收拾完，造访尤克历乌斯宅邸的菲莉丝这么问。

在个人房一面喝着酒，由里乌斯一面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满意──说起来，这次自己在寻求什么？铤而走险，欺骗一名重要的朋友，让另一名朋友与敌人刀剑相向，最终是在寻求什么？

「结果，是嫉妒吧。」

「嫉妒⋯⋯？」

菲莉丝反问，由里乌斯缓缓点头。

嫉妒，正是如此。心中的刺和疙瘩，全都是对抛下自己、已经决定进路的菲莉丝和莱因哈鲁特的羡慕与嫉妒。

而且起点还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早得连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

「第一次见到莱因哈鲁特时⋯⋯我马上就放弃与他平起平坐。嘴巴说想当朋友，高呼要平等与共，可是其实已经认定自己爬不到他所在的高度，看不见同样的景色。」

撇头不去看自己的软弱，装作懂事成熟，以朋友自居。

没法跟莱因哈鲁特并驾齐驱，甘于这个结论，而没有察觉自己的嫉妒心。

「所以说，瑟希鲁斯殿下明知会输还是要挑战他的想法，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我想过去我都在抗拒理解。──而现在，我终于懂了。」

「⋯⋯呼嗯～」

「用平起平坐这说法当免死金牌，主动想和你们保持距离。然而一拉开距离就觉得寂寥，不知耻也要有个限度。实在厚颜无耻至极。」

「那，有了这样的自觉后⋯⋯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今后会怎样？」

「对外方面就跟以前一样不会变。我认为我们是平等的友人。只是我自己终于理解了个中意义，仅此而已。」

绕了这么一大圈，得到的结论却非常单纯。

菲莉丝也这么想吧。酒杯沾唇的他貌似傻眼地眯起眼睛。

「唉，你这么想的话那就好喵。自从去帝国旅行之后，你就一直皱着眉头闷闷不乐，现在好像不会了。」

「⋯⋯那么奇怪吗？」

「嗯。所以我本来以为，你是不是因此才想看莱因哈鲁特揍飞帝国将军好让心情畅快喵。还真孩子气耶～之类的。」

「我不会变得那么鲁莽的。」

菲莉丝的解释让由里乌斯噗哧一笑，然后靠在椅背上。就这样被窗外的风吹拂，两人渡过沉默的时光。

接着，由里乌斯突然想到。

「不过，心情畅快这点可能没有错。事实上，迷惘洗清了。再来就是如何表达现在的心情了。」

「用不着特地做什么，你已经对菲莉酱和莱因哈鲁特做出超过平等的关系啰。」

「你给我的友谊，我很开心。不过，这是认同问题。」

摇头辞退他的担忧，由里乌斯看向空杯底。

「或者，站上相同舞台的话就能代表平等吗？」

「──！意思是，要跟菲莉酱一起为库珥修大人效力？」

「与其那样，以互相竞争的其他候补人身份出场，可能比较有趣喔。」

「噗～人家认为一点都不有趣喵～」

「开玩笑的啦。」

可能醉意上涌，讲出了平常不会说的玩笑。由里乌斯笑了，见状，菲莉丝也红了脸颊，双方互相轻触空玻璃杯。

──这时不经意想到、脱口而出的话，不久后化为了现实。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在「王选」里，成为跟菲利克斯·阿盖尔不同阵营的骑士，后来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也加入。

三人都以近卫骑士之姿为王国效忠，认同彼此为朋友。

抑或从有人期望能够平等相对开始，就揭开了彼此的道路相互重叠，却又有所不同的命运。

过去在王国与帝国的战争中所诞生的「银华乱舞」──多年后，在部份人心中留存的「第二次银华乱舞」带来的变化来到眼前。

只是，还不知道未来的这一晚，单纯只是朋友之间的醉话。

之后，红发青年前来会合，在夜深之前，对话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络──

如今就在这里搁笔，但作为一个故事，这想必是个极其美好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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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外传 ex4 最优纪行 后记

大家好，我是小说家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这次非常感谢大家陪同Ex4的内容到这里！本传Ex系列也到了第四集，让人觉得主角圈以外的人际关系网也变厚了呢。

虽然在Ex系列每次都有说，可是我个人是超喜欢配角活跃的人，所以忍不住会想要给予他们活跃的机会。因此Ex的刊行，就是将这种冲动化为形体的最好舞台。

是说，这次的故事是将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的小说增润修改的内容，不过为何在这儿提到这件事？因为本传第六章的故事跟这次的主角由里乌斯有极大关联。包含内心描写，我想在这部分先写写由里乌斯这个角色，于是促成了这次的故事。

还有就是想让未来的本传应该还会出场的佛拉基亚帝国的脸孔出现，这份心情抢先一步，让我对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提出了任性的要求，一口气设计出许多角色。隶属佛拉基亚势力的角色们给人的印象，不觉得很厉害吗？

顺带一提，原作者欣赏的是巴尔罗伊！俊俏美男的感觉很赞对吧？只是很遗憾死掉了！多么悲伤⋯⋯

一加上插图，想不到会产生依恋的是原作者。而从这件事回想起的，是距今数年前的回忆。

Re：ZERO原本是在「成为小说家吧」投稿的网路小说，想当然耳，一开始当然不会有插图这玩意。虽然就只是靠文章不断推进故事，但多亏大家支持，大受好评，于是开始有读者们开始画粉丝图。

在这当中，有着璀璨生辉的记忆。──头一次收到的粉丝图，随着集数进展越来越远离大家记忆的那个男人，「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

那个痛恨懒惰的勤勉大罪司教贝特鲁吉乌斯，就是我收到的第一张粉丝图。当然，因为第一张插图而兴奋雀跃，结果就想让贝特鲁吉乌斯活跃，于是本传的「死亡回归」次数足足增加了两次。

来自读者的声援心情，使得主角的死亡次数增加。我想这种作品不太多，但今后我也会继续等待大家的声援。

唉呀，也不是说收到的敌方角色粉丝图越多，昴的死亡次数就会增加啦。那样子太不讲理了。诸行无常。

好了，回顾完怀念的过去，接下来要移到惯例的致谢。

责任编辑I大人，这次因为咳嗽流鼻水，所以给你添麻烦了。年过三十感冒就治不好，我觉得这是真的。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这次一口气设计出九名新的配角，真的是非常感谢。让满是特异人物的帝国阵营鲜明完美起来！

设计师草野老师，在塞满角色的封面插画中还能放入标题LOGO，真的好厉害。新LOGO也帅到让我开心不已！

写这后记的阶段，刚好是剧场版「冰结之绊」公开的时候（编按：此为日本地区时程），其他还有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的第四章，还有「剑鬼恋歌」漫画版等，「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正以各种形式在进行。

真的每次都很感谢大家的关照。谢谢您们。

MF文库编辑部、校阅人员、书店的工作人员以及行销人员，容我在此致谢。也在这特别感谢在「冰结之绊」关照本作的大家。

然后，要向支持Re：ZERO的诸位读者们献上最大程度的感激。

就如书腰上说的，第一季动画新编辑版和第二季动画的播放时间都已确定。今后Re：ZERO也会继续努力不懈。

今后还请各位继续支持「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那么让我们在下一集再会吧！

2019年11月《突然变冷，所以开始穿起背心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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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卷 序章『月下狂想曲』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血液的味道、颜色、腥臭，将嘉飞尔整个人涂抹过去。

沉入水中的感觉，和浸泡在血海里的感觉非常不同。全身被黏性液体吞没而无法灵活行动，甚至看不到自己吐气所产生的泡泡。

原本在头顶嘲笑人的白月都不见踪影。

──和库尔刚战斗途中，莫名其妙地被一团血块给吞没。

乍看之下以为是「色欲」大罪司教的物体，就只是个不知有无生命的不定形血块。说是会蠢动的血泊让人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不过都市如今充斥著称不上魔兽的亚兽，以及不是生人的尸人。

将动来动去的血块想成是其中的一份子，也就没啥好大惊小怪的了。

问题在于被血块吞食后，危急到呼吸和行动自由。

味觉、视觉、嗅觉都被鲜血浸染，在血液中听觉也等同被封闭，亦无法靠触觉分辨前后左右。在丧失了五感的现在，唯有仰赖第六感了。

教自己这叫第六感的人，记得是昴吧。

「──唔。」

杂念，杂念，杂念。──嘉飞尔你杂念太多。虽然有所自觉，但连在脱离重力的世界里，杂念仍束缚了自己的心。

要是心有罣碍，意志就无法传达给手脚。挣扎的身躯不断抓空，浪费不多的氧气，意识逐渐沉入鲜血底部。

渴求胜利、打开战况、下定决心，一切的心情全都慢慢消失。就这样，嘉飞尔迈向可悲的败死路途──

──粉红色头发的意中人，有著橘色毛发的猫女孩，一头黑发靠不住又很可靠的少年。

在浮现又消失的无数杂念中，看到了无法放手的事物。

「──嘎、啊啊啊啊！」

翠绿双眼闪动光芒，敞开满是尖牙的嘴巴。血液顺势流进喉咙和肺脏也不在意，只是一味地狂喊怒吼，张牙舞爪。

嘉飞尔杂念很多，因此就算濒临死亡，不服输、依恋、执著等想法，在性命告终前都在无止尽狂涌。

手脚无法划破血团。碰不到血块的水面。因为身体太小。那么，要是手脚又长又大，爪子、牙齿又利又强，会怎样呢？

变成那样的话，又怎么样？

「──吼吼！！」

顺从求生本能，嘉飞尔全身脉动，肉体变形。

骨架发出声音变形，四肢转眼间就变大，全身被金色兽毛覆盖，爪牙变得锐利无比。

与生俱来的血统，让嘉飞尔·霆杰尔变成大虎，划破红色水面。

当利爪碰到水面的瞬间，血块就像泡泡一样破裂弹开。

──干掉了！可以确信在这团血里蕴含的性命被爪子给夺取了。

血花飞散，将一度被洪水冲刷的街道染成通红。从中现身的大虎呼吸紊乱，吐著充满腥臭的气息，从差点溺死的痛苦中解放──

「──」

下一秒，破风豪臂毫不留情地打飞兽化后的嘉飞尔。

大如孩童脑袋的拳头击中大虎的脸，接著画出相同轨道的拳头连续殴打侧腹、中腹、下腹部。几百公斤的身体就这样被打飞出去。

骨裂和内脏绞缩的痛觉贯穿大脑，可是跟在血团中溺死的感觉相比，互殴的痛楚简直就是乐园。

──不知几时，战场已经移离一开始的大马路。

被血块吞食之后，时间感就变得很模糊。不过看不见原本在旁边刀剑相交的「剑鬼」与「剑圣」，也没听见打斗声。

倒是可以看见远处的控制塔越来越近。在空中旋转身子，四肢戳进地面，扼杀被打飞的势头。在控制塔前方的广场著地，朝著正前方把自己揍飞的异样姿态张嘴大吼。

后脚使力，牙齿蓄力准备迎战巨躯。瞬间，近在身旁的敌意袭来，他看都不看就朝其挥爪。

「──嗷嗷！」

兽爪撕裂的是粗嚎惨叫的异形兽类：四肢的一部分是刀剑武器、融合无机物和有机物的不自然生命体──「亚兽」。

同样扭曲，但每一只姿态都不同的亚兽群包围四肢跪趴在地的嘉飞尔。该不会跟方才被杀掉的血团一样，是为了迎击要进攻控制塔的人，才配置在这儿的吧？假如是，那真是悲惨至极的安排，更是毫无意义的策略。

「──吼喔喔喔喔！！」

咆哮炸开，爪子捶向蜂拥而至的暴力气息。

被直击的亚兽头部爆裂，亚兽大军踏过挥洒血液脑浆的同胞，不停歇地逼近，却也一一被大虎的暴力击溃。

毫不犹豫地投身于无胜算的战斗、迎接死亡。意味著这群亚兽对死亡的机能已经麻痹，更丧失了求生的本能。

生存方式被扭曲的亚兽，其生物的尊严被践踏蹂躏。

不明白他们诞生的经纬，不过大虎嘉飞尔的本能理解到──必须杀光它们。

不是出于厌恶或轻蔑。是怀著强烈使命感来杀害亚兽。

「──」

就在嘉飞尔顺从无止尽的战斗心屠杀亚兽时，一股霸气直刺而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压倒性的鬼气化为破坏技能，向大虎倾注。

宛如雨点的暴力准确命中嘉飞尔。大虎根本无暇闪避，双脚一滑，身体下坠，剧烈撞击身后的石壁，吐出鲜血和断掉的牙齿。欣见大好时机的亚兽立起锐利刀剑逼近──

顿时，「八腕」的攻击将想要趁虚而入的亚兽化为石板地上的红色污渍。

「──」

亚兽群的敌意因此投向沉默不语的库尔刚。不过，对方就像轻易摘除山路上的小树枝般，一路横扫张牙舞爪的亚兽。

「八腕」并不是要救嘉飞尔，单纯是尸体内的战士礼仪不允许亚兽不识趣地插队。

即便该杀的敌人变成大虎与斗神两者，亚兽的行为也没产生变化。因此，等待它们的鲜血结局也没改变。

「──吼吼！！」

吼叫的嘉飞尔用爪子止住库尔刚左边第三只手，同时踩碎地板，用另一手握烂毫无防备的亚兽。

「──」

沉默不语，只带著恐怖压力的库尔刚，拳头命中大虎的腹肌，其他七只手则是一一打碎飞扑过来的亚兽脑袋。

血花飞散，体肉爆裂，骨头碎开，灵魂燃烧。

破坏之舞疯狂肆虐，嘉飞尔和库尔刚在广场上不断量产死亡。

为何而战？为何相杀？为何性命在此终结？

尖爪、利齿、鲜血、瞳孔、喉咙、全身都塞满这个问题，责问眼前的对手。煮沸的本能喝采，大喊这就是战斗。

「──吼咕！」

被巨大手掌抓住下颚，后脑杓直接撞向后方建筑物。意识在冲击中泛白，反射性地驱使全身肌肉，以拼死觉悟抵抗，但手脚全被库尔刚其他的手给抓住。

惊人的握力毫不留情地捏烂大虎手脚。骨头碎散、肌肉纤维断裂的声响清脆无比，剧痛与流血的预感在喉咙深处炸裂成惨叫。

死亡迫在眉睫。要是不挣脱束缚，性命就会溃烂，了无痕迹。

「──吁！」

在剎那间刻意让斗志萎缩，散去全身的活力。

库耳刚抓住的手脚突然就变细缩小──不，不是缩小，而是恢复成原本健壮柔韧的状态。

兽毛脱落，体格变小两倍。在这时候使用这招刚好可以用来逃离束缚，但下次就没用了。嘉飞尔双脚著地，全力施展加持。

「地灵加持」的效果让库尔刚脚底的地面隆起，弹起巨大身躯。

「──」

当然，这种小技俩对斗神无效。他立刻做出判断，踏碎隆起的土地。仅仅一瞬间，后脚跟离地的身体马上便回到了地面。

不过即便只有一瞬间，嘉飞尔也没看露这丝空隙。

「哦、哦哦哦哦哦哦──！！」

低头环住对方的腰杆，对方的手立刻伸来打算剥开自己。但在那之前，嘉飞尔先抱住巨躯，用浑身的力气将之扔向后方的建筑物──控制塔。

库尔刚全身撞上墙壁，身躯飞进控制塔内。方才兽化时也撞上同一栋建筑物，塔在数度冲击下剧烈摇晃，长久以来守护水门都市的巨大「流星」发出哀号。

但嘉飞尔无心顾及，而是追著库尔刚，跟著闯进塔内，在一片漆黑中凝神细看──

「──哼！」

闪过从正前方黑暗中窜出的拳头，脸颊被擦过。

用自己的拳头挡下紧接而来的拳击，结果血液从弹开的双手喷出，只能咬牙忍痛。在大虎状态下被捏烂的手脚现在仍然不灵活。

用不堪用的右手迎战，把治愈力集中到左手。接回骨头，填补肌肉，应急处理完毕，接著按照顺序从双脚、全身一一把伤势治愈。

当然，这段期间仍在负伤，因此排队治疗的队伍没有减少。打，被打，踢，被踢，过窄的塔内战场彷佛像炸鞭炮一样不断震天嘎响。

两人重复著毁灭性攻防，塔里也有亚兽等在一旁，却无法介入两人宛如风暴的战斗。

蹬地踢墙，嘉飞尔把整座塔当成踏脚地，从四面八方攻向库尔刚。另一方面，库尔刚稳稳地站好，用强韧肉体击退攻过来的尖牙利爪，然后使出一记强烈的攻击。

用脚踢接下拳头，嘉飞尔靠著反作用力飞向塔顶，穿过既是天花板也是地板的石材，抵达塔的最上层。

「这里……」

这儿是一行人要抢下来的目的地。

一个不留意就达成了压制控制塔的目标，但嘉飞尔却诧异无比。因为塔内并没有理应要打倒的「色欲」大罪司教。

──该在的敌人不在。嘉飞尔认知到这点。

好整以暇等待多时的尸人「剑圣」和「八腕」，埋没广场和塔内的凶恶亚兽群──全都是对方亮出的手牌。

假装自己在塔里，嘲笑前来反击的一行人。想起「色欲」无可救药的广播内容，其恶意令人作呕。

放弃这里的「色欲」卡佩菈跑到哪儿去了？──都市众人都期待局势扭转，因此想当然耳，她一定是跑去做最惹人厌的事了。

「王八羔子……！」

飙出脏话的嘉飞尔将手探进腰带。即便兽化和激战期间都不曾松开的腰带里，放著联络市政厅的对话镜。

得立刻启动「流星」，督促留在市政厅的非战斗人员当心。但就在手指触及镜面的瞬间──

「──嗄！？」

从地面伸出来的手抓住嘉飞尔的脚，往楼下拉。

即便马上踩住地板，但已经龟裂的地面承受不住而碎裂。坠落时，跟底下库尔刚没有活人光芒的视线交错。

下一秒，身体在空中被挥甩，嘉飞尔的脑袋粉碎了墙壁。头盖骨受到疯狂冲击，流出血泪的嘉飞尔豪迈地甩动被抓住的脚。这次形式逆转，换库尔刚撞上墙壁，控制塔发出轰天巨响，呈现半毁。

之后双方边下坠边使出攻击，形成拼死乱战。

「──」

强大的威力，攻击次数的明显差距，每一发都能致人于死地的拳头，斗神毫不留情地一直打向嘉飞尔──

两只手和八只手，何者有利，在两人之间产生鲜明的差距。

一次攻击和八次攻击，让嘉飞尔偏近死亡。

「呜嘎啊啊啊啊──！！」

用盾牌承受一击，弯曲身子躲过一击，脚踢拳头让一击擦过身子，用弧形格档分散一击的冲击，使出吃奶力气出拳抵销一击，被一击打碎下颚但躲过致命伤，腹部使力承受一击，被一击直击脸部而失去意识。

「──啊。」

八只手宛如风暴的攻击结束，回过神来已经成大字形倒在地上。

口吐鲜血，全身痛到视野一闪一灭。气息奄奄的嘉飞尔用背部发动「地灵加持」，修补伤口。

而库尔刚用四对手环胸，俯视著他。

「──」

死掉的传说，被讴歌为英雄的异人，被称为斗神的男子。

在贯彻实力主义的佛拉基亚帝国里，虽然被蔑视为低等种族，却凭一己之力扭转多手族的命运──是嘉飞尔憧憬无比的真正英雄。

听著心脏疯狂跳动，嘉飞尔慢慢站了起来。

「哈吁、哈吁……」

呼吸紊乱，看著姿势不变的库尔刚，嘉飞尔咬牙。

在这之前，对方有好几次机会可以给自己致命一击。不仅如此，他甚至不曾用过背上背的鬼庖丁。

屈辱慢慢粉碎嘉飞尔身为战士的自负与矜持。

他甚至觉得，与其被这样瞧不起，被杀还比较痛快！

想是这么想──

「──假如能够结束，明明就轻松多了。」

重新装好盾牌，双手架在面前，咧开微微断裂的牙齿，表达出抗拒姿态。

嘉飞尔杂念很多。──连现在都还听到无数声音。

有的温暖亲切，有的耳熟又心旷神怡，有的让胸口火热，有的使喉咙苦涩难耐，有的令人夸耀、眼神和缓，有的使人从腹部深处涌现力量。

这些声音，都在呼唤嘉飞尔的名字。

「──咕哈。」

必须征服，必须碰到，必须抵达。

这样说给心灵听，翘起嘴角笑的嘉飞尔眼中带著坚强光芒。

「──」

看著他的库尔刚有所动作。

斗神慢慢地以非常人之手，拔出扛在身后的厚重刀剑。是传说中名满天下、粗鲁的破坏代名词──鬼庖丁。

傲然而立的他头一次拿起鬼庖丁，摆出战斗的态势。

「也就是说，方才的战斗一如字面所述，都只是儿戏。正所谓『要过冬时亚贝佳姆就会离巢』呢。」

「──」

「……多谢啦。」

嘉飞尔朝沉默的斗神道谢。

是对什么致谢呢？对方没有回应，嘉飞尔也没有说明。

不过，战斗于焉展开。

2

──月光下，劈开风的银闪散落火花，剑戟交错之声彷佛要屠杀黑夜般不停奏响。

「吁───！」

锐利叫喊划破夜空，「剑鬼」的双剑宛如烈火般描绘死亡。

无数的斩击全都犀利无比，一切已臻剑士的顶点──若对手同样身为剑士，死因可能会是为剑技著迷而呆立原地。

「──」

但对方用长剑承受宛如暴风般的猛攻，其技艺也非常人。

「剑圣」将长如身高的长剑用得宛如自身手脚，接连打落逼近的死亡。

彼此刀光剑闪，银华乱舞。激烈的钢铁交战不知为何虚幻、悲哀无比，每一招要人命的斩击都让人联想到是亲密伴侣之间的爱抚。

互相砍杀，意味著互夺性命。

但是，将一切托付给手中的剑，和同样这么做的对手白刃交锋的瞬间，钢铁传达来的就只有彼此的热度。

削落所有不需要的东西，只渴求彼此的存在。

──因此，剑斗与爱情极其相似。

至少在这一刻，剑身映照月光的战斗中，是剑士透过钢铁所作的求爱。

「──」

双方用尽剑术，想连根掏起对手的身心灵。虽是喧嚣至极的求爱，但「剑鬼」与「剑圣」的爱情本来就是这么炽热地锻造而成的。

──乾脆不要分出胜负。心底有这个念头。

这样一来，这场幽会，理应不会发生的重逢，就不会结束。

「──唔呜！」

仰身闪过朝著头骨刺来的剑击，额头一片火热。

剎那间的杂念，受「剑神」宠爱之人可没看漏。除了眨眼，任何起心动念在这场超乎凡人的战斗中都是要命的。

额头淌出的血流过眼皮，微微堵塞视野。──顿时，「剑圣」使出的直线突刺让世界发出惨叫，同时逼近老人家。

这就是「死」。可以看到长剑刺入自己体内，喷洒鲜血内脏，迎接凄惨败死的幻觉。

穷尽一生所走的剑道结局。输去一切，连救赎都没有。

──怎能接受这种末路！

「哦哦哦哦哦──！！」

发出咆哮，否定掠过脑内的鲜血结局。

点燃幻视到的画面，红色活力让鲜血沸腾。发挥集中力到极限使得时间流逝变缓，世界失去声音、颜色，除了自己和对手外，一切尽皆消失。

逼近的剑刃按照想像画出轨道，即将刺进自己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用后脚跟用力踏石板，像跨越一样侧转闪过斩击。

「──」

浑身解数的一击被避开，就算是「剑圣」也来不及追击。

这段期间，「剑鬼」飞跃到她后方，确认侧腹被挖开的伤口。不浅，而且血流不止。──这是「死神加持」的效果。

拥有「死神加持」的人所给予的伤绝对不会愈合，也无法堵住。正如字面，伤口会化为死神，迫使伤者流血致死。

这正是「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之所以为最强的原因。

「……我原本就不认为可以应战太久。」

「剑鬼」──威尔海姆用脱掉的上衣绑住腰部粗鲁止血，这段期间，「剑圣」没有行动，更没有进行追击。

宛如人偶的空虚蓝眼，里头没有任何感情碎屑。对怀有期待的自己感到没辙，威尔海姆主动挖掘伤口，用痛楚警惕自己。

「现在可不是迷惘的时候，更不期待上天有所恩赐。若要幽会，迟早会在天上达成。──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瞪著毫无感情，只会施展生前剑技的尸人，他这么说。

修长艳丽的红发，白里透红的光滑肌肤，囚禁苍穹的美丽双眸。看著她，就会想起往昔惹人怜惜的时光。

一切都摊在眼前，但却又是不该在眼前的事物。

「特蕾希雅，你好美。所以，你不能继续待在这儿。」

面对亡妻，威尔海姆再度摆开架式，并研磨剑气。

血液滚烫，对于做出这种恶毒行为的人感到愤怒不已。

但在这瞬间、这剎那、这剑刃交锋之际，不需要多余的东西。

过去的挚友、战友、发妻对威尔海姆说过。

脑袋发热会让剑变钝。不要被沸腾的热血给控制。要成为一根笔直的钢铁。

──如今又如何？有脑袋发热吗？

「不，我很冷静。──就像刀刃。」

没有任何信号，双方再度击出击杀对方的剑闪。

撞击的钢铁声响就像哀号，又像恳求，也似求爱。

像是期望结束，同时又希望不要结束。

彷佛在倾诉绵绵情话，「剑鬼」与「剑圣」的剑戟持续奏响。

3

──露格尼卡王国的「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其言行举止常被误会，但他本人相信人性本善。

他认为：任何人的行为都有成因，会犯下恶行主要是受环境影响。因此，所有人的内心都有善良的一面。

那是年轻青涩，甚至被称为天真的理想论。

由里乌斯这样的性格让家人和朋友担忧，却也深爱著他。

面对周遭的期待与不安，由里乌斯也拚命地以生活态度来回应。

他是善良的人。

爱人，也为人所爱的人物。

因此他无法忽视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大罪司教，以及下意识为非作歹的魔女教徒。甚至抗拒去理解这些人类天敌。

对由里乌斯而言，魔女教是动摇他骑士根基的存在。

「──埃尔·库拉乌泽利亚！！」

借助六色准精灵之力，骑士剑前端放出彩虹光芒。

为求速战速决，由里乌斯朝眼前的「暴食」使出全力一击。

带著六种属性的彩虹光，是从首席宫廷魔法师罗兹瓦尔身上得到灵感，由里乌斯独立组织出的复合魔法之一。将每个属性的力量提升到最顶尖，突破所有防护的光之一击──缠绕在剑上的「库拉利斯塔」和发射光束的「库拉乌泽利亚」。

这两种力量，是让由里乌斯得以成为王国少数顶尖骑士的王牌。

只稍一瞥就可以想像其危险性的彩虹极光，凭藉要是轻忽大意挨招，肉体就会灰飞烟灭的一击，由里乌斯就这样将「暴食」连同心中深处的疙瘩一并消除──

「什么！？」

「──哥哥，真意外你有那种不喜欢看讨厌的东西的弱点呢。」

嘲笑说完，「暴食」罗伊·爱尔法德往后仰倒，让极光几乎拂面而过，同时轻蔑由里乌斯的判断。彩虹的速度快如箭矢难以闪避，能躲过的唯有体能超乎常人的莱因哈鲁特，以及──

「哥哥是我们的憧憬呢。你这么努力制造出来的魔法技俩，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叽叽喳喳地吵死人咧，臭小鬼！快点死掉，去另一个世界笑啦！」

以早就知道这招式般的身手躲过由里乌斯的王牌后，爱尔法德跃起的瞬间，里卡德的大砍刀乘风逼近他的矮小身躯。

爱尔法德灵活操纵长袖里头的短剑，卸去这记追击。力道恰到好处，火花四散，刀锋掠过亵渎者身边，击碎地面的石板。

碎片飞扬，爱尔法德开心地秀出短剑。

「哇喔！好～喔，来做狗肉串烧！硬梆梆又都是筋的肉多戳几次就会变软好食用易于消化更快变粪成为肥料，就是食物的循环炼！啊～太棒了！让人受不了！你懂吧，里卡德先生！」

「唔！嘎！咕喔！？」

快嘴嘲讽人的爱尔法德，旋转身子切向里卡德。

以体格大小来说，和爱尔法德应战的里卡德有压倒性不利。宛如铁丝的毛皮以及肥厚的肌肉挡住剑刃，但依然居于劣势。

毕竟，爱尔法德的攻击确实又缠人，完美得不讲理。

高速突刺准确命中毛皮较薄、肌肉不厚的地方，踏实地削减里卡德的战力，并将他玩弄在股掌间。──这让由里乌斯惊叹不已。

因为这样的技巧，是不靠实战修炼就无法达成的领域。

「里卡德你退下！依亚！亚萝！」

由里乌斯介入其中，向准精灵下达新指令。二色准精灵──「火」之依亚和「风」之亚萝绕上剑，炎热斩击从侧面袭向爱尔法德。

「放心，这个连招，我们早就看穿了！」

「什……咕呜！？」

爱尔法德简直像是背上有眼睛，精准一跃，给惊愕的由里乌斯一记后踢。

后脚跟陷进腹肌，由里乌斯痛叫，大幅后退。于此同时，面前的里卡德下巴被往上踹，跟爱尔法德拉开距离。

「好耶好耶，越来越好玩了！那个哥哥！跟那个里卡德先生！对上两人我们还这么厉害！这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景色！领域！碰不到、看不到、不知道而放弃的世界……啊啊，好狡猾好狡猾好奸诈好奸诈喔！」

「脑袋少了好几根筋咧，那个恶心小鬼……！讲话方式、用字遣词甚至内容，全都他妈的恶心至极！」

听了爱尔法德的话，鲜血直流的里卡德破口大骂。调整呼吸，让膝盖恢复活力的由里乌斯也持相同看法。

爱尔法德的那些话，不知为何触怒了由里乌斯。

「跟市政厅一役一样。不，他现在的言行比那个时候还要让人不知所云，但假如是想扰乱我们的话，别理他即可。」

「说是这样说，可是老好人里卡德先生，和隐瞒自己是老好人的哥哥就是会在意吧？我们可是很清楚的！」

「──既然如此，就亲眼确认看看吧！」

爱尔法德挑衅拍手，由里乌斯压低身体冲向他。

「啊！混帐，由里乌斯！怎么偷跑哩！」

「血止住之前你先老实不要动！」

正面架好骑士剑，同时要「水」之库亚治疗里卡德。一次完成两种不同行为──不，是三种。

往前冲刺的由里乌斯，攻击速度明显比先前还快──

「哈、哈！这种程度……哦？」

承受剑击还大笑的爱尔法德表情因异样感而僵硬。用骑士剑推回短剑的由里乌斯，以长腿踹向他的身体。

彷佛报刚刚后踢的一箭之仇，吃了这一踢的爱尔法德朝旁边飞了出去。四肢著地后，亵渎者瞪大眼睛盯著由里乌斯看。

「呜哇呀！刚刚的、刚刚的是什么，哥哥！？」

「『阳』之依恩在我身，『阴』之妮丝配合剑附上你，彼此的身体能力有所提升和下降，结果就如你所见。你第一次见识到吧？」

「……呜嘻嘻，厉害厉害！努力的天才，『最优秀骑士』！充满了我们还不知晓的魅力！」

「──唔！？」

脸颊泛红的爱尔法德眼神陶醉地看著由里乌斯，看得他浑身僵硬。接著，爱尔法德松开手中的短剑。

高亢声音回响，短剑滚倒在地。接著，后脚跟踏碎石板。

「──月食。」

眨眼间缩短距离的爱尔法德扭曲腰杆，使出强烈的掌底打。由里乌斯立刻举起左手承受，但冲击力道却贯穿手和胸膛。

「呃──！」

步伐和扭腰的动作为这记掌击更添洗炼的力道。贯穿力翻动内脏，由里乌斯纤瘦的体格不开玩笑地扭曲，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

「我们的拳法只挑俊男攻击，一共杀了八十八人……有没有震动到哥哥的骨髓里头呀？」

爱尔法德兴奋大笑和吐气，由里乌斯则是在猛烈的拳术下翻滚。里卡德绕过去用身体接住他，但──

「呶嘎！？怎么著，这么重……！」

后脚使力到呻吟的里卡德好不容易才止住由里乌斯的滚动。他拍打就这么呕出鲜血的由里乌斯的背，让他吐出卡在喉咙的血块。

「嘎、咳咳！」

「精灵！不用管偶，先帮由里乌斯！快点！」

里卡德的拼死呼唤奏效，蓝光开始治疗由里乌斯的身体。背对他们的里卡德则拎起大砍刀，再度面对爱尔法德。

「王八羔子……！」

「欢迎回来！要吃饭吗？要请客吗？还是说，要·吃·晚·宴？」

浅浅一笑，高举双手的爱尔法德让里卡德体毛直竖。

背对水道而立的他，身后立起一道水龙卷，彷佛水龙抬头俯瞰里卡德。

「啧啧啧。」

「剑技，武术，这次换魔法。……你到底是虾米挖糕。」

「我们是不足挂齿的无名魔法使者。没法给家族添光彩的默默无名者。就这样啰！」

爱尔法德咂嘴后咧嘴一笑，紧接著水柱便朝里卡德张牙舞爪。

虽说就只是水，但论力道和质量还是具备了可轻易压烂和撕裂生物肉体的威力。可身后是由里乌斯，没有闪开的选项。

只能奋力一搏。里卡德下定决心。

「哇、哈──！！」

将大砍刀刺向地面固定住身体后，里卡德张开大嘴发出咆哮波。

「铁之牙」副团长三姐弟齐心协力使出的咆哮波，其实是里卡德教的。身为此招的始祖，里卡德不需要像咪咪他们必须合作，一个人就能使出。

威力毫不逊色，甚至超出三姐弟──不过跟分散炮口的他们相比，一个人施展此招对肉体的负担很大。

用大砍刀撑住身体，里卡德靠破坏鸣动撑过洪流。

「哇哦～厉害耶！」

感叹声消失在水花里，庞大水量蒸发成雾，失去力道的水流变成单纯的雨滴落在广场，里卡德就跪在泡水的地面上。

他喘著粗重的气，嘴角滴著血。

「太、太久没用咧……咳咳，混帐王八蛋。」

「厉害厉害！很久没人撑过这招啰！？在我们的记忆里是久到根本没有！好耶、好棒、好赞、好厉害、很好、太好了、很棒耶、太棒了、就是因为这么棒！」

「──废话到此为止。」

健在的爱尔法德盯著疲惫的里卡德看，喋喋不休。此时由里乌斯凛然飒爽回到里卡德身边。

脸色苍白，骑士服被自己的血弄脏，呼吸微微发抖，很难说是万全状态。即便如此──

「承蒙照顾了，里卡德。」

「是被照顾呗。之后可要跟大小姐报告偶有多拼嘿。要是没拿到对应的酬劳可就不划算咧。」

「这一点，我也会好好美言的。」

重新握好骑士剑，由里乌斯拍拍里卡德肩膀后望向爱尔法德。亵渎者微笑、扭曲脸颊、双目熠熠生辉。

表情、言行、战斗方法──一切都显得像是七拼八凑般不协调，感觉十分诡异。

抑或者，这正是「暴食」大罪司教本身的黑暗？

「既然剑术、武术甚至魔法都修习到如斯地步，为何还步上歧路？既然这么强大，应该能够用于摸索其他道路吧。」

「哎哟，谘商辅导？其他路？像是哥哥这条路？」

他一直挂在嘴上的「哥哥」，听起来就是让人不舒服。

爱尔法德眼神执拗，口气谄媚，态度死缠烂打。每次道出「哥哥」，由里乌斯对这个字眼的印象就变得更差。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明明家里没有人会称呼自己为「哥哥」才对。

「例如骑士，佣兵，或者英雄。没有信念的力量容易沾染罪恶，强大的能力会因此变成暴力。正因如此……」

「我们就知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哥哥！假如是我们认识的哥哥、我们相信的哥哥，一定会这么说！如我们所料！」

对话被唐突打断，爱尔法德跳了起来，逼近由里乌斯。

由里乌斯立刻挥剑，打落飞踢过来的脚。鞋底应该塞有铁板，剑碰到硬物，使得斩击没有奏效。

像跳舞一样踢人猛攻的爱尔法德让由里乌斯单方面陷入防守。亵渎者又张开血盆大口道：

「我们还记得！小时候！生病躺在床上！央求哥哥你摘庭院的凛果！」

这番话让人不知所云，但却又是泣诉。

用剑挥开对手攻击，同时由里乌斯对这莫名其妙的态度皱眉。他到底有何目的？是想用虚假的话来扰乱自己吗？

让自己产生这种想法，是「暴食」的目标吗？

「当时我们和哥哥都还小，你一开始也说没办法啦！记得吗？不记得了？可是，即便哥哥拒绝，正因为你拒绝了，我们更想要凛果了！知道为什么吗？不知道吗？」

「你……在说什么！？没有这种事……根本就没这种事！」

爱尔法德发出一面像是寻求什么般的悲叹，一面使出攻击；由里乌斯以骑士剑全数挡下。

手腕痛麻，还在痛的内脏被震动，整个嘴巴都是血腥味。但是，不是因为吐血，而是因为咬破了嘴唇。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无法隐忍的冲动。

爱尔法德说的疯言疯语，说什么都无法听而不闻。

「因为有了后来的事，我们！我们！哥哥！」

「──唔！」

「我们一直这么想！一直这么感觉！原来是搞错了啊！原来我们是包袱！那又怎样！如今又怎样！太舒服了！是这种心情啊！啊～太爽了吧！我们也终于明白了！」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对方硬是强压过来的一番话，激怒了由里乌斯。

一味防守的他顿时转守为攻。以交织斩击和突刺的攻击推进，砍、刺、踢、挥扫失去平衡的爱尔法德。

将来源不明的怒气和敌意灌入斩击，躲得慢的爱尔法德牺牲掉长发。但是只警戒剑击未免太大意了。

「我的花蕾们！」

回应由里乌斯的呼唤，与精灵骑士缔结羁绊的准精灵们发出光芒。

六只舞空的准精灵以美丽光彩包围他，将被肯定一事化作力量，骑士剑缠绕毁灭敌人的极光。

──带有六种属性的彩虹剑，是屠戮「怠惰」大罪司教的必杀一击。

「这是最后了──！」

确信必胜的由里乌斯，将决心击向爱尔法德。

这招将会笔直贯穿爱尔法德的胸膛──

「绝掌。」

在胸前合在一起的黑色手掌，夹住骑士剑，粉碎了剑刃。

钢铁碎片飞散，必杀突刺失去效力。

但是发动的彩虹极光仍在突进，誓要消灭对手。

「逢魔术师。」

闪亮魔力在爱尔法德身后展开，正面对抗逼近的彩虹光辉。

完全相同的光芒击落同色魔法，将之完全抵销并消灭。

至此，失去最后攻击手段的由里乌斯目瞪口呆。

「双剑之蛇。」

爱尔法德的脚趾踢起的，是被他扔掉的短剑。

看似在猛攻下退后，其实是把由里乌斯诱导至短剑的位置。双手接住旋转的短剑，爱尔法德的身体像闪电一样翻转。

斩击风暴吹起，由里乌斯霎时举起剑刃碎裂的骑士剑。

──看起来，就像是由里乌斯日日钻研、以骑士身份培养的一切努力、积累的所有，全都被折断了一样。

「──哥哥最后摘了凛果给我。所以说，我们痛恨哥哥。」

被切断的手在空中飞舞，最后出声落在地上。

第二十卷 第一章『丑恶的晚餐会』

1

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将错综复杂的细小水道区块通称为「水路街」。

水路街的中央，始于大广场的战斗正迎来意想不到的决斗。

「呜、哦哦哦哦──！？」

狰狞水龙飞越奥托脑袋上方，咬向巴登凯托斯。

多只体重跟小船相当的水龙，扭动如蛇般没有手脚的躯体扑向娇小的身躯，一转眼就看不见巴登凯托斯了。

「水龙狩猎时可是很残酷的。」

眼见残虐的猎食光景，奥托·思文眼神冷酷无比。

──原本，水龙是性格暴躁，没法轻易驯服的生物。之所以能够说动凶猛水龙，说来讽刺，是受到「愤怒」的权能影响。

大罪司教的权能扩及整个都市，「愤怒」的能力动摇众人心情，让混乱和疑神疑鬼在水门都市蔓延。但也有人反过来利用这个效果，像是昴用演讲来鼓舞众人士气，奥托用「言灵加持」唆使水龙攻击「暴食」。

「『愤怒』的权能真够强的，连都市最放荡不羁的孩子也一样中招。」

水龙进食的方式是咬住猎物后旋转，扯裂皮肉。矮小身躯被复数水龙咬食，怕是连碎肉都不会留下。

「超赞的耶～欸！那是你干的吧！」

眼见残虐光景，跑过来的菲鲁特高呼痛快。虽然她的随从面露畏惧，但她本人胆子很大。

「只是让水龙的愤怒有个目标罢了。自然而然就……痛痛痛痛！」

「嘿～真敢讲！看起来弱不禁风，其实很能干嘛，我对你另眼相看了！」

菲鲁特边笑边用力拍奥托的背。痛到皱眉时，穿白色外套的集团──奇利塔卡的私人佣兵「白龙之鳞」也走了过来。

他们的队长戴纳斯朝奥托轻轻扬手。

「得救了，丢脸啊我们。很想问你是怎么操控水龙的，但你也许不便透漏……」

「能不问是最好的。对了，奇利塔卡先生他？」

「──我们一定会找到年轻老板的。」

戴纳斯坚强又热情的发言，让奥托担心。

他这样的态度，恐怕是受到「愤怒」的权能以及昴演讲的影响。讲白一点，就是对使命感强烈的人太过有效。

不只戴纳斯，「白龙之鳞」全员要是都没法做出冷静判断──

「──太过热血沸腾，所以没法轻易割舍啦。」

简直像看穿奥托的内心，嘟起嘴唇的菲鲁特介入。她在惊讶的奥托面前粗鲁地抓著自己的美丽金发。

「小哥的广播我也听到了。那无疑点燃了大家心中的火种。可是，现在看起来，每个人都被冲昏头啦。」

「你是指冷静思考，用常理应对，按照胜算行事吗？」

「才没聪明到那种地步咧～。不过，任何人都有为了自己重要的东西赌命的权利。别随便轻言放弃。」

菲鲁特的话让戴纳斯他们垂下眼帘，看著他们的奥托心里暗自认输。菲鲁特的话一语中的，尤其对事事都讲求合理的奥托来说。

「戴纳斯先生，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了。那么请问，菲鲁特大人为什么在这里？不用管海因格先生了吗？」

「那个人渣父亲有汉巴利看著。我跟加斯顿正要去旅馆拿东西。」

「去旅馆拿东西？」

在这种非常时期还优先要取得的东西，想必重要非凡。就像奥托之所以在此，是因为以确保「睿智之书」的残骸为优先。

「哦～对啊。我那边的魔法使者给的秘密武器。是个很强的『流星』……」

「──请等一下。」

听到一半，奥托就打断菲鲁特的话。菲鲁特面露不解，但紧接著也察觉到广场里头传来的难听咆哮。

只是奥托的耳朵更早听出，那是难听的「惨叫」。

「──似乎是能够让我们玩得尽兴的对手，不过水蜥蜴这招没什么用喔～。在我们『美食家』面前，只不过是前菜。」

划破「惨叫」、嘲弄世界一切的声音。

在广场深处抢食猎物的水龙群发生异样。在凶狠的掠食风景中，捕食者和猎物不知何时立场互换──

「──。菲鲁特大人，可以相信你那个『流星』吗？」

「听罗姆爷和艾佐的说法，就算是莱因哈鲁特也没法平安无事喔？」

「哈哈，很好用的指标人物了。──我知道了。」

一道出信任指标，奥托就点了点头。

「这边由我和『白龙之鳞』争取时间。菲鲁特大人请在这时候去拿『流星』。」

「……你们能撂倒那家伙吗？争取得到时间吗？」

「我们会尽全力。再来就看菲鲁特大人的脚速。」

「好喔，就中你的挑衅吧。──加斯顿！」

对闭上一只眼睛的奥托歪扭脸颊，菲鲁特呼唤身旁的大块头──加斯顿。加斯顿被吓了一跳，菲鲁特则朝他肚子揍下去。

「你留在这里，跟那群白衣男听这个绿色家伙的指令。要是在我回来之前死掉，我可不鸟你。」

「菲鲁特，你，那个……」

「我不会逃的啦。──有什么不满的？」

两人身高差距很大，但菲鲁特目光耿直。加斯顿沉默，然后点头。

「知道了。那要快点喔，主人。不要没赶上我伟大的一刻喔？」

「哈，真敢说！就是这样，加斯顿先放你这儿，好好用啊。」

「恭敬不如从命。……不过绿色家伙这种形容很伤人。」

快速做出决定也就是甚为果断，是为政者的资质。看穿这个资质的奥托感谢菲鲁特下的判断。

「……唉呀呀呀。我们可不记得有答应你要这么做喔。」

被擅自编入战术的戴纳斯嘴巴这么说，但「白龙之鳞」所有人全都已经拿好武器进入备战状态。

「──差不多都准备好了吧～？」

行动方针确立，跟不再听见水龙「哀号」发生在同时。

让它们变成弃子了──这个事实让奥托咬紧牙根，眼前交缠的水龙停止动作，「暴食」的拘束变松。

接著爆炸，水龙的蓝色鳞片和血肉洒遍广场。突破兽类虐杀往前进的，是有著少年容貌的恶意团块──

「好耶，就是要这样。有勇无谋和勇猛不一样，自暴自弃和不屈不挠完全不同！你们都分得出来呢。……终于够资格上我们的餐桌！」

「我们这边的成长过程可是翻剩饭吃也不足为奇呢，偏食的家伙！」

浑身浴血，表情恍惚的巴登凯托斯道出他恶心的进食观。

看著他的脸说他一顿的菲鲁特直接投出短剑。破风之刃笔直逼近巴登凯托斯，于此同时──

「──加斯顿！」

「要是因为这样死掉，我会哭著变成鬼出来喔！！」

配合投掷攻击，加斯顿也一直线冲过去。短剑和巨汉的双重攻击，但巴登凯托斯只是略睁双眼，十分冷静地应对。

眨眼之间，他直接抓住短剑，然后刺向加斯顿胸口。

「哈、哈～！根本称不上妨碍……」

反手握住的短剑一闪，挖开加斯顿厚重的胸膛。看来加斯顿难逃一死──可是却听到了短剑折断的清脆声响。

不只巴登凯托斯瞠目结舌，奥托他们也很惊讶。

「我家的大块头可是很硬的。他是我的铠甲！」

「是流法吗！还以为是大木头，很能干嘛！」

「大木头是多余的！」

用胸膛承受短剑的加斯顿，张开双手顺势击向巴登凯托斯。对此有讨厌预感的「暴食」大步往后跳。

「再来交给你们了！不要死喔，你们这群笨蛋！」

「小心点！」

菲鲁特趁隙用力踢地面，像一阵风跑掉。有听说她对脚程很有自信，但速度却超乎奥托想像。

「──嘿～原来如此。所以才订了那样的战术呀。」

「还让我们搞战术，这么从容好吗？这样做，可是百害而无一利喔？」

「白龙之鳞」如滑行般移动，形成包围网，奥托则是挑衅居于劣势的对手。但巴登凯托斯丝毫不在意，而是轮流看他们。

「少了刚刚的女生，可以让露伊开心的大概三个人吧～」

呼吸带著血腥味的巴登凯托斯扔弃断掉的短剑，卷起破烂的衣服袖子，露出绑在手腕上的短剑。

这意味著，他要认真战斗了。

「……这一年来都被迫用不入流的方式战斗，到底还能不能自称是商人啊。」

在危机感中寒毛直竖，奥托鼓舞快缩小的胆子，同时用力吐气。

不过他的表情，并不像他话中的那么悲观。

2

──水路街的战斗，像恶梦一样展开。

「哈、哈～！那样不行喔！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怎样，怎么了，想怎样，这样吗，还是这样！？」

「咕……！」

大笑声和敏捷穿梭的矮小身躯支配战场。

充分施展短小手足，展露出超脱常识的战技，用攻击次数弥补人数的不利，构筑出对自己有利的战场，持续玩弄摆布一大票人。

「对手只是一个小孩！包围起来干掉他！不要让他逃了！」

「对啊对啊，就只是个小孩子，小孩哟！抓到了就要大卸八块喔～！」

戴纳斯死命呼喊，却使得大笑声变得更大。

巴登凯托斯嘲笑下令围剿他的戴纳斯，主动冲进「白龙之鳞」的包围网。白服团体立刻施以有条不紊的携手攻击。

「──有破绽，不行喔～」

看准「有条不紊」的缝隙，巴登凯托斯在石板地上旋转，弹开攻击。短腿踢中一人的身体，短剑切开一人的手，包围网就这样被突破。

「唔喔喔喔喔！既然变成这样就自暴自弃啦，喝啊──！」

伸出双手的巨汉朝前方冲刺。是可以抵御短剑的加斯顿。要是被撞上，巴登凯托斯也没法平安无事。

「哈、哈～！有精神喔，大叔。我们不讨厌！」

「我还没到被人称作大叔的年纪……呜啵啊！？」

痛击侧脸的脚趾打断加斯顿的话，不过他往前冲的势头没有停歇。就跟短剑一样，不明原理的钢铁防护让攻击的威力失效。

加斯顿打算就这样抓住巴登凯托斯的脸──

「──『拳王』之掌。」

「喔、恶耶！？」

巴登凯托斯不知讲了什么，但手掌一碰到加斯顿，他的身体便深深凹陷。

出乎意料的一击让加斯顿跪下，吐出胃液，俯视此景的巴登凯托斯朝他的脖子挥剑。

「──多纳！」

霎时，奥托弹响手指，扔出石块咏唱魔法。

顶多只能防身的地属性魔法，化为飞石袭向巴登凯托斯毫无防备的背部。但是「暴食」头也不回，转动身子就轻易闪过飞石。

地面铺设石板，城市里头又都是水，因此本来就不期望有多大效果。不过还是必须制造空隙，好让加斯顿和戴纳斯他们重整态势。

想是这么想──

「……我们欠缺关键的一击。」

就算偏袒，也很难说双方在拉锯。

现阶段很清楚是己方不利。想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敌人，即便去攻打控制塔的同伴赶来，也没法期待会有大逆转。

「反正，我的人生本来就没发生过那种幸运事。」

奥托·思文的人生，根本是和不走运和不讲理并肩而驰。

他认为，他人生中的幸运，大概在麻烦的加持、生在理解自己的家庭，以及差点被大罪司教杀掉时被昴他们捡回一命这三件事上就用完了。

所以说，他决定不再悲观看待自己的霉运，也不向现实妥协。

「果然只能在菲鲁特大人带著王牌回来之前争取时间了……」

「我同意。顺便问一下，命令水龙的方法已经不能用了？」

奥托思索，调整呼吸的戴纳斯发问。他的视线正看向广场后头化为凄惨尸骸的水龙群。

在自己唆使下害得水龙死去，痛心的奥托摇头。

「过来的路上，我保险起见说服的水龙全都死了。要是有其他水龙那还另当别论……但也要我能逃离这里吧？」

「现在要是少了你，整个战线就瓦解了。而且，对方会让你逃吗？」

「……老实说，那是我最希望可以发生的事。」

沮丧垂下肩膀，奥托面露苦瓜脸。

酣战之际，巴登凯托斯的热切视线直刺奥托。虽称不上光荣，但奥托似乎满足端上亵渎者餐桌的条件。

还符合他审美观的，就是加斯顿和戴纳斯了──

「虽然一点都不有趣……不过对方那样轻视我们，就有机可乘。」

求胜的手段、有利可图的路径越多越好。奥托从这种构想拟定出战术，但身旁的戴纳斯则是貌似佩服地苦笑。

「──？怎么了？」

「没有，不愧是爱蜜莉雅大人的内政官。看样子，在大罪司教的料理法当中，你是第一位。」

「……那个，我跟大家对内政官这职位的认知好像不一样耶？」

「我认为，你应该要对自己的地位特殊这点有所自觉。」

戴纳斯耸肩，奥托则是死心仰天。

这一年来，被当成内政官这点已经让奥托放弃挣扎，但对这待遇还是想要辩解。原因出在哪？都是昴的错。等一切结束后一定要揍他一拳。

「只是，要等到跨越这个难关后再说。」

「同感。那么接下来就拜托啰，指挥官殿下！」

话还没说完，戴纳斯就回去跟巴登凯托斯战斗了。凝视那勇猛的背影，奥托集中精神在战况上──还是一样很糟。

人数的优势被攻击次数给压过，在「暴食」的游乐场中，我方根本是等死。

「这么多大人穷追猛打都还抓不到一个小孩吗！？不行，不行喔，不行的吧，不可以，真没用！」

眼前嘲笑大家的巴登凯托斯单凭步法就闪过大家的攻击。他下半身的速度收放自如，上半身的动作奇特无比，一伙人的攻击持续落空，被玩弄在股掌间。

「那身手是怎么回事啊……」

奥托甚至觉得，「暴食」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是透过完全不同的技术原理在动作。噩梦般的现实难以颠覆，在白热化的思绪角落，加斯顿被大大弹往后方。

「可恶！搞什么鬼啊，这家伙……不就是个小孩子吗！？」

气喘吁吁的加斯顿浑身是汗，疲劳程度非比寻常，大概是那个不知名的战斗法所造成的反作用力吧。

奥托对身体负担很大的加斯顿说：

「有察觉到什么吗？我想改变状况，所以不管多小的事都行……」

「我看起来有那闲工夫去注意吗！？那个小鬼根本就很擅长战斗！搞不好就像莱因哈鲁特那样，天生便是战斗奇才……」

「拿莱因哈鲁特先生当比较对象时，就让人想投降啦……」

菲鲁特的骑士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同时也是王国最强的「剑圣」。

只曾在短时间内一起行动，但不是战士的奥托也切身感受到其压倒性的强大。而加斯顿拿他来当比较对象的话──

「也就是说，巴登凯托斯是受惠于天赋的最差劲敌人？」

「……不，我不这么想。」

「──？怎么说？」

「我在莱因哈鲁特那边被园丁老爷爷训练过，所以莫名能懂……那个小鬼的熟练，跟老爷爷很像。」

「我不认识园丁老爷爷耶……」

「就是那家伙的动作不是出自于才能，而是被训练出来的。」

加斯顿边擦汗边说，奥托闻言，观察起巴登凯托斯的行动。

就连现在，被「白龙之鳞」包围的他依然悠哉地或接或闪、如舞蹈般横扫众人攻击，甚至从容到最后还用鞠躬行礼来挑衅。

不过除去最后的流畅挑衅动作，这一切都跟他身上的暴力气息有一线区隔。──太过自然，反而不协调。

即便格斗术、剑术和其他无数武术，全都和他的矮小身躯浑然一体。

「……除了莱因哈鲁特先生之外，其他人有可能办到吗？」

外观才十三、四岁的莱伊·巴登凯托斯，越看越不对劲。

尽管只到勉强能防身的程度，但奥托也修习过战术。因此他很清楚为了习得所耗费的努力绝不廉价，至今也仍记得辛苦之处。

但是巴登凯托斯这么年轻，却学会了这么多的完美技艺。

要办到的话，除了呕心沥血的锻炼，不然就是──

「──『暴食』大罪司教。」

不经意脱口道出头衔，奥托被颤栗侵袭。

听昴说过，「暴食」是吞食他人「名字」和「记忆」的存在。奥托也知道，现实中就有两者都被吞噬的一名少女，导致她未能留在任何人的记忆里。

但是，之前从未想过被吞噬的东西后来会怎样。因为没有被剥夺的真实感，只是目击了事实，所以没有想像过后来的发展。

假如那未曾去想像的发展，就是「暴食」强大的原因的话──

「──啧啧啧。」

奥托的灵光一闪，和巴登凯托斯咂起嘴来，发生在同时。

「暴食」的战斗方式再度产生变化，有所预感的戴纳斯等人严正以待。但是就只有一直观察著巴登凯托斯的奥托察觉了。

接下来的攻击不是白刃战──

「──加斯顿先生！」

「──埃尔·修玛。」

奥托凭直觉大叫的下个瞬间，巴登凯托斯便开始咏唱。

空气瞬间结冻，诞生出冰块，毫不留情地射向没预料到会是魔法攻击的「白龙之鳞」。

「哦哦哦哦！！」

面对冰块威胁，加斯顿张开双臂果敢奔向前，护住身后的「白龙之鳞」。承受无数冰击的大块头勇猛吶喊。

不管是打击还是斩击都能承受的无敌防御力，暴露在冰之风暴下──

「装模作样还行，不过效果比想像中还要差呢。」

「呃……」

说完，巴登凯托斯不满吐舌。面前的加斯顿则是跪地。

脸色苍白的他，身后的其他人并非毫发无伤。不是脚就是背被击中而蹲下来──我方的战力减损一半。

不仅如此，方才的光景甚至还印证了奥托所做的最恶劣想像。

「从刚刚的反应来看，我们的秘密曝光了？」

「……谁知道呢。我们这边完全没个底就是了。」

「大哥哥不擅长演戏耶。最好在倒大楣之前不干商人比较好喔～」

对苦瓜脸的奥托恶言相向后，下一秒巴登凯托斯用力蹬地，瞬间缩短距离，碰触加斯顿背后某位受伤的白衣男子。

然后──

「席克斯·哈尔特曼。」

「你……！」

戴纳斯以小刀挥向嗫语的巴登凯托斯。「暴食」仰身躲过这一击，并装模作样地举起摸到白衣的手。

「我舔。」

他用长长的舌头舔自己的左手掌。──顿时，奥托觉得大脑被一股异样感吞没。

发生什么事了？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只知道怪怪的，好像哪里不对劲。

「倒在戴纳斯先生脚下的……是谁？」

维持挥动小刀的姿势，戴纳斯看向自己脚边。但他的眼中却充满惊愕和莫名其妙。

脚边躺著一个人。那个人身上的白色外套跟戴纳斯的款式一样，可以猜想得到是「白龙之鳞」的成员。──但是，大家却对他的脸毫无印象。

「可悲，可怜啊，难过喔，凄惨，心酸，因为悲哀，正因为太过悲哀！我们不得不弭平这个单方面的再会啊──！」

「戴纳斯先生！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我没看过这个人！明明应该没看过……！」

巴登凯托斯的笑声如雷贯耳，听得戴纳斯气到发抖。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好事！？」

「太见外啰，戴纳斯。我们不是老交情了吗。离净化故乡只差一步却被你这样讲，让人很受伤喔？」

「──呃！？你怎么会知道！」

这番话奥托听不懂，戴纳斯却脸色大变。重要事物被贸然践踏，使得戴纳斯挥动白刃，试图让亵渎者闭嘴。

但是「暴食」却轻松带过这拼死一击，耻笑道。

「什么怎么会知道，真见外。我们是你的同伴吧～？我们知道你有多努力喔，戴纳斯。没能保护米利安和梅丽不是你的错，单纯是他们运气不好～」

「住口住口住口！你懂我什么！混帐邪魔歪道！」

激动下，戴纳斯的白刃更添锐利。可是巴登凯托斯却像熟悉挥刀轨道──不，正因为「熟悉」，所以轻松闪避。

走到这步，奥托也不得不承认，只能确信。

「这是『暴食』吃去『人名』的权能──！」

加斯顿会觉得巴登凯托斯战斗的感觉很奇怪，是很正常的。

因为他轻易学会他人从长年修炼或大量经验中习得的技术。靠吃去他人的「记忆」，化作自己的技艺肥料。

而且「暴食」的权能所带来的危害和残酷程度还不仅于此。

「他的『名字』，刚刚在我们面前被吃了。……可是我们却不记得。」

──被大家所遗忘，只有昴记得、名为「雷姆」的少女。

相同的现象，刚刚就发生在眼前。倒在地上、应该是「白龙之鳞」的成员，成了「名字」被巴登凯托斯吃掉的牺牲者。

所以他原本存在过的记忆才会从奥托的脑中消失。不知他几时出现，想不透他是谁。──搞不好，他曾经是至亲好友。

「──」

毛骨悚然。头一次、再次，理解到眼前这个超乎规格的恶意之深远。

一旦被「暴食」大罪司教莱伊·巴登凯托斯吞食，就算大家在此全灭，别说奋战过的迹象，连人生的轨迹都不会留下。

不只挺身对抗的事实，连确切存在过的历史都将荡然无存。

「好耶，好喔，好棒，好喔，好赞，很好啊，很棒啊，正因为很棒！暴饮！暴食！」

「咕、哈！」

「暴食」的耻笑刺耳，用短双剑一击弹飞戴纳斯。后退到差点倒地的戴纳斯被白衣同伴撑住，可是他脸上的憎恨没有消失。甚至无法锁定源头的怒意，以灼热焚烧他的胸口。

而巴登凯托斯将他的激动视为极品珍馐，舔唇道。

「强烈的情感很棒哟，浓醇香。甜甜香喷喷，让全身酥麻的感觉，你们懂吧？」

「真遗憾，我们是凡人，不会觉得人类很美味。」

「凡人，是吗。算了，大哥哥想这么认为的话，我们也不会说什么啦。」

「──？」

吐出意有所指的话后，巴登凯托斯用带有昏沉情感的眼神看向奥托。从那视线汲取到某种不可解的感情，奥托讶异地皱起眉头。

「你在打什……不，是这样吗。」

巴登凯托斯的举手投足看起来心情大好，却同时又让奥托一窥其昏暗的坚持。推测亵渎者内心的奥托得到了某个想法。那就是──

「拜托各位，接下来请绝对不要叫我的名字。」

「──」

巴登凯托斯的表情顿时变得凶狠，证实了奥托的推测。

这个以美食家自居的小偷，要吃人的「名字」是有步骤的。讲白一点，就是要知道对象的「名字」。

「该不会之所以让我们反击到现在，对你来说就像是在做餐前准备吧？」

「直觉敏锐的人真的不好对付。是很想说如果味道够好的话还能容许啦。……要是不适可而止，不满可是会比期待大喔。」

玩弄奥托一行人的攻防战，对「暴食」来说不过是用餐准备。刻意给大家对话时间，实则制造知道人名的机会。

「我知道这样大家会觉得我这样很自私，但我还是要呼吁别叫我的名字……」

「……抱歉，小哥。」

守住「名字」意味著保护自己，对此奥托直言道出自己的罪恶感。还在喘气的加斯顿则是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说：

「我本来就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好意思，内政官殿下。除了职称，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好啦好啦好啦，就是这样！反正我跟大家没很熟，也不是重要人物！太棒了，可恶到极点！」

听了加斯顿和戴纳斯尴尬的回答，奥托自暴自弃高呼万岁。但是这段愚蠢的对谈却让巴登凯托斯面露不悦。

「暴食」把手伸到脸的前面交握，粗暴地让脖子骨喀喀作响。

「戴纳斯和加斯顿，很不凑巧不到主菜的程度。菲鲁特酱逃走了，要是连大哥哥都没吃到……这样不行啊。」

「还有今天先行撤退，下次再进食的选项喔？日后再挑个黄道吉日……下次连莱因哈鲁特先生也一并参加如何？」

「那种闭幕叫人期待，但忍不到那时候啊～。在这边不吃点零嘴再回去，会被露伊痛骂一顿的。」

「那个没听过的名字，让我有不好的预感耶……」

能让旁若无人的巴登凯托斯畏惧，著实令人在意，不过奥托硬是把那个令人郁闷的不确定要素赶到角落，视线瞥向周围。

站起来的加斯顿，和拿起武器的戴纳斯等人点头回应。

「他会用手碰触，然后食用。请想成被碰到就完蛋了。」

「……难得用流法巩固防御，结果根本没意义。」

「跟用剑刺中脑袋或心脏的结果一样。只要先干掉他就没差了。」

「是、是没错啦……」

加斯顿被战意逼人的戴纳斯给驳倒。虽说多少受到「愤怒」的权能影响，但巴登凯托斯似乎痛挖了他的要害。

战意高昂未必对战斗有利。犹豫要不要说的奥托最后闭上嘴巴。毕竟，菲鲁特不是说过吗。

任何人都有为了自己重要的东西赌命的权利。

「既然如此，就只能在这状况中找出一个好方法。──要有商人样。」

重振一度萎靡的情感，奥托深吐一口气，面向前方。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巴登凯托斯恭敬行礼。

「感激你等到现在。你真的很有礼貌。」

「等待上菜是『美食家』的习惯。我和什么都凭手感的恶食罗伊不同。遵守饮食礼仪，方可丰富人生。」

听到人生中最没意义的知识，奥托的视线温度瞬间降低。不知是否莫名欣赏这点，巴登凯托斯在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真冷淡。──那么，我要开动了！」

道出用餐语的同时，巴登凯托斯的矮小身躯动如箭矢。他认真进逼的步履，之前的餐前准备动作根本不能比。

本就不是战斗人员的奥托根本无从介入的攻防战，于此展开。

「喝啊啊啊啊啊──！」

主动向前的「白龙之鳞」以波状攻击迎战敌人。

戴纳斯的双刀被巴登凯托斯挡下，白衣团体立刻夹击停下脚步的「暴食」。巴登凯托斯张开双腿硬是躲过，还用扫堂腿横扫众人的脚，此时慢一拍的加斯顿使出掌击。

「嘿！」

巴登凯托斯停止动作，改为跳跃。掌击穿透他的脚底，冲击波把亵渎者弹向后方。

「干得好！不过就算制造出空隙……」

也没人可以追击。巴登凯托斯指出战术上的疏失。「白龙之鳞」被打断脚步，加斯顿在使出强烈一击后就后继无力，因此「暴食」的解读非常正确──

「──哦喝呀呀呀呀！」

「啥～？」

此时，吶喊的第三号选手奥托扑向巴登凯托斯。

趁著他惊愕之际搂住那瘦小身躯，接著就硬生生吃了一记膝盖踢，抓住对方的手还不到一秒就松开了。

最后侧脸被肘击，鼻血直流，呈大字形倒在石板地上。

「咳哈！」

「任何事都该讲求适才适所！就像料理要按照味道浓淡依序享用，每道菜都有上桌的顺序吧，大哥哥！怎么可以忽视……」

「糟蹋了进食礼仪？随你怎样发表高见啦……！」

打断他无聊的发言，忍住痛楚的奥托一笑。巴登凯托斯对此感到诧异，此时奥托指向他腰际。

视线慢慢下滑──刚刚被奥托搂住的腰，挂著发光的魔石。

「哇喔，厉害耶。」

才刚感叹，紧贴巴登凯托斯身体的魔石就炸了开来。红色和黄色的光芒膨胀，爆炸吞噬大罪司教的身躯。

「──唔！！」

在面前产生的爆炸气浪将奥托吹向后方，接住他滚动身子的是用背部承受热浪的加斯顿。

当场做的魔石炸弹，是奥托以备不时之需缝在衣服上的保险。

自从一年前在「圣域」跟嘉飞尔交战过后，就不曾欠缺这方面的准备。没机会用上是好事，不过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这次应该是让他大吃一惊……」

炸弹虽小，却是手头上纯度最高的魔石。即便保住一命，威力至少可以炸飞一只手脚。可以的话希望连同性命也一并炸飞，不过──

「哎哟～真的很过份。我们唯一的好衣服都毁了。」

位居爆炸中心，挥去烧焦的空气，光脚的亵渎者往前踏出一步。

很难相信被直接炸中的人仍健在。确实，从黑烟后头现身的巴登凯托斯，多少有受到爆炸影响。

不过就只有身上的破烂衣服被炸烂这种程度而已。

「竟然用破布就能带过爆炸……」

「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近距离看到爆炸瞬间的戴纳斯喃喃道，奥托也惊叹咋舌，不过话语未歇就中断了。

原因出在自黑烟中出现，巴登凯托斯赤身露体的样貌。

「硬是剥掉小孩子的衣服还这种反应，很伤人耶～。大人不就喜欢这味吗？」

「……我是不知道你身边的大人是哪一款，不过一般人是讨厌那样的。」

「嘿～这样喔。那，又要同情了？这么廉价喔，大哥哥。」

不服气地这么说的巴登凯托斯，全身布满惊人的伤疤。

鞭打、烙印等拷问痕迹，利器造成的疤，野兽咬过的伤，被打到瘀青还没退的痕迹，全都是暴力刻下的伤痕。

「假使是这些伤，让你犯下凶行……」

没什么好同情，但是可以理解。

想想巴登凯托斯的所作所为，他邪恶到不值得怜悯。可是，大罪司教不是生来就是异常的。

至少，看过他身上的疤痕就会这么想──

「──别去想些有的没的。不然只会招来不必要的后悔。」

突然，响起了不应该在水路街上听到的声音。

奥托不禁抬头，看到翩然落在建筑物上的影子。是礼服裙襬摇曳，有著可爱容貌和卷发的少女。

她若无其事地盯著傻住的奥托看，然后叹气。

「个性和骨子天真的人只要昴一个就够了。贝蒂会帮助的也只有昴……这次是特例。」

「──。是，对不起。有劳您了。不过，感激不尽。」

听到少女的斥责，奥托反而安心到差点虚脱倒地。

原本以为同伴赶来的这种幸运绝对不会发生。

「好了，赶快收拾掉这个屁孩，去给昴公主抱吧。」

一脸无趣样的少女──不，是精灵──也不对。

是精灵中的精灵──大精灵碧翠丝堂堂正正表明参战。

3

「话又说回来，还真是弱到可以的成员。可悲到都要哭出来了。连昴都不在，真是抽到下下签耶。」

「被说成这样，根本找不到可以回嘴的话……」

翩然降临水路街的碧翠丝望了奥托他们一眼后，毫不留情地给予评价。

无人能反驳，毕竟大家要不是受伤，要不就是非阵营主力。不过碧翠丝的到来让希望在奥托心中萌芽。

「真的很感谢您前来。我听说您因为玛那不够，所以昏睡不醒……」

「关于这点，欠了麻烦家伙一个人情。之后再说。」

「这样啊。碧翠……」

安心之余差点叫出名字，奥托连忙塞住自己嘴巴。

差点就让巴登凯托斯不劳而获。可是硬生生忍住的担忧却无疾而终。

原因在于──

「──为什么碧翠丝大人会到外头？」

巴登凯托斯诧异歪头，淡然地说出碧翠丝的名字。

「明明顽固抗拒到禁书库外头。就只有吃饭以及跟大精灵大人在一块的时候……啊～也是有例外的～？」

在奥托听起来，这是一番离亲昵有点距离的发言，可是又能感受到一定程度的熟悉。

「──懂了吧。就是这种机关。」

「──唔。」

听了碧翠丝的话，奥托倒抽一口气。

头一次看到她的脸上带著激动。奥托想像不到她会表露怒意到这种地步。

不睬奥托的惊讶，碧翠丝恶狠狠地瞪著巴登凯托斯。

「你，体内积了多少人类？」

「谁知道？不过跟罗伊相比，我们还算好咧。什么粗食都吃的恶食罗伊，跟严选美食的我们在量上有天差地别。在这方面，我们认为食物的品质是生命，所以不相容喔。」

巴登凯托斯屡次提及另一名「暴食」大罪司教，而且称之为「恶食」。他这种自称美食家的独特美学意识是无人能理解的价值观。

不过在不能理解这方面上，碧翠丝的态度也相同。

带著深沉强烈怒意的眼神，不单只有对巴登凯托斯的厌恶，还有更深刻的感情。

思索其愤怒源头和两人的对话，奥托察觉。

「……不会吧。」

巴登凯托斯知道碧翠丝的名字。刚刚战斗期间，相似的事也发生在戴纳斯率领的「白龙之鳞」身上。

宛如旧识说出别人理应不知道的回忆，恶毒地嘲弄戴纳斯。

「──」

那是极其邪恶又恐怖的想像。可是想像一进入脑袋，所有情报都产生了一连串的符合。

毕竟，巴登凯托斯说了。他确实说了。

──在找打动都市人心的演讲者。

你认识那个弱小脆弱，没人支撑就会不安到无以复加的人！

会对菜月·昴有这种评价，一定是长时间认识的人。毕竟要知道昴的脆弱坚强和渺小勇气，是需要时间的。

能够一蹴可几、不费任何功夫就知道，只有一种方法。

「──罗兹瓦尔·L·梅札斯边境伯的首席管家。」

面对眼神大变的奥托，巴登凯托斯用温柔的嗓音这么说。露出凶恶笑容，重新绑上破布的「暴食」大罪司教优雅行礼。

姿势完美得让人赞叹。他抬起头，继续说。

「我现在只是一介倾慕者。──总有一天会成为英雄、我最爱的人菜月·昴的侍者，雷姆。……对吧？」

「──」

「让我们见心爱的英雄大人！我们的英雄，应该要来制裁我们吧～！制裁『暴食』大罪司教莱伊·巴登凯托斯！」

他紧抱自己的身体，边吐舌边嘲笑。

奥托不禁脑充血，咬牙切齿到发出声响，气到视野一片血红。好想踹他的脸，恶狠狠地践踏。

「暴食」的态度、口气、嘲笑，一切的言行都在贬低一名少女的心情。

少女被殷切期盼能够平安归来。可他什么都不知道，而是一味嘲笑和侮辱，让人无法原谅。

奥托·思文的灵魂高呼：一定要打倒「暴食」──

「──贝蒂要订正刚刚的话。」

「碧翠丝酱？」

「幸好待在这里的，只有你们。」

「──」

「这家伙……只有这家伙，不能让昴遇到。遇到的话，昴会受伤，而且肯定会伤到无以复加。所以……」

「──就靠我们，在这边做掉他。」

接过碧翠丝最后的话，奥托断言。

旁边的碧翠丝头也不回，也没反驳奥托的宣言。光看态度和姿势，便足以相信她也持相同意见。

「等一下。我知道你们干劲十足，但她能战斗吗？」

此时，一直静观其变的戴纳斯终于插嘴。他低头看身穿礼服的碧翠丝，眯起眼睛。

「你是『幼女使者』的契约精灵吧。少了契约者没问题吗？」

「论战斗的话，原本昴就是贝蒂的附属品，负责公主抱的人。」

「负责公主抱吗，表达得还真精妙。」

虽是相当丢人现眼的评价，但话语中却藏著亲昵，而且这点也传达给了对方。扫兴的戴纳斯点头。

「明白了，我们配合你们。一样是内政官殿下下指令……」

「要配合的话就快一点。──贝蒂已经做好准备了。」

碧翠丝淡淡地这么说，「什么？」戴纳斯不解。这时，碧翠丝轻抬手示意巴登凯托斯，跟著看过去的大家全都愕然失声。

──巴登凯托斯的身边被无数紫色结晶所包围。

「唉呀，碧翠丝大人真不留情。」

「这个世上没有人会对你手下留情和放水。」

埃尔·密雅。──阴魔法当中少数用于攻击的魔法。

巴登凯托斯大笑后，紫色光芒乱舞，朝著矮小身躯射去。无数紫箭狙击站著的细瘦身躯，闪亮的破坏蹂躏大广场。

「有这等威力，就算他再怎么……」

「不……」

紫箭碎片飞舞散落，奥托为这先发制人的威力打哆嗦，但话却被戴纳斯打断。对方剽悍的脸上透露颤栗。

「要来啰──！」

霎时，警戒的戴纳斯大喊。矮小身躯如箭矢般冲来。

粉碎无数紫箭，朝这边飞来的巴登凯托斯举起双手往下挥，掀起一阵风暴，炸裂开来。

直接命中的话连命都没有。这股预感让奥托背脊发寒。

「姆拉库。」

宛如低语的咏唱后，奥托产生自己双脚浮空的错觉。接著身体乘著迟来的紫箭余波，逃到「暴食」的攻击外。

攻击先发制人，攻防也同步进行。碧翠丝的战技之高令奥托咋舌。

「哈、哈～！不愧是碧翠丝大人～！好耶，好喔，好呢，不错，很好，赞喔，很好，棒是棒啦！」

「吵死人的家伙。看你能得意忘形到几时。」

减轻大家的重量来躲过攻击的碧翠丝对巴登凯托斯呛声。

她的侧脸让奥托感受到平常她跟昴嬉戏时所没有的可靠感。

要是结合碧翠丝的力量，就能给巴登凯托斯好看。

「──还有五次。」

「咦？」

身旁的碧翠丝用只有奥托听得见的音量说，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奥托圆睁双眼看向她。

外型是女童的大精灵，用眉毛表现出只有熟稔的人才会懂的急迫感。

「大招只能再用五次。紧要关头再用喔，奥托。」

4

发动埃尔·密雅的瞬间，碧翠丝怀中的魔晶石碎裂。

如此一来，还剩下六颗──因为战斗完还要保留一颗，所以只能投入五颗来交战。这关乎碧翠丝的玛那。

──碧翠丝是「魔女」艾姬多娜制造出的人工精灵。

虽然力量强大到普通精灵无法比，但相对地有几个缺点。当中最大的缺点就是补充玛那的方式只能透过契约者提供。也就是说，跟其他精灵不同，碧翠丝不能吸收空气中的玛那，也无法接受契约者以外的人的玛那。

不仅如此，早在跟魔女教全面开战前的前哨战中，碧翠丝就在时刻塔广场与「愤怒」大罪司教一役中用光了本身的玛那。

虽说为了救昴和大量的伤者所以情非得已，但契约精灵落得如此狼狈样，让她强烈谴责自己。

而她现在之所以能站在这儿，是因为动用了某种隐藏绝招，算是犯规的招数。

那就是──

「──七颗魔晶石。一个碎了，还能用的只有五颗。」

「魔晶石，莫非是……」

听了她的坦白，奥托惊愕不已。

奥托是很敏锐的人。碧翠丝持有的魔晶石──保有庞大玛那量的魔石出处为何，他马上就想到，而且也想对了。

这些魔晶石正是碧翠丝和昴一行人造访水门都市的目的。──为了让大精灵帕克复活，就必须要有力量强大的无色魔晶石。

从这些魔晶石里强行徵收玛那，用最差的效率浪费掉足以引发奇迹的庞大玛那后，碧翠丝才得以站在这儿。平常满十就能发动的魔法，现在要耗损破千才能发动，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浪费。因此陷入用一次魔法就要耗掉一颗魔晶石的恶性循环。

「所以，要把手段缩限到五招啰？可恶，太勉强了！果然是菜月先生的契约精灵！」

「这对贝蒂来说是夸奖。」

奥托抓头，自暴自弃地说。碧翠丝听了却是微笑。

现在，昴就在都市某处为了爱蜜莉雅奋斗。时时刻刻去意识与他的联系，感觉自己被毒害颇深的碧翠丝吐气。

如果要说真心话，好想现在就飞奔到昴身边。

这是契约精灵的职责，内心这么控诉。可是身为昴的契约精灵，其矜持让碧翠丝没那么做。

昴不会夸大自己的成就。不如说，他对自己的评价很渺小。

既然他会放下碧翠丝，就代表他找到了没有碧翠丝的战斗方案。虽然气恼，但昴这次的战斗中用不到碧翠丝。

所以与昴的重逢，就留待战斗结束后，给他公主抱的时候。

为此，碧翠丝必须拿出能让昴抬头挺胸的战果。

「跟葛格重逢的时间被拉长了。这部份，就让你见识地狱来偿还吧。」

「地狱～？好耶，地狱！要是能看到的话，很想见识看看耶～！毕竟被我们吃掉的家伙，最后都有品尝过吧！」

回敬碧翠丝的找碴，巴登凯托斯狡猾地吐舌头。

没有要对话的态度，也没有反省的意思。本来，这就是大罪司教这种生物──

「贝蒂真的超级讨厌你们的。」

说完，碧翠丝伸出双手，掌心对著巴登凯托斯。

「亚尔·密雅！」

「──唔！」

「骗你的。」

巴登凯托斯停止动作，警戒要发动的大魔法，但碧翠丝却吐舌头。

「暴食」没想到碧翠丝的魔法有使用次数的限制。耗掉一颗魔晶石的大魔法，让他意识到碧翠丝有多危险。

「唔喔喔喔喔喔！！」

趁他注意力转移，白衣男和大块头从左右两边发动奇袭。

双刀和拍掌，又重又锐利的夹击冷不防地袭向巴登凯托斯。但是「暴食」却用卓越的身法闪过，以短剑割向两人的咽喉。

「啊噗、咕恶！」

「抱歉！」

大块头伸长手，硬生生吃下对两人的攻击。伴随坚硬声响，肉身削减短剑威力，但大块头马上就吐出血来，当场跪地。

「加斯顿先生！」

呼唤大块头的名字，奥托惊愕不已。身旁的碧翠丝倒是掌握到加斯顿身体产生的异状。

──让玛那在体内循环的战斗技法·「流法」的极限。

流法是以异于魔法的形式来追求玛那使用法的一种技术。跟魔法不同，要运用自如不需要靠才能，只要呕心沥血锻炼即可。

乍看之下，加斯顿的资质不出凡人领域。所以可以知道──他十二万分努力。重复积累辛苦练习的时光，才得以让他站在这个战场上。

「可是，也到极限了！」

「你很拼喔，加斯顿！可以领英勇战斗奖！」

碧翠丝的声音和嘲讽他的巴登凯托斯声音重叠在一起。接著，膝盖直击加斯顿的脸，鼻梁歪掉的他往后倒下。

「虽然这么拼但还是不行！这就是符合你的评价啦！」

「──你这混帐！」

侮辱加斯顿的话让白衣男子们慷慨激昂，一起发动剑击。但是巴登凯托斯用步法躲过，手还伸向露出破绽的人。

「贝聂特·莫萨，奥古斯特·巴连，卡尔希弗斯·芬雷尔。」

讲出名字，钻过斩击缝隙的巴登凯托斯一一触碰白衣男子的肩膀或脚。接著「暴食」张开有锐利犬齿的嘴巴，开心地舔自己的手掌。

顿时，碧翠丝看到有三个没见过的白衣男子倒在巴登凯托斯身后。──他们到底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碧翠丝酱！倒地的人是我们的同伴，只是不知道名字！现在知道这样就够了！」

最快察觉状况的奥托大叫，把碧翠丝拉回现实。

「暴食」的权能效果，就是夺取他人的「名字」──认知到这点的同时，碧翠丝驱离多余的思考风暴，掌心面向前方。

「又是牵制……」

「这么想的话，就华丽地消失吧！」

这次朝著要对不认识的三人下刀的巴登凯托斯背部认真咏唱。魔晶石的力量被吸收，紫色光辉以「暴食」为中心画出一道圆。

「呿！」

看到光圈收拢，巴登凯托斯咂嘴放弃攻击。直接撇头的「暴食」视线洞穿碧翠丝，准备阻止她发动魔法。

「──唔！」

霎那间，巴登凯托斯的意识转向身后很大声的脚步声。

短剑朝后挥，切割不识趣的乱入者。可是却挥空了。原因在于后面并没有脚步声的主人。

「嘉飞尔和『掏肠者』这类人都会上勾呢！」

运用风魔法「移动脚步声」的奥托，跟「名字」被吃的人合力保护倒地的三人，嘴巴吐舌脱离战场。

而碧翠丝不让巴登凯托斯追击。

「──乌尔·密雅。」

空气出声凝聚成结晶，巨大的蓝紫色光辉笼罩大广场的天空。抬头仰望，巴登凯托斯开心吐气。

「哈～！这么盛大！不愧是碧翠丝大人！是模仿罗兹瓦尔大人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覆盖天空的蓝紫色圆盘朝巴登凯托斯倾注而下。

毁灭之光伴随质量，惊人威力掀起石板、卷起狂风，让大广场烟尘弥漫，用力晃动碧翠丝的裙襬。

「干掉了吗！？」

在风尘吹拂下压低身子的奥托高呼快哉。

顿时，碧翠丝就知道失败了。这种大叫就是失策来源，昴灌输的这种知识在此时奏效。

「噗哈！」

巴登凯托斯慢了一拍才突破烟尘飞跃而出。面前的碧翠丝在千钧一发之际飞向空中，俯瞰他的同时深深吸气。

巴登凯托斯就著令人联想到猛禽狩猎的气势，手指直逼碧翠丝。在碰到之前，碧翠丝在双方都无处可逃的空中咏唱魔法。

是在四百年的生涯中，在这仅仅一年间使用频率激增的阴魔法──

「──纱幕！！」

「呣嘎！？」

怀中的第三颗魔晶石碎裂，黑色雾霭包覆住巴登凯托斯。

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包围，巴登凯托斯暂时安静了数秒。纱幕的效果持续不久，这段期间碧翠丝和奥托互望一眼──奥托点头。

「啊～！干得漂亮～碧翠丝大人！跟那一位的战斗方式……虽然不像，但有受到影响吧！？」

仅仅两秒就摆脱纱幕，巴登凯托斯呵呵大笑后狰狞吼叫。

他体内的少女记忆，应该没有碧翠丝跟昴并肩作战的模样。

所以即便从碧翠丝奋战的姿态里窥见昴的影响，却也没察觉那有多大的意义。

现在的碧翠丝跟以前不同──她会依靠别人。

「这就是──人数的力量啦！」

「──」

碧翠丝完全仰仗他人的话，听得巴登凯托斯直眨眼。他的双眼清楚表明他不理解碧翠丝的话。

──就在这剎那，疑问的答案从天而降。

「──让你们久等了，混球们！」

威风凛凛的声音洒落，事出突然，巴登凯托斯停下脚步。落在他眼前的，是沿著屋顶疾驰、走最短路线的金发少女──

「什么……！」

「来啰，连莱因哈鲁特挨到都要哭的一击，让你好好品尝一下！！」

志得意满的菲鲁特豪迈地挥舞双手握住的棒状物。用白布包裹的东西直接敲向呆立不动的巴登凯托斯的脸。

「──」

乾巴巴的声响后，巴登凯托斯弹向旁边。眼见猛力的一击把大罪司教整个打飞出去，奥托等人都忍不住倒吞一口口水。

假如真的连「剑圣」莱因哈鲁特都被痛打过一顿，那刚刚菲鲁特的攻击应该就能跟巴登凯托斯分出胜负。

可是──

「……这是让『剑圣』痛到哭的攻击？开玩笑的吧？」

「你说啥！？」

抚摸被打到的脸颊，巴登凯托斯凶神恶煞地瞪向菲鲁特。之前评价这么高，结果却是如此，连菲鲁特都忍不住睁大红色双眼。

巴登凯托斯伸出右手，一把抓住菲鲁特的脸。

「嘎咕──！」

「不好！直接被摸到的话……」

「暴食」的用餐步骤是要先用手触碰到人，因此奥托脸色大变。在这致命光景中，巴登凯托斯像炫耀般垂下长舌──

「菲鲁特酱。──我开动啰。」

他抓著菲鲁特的脸，晕陶陶地准备大啖美食。接著长舌怜爱地舔了一下空空的左手。

彷佛左手上有著他期盼已久的大餐、「菲鲁特」这名少女的精髓。

迫不及待地放上舌头，用粗糙的触感爱抚，将每一寸都舔遍，落进胃袋后还毫不留情地凌辱、咀嚼。

完成这些过程时，「暴食」进食结束，「名字」被纳入亵渎者的肚囊。

顿时，菲鲁特这名少女存在过的证据立刻消失──

「──恶、噗恶！」

在丑恶的晚宴即将结束前，「暴食」的表情产生戏剧性变化。

原本因为要品尝顶级美食而双眼发亮、准备享受舌尖上的绝妙人生的他表情骤变，一副像是吃到剧毒般全身剧烈发抖，还呛咳作呕。

这不是演技。因为演戏毫无意义。

这是纯然的事实。巴登凯托斯进食「菲鲁特」失败了。

而这片刻的空隙──

「──上了！」

轻盈飞跃，在菲鲁特身旁著地的碧翠丝大叫。小手抓著的是菲鲁特拿来的、像长枪般的握柄。

对莱因哈鲁特都有效的武器，这个评价毋庸置疑。只是使用的方式错了。因为碧翠丝曾看过。

「──唔！」

脸还被抓住的菲鲁特咬牙，重新握好「流星」，将被布包住的前端对准巴登凯托斯，腰部使力。

接著，碧翠丝怀中有两个魔晶石碎裂，庞大的玛那量注入「流星」。

察觉到毁天灭地的威力，巴登凯托斯表情扭曲往后退。剧毒带来的冲击还没消退，本能倾诉想要逃离这危险的攻击。

「什么……！」

可是后退的脚被绊住，整个人失去平衡。惊讶的「暴食」往下看，发现自己的右脚被一只手抓住。

是淌著大量鼻血还爬到这边来的加斯顿。

目睹随从的气魄，脸被放开的菲鲁特哼笑一声。接著小虎牙探头，她得意地笑著说：

「──去死啦！」

──逃不掉的「暴食」，被「流星」放出的白光直接打飞。

（插图007）

5

热浪狂风，碧翠丝的头发整个蓬起，朝后方飘逸。细心卷好的头发被吹乱，但碧翠丝没去理睬。

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也握著的纯白「流星」。

「──」

刚刚释放的攻击连同白布一块吹走，因此可以看清整个「流星」。是纯白无瑕、宛如长枪的长杖。

没有吸睛的装饰，也没有令人瞩目的构造。外观完全走实用风格，可说反映出制造者的性格。

不要求道具有超越道具的价值，完全体现名为艾姬多娜的「魔女」的精神。

「母亲……」

这声低喃，是忆起与亡母的往昔回忆而有的感伤。

「这、这什么威力……那些笨蛋到底让我拿了什么啊……」

撇开碧翠丝的感伤，同样握著「流星」的菲鲁特惊愕不已，望著杖所造成的破坏光景。

碧翠丝和菲鲁特一同使出的「流星」攻击直接命中巴登凯托斯，并且扫光路线上的所有东西。

白光余波让石板地冒烟，光线的形状就留在被打中的建筑物上。想当然耳，直接承受这威力的巴登凯托斯不可能没事。

──巴登凯托斯浑身冒著白烟，呈大字形倒在几公尺外。

全身受到严重烫伤，已经翻白眼的「暴食」完全沉默。连五脏六腑都烧掉的灼热攻击，让他呈现半死状态。

不过也只有现在，放著不管，他免不了一死。

「碧翠丝酱！菲鲁特大人！」

奥托挥手，奔向她们。「流星」造成的余波吹走他的帽子，让他全身都是灰，不过他的表情却很爽朗。

「没事吧？话说回来，好厉害……不对，是有够狠的。」

「为什么重讲？算了，我也这么觉得。这把杖是什么鬼啊……」

奥托和菲鲁特一同畏惧地望著「流星」。魔杖发挥惊人魔力，不过这是当然的。

「这把杖是母亲大人……以前，一名伟大又冰雪聪明的魔法使者做来惹龙厌的东西。本来下落不明，没想到在这儿碰到，真是缘份。」

「嘿～你懂真多，小不点。原来是以前用来欺负龙的杖啊。」

菲鲁特佩服吐气，旁边的奥托则是一脸惊愕。

碧翠丝所说的「母亲大人」就是从历史中消失的「魔女」，刚刚的资讯全都是让人惊讶的点。

「问一下，做来惹龙厌是真的吗？」

「听说让龙快哭出来了。」

说是这么说，但以前跟碧翠丝讲的人是罗兹瓦尔。初代罗兹瓦尔每每用各种方法戏弄碧翠丝，所以这也可能是其中一环。

为了惹「神龙」波尔卡尼卡的嫌，为此造出神奇无比的兵器。

「随便啦，细节就别在意了。总而言之，干掉那个叫人火大的家伙了。也多亏了知道用法的小不点，谢啦！」

中途打断话题，露出虎牙笑的菲鲁特拍了一下碧翠丝的背，力道大到她皱眉鼓起腮帮子。

「……从刚刚就一直讲小不点，很烦耶。你不也是小个子。小个子有什么理由讲人小不点。」

「啊～？本姑娘可是称赞你耶，生气个屁啊小鬼。讲清楚喔，我这一年来个头和胸部都有成长。未来跟你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啦。」

「真遗憾，贝蒂外表可爱可是固定人设……」

「好了好了好了，请两位冷静一点！」

介入开始争论的两人之间，奥托堆起和蔼笑容打圆场。他轮流看向碧翠丝和菲鲁特，然后说：

「听好啰？这次是靠大家的力量才获胜。现在应该要欢天喜地才对吧。我们的战术完美成功获得胜利！这正是战斗的醍醐味……奇怪？」

「──？怎么了？」

「不，为什么我会对战斗后胜利这么的欢喜呢……？什么时候开始会讲战斗的醍醐味这种话了……」

「哟～开始烦恼起人生了。才不奉陪咧。喂，起来，加斯顿。」

无视开始苦恼的奥托，菲鲁特摇晃脚边的加斯顿的肩膀。想要慰劳这个大功臣，但对方却晕了过去。不过这也没办法。

要不是最后加斯顿靠意志力抓住敌人，攻击能否命中就很难说。

「就跟奥托说的一样，是团结一心才得以获胜。」

「咦？你刚刚说什么？」

「说武斗派内政官就是你的天职。」

「现在变得没法认真否定，简直可怕到极点耶！？」

碧翠丝双手抱胸叹气回答，奥托则发出哀号。不过就是因为他这样子，所以才是爱蜜莉雅阵营不可或缺的人才。

而碧翠丝也模仿自己的契约者昴，绝口不提这件事。

「抱歉在谈天说笑时打扰，我们要把那家伙捆起来，不介意吧？」

白衣男子点醒他们，用下巴示意巴登凯托斯那边。仔细一看，是见过的面孔，在谬兹商会遇见的戴纳斯。

他在白衣团体中是唯一靠自己站立的人。奥托紧盯巴登凯托斯。

「说要捆起来，他还活著吗？」

「要是没活著可就伤脑筋了。可能可以问出年轻老板的所在处，或是拿来当跟魔女教谈判的条件。──其实，是很想在这边就了结掉他。」

戴纳斯挤出的声音里头，蕴藏著藏不住的杀意。

比起同伴被干掉这个理由，更强烈的是其本能的嫌恶与敌意。身为大罪司教，光这点就该被列为排除对象。

虽然这件事本身，对碧翠丝而言是有点心痛的事──

「不过，大罪司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我们这种货色集结起来就能把他揍飞了。为什么先前要一直逃跑？」

「单纯是对方大意了吧。因为他很执著要吃掉我们的『名字』。那也意味著要品尝活生生的我们，所以不能杀掉我们。」

「也就是说，因为放水，过度自信所以才输掉？有够逊的耶～」

奥托的分析很正确，碧翠丝也持相同看法。

要是巴登凯托斯动用持有的全部记忆，以杀死大家为最优先的话，那我方应该早就惨败了。

当然，战斗没有「假如」。胜负已分，这件事毋庸置疑──

「──啊？」

思考到这边，听到突如其来的气音，碧翠丝看了过去。

那是准备要捆绑濒死大罪司教的戴纳斯发出的声音。发出声音的他全身喷血，当场跪下倒地。

「──」

鲜血直流的他，在地上制造出血泊。他的手脚肌腱被准确挖断，碧翠丝的意识被宛如恶梦的空白吞噬。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危险！」

那是一瞬间的事。

肩膀被推，碧翠丝倒在石板地上。痛楚和惊讶传来，但她不管这些，而是看著撞开自己的奥托。

奥托维持撞开碧翠丝的姿势，一动也不动。视线朝向自己的脚下──不，是正看著自己的脚。

「──」

奥托的双腿前面整个掀开，就像被削掉皮的水果。

裤子底下的肌肤整个被切开，裸露出红艳艳的肉和粉红色的筋。白色的神经和骨头以及灰色血管没有受损，把自己的皮肤内侧看得一清二楚的奥托喉头哽住。

甚至连渗血都没有，美到极致的人体破坏。所谓的卓越刀法，方能把人类肉体化作如斯耽美而悖德的艺术品吧。

「──有一个表现差劲的哥哥，作妹妹的很辛苦耶。」

说完，那个人轻舔一下奥托的伤口。粗糙的舌头蠢动，舔过奥托双脚内侧所有纤细的部份。

顿时，在视觉和触觉上令人难以忍受的感觉让奥托的大脑沸腾。

「啊、哇啊啊啊啊──！？」

壮烈冲击下，奥托彷佛吐血般尖叫。

整个人往后倒，痛苦不堪却又无法晕过去。滂沱泪流，近似烧灼的痛楚搅拌大脑、破坏奥托·思文。

得立刻赶到奥托那儿帮他治疗！

明知如此，碧翠丝却没法动弹。

切割奥托和戴纳斯，现在仍以压倒性的气魄让本能警铃狂响的存在──一个肌肉发达的高大男子。

──不曾见过这个人。

年纪大概快四十，面容像是轮廓深的雕像。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还要高，体格锻炼得犹如钢铁般结实。

是突然出现，原本不在现场的人物。她能这么肯定。

「你、你到底、是谁……」

「啊咧咧？你是谁这话，是你该讲的吗？我们才想要这样问咧。」

菲鲁特的声音因警戒而僵硬，男子却用与外表不合的轻佻口气搭腔。对此菲鲁特感到扫兴，男子却愉快大笑。

「哈哈～没想到竟然对我们使用假名，真是明智之举耶～。就这样被反将一军，小哥有够可怜。」

「假名……？你在说什么？」

「那边腿被掀开的大哥哥和菲鲁特酱，你们的战术得胜。嗯～嗯～厉害厉害。好感动。──毕竟看过每个人的记忆，都没有答案嘛。」

男子没有回答菲鲁特的疑问，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否定对方的世界。

实在很奇怪。外表的印象和言行，应答和存在感，全都不对劲。

低沉沙哑的男人嗓音，口吻却像是年轻少女。不时轻摇身体，刻意拍手给人看的动作，在在都显得不协调。

就这样，怪里怪气的男子，让碧翠丝和菲鲁特愕然──

「……你、你是、『暴食』吗？」

「──嘿～？还能讲话？厉害喔，大哥哥。很拼喔，大哥哥。」

男子挑起眉毛，翘起嘴角。喜悦的视线尽头，是上气不接下气、按著腿部伤口瞪著男子的奥托。

「倒地的、『暴食』、不见了……。而且，你身上的布……原本、是那个、大罪司教、穿著的……」

凭著令人惊叹的精神力，奥托宛如梦呓似地低语。

原本应该倒在广场后头的巴登凯托斯不见踪影。「暴食」的矮小身躯不知何时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这个男子。──个中含意已经再明白不过。

「很好，好耶，好棒喔，很好喔，很棒耶，不是很好吗，正因为很棒……人家们也好，我们也好，都看到你有资格上餐桌。」

「──唔。」

手掌按著脸，难掩兴奋的男子身体产生变化。

他的身形像是海市蜃楼般不自然扭曲，下一秒，原本的大个子消失无踪，剩下的是──

「啊哈！」

年龄跟菲鲁特一样的少女，光著脚站在原地。

纤细窈窕的肢体，通透的金色头发长到盖住脚下的石板，楚楚可怜的容貌美得连破烂衣裳都绽放光芒。

可爱到宛如天使的少女。──要是表情并未充满恶意的话。

「──人家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暴食』的露伊·亚尔聂博。」

「露伊……？」

「是人家们的名字啦～。刚刚有在听吧？」

化成少女型态的「暴食」，朝著倒抽一口气的碧翠丝报上另一个名字。

搞不懂。「暴食」大罪司教的名字是莱伊·巴登凯托斯。为何现在换一个样子就换了一个名字──不，并非如此。

改变的不只有外型，还包含「暴食」的内在。

「……不出声在旁边听，结果你们是在搞什么鬼把戏？」

「啊咧？用假名的公主，那么不欣赏这种兴趣吗～？」

「就是这样才讲你们在搞什么鬼把戏啦！」

露出虎牙的菲鲁特怒斥自称是露伊的「暴食」，把手上的「流星」对准对方。

「什么假名，开什么玩笑。我活了十五年，一直用罗姆爷给的『菲鲁特』这名字活到现在。居然讲那是假的，欠扁啊你。」

「啊～这样啊。当事人没有自觉是假名吗？那么，你的名字并不是菲鲁特喔。生你的亲人有帮你取真正的名字。」

「你是说把我扔在小巷里的混帐双亲给的名字？那一定是『麻烦人物』或『碍事者』，不然就是『垃圾』啦。这样满意了吗，嗄？」

「慢著慢著，别这样。」

菲鲁特话中带刺，「暴食」──露伊轻轻地用手指推「流星」的前端。

「就算逞强也没法发射了吧？这个，人家看过啰。」

（插图008）

「咕……！」

「用不著那么戒备啦～。我们今天要撤了。」

「撤……？你是讲真的？」

瞪著耸肩的露伊，碧翠丝翻掌对准她。望著对自己表露敌意的两人，露伊轻笑。

「真的啦真的。小哥输得那么惨，大哥又对那个女的言听计从。人家们是不管美食还是粗食都可以啦。──他们真是搞不懂耶。」

「──」

「用餐不是管『吃什么』，而是『跟谁吃』才重要吧。」

说完，露伊就转身背对碧翠丝和菲鲁特。如此毫无防备的态度，默默地逼两人做出选择。

换言之，是要「战斗」？还是「放过」？最后，两人的选择是──

「聪明真是可悲呢。──不过，做得好。」

嘲笑不敢动的她们，露伊·亚尔聂博的身影融入广场黑影中。没法追过去。眼下我方都是伤兵，只能到此为止。

「……情势所逼，就是这么回事。」

「混帐东西！被那种家伙搞成这样……！」

碧翠丝垂肩丧气，身旁的菲鲁特因败北感而破口大骂。老实说，碧翠丝也赞同。──输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途中让露伊感到佩服的奥托痛到意识模糊，菲鲁特的随从加斯顿和戴纳斯等白衣团体也全都昏倒了。

大家全都需要立即治疗。而且办得到的人就只有碧翠丝。

碧翠丝只剩下怀中最后的一颗魔晶石。

想都不用想──

「没脸见葛格了呢。……昴的公主抱，就留待之后吧。」

放走的猎物──「暴食」大罪司教体内确实有一直沉睡的少女的灵魂。

已经确认这点，可是，这要怎么告诉昴呢？

「──」

「王八羔子──！」

碧翠丝沉默，身旁的菲鲁特气恼的声音响彻水路街。

骂人声震天价响，宣告「暴食」遭遇战结束。

第二十卷 第二章『领域的被害者』

1

单手拿著青龙刀的男子连珠炮地说完，少女歪头。

宛如天使惹人怜爱，犹如花瓣脆弱梦幻的美丽少女。皮肤白里透红又光滑，纤细的四肢连指头都体现了楚楚可怜这字眼。

让人错看成闪光的金发，误以为是宝石的红色瞳孔，都可说是美貌的展现。毫不吝惜裸露的白色肌肤，妖艳诱人的眼神充满蛊惑──正是一股明知是陷阱，仍会煽动雄性本能的魔性。

只不过──

「呀哈哈哈哈！你这块雄肉讲话还真有趣呢～！不是在本大小姐死前而是在你死之前？你以为那算是威胁！？真是笑死人笑掉我的大牙了──！」

放声大笑的美少女──可是脸有一半溃烂，眼球都快脱落。

颜面半毁却还大笑的少女，脸部的伤口蠢动发出声响，逐渐修复。不消多时就停止流血，肌肉纤维连接起来，再度构筑出脸部。

异常的再生能力──不，这个变化过程就是「色欲」大罪司教的权能。

「看著就觉得恶心到极点呢。我啊，对猎奇没啥抗体。是那种一看到血就觉得自己的血快流光的类型。就是有这种人对吧？」

「第一次见面就对女人说恶心，讲话不假修饰的男人可是不会受欢迎的喔？装成丑角让人大意，想要用手上的粗胖家伙对本大小姐做什么吗！」

「女人讲话不要那么下流，会害我软掉。」

听了男子的话，少女──卡佩菈挑起一边的眉毛。她的脸只用了几秒钟就修复完毕，恢复成无法反映出内在的可爱容颜。

然后她扭曲恢复的可爱脸蛋，高声大笑。

「呀哈哈哈哈！什么鬼，那番活像作梦少女会讲的话！你啊～脑子里该不会种的都是花吧？嘿呀～都踩烂脏掉啰～！」

「喂，是要我说几次。我今天心情不好。老实说，也没啥干劲。」

卡佩菈态度挑衅，架著青龙刀的铁头盔──阿尔厌烦地说。

不上当又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让卡佩菈眯起眼睛。眼前男子的态度，跟让她中陷阱从地面摔下来的女生们有极大差异。

「既然没有干劲，又说这边不能让步？未免太矛盾了不是吗？你以为是谁害的，大闹一场的疯子。」

「你在自己说自己吗，大闹一场的疯子。还谁害的，不就你这疯婆吗？」

「契机或许是这样，不过，真是如此吗？真的一切都是本大小姐这边害的？这个都市发生的所有事，全都是本大小姐这边造成的？」

卡佩菈双手前伸，用手指拼出四角形，将阿尔纳入框架中。被切进四角世界的阿尔看著红色眼光屏息。

接著，缓缓吐出憋住的气。

「……你想说什么？」

「没有啊～？只是，有个到处在干麻烦事的家伙很讨人厌耶？本大小姐也一～直在想：那家伙是谁呢？」

「──」

「对对对！像是几个小时前偷偷打开水门，让一半的街道都泡水的家伙到底是谁，让人在意到整晚都睡不著耶──？」

摊开双手，卡佩菈的微笑美得像毒花一样令人毛骨悚然。看著那充满轻蔑与嘲讽的笑容，阿尔扭动脖子，说：

「呃，你在讲什么，听不懂耶。」

「嘿～要装傻啊？说出来也没关系哟，本大小姐不会跟你朋友说的。基本上，要是没打开水门，当时的战况就已经底定，所以说任何人都该感谢你，更没资格责备你呢。」

卡佩菈讪笑，接著又说。

「还·是·说？暗中活跃的事曝光了会很麻烦？对了对了，虽然是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不过本大小姐想要的『魔女遗骸』！知道位置的人，本大小姐都没动手，他们却接二连三地死掉了耶。」

「──。节哀顺变。现在局势这么混乱，有时会很不走运呢。」

「呀哈哈！」

阿尔漠不关心地说，卡佩菈按住嘴巴打从心底愉悦发笑。她那玩弄人的眼神，令阿尔边用草鞋踏著冰冷地板边叹气。

「你很那个呢。跟我知道的大罪很不一样。」

「唉呀，你认识那些连渣都不算的下等肉？那个心怀怨念恋慕的变态母肉？器量极小的处男？人品卑劣的挑食儿童？还是误解一切的自慰精灵？不管哪个都是不该交的朋友，你没被父母说过吗？要慎选朋友！」

「……真遗憾，我的朋友都是会被父母那样说的类型。」

「呀哈哈！我懂～！不过，就算是这样的你，本大小姐宽容大量的爱也是会温柔包住你的喔？只要拿掉那个头盔露出脸，紧拥抱住、疼爱本大小姐就行！」

不管被多冷淡推开都贯彻求爱态度的卡佩菈，脑子真的是终极恋爱恼。只不过如此极端又单方面的爱情掠夺表现，人类不会称之为「恋爱」。

当然，她那排除人性的求爱，阿尔是举起青龙刀来回应。

「对不起。你的心情我很高兴，可是我们还不了解彼此，而且要是被朋友知道的话会很丢脸，所以我拒绝。」

「在意他人目光这点不是很可爱吗。──喜欢被女人摆布的被虐雄肉，本大小姐觉得也不坏哟？」

「啊～？你说啥……」

「旁若无人，眼神锐利，让人想被暴力对待的肉感身材。个头很高又很敢露，性情捉摸不定、爱讲话但又很聪明。虽然仰仗你却又不会依赖你，这点很让你欣赏……是这样吧？」

嘴巴边说，身体同时产生变化。

手脚变长，衣服化成大胆裸露肩膀、背部和胸口的礼服。容貌呈现大无畏又自信满满，眼中有不会动摇的知性。垂著修长金发的美丽女性于焉现世。

虽然不是跟这都市有关的人，不过，气质让人联想到某人──

「哎哟，头发不是金色吧？虽然在露格尼卡，金发是最多人符合的特徵。这样子的话，红……不对，是橘色。」

观察阿尔的细微反应，卡佩菈的发色接连变化。黑色、咖啡色、绿色甚至蓝色，进入红色系之后就转为橘色。

光是如此，给人的印象就很贴近阿尔身旁的女性。

「呿！做这么恶心的事。──你在哪看过公主？」

「没看过也没去注意过哟？只是根据你的反应来推测你喜欢的脸和身材。竭尽全力付出的女人，当然要配合对方的喜好吧。」

「反应？开玩笑耶。就像这个样子，你应该没见过我的脸……」

「声音、动作、讲话的间隔、脖子的角度、视线、态度。在对话中透漏出的性格、特质、兴趣和嗜好。」

阿尔装糊涂的话被卡佩菈的平静声音给打断。变换形体的她，红色瞳孔直盯著不禁沉默的阿尔瞧。

「一举手一投足都不会放过，本大小姐就是这么竭尽全力。正因为这么拚命，所以看看本大小姐吧。只看著本大小姐吧。不要去看其他人。本大小姐的脸、身体、声音、动作、全部、一切，应该都符合你的喜好！！」

卡佩菈拉高音量──在说话的期间，外型越来越接近普莉希拉。她的主张清爽直接，但因为太过直接，所以成了贯穿对方的尖锐求爱。

「……抱歉，这种求爱方式对人类来说太早了。」

「那要怎么做？本大小姐的哪里或什么，你不满意？」

「不要误会了。我并不讨厌也不喜欢你。怎样都没差……抱歉，说错了。你太恶心，我果然很讨厌你。你的呼吸让我眼睛不舒服。」

「──哼！你这块花心腐败的渣肉！！」

卡佩菈踱地，右手从肩膀变成巨大的狼头。

狰狞吼叫的兽首，朝杵著不动的阿尔高速咬去。宛如并排刀刃的尖牙咬碎阿尔的上半身──在那之前，阿尔跳向旁边逃过一劫。

「别以为这样就逃得掉！！」

「我没这么以为！旁边！接下来是后方！」

阿尔翻滚，头上这次有巨大的蛇朝身体撞过来。面对来自死角的攻击，阿尔朝后方飞跃闪避，接著用架好的青龙刀挡住狼牙。

「哦、哦哦哦哦，多纳──！」

输给猛兽的冲刺力，在被弹开前，阿尔咏唱了魔法。土墙崩塌下方的地面往上隆起，将狼之右手给夹烂。

狼的头盖骨碎裂，血像水桶破裂般喷出。当然，跟狼相连的卡佩菈也失去平衡，阿尔猛然朝她扑去。

「嘿、喝啊啊啊啊啊！！」

青龙刀一击斩断卡佩菈的脖子。

气质跟普莉希拉相近的脑袋在空中飞舞，伤口慢了一下子才喷血。看过库珥修淋到卡佩菈的血的下场，就知道碰到那血会有多危险。

为了避开那血，就必须跟失去脑袋的尸体拉开距离──

「谁会被骗啊，诈欺女！」

毫不留情地踏上危险的血泊，阿尔的青龙刀从卡佩菈的背部刺进、穿透身体。

割断脖子，挖出倒地尸体的心脏，都已造成致命伤还在给予致命伤，简直惨无人道。可是阿尔的蛮行还不单单如此。

「变成骯脏的烟火吧！──埃尔·多纳！！」

他踹飞卡佩菈的背，气势威猛地咏唱──以青龙刀的尖端为起点，魔法在卡佩菈体内发动，从内侧引爆毫无抵抗的女体。

先是发出像放屁般脱线的声音，接著身体整个炸开。手脚断裂，粉红色的内脏和鲜艳红血洒遍整个地下空间。

在冰冷的空气中，血肉残骸冒出热气，为水门都市最残酷的战斗划下句点。

「呼哈、呼哈、怎样！都做到这种地步了……」

肩膀上下起伏喘著气，阿尔朝著凄惨尸骸宣告胜利。

虽是理所当然，但没有生物被破坏到这种地步还能平安无事。阿尔的胜利宣言无人回应，只是虚渺响荡──

「──有够过份的耶。用不著做到这种地步吧。」

「可恶！」

闻声咂嘴，阿尔重新架好青龙刀。

刀指向的不是血肉残骸，而是一开始被砍飞出去的脑袋──落在地上、貌似普莉希拉的脸贴著地面，享受阿尔的反应。

「断头捅心脏又炸成肉片都不行，这犯规了吧……」

「被断头捅心脏又炸成肉片都没事的本大小姐，很难得被人这么无情对待哟。本大小姐现在应该是用你喜欢的脸吧？该不会伤害才是你的爱情表现？」

在感到徒劳无功的阿尔面前，卡佩菈的头被翻正。

脖子的切面蠢动，溢出黑色的肉，化成脖子的基底，接著做出身体，形成手脚，蠢动的肉肿变成雪白肌肤，身体恢复原样──卡佩菈复原。

「……那边的残骸呢？」

「不需要，化掉吧。」

再生后的卡佩菈歪头，原本散落一地的尸骸便出声溶解。内脏和肉片全都变成黑泥，只留下腐臭味就消失了。

连消失的方式都惹人厌，阿尔感到疲惫。

「话说回来，竟然毫不犹豫地就割断脖子～。同伴被本大小姐的血弄成那样，你都不怕也有相同下场吗？」

「那是故弄玄虚吧。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条件，但只被淋到不会有事这点已经确认过了。拚命去闪的我真是傻了。」

「──？没看过你闪躲的样子呀。」

「是你不知道的期间的事。砍断脖子、捅破心脏没效，炸翻身体也无效。那下次只能把飞出去的脑袋砸烂了。……明明我都说过我对猎奇没抗性了。」

阿尔的叹气沉重又精疲力尽。因为确切感受到卡佩菈有多麻烦，除此之外还令人觉得疲劳的原因，出于她的态度。

再生完毕的卡佩菈被杀再多遍都没影响。会变异、幻化，外加足以匹敌不死的再生力──「色欲」大罪司教仍健在。

「啊啊，有够混帐的……」

「讨厌～明明那么难受，面对本大小姐却还是勇气可嘉，坚持不退后嘛！男子气概让人忍不住了，本大小姐的好感度爆表！呀哈哈哈哈！」

「──」

「──嘿～该说是真的勇敢，还是拚命努力挤出来的？」

看著默默重新拿好青龙刀的阿尔，卡佩菈的声音里头失去了嘲弄。被眯起的红色瞳孔直视，阿尔用力吐气。

「遗憾，我这边不好好干的话，可是会被公主打屁股的。虽然身体会变形的女人很可怕，但是我更怕惹公主不高兴。所以不会退缩的。」

「……在本大小姐面前还讲其他的女人。这次本大小姐要来真的，仔仔细细聚精会神地教会你礼仪不可。」

说完，卡佩菈的样子又在转眼间转化为异形。肌肉爆发性成长，骨骼喀喀作响变得巨大，阿尔看著看著，扭动脖子。

他眯起漆黑铁头盔里头无人窥见的瞳孔，喃喃自语道。

「啊啊，真是的。──今天的星象很差呢。」

2

黑色污浊和呛人异臭时时刻刻扼杀地底空气。

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盈满肺部的空气非常苦涩，没调整好的呼吸和止不住的哮喘很讨人厌。很想擦掉脖子上的汗，但遗憾地，一如字面上的意义，他的手不够用。

在这种时候只有一只手，真的很不方便。阿尔切身体会到这点。

「──一般来说，杀不死对手应该会陷入绝望才对，可是你却还是这么拼。男人流的汗，让人欲罢不能难以承受呢～」

相较于呼吸紊乱，连汗都没法擦的阿尔，好整以暇的卡佩菈嘲笑他。

青龙刀把她的头纵向剖开，她就用双手捧住脸夹起来，让伤口对接愈合。伤口冒出红色蒸气，高速再生使其完全复活。

按照一般状况的话已经给予二十次致命伤，可是每次她都像这样再生。卡佩菈的尸骸溶解成黑色污浊物散乱在周围，蔓延出腐臭。

而位在腐臭中心，身为异形和死者女王的卡佩菈扭曲脸颊朝阿尔笑。

「好啦好啦，是说还要再几次，才能真正杀掉本大小姐呢？」

「确实，我就算死一百次都不见得杀得死你。事实上，可以说已经有一半了……不过，你这种想法不会太天真了吗？」

面对卡佩菈的挑衅，阿尔也回以挑衅。他的话让卡佩菈头上冒出问号，阿尔则持剑比向头上。

「你会趁隙而入这点已经被看穿了。也就是说，招待的准备非常周全……你真的以为解决你的人会是我吗？」

「──」

「事先声明，时间拖越久，你的性命就越危险喔？谁管你会无限再生啊。──所以，要逃就趁现在。」

阿尔压低声音，黑色头盔里头的双眼洞射卡佩菈。接收到视线的她闭上一只眼睛，玩味阿尔的话。

「喂喂，现在是悠哉的时候吗？都说没时间了吧。再这样下去，世上奇妙恐怖又必杀的一击就要粉碎你的灵魂……」

「那就动手啊。」

「咦？」

面对阿尔的二度宣告，卡佩菈耸肩。这反应让阿尔的声音拔高，卡佩菈则继续说了下去。

「没～关～系～要就动手呀？难得做好万全准备的招待……一切全都是你们想著本大小姐，为了本大小姐而做的吧？把这些一脚踢开什么的，本大小姐的主义和主张绝不允许！」

「慢著慢著，你认真的吗？你真的想死啊？死亡可是很痛很可怕的喔？尤其第一次更是可怕。住手吧。初体验应该要留到真正重要的时候才给出去。」

「还刻意挑这种下流话讲，真是为本大小姐著想啊！」

见阿尔讲话开始没那么乾脆，知道自己刚刚估算失准的卡佩菈双眼发亮。她抱住自己纤细的身体，用兴奋到湿透的眼睛看著阿尔。

「──若不是那样，是欺骗本大小姐的谎言的话，就不可饶恕啰～」

笑容甜美，但下一秒就溶解。

卡佩菈的外型转变为没有特定形状的黑色肉团，且质量爆发性增长。不断变大，在地底咆哮现身的，是有著漆黑鳞片的影子──

「……啊～这样啊。你也能幻化成龙啊。」

在低语的阿尔眼前，卡佩菈变成可以展翅的超然物种──黑龙。

白天出现在地面，日落后现身在地底，市政厅两度陷入黑龙威胁中。阿尔觉得这栋不幸到简直中了诅咒的建筑物，好像连他的好运都吸走了。

「可恶……这次是站在被害者这边，真的很不走运。」

「──欸？你到底有多～～喜欢本大小姐～？」

阿尔咂嘴，化为黑龙的卡佩菈用少女嗓音发问。

全身笼罩在黑龙腥臭的吐气中，感到时机到来的阿尔摇头──

「我和你都是会被双方的父母说要慎选朋友的类型吧？那么，我们的感情也不可能会变好的。」

旋转青龙刀收回腰后的刀鞘，空出来的右手朝前竖起中指。

卡佩菈不知道这个举动的意思，但还是知道这是侮辱的行为。

「你竟然瞧不起本大小姐……」

「我啊，谁都不爱啦。」

凶恶情感掠过金色瞳孔的同时，阿尔乾巴巴的低语响起。

接著，阿尔的嘴唇咏唱──不是朝有所警戒的卡佩菈，地底一角用途不明的柱子因地面隆起而崩毁。

──冲击和庞大质量的崩塌从正上方倾泻而下，要压垮地底空间。

「──！真的是陷阱！」

「这可是想著你，拚命做的准备喔。不过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敌意。」

朝仰望头顶的卡佩菈这么说后，阿尔跳进旁边墙壁的裂缝中。墙壁后方可以听见水声，他这是跳进了流入地下的水道。

当然，变成巨大黑龙的卡佩菈没法钻进墙壁的洞穴里──

「──讨厌，说是为了本大小姐。这一定就是爱不是吗？」

黑龙羞红了脸，以恋爱少女的眼神这么说。

无人目睹、举世罕见的光景，就这样被土石流般的崩塌建筑物给吞没，一瞬间就看不见了，消失无踪。

3

「──噗哈！」

脚踢水底划破水面，把氧气吸进空荡荡的肺部。

很幸运的，自己擅长游泳。因为少了一只手，所以很常被说应该很难游泳，不过自己已经用单手过生活很久，所以什么样的场面大致上都有找到对应方法。

利用浮力慢慢飘到水边，抓住水道边缘撑起身体。全身湿漉漉的。可以的话，很想先把头盔拿下来把水擦乾──

「我这可不是能在人前展露的脸呢。」

「──用不著顾虑没关系滴？伦家可不在意哟。」

「我这是自我意识过剩啦。一想到我的脸变成大家的话题，就没劲了。」

碎嘴歪头，阿尔让水从头盔缝隙间流出。看他这么逞强，安娜塔西亚苦笑说：「会咩？」

把浅紫色头发染成深绿色的她斜瞄摇头甩水的阿尔，接著浅葱色双眼望向远处正在瓦解的市政厅。

「没想到真的会崩塌，幸好阿尔先生没事，伦家暂时安心咧。」

「我私底下有三次感觉要完蛋了。算了，你那边也没事就好。话说回来，那个猫耳男小姐呢？不是太慢逃了吧？」

「……谢谢你的担心。我没事。」

「哟哟哟。」

立起一只脚，正在抖掉耳朵里的水的阿尔被吓了一跳。

回过头，菲莉丝正从巷子里露出脸。低垂亚麻色猫耳的他不管是头发还是衣著都凌乱不堪，脸上也有被施暴过的痕迹。

他当时坚持要第一个接触进犯市政厅的卡佩菈。事实上，这目的有顺利达成，他应该也有跟卡佩菈对上话。

「从这张脸来看，想问的事没听到答案吧。没事吗？」

「就说没事了吧。……你才是，跟那家伙互打，身体怎么样？」

「可以给美人免费治疗是极具魅力之事，可是我运气好无伤通关。在这情况下算运气差吗？」

「好好好，玩笑到此为止。──阿尔先生，大罪司教怎样了？」

打断没品玩笑，安娜塔西亚质问正在拧腰带的阿尔。

阿尔也没有盯著卡佩菈的动向到最后一秒，不过她在那狭窄的地底变身为黑龙，应该是没有时间逃出来才对。

「还用问，当然是成了底下的铺垫。只是……」

「要期待她因为这样就死掉是没用的喵。……就算中了安娜塔西亚大人的魔法，整张脸都烂了，后来还不是活跳跳的。」

「魔法……？」

关于卡佩菈的异常生命力，阿尔也持相同看法。断颈、破心，甚至炸毁身体都还能复活，所以去思考杀害她的方法根本就是愚蠢至极。

但是比起卡佩菈的异常，后面那句话才让阿尔有反应。

「可是，菲莉丝先生的攻击似乎有奏效。让变成花的手枯萎掉的是菲莉丝先生吧？感觉像揭开盖牌，真坏耶你。」

「……要说坏的话，安娜塔西亚大人也是。明明说了不能战斗。」

撇离视线的菲莉丝说的，是在迎战「色欲」之前的协商结果。

因为要伏击卡佩菈，想当然耳，必须确认每个人的战力。因此，每个人主动报告自己能做什么，然后拟定出的关键战术就是让市政厅崩塌。

不用说，这种合作关系的前提是所有人都藏了一手──

「──这是什么意思？」

蓦地，安娜塔西亚平静地这样说。眼前的光景太突然，让菲莉丝倒抽一口气。瞪大的黄色双眼，看到阿尔带著强烈敌意举著青龙刀对著安娜塔西亚。

「等、等一下，干嘛！？为什么……」

「闭嘴，男小姐。还有，到我后面。离开那家伙。」

朝不知所措的菲莉丝这么说，阿尔微抬滴水的下颚，示意自己身后。

但是菲莉丝动不了。对此阿尔咂嘴。

「这种玩笑伦家笑不出来。阿尔先生，这是怎滴？」

「没怎样啦。隐藏魔法这种手段可是利敌行为……这没什么好在意的。毕竟讲这种话的我自己也是。」

「既然如此，为何拿武器对著伦家？」

「──因为你做出安娜塔西亚·合辛不会做的事。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阿尔的声音更加低沉，安娜塔西亚原本从容的脸庞也失去感情。两人之间飘散著即将一触即发的空气──

「给我差不多一点！才刚打完就开战，这是怎样！」

状况外的菲莉丝此时爆发。他直接介入两人之间，把阿尔的青龙刀尖端对准自己的平坦胸部。

「……喂喂，你要干嘛？那家伙可不是在开玩笑喔。」

「你才是，以为这是玩笑吗？还不知道现在不是伙伴争执的时候吗！？大家都还在战斗耶！」

「──」

「那个『色欲』搞不好根本不会被那建筑物压垮！现在哪有空在这种地方吵架……！」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别乱来！」

菲莉丝破口大骂，同时往前踏出一步。顿时，青龙刀前端传来割裂他薄胸的触感，阿尔只能收回武器。

「长得那么可爱，却用这种方式威胁人……」

「真的咧。菲莉丝先生比偶想的还要有男子气概，吓伦家一跳。」

放下武器的阿尔说，安娜塔西亚也不合时宜地点头感叹赞同。看他们这样，菲莉丝竖起娥眉。

「安娜塔西亚大人也是当事者，所以应该要更正经……」

「──什么啊。没有演变成内哄喔？」

听到这声音，三人反射性地看向水道。

是从阿尔爬上来的水道对面传来的。凝神细看就发现──昏暗的巷弄里漂浮著无数红色光点。

那是体型比手掌还小的老鼠。不是多稀有的品种，一只根本不构成威胁的野生老鼠。但现在有几百只在巷子里的阴暗处蠢动。

菲莉丝喉咙痉挛，发出微弱声响。

在他颤抖的注视下，几百只老鼠凑在一块，身体交叠重合。鼠群的轮廓逐渐瓦解，很快就混合融在一起──

「锵锵锵锵──！卡佩菈酱～再度登场！」

鼠群再度构筑出肉团，营造出金发红眼，可爱却又残暴的少女。然后少女──「色欲」大罪司教卡佩菈·爱梅拉妲·露格尼卡歪过脑袋。

「奇怪？反应怎么那么糟？和可爱的本大小姐重逢，应该要流泪漏尿哭天抢地的不是吗？呀哈哈哈哈！」

说完，催生厌恶感的大笑声刺耳地响彻月夜。

在水道对面高声大笑的卡佩菈，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伤口。好端端的样子让阿尔吐气。

「唉。……是不认为可以杀掉你，但没造成伤害也太伤人了。」

「没有没有没有喔～？你们不是很拼吗？就算是本大小姐也做了死亡觉悟……骗人的，才没有咧！不过人家胸口紧缩了哟？」

卡佩菈边说边用手贴自己胸膛，然后接著道：

「毕竟，想到你们这么热情地想著本大小姐，这是当然啦～」

「跟踪狂心态真的很棘手耶……」

盲目又病态的恋爱脑发言，让阿尔再度举起放下的青龙刀。

她就这样在三人面前现身。当然，在她重置状况后，理应会攻过来。──老实说，要是她杀过来，那也就罢了。

万一像市政厅的受害者那样被她变形，那就完蛋了。

「领域解除了，那家伙的权能跟我最不合……」

要是掷硬币出现反面，至少还有对策──

「总而言之，只能上了！喂，这次麻烦出招不要有所保留。不然的话，我们要不三个一起死，不然就是变成大苍蝇……」

「啊～请不要不懂装懂喔？看不出～读不懂～现状的你们这堆蠢货是很可爱啦，但是本大小姐今天要撤了。」

「……啥？」

手掌伸向严阵以待的阿尔，卡佩菈边吐出红舌边如此宣告。不懂她这番话的意思的阿尔反问，卡佩菈则回答：

「就──是──说──没有要再打啰～。大致上啦？本大小姐想做的事结束啰？你们可爱的脸蛋也都记住啰？最重要的……」

「是『福音书』这么指使你？」

「讲指使很像本大小姐对书本言听计从，很不是滋味耶。」

安娜塔西亚打断她的话这么说，惹来卡佩菈不快的瞪视。

接著她举起左手，白皙的上臂从内侧隆起。然后一本书，「福音书」便从她的手臂浮现。

「……真是方便的收纳空间呢。」

「想要吗？假如是本大小姐和你生的可爱宝宝，就算遗传到这体质也不奇怪哟。啊，可是不行。你的爱是本大小姐的。要是你去爱本大小姐以外的人，本大小姐可能会嫉妒而死。」

讲述无意义的假设，卡佩菈把「福音书」拿在手上，用脸颊摩擦黑色书皮。

「书本终究是判断用，行动选择权在本大小姐身上。所以说，觉得你们可爱的想法是真的。这点，不要误判啰？这是纯爱。」

「哼！什么纯爱……你讲的话，哪一句信得过……！」

面对卡佩菈的挑衅态度，菲莉丝气到咬牙切齿红了脸颊，感觉像是要直接跳过水道扑向对方，安娜塔西亚抓住他的肩膀。

「偶懂你的心情。可是，冷静呗。现在刺激对方的话……」

「乾脆……乾脆杀了那家伙！那样一来，库珥修大人的身体……」

「你自己也明白，把希望跟幻想混为一谈，是笨蛋才会做的事吧？本大小姐跟龙血是不同的问题！就算本大小姐死了，血也不会消失的！」

「──唔！」

「假如知道还是想追本大小姐的话，那就没办法啰～」

凝视用力咬牙的菲莉丝，笑嘻嘻的卡佩菈在胸前鼓掌。掌声划破夜晚，慢了一拍后，街道随之产生变化。

「……真的假的。」

察觉到变化的真面目后，阿尔边转头边厌恶地说。菲莉丝和安娜塔西亚也注意到了同样的状况，脸颊都僵硬无比。

──在湿濡声，和金属摩擦墙壁的声响下，凶恶气息包围周遭。

「──亚兽。」

「嘿～？还取名啊，不赖的名字呢。半吊子又丑，活著等于死了这点正好。取了这个名字的亲人似乎懂得什么叫诙谐呢。」

逼近的危险气息，介入卡佩菈与三人之间。这些亚兽有的是头部以刀剑替代，有的是以斧头代替前脚，或是用盾牌代替下半身，总之肉体的一部分组成是极为不自然的状况。

「……为什么，你做得出这种事？」

菲莉丝用迥异于方才激动的冰冷声音问道。圆溜溜的黄色双眼凝视亚兽，在难以忍受的感情下变得湿润。

那感情是怜悯，同情，以及悲哀──对亚兽这生命感到悲哀。

「为什么做得出这么残忍的事……！」

「为什么是吧。这个嘛……」

菲莉丝问，卡佩菈用细指轻触自己下巴。思索之后，慢慢地厘清头绪，然后点头。

「──因为没人教本大小姐不要玩尸体吧？」

「──唔！」

「笨蛋！不要中他挑衅！」

菲莉丝差点就扑向露出邪恶微笑的卡佩菈，幸好被阿尔制止。他用拿著青龙刀的手挡住菲莉丝，转头对安娜塔西亚说：

「现在先逃！拉著他的手跑！我殿后！」

「知道咧！这边！」

接受指令的安娜塔西亚拉住菲莉丝的手跑了起来。被拉扯的菲莉丝也没反抗，就只是愤恨咬唇挪动双腿。

而追著两人背影的亚兽则被阿尔用青龙刀砍死。

「王八蛋！」

「来来来，快快快，边逃边玩喔！不快点的话尸体会增加！尸体增加的话，亚兽就会增加！你们，振作起来杀光他们喔？呀哈哈哈哈！」

朝著逃跑的背影大笑，卡佩菈可怕的身影逐渐融入黑暗。在视野角落确认到这点却没法追击，阿尔只能懊悔。

徒留败北感，而且那股败北感最终还被紧迫感给盖过，只能不断奔跑。

「呀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劲地奔跑。

第二十卷 第三章『战士的称赞』

1

──「八腕」库尔刚之名，是传诵于佛拉基亚帝国的传说。

在原本就讴歌实力主义的佛拉基亚帝国，亚人族的地位比别国还要稳固。相较于露格尼卡王国对亚人的歧视根深蒂固、古斯提克圣王国排斥外来存在、卡拉拉基都市国家则是建国历史尚短，国家的风貌大为不同。

以种族来说，亚人在操作玛那的资质上比人类高。因此亚人族在日常生活经常使用魔法，多手族却是例外，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多手族的特徵就跟字面一样，拥有三只以上的手。乍看异于常人的外观，在亚人族之中又极度缺乏魔法天赋──也因为这样，多手族长久以来被视为劣等族群，命运十分坎坷。

而从根本改变多手族境遇的，就是「八腕」库尔刚。

库尔刚打自出娘胎就跟其他族人不同。每个多手族的手的数量有个体差异，平均来说大多是四到五只手。因此生来就有八只手的库尔刚是很异样的存在，被族人另眼相看。

库尔刚的特别不单单在于手的数量。长期以来被当作劣等种族的多手族大多个性温和，避免与人争斗。

但只有库尔刚例外。他心中蕴含无止尽的好斗心，总是渴望战斗。

而让他的性格爆发的契机，发生在他二十岁的时候。

多手族没有故乡，是辗转流浪各地的民族。主要是因为祖先在古代输了战争，失去故乡，不过这跟库尔刚无关。

重要的是当时多手族和移居地的领主发生纠纷时，年轻的库尔刚就在部落里。

领主派遣自傲的部队前往部落，要求丑陋的劣等种族搬走。库尔刚用自己的八只手杀光士兵，还攻进领主的馆邸。

蛮族反攻让领主面色铁青，但库尔刚却在此时放下八只手。

然后放话表示：自己证明了多手族的能耐，就这么夺下了领主的私人佣兵宝座。之后在无数战场建立功勋，「八腕」之名因而化为传说。

就这样，他成为铁血帝国主义的代名词，成了帝国无与伦比的英雄。

轰然巨响后，用盾牌承受鬼庖丁一击的嘉飞尔飞了出去。

冲击贯穿全身，性命要蒸发的感觉让嘉飞尔四肢趴地，强行煞住弹飞的势头，转向前方。眼前是正在逼近的鬼庖丁刀尖。

──在瞬间下判断，在剎那间行动，下一秒即是结果。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举起刺入石板地的双手，硬生生拔起地面应付。鬼庖丁的刀锋破坏急就章的障壁，毫无停滞直逼嘉飞尔的脸。

剧烈的撞击声响，嘉飞尔硬生生挡下这一击。踏地的双脚豪迈地挖开地面，折断的两根牙齿在地面滚转。

「少瞧不起人，喝啊！！」

嘉飞尔吼叫，用牙齿止住鬼庖丁的突刺。

犬齿折断，嘴角大量出血。但嘉飞尔毫不犹豫。

脖子的肌肉和下颚力量爆发，用全身顽抗库尔刚的臂力。鬼庖丁被咬住，库尔刚用另一只手去握刀柄，却怎么也拔不出刀。

嘉飞尔的上半身膨胀，再度半兽化，咬碎传说宝刀。

鬼庖丁损坏，库尔刚的身躯大幅摇晃。──是大好时机。

──在瞬间下判断，在剎那间行动，反正下一秒即是结果。

「──」

挥舞的兽爪抓住库尔刚，「地灵加持」让巨躯脚底不稳。化作大虎的嘉飞尔以身体撞击斗神，两人边纠缠边双双坠入身后的水道。

巨大的水花声响，水道被淌出的血液染红。两人在水中继续扭打。

水的阻力，在黑暗的水中凭直觉拉扯对方，不断痛殴。

内脏被巨大拳头敲打，氧气从剧痛下呻吟的肺部出逃。痛楚变得更强，痛苦变得更难受，持续恶化的水中战斗仍在持续。

「──呜。」

呼吸不够。窒息缺氧的大脑引发生理失调。

活人需要氧气，尸人不用。这点清晰反应出双方的优劣势。脸没法浮出水面。水流很强，会被冲走。

这样下去，胜负已定──

「──」

在音波不好传达的水中，有闷重的声音敲响耳膜。

远去的意识被拉回，在浊黑的水中，嘉飞尔看见鬼庖丁削断水道的墙壁和底部。斗神一击就让都市的生命线产生致命的断裂。

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氧气去确认他这行为的用意。

只知道下一秒，身体就被惊人水势给蹂躏，整个人被吞没带著走。被猛烈冲刷的过程，流啊流的突然就脱离了水中。

「噗啊！呕恶！咳恶！」

脱离水之牢笼后，嘉飞尔呕出喝下去的水。眼耳鼻口，总之脸上有洞的地方都在排水。

甩头去水。抬头环视周围，观察发生什么事。

然后──

「──华丽猛虎？」

在水流进地底的声音中，听见了呼唤自己的微弱声音。

2

一听到这声音，嘉飞尔的意识就大幅震动。

用力咳出大量吞下肚的水，运转缺氧而不灵光的脑袋。

昏暗又冰冷的地底空间。

坚硬的石砌地板如今浸泡在水中。浊流从身后墙壁的大洞灌进来，在沉淀的空间中造成回响。

有视线。不安、警戒、恐惧、反抗，混杂各式各样情感的视线。

从这些情报可以知道，这里是都市其中一个避难所。自己掉进来的水道跟这个避难所相邻，所以才会从裂开的墙壁流进这里。

思考到这边，嘉飞尔殴打朦胧的意识。

寻找方才跟自己互殴夺命的对手──

「──啊。」

顿时，跟湿了绿眼、一头金发的男童对上视线。

是见过的脸。胸口一紧，与心灵受创的记忆相连的脸蛋。是与嘉飞尔达成了单方面再会的母亲有所关连的男童。

占据自己心心念念的位置，接收母亲无偿之爱的弟弟──

「──呃！？」

内心被多余伤感囚禁，但紧接著旁边就溅起激烈水花。

让浅水炸开后，八只手的异形站了起来，然后毫不留情地挥拳，朝杵著不动的嘉飞尔揍去。

反应慢一瞬间都很要命。剎那的疏忽，等同让给对手一个好机会。

而在这一次交锋内，「八腕」库尔刚就施加了八拳在嘉飞尔身上。

即使防住两拳，其他六拳却没能防住。

脸被揍飞，双脚在两拳下离地，拳头堆叠把身体打落，从正上方殴打撞向水面的头部。沉入水中的脸剧烈撞击地面，鼻子和牙齿受到莫大伤害，喷出的鼻血和口腔的血把水染红。

「噗嘎！……哦喝啊啊啊啊！！」

站起来吠叫。牵著血丝的嘉飞尔靠著拼劲击毁地底空气，挥拳揍向面前的斗神。

双方拳头交错。弯曲脖子，让擦过脸的拳头滑过牙齿，一口气撕裂对手的手腕到手肘，接著用右手兽爪切开巨躯胸膛。

锐利的切口喷血，斗神的肉体留下深刻伤痕。

但是「八腕」的攻击接下来还会连续七次。要对付所有的攻击，嘉飞尔就得用全身来做出闪避。

每一次对招，就要应付八下攻击。

压倒性不利，压倒性数量差，压倒性的战力差，在在都点燃心灵──

「哦、哦哦哦哦──！！」

进逼、进逼、进逼、进逼、进逼、进逼、进逼──

接下、卸招、避开、带过、钻空隙、弹开、肉搏──

拳头和拳头激烈冲突，生出的冲击波震飞浸泡脚的水。一道想像不出是肉搏撞击的轰然巨响后，双方的身体都朝后方飞去。

猛虎与斗神边翻跟斗，边溅起盛大水花。

「──」

但双方的视线都没离开对方。不管是背靠墙壁的库尔刚，还是咬碎水面、并未解除战斗态势的嘉飞尔，都全神贯注在这场战斗中。

脚底在水中发动「地灵加持」的能力，踏住的地面被切成四角形，往上浮起。顿时，流进地底的水全都开始流向那个大洞。

水位逐渐下降，但大水依旧不断从墙上的洞口注入──

「──」

那个大洞，被库尔刚用鬼庖丁使出的一击堵住了。碎裂的天花板瓦砾埋住洞口，粗暴地阻止了水流。

洞被塞住，增加了排水口，原本高到脚踝的水位已不造成妨碍。

「──」

安静无声地确保立足点后，两名战士回到一开始的位置，正面相对。

装备银色盾牌的拳头，和已经出鞘的三把鬼庖丁对峙。

双方并没有事先商量好。但是，这就是决斗。

佛拉基亚的英雄「八腕」库尔刚，和一介战士嘉飞尔之间的决斗。

──此时不该有这感伤，但嘉飞尔对这状况大感痛快。

在莱因哈鲁特面前退下；和母亲重逢，但时光连同记忆被封印；想替保护自己的善良少女复仇，机会却拱手让人；趁了敌人的意，导致同伴陷于危险。

在无力感与失落感下，只能眼睁睁看著众多事物从自己手中被抢走。

这两天，嘉飞尔被迫袒露内心，几度因软弱而吞下苦水。

──为这个耗损而瑟缩的灵魂注入热度的，就是库尔刚。

佛拉基亚的英雄，斗神，「八腕」。众多绰号都指向他。

最强的敌人，现在正手持鬼庖丁，与嘉飞尔对峙。

对嘉飞尔来说，这具有莫大意义。

能让「八腕」库尔刚拿起鬼庖丁，对战士而言是无上光荣。

战斗期间，扭打之后掉进水道溺水的嘉飞尔，意识开始朦胧。

因秘术而复活的死者库尔刚不需要呼吸，假如仅是等著分出胜负，那他只要看著嘉飞尔溺死即可。

但是斗神却击碎水道墙壁，打开一条通往避难所的路，让嘉飞尔活下去。

为了什么而这么做？

「……一开始，以为又被你怜悯了。」

决心不够的嘉飞尔，一开始并不被库尔刚认作是战士。

扫开揍过来的小孩，踢走哭泣的对手，称不上是战士行为。因此放任脾气掌控自己的嘉飞尔，只是被库尔刚一味疏远。

但是现在不同。──站得直挺挺，拿著盾牌的嘉飞尔是名战士。

手持传说中的名器鬼庖丁，全身洋溢斗气的「八腕」。与之对峙，还会感受到慈悲或怜悯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库尔刚在追求。不断索求。要求与嘉飞尔来场战士的对决。

──战士与战士之间的战斗，就只能用彼此的攻击来分出胜负。

「哟，你们……打算看到几时？」

不是问眼前的战士，而是远眺观战的人们。

逃进避难所的市民，只能接受嘉飞尔他们的加入。

假如嘉飞尔倒下，里头应该也没人可以跟库尔刚战斗。很难想像斗神会将无法战斗的人斩草除根，不过人民不知道这点。

所以，他们应该以保护自己为优先──

「──华丽猛虎！」

「啊……？」

原本的话中蕴含了劝众人快点离开现场的意图，却有人这样高呼回应。

嘉飞尔诧异皱眉。呼唤他的是在场的人──一名男童含著泪、红著脸，紧抓自己的衣襬。

而且用相同颜色的眼珠回视看向自己的嘉飞尔，重复大喊。

「华丽猛虎！」

「喂，小不点……你干嘛……」

「华、华丽猛虎！」

嘉飞尔困惑，但声音颤抖的男童仍旧大喊。

除此之外不知道其他表达感情的方法，所以只好高呼这个名号。

──华丽猛虎。

那是黄金老虎的名字。是嘉飞尔·霆杰尔所憧憬的最强老虎的名字。

为什么现在呼喊那个名字？到底想对自己说什么？

热泪爬过男童红通通的脸颊。

他的叫喊，在地下室的人全都听到了。所以蕴含在声音中无法化为言语的激情传给众人，并堆叠起来。

「够了，就叫你们快逃了……」

「华丽猛虎！！」

嘉飞尔的叹气，被呼喊黄金老虎的声音盖过。

金发女孩从背后紧紧抱住吶喊的男童。是男童的姊姊。彷佛守护般紧紧搂著弟弟，颤抖的翠绿双眸凝视著嘉飞尔。

她的嘴唇在动。不成声的声音在呼喊黄金老虎。

「打赢他！」

不是男童也不是女孩，当然也不会是嘉飞尔。

一名男子握紧拳头，放声道。

「别喊了，快点逃走……」

「战胜他！」

「不要输！」

「虽、虽然我们只能看著……可是！」

嘉飞尔愕然。

催促他们离去的话，不断被其他声音覆盖。

意识到时，男童一开始的叫喊已把热情传给地下室所有人，围观著嘉飞尔和库尔刚的所有人无一逃跑。

大家都因热情而亢奋。依常识思考，留在原地怎么可能是上策。

无意义的固执与信念，将他们导向可能会牺牲自己的结论。

「首领……演讲果然太奏效了啦。」

嘉飞尔不禁喉咙发乾，喃喃道。

忆起菜月·昴传遍整个都市的话语，肩膀随之放松力道。

昴的软弱成为坚强，在众人心中点燃热度，开花结果。

闷烧的火种在胸膛内化为热意，得到机会就熊熊燃烧。

对他们来说，这个机会就是现在这一刻。

对嘉飞尔来说，那一刻就是现在这瞬间。

「──华丽猛虎！！」

加油声不断。

率先高喊黄金老虎的，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期间被生下来的弟弟。

从后头抱住弟弟的，也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被生下来的妹妹。

弟弟跟妹妹都在看著嘉飞尔。

这个都市接受了失忆的母亲，居民都在看著嘉飞尔。

「决斗的场面……以关键时刻来说，未免太吵了吧。」

「──」

「真的很抱歉。老是给你添麻烦。当中最吵的家伙是本大爷的弟弟和妹妹啦。之后我会好好说他们一顿。」

「──」

无言的斗神带著战意，逼问比言语更胜雄辩的答案。

缩回握紧的拳头，装好的盾牌用力互敲，嘉飞尔露齿一笑。

「『超最强之盾』……不对。」

「──」

「──『华丽猛虎』嘉飞尔·霆杰尔。」

战士宣告决斗，会以报上名号作为开场白。

听了嘉飞尔的名号，库尔刚不出声。斗神只是默默地互相摩擦鬼庖丁，表明对挑战者的最大战意。

光是这样，已十分足够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板被踩爆，嘉飞尔与库尔刚的距离在剎那间消失。

逼近的瞬间，空间被横扫的鬼庖丁杀害，逼近的致命感觉刺激直觉。

──每一次交锋要对付八只手，要一次对付八只手。

嘉飞尔和库尔刚之间攻击次数的差距，就和试图超越顶峰无异。

可是不伸手就碰不到。因此赌上全副身心，发起挑战。

「──」

瞄准身体横扫的攻击，嘉飞尔以抬高的腿由上往下击毁。后脚跟踩住鬼庖丁刀腹，厚重刀身撞上地板，巨响穿透都市。

先解决一招，但没空安心。

被踩的鬼庖丁刺向地板的同时，第二把刀从左边肩头画出弧形强袭而来。右耳掌握到鬼庖丁破风之声后，嘉飞尔立刻用双手的盾牌护住头部。分秒不差，攻击命中盾牌，意识整个炸裂。

右手在冲击下从手肘整个弯折，肩膀和手腕的骨头也都碎裂。咬紧牙根，咬到牙齿龟裂，忍住。这是第二下。

第三和第四下是同时飞过来的徒手打击。

使出宛如炮弹的威力，狙击头部受冲击而思考停滞的嘉飞尔。身体和颈部，不管哪边吃到一招都会是致命伤──

挥向身体的拳击可以把嘉飞尔的腹肌烧到剩一层皮。扭转身体躲过被灼热烫过的感觉，让损害控制在腹肌表面被削破。这是第三下。

回避煽动神经，用右手迎接逼近脸部的攻击。断折粉碎的右臂硬生生吃下弩炮级的威力，扁到失去原形的地步。

手指、手腕到手肘都被打烂，固定在手腕的盾牌被吹飞。但是抵销掉了威力。强行用额头撞向拳头，以头锤击坠拳头，击溃第四下。

剩下五、六、七、八。好远。太远了。他笑了。折断的牙齿在颤抖。

「──哦、哦哦哦哦！！」

第五和第六下同样是徒手攻击。鬼庖丁剩一把，要用来做最后的对决。

从后肩和侧腹伸出来的两只左手揍过来。嘉飞尔用来防御的右手已经毁了，左手跟不上。因此毫不犹豫地用右脚踏地。

鞋底溅起水花，意志传达给大地。时而汲取力量，时而策动地面，如今也依然借用「地灵加持」的力量──

踏足地歪斜，库尔刚的脚底浮空。

可是斗神却立刻踏平歪斜地面，没有半点迟疑或犹豫。但集中精神这么做的时候产生剎那的空隙，嘉飞尔立刻趁隙而入。

抬脚转身，脑袋进入两个拳头之间的些微缝隙。就这样钻过致命风暴的间隙，穿越过两发必死一击。

脚落地的瞬间，嘉飞尔对自身的判断感到颤栗。

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下判断的。思考与决策之间只存在以秒为单位的行动。大脑著火，心灵燃烧，生命正在喷火。

封杀住第五和第六下。然后第七和第八下──

「──」

全身寒毛直竖。

连六招被闪过的库尔刚，使出要撂倒嘉飞尔的攻击。

──略过第七下，最后一下要来了。

库尔刚放弃一招，改用肩膀扛著鬼庖丁。

右手握著刀柄，右肩上的手犹如夹钳紧抓刀身。在地面上曾用来迎战嘉飞尔的超级斩击，已然做好准备。

赌命挡下六招的自己，将在这一击下化作肉片。

无法闪避，迎击是有勇无谋。──选项只有一个：彻底防御。

连在这剎那的世界中，都还听得见声音。弟弟妹妹和众人的鼓舞。

──在瞬间下判断，在剎那间行动，下一秒即是结果。

鬼庖丁挥动的瞬间，嘉飞尔被完全切离世界。

声音消失，颜色消失，多余的东西全都从视野消失。集中精神到极限，还留在意识中的就只有库尔刚而已。

鬼庖丁以异常缓慢的动作朝嘉飞尔挥下。

要承接的自己，动作也缓慢无比。

在慢到让人心急的世界中，嘉飞尔能做的就只有咬紧牙根。

──不，还有时间沉浸在回忆里。

「──」

看到昴。看到拉姆。看到咪咪，看到法兰黛莉卡，出现琉兹，有爱蜜莉雅，奥托出现，罗兹瓦尔那家伙现身，碧翠丝和佩特拉以及「圣域」居民，还有母亲莉希亚跟弟弟妹妹。

在「圣域」之战中，嘉飞尔察觉了自身的软弱。

知道世界有多宽广，畏惧莱因哈鲁特的时候，嘉飞尔错以为自己比离开「圣域」前还要弱。

拥有比过去还要多的东西，结果反而让自己变得更弱了不是吗。

──才没有咧。

假如拥有的越多反而越弱，那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

不是那样的。是为了保护拥有的东西，才要变强。只要这样期望就好。

「──啊～舒畅多了。」

烦恼的根源脱离胸口。

顿时，鬼庖丁命中左手上的盾牌，闪电震过全身。

「──唔唔！！」

左手的防御，在鬼庖丁的攻击下瞬间粉碎。

跟右手一样，手腕、手肘到肩膀一口气变形、扁掉、碎散。剧痛让视野变得一片鲜红，思考烧灼成纯白。嘉飞尔扯开嗓子吶喊。

以为是临终哀号的惨叫，没能阻止鬼庖丁的走势。

粉碎左手后，凭著剩下的力道直逼脖子。要就这样砍烂嘉飞尔，将他全身化为肉片已经是绰绰有余。

这一刻，斗神在想什么？是慈悲心起，怜悯即将殒命的战士吗？

怎么可能。──在置敌人于死地之前，战士没有怜悯战士的理由。

因此──

「──」

眼前突然绽放血花。不是嘉飞尔的血。

是库尔刚的右手，握著最后一把鬼庖丁的手喷洒出大量鲜血。

那只手在方才的冲突中被嘉飞尔弄伤。从手腕到手肘有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而现在因为这一击，伤口整个绽开。

库尔刚的脸上没有惊讶，也不见有因痛呻吟的模样。

正常。因为他是尸体。痛觉是为了活人而准备，用来确认性命灯火的生命线，死者不需要这个机能。

因此，库尔刚漏掉了右手状况欠佳这个因素。

真要做到万全，最后一击就该用完好的左手使出。

虽然，不能就这样断定胜负已分──

「──啊。」

撑过第八招，满脸是血的嘉飞尔吐气。

双手废掉，吶喊嘶哑了喉咙。面前是八只手都用完的库尔刚。还有什么？能办到什么？手不能动，要绞尽脑汁。

手和爪子都不能用。既然如此，剩下的是──

「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的同时张开大嘴，咬向斗神的脖子。

牙齿贯穿坚硬又厚重的肌肤，把维持生命的必要器官整个咬断。咬住的同时扭动身躯，牙齿牵动肌肉，兽颚咬掉半个脖子。

「嘎、啊！」

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吐出咬掉的肉。边呛咳边转身，看著脖子大量失血的库尔刚的背影。

双手被打烂，牙齿也缺了好几颗，嘉飞尔因大量出血而要死不活。

脖子受到致命伤，依旧傲立原地的库尔刚是多么地勇猛啊。那英雄姿态高尚得令人浑身发抖。

「──」

不久，库尔刚慢慢地转身面向嘉飞尔。

朝著倒在地面仰望自己的战士，八只手分别交握。

然后──

「──漂亮。」

低沉嗓音只讲了两个字，称赞面前的战士。

「啊……」

来不及回应。

嘉飞尔睁大眼睛，眼前的库尔刚身体瞬间瓦解。

庞大身躯如沙一样崩解，异形英雄变为灰块。很没意思的结局，死者再度化为死者。──这场战斗的落幕就是这么无情。

「……还真是毫不留恋呢。」

斗神化为灰烬消失的方法，令嘉飞尔不痛快地说。

没想过要苟延残喘。互夺性命的结果是以极为乾渴的形势造访，这很正常。

所以这不过是嘉飞尔天真、青涩又软弱的感伤。

「啊～可恶……糟糕，会死……」

血流过多，嘉飞尔躺在地板上，长吐一口气。

运用加持之力从大地吸收力量，把收集到的玛那用来修复伤口。这场攻防战换作正常人的话早就死了一百遍。现在要是晕过去，直觉告知就等同于放弃性命。

可是意识还是慢慢地飘向白色的终焉──

「华丽猛虎！」

哭声绊住了全力治疗伤势的嘉飞尔。

踩著水洼跑过来的，是两名弟妹。其他人似乎也跑了过来，但是嘉飞尔只看得到他们两个。

他们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不，是正在哭。

这也难怪。以常人来看，嘉飞尔目前的状态非比寻常。就算是行家看了都会觉得他活著是奇迹。

徘徊在生死线边缘的结果，就是嘉飞尔如今的姿态。

（插图009）

但是，唯有这一刻，不是以战士之姿──

「……不要、哭了、啦。」

弟弟妹妹不知道嘉飞尔是哥哥，他则以还称不上是有自觉的长兄的面容，对他们露出笑容。

听到这话，弟弟哽咽，妹妹脸红到像火烧。

「白、白痴啊你！？人家才没哭！够了乖乖躺下！快点，要立刻……谁快去叫治疗师来……！」

「在那、之前、有事、要做……」

妹妹逞强的同时又在担心，朝她摇头后，嘉飞尔想掏出腰带里的东西。

没办法。手已经废了，根本没法伸进腰带。

「华丽猛虎，是这个吗……？」

看著没法顺利活动的嘉飞尔，弟弟代替他从被水和血弄湿的腰带里拿出目标物──对话镜。

是离开市政厅前，交付给预料会陷入苦战的嘉飞尔他们的东西。

「色欲」不在控制塔里。──那么她跑去哪了？

「得、告诉……」

「人、人家帮你！」

听到嘉飞尔断断续续的话，姊姊从弟弟的手中抢走对话镜，启动「流星」。镜面发出淡光，将呼唤传达给成对的镜子。

「要、要说什么？」

「靠过来、这边……。后面、由本大爷……」

妹妹畏畏缩缩地把发光的对话镜凑近嘉飞尔的脸。看著镜面，嘉飞尔等对方回应。

怀著祈祷的心情，希望同伴们平安无事。

闪著白光的对话镜，得把必须传出去的话传达给光芒的另一头──

3

──半死不活的嘉飞尔的祈祷，延伸进了夜深的水门都市。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啊──！」

怀著必死决心在夜晚街道逃窜的，是三名男女。

曝露在放弃控制塔，身轻如燕的「色欲」大罪司教的恶意中，背对倒塌的根据地冲过暗夜的是市政厅组员。

「──哼！」

挥舞青龙刀，砍杀成群亚兽，沐浴在黑血中的同时继续奔跑。

连看路的时间都没有，光是杀死扑过来的亚兽都很吃力。负责殿后与亚兽为敌的男子前面，是两个跑得晃悠悠的人影。

脚步很慢，被追上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

成群结队的亚兽后方，已经看不到驱使它们的「色欲」。

三人连去思索要不要相信她说的撤退和嘲笑的余力都没有。

──只能战斗，只能杀戮，为求苟延残喘而跑。

一切都没有活下去重要。淋到的血液热度，哭喊的伤口，传不出去的祈祷和没法实现的愿望，都朝夜晚彼方回荡。

就这样，没法逃离无法避免的死亡，爪牙逼近拚命奔驰的三人背后──

「──好。那个愿望，慈悲深怀的妾身就应允吧。」

瞬间，火炎烧死暗夜，亚兽的临死哀号响彻四方。

三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发生什么事。跃进视野的，是悠然从天舞落的红色女子──

「──沉溺在无止尽梦境中的亡者群集啊，没被赞颂过的众神啊。」

粉色嘴唇吟咏道出某首叙事诗的一段话，似在歌唱。

美妙歌声宛如天上女神所唱。如夕照的头发散在雪白背部，女子凛然而立。

手持炫目红色宝剑，带著闪著白光的镜子，浅浅一笑，女子说。

「欠佳的称赞就不用了。──只要呼唤妾身的名字即可。」

说完，宝剑挥动，灼热之炎奔过夜晚的街道。

顺著剑闪被砍过的亚兽们都被火舌吞噬，化作灰烬。那无疑是慈悲，同时也是哀悼。

哀悼那些身体被改造得不自然，生命变得莫名其妙，灵魂不合逻辑又被利用的牺牲者。

「把它们！全部！杀光！让它们确实死去！」

「当然。」

亚麻色猫耳骑士哭喊，女子对此点头。

戴著黑色铁头盔的男子瘫坐在地，气喘吁吁的和服女性瞪大眼睛。

他们面前的红衣女子高举宝剑，像要划破月亮般指向亚兽。

性命被玩弄，求死不得，血肉连同腐烂的命运一并被扭曲的可悲存在。

「活著等于死的模样，令人不忍卒睹。──因此，妾身将亲手屠戮。」

「──吼吼！」

畏死怕痛是生命的本能，连这本能甚至都已失去的亚兽放声吠叫。足以烧毁都市的火焰冲向不怜惜性命的亚兽群，一切都被火葬。

「──误解祈祷与愿望，希求绝望的可悲之人啊。」

跳出红色剑舞，女神的美声再度歌唱一段诗。

那不是她的话，而是诗人写下的诗词。然而诗句里头毫不褪色的心情，超越时空，化作对可悲生命的慰藉。

「──喜剧结束。热烈鼓掌！」

火焰净化一切。

「──饯别掌声！」

──连个影都不剩回归灰烬，方是真正的慈悲。

第二十卷 第四章『剑鬼恋歌──断章』

1

敏锐的一击，飞散的火花，在月下舞蹈的白发男子与红发女子。

在命运下共舞，双方的剑不断合奏出奇迹剑戟。

「──」

面前是年轻貌美又楚楚可怜的特蕾希雅。接下她的剑击，顺势推回，感受掌中的钢铁手感，威尔海姆紧咬牙根。

这场战斗已经开始多久了呢？

几秒？几分钟？几小时？──为了营救都市而前往控制塔，同样也开始作战的嘉飞尔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

他也跟身披黑衣、化作尸人的「八腕」库尔刚战斗，当下透过空气也感觉得到两人正在进行殊死搏斗。眼角余光亦确认到远处的目标控制塔崩塌。

那个年轻人，代替不成材的「剑鬼」达成目的了吧。

既然如此实是侥幸，若是如此，威尔海姆不胜感激。

因为多亏了他，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才能再度挑战极限。

「吁、啊啊啊啊──！！」

刀剑幽会，理应不可能的重逢，都在亵渎威尔海姆与亡妻度过的恩爱岁月。

为了结束这个片刻，怀著斩断、拋下乐园的觉悟，威尔海姆放声吶喊。与鬼之样貌相对，特蕾希雅继续挥出无双剑技。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以前她是个爱笑、容易生气、经常闹脾气的女生。

安静不吭声就会美得宛如利刃，但她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

就像一大朵在艳阳下盛开的花。

──如今这显得悲伤。只觉得无尽悲哀。

「握剑之前再怎么烦恼，握剑之后就了无忧愁。你是比我还了解这点的女人。」

为了战胜特蕾希雅，除了以剑力超越她之外，别无他法。

这是当时的威尔海姆所做出的结论，事实上，「剑鬼」把自己的身心锻炼到极限，几乎将自身化为一把剑，最后才达成这项创举。

有了这个经验，他可以断言。

──剑技绝佳，但剑力的状态却下降得极差。

「还记得我们分开的那一天吗？我阻止你去参加大征伐，你挣脱我后，在我肩上留下不会痊愈的伤。──那时候的话，我一字一句都不曾忘。」

没有回应。也不冀求有回应。

这单纯是回顾那天的威尔海姆，伴著肩上甜美的疼痛一同唤醒记忆的仪式。

准备前往大征伐的特蕾希雅推开威尔海姆，说：

『──等我回来，要让我听到那天没听到的话喔。』

「我来完成那一天的约定了──！」

双剑呻吟，屡次挥开特蕾希雅的长剑。已经知道了。轨道。下次她会攻击哪里，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

剑刃会奔向何处，清楚得几乎让人感到爱怜。

「唔、哦哦哦哦！！」

习惯一样。剑技也相同。

打破，发誓夺取，心心念念要达到那个领域，不惜烧灼灵魂。

作梦都会梦到那些日子，与让胸膛火热的心爱女子相同的剑技。

「──」

威尔海姆的倾诉仍然没能动摇红色美貌。无声、无言和无感情的剑击，全都被「剑鬼」的双剑给击坠。

爱她爱到闭上眼睛也知晓。

正因如此，要连眼都不眨地去爱。

「──喝！」

上段砍、回击、突刺、回砍、袈裟斩二连击──

承受瞄准头部的一剑，卸掉回击，避开突刺，转身躲过回砍过来的剑刃，用双剑一一挡住袈裟斩，然后转守为攻。

一瞬间，特蕾希雅看著「剑鬼」的双眼掠过感情。──不，是错觉。这不过是跟过去置身于同样的状况下，依依不舍的回忆牵引出的错觉罢了。

没错，同样的状况重现。既然如此，结局也──

「特蕾希雅──！！」

距离拉近到双方的瞳孔都映照出对方，从这场幽会开始到现在，最大的胜算来到威尔海姆这边。

使出浑身一击。必须用这一击，了结这不该有的重逢。

──他想亲手了结。

「──！」

涌上的激情哽住喉咙，睁大的眼球深处浮现无数表情。

哭泣、生气、别扭、笑容，浮现的全都是同一个女人的可爱容颜。

挥别这一切，威尔海姆朝著女人的脖子挥剑──

「──」

就在这瞬间，有道人影映入威尔海姆的视野角落。

集中精神到极限，本来应该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思绪。剑士赌上性命，投身于非生即死的战斗中。这方是「剑鬼」该有的型态。

理应如此。本来他应该做得到的。

──假如出现的人影是不相干的人的话。

「──老爸？」

有段距离。

带著疑问的低语，距离远到威尔海姆听不见。

然而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发自耳际。

看著这边的蓝眼红发男子。

──海因格·阿斯特雷亚看见了这赌命的瞬间。

只是傻傻地看著父亲威尔海姆与母亲特蕾希雅相杀的瞬间。

「──」

就在那瞬间，浑身使出的一击变钝了。

本来应该要使出决定性的一剑。

是为了结束这场恶梦，为战斗分出胜负的必杀一击。

钢铁互撞，应该造成致命伤的剑击由于心技体无法合一而沦为凄惨一挥，没能达成目的。

──为什么会注意到？

不对。为什么不能忽视？

只要没注意到海因格，或是能够忽视他的存在，只要继续只爱著特蕾希雅，就不会有现在这丢人现眼的样子了。

奉献生涯，发誓从「剑神」那儿抢走特蕾希雅。现在这是什么狼狈样？

「──唔！」

集中力中断，再度展开的战斗已无刚刚的纯粹。混杂了不纯物质。理应提高纯度化身为剑的「剑鬼」已经消失。

剩下的就只有在独生子面前，与心爱妻子互砍的衰老剑士──

因此，这个结果或许是必然的。

「──呃！？」

承受长剑的威力，在冲击下后退半步。想要推回去的瞬间，眼前的人儿旋转身子，大脑产生空白。上半身摇晃，出现空隙。

──顿时，威尔海姆看见长剑前端贯穿自己的右腿。

「──」

长剑穿透老剑士的腿根，但是剑尖却只沾到一点点血。不做无谓的破坏，穿过肌肉与神经间的空隙，只夺取腿部机能。

用自己的右脚实践如斯卓越剑技，威尔海姆背部打颤。

憧憬、懊悔、焦急、怜惜，是因为哪一个原因而打颤呢？

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只有自己吃了败仗这件事。

「咕、呜……！」

就跟入侵时一样，剑无声从腿部拔出。感受到迟来的疼痛与出血，老朽剑士呻吟下跪。

只要「死神加持」还在运作，威尔海姆身上的伤就不会痊愈。不管是腹部还是腿部的伤，至死为止血都会一直流淌。

「……大意了。」

尖锐痛楚烧灼脑袋，在痛苦呻吟前反而是先叹气。

灼热即将烧尽全身，但痛觉可以忽略，可以忍受。

可是因为自身的无力与愚蠢造成的绝望，却无法克服。

──究竟有谁逃得掉名为「自己」的地狱？

「──」

掉了一把剑，威尔海姆用空著的手按住伤口。

流出的鲜血就代表著性命。从不会痊愈的伤口淌出的血，迟早会让叫做「威尔海姆」的男子乾枯，化为凄惨尸骸。

那是无法避免的结局。

但是──

「我不会一个人……」

单手摀著伤，另一手不服输地重新握好剑。

输了，那也没办法。可是，自己走之前不能留下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我……」

扛著长剑的特蕾希雅俯视跪在血泊中的威尔海姆。

她的双眸仍然没有任何感慨。直到最后都没忆起什么、想到任何事的她，就是个收割威尔海姆性命的美丽死神。

必须阻止妻子。就算没法阻止，也不能让她到对自己有恩的库珥修和昴他们那儿。

假如燃尽这条命还不够，那就毁掉死后的灵魂也无所谓。

在她要给自己致命一击的瞬间，就算刺错位置也要阻止她。

这份觉悟，在威尔海姆的眼中燃起最后的火炎──

「──特蕾希雅？」

可是，觉悟的瞬间没有造访。

在寂静中，特蕾希雅的空虚眼神让威尔海姆感到恐惧。方才身为剑士、身为丈夫，想要完成最后任务的「剑鬼」本能在剧烈动摇。

受到致命伤的猎物，不需要再给予致命一击。

没有剑士的骄傲，冷酷的死神下达这个判断。

「慢、著……慢著，等一下，特蕾希雅！！」

回过神时，威尔海姆在恐惧中叫喊。

脚一点都不痛。忘却疼痛的威尔海姆想要抓住特蕾希雅，但她却退后半步避开手。没碰到。她就这样背对威尔海姆，晃著红色马尾渐行渐远。

悠然到眼中完全没有在后方叫喊的威尔海姆。

──她前进的方向，是愣在原地的海因格。

「噫！」

撂倒敌人，寻求下一个猎物的凶刃欢迎新的牺牲者登场。不知是亲夫和儿子，只知要接连斩杀。为此──

「住手，特蕾希雅！那种事……你以为可以被原谅吗！？和我战斗！看我……看著我啊！看我、看著我、特蕾希雅──！！」

有若吐血般吶喊，死命叫著亡妻的名字。

双腿发了疯地使力，流出更多血，同时努力追在后头。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如今语气里头不是疼惜，而是怒意。

但是女子没有回头。

带著被冠上死神之名的剑技，双脚走向海因格。看著靠近自己的女子，海因格用颤抖的手拔出配在腰际的剑。

他不情愿地摇头，嘴巴喃喃自语。

「骗人的吧……什么特蕾希雅，骗人的吧？哪有可能……！你哪有可能是老妈……！」

「──」

「不对！就算不是老妈……不是这样！老、老爸怎么可能输……这样子，可恶！是怎样！搞什么鬼啦！是在干什么啦！？」

来到眼前的，是年轻时的特蕾希雅。

她的样貌与海因格心中的母亲样貌不相重叠。想要否定眼前宛如恶梦的状况，海因格不断地说出无意义的话。

膝盖发软，视线游移不定，握著骑士剑的样子软弱无比。面对过去的「剑圣」，应该连交锋一回都不可能。

这样下去，海因格无疑会被特蕾希雅杀死。

只有这件事绝不能发生。

「特蕾希雅！这边！我还活著！要杀就先杀我！！海因格！你对付不了！赶快逃啊！！」

威尔海姆把剑立在地上当支撑，勉强站起来。出血加剧，头痛欲裂，但还是拉出一条血线往前走。

好远。太远了。好慢。太慢了。

威尔海姆又要错过了。就像至今不曾赶上过那样。

「呜、啊、啊啊！」

特蕾希雅的长剑剑尖甫一摇晃，剑就脱离了海因格的手。

剑落在地上，发出声响，上头刻著「阿斯特雷亚」。──说来讽刺，那是威尔海姆亲手让给海因格的剑。

失去剑，胆怯的海因格当场瘫坐在地。他拚命后退，几近爬行般想要逃离眼前的恶梦。

但是颤抖的手指、瑟缩的内心、年轻母亲的双眼都束缚著他，不让他逃走。

──死神之剑彷佛要划破月亮，笔直高举向天。

命悬一线之际，威尔海姆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儿子被妻子砍杀的瞬间。

叫出声。传不到。伸出手。抓不到。

碰不到。

「特蕾希雅──！！」

一切都献给了剑的「剑鬼」只能叫喊，却连叫声中都没有力量。

长剑无情，为了了结海因格的性命，即将挥落──

「──到此为止了。」

声音唐突，却又明确地斩裂只能坐以待毙的绝望结局。

凛然音色中没有丝毫踌躇，更不包含一丝留情。压倒性的存在感支配所有听闻声音之人，绝对强者的出现甚至扭曲他人的意志。

威尔海姆和海因格，还有特蕾希雅都被这声音给吞没。

接著，一名青年从天上飒爽地降落到死神面前。

「──」

宛如燃烧的火红头发，封锁住万里苍穹的蓝色瞳孔。身穿染血白色装扮的站姿，不需要雄壮以外的装饰语。

著地的青年，缓缓地站直。

手持光芒耀眼的最强宝剑──握著「龙剑」雷伊德的「剑圣」。

──「剑鬼」感觉听到了「剑神」近在耳畔，直逼恼人的嘲笑。

2

──「龙剑」雷伊德是神秘之剑。

它确实是代代都出「剑圣」的阿斯特雷亚家的家传宝剑，但却无人知晓是从何而来。

来历不明，而且是只有「剑圣」才能拔出的圣剑。附带一提，就连「剑圣」，也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能拔出此剑。

在历代的「剑圣」中，甚至有人不曾见过其剑刃。

据说砍杀过「魔女」、龙和鬼神的传说圣剑，逸事道不尽，却有件事是再肯定不过──

──「龙剑」出鞘后，必定会斩杀某物才回鞘。

「──莱因哈鲁特。」

他左手持有龙爪刻印的剑鞘，右手握著「龙剑」。

红发随风摇曳，蓝眼笔直睥睨状况的，除了现任「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外别无他人。

那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姿，连威尔海姆也被压过。

继承「剑圣」，以近卫骑士的身份执行王国之剑职责的亲孙子──其实这是威尔海姆第一次看到孙子在战场上的样子。

在大征伐中失去了特蕾希雅的威尔海姆为了报仇而离开阿斯特雷亚家，当时与儿孙之间的不和直到现在已过了十五年，都还没有弥补。

因此这十五年来，他从未面对家人。儿子的堕落，孙子的成长与责任，都不曾看过。

──正因如此，才会被莱因哈鲁特现在的样子给压过。

站在那儿的，就是「剑圣」。

集「剑神」宠爱于一身，被授予能拔出史上最强之剑的荣誉，所有剑士都渴望君临的顶点──也就是「剑圣」。

──看到莱因哈鲁特的样子，威尔海姆想了起来。

痛楚早已忘却。忆起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感慨。

是威尔海姆初次目睹「剑圣」，特蕾希雅的剑舞时的感慨。

当时的他，感觉那是永远碰不到的剑之顶点。

绝对无法抵达的领域，以及懊悔自身剑才的渺小。

即便如此也没气馁，继续挥剑，终于沾到了那个领域的末端。自己应该证明了那不是无法弥补的距离。

──那是多狭隘又短小的见解。

质量不同。高度不同。重量不同。东西不同。一切都不同。

那个根本不是碰不碰得到的问题。

而是身处的次元不同。

「──」

面前的特蕾希雅与「剑圣」拉开距离，架起长剑。方才要砍海因格的剑，现在对准了新出现的敌人。

没有心，只是会动的尸首，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丧失了一切，已无剑士矜持或战士礼仪。──因此，没有察觉。

自己究竟是与什么敌对。

「慢著！特蕾希雅！看这边，看我，特蕾希雅──！！」

拖著脚再度走出血线的「剑鬼」吼叫。

彷佛根本没听见，特蕾希雅看都不看他一眼。先前渴求彼此的剑之攻防被弃若敝屣。

忘了这份屈辱和悲伤。现在不允许停滞。

现在不吶喊的话。现在不阻止的话──

「什、什么跟什么啦……为什么？我、我做了什么……！」

莱因哈鲁特身后的海因格抱著头，责难世界的不讲理。只顾得了自己的海因格压根儿没看见自己儿子的作为。

儿子为了保护自己而和自己的母亲对峙，他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眼前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他的心灵负荷。

根本无法期待他破除现状。打从一开始就如此。

对海因格没有任何期待。

所以说，只能由自己出声。

「莱因──」

「──死人不会动。死人没有未来。我不允许这里的状况发生。」

想倾诉的话，被毅然的声音封杀。意欲说服的感性话语，全都不敌「剑圣」背负的无数重责大任之一。

在愕然失声的威尔海姆面前，莱因哈鲁特架好「龙剑」。

偶然的是，其架式，跟拿著长剑的特蕾希雅如出一辙。

「──」

──龙剑无垢的刀身，看起来格外光鲜亮丽。

那是剑在喝采。欢喜于得到被挥舞的机会，能够打倒过去拿著自己的人，使得至高无上的圣剑带著无声祝福。

空气冻结，紧迫感带著颜色和重量压迫世界。

全身沉重，被窒息感支配，但威尔海姆还是张开嘴巴。

依然不知该说什么，但又必须说话的焦躁感烧灼全身。

──讽刺的是，这成了两名剑士的开战信号。

「住手──！」

声音没传到。

拋下声音，两名剑士激烈冲突。

「──」

特蕾希雅的长剑低吟，化为完美斩击袭向莱因哈鲁特。

对威尔海姆而言，那可能是他看过特蕾希雅的剑击里程度最高的一击。

敌人的强大，促使剑士沉睡的剑力完全觉醒。

隐藏在特蕾希雅体内的所有剑力，竟然不是由自己激发出来，威尔海姆可能有点嫉妒。

但也是一切若没有这瞬间、这转眼、这剎那的话。

从心头深处爆发性涌上来的感情，溢出威尔海姆的嘴。

那就是──

「不要杀了她……」

尘封的感情，压抑的激情，叮咛自己不能去祈愿的爱情，如今都溃堤而出。

因为特蕾希雅在那里。

让威尔海姆心急如焚，察觉到剑以外的世界的女人，一辈子就这一人，就算拿一切来交换都不可惜的女人，就在那里。

一次都没跟她说过自己爱她的心爱女人，就在那里──

「她是我的特蕾希雅啊──！！」

那是不该讲的话。

在只要困惑就容易丧命的战场上，不允许以自身感情为优先。

那是玷污剑士矜持、战士礼仪、在战斗中该有的清高，玷污了一切的行为。

那只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为了不让心爱的女人被抢走而拼死拼活的，男人的声音。

而那样死命的呼喊──

「──奶奶早在十五年前，就被我杀了。」

特蕾希雅的斩击逼近莱因哈鲁特。那瞬间，「龙剑」甚至没被挥动。长剑化做笔直光芒迸射。

「在这里的，只是赝品。」

──「龙剑」雷伊德画出了鲜明的轨迹。

第二十卷 第五章『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1

要是你知道其实我对你一见钟情的话，你会有多惊讶呢？

2

「──兄长，下一任『剑圣』是令嫒，特蕾希雅喔。」

说出这番话，前任「剑圣」，同时是叔叔的男子毫不留情地暴露侄女的欺瞒。

那是在特蕾希雅才十二岁，继承「剑圣加持」的那一天。

──对特蕾希雅来说，相当于世界末日。

──阿斯特雷亚家是不断诞生「剑圣」的剑术名门。

初代「剑圣」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在数百年前成就丰功伟业，阿斯特雷亚家蒙此功绩，长久以来一直担任亲龙王国露格尼卡之剑。

也因此这个家族的人不分男女，生活都与剑密不可分。

这点特蕾希雅也不例外，因此她不喜欢祖先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甚至可以说憎恨他。

特蕾希雅畏惧自己与生俱来的「死神加持」。

自己在别人身上留下的伤会一直流血，绝对不会愈合。察觉到自己拥有这种加持后，年幼的特蕾希雅对自己感到畏惧。

然后，为了不让人知道这个加持，选择了掩盖能力。

──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伤到人，比想像中还要困难。

即便不主动伤人，生活中还是处处存在危险。一个不小心或是下意识的行为，都不让特蕾希雅的加持有机会选择。

对想要隐瞒加持的她而言，最不能容忍被视为家族义务的剑术修炼。

──不可以握剑。因为自己是死神。

强烈的意志与恐惧，使她疏远剑。特蕾希雅总是找理由逃避修炼，最后家人也放弃让她拿剑。

就这样，特蕾希雅终于获得与自己的加持无缘的安适，被允许像个少女弃剑，日日培育花朵。

──「剑圣加持」就是在她照料庭园时，降临到她身上。

「拿起剑来，特蕾希雅！」

隐瞒自己继承的加持，想要窝在房间里的特蕾希雅被毫不留情地带到室外后，叔叔朝著拚命抵抗的她这么说。

头发衣服凌乱无比的她哭喊不要。但叔叔强迫她站到庭院，重复同样的话。

「拿起剑来，特蕾希雅！」

不管拒绝几遍，叔叔都强迫她拿木剑，最后只好放弃挣扎，无力地拿著木剑。接著叔叔抓住她的头，强迫她面向前方。

面前站著大自己四岁的哥哥。

特蕾希雅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长兄为人温柔，容貌和善，而且非常疼爱妹妹，所以特蕾希雅非常喜欢他。

──浑身空隙。看到哥哥后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特蕾希雅一阵愕然。

叔叔不理内心颤栗的特蕾希雅，命令兄妹用木剑互打。他要求特蕾希雅的哥哥用木剑打倒妹妹，证明自己的剑术才能。

办不到！哥哥这么吶喊。

你这个胆小鬼！叔叔痛骂他。

被憧憬的「剑圣」这么侮辱，长兄看来十分受伤。被一同带到庭院的二哥和弟弟也露出相同表情。

不久，带著受伤表情的长兄眼露悲壮觉悟。

特蕾希雅一看就知道了。──哥哥为了不伤到自己，只打算敲落妹妹手上的木剑。从架式、视线和剑气就知道了。

以哥哥的技术来说并不难。假如是哥哥，就能结束这场闹剧。

「──到此为止。」

看到木剑飞远，最后插在庭院地上，特蕾希雅这才回过神。

叔叔以奇怪的声音宣布胜负已决。毕竟，特蕾希雅的木剑直朝前方，抵住错愕的哥哥的咽喉。

「下一任『剑圣』是特蕾希雅！果然没错。」

叔叔的宣判，哥哥凝视自己的眼神，都击碎了特蕾希雅的心。

她摇头，哽咽，扔掉木剑，抱住头，用力抓乱自己的红发，像野兽一样吼叫。

吶喊，陷入半疯狂状态，懊悔不已。

特蕾希雅成了「剑圣」。

3

哥哥们和弟弟奉献给剑的时间，被特蕾希雅的才能给无情践踏。

耗费的光阴多少，在压倒性的剑术才华面前毫无意义。在被迫看见自己与特蕾希雅之间的差距后，却还是握剑不放的兄弟们实在很可怜。

为什么哥哥他们还要继续挥剑呢？纵使不管再努力都到不了特蕾希雅的境界。

明明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就算丢掉剑不管也没关系。

特蕾希雅已经失去这些自由，所以他们大可以去活出自己的。

『拿起剑来，特蕾希雅！』

自特蕾希雅成为「剑圣」，打倒哥哥的那一天开始，幻听就不曾消失。

之后她就不再碰剑。像是要违抗幻听，不断远离剑。但是，剑却不放过她。

这是地狱。──身处在无处可逃、名为自己的地狱中。

但是后来才知道，这个地狱跟真正的地狱相比，根本只是温水煮青蛙。

──王国境内最大最惨烈的内战，「亚人战争」开始了。

因为小摩擦而开始的内战，每天都变得更加严重。

原本王国歧视亚人的心态就根深蒂固，催化了亚人的不满，内战进而爆发，战火肆虐，一口气在亲龙王国中延烧。

耗时一年去灭火却没得到什么成果，王国终于认真面对这前所未有的事态，决定投入最强战力──「剑圣」。

──即将初征的特蕾希雅，一个人抱著膝盖在帐篷里头发抖。

「剑圣」出征，所以王国派了大军跟随。现任「剑圣」初次上战场，所以有众多士兵志愿参与此役。只要有「剑圣」就稳操胜算，大家这种莫名的信赖压在特蕾希雅身上，撕裂她的心。

而这股不安，又没法跟任何人说──

「──特蕾希雅，怕吗？」

察觉到她状况不对劲的，是一同来初征的长兄。

自那天过后，特蕾希雅就刻意避免与他有所接触。──不对，不是只有长兄。对二哥和弟弟，甚至对双亲和叔叔都尽可能不要打照面。

和自己最喜欢的温柔哥哥交谈，几乎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特蕾希雅垂著头，什么也不说。哥哥坐在她旁边，用健壮的手臂抱住妹妹，温柔抚摸她的头。

顿时，特蕾希雅的感情溃堤。她大哭，袒露内心。

以为软弱是不被允许的。认为这些话最不该给输给自己的哥哥听到。可是还是忍不住说了出口。

好害怕。不想战斗。对不起。她哭喊，抓著哥哥不放。

「你是我重要的妹妹。既然你讨厌，害怕的话……我会保护你。因为我是你哥哥。」

「──」

「输给你，我很不甘心。可是，我还是喜欢剑。能够生在这个家，有你这个妹妹和弟弟们，我很感谢。──我感谢剑。」

听到哥哥笑著这么说，特蕾希雅诅咒自己的愚蠢。

曾经认为输给自己后还在继续挥剑的哥哥们很笨。以为他们没有其他的路，所以才紧抓著剑不放。

应该仰望、值得尊敬、最喜欢的哥哥，自己竟用剑术才能蔑视他。

谁笨了？自己才是大笨蛋。然后，「剑神」更是最笨的大笨蛋。

为什么不去宠爱如此深爱自己的人类呢？

为什么要祝福不愿正视剑的特蕾希雅呢？

「你用不著战斗喔。──因为你是个连虫子都不敢杀的温柔孩子啊。」

哥哥的话让人开心。于是她对哥哥撒娇，把一切交给了他。

在那场初征里，哥哥为了保护特蕾希雅所在的本阵而死。

特蕾希雅完全没挥剑。因为没法挥。

『拿起剑来，特蕾希雅！』

她仍然违抗幻听，没有挥剑。

在那之后又过了数年，特蕾希雅都没碰过剑。

4

──因为特蕾希雅不敢作战，初征吃了大败仗。

现任「剑圣」的初征耻辱落败，因此真相被隐藏起来。「剑圣」的存在仍是王国的精神支柱。王国不希望事实被公开。

因此，特蕾希雅没被追究阵前逃亡的事，得以继续躲在自己的壳中。

温柔无比，不管多乱来的要求都会先困扰后听从的长兄，提姆兹。

有点坏心，但每次都先拉下脸道歉和好的二哥，卡尔朗。

胆小爱哭，小时候一直粘著特蕾希雅不放的可爱弟弟，卡吉雷斯。

他们都代替没法作战的特蕾希雅上前线，最终殒命。

「──让你这么勉强自己，抱歉，特蕾希雅。」

前任「剑圣」，其存在足以鼓舞全军的叔叔，也战死了。

以前很恨叔叔。要是叔叔不讲，「剑圣加持」的事搞不好就可以瞒过大家。那样的话，自己的兄弟就用不著被逼著上战场，大家都不会死。

要是能这么想就好了。可是又知道没法这样。

──叔叔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剑圣」这称号的重量。

因为叔叔有过跟特蕾希雅相同的经验。因此为了王国，才会对特蕾希雅多所要求，也知道那样很残酷，所以最后才会留下那句话。

那一句话，让特蕾希雅无法再恨叔叔。

既然如此，该恨谁才好？──不就只有自己了吗。

憎恨明明继承了「剑圣」这个称号，却只会哭喊的愚昧自己。

『拿起剑来，特蕾希雅。』

即便说了这句话的叔叔死了，幻听仍在持续。

为了逃离那声音，特蕾希雅开始游走到户外。

──「亚人战争」开始五年，特蕾希雅已经年方十九。

长期的内战使得王都失去活力，大街小巷都飘荡著沉闷气氛。避开阴沉的人群，特蕾希雅前往王都角落，尚未整理的区块。没能达成建筑物使命的残骸，让没法做到「剑圣」职责的她感到亲近。

在早晨清凉的空气中吐出自嘲的气息，特蕾希雅前往废墟群开阔的地方。那是个无法称为广场的空荡空间，她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望著倒塌的围墙后方。

那儿开满了一整片黄色花田。

无人会来的秘密场所，看上这点的特蕾希雅撒下了花种。现在的她，完全没心神去照料宅邸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花圃。

只是在心浮气躁下随性撒种，然后过来看看结果。

「……没有浇水还长成这样。你们真厉害。」

花好坚强。连在特蕾希雅为自己的软弱叹气的时候，繁花都朝著天空拚命张开花瓣，美丽盛开。花朵活得这么坚强又高尚，让人想哭。

──就是在那个时候，察觉到有带刺的气息接近。

「唉呀，对不起。」

不识趣地闯进特蕾希雅的晨间圣域中的，是个气息危险的人物。

刚好是眼泪快掉出来的时候，特蕾希雅为了逞强，所以故作从容这么说，回过头看向来到广场的人。

一回头，就整个人愣住了。

「──」

深咖啡色长发绑在后脑杓，五官端正，眼神却带刺。肉体匀称又锻炼有素，全身散发出凶猛无比的剑气。

虽然被这么不友好的态度给吓到是事实，但还受到凌驾其上的冲击。

──在特蕾希雅看来，青年就是一把出鞘的剑。

有著热度，被千锤百炼的一把钢铁，正瞪著自己。

在那样的错觉下，特蕾希雅的心跳有点紊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感到混乱。但是要是被察觉到的话很丢脸，所以她开口想要蒙混过去。

「这么早就有人来这儿呢。在这个地方──」

「──」

这个招呼很普通吧。

特蕾希雅友好搭话，青年别说回应，反而释放剑气。带著威胁的剑气，单纯是敌视特蕾希雅。

状况变得不有趣了。既然对方有那个意思，特蕾希雅也就用不著客气。就让他知道他自信满满的剑气对自己无效吧。

「……怎么了吗？好恐怖的脸。」

特蕾希雅说完，青年一脸自讨没趣样。

看样子，他判断特蕾希雅是与战斗无缘的外行人，所以才没感受到剑气。──其实也没错啦。

别说实战经验，特蕾希雅根本没有战果。

要是战斗起来应该比任何人都强，但其实就是个战斗门外行汉。

「女人，大清早跑到这种地方来干嘛？」

青年粗鲁没礼貌地说。

这声音虽然不开心，却又清晰悦耳。

──特蕾希雅感受到心脏略微乱跳。

5

之后，两人几乎每天见面。

并没有讲好，也并没有特别想见到对方。

特蕾希雅就坐在石阶上眺望花田，青年则在广场挥舞作工细致的剑勤勉锻炼。──这成了那个地方非常自然的光景。

「──」

佯装没兴趣，但偷看青年剑技的特蕾希雅不禁感叹。

就算讲恭维话，也难说剑术洗练。

在拥有「剑圣加持」的她看来，有好几个明确的缺点。会因为别人剑术缺点多而感到厌烦是特蕾希雅的坏习惯，但即使有缺点，青年却有大量热情足以弥补。

「像个笨蛋……」

──青年的剑技没有任何不纯物质。

把一切都奉献给剑。这样讲很简单，至少自己的兄弟就奉献了一切，特蕾希雅是这么想的。不过，真是岂有此理。

青年真的只有剑。他的热情完全投注在剑上。

就只有剑。只爱剑。只能爱剑的一把钢铁。

「……像个笨蛋。」

斜瞄青年的剑舞，特蕾希雅感到自己的脸颊热起来。

特蕾希雅是「剑圣」，集「剑神」宠爱于一身，是立于顶点的存在──即便本人并不希望这样。但是他全神贯注的目标，就是自己。

这一定是错觉，可是就是觉得自己在被他追求。

「──真的像个笨蛋。」

「剑圣」特蕾希雅只要看到剑，就能通透了解。

不管怎样的名剑、宝剑、魔剑等，就算是「龙剑」也能看穿其本质，并自由操作。任何剑在她手中，都只是赤裸裸的钢铁。

就只有他。特蕾希雅没法随心所欲的钢铁，就只有他。

一定是因为这样，才会那么在意他。

「威尔海姆·托利亚斯。」

和青年──威尔海姆互道姓名，是在第一次见面的三个月后。

在那之前不知见面多少次，威尔海姆却都不曾问过她名字。能够知道彼此姓名，是气恼又无奈的特蕾希雅下定决心的成果。

「我之前都在心里叫你花女咧。」

这个男的怎么这么没礼貌啊！

不但缺乏体贴，只顾自己都不关心人，稍微聊一下觉得达到目的就走人，把人家的心搞得团团转。

「你喜欢花吗？」

「不，我讨厌。」

特蕾希雅给他看自己珍藏的花田时这么问，结果竟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一定不会说讨人欢心或是取悦人的话。

对此感到气愤，但又想他就是这么像剑的人，所以也没办法。怀有这个念头的自己，真是无可救药。

一把没法随心所欲的剑，摆布身为「剑圣」的自己。她被这件事拯救了，但当时的特蕾希雅还没有自觉。

「你喜欢上花了吗？」

「不，我讨厌。」

「你为什么要挥剑？」

「因为我只有这个。」

不知不觉间，每次见面都一定会有这样的应答。

自己是期待什么答案，才重复问这问题呢？

是期望相同的答案？还是期待不同的答案？还是都没差，只是想跟他交谈？

无法改变的特蕾希雅，希冀威尔海姆给什么答案？

──答案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造访。

那一天，是特蕾希雅先到广场。

望著花田，乘著风，焦急等待他的到来。自己是为了花田还是威尔海姆而来，特蕾希雅已经心里有底。

「──威尔海姆。」

感应到他的气息，特蕾希雅抱著淡淡的心情转头看他。

看到站在广场入口的他，心头深处的温暖心情促使特蕾希雅微笑。

「──」

威尔海姆的感情突然崩溃。

他睁大眼睛，嘴唇颤抖，以手掩面。被这戏剧性的反应吓到的特蕾希雅想要跑过去，但硬是停下脚步。

一直以来因为怕伤到别人，所以特蕾希雅拒绝与人有接触。也因此不知道别人的心受伤时该怎么处理。

强化伤人夺命能力的「剑圣」，无法救人。

「威尔海姆……」

压抑恐惧，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在威尔海姆眼前。

伤人好可怕。但是，若这样会失去他，那更可怕。

特蕾希雅的手指触碰威尔海姆发抖的手。顿时，感受到难以置信的热度。特蕾希雅察觉。

剑──钢铁是沐浴在惊人的热度下，经由千锤百炼，化成了更强韧的钢铁。

威尔海姆是一把剑没错，但却是不完整的剑。

而现在的他是在高温下被捶打的钢，正逐渐改变。

──假如对方是剑，那身为「剑圣」的自己应该了解。

如果是这个人，如果是这把剑，我想去了解他。

「你喜欢上花了吗？」

很自然地问出往常的问题。

从外人来看，或许会觉得这问题很奇怪。可是在他们两人之间，这样就够了。

「……不讨厌。」

然后往常的问题，得到异于往常的答案。

──其实特蕾希雅很怕，哪天威尔海姆会改变答案。

每个人都留下无法改变的自己，继续前进。

当他改变的时候，自己不就又要尝到被留下来的滋味了吗？

但这种事没发生。即将改变的他十分惹人怜爱。

发生变化、意图变强的钢，这一把剑，可爱万分。

「你为什么要挥剑？」

所以这个问题，一定也会得到不同答案。

说不定那答案，可以为自己带来救赎──

「因为我……只想得到这种保护的方法。」

因为自己只有剑。威尔海姆回答。

没错，这人就只有剑。

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没关系。──这样就好。

在那之后，原本必有的对答就再也没发生过。

取而代之的是交谈增加，话题有变，笑容次数增加了。

会为威尔海姆拙劣的话术绽放笑颜，对他的疼惜与日俱增。

「上头提到授勋的事，我成为骑士了。」

那天他提起这件事的方式，以及莫名热情的态度，叫人难忘。

特蕾希雅不擅长与人相处，一直和别人保持距离，但还没笨到不明白青年挤出勇气说出来的话中的真意。

只是平民的他因为在战场上的功绩而被破例升格为骑士。得到骑士授勋荣耀的他，是图什么才跟自己表白这件事呢？

「是吗？恭喜。离梦想更近一步了呢。」

因为知道，所以特蕾希雅刻意回答得很冷淡。

要是松懈的话，脸一定会红得像苹果。为了不变成那样，所以全力使用「剑圣」的能力，硬是让脸维持原样。装作若无其事对著他笑。

「梦想？」

「你是为了守护才握剑的吧？骑士都是为了守护某个人而生的。」

特蕾希雅的回应，威尔海姆立刻瞭然于心地点头。平常都会闹别扭，但有时会像小孩一样老实。

──要是他想保护的事物当中，有自己的存在就好了。

尽管几乎可以肯定有，却还是要预作保险。这样的自己真讨厌。

都认为彼此心意相通了，可是却没有行动的自己真的很笨、很讨厌、无可救药。所以特蕾希雅又搞错了。

仔细想想，自己都不曾做过正确的决定。

6

故乡被烧毁的威尔海姆，只身赶往战场。

听到这报告，特蕾希雅感觉血气尽失，当场瘫坐。身旁的家人慌张不已，但她没法回答。

因为她立刻明白了那是多绝望的状况。

『拿起剑来，特蕾希雅！』

不发一语盯著地板看的特蕾希雅，脑海响起熟悉的声音。

是已经很久没听到的幻听。邂逅威尔海姆，开始想著他之后，幻听就在不知不觉间销声匿迹。

至今对那声音从未有过一丝好感。但是只有这一刻，声音是正确的。向特蕾希雅倾诉「拿起剑来」的声音是对的。

「──拿起剑来，特蕾希雅。」

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跟幻听一样的话语后，特蕾希雅站起身。

把一切都交给兄弟，连责任都推给叔叔，害他们死掉。

因为特蕾希雅不战斗，所以许多人牺牲死去。

但是，只有他──只有威尔海姆，绝不交出去。

那把剑，那块钢，只有他，是属于自己的。

「拿起剑来，特蕾希雅。──这次轮到你了。」

──威尔海姆的故乡，战线已经完全崩溃。

惨叫和怒吼交错，充满血腥和焦臭味的地狱战场──令人极其鼻酸的光景，在特蕾希雅脑中掀起初征时的痛苦回忆。

记忆不断折磨特蕾希雅。立于战场，背负众人期待，华丽地完成「剑圣」职责。自己也不是没这样梦想过。

但是现实却提醒残酷的过往，驱逐、践踏美丽的白日梦。

「──」

忍住呕吐感，在战场上寻找威尔海姆的踪影。寻求他的剑气，疯狂穿梭于战场，不久后找到了些许气息。

一察觉的瞬间，立刻蹬地。

马不停蹄地奔过随时都有战士冲过来的战场，踏过尸山血河，穿越充斥吼叫和临终哀号的战场。

然后在呛人作呕的血腥战场上，找到了他。

刚好是亚人朝著倒地的威尔海姆挥下大剑的时候。威尔海姆抬起染血的脸，看著对方。嘴唇蠕动，发出沙哑声音。

「我……不想死……」

──没事。没事了。所以说。

什么都听不见。

挥动手中的长剑。好轻。

无声，甚至没有冲击，亚人的脖子就被轻易割断。

维持挥动大剑的动作，失去脑袋的巨躯缓缓倒下。下一秒，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与杀意如暴雨袭向特蕾希雅。

看得见所有雨点的轨道。可以判读。肌肤感受得到。她钻过缝隙。

特蕾希雅边躲，边用剑尖划过肉眼可见的奇怪白线。

不知何时，空中出现许多白线，十分奇特。最不可思议的，本能理解了只要用剑去划那些线即可。

剑风肆虐，被白线划过的亚人被一刀两断，喷出大量血花。

斩断四肢，切断颈部，贯穿腹部，收割性命。

「剑圣加持」和「死神加持」，终于得到机会爆发。

「特蕾希雅大人……！」

战斗中有人呼唤自己。那是一直陪伴自己的随从。

放弃「剑圣」职务，在初征阵前逃亡，特蕾希雅对自己都不抱期望，可是这名随从却从没想过要离弃自己。

随从──她经常说。

哪天机会到来，特蕾希雅会成为比任何人都强的「剑圣」。在那机会到来之前，会继续在旁边支持特蕾希雅。

结果如她所言。自己比任何人都强，比任何人都擅长杀戮。

──要是更早一点察觉这件事就好了。

「──」

满身是伤的威尔海姆被前来搭救的同伴给救出。虽然他拚命抵抗想留下来，却没有如愿。

感受到他的气息远离，安心的特蕾希雅挥剑，夺取性命。

听见了笑声。声音跟一直听到的幻听相同。──特蕾希雅终于理解，声音源自于「剑神」。

特蕾希雅想用怒号和死前惨叫盖过、抹消「剑神」的笑声。

只让她听威尔海姆说想活下去的声音就好。

除了威尔海姆以外的声音，全都远离耳边──

7

──并没有约好要再碰面。

可是只要去那个广场就能遇见他。内心就是这么肯定。

「真屈辱。」

威尔海姆说，特蕾希雅静静地站在他眼前。

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他全力的一击。

「你一直在笑我吧？」

「──」

「回答我啊，特蕾希雅……不对，『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我不曾笑过你。

但是就算说了，也没意义。

「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躲过飞扑而来的威尔海姆，不断打倒不放弃的他，还夺过剑，用剑柄敲他，对著跪下来的他，特蕾希雅这么说。

憎恨、怜悯……他那饱含各种负面想法的视线，自己无法再承受。

「露出那种表情……别给我用那种脸握剑啊……」

威尔海姆比任何人都信奉剑之美与钢之尊贵，并奉献自身。但特蕾希雅却踢开，并践踏了他的一切。不过现在，她终于可以跟这份力量妥协了。

而且答案不是别人，正是威尔海姆·托利亚斯给的。

「因为我是剑圣。我本来不了解握剑的理由，但后来了解了。」

「什么理由……！」

「为了守护某个人而挥剑。我认为那很不错。」

这份杀戮力量，讨人厌的诅咒，可以保护人。──保护威尔海姆。

保护他，保护家人，保护许多人，甚至可以守护整个王国，所以选择去当「剑圣」。成为比任何人都强的伟大「剑圣」。

因为我是最强的。因为「剑圣」是最强的。

「你，给我等著，特蕾希雅……」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差点停下脚步。但拚命忍住。

死命忍耐，但威尔海姆的声音还是传到了特蕾希雅的耳朵和心灵里。

「我会从你那抢走剑的。谁管你被给予的加持还职责。不要瞧不起挥剑……不准看轻剑刃、钢铁之美，剑圣……！」

他说要抢走耶。

「剑神」的笑声和幻听，响彻特蕾希雅的脑海。

像在嘲笑发下豪语说要战胜「剑圣」的无能剑士。

──像在嘲笑被这虚幻希望给动摇心灵的可爱宝贝。

8

──身后的压倒性剑气，让特蕾希雅本能地往后看。

一阵喧嚣，众人原本为典礼沸腾的狂热被切开。一个不听他人制止，径自现身在典礼会场的男子──不，是剑士。

──庆祝「亚人战争」结束，在这场内战贡献最卓越的「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在民众面前露脸的纪念典礼。

身著正装、手拿仪式用剑的特蕾希雅，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在绝不会醒的恶梦中，这也是「剑神」的偏执之爱给自己看到的幻觉吧。特蕾希雅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就在特蕾希雅眼前，剑士──「剑鬼」拿著生锈的钝剑。

「──」

「剑鬼」默默摆开架式，特蕾希雅也拿起仪式用剑。

包围可疑之辈的卫兵们被台上的国王制止了。她感谢他这样的判断。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妨碍。

是梦也好。──至少与「剑鬼」的幽会，不会被任何人妨碍。

──没有信号。

彷佛事先讲好，两人的剑同时砍出，演奏高亢乐音的剑戟于焉开始。

「剑神」在特蕾希雅的视野中画出胜利之路。只要用剑划去就能杀掉对手，是杀戮技巧的顶点──「剑鬼」却仅凭钻研突破。

疯狂热情宿于剑，中空的白线被锈剑给接连斩杀。

心脏雀跃。剑戟交错，白线被切断，每次视线交合就恋爱。

与眼前的剑之鬼恋爱。

不管一次、两次、无数次，「剑圣」都会爱上「剑鬼」。

──因为这个人，惹人怜爱到无法自拔。

每一回合都在累积思慕。好想立刻放掉剑，奔进他怀里。

不能这样。不让自己这样。不是「剑神」，是眼前的「剑鬼」拒绝。

他会凭自身力量夺取，不假他人之手，包括特蕾希雅自己。

他要仅靠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执念，奉献给剑的一切，从剑神手中夺走这女人。

几次，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几亿次，他都想著自己挥剑吗？

剑戟交错，短兵相接，刃锋闪动，不断打击，终于──

「是我……」

「────」

「是我赢了。」

仪式用剑离开特蕾希雅手中。

手掌在冲击下麻痹，背后传来圣剑落地的声响。然后，断成一半的红褐色剑刃就抵在特蕾希雅的雪白咽喉上。

被装饰得美丽无瑕的「剑圣」，输给了浑身脏污、千锤百炼的「剑鬼」。

那是圣剑败给锈剑，「剑圣」这个幻想被打破的瞬间。

「比我弱的你，已经没有持剑的理由了。」

粗鲁的声音。好久没听到的声音。

用这句话当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真有他的特色。

「我要是不拿剑……有谁……」

「你挥剑的理由由我继承。你就当我挥剑的理由吧。」

他挥剑的理由，是为了守护东西。

拨去上衣的帽兜，想见得紧的脸庞脏兮兮的，还瞪著特蕾希雅。

讲什么夺去和守护这些好听话，真是不懂女人心。不过谁叫他是剑，所以没办法。

「好过份的人。把别人的觉悟和决心全都糟蹋了。」

「那些被糟蹋的一切，全都由我继承。你就忘记自己曾握著剑，悠哉地……对了，种花吧。边种花，边在我后头安稳过日子就好。」

「在你的剑的守护下？」

「对。」

「你要保护我？」

「没错。」

若他把自己算在重要事物里头，然后，愿意回应这份疼惜。

特蕾希雅对「剑鬼」──不，是对威尔海姆微笑。

接著轻触抵著脖子的剑，往前踏出一步。

透过触碰的剑刃，感受到他每日的钻研。难以压抑的感情上涌，眼泪溢出特蕾希雅眼角。

泪水慢慢顺著脸颊滑下，让微笑的她蓝眼闪耀。

「你喜欢花吗？」

「变得不讨厌了。」

「你为什么要挥剑？」

「为了守护你。」

到极限了。

从剑离手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听不到「剑神」的声音了。

只看得见威尔海姆。

只感觉得到威尔海姆。

只有威尔海姆。

靠在他胸膛，闭上眼睛。威尔海姆吻上特蕾希雅的唇。柔软又火热的触感让怜爱膨胀，特蕾希雅的世界整个骤变。

红著脸颊，看著眼前心爱的男子。

威尔海姆什么都没说，静静地等著她开口。

见状，特蕾希雅笑了。没办法，就跟以前那样，主动问他吧。

「你爱我吗？」

「──知道就好。」

给了没情趣至极的回应，然后背过脸。

对此，特蕾希雅睁大双眼，紧接著鼓起腮帮子。都这种情况了要是还让他逃掉那还得了，所以朝他倾身。

「奸～诈！有些事还是希望能听人亲口讲出来啦。」

「呃──」

威尔海姆抓抓头，东看西看想岔开话题，不过马上彷佛屈服在特蕾希雅的视线下似地叹气，搂住她的细腰。

然后脸凑近她的耳朵。

「等哪天有那个心情的时候。」

──说是等时候到，可是感觉要很久。

很不满，但还是引颈期盼那一天到来。

特蕾希雅被爱冲昏了头，因此原谅了心上人的任性。

9

「我爱你，威尔海姆。你呢？」

「────」

结果，在那之后威尔海姆一次都没回答。

不过，他会用行动代替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自己是这样就能接受的温柔女人，还是对他如痴如醉的女人呢？──答案是两者皆是，因此特蕾希雅无奈之余，只能继续被打哈哈。

夫妻共处的时光，平静温柔地过去。

就如威尔海姆所说，在那之后，他从未让特蕾希雅拿剑。特蕾希雅对剑也毫无眷恋。也早就听不到「剑神」的声音。

不过有时候还是会很不安。

「剑圣加持」不曾消失。一直待在自己体内。

「特蕾希雅。」

「──嗯。」

感到不安时，威尔海姆就会像算好一样紧抱住她。然后剥光她的衣服，强行进入她体内。

这让她感到被救赎。

「你爱我吗？」

「────」

不过只有这个问题，他始终不肯回答。

10

人生会发生各种事，起起伏伏更是理所当然。

真的有很多事。

特蕾希雅和威尔海姆只生了一个儿子海因格。

海因格迎娶露昂娜为妻，于是有了孙子莱因哈鲁特。

──理应不是任何人的错。

不管是比任何人都对剑还要真挚努力，却没能得到报偿的海因格。

或是被「睡美人」的病给侵袭，将心爱的丈夫和独子逼进孤独的露昂娜。

以及背负起无数个以只身承受而言实在过度悲惨之宿命的莱因哈鲁特。

谁都没错。不是谁不好。

海因格走偏，露昂娜被梦境囚困，莱因哈鲁特想挽回亲情。

察觉到这些却什么都没法做的特蕾希雅，才是罪人。

「我反对！你在想什么！」

近距离接触到丈夫怒气冲冲又锐利无比的剑气，特蕾希雅浑身僵硬。

早知道他会有这种反应。想也知道他会拒绝。

──早已有名无实的「剑圣」，睽违数十年后被王国徵召。被要求讨伐威胁世界的三大魔兽之一白鲸，参加以此为目的的「大征伐」。

凝视已经开始有白发，但剽悍程度与年龄成正比的丈夫。不过蓝眼中的激情以及对妻子的爱情不曾有变。

是自己所爱，也爱著自己的男人。特蕾希雅朝著丈夫摇头。

「已经决定了。」

「少擅自决定！到底是谁出这种小聪明……」

特蕾希雅态度坚决，让威尔海姆察觉到事情一定是有某人提案。

接著，「剑鬼」气得脸红脖子粗，压抑不住的剑气在空气中炸开。

「那个混帐东西，知不知耻……！」

「我跟你，都没有资格这么说。」

因为儿子而感到懊悔，是两人的共同点。

所以不想为了这件事责怪儿子。体谅特蕾希雅的心情，威尔海姆咬牙。这是他稍微变成熟的证据。

而变得成熟的他，拥有太多，所以无法拋弃一切。

像是讨伐白鲸，他就无法同行。

这段时期，王城陷入前所未有的事态。──国王之弟佛鲁德的女儿被人绑架，因此近卫骑士团必须全力搜索其行踪。

想当然尔，身为近卫骑士团团长的威尔海姆也必须达成这个任务。

因此，「剑鬼」不能参与大征伐。于是现在仍继承著「剑圣加持」、充当花瓶的「剑圣」特蕾希雅就被要求参与。

──特蕾希雅还记得，威尔海姆说过不会再让自己拿剑。

事实上，这个约定一直没有被打破。她每天都甘于当个被保护的花女。只是这份任性与离别时刻终于到来。

「威尔海姆。──你爱我吗？」

「什……」

还想说什么的丈夫，被妻子久未提到的问题给问倒。

趁著他动摇，特蕾希雅微笑著，手滑向丈夫肩膀，弄出一道伤。自从跟丈夫结合之后就能凭自己的意志控制「死神加持」，如今故意弄伤他。

看著肩膀浅浅的撕裂伤，威尔海姆瞪大双眼。

虽然不深，但血一直流。只要特蕾希雅在身边，只要她没有离开。

「特蕾希雅？」

轻轻地贴上丈夫健壮的胸膛。

感受抱住自己的温暖，特蕾希雅亲吻威尔海姆肩膀的伤口。

嘴唇染红，头一次品尝到丈夫的血味。

「这样一来，你就不能追著我了。那样的话，伤口就不会堵住。」

「就因为这样而做这种蠢事？事先声明，就算血流不止我也会去追你。」

「那样的话不就没意义了吗。」

特蕾希雅轻笑，身体离开。

然后，指著肩膀的伤口。

「这个伤，就先这样。你不要来追我。等我们互相完成彼此的工作，我就把伤口堵起来。」

「────」

「没事的。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这个世界上，仅次于你的最强剑士。」

「年近五十了还跟年轻人较劲……」

「不要啰唆。」

抢先打断他要说的失礼话。真是的，都在一起二十年了还这样。

钢和剑，现在也没有改变。

所以──

「我爱你喔，威尔海姆。」

「────」

「嗯，这样就好。答案留待下次。」

「下次？」

威尔海姆皱眉，特蕾希雅点头。

然后朝著丈夫的肩伤，发誓会再重逢──

「──等我回来，要让我听到那天没听到的话喔。」

11

记忆消散。

视野糟到宛如置身沙暴，连周围的声音都听不清楚。

「──呃啊！」

不知是谁的怒吼、惨叫和尖叫。

为了打倒白鲸而组织的讨伐队大军，陷入崩毁状态。

周围被浓雾笼罩，大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为了逃离强大的压迫感，只能莫名大叫。

「────」

没法立刻想起发生什么事。

虽是严苛至极的战斗，但讨伐队应该占了优势。面对白鲸也没退后一步，连原先退居二线的自己也派上了用场，到这边都还记得。

可是想到这儿就察觉到不对劲。那是些微，却又极大的异样感。

手脚和眼睛都没问题。可是这种像是丧失翅膀的感觉──

「加持……」

「剑圣加持」的感觉越来越淡。

不管多远离剑都不曾消失的感觉，整个消失无踪。

「──莱因哈鲁特！」

顿时，就知道原本在体内的加持是由谁来继承。

就像叔叔察觉到是特蕾希雅继承加持那样，抑或者单纯是特蕾希雅察觉到孙子深不可测的天赋。

不管是哪种，特蕾希雅都确定下一任「剑圣」是莱因哈鲁特。

这感觉或许背叛了一直憧憬「剑圣」的海因格──但现在连怪罪这件事的时间都没有。

「──唉呀，一个女生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来。真的是相当勇敢呢。」

「──唔！」

柔美而且不合现场的声音，让特蕾希雅颤栗转身。

浓雾中出现一名白金色头发的少女。少女柔和微笑，朝著陌生人投以无偿和蔼的慈悲眼神。

那是不协调又扭曲，庞大到让人恐惧的爱情。

「看来我被讨厌了。」

舍弃拔不出来的「龙剑」，特蕾希雅拾起脚下长剑砍去。

平时不会做出这种判断，但这里是白鲸之雾支配的死之世界──悠哉地走进这里的少女，已经超越奇怪，而是危险了。

就算失去了「剑圣加持」，特蕾希雅的身体仍具备了重现过往剑技的实力。灌注十足的剑力，施放的剑击斩断少女身体──

「──我想了解你。」

霎时，蛊惑人的声音钻入耳膜，意识沉入黑暗。

彷佛从空中坠落，又像是沉入水中，意识不断向下。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

孙子的未来，儿子的心，联系两人的媳妇，只有这些心情在奔驰。

最后是──

「──威尔海姆。」

呼唤心爱男人的名字后，意识完全消失。

然后──

12

「好可怜的脸……」

缓缓睁开眼皮，看到皱巴巴的脸。

头发全白，脸也添加上了年纪的皱纹，就算这样还是觉得他很帅气，真是没办法。毕竟，自己不会看错。

是丈夫的脸。分开之后，似乎过了很久。

「────」

长吐一口气。

附近还有海因格和莱因哈鲁特吧。可以感觉到他们的气息。

阿斯特雷亚家的三名男性齐聚一堂，可能是刻意来迎接、送行的吧。

因为大家都是温柔的人。

「特蕾希雅，我……」

脸皱成一团的威尔海姆屏气。

在儿孙面前成何体统。威严和正气凛然不知放哪去了。算了，回想起来，他意外地有这种脆弱的一面，也是很可爱。

「吶，威尔海姆……」

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又莫名年轻。明明应该是老太婆了。

简直就像初恋时的嗓音，真叫人害臊。

「────」

说什么初恋，好难为情。

明明所剩时间不多，一直凝视彼此，未免浪费时间。

不过，这样也好。特蕾希雅要说的话已经充分传达出去。这点，威尔海姆应该也知道。

所以说，需要时间、机会和话语的，是他。

特蕾希雅静静地等著那句话。虽然让自己等待，但他一定会回应期待。威尔海姆·托利亚斯，就是这样的男人。

因为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就是这样的丈夫。

「我有话……一定要跟你说。」

「────」

「我、我不擅长说话，没法好好表达自己的想法，害你很辛苦……所以，超过二十年都没能对你说……」

「────」

「可能害你不安二十年。不过，我……」

「──笨蛋。」

看你连话都说不好的样子，本来想沉默的我都忍不住开口了。快笑了。真是的，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你真的没察觉到吗？」

朝著快哭出来的他，捧住呕心沥血挤出话语的脸庞。

身体好重。这副身躯几乎没有力气了，但还是把剩下的所有力气都灌注在手指上，想要擦拭脸颊上的泪水。

手指好不容易碰到讲话结巴的脸。

将剩下的力量全都用在那根手指上，擦去心爱男子脸上的泪珠。

「你一直都在说喔。」

你以为藏得很好吧。

（插图010）

以为只要不说，就能藏得彻底。

「你的眼睛，你的声音，你的态度，你的行为，全部。」

威尔海姆的全部，都给了特蕾希雅。

那比任何话语，还要清晰地传达出他的心。

「都在说──」

「我……──」

所以，够了。

「──我爱你。」

从一开始到最后，自己的人生都十分富足。

有感情好的兄弟，有疼爱自己的双亲，有视如己出的朋友。

被许多人帮助，邂逅了威尔海姆。

一定还会有形形色色的问题。

但是我相信你们一定不会有问题。

因为我自始自终，永远都深爱你们。

──最后只有一件事问不到，让人遗憾。

要是你知道其实我对你一见钟情的话，你会有多惊讶呢？

13

彼此互诉爱意，就是最后了。

心满意足地微笑，开心到脸颊红润、双眼泛泪的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身体瞬间失去形体崩解。

在威尔海姆的怀中化作灰块，这次是真的失去了她。

「────」

特蕾希雅在自己怀里燃尽性命，终于化成了灰烬。目光落在她的残滓上，威尔海姆一直低头不语。

「……这样子，满意了吗？」

而代替沉默没动静的威尔海姆，男子──海因格出声了。

他用憎恨的眼神瞪向跟自己一样眺望著这状况的莱因哈鲁特。回望的儿子短声叹气。

「什么意思？」

「少装傻！看就知道了吧！满意了吗？满意了吧你！如此一来你就是实至名归的『剑圣』，恭喜你啊！害死前任抢走她加持的传闻，也是不争的事实。怎样，满意了？是吗！」

「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少讲风凉话，臭小鬼！！」

破口大骂的海因格想要抓住莱因哈鲁特。然而，莱因哈鲁特闪过他的指尖，还以手掌制止踉跄的亲生父亲。

完全不被当成对手。面对这个事实，海因格紧咬牙关。

「少得意忘形，莱因哈鲁特……！」

指著莱因哈鲁特的海因格口沫横飞地谴责儿子。

「不管你讲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看到的事。你把老妈……你砍死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是事实。我要公诸于世，宣扬给世界听，到时大家都不会承认你是『剑圣』！」

「────」

「说些有的没的，就是不肯放掉『剑圣』这个名誉吧。以前可能可以给你蒙混过去，但现在不能了。哪有杀死亲人的『剑圣』？王国之剑？哈！不要笑死人了！你这个杀人犯！」

「──不管副团长说几次，我都还是不懂。说我砍死前任『剑圣』，是副团长误会了。」

「什、么……？」

海因格粗声粗气地逼近，莱因哈鲁特则是平静地这样回应。内容让海因格圆睁双眼，但莱因哈鲁特没有要搪塞的感觉。

甚至连藉口都没有。他陈述事实。

「刚刚的，只是被敌人用秘术操控的会动尸体而已。前任『剑圣』……奶奶早就不在了。您是不是误会了？」

「────」

莱因哈鲁特的话，叫海因格愕然失声。

接著他以手插进自己的红发，用力抓头。微微痉挛的笑声从喉咙泄出，海因格露出疯狂笑容。

「那，最后的那个怎么解释？跟老爸讲话的那个是！？含恨瞪我跟你的那个……如果不是老妈……如果不是母亲的话！」

「──够了吧，海因格！」

龇牙咧嘴的海因格，被超越憎恨的情感给控制。而制止他乱来的，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威尔海姆。

老剑士维持跪著的姿势，松开绑住腹部的上衣，撕破袖子绑在自己的右脚──处理被长剑贯穿而大量出血的伤势。

让伤口不会愈合的「死神加持」，在特蕾希雅消失的瞬间就失去效力。不只右脚，连威尔海姆左肩的旧伤也是。

活著的特蕾希雅伤了左肩，死去的特蕾希雅伤了右脚。

发妻以「死神加持」留下的伤，两者都失去了不会愈合的能力。

「什么够了……老爸！你就这样算了吗！？都是这家伙……！」

「够了，海因格。……够了。」

死咬不放的海因格，被威尔海姆重复制止。

他摊开没有袖子的上衣，包住已成灰烬的尸骸。若任由风带走她，未免太寂寞。

至少这遗灰，要跟她心爱的家人一块儿进坟墓。

「──唔！」

看父亲那样，海因格气恼地吞下后面的话。接著，回收了遗灰的威尔海姆踉跄站起。

虽说已经止血，但伤口很深，出血量也多。莱因哈鲁特立刻伸手要支撑他，但是──

「──不准碰！！」

威尔海姆却以怒吼推开他的手。

阻止莱因哈鲁特伸出的手，威尔海姆看都不看他一眼。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未有交集，「剑鬼」平静吐气。

「莱因哈鲁特……」

「──是。」

跟威尔海姆发抖的声音不同，莱因哈鲁特的声音气派凛然。

听著那声音，威尔海姆先是阖上眼，然后开口。

──他发问。

「砍了你奶奶……砍了特蕾希雅，你后悔吗？」

「────」

回应没有立刻传来。

可能就跟方才海因格的问答一样，或许这问话也会被视为无意义的问答。

可是慢了一拍的莱因哈鲁特正面回答了。

「不。──我做了正确的事。对此，我不后悔。」

「……这样啊。正是如此。」

「────」

「你是正确的。我搞错了。──所以，我跟你已经无话可说。」

平静宣告之后，威尔海姆就背对了莱因哈鲁特。然后爷孙俩都不看彼此的脸，结束这关键问答。

「都市里头，还有其他需要你的场面吧。我也很担心途中分开的嘉飞尔殿下。对吧，『剑圣』莱因哈鲁特殿下。」

「────」

口吻完全是在应对外人，莱因哈鲁特屏息。接著他点头，最后看向海因格。

被憎恨熏烤的他接收到莱因哈鲁特的视线后微微一震。莱因哈鲁特没有触及父亲的胆怯，而是垂下眼帘。

「外头很危险，副团长。可以的话请前往避难所。──和威尔海姆大人一起。」

「用、用不著你说！快点消失！」

直到最后都没听到亲人说出半句温暖的话，莱因哈鲁特背过脸，接著屈膝，下一秒朝月亮纵身一跃。

看著眨眼间就消失不见的「剑圣」展露超越人类的运动力，海因格吐了口口水。然后跑向拖著脚走路的威尔海姆。

「老爸，你一个人……」

「让我静一静。现在，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脸。」

「老爸……」

「用不著担心我。你只要考量自己的安全就好。……那样就行。」

是惦念吗，乾巴巴地说完，威尔海姆就丢下了海因格。他抱著包著妻子遗灰的上衣，拖著脚逐渐远离。

「────」

没法叫停，也没法跟在旁边走，就这样被留下。

没多久就看不到威尔海姆，被留下的海因格──

「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可恶！搞什么鬼啊！」

瞪著地板、孤零零的海因格吐出激情。用力抓头，吼出不成句的怒意，踢飞自己落在脚边的剑。

美丽的骑士剑「阿斯特雷亚」在地面跳动，滑行滚离。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每个人都这样……！你们大家都去死好了……！去死啦───！！」

孤独的广场上，只有海因格气愤的吶喊在回响。

始终交杂怨恨和叹气的吶喊，传得又高又远──

爷爷、父亲、孙子，阿斯特雷亚家族齐聚一堂的战场，就这样告终。

身为奶奶、母亲、妻子的女性。

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的死，在三人的心上各自留下创伤。

──至此，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攻防战的所有战场都大局底定。

（插图011）

第二十卷 第六章『朴利斯提拉攻防战结果』

1

──那广播响彻整座都市，是在打倒「强欲」大罪司教的昴和爱蜜莉雅带著雷古勒斯的前妻们回市政厅的路上。

『我们夺回四座控制塔，将威胁都市的卑鄙魔女教全数击退！藉此得以确保都市安全。──这是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的胜利！』

喜形于色的诉说，透过「流星」播放到整个都市。

虽然声音有点破音，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问题。而且那番众望所归的内容，感觉不出是被人逼著这么说的。

「昴！刚刚的是……！」

「是啊。看样子，进行得很顺利……」

点头回应身旁开心的爱蜜莉雅，暂时安下心来的昴垂下肩膀。

至少，如此一来就回避了大水门开启，导致都市淹水全灭的结局。要说有点挂意的，就是听过广播的人的声音。──假如没搞错，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下落不明的奇利塔卡·谬兹。

每天早上都会用「流星」进行广播的他，对待在避难所等待救援的都市居民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因此应该会毫无滞碍地传进大家心里吧。

虽然不是没想过那也是毒辣的「色欲」所作的策划就是了。

「要是这么一讲会没完没了。总而言之，赶紧回市政厅吧。不亲眼确认的话就没法安心。」

说完，昴催促爱蜜莉雅和新娘们。

勉强有著痛心过往的她们让人心疼，但现在不能停下脚步。想早点拭去不安，在真正的意义上赢取胜利。

当然，内心的焦躁不可能简单地抹去──

「────」

昴的不安，在回到市政厅的瞬间都化为粉碎。

越是接近市政厅，原本的不安就越是膨胀。这是因为原本可以远眺的市政厅不见踪影，让人可以轻易联想到发生什么事。

事实上，市政厅崩塌，变成一堆瓦砾。

本来在建筑物内的伤者和非战斗人员是不是就在瓦砾堆下？这股担忧和焦躁烧遍昴的心。

但还好这股不安与焦躁没有持续太久。

「────」

除了昴他们，很多听到广播的居民都跑来这里。

他们也跟昴一样，想要确定都市脱离了危急事态。而且在看到倒塌的市政厅后也跟著剧烈动摇。

搞不好动摇会变成混乱，恐慌会再度扩大也说不定。

──但是一曲流丽丽的旋律和紧接而来的歌声，吹散了这些。

「────」

以瓦砾堆为舞台，「歌姬」开始歌唱。

柔和的歌声，美丽的乐曲。认真的脸庞充盈著不像她的真挚情感，宣示立于此地的是真正的「歌姬」，撼动著灵魂。

原本紧张的心灵自然而然地舒缓，吐出又长又深的陶醉气息。

就这样，昴的内心放松。身旁的爱蜜莉雅轻轻地叠上他的手。仔细看，她身旁长期以来被迫冻结感情的新娘们个个泪流满面。

冰融的瞬间就已流过的泪水，在「歌姬」的歌声下再度滂沱流淌。

感情溃堤的不只有她们，还包含现场全体听众。眼泪和哽咽扩散，歌声带来的感动让人沉浸其中。

那是柔美温柔，透过歌声侵略心灵的行为。

歌曲即将结束，流丽丽的旋律越趋甜美。占据昴和听众的心，彷佛搔抓般那股抗拒结束的冲动──

但是，万事万物都有结局。因此，人类才会爱上短暂又飘忽不定的东西。

所以──

「────」

歌曲结束，集众人视线和听力于一身的「歌姬」，在瓦砾堆上行礼。

顿时，束缚解除，人们回到流逝的时间里，纷纷鼓掌。掌声如雷贯耳，赞美倾注在受到歌之女神垂青的「歌姬」身上。

在盛赞中，「歌姬」缓缓抬起头，说：

「非常感谢各位的林叮！」

订正。──莉莉安娜·玛斯柯瑞德，用力地咬到舌头。

2

「──昴！你终于回来了！」

「……碧翠丝？」

瓦砾上的演唱会还在继续，熟悉的少女声音让昴转过头。

大批人群聚集在市政厅遗址，而绕过人墙靠过来的，是拎著轻飘飘裙襬的碧翠丝。

她来到昴他们身边，用圆溜溜的双眼凝视两人。

「嗯，你们似乎都没有大碍。那么慢回来让贝蒂好担心。要是在贝蒂不在的期间受了重伤，会害贝蒂连厕所都没法好好上的。」

「你是要人照料到那种地步的幼稚园小孩吗……是说，碧翠子，你才没事吧？你不是因为用尽玛那而脱离战线了吗？」

「麻烦不要用那种像是错在贝蒂身上的说法！再怎么说，昴的脚还在，可都多亏了贝蒂！论感激用抱抱还不够喔！」

「我知道、我知道啦。」

抱起怒上心头的碧翠丝，昴亲昵地磨蹭她脸颊。结果原本鼓著腮帮子的碧翠丝态度便逐渐软化。

「我不在的时候又那么拼了。对不起，每次都给你添麻烦。」

「昴给贝蒂添麻烦是天经地义，用不著放在心上。……骗人的。果然还是要稍微放在心上才行。放在心上，好好感激。」

接受昴的道歉，碧翠丝展现宽容，同时不忘叮咛，接著重新面向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也是，没事就放心了。要是你有什么万一，葛格会很伤心。」

「嗯，是啊。我也要谢谢你担心我。幸好昴和莱因哈鲁特有来，我才没事。」

爱蜜莉雅挤出二头肌彰显自己还好，结果碧翠丝撇过头噗哧笑了出来。脸颊红通通的藏不住害臊，真是可爱。

「好啦，我要问可爱的碧翠子问题。莉莉安娜那样子，代表我们胜利了对吧……不过其他人呢？有在建筑物倒塌前让他们去避难吗？」

「咦？言下之意是碧翠丝弄坏的？零用钱赔得起吗……」

「一脸认真地在说什么啦！哪有可能是贝蒂弄的！是这栋建筑物在贝蒂离开后自己变成残骸的！」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

「咦？哪一个是开玩笑？」被诬陷的碧翠丝辩驳，昴笑著回答，爱蜜莉雅则陷入混乱。不过碧翠丝还是配合著这段无益的对话。

「也就是说，大家都没事，所以碧翠子才这么冷静……」

「──对滴。伦家们也都有顺利逃脱，所以用不著担心。」

「等等，这声音是……啊咧？」

有人肯定昴的结论，三人一齐看过去。

结果就看到绕过瓦砾山和人墙走过来的娇小人物──有一瞬间觉得容貌不对，因为对方发色跟平常不同。

「是安娜塔西亚小姐，对吧？」

「怎么咧，还确认……也是咧。毕竟头发的颜色不一样。」

说完，身穿和服的安娜塔西亚用手指梳理自己的头发。浅紫色的头发被染成深绿后，给人的印象就大幅改变，爱蜜莉雅讶异不已。

「安娜塔西亚小姐，你头发怎么了？」

「嗯～不觉得很搭咩？伦家是很喜欢咧……」

「啊，不会，很适合你！只是突然换颜色，所以吓得惊魂未定……」

爱蜜莉雅连忙摇头，认真回答安娜塔西亚的话。闻言，安娜塔西亚微笑道：

「兜虾。说来话长，不过这也是战术的一部分。有话之后再说……总而言之，爱蜜莉雅小姐没事就好。菜月也是个男孩子咧。」

「那个评价也叫人在意……不过安娜塔西亚小姐，其他人没事吧？」

「────」

「取回控制塔，城镇获救，这从莉莉安娜开演唱会就能知道。再来就是为此而战的大家的状况。他们还好吗？」

认真地发问，把本意藏在心头，昴面向安娜塔西亚。

──基本上，昴不把自己的「死亡回归」编进战略里。

一方面是抗拒死亡，再来就是在「圣域」看到的死后世界给予了很大的影响。不知道那个世界的真伪。有可能只是恶质魔女故意惹人嫌。──但是完全仰赖「死亡回归」的选项，在那时候就消失了。

即便如此，如果昴主动选择「死亡回归」，就是无法容忍在必须失去谁的情况下继续前进的时候。

而这一次，昴考量到这个可能性，做好了觉悟。

挑战大罪司教，为了夺回都市而通力合作的王选候补者及其骑士和相关人士。

为了不要失去不想失去的人，得重复伴随苦痛的时间──这样的觉悟。

「昴……」

站在旁边的爱蜜莉雅和怀里的碧翠丝，都对他的觉悟感到忧心。

凝视透露出危险决心的昴，安娜塔西亚轻启唇瓣。

「──。尽管放心呗。菜月和爱蜜莉雅小姐，是最后回来的伦。」

「我们是最后的……那大家呢？」

「放心。」

昴想要确切的证据，安娜塔西亚加深微笑，闭上一只眼睛才回答。

「全员都回来咧。──没有少人，是偶们的胜利。」

3

「首领！你平安回来啦！」

最靠近市政厅遗址的避难所，呈现人满为患的野战医院样貌。

为了寻找同伴，昴他们在碧翠丝的带领下来到此处。发现他们而放声大叫的是金发人物──嘉飞尔。

「哦哦，嘉飞尔……你没事吧！？」

看到笑著挥手的嘉飞尔，昴不禁瞪大眼睛。

上半身赤裸的他，全身都是瘀青和大大小小的伤。但是当事人却一脸神清气爽，洋溢著跨越激战的自信。

看穿他表情的昴马上从惊讶切换到笑脸。

「现在是说别人平安的时候吗？你的脸惨不忍睹耶。」

「要讲脸的话，老子可不想被首领讲。……不过，不愧是首领。好像展现出男子汉的一面了呀。真亏你成功救出爱蜜莉雅大人。」

「当然。」

昴笑得无畏并伸出拳头，嘉飞尔也以拳相击。男人要互相称许彼此的奋战，这样就够了。

看著他们的互动，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面面相觑。

「总觉得，昴和嘉飞尔非～常有男生的感觉。」

「唉呀呀呀，是贝蒂不了解的世界呢。热得要命，真受不了。」

跟微笑的爱蜜莉雅相反，碧翠丝不懂男生的世界。她那样的态度惹来嘉飞尔敲响牙齿、视线变得锐利的回应。

「喂喂。哼，女人不懂啦。大致上，本大爷……」

「──哦──！嘉飞，在这！在那在那──咧！！」

「咕喔啊！？」

话才说一半，嘉飞尔被人从旁撞飞。跨坐在他胸膛上摇尾巴的，是小猫人少女。

耳朵挺立的少女用笑容填满可爱的脸蛋。

「呼～哈哈～！嘉飞，千万不能疏忽大意！真正的敌人就在自己心中！还有，重要的人也在心中！也就是说，装得满满的！」

「你、你坐在人身上开心个屁啊……！」

「呵呵～咪咪，有被大小姐讲过喔～！男人就是要被女人骑，像这样？这就是所谓的耍心机！所以，就试看看了～！」

说完，坐在嘉飞尔身上的咪咪灿笑。

本来受重伤的咪咪现在健康无比，让昴松了一口气。

「咪咪，你也没事啦！」

「哦～大哥哥，你回来咧～！回来咧～！咪咪睡著的期间，事情好像非常严重？辛苦咧～！咪咪，睡得超久！所以，很有精神！」

「遇到那么多事，还是没变啊你。……不过，嘉飞尔也能暂时安心了吧。」

咪咪会差点死掉，听说是为了保护嘉飞尔。

扛著濒死的她回来，嘉飞尔听到伤口不会愈合后，大受打击。如今咪咪状况好转，想必嘉飞尔也就放心了吧。

「哼，没变才伤脑筋吧。本来本大爷刚刚就要说的。像这样一治好就在闹……」

瞪著在胸膛上笑开怀的咪咪，嘉飞尔开始说教。但是说教到一半，咪咪突然眨了眨大眼睛。

「啊！嘉飞，不好！伤口又破了～！血一直流！」

「笨蛋！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可恶！过来处理！」

「喔耶～！粉痛～！粉痛～！」

嘉飞尔扛著伤口裂开却笑嘻嘻的咪咪慌张地跑进避难所更深处。喧闹宛如暴风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昴不禁愣在原地。

「呵呵……看那样子，嘉飞尔根本没空烦恼喔。」

微笑的爱蜜莉雅朝著远去的两人下了这样的评语。闻言，昴也笑著说：

「对啊。吵吵闹闹的，那两人是不错的组合。」

「咪咪很可爱，又好像非～常喜欢嘉飞尔……但嘉飞尔好像喜欢拉姆，所以我想事情没那么简单就是了。」

「嗯，我懂我懂……是说，爱蜜莉雅酱下了男女关系的评语！？」

虽说一看即知，但意想不到的发言还是让昴震惊。

明明面对昴的告白，爱蜜莉雅说不懂男女恋爱，所以保留回答；没想到却会评论他人的恋情。

「真是，让人叹气。小孩全都长大了，很可爱呢。」

「被看起来最年幼的碧翠丝这么说，很丢脸耶。」

碧翠丝旁观众人，态度从容地耸肩。对这番与外貌不符至极的评语，接话的是──

「怎么著，你在啊，奥托。」

「从一开始就在了哟！？而且大家都聚起来集中到我这边还讲那种话，很假耶！」

没错，对昴的话反应过度的人是奥托。

如他所说，昴和嘉飞尔在互敲拳头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场了。原因在于昴他们聚集到躺在现成的床上休养的他旁边。

「我听碧翠子说啰，武斗派内政官。又想见血，所以在都市徘徊寻找猎物啦？你很喜欢耶。」

「又在讲滑稽的谣言，麻烦不要散布无凭无据的流言好吗！？」

奥托跟平常一样叫喊，不过他脸色并不好。躺在床上的他双脚都被绷带缠紧，无疑是重伤人士。

「奥托，伤势还好吗？」

（插图012）

「似乎暂时很难走路，不过听说可以完全治愈。……以状况而言，爱蜜莉雅大人才危险，我受重伤实在丢人现眼。」

「没那回事喔。这是你拚命作战的结果吧？战斗不是奥托的工作，所以伤势没有很严重，真的是万幸。」

「现在对内政官这工作具备十足常识的，就只有爱蜜莉雅大人了……」

渴望被他人直接担心的奥托泪流满面，让爱蜜莉雅很困惑。这也难怪，刚刚来探病的嘉飞尔，态度就跟昴一样吧，可以猜想得到奥托的心情。

话虽如此，奥托脚受伤的经纬，让昴的心整个悬著。

「──听说你去拿书的途中，遇到了『暴食』那家伙？」

这话是听碧翠丝说的，昴沉声问。

关于「睿智之书」的发落，奥托想要拿得离昴他们越远越好。可以明白他的顾虑。虽然明白，但昴也有同样的忧虑。

「这种事，好歹商量一下吧。不是朋友吗。」

「爱蜜莉雅大人被掳走，外加你像个英雄一肩担起都市的命运。要我在这种时候再多加一个麻烦的行李？免了。我可没打算像个笨蛋一直把问题推给自己的朋友。」

「呿！」

假装耍嘴皮子，却得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昴闷闷不乐地背过眼。

「两个都很拐弯抹角耶……这也是男人那种不知所云的世界。」

「不过，我认为很有昴和奥托的风格。」

碧翠丝耸肩，爱蜜莉雅则是手掩嘴巴嘻嘻笑。

看她们那样，昴朝奥托使眼色──奥托也微微点头。

「睿智之书」的话题不想让爱蜜莉雅听到太多。这一点，奥托也持相同意见，所以默默同意避免在此摊开话题。

效能比「福音书」好，据说是「魔女」遗留下的书。极力避免让爱蜜莉雅扯上关系，是昴所下的决定之一。

「不管怎样，你没事就好。真的是很懂得保全自己的家伙。」

「我对这双脚都成了这副模样还被你当成平安无事是有点意见啦……」

想要改变话题又很担心的昴说，结果应答到一半，奥托突然沉默。那是跟腿伤和「睿智之书」不同，在意其他事的态度。

「怎么啦？还有什么没说的？」

「嗯，是相当困难的问题。──菜月先生，要看好隔壁的避难所。」

「隔壁的避难所……？」

昴歪头不解，身旁的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也一样。抬头看著他们，奥托轻轻点头。

然后──

「我方捉到一名大罪司教，就绑在那。」

4

「──哟～还以为是谁来了，不就兄弟吗。」

语毕，在话题中的避难所迎接昴他们的，是背靠通道的铁头盔男──普莉希拉的随从阿尔。

他的视线瞥向跟著一块来的爱蜜莉雅。

「嘿～小姑娘似乎也平安无事呢。兄弟你真的干得不赖哟。」

「嗯，谢谢你担心我，还帮我传话给昴他们，真的帮了非～常大的忙。阿尔真的是好人呢。」

被雷古勒斯带走之后，爱蜜莉雅获取宝贵情报，当中帮忙传递的人就是阿尔。被感谢的阿尔用手指粗鲁地搔了搔自己脖子。

「……怪难为情的，过奖了，真的。兄弟你也说一下。」

「嗯，对啊。爱蜜莉雅酱，评价过高啰。」

「你讲真心话！？明明我这么卖命，不带这样的吧，兄弟！？」

「开玩笑的啦。」阿尔抗议，昴敷衍回应。

话虽如此，在这次骚动中，阿尔的言行让人在意的地方很多。有许多不明白的举动，以及给昴的建议──全都招致不信任。

「所以，阿尔你在这干什么？」

「要说把风吗，就像田里的稻草人那样。公主说没有人看著会很麻烦。因为当事人说要换衣服，所以很伤脑筋啊。」

「……可是，你看起来感觉不讨厌耶。」

「呃呜！」

爱蜜莉雅没有恶意的话戳中阿尔的痛处，害他呻吟。

事实上，既然跟随了随心所欲摆布身边人的普莉希拉，阿尔便有他自己的忠诚表现吧。那不是他人可以去推量的。

「可恶，步调都乱了。……所以，你们来这的目的是里头的家伙？」

「不然还有其他目的吗？贝蒂我们可没闲到只是来跟你寒暄。」

「喂，讲话很毒耶。不要那么不耐烦嘛，碧翠子……喏。」

「──贝蒂只允许昴这样称呼贝蒂。」

阿尔轻佻的态度，让碧翠丝眼带怒意这么说。

「下次胆敢讲同样的话，这世上最恐怖的报复就会等著你。」

「好啦好啦，知道了。真是，有够冷淡的。」

用手指玩弄头盔零件，阿尔淡淡地说。这确实不像碧翠丝，是没有爱的咬人法。

但在提及之前，阿尔就先为他们开启通道。

「大罪司教在里头。已经被绑到没法做坏事，总之没法跟我们互相残杀啦。──除此之外，给一个忠告。」

「忠告？」

「跟他们扯上关系不是好事。建议不要对话，不要管就回去。」

「……哪有可能啊。」

阿尔降低音调，带著认真给予忠告。昴闻言摇头，重新看向通道。

整个人起鸡皮疙瘩──最里头的铁门内，关著大罪司教。

「那可是作恶多端的家伙。而且，就算讨厌，我们这边也没法切断跟魔女教的孽缘。所以说，偶尔也该换我们进攻。」

「……是吗。既然有这层觉悟，那我不会再说什么了。」

知道昴的决心有多坚定，阿尔死心，当场坐下，然后只用头示意里头的门。

「姑且确认一下，小姑娘她们也要去？」

「嗯，当然。不能只让昴遭遇危险。」

「这样啊。……那就比兄弟一个人去还要放心了。吶？」

「吵死了！有什么事你也别客气，过来帮忙啊！」

最后互相拌嘴，然后就在阿尔的目送下进入通道。越是接近紧闭的铁门，无法解释的压迫感越是紧缠全身。

简直就像昴的本能和灵魂，在抗拒门后方的存在。

「……昴。」

停下脚步瞪著门的昴，惹来爱蜜莉雅担心的呼唤。

沉默的碧翠丝也轻轻握住昴空著的手。

「抱歉，我没事。──走啰。」

从两人身上获得勇气，昴挥别错觉，用力握紧门把。

然后，铁门发出声响开启──

「──啊哈。来了呢，是你。抱歉劳你跑这一趟喔？谢谢。」

说完，在缺乏光源的房间里头被铁炼捆在椅子上的怪人──「愤怒」大罪司教叙吕厄斯·罗曼尼康帝笑著欢迎昴的来访。

「────」

血腥笑容，让昴感觉五脏六腑被人搔刮。

被盖在地底的避难所最深处，没有其他人且充满霉臭味的房间。叙吕厄斯就在房间中央，被自己的金色链条给捆绑囚禁。

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前往控制塔的战果──就是捕获怪人。

「你来我好高兴。本来以为没有人，原来是为了这个。谢谢，对不起喔？……不过，似乎有碍事者。」

看到昴而感到雀跃，却又对爱蜜莉雅她们投以黝黑敌意。

简直就是女人不希望心上人被抢的执念。看样子在叙吕厄斯心中，还在误会昴就是贝特鲁吉乌斯附身的对象。

「都这种状况了还想咬她们，你可真从容。先声明，都抓到你了，我们是不可能轻易放掉你的。」

「不过，也没法轻易解决我吧？谢谢。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不过对不起喔？那个担心毫无意义。」

昴强硬的威胁却被对方擅自解释为体贴。

然后怪人用破嗓的声音大笑。

「你懂吧？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为他人著想，渴求他人的『爱』。只要还是如此，就没人可以否定我。这点，就算是那个傲慢姑娘也一样。」

是在讲打倒自己的普莉希拉。叙吕厄斯用怜爱的眼神紧盯昴。这样的态度让昴不知要说什么，此时──

「──昴，没用的。这种人别说反省和同理，要他们有人类的感情根本是缘木求鱼。这些家伙就是这种生物。」

「……化成女体的精灵，别靠近我心爱的贝特鲁吉乌斯！」

靠近昴的碧翠丝让叙吕厄斯怒意爆表。

怪人带刺的视线，反让碧翠丝抱紧昴的手。

「真遗憾，贝蒂是昴的人，是被昴追求所以才在这儿。你才是，不准用错误的名字叫昴，误会女。」

「少得意忘形，臭母猪。用单方面的污秽偏爱亲近那个人。我要从你屁股塞火进去，从肚子里头烧你全身，连欧德·拉格纳一起烧掉！」

「你们两个，不要自顾自地吵起来。我会生气喔。」

就在碧翠丝和叙吕厄斯擦出火花时，爱蜜莉雅介入。

一触即发的气氛，是受到叙吕厄斯的权能影响吗？搅乱感情，容易让人迷失自我的恶魔之力，接触时间越长，危险性就越大。

「昴，跟这个人说话，果然很危险……」

「──拜托，就算如此还是要。这可是老天爷给的，能从魔女教口中获取情报的机会。」

要不是这种状况，根本不可能好好地和魔女教对话。而且对方还是大罪司教。──说不定可以问出其他大罪司教的权能。

「……觉得危险的话，我们会立刻介入。」

听从昴的请求，爱蜜莉雅跟碧翠丝一同退后一步。

如此一来就不怕突发状况，昴重新面向五花大绑的怪人。

「如你所愿，我来当你聊天的对象。先说清楚，你外头的同伴不是被杀掉就是撤退了，别指望他们来救你。」

「我本来就不期待获救。明明知道还讲这事来隐藏害羞，你真的是很可爱的人呢。」

昴尝试对话，被俘的叙吕厄斯愉悦不已。

怪人似乎决定完全不理爱蜜莉雅她们。既然如此，就判定两人不会受到危害，昴继续对话。

「明明知道不会有人来救，是什么意思？我们之所以获胜，就是因为你们没有同伴意识，但也是有个程度吧。」

大罪司教彼此之间没有合作意愿，这是昴他们的反抗战术的根据，也是实质获胜的因素。只是也是有纳闷的地方。

「这次，你们同时攻击朴利斯提拉。只有这点，跟你们的姿态相矛盾。还说要『睿智之书』和人工精灵……」

「想要的不是我。其他人的想法骯脏到我不想去知道，但我们会集中到都市是受到『福音书』的指示。」

「……又是『福音书』啊。」

魔女教徒会走偏、染上恶习的原因就是「福音书」。

据说是会揭示持有者会抵达的未来的预言书，不过并不是万能天书。这从贝特鲁吉乌斯的末路来看就能明瞭。

知道未来，并非注定一切。昴比谁都还要了解。

所以，不会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魔女教都会乖乖照著书去做吧？那本书是『魔女』的……可以帮助你们复活『嫉妒魔女』吗？」

「──请不要误会。」

「误会？」

「我爱的只有你。就只有你一人。『魔女』什么的，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一切，都只是为了遇到你所必须的东西。」

回答昴的话语中，突然失去喜悦这感情。

取而代之涌现的，是浓稠阴沉的负面想念、执著、偏执──

「其他人也有类似的东西。不管是哪一个，都是怀著讨人厌的欲望，所以才紧抓自己的权能不放。跟只以『爱』为目的的我与你不一样。──一切的所有，都不一样。」

──魔女教的目的，是复活「嫉妒魔女」。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的言行，以及听来的魔女教教义和暴行，让昴对此深信不疑。可是这根本性的理由却在晃动。

「其他大罪司教的目的是？魔女教最终到底想要干什么？」

「谁知道？对不起喔。我对你以外的人不感兴趣，所以不知道。」

「魔女教平常使用的根据地在？应该有人负责统筹或指挥！」

「没有，没那种规矩。你也知道的。」

隐藏绷带内侧的凶笑，叙吕厄斯闪躲昴的问题。──不，她没有闪躲。叙吕厄斯恐怕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自己执著的目的而蹂躏他人和世界。

因为有这样的资质，所以他们才被称为大罪司教。

「────」

不懂。打自心底无法理解的想法支配昴心头。

就在这瞬间，椅子发出倾斜声，接著叙吕厄斯的脸急促接近昴的鼻头。

「啊──」

「──你，被吞掉了？」

眼前被带著血丝的蓝紫色瞳孔凝视，昴喉咙冻结。

连脚踝都被铁炼捆绑的她，只靠脚尖取得平衡，维持靠近昴胸膛的姿势。

「本来想附身，精神却被肉体吞食，还被剥夺自由……你真的是没有我就不行的人。」

吐出热情，舌头舔过昴的脖子。

（插图013）

粗糙的触感，令昴全身寒毛直竖。不快感上涌，眼睛深处因激情染成鲜红。思考就这样被灼热给吞噬──

「──冰结霜降艺术！」

「嘎、呼咕！」

斜敲过来的冰锤，直接命中叙吕厄斯的侧腹，将她整个人连同椅子猛烈杂向墙壁。

「不准做可疑的举动！我对轻薄之举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爱蜜莉雅毫不留情地一击把叙吕厄斯打倒在地，发出警告。

这段期间，碧翠丝撑住昴摇晃的身躯，也朝怪人投以警戒目光。

所谓不可大意就是这么回事。手脚都不能动，被绑成这样的大罪司教依然不能小觑。这点是再清楚不过的事。

与其权能的凶恶度相较容易被忽视，但叙吕厄斯的战斗力在大罪司教中可说是出类拔萃。

乍看之下，魔女教最强的是「无敌」的雷古勒斯，但其实单看权能的话，「强欲」的威胁度反而低。假如不靠权能的强度方是大罪司教的本质，那其他大罪司教都比雷古勒斯还要难对付吧。

「再继续废话也没用，昴。这个女的就只是个危险。」

挨近的碧翠丝给予忠告，这次昴也没法拒绝。

比起可能获得的回报，风险要大上太多了。更何况这个怪人的权能特别强化在人心中植入毒草。

虽然可惜，但继续接触将会是风险获胜。

「────」

「……慢著。」

这么想而决定遵从碧翠丝意见的昴屏息。

脸贴著冰冷地板的叙吕厄斯吐著紊乱鼻息。──不，不是鼻息。

她在哼歌。倒在地上，用鼻子哼歌。

「别哼了。你想干嘛？」

「────」

「叫你别唱了吧！那歌在脑子里一直响！」

「──。啊啊，对不起喔？不过，唱歌很棒呢。我刚被教会。唱歌真的太棒了。所以忍不住就想唱起来。」

「莉莉安娜吗……！」

唱歌很棒，这个意见没有哪里奇怪。

但是，不是任何歌曲都能被一味称赞。说起来，叙吕厄斯和莉莉安娜对歌的迷恋就有根本上的差异。

现在仍在避难所外头，拉拢大批人心并温柔救赎的「歌姬」。

那尊贵美丽的歌，跟扭曲而令人惊恐的歌，完全不同。

「别把你的歌跟她的歌混为一谈。你的歌不一样，有问题。」

「──这话我也回送给你。你不一样，你有问题。你跟我爱的那个人有决定性的不同。虽然一样，却不一样。」

「什么？」

「贝特鲁吉乌斯在你体内。两个灵魂会互相融合，肉体会互相混合，然后我心爱的人到外头来只是时间早晚问题。我该做的事是协助他。在最靠近的位置亲眼目睹那个人醒过来。」

倒在地上扭著脖子的叙吕厄斯仰望昴。

浮现在疯狂眼眸中的，是不断席卷的激情风暴。愤怒、喜悦、悲伤，还有没打算隐瞒的恋慕之情，都在她的眼中打转。

「我会从你体内带出那个人。──谢谢，对不起喔？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请好好保重身心哟。」

话里头有真心担忧昴的慈爱。

昴和贝特鲁吉乌斯不同，叙吕厄斯是这么理解的。理解后，怪人又用对自己有利的妄想覆盖掉现实。

重复说著总有一天会来接沉睡在昴体内的贝特鲁吉乌斯。

「我只给一个忠告。──当心『暴食』。『美食家』、『恶食』和『饱食』，全都想要抢你吧。」

「……你说『暴食』？」

「假如被他们吃掉的话，就没人会记得你。我讨厌那样。只要有机会，请务必先杀掉『暴食』。因为他们碍事。」

倒在地面的叙吕厄斯带著邪恶的爱慕微笑，目送昴离开。

直到最后都没法理解彼此半毫，也无法相容。

这就是大罪司教。昴在心中用力刻下这认知。

「────」

就这样，直到门关上之前，叙吕厄斯仍在继续哼歌。

音律走调，宛如践踏玩弄音乐这概念，刺激听觉不快的恶毒旋律。

──全新讨人厌的不协调音，怪人不断唱著「怨乐」。

5

「怎么样？果然只是搞得自己恶心吧？」

朝跟叙吕厄斯讲完话的昴这么说，阿尔耸肩。

事实上，阿尔的忠告是正确的。跟叙吕厄斯交谈，使得昴消耗大量精神。不过不能说没有收获。

「不要擅自决定我们空手而归啦。又不是没打听到什么。」

「嘿～？从大罪司教那打听到什么？真的假的。」

昴回以耸肩，阿尔惊讶地看向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两人互看一眼，然后爱蜜莉雅点头。

「嗯，真的喔。虽说，因为有点危险，所以有施暴……」

「啊～所以才会听到很大的声音啊。……该不会杀掉她了？我是没差，不过不敢保证公主的心情喔？」

「我们不打算看普莉希拉的心情，不过没杀她。讲到虐待俘虏，之后会给人感觉在找藉口。」

爱蜜莉雅表情尴尬，昴就以微妙的方式为她说话。

不清楚这个世界对待俘虏的方法，但殴打被绑在椅子上的叙吕厄斯是事实。放著她倒在地上不管，也不是值得嘉许之事。

「话虽如此，只是搞砸心情就了事的话是最好的了。搞不好，兄弟跟那些家伙波长很合喔。」

「不要讲那么可怕的话啦……。跟我意气相投的只要碧翠子就够了。对吧？」

摇头否定阿尔恐怖的推想，昴抚摸身旁碧翠丝的头，当然也期待她威风十足的回应，但──

「碧翠子？」

「──。昴，这边待够久了。既然如此，到其他地方去吧。」

被表情僵硬的碧翠丝拉扯袖子，昴诧异但点头。

「好喔。那么，我们到那边跟大家会合。阿尔你呢？」

「我就免了。必须有人监视大罪司教吧？反正我在也没啥屁用，这边我就坚持当公主忠心耿耿的仆人吧。」

回应完，阿尔当场坐下，然后盘起腿。

看著阿尔这样，爱蜜莉雅在胸前握拳摆出胜利姿势。

「嗯，那就这样，阿尔也要小心喔。这是非～常重要的任务，辛苦了。」

「好啦好啦，就让我努力吧。──你平安无事就好，小姑娘。」

最后接受阿尔的目送，昴他们离开叙吕厄斯的关押地。

然后穿过走廊，直到看不见阿尔的时候──

「是说，你怎么啦，碧翠子？你好像很讨厌阿尔。」

「──。没那回事。是昴误会了。」

「不，用不著瞒著我吧。又不是爱蜜莉雅酱。」

「咦？这话怎么说？」

牵著手的碧翠丝撇过头不答理昴的问话。刨根究底的昴扯到爱蜜莉雅，让她不解。

「你跟阿尔怎么了吗？……跟碧翠丝现在醒著有关系？」

「……在这种时候偏偏直觉敏锐的姑娘，麻烦死了。」

「所以，是真的啰！阿尔做了什么，所以碧翠子才能动？」

苦著脸的碧翠丝在两人的质问下莫可奈何地点头。接著在自己怀中寻找，然后递出某样东西。

「这是……」

「此行的目的，魔晶石啦。──那个男的拿来的。」

补充说明的碧翠丝，小手掌上放著带有淡淡光辉的特殊魔石──魔晶石，是昴一行人原本来朴利斯提拉的目的。

原本是谬兹商会奇利塔卡的所有物，在谬兹商会已倒塌的如今觉得难以回收的东西。

「可是，阿尔却去挖回来了？怎么办到的？」

「──不知道啦。还有，当事人有说不要问。」

「当事人，是说阿尔？他说求求你不要问？」

「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用那么可爱的拜托法……不过那家伙真的深不可测。」

爱蜜莉雅的疑问很和平，但昴的疑问更进一步。阿尔的行动太不透明了。──老实说，阿尔在这个都市暗中活跃的程度过头了。

一旦他继续做出可疑行径，就不得不去警戒阿尔──

「──可是，我认为阿尔不是坏人。」

昴和碧翠丝的紧张，被手指贴唇的爱蜜莉雅给一语打碎。她的话，让碧翠丝喉咙挤出声响。

「爱蜜莉雅又说出毫无根据的话了。事实上，那个男的用魔晶石唤醒贝蒂，还做出各种可疑行动……」

「可是，多亏如此碧翠丝才能醒过来，然后救了奥托跟菲鲁特酱吧？本来以为不见所以一筹莫展的魔晶石也被他找到，吶？」

「呣咕咕，是没错。」

被强压人性本善的主张，碧翠丝败给了爱蜜莉雅。事实上，爱蜜莉雅的话有一定的说服力。

毫无疑问的，阿尔的行动很可疑。──但是感受不到对己方的敌意。

事实上，他的选择一贯对昴他们有利。在这次的都市防卫中，他确实也是完成这重责大任的功臣之一。

「这个魔晶石，之后得让奇利塔卡确认。然后再重新商量，这次一定要请他让给我们。」

「……偷偷收起来又不会被发现，未免正直过头了你。」

小声驳斥爱蜜莉雅的意见，但碧翠丝也没强烈反对。从这点来看，两边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女孩。看著心都暖起来了。

不管怎样，对阿尔的态度就先保留，魔石的处置就直接跟奇利塔卡进行谈判。决定后，三人又回到一开始的避难所。

本来昴第一个希望就是确认同伴的安危，现在重新以此为优先。

「────」

抱著这想法巡视避难所，结果发现格外醒目的存在。

被当成野战医院的避难所有很多人进出，都市的危机又好不容易解除，因此寻找家人和朋友的人络绎不绝。

──在一片吵嚷中，浑身带著静谧气息的「剑鬼」大放异彩。

「昴。」

「抱歉。就我一个人过去一下。」

爱蜜莉雅会担心，就代表她跟昴一样发现了威尔海姆。朝她点头，松开跟碧翠丝牵著的手，昴走了过去。

一个人走向与周围的喧嚣隔绝，气氛令人难以接近的「剑鬼」。

然后──

「──昴殿下吗。」

「……嗯，是我。」

走近，犹豫要怎么开口时，威尔海姆察觉到他。看到凝视自己的蓝色瞳孔中的寂静，昴领悟到自己想问的事已经有了答案。

威尔海姆满身是伤，从中可以感受到他经过一番死斗。

脱去上衣的身体有许多割伤，原本绑起的白发散开，摊在背上。最严重的伤是右脚的穿刺伤，一看就知道是攸关性命的重伤。

可是最吸引昴目光的，不是威尔海姆的伤势。

而是好像包著什么东西，放在他旁边的上衣。

「威尔海姆先生，那是……」

昴向他确认被慎重叠放的上衣包著什么东西。

听了之后，威尔海姆的视线看向上衣。

然后沉默五秒，十秒，半晌后。

「……如您所察，是吾妻。」

「──啊。」

得到想像中的答案，可是昴却说不出话来。

对此，威尔海姆低垂眼帘，用沙哑的声音接著说了下去。

「遗体化为灰烬。任其随风吹走太过可怜，虽然难看，但还是用上衣包著带回来了。……就算只有灰，我也想放进家族墓园中凭吊。」

会动的尸首违反常理，其残酷的末路让昴出不了声。

思量遗族威尔海姆的内心，打击程度想必超乎想像。

「对不起。这么依依不舍又没意义的执著。」

「──！哪会！」

谴责自己的话，让昴立刻发声。

自觉脑袋热了起来的昴，直视眼前微睁双眼的威尔海姆。

「不管是打白鲸还是这次，我都不认为威尔海姆先生有错，你很厉害，值得尊敬。为重要的人著想有什么错？没什么好羞耻的，你那样想是错的。」

「昴殿下……」

「威尔海姆先生，你很棒。想把夫人安葬于墓园凭吊，这种想法并没有错。我不太会形容，但你是很棒的人。」

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不管是打白鲸还是这次的悲伤重逢，命运都对威尔海姆太残酷。

即便如此，「剑鬼」还是抵抗命运，贯彻自己的意志，想要贯彻爱。

或许结果是一切都没有报偿。

可能会有遗憾和无穷尽的后悔。但是，那是正确的。

威尔海姆彻底去爱心爱的人，这份爱，全都是正确的。

「一点都不难看。请好好将夫人安葬在墓园。假如有机会又不妨碍的话，请让我也前去参拜。」

「────」

「因为你是让我想这么做、应该这么做的人。」

嘴巴不灵活，而且充满感情，昴气恼自己。

任性到极点的自己，被威尔海姆说「跟你无关」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威尔海姆却微微翘起嘴角。

原本绷紧的僵硬表情，生出些微空隙。

然后──

「……嗯，拜托了，昴殿下。我也希望您对吾妻说些话。可以的话。」

「──啊，好、好的！这是我的光荣！」

能得到许可，是多亏了威尔海姆的器量吧。

接受昴的无理要求后，威尔海姆吐气。察觉到他不想再多说，昴低下头。

应该让威尔海姆和他妻子独处一阵子。

不过最后在离开之前，有一件事一定要确认。

「威尔海姆先生。──你跟夫人，那个，有好好告别了吗？」

有做个了结吗？没有走上不情愿的结局吧？

当然，与成为尸人的妻子重逢这件事，本身就并非出自期望。

即便如此，除了威尔海姆以外，没人能做出了结。

「我跟妻子……」

威尔海姆一时中断了话语。他微微移开视线，不是看昴，而是看向包著妻子遗灰的上衣。

顿时，庞大感情涡流在蓝眼珠中来回──

「──是的。我跟妻子充分交谈，确实道别过了。」

交谈，是比喻的说法吧。

前任「剑圣」是威尔海姆的妻子，与她短兵相接对「剑鬼」而言就是最棒的交流，了结之刃应该就是道别的话。

所以，那场决斗，威尔海姆道出自己所有的话了吧。

「我爱著发妻。──这点，应该传达给她了。」

威尔海姆平静的爱之告白。

与细微的声音相反，让听者心焦的热量熨烫著昴的胸口。

深深吐气后，昴推回溢出的感情浪潮，点点头。

看著威尔海姆微微一笑，昴也就著被救赎的心情笑了。

「威尔海姆先生，你辛苦了。」

「────」

「我想你还会再忙乱一阵子，不过请好好休息。之后见。」

最后一句话讲得好像自己很伟大，所以在害臊下快嘴说完。昴搔了搔脸，尴尬地背向威尔海姆。

而背后──

「昴殿下。」

「是？」

被叫住而转身的昴好奇。结果威尔海姆有点惊讶的样子，不过马上摇头道。

「不。失礼了。只是小事，不用挂意。再会。」

「──？我、我知道了。呃，那就，走啰。这次真的要之后见了。」

觉得威尔海姆的反应很奇怪，不过昴还是离开了。

看昴回来，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两人都面露安心。因为，过去时和回来时的昴，表情就是有这么大的不同吧。

他有这自觉。──与死者重逢，绝不是欢喜的事。

尽管如此，至少威尔海姆亲手做出了解，也接纳了结果。

虽然只有一点，但感觉被这样的事实给拯救了。

「────」

「剑鬼」眯起眼睛，凝视黑发少年远去的背影。

嘴唇顽固地抿在一起，像是在忍耐什么。

方才以坚强意志瞒住真心的伪装险些瓦解。要是松懈的话，就连这个当下似乎都会激动得咬破嘴唇。

做到这地步，也要对少年隐瞒的心事，就是──

「──昴殿下，若是……」

只在口中以沙哑的声音私语，「剑鬼」呼唤少年的名字。

「若您是我的──」

说到这儿，为了斩断自己割舍不下的心，「剑鬼」闭上双眼。

没有成为声音的话语，没被任何人听到。

而且那绝非是可以自「剑鬼」口中说出的话。

──只有那件事，「剑鬼」绝对不原谅自己。

6

「威尔海姆先生没事吧？」

「嗯，我想不要紧。身体的伤姑且不论……心里的伤，好像可以靠自己想办法。」

「这样啊。……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他很坚强。」

说完，爱蜜莉雅的蓝紫瞳孔望向伫立在避难所角落的威尔海姆。没有犯下回头张望的不识趣之举，昴对她的话只是不住点头。

没错，威尔海姆很坚强。很完美。同为男性，对他只有尊敬。

看昴这样子，爱蜜莉雅手掩嘴巴。

「呵呵。真的，只要一讲到威尔海姆先生，昴就非～常认真呢。怎么说呢，像是从心眼里迷上。」

「现在都没人说从心眼里迷上啦……」

跟往常一样蒙混带过，不过昴了解爱蜜莉雅想说的。事实上，是因为昴本人也有自觉。

「威尔海姆先生，怎么说呢，就是特别的啦。我可以老实尊敬他，也想这么做。」

「嗯，我认为非～常棒。因为威尔海姆先生一定也会被救赎。」

「威尔海姆先生他？我不那么认为啦……不过，哪天我也会走到沉稳大叔的年纪，到时我希望能有威尔海姆先生那样的气场。」

「好好好，我知道了。其实用不著那么害羞。」

也不知道自己的发言到底是要隐藏害羞还是怎样，总之逗得爱蜜莉雅微笑。因为那笑容超可爱，所以昴决定搁置内心的阴霾。

「贝蒂认为昴不适合留那种胡子。」

「不是在讲那个啦！哎哟，不过我懂。留胡子就等到碧翠子判断我适合再说吧。」

「好啦，那时候到来的话可就有好戏看了。不管是可爱度还是毛多的程度，素养没有到葛格那程度的话是无法同时兼顾的。昴还需要精进。」

「遵命遵命。」

爱蜜莉雅的天然，碧翠丝的关怀，都带给昴精神。被她们的存在给拯救，昴深深吐气，面向前方。

「────」

还是一样，避难所有许多人进出，也看到好几起欢喜重逢的场面。

避难所外头传来歌声与欢呼。莉莉安娜会不间断地唱歌，是因为她相信歌曲可以给予人心勇气吧。

当然，都市遇到了大惨剧。

不断唱歌的莉莉安娜，对这光景大呼快哉的昴，他们的心情，说不定都是在不幸中寻找幸福的矛盾行径。

即便如此，还是有意义。欢喜和悲伤，在这状况下都是货真价实的。

昴他们之所以四处奔走，就是相信其中有意义──

「──啊？」

才这么想，昴就注意到站在避难所入口鬼鬼祟祟观察状况的人影。

那是身穿俊挺白色服装的高个子。五官俊俏到惹人厌，充满魅力的艳紫色头发，怎么样都不会看错。

是由里乌斯。想要确认安危的其中一人，结果对方自己冒了出来。

「喂，由里──」

「──呃！」

昴立刻举手，叫唤美青年。

但是由里乌斯却立刻转身，快步冲到避难所外头。

「啥鬼？」

意想不到的反应，让昴瞠目结舌。

他的态度出人意料。尽管会讽刺或挖苦昴的言行，但由里乌斯从未如此明目张胆地无视昴。

并不是在担心他。虽然不是，但他不该摆出那种态度吧。

「昴？怎么了？」

「由里乌斯那个混蛋，刚刚竟然不理我。我要去把他抓回来！」

「咦咦？」

怒意沸腾，昴扔下爱蜜莉雅，追著由里乌斯跑掉。

脱离吵闹的避难所，全力追赶想要消失在马路对面的他。做出像是避人耳目的举动，到底是想干嘛？

「混帐，你这家伙！大家都很忙的时候你怎么却在闲晃！都没看到你，害人担心耶──不对，那只是普通的意见就是了。」

「────」

转弯后，由里乌斯停在没有人的巷弄入口。只回头看的由里乌斯，用黄色瞳孔凝视粗声粗气的昴。

他无言的视线令昴讶异，不过由里乌斯维持这姿势，开口。

「──。抱歉。我正在找人，对方似乎不在里头。我还想绕到其他避难所。先失陪了。」

「慢著慢著慢著，你说什么。你要找的是安娜塔西亚小姐吧？大家都在避难所里头喔。你只是漏看而已。真不像你耶。」

「──唔。」

讲话客气到见外，说完就想走人。昴抓住他肩膀，结果由里乌斯一震，反应非常大。

他瞪大黄色双眸，一脸愕然转身面对昴。

「────」

没看过他这样的表情，昴不禁屏息。

惊愕──不，他的表情不单是惊愕。是落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的模样。

跟由里乌斯完全不搭，他却面露这种情感，僵著脸颊说：

「……昴，你认识我？」

「问、问那什么白痴问题啊。你又不是存在感薄弱到几个小时就会忘记的角色。『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先生讲那什么蠢话……」

昴耸肩，故意讽刺他。然后在应对过程中察觉到──自己有多蠢。

由里乌斯刚刚问的问题明显有异。而且奇怪之处还跟昴设想的最糟状况一样，这只要用点想像力就能察觉。

「难道──」

「昴！不可以擅自跑掉啦！」

吓到僵直的昴，和神情无依无靠的由里乌斯。

两人在巷口面对面时，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追了过来。她们一看到默默站著对望的两人，眨了眨大眼睛，说：

「呃，不好意思……你们在忙？」

察觉到奇特的气氛和紧张感，爱蜜莉雅畏畏缩缩地问。她的反应──特别是看著由里乌斯的视线，让昴有不好的预感。

想要否定那股预感，昴指著由里乌斯，说：

「……嗯啊，算是，但又不是。爱蜜莉雅酱，碧翠子，那个──」

「──？」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都对昴的结巴冒出问号。

必须给个关键问题。只要听过就无法撤回，没法挽回之类的问题。

由里乌斯的眼神像是死了心，昴边把他留在视野里，边问道。

「我找到由里乌斯了。所以说，就带他回去商量吧？」

「──由里乌斯。」

闻言，碧翠丝凝视由里乌斯。

身旁的爱蜜莉雅，美丽的蓝紫色瞳孔不安摇晃──

「由里乌斯先生，是昴认识的人？」

彷佛过往恶梦重现，她如是说。

（插图014）

第二十卷 第七章『水面留下波纹』

1

「──首先要向诸位致谢。这次有劳各位尽力防卫都市，真的不胜感激。」

代表都市的奇利塔卡·谬兹深深一鞠躬，会议开始。

奇利塔卡面前有参与都市攻防战的各阵营王选候补者──总数将近十五人，都来参加这次的战后会谈。

当然，爱蜜莉雅阵营里的奥托和嘉飞尔没有参加，各阵营的伤者座位都空了出来。尽管如此，大多数的相关人士都还是到齐了。

在这些优秀的人里头，昴朝奇利塔卡举手。

「感谢的心情我们收下了。奇利塔卡，真亏你平安无事。我听说叙吕厄斯攻击谬兹商会，想说你是不是被带走了……」

「我本人是做好了一死的觉悟。事实上，来袭的大罪司教若有杀意，我现在早就不在这儿了。」

「叙吕厄斯没有杀意？」

为这意想不到的话感到吃惊的不只昴，与会者大半都这样。等待惊讶浪潮退去，奇利塔卡以一副奇妙的表情点点头。

「对方没那个意思，这用我的性命来证明。当然，正因为我的部下们奋战，以及安娜塔西亚大人的『铁之牙』帮助……」

「大罪司教可不是光靠这些就能轻易逃离的对象。」

「正是如此。」

昴的结论，让奇利塔卡懊悔地低下头。

他的无力感，昴也痛切了解。自责就像毒药，会腐蚀自己的心。

「不过，为什么叙吕厄斯要放过奇利塔卡？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要来攻击谬兹商会不就好了……」

「那是因为奇利塔卡先生是十人会的最后一人，对吧？」

「咦？」

莉莉安娜难得正经，回答爱蜜莉雅的疑惑。

结果焦点都集中在她身上，她连忙挥舞双手。

「呃、那个，一旦十人会的人都死光，『魔女遗骸』的位置就没人知道了嘛！所以说，为了不让他死，才来抓他……对吧，普莉希拉大人？」

「傻蛋，不要扛出妾身。原本不过就是个推测。不但愚蠢，而且疯子的想法，妾身哪会知道。」

「咦咦咦咦！？来到这边却无情地过河拆桥！？」

用扇子朝自己搧的普莉希拉粗鲁地甩开莉莉安娜的视线。她就这样用红色双眼环顾室内，慵懒吐气。

「去考量那些鼠辈的想法是没用的。假如闲到有时间拿来做无意义推测，不如直接从当事人口中问出。」

「公主殿下说的话，偶也不是不懂啦……」

听了普莉希拉偏激的意见，安娜塔西亚手贴自己脸颊。

「但要说真心话，伦家反对让那个大罪司教活著。她就是个散播不和的瘟神……可以的话，早点收拾掉比较好呗。」

「──不过，那样就没线索了！」

关于怎么处置俘虏来的叙吕厄斯，菲莉丝狠咬安娜塔西亚的提议。

站在他的立场和遇到的问题来看，这是很正常的反应。现在不在场的库珥修仍受「色欲」给的礼物──龙血诅咒折磨。

大罪司教的存在，很有可能是解除诅咒的唯一线索。

「库珥修小姐令人同情。但是，伦家实在不觉得『愤怒』会知道『色欲』的事。偶认为那只是白费力气咧。」

「你那只是推测吧！？不要随便乱讲！」

菲莉丝大声起来，直接否定安娜塔西亚的话。虽然菲莉丝的观点偏重感情，但安娜塔西亚也知道自己的提议不容易被接受，所以没打算回嘴。

在这股焦躁的气氛中，昴举手发言。

「插个嘴可以吗？我不认为跟『愤怒』打听是白费功夫。不过，只抓住那家伙是一种不安，这种想法我也懂。」

「讲得两边都不得罪……昴你站哪边！？」

「两位，这不是分敌我的时候。最糟的情况，若是我能吸收库珥修小姐身体的黑色部份，那我愿意全部吸收也无所谓。」

「……啥？」

用如此极端的方法应付折磨库珥修的黑色肉瘤，让菲莉丝愕然。除了他以外的人也都惊讶看向昴，其中爱蜜莉雅宛如谴责般开口。

「昴，那真的是最后手段。你要更重视珍惜自己……」

「可以的话，我当然也不希望去刺那种不健康的纹身。可是一来库珥修小姐是女生；而且先前由我吸收以后，她确实有变得比较舒服一点。」

「────」

「我想说的是，不要急著做出结论。我懂你很焦急，但假如我的背或屁股可以的话，我愿意为库珥修小姐而用。就是这样。」

假如有可以用的方法，自己不想视而不见。更何况，昴本来就很尊敬库珥修。她也对自己有恩，所以希望能够尽量帮她。

因此，为了库珥修弄黑自己的肌肤，根本就没有什么。

「菲莉丝，坐下。姑且不论这些，昴殿下是对的。」

「……知道。我知道啦。」

菲莉丝无话可说。碰他肩膀让他冷静下来的是威尔海姆。菲莉丝用湿润的双眼跟昴倾诉，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而是乖乖坐下。

不管怎样，原本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但状况没有任何变化。

「对大罪司教的处置没有交集咧。──这都多亏了那个让人想都没想到会活捉魔女教，直接把敌人带回来的人哩。」

没错，揶揄的同时，安娜塔西亚的视线再度投向普莉希拉。理都不理她的普莉希拉从胸口拔出扇子，遮住嘴角的嘲笑。

「那个东西的生死是妾身的责任？不要笑死人了，母狐狸。捡回泡在水里的那东西的，是找到歌女后在疏通水道的愚众吧。可不是妾身感知到的。」

「既然如此，为虾咪没有给她致命一击？」

「刚好相反。妾身是为了杀她而挥剑。假如那样都没死，妾身没打算再杀。那东西死在妾身手中，对妾身来说还比较方便吧。」

「……唉～。偶不懂，但总之偶晓得了。」

普莉希拉的论调一如往常，安娜塔西亚放弃跟她讨论。她的道理别人很难理解，就连身边的阿尔和舒尔特都是怪人。

而另一方面，有主仆的意见在其他地方分歧。

「虽然僭越，但我反对处死『愤怒』。一来当然是为了库珥修大人著想，二来对王国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透过对话，能够摸清魔女教的机会。」

「……我是觉得杀掉比较好啦。那一票人都是人渣。我不觉得可以跟那家伙正经对话，最好在她做出诡异举动之前先杀掉，八成才能免除后患。」

「菲鲁特大人……」

「事先声明，我这可不是像平常那样为反对你而反对喔。」

关于「愤怒」的下场，莱因哈鲁特和菲鲁特的看法完全对立。虽然菲鲁特反对莱因哈鲁特的意见，但只有这次不是出自于顶撞。

她的理由是直觉，而对此，莱因哈鲁特继续解释。

「可是，大罪司教的处置应该交给王国。必须尽速将她移送至王都，由骑士团引渡。」

「可以，不过那样很危险呗？对方是大罪司教，不知道会做出啥事呗？」

「担心的话，护送『愤怒』至王都的任务就交给我吧。就算大罪司教真有什么企图，我应该也是最适任的人选。」

「觉得适任就干呗。不过那样的话，菲鲁特小姐怎么办？身边的人当中好像也有伤患，要是两人各自……」

「──莱因哈鲁特要去的话，那我也去。这一次是无可奈何啦。」

面对菲鲁特这句话，最惊讶的不是别人，正是莱茵哈鲁特。因为意见跟主子不同，所以本以为会被推开的。

抬头看他的菲鲁特，用力挤出苦瓜脸。

「笨蛋，不要误会啰。我不是赞成你的意见。只是，不能让现在的你一个人。」

「不能让我一个人，是吗？」

「我哪知道。问问自己的胸口吧。因为我的胸部可没软到可以回答。」

挺著因为年龄还没发育的胸部，菲鲁特朝莱因哈鲁特吐舌头。对此，莱因哈鲁特眨眼，最后怯生生点头。

这些互动的意义就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明白。不过昴从菲鲁特的态度来看，觉得莱因哈鲁特好像被拯救了。

「──。那么，拉珍斯他们怎么办？」

「中你老爸的计后，汉巴利那家伙就很沮丧。还要照料受伤的拉珍斯和加斯顿，就先回宅邸吧。」

菲鲁特俐落决定己方阵营的方针，莱因哈鲁特朝她行礼。见状，菲鲁特敲手道。

「决定了。就是这样，抓到的大罪司教就由我和莱因哈鲁特拖到王都去。猫耳朵和红女人没有要抱怨的吧？」

接受菲鲁特决定的方针，原本就反对处刑的菲莉丝不情不愿点头。而根本不以为自己是「红女人」的普莉希拉悠哉地无视她。

不管怎样，既然交给莱因哈鲁特的话，那对叙吕厄斯的不安也就减轻许多。再来就是看王都的专家能不能从那怪人身上问出有用情报。

「都市代表的奇利塔卡先生，能接受咩？」

「嗯，没关系。虽说是代表，但大罪司教超出我的处理范围。假如王都或骑士团的人可以处理，那样做会比较好。」

奇利塔卡点头，表明了朴利斯提拉的意志，因此关于叙吕厄斯的处置就此尘埃落定。奇利塔卡又接著说。

「还有其他让人烦恼的问题。都市各地都有魔女教造成的损害──」

「──苍蝇人和『无名人士』。是『色欲』和『暴食』的受害者咧。」

安娜塔西亚接过郁郁寡欢的话题，在场的所有人都噤声。

苍蝇和「无名人士」──是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在攻防战之后，眼下最需要处理的问题。

虽然为求方便，将「色欲」的受害者全都统称为苍蝇，但──

「严格来说不只苍蝇，也有很多是被变成其他生物。要列举的话根本讲不完……」

「那个恶劣女人干的好事。把他们都变得不成人型。」

奇利塔卡没说出口的话之中，摆著连去想像都让人感到无力的现实。

在「色欲」的魔手下，市政厅的生还者全都被改变外型。详细来说有一只黑龙、几十只苍蝇。──若是整个都市，受害会扩大多少呢？

「菲莉丝，可以认定治愈魔法对遇害的人无效吗？」

「……嗯，是啊。那个连我都治不了。不对，不是治不治得了的问题。他们是整个人被变成那种生物。治愈魔法只能疗伤和除病，所以对异变束手无策。……对不起。」

面对莱因哈鲁特的询问，菲莉丝以憔悴万分的样子道歉。

痛心疾首的模样让看的人都感到心酸。不只库珥修的身体，这个都市发生的事在菲莉丝的心中留下了无数伤痕。

无力感容易让人陷入绝望。而绝望，是会致死的病。

这点，丧失自我的人们也样──

「被变成恶心虫子的人，都很想死吧。假如找不到恢复原本样貌的方法，协助他们也是一种慈悲。」

「──！普莉希拉，你那话……」

「闭嘴，凡夫俗子。只出一张嘴的理想论毫无价值。他们需要的是改变状况的方法。倘若不能如愿，妾身就只是亲手赠与慈悲。」

昴立刻回嘴，普莉希拉也旋即投出残酷的意见和视线。可是偏偏现在，就是没法反驳她这强硬的论调。

因为，即使没这意图，但她所说的话却是事实。

只靠嘴皮子，什么也改变不了。在场人士当中，对「色欲」权能受害者最真挚的，恐怕是有觉悟弄脏自己双手的普莉希拉。

所以──

「──请等一下。这个问题，可以交给我处理吗？」

「爱蜜莉雅大人？」

举手打岔的爱蜜莉雅，集众人视线于一身。对此，普莉希拉挑衅地抱住自己丰满的胸部。

「哈！有意思。半魔想说什么？能让妾身接受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让普莉希拉接受。而且，并不是说有方法能立刻解决这问题。」

「哦～那要怎么做？你擅长的发牢骚？那些话，能够拯救那些现在仍在怨叹的人吗？时间拉长的话，他们的心根本撑不下去喔。」

嗤笑爱蜜莉雅的态度，普莉希拉断言那只是时间的问题。

人类被变成非人类的东西时，内心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呢？

老实说，连几度体验过「死亡」的昴，也无法想像那恐惧与绝望。

但是时间拉得越长，心灵就会逐渐死去，这个道理是能理解的。

「因此，妾身要在那之前赐予慈悲。不然，你的对策是？」

「──寻找复原的方法需要时间，我能制造出那些时间。」

「什么？」

「我先让被变成其他样貌的人们全都在冰中沉眠。我才刚做过同样的事，所以我想我办得到。……不，是没有问题！让我做！」

「────」

站起来的爱蜜莉雅不是看往普莉希拉，而是环顾全体人员，强而有力地说道。

在大家对此惊讶一片之时，昴弹响指头。

「这样啊，冷冻睡眠……！这样确实可以争取到时间！」

「让人结冻后沉眠……？那是可能的吗？不会只是把人做成冰雕冻死吧？」

「没问题！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沉睡了近一百年！」

「你睡了一百年……！？」

爱蜜莉雅挺胸发言，结果在集会场制造出不必要的混乱。

不过她的提议让人茅塞顿开。而且，她摸索出活用自己力量的方法。这点对昴来说也是开心的误判。

虽然不能说是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法，但能制造出时间去寻找解决方法。至少，眼前的时限会消失，可以用的方案应该也会增加。

「而且……」

最差的情况下，昴有想到一个解决方法。──那就是昴亲手打倒卡佩菈，夺取「色欲」魔女因子。

「────」

目前，昴自觉到自己摄取了「怠惰」和「强欲」两个魔女因子。

既然如此，就像「不可视之神意」那样，重现「色欲」的权能，说不定就能让身体被变化的人们恢复原样。

当然，目前尚未确认「强欲」的魔女因子所造成的影响，因此这只是纸上谈兵。

但是，有这种可能性。相当具有一试的价值。

「烦恼什么呢，奇利塔卡先生。不错啊，就让她试试！」

「莉、莉莉安娜？」

集会场的气氛撇开深思的昴，继续前进。

奇利塔卡思索爱蜜莉雅的提议时，背部被莉莉安娜用力拍打。她拨动流丽丽的弦，谱出节奏。

「爱蜜莉雅大人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想当然耳，是有胜算的提议！」

「当然，我也想相信。这是我的真心话。可是，事关许多人的性命。十人会的其他人不在，我没法轻易做出结论……」

「用不著担心！爱蜜莉雅大人不会失败！为～什～么～呢～！因为名留历史的伟人，都会跨越这种试炼！挡路的障碍算什么！涌血舞肉，魅惑万物的故事，就是这样完成的！」

音乐充斥集会场，满脑子故事的莉莉安娜用力挺起薄胸。

其实是毫无根据的理想论，可是由她说出口就莫名有说服力。这么感觉的似乎不只是昴，普莉希拉也从喉咙发出笑声。

「还真敢说大话呢，歌女。──那要是你的选择失准了怎么办？假如有人干预你爱的故事，违反了情节纲要的话呢？」

「届时，就交出我的脑袋。本人莉莉安娜，吐出去的口水是不会吞回来的！」

莉莉安娜堂堂正正，真的是光明正大、毫不畏惧地朝普莉希拉这么断言。

听到这清爽至极的大话，普莉希拉点头道。

「呵。好啊。看在歌女的啁啾，妾身就先收起慈悲吧。相对的……」

「请交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哼。」

离自信与确信还很远，但爱蜜莉雅带著坚强的心理准备和觉悟握拳。

见状，普莉希拉鼻子喷气。

「就做看看吧。──要是成功，就认同你为妾身的敌人。」

没错，最后用普莉希拉式的激烈言论，为话题收尾。

2

就这样，关于「色欲」被害者的话题告一段落。但并不是这样就算处理完毕。一堆问题都在述说这个都市目前的状况有多恶劣。

剩下的问题都跟先前的话题等级相同，甚至是更让人抱头苦思的难题。

那正是──

「发现许多『无名人士』的牺牲者。──可以想做是『暴食』的勾当。」

十分模糊的受害报告，证明了「暴食」的权能有多恐怖。

战争结束后，都市各处都发现了「无名人士」的牺牲者。

只能用「无名人士」来称呼他们，是因为没有人能确认他们的身份。

「暴食」的牺牲者会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不仅如此，要是当事人被发现时失去意识，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提供身份上的线索。

顶多只能从细微的条件──像是制服或周边状况就地推测现场的损害、理解牺牲者的身份，勉强让自己接受，此外别无他法。

「『暴食』很棘手，而且说到底，情报不足完全就是我们的疏失。所以才会处处都有大量受害者……」

被确认有复数存在的「暴食」大罪司教──由于情报不够，跟「暴食」战斗的人遭遇惨痛反击，结果就是出现大量损害。

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盘腿坐在安娜塔西亚身边的大块头兽人──

「────」

「别一脸没出息样，小哥。偶的确太冒失躁进，但有捡回一命。考量到这次的状况，牺牲掉一只手就能了事，简直是奇迹呗。」

察觉昴的视线，里卡德举起失去肘部以下的右手。

渗血绷带让人不忍卒睹，夺去他的手的是话题中的「暴食」之一。前去抢回控制塔的里卡德虽然击退敌人，却失去了一只手。

没能抢回被砍断的手，而治愈魔法无法帮忙长出新的手。

是在战斗中为了保护同伴而受的伤，不得不说这负伤方式非常有里卡德的风格。

只不过，当事人里卡德却不记得有「保护同伴」。

投向身旁的「骑士」的视线，让昴痛切感受到这件事。

然后──

「我有重要的话要跟大家说。──有谁，知道我旁边这个人的名字？」

「────」

面对昴的问题，集会场鸦雀无声。

之所以无言，不是因为不了解这问题，而是因为大家都敏锐察觉到这问题的真正意图，所以思绪全都围绕在站在昴身边的「陌生男子」的身份上。

而散播开来的沉默成了回答。

「真的没有人吗？一点点也行，有谁……」

「没关系。──已经够了，昴。」

没法承受无人回答，昴不死心追问，却被当事人制止。

美青年露出寂寞微笑，缓缓摇头。──对昴来说再熟悉不过的脸，却不存留于现场任何人的记忆中。

这件事，早在与他重逢时就已经沉痛体会到了。

尽管如此还是把他叫来现场，一方面是需要告知新的案例，再来就是期待与他相关的人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但是──

「────」

苦涩沉重的寂静，悲伤地诉说事实。

「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不被任何人记得。

他的存在被抹消，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的记忆中。

「可是，只有这家伙的立场，跟其他的『暴食』受害者不同。」

昴用力咬牙，手比向由里乌斯，环顾所有人的脸。

这次也有例外，惨遭「暴食」毒手的人还保留在昴的记忆中。可是由里乌斯的特殊状况还不仅于此。

「这家伙是由里乌斯。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我想各位也察觉到了，他是被『暴食』吃掉的『无名人士』之一。不过，他本人还有意识。」

至今为止的「暴食」受害者，有「记忆」被吃掉的库珥修，以及「名字」与「记忆」都被吃掉的雷姆。

而来到这里的由里乌斯，是只有「名字」被吃掉的新受害者──

「也就是例外？被身边的人忘记，可是自己还记得……那，这个人跟我们之中的人有关？」

「看来如此。」

凝视由里乌斯的菲莉丝面露惊讶，莱因哈鲁特则点头。

「就我所见，他……由里乌斯是相当有实力的骑士。一定是我和菲莉丝认识的人吧。或者关系更近，可能是朋友。」

「……至少，我认为你们是我的朋友。」

被不认识的人称作朋友，莱因哈鲁特和菲莉丝表情阴郁。有这反应是莫可奈何，死心接受的由里乌斯实在很可怜。

昴并不知道他们三人怎么相识，也不曾听说他们是在怎样的经纬下筑起友谊，视彼此为超越同事的存在。

但是，他们确实是朋友，有著确切的羁绊。

如今，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可恶。」

雷姆被夺去「名字」，大家都忘记她的时候，昴曾经以为这世上没有比这更悲哀的事了。

但是，由里乌斯现在的状态又要怎么说？被全世界排挤，品尝孤独。

悲伤是不能比较的。但是，这确实也是极其凄惨。

「……不是认那两个朋友就结束了呗。」

看著朋友之间悲壮的初次见面，安娜塔西亚突然这么说。

她柔和的面容带著思虑，轻轻触碰自己的围巾。抚摸白狐的毛皮，同时斜瞄里卡德。

「把受了重伤的里卡德带回来的就是由里乌斯先生，后来他马上就不见，偶很挂意……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咩？」

「安娜塔西亚大人……」

被发誓效忠的主子当成陌生人，原本不该有的主仆第二次初相见记忆苏醒，由里乌斯颤抖的声音带著忠诚，呼唤安娜塔西亚。

接受这呼唤，安娜塔西亚简短叹气。

「──各位，伦家有个提议，听听看呗。」

侧脸承受由里乌斯的注视，安娜塔西亚再度把话题拉回全体。对此，奇利塔卡回应。

「提议？照这走向，是怎样的提议呢？」

「大致上的问题都是大家共享呗？被『色欲』改变形体的人，被『暴食』变成『无名人士』的人。可是却不知道犯人的下落，也不觉得他们会老实告诉偶们答案。所以现在是无计可施的状态。」

「这些事，用不著刻意确认……」

「可是，说出来后，就有想到什么呗？」

一一确认现状都通向死路的安娜塔西亚让菲莉丝苦著一张脸。此时介入的是爱蜜莉雅，她朝安娜塔西亚问：「所以？」

闻言，安娜塔西亚耸肩。

「就如爱蜜莉雅小姐说滴。直接问性格恶劣的大罪司教没有用。既然如此，去问其他可能知道的人就行咧。」

「其他可能知道的人……是非～常博学多闻的人？」

「没错。──有呗。这个国家里，非～常博学多闻的人。」

「……该不会是……」

安娜塔西亚这番别有深意的话，让在座的某人以乾哑的气音这么说。

但是昴的反应跟其他人不同，他不懂那意味著什么。

要是有人知道怎么解开大罪司教权能的方法或手段的话──

「喂，不知道啦。少卖关子了，快点讲出来啦。」

理解度跟昴一样的菲鲁特嘟起嘴唇，瞪著安娜塔西亚。对此苦笑的她先道了个歉才揭晓答案。

「抱歉抱歉。──就是『贤者』夏乌拉。」

「啊嗯？」

这话让菲鲁特皱眉歪头。和她一样皱起眉心的昴身旁，由里乌斯接著说了下去。

「过去，亲龙王国露格尼卡有三名成就伟业的英雄。『剑圣』、『神龙』，以及『贤者』，后世称之为三英杰。」

「三英杰……」

「对。三英杰之一的『贤者』夏乌拉，是看透世界一切的知识守门人。」

接过由里乌斯的说明，安娜塔西亚柔声启唇。

在这番除了昴之外无人理解的主仆单向对话后，安娜塔西亚的浅葱色瞳孔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然后──

「位在露格尼卡王国东边尽头，立于奥吉拉沙丘上的普莱迪斯监视塔。──假如是隐遁在那儿的传说『贤者』，或许就会知道伦家想要的答案哩？」

3

「我先讲清楚，我反对喔。」

「……嗯啊，果然是这样。」

奥托打开天窗说亮话，昴边抓脸边苦笑。

双腿受伤的奥托目前从避难所被送到治疗院，接受打开新局面的功臣应有的治疗。

由于会议他不克前来，所以昴前去传达内容，结果他劈头就是这句话。老实说，这也是预料中的反应。

毕竟，奥托·思文一直正确评价著菜月·昴。

昴经常被过剩评价，能够做出正当评价的顶多只有碧翠丝和奥托，以及帕特拉修吧。菲莉丝可能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他现在失去了从容。

所以，奥托会反对是很明显的。

「不过，如果是了解我到这种地步的你，应该也知道我的答案。」

「……爱蜜莉雅大人姑且不论，碧翠丝酱不会不开心吗？」

「因为我的碧翠子噘嘴的样子也很可爱嘛。」

耸肩的昴这么开玩笑，奥托厌倦地手支额头。接著昴凝视被吊起的双脚。

「你的脚，果然暂时都没法活动了吧？」

「依照朴利斯提拉的现状，很难。治愈术师追不上伤者的人数。现在奇利塔卡先生正从附近的都市调派术师过来，可是……」

「像你伤得这么严重，若不是医术了得的术师，没法处理吧。」

「菲莉丝先生要诊察库珥修大人，所以没有空。」

为了无法预测状态的库珥修，菲莉丝现在根本忙翻天。虽然也有其他术师，但面对都市的惨状，人手怎样都不够。

「我们的治愈系特攻队长，也扔下大哥在街上来回穿梭呢。」

不在现场的特攻队长，就是嘉飞尔。

在阵营中也负责治疗的嘉飞尔会定期对奥托的脚施加治愈魔法，其他时候都在帮忙都市的重建作业。他原本就是个心地善良的少年，因此为了伤脑筋的众人奔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

「八成还有其他错综复杂的事吧。不要太乱来就好。」

「唉呀，毕竟是嘉飞尔。之后他就会自己提起了吧。至于太过乱来这点，我想跟他一块儿的咪咪小姐会看著他的。」

「是说很意外，咪咪居然会顾虑周遭呢。果然因为是姊姊吗？」

「搞不好是因为是女生喔。不管怎样──」

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奥托收敛表情后看著昴。昴也自然地端正姿势，与他对视。

「也必须从达兹先生那里回收『睿智之书』。我已经确定会留在朴利斯提拉了吧。只是我的意见就跟我刚刚说的一样，虽然即使反对也没用。」

「不要一直讲啦……。不只是你，帮忙重建和都市防卫的嘉飞尔也会留下来。尽管很想认定对方不会，但魔女教再度来袭的可能性还是存在。」

先假装撤退，然后欢天喜地来个恶意套餐，就是魔女教会做的事。

这点不只昴，所有相关人士都不能疏于警戒。不管在还是不在都让人紧张，真的是很麻烦的一群人。

「总而言之，需要看守过程的眼线吧。等脚的状况变好，我也会去调查的。所以……」

「嗯，我知道。千万要小心，对吧？」

闭上一只眼睛，抢先说出奥托的台词。听完，奥托深深叹息，慢慢躺回床上。

昴朝著他重新补上一句。

「抱歉啦。我就照著大商人的指引，去见『贤者』大人一下。」

说完，昴无力一笑。

4

「──请进。」

按照一般礼仪敲门，里头传来平静的回应。

虽然熟悉，声音却欠缺霸气，莫名地让昴不开心。

「是你啊，昴。」

「是我不好吗？」

「很不可思议的，现在看到你的脸就觉得万分安心。」

「卡──呸！」

踏进室内后，先拌嘴吵架吐口水。

虽然态度欠佳，但关门的手却很体贴。不出声地关上门，是对睡在这里的人最低限度的关怀。

「要是吵到他们醒过来，反而是救了他们吧。」

「真是那样的话，你一定会鼓掌喝采表演个节目吧？那可是很宝贵的场景。不机灵的『暴食』可真是越来越讨厌了哩。」

「呵。」

听到像是吐气的笑声，昴别过目光，看向房内──睡在简易床上的众人。虽然不到杂乱，但睡姿称不上是安宁。

因为他们不是在睡觉，而是被拋弃了。──被回忆遗忘，被日常生活切割，只是没有死的不完整存在。

「由里乌斯，虽然由我说也不太恰当，但你不要太常待在这里。」

「────」

「不管你看多久，想不起来的人就是想不起来。不管是最疼爱的妹妹……或是视为灵魂的人，都一样的。」

没有用便宜的安慰句，昴呼唤青年──由里乌斯。

房间里床铺排排置放，由里乌斯就坐在最旁边的床旁边。端正的面貌有藏不住的忧愁，黄色瞳孔凝视著睡在床上的人。

加入失去「名字」的众人行列，陷入不会清醒的沉眠，有著鹅蛋脸的人物──留著紫色长发的青年，不存在于由里乌斯的记忆中。但是，他知道名字。

「约书亚·尤克历乌斯吗。」

「……嗯。」

「很不可思议。听你讲述，虽然是有血缘关系的至亲，但我记忆中完全没有弟弟的存在。」

并未表露出沉痛的感情，由里乌斯闭上眼睛。

由里乌斯之所以可以叫出弟弟的名字，是因为昴告诉他两人的关系及名字。「暴食」的权能受害者──失去意识又身份不明的人们当中，昴只认识约书亚。除此之外超过三十名的受害者都没人担忧其安危，更没有人为他们悲伤，就只是一直沉睡。

与之相比，被哥哥担心的约书亚可说是比较幸福的吧。

即便被非常仰慕的哥哥忘记，但哥哥还是顺著徒具形式的亲情来关心他。

就算被忘记，就算忘记，就算不在回忆里，就算只剩下事实，只有辛酸──

「……王八蛋。」

早就该知道。这是瞭然于心的事。

每个大罪司教都是不能容许其存在的恶意肉块。其中「暴食」更是亵渎、践踏、蹂躏所有生命的存在。

「暴食」大罪司教的权能，是这世上最该被唾弃的罪恶。

「有呼吸。还活著。真不可思议呢。」

「就是说啊。不过，不会吃饭，也不会上厕所。也没必要洗澡。……也不会笑。」

「也不会因为被忘记而感到悲伤。──只有这点可以说是幸福。」

「幸福……？」

由里乌斯吐出的话，让昴诧异抬眉。

他转头看昴，嘴角微微松弛。

「只要没察觉自己被忘记，就不会因为被留下来而不安，也不会害怕。被亲昵的人单方面断绝关系……也就忍得住了。」

「────」

「昴，被忘记和忘记……哪一个比较难受？」

被问的昴嗓子哽住。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答案打一开始就有了。

所以打断昴出声的不是困惑，而是激动。──对露出挖苦笑容的由里乌斯的愤怒。无止尽的怒意上涌。

「那种事，我哪知道啊。别开玩笑了。不要泡在这种想法里。」

「……昴？」

「忘记也好，被忘记也罢，全都去吃屎啦！不要把难过的事按照顺序来排列，你太消极了吧！？一副自己最不幸的样子。要不要拿至今的不幸来跟我比？反正都是我赢喔！？」

竖起手指大声起来，昴怒气冲冲的样子让由里乌斯说不出话。

睁大眼睛看著突然激动起来的昴，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昴瞪著沉默的他，呼吸急促，同时咬紧牙根。

「这什么软弱的表情。我知道你很难受，也知道你被忘记，所以无处可去。可是……可是你这表情，我敬谢不敏。」

「────」

「你忘记了吗，由里乌斯。──不，不准忘记，由里乌斯。」

眼神激动，手贴自己胸膛，昴断言。

就跟过去做过的事一样，现在也能断言。

「你的强劲我亲眼看过。你知道我的耻辱。就算有人忘记了。」

「────」

上气不接下气。血气冲上脑袋的感觉没有消失。

上次这样暴怒是什么时候了？气雷古勒斯的时候。那不就才过半天吗！愕然的同时，昴心想，这个都市到底要给自己的心肺添加多少负担啊！

就在这些没意义的想法浮现时──

「呼、哈哈……」

「啊啊？」

「哈哈……不是，你真的很出人意料。我又重新感受到这点……」

惊愕淡去的由里乌斯，接著输给笑的冲动。这反应让昴不悦，但他还是一直笑，最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是吗，是这样啊。──我并不是被一切给拋弃呢。」

「什么拋下你走掉，你跑得比较前面，还跟我差三个马身耶。」

「三个马身就够了吗？」

「揍飞你喔！假如是我跟碧翠子联手，可就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啦！」

竖起中指，朝著开始恢复成原本状态的由里乌斯吐口水。结果对方优雅地闪过口水，然后对他行礼。

「原来如此。那么，你的大话，让我十分期待。」

「……哦哦，尽管期待。你也活跃到当大家的记忆恢复时会吓到腿软的地步吧。」

面对他装模作样的态度，昴将竖起的拇指朝下挑衅他。面对这没品的行为，只有昴记得的「最优秀骑士」优美一笑。

「──那首先我要努力，先让记得我的你比任何人都惊讶吧。」

说完，他巩固了一同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的决心。

5

「由里乌斯要跟我们一块去喔。」

「是咩是咩。那样子，伦家也能暂时放心咧。」

语毕，在反手将背后的门关上的昴面前，安娜塔西亚微微一笑。

在避难所里头的集会场跟主要人士讨论，是几个钟头前的事。与会的各阵营人员都回到旅馆，沿著今后的方针进行准备。

因此，集会场里除了两人，就没有其他人了。

「干～嘛？一直盯著看。」

在无人的集会场里，安娜塔西亚等著某人──不，是等待著昴。

并不是很肯定，只是昴也有预感她会在这里。毕竟现在的她应该到哪都坐立难安。

「这样一来，要去普莱迪斯监视塔的就是爱蜜莉雅、我和碧翠子。然后加上由里乌斯跟你，总共五人。」

「哇，怎么不用小姐来称呼伦家。不过，算咧。以伦家跟菜月的交情，不该有那种距离感……」

「──显而易见的猴戏就别演了吧。」

「────」

「你才不是安娜塔西亚小姐。少用那个人的脸和声音乱来。」

背靠集会场的门，堵住入口的昴朝安娜塔西亚厉声道。

这话让原本嘻嘻笑的脸蛋冻结。和蔼微笑融化，她慢慢歪头。

然后，眯起浅葱色瞳孔。

「唉呀，真不可思议。你为什么知道我不是安娜？」

安娜塔西亚的口气骤变到判若两人。

亲昵又不拘小节的口吻，在关键部份变得空洞。即便嗓音跟音色都和安娜塔西亚一样，但根本的地方听起来有落差。

如此明显的变化证明自己的看法是对的。昴咬紧牙根。

因为，可以的话，很不希望想像成真。

「假如有心要隐瞒，就该演得更活灵活现。确实，安娜塔西亚小姐在候补者当中是最现实主义的……但重要的亲人受到会留一辈子的伤势也是会动摇的。至少，不会是像你这种没有人味的态度和说话方式吧。」

「真是意外的评价。但是，因为安娜的人味这原因而被看穿，很神奇的是并不觉得讨厌。……话虽如此，又被看得这么透彻，我都没信心了。」

「你说又，除了我以外还有谁？」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啦。她叫我母狐狸。真是可怕的女生。」

「又是那边的主仆啊……」

脑海浮现那对主仆，昴皱眉。

老实说，各势力中最深不见底的就是普莉希拉阵营。她本人也是如此，但这次阿尔的秘密主义已经越线。恐怕他知道的很多，而且超乎想像。

但是又可以确定他不会老实招认。

「──。那些家伙的事先不管。问题在于自称安娜塔西亚还悠然自得站在大家面前的你。你是……」

「假如你怀疑我是『色欲』大罪司教，那搞错啰。我先否定。」

昴的凶恶眼神变得更锐利。对此安娜塔西亚──不，伪装者耸肩，否定第一个可能性。

想到是别人变成的，第一个就会联想到「色欲」大罪司教。假如是可以自由变换外型的卡佩菈，要跟安娜塔西亚交换根本不难。

当然，没法全盘接受这个说词。但──

「那不然，你是谁？到底有何企图……」

「──艾姬多娜。」

────。

──────。

────────这个女的刚刚说什么？

「……咦？」

昴原本只是要质问企图，却没想到歪头的伪装者淡然地这样说。

那四个字瓦解思考，喉咙急速乾渴。

「────」

意识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整个人愣住。然后，伪装者用安娜塔西亚的脸和声音，对吓到没法动的昴，再一次说了：

「──我的名字是艾姬多娜。出身嘛，是人工精灵。」

「……啊。」

「老实说，会被人认为是附在安娜身上也是无可奈何。其实我很犹豫要不要说出事实。可是一想到不说的结果是招致你的怀疑，就深切认知到说谎果然不好。真的是很遗憾。」

不睬愣住的昴，伪装者劈哩啪啦说了一大堆。昴左耳进右耳出，目光无法离开眼前的人。

中性的口吻，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这一切都让人连想到那个「魔女」。

「这什么恶劣玩笑。你是艾姬多娜……？」

「──？」

对昴而言，连要呼唤那个「魔女」的名字都让他犹豫。

用甜言蜜语诱惑茶会客人，使其变成顺从自己想法而动的傀儡。不仅如此，还渴求自己没法看见的所有可能性，完全就是好奇心的化身。

怎样都没想到眼前的人会让自己再次听到那名字。

「你，用安娜塔西亚小姐的样貌……不，在那之前，你是几时可以在外头自由活动的……？该不会，这次的都市骚动也是你策划的！？」

「嗯？欸，等一下。你反应这么强烈……」

「住口！让你说话准没好事！可恶，你这次在策划什么……打算对我怎样！？我还在你的掌控中吗！？」

「冷、冷静下来好吗？我想你有很大的误解。」

回过神的昴猛然朝著安娜塔西亚──不，是死咬著艾姬多娜不放。

昴那种像要绞杀对手的气势，让感受到生命危险的艾姬多娜抱著自己往后退。

（插图015）

「冷静？哪有可能冷静啊！做出温顺的态度，别以为每次都可以骗过我！你这个恶质魔女！你把安娜塔西亚小姐关在哪！？」

「麻烦不要把我当成阴谋诡计的幕后黑手。首先，我不打算危害安娜。我跟安娜在一起已经超过十年了。从这来看，我们相当于家人。」

「阴谋诡计就是你擅长的……超过十年？」

惊讶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从那么久以前就已经在「圣域」外头为所欲为了吗？

仔细想想就觉得自己很蠢。艾姬多娜说她没法离开坟墓外头，自己就全盘相信了。

过于相信「魔女」的甜言蜜语而吃足了苦头，昴真是太天真了。

「你又重施故技……欺骗和利用他人这么有趣吗？」

「……唉呀呀，莫名地就被讨厌了。看到你带著碧翠丝后就有想到，你似乎跟我的造物主处得很好。」

「很好？别开完笑了，当然是处得很差。」

与怒意勃发的昴成对比，艾姬多娜的态度是越来越冷冽。老实说，那样的态度也叫人火大。虽说不管她做什么，昴都只觉得生气就是了。

「你在策划什么吧，我不会被骗的。你利用魔女教那些人……」

「──人工精灵。」

「……什么？」

「你对我的名字似乎十分执著。不要只关注那里，去注意我另一个头衔的话，我想话就好说了。」

说完，艾姬多娜很自然地坐上椅子，同时也劝昴坐下。无声拒绝的昴，在嘴巴里头反刍刚刚的话。

「你说，你也是人工精灵？跟碧翠子一样？你？人工精灵？你？」

「不管你重复问几遍，我的答案都一样。严格来说，安娜平常裹著的这条狐狸围巾就是我的本体。所以说，你们的事我一直都看在眼底。」

「────」

坐著的她抚摸绕在脖子上的上等白狐围巾。这话让昴诧异，并且皱眉认真思索。

艾姬多娜──借用她的话，应该称之为「围巾多娜」吗。围巾多娜称自己为人工精灵，而这有一定的可信度。

为什么呢？因为「强欲魔女」艾姬多娜正是创造出人工精灵的主人。

碧翠丝也是她做的人工精灵，是艾姬多娜人生中唯一的善行成果。

「有没有比较想听我说的话了？」

「……条件是，要是正经话题。」

竖起一根手指，昴凝视围巾多娜如此告知。什么都不讲就发动攻击是下下策，但是不能松懈。这是妥协点。

「首先，我想解开误会。你从刚刚就盲目地表露出对我的不信任。但是，那不是对我，而是对『艾姬多娜』吧？姑且，我认为那是我跟你的认知落差点。」

「……继续。」

「很简单。你想的『艾姬多娜』跟我是不同人。我没有我以外的『艾姬多娜』的知识。除了知道自己是人工造出的精灵，以及名字是艾姬多娜之外，其他什么都不记得。」

「谈话结束！！」

昴用力拍桌，全力大喊，不想再让闹剧进行下去。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白狐讲的是一点也不像艾姬多娜的，肤浅的表面叙事。也就是说，刚刚的话的重点是──她丧失记忆。

这是要怎样才能认为这话有听的价值？

「好意外的反应。我只是简短讲出必要的情报和实情，哪里不行？」

「就是那个不懂人心的态度！你果然是艾姬多娜……！」

「你讨厌我的造物主，这我大致知道了。」

超越愤怒，昴的黒瞳宿著憎恨。见此，围巾多娜缓缓摇头，先丢了个开场白。

「你都不这么想吗？假如我是你认识的『艾姬多娜』，为什么要在这里表明？既然知道会害事情不顺利，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那是……因为是连那种情况都能享受的家伙，所以这意见很有说服力。」

「造业到这么深，那我也没什么可以辩解的了。造物主太过分了。」

围巾多娜板起的脸孔，是安娜塔西亚不曾有过的表情。只是，在这样的交谈过程中，昴也感受到些许落差。

确实，不合道理。只要起疑就停不下来──

「先假设你不是我认识的『艾姬多娜』。可是这样的话，你怎么会知道碧翠丝是人工精灵？既然失忆了，怎么会犯这种设定上的错？」

「看就知道了，我只能这么说。就像是人工精灵能察觉彼此的知觉。」

「那我怎么从来没听碧翠子提过你？假如人工精灵能察觉到彼此，那我的碧翠子没察觉到你不就很奇怪？你当我家小孩是笨蛋吗。」

「我认为要是看到我在动或说话的话，她也会察觉喔。要是她即便如此也没有察觉，那也没办法。因为我是个缺陷很多的精灵。」

「缺陷？」

「没法跟人订契约。连要用魔法保护自己都很难。相对的，很擅长隐藏气息。虽然这份自信在这次的事件里备受动摇。」

围巾多娜低垂眼帘，压低声音的样子让昴诧异。然后慢了一下子才察觉围巾多娜话中的真正含意。

假如她也是人工精灵的话──

「魔女教要求的人工精灵，不是我的碧翠丝……」

「可能是我。这一点不能对你们坦承，让安娜很是烦恼。关于这件事，阻止她的我有错。我老实道歉。」

说完，围巾多娜低头认错，昴则想起跟大罪司教决战前，和安娜塔西亚进行商量的事。

说有重要的事而跟昴独处的她，在关于「人工精灵」的话题上确实给人犹豫不决又迷惘的感觉。

「那时候，安娜塔西亚小姐很犹豫要不要跟我说？」

「因为被你说了『隐瞒不说只是便宜了敌人』。安娜非常犹豫。」

「────」

听到这儿，昴有点感到意外。

昴认为安娜塔西亚为了维持自己的优势，不会吝惜交出情报。事实上，人工精灵这件事她直到最后都装作不知道。

「现在才说，是因为你已经做好掌控安娜塔西亚小姐的准备了？」

「话题终于回到这了。……刚刚也说过，我没有想过要夺取安娜的身体。现状对我来说实在并非本意。」

「既然不是你的本意，那就回去啊。重新登入狐狸围巾。」

「我很想这么做……但是回不去了。」

围巾多娜无力地这么回答，昴闭上嘴巴。

说老实话，他不觉得这是值得考虑的事。一方面欠缺根据，二方面论状况而言对「艾姬多娜」太有利。就算被要求相信，但自己为什么要相信。

正因如此，不觉得「艾姬多娜」会开这种不确实的赌盘，反而提升了围巾多娜话中的可信度。

「我要问个详细。……到头来，安娜塔西亚小姐的身体是怎样的状态？」

背离开门，昴表现出要跟围巾多娜对话的态度。慢慢地坐到椅子上后，围巾多娜有点讶异地抬起眉毛。

「你都是这样来讨异性欢心？人工精灵的性别很难判别，不过考量到碧翠丝是女性，那我果然也是女性……」

「可以结束这话题吗？」

「抱歉。你肯听我讲话，让我很紧张。」

依照刚刚的对话走向，是有一点真正的艾姬多娜的感觉；不过，围巾多娜为过失道歉，接著一脸认真地开始讲述。

「讲得极端点，是以安娜的欧德作为媒介，用我的存在加以覆盖。现状是我可以随意操控安娜的身体，也可以使用安娜原本有缺陷的门来使用魔法。」

「门有缺陷？安娜塔西亚小姐？」

「这是我跟安娜的特殊关系的一环。我说过我是有缺陷的人工精灵，所以不能订契约吧？」

「……你说过呢。所以说，安娜塔西亚小姐不是精灵使者啰？」

回想方才的说明，昴将自己跟安娜塔西亚的立场差异搞清楚。

碧翠丝和围巾多娜都是人工精灵，都跟人类成为搭档，但是昴和安娜塔西亚之间却有明显的差异。

点头赞同昴的理解，围巾多娜继续说了下去。

「安娜她啊，生来就是个门有缺陷的孩子。门是吸收空气中的玛那然后排出体内玛那的器官，这你也知道的吧？不过安娜的门无法执行吸收的机能。就是所谓的慢性玛那不足。同样的，有排出体外的机能缺陷的人，你也猜想得到吧？」

「其他人吗？不，我没想到有谁会是……」

「真意外。没法排出玛那的就是『剑圣』的后裔喔。他的情况，可以吸收超乎寻常的玛那量，然后全部用在身体能力上，所以似乎没有实际伤害就是了。」

「莱因哈鲁特？」

围巾多娜的话，意外让昴得知莱因哈鲁特的问题。确实，有听莱因哈鲁特本人说过他无法使用魔法。当时没有详细地问，原来是有这种背景。

「跟勉强使用而把门操坏的我状况相近呢。我的情况，是因为碧翠子会吸收，所以没有破裂就了事……」

「他的情况是只要活著就会消耗玛那。……另一方面，安娜在吸收方面的机能不完整，但是魔法又只能使用原本在体内的玛那，所以一旦用光，就只能消耗生命之源欧德。」

「所以说，安娜塔西亚小姐无法使用魔法，不能跟精灵订契约的原因，在于无法供给玛那……」

安娜塔西亚的门的缺陷，按照内容可以推理到这边。可是正因为了解到这儿，反而产生了说不通的部份。

「可是，你借用身体的期间，并没有解决这问题吧？你使用仅有的玛那活动，不是事实吗？」

「──。说到底，要是不像这样削减性命，性命本来也就处在危险状态。当然，这件事是我跟安娜讨论过后得到她的同意，所以没道理被人说三道四。」

只有这点不会让步，围巾多娜的视线有著强大意志。就算没有正式的契约关系，安娜塔西亚和围巾多娜之间也有明确的羁绊。

就像昴和碧翠丝的关系，其契约只属于两人。若是对方以相同的条件如此主张，昴是不可能见缝插针的。

「这次，借用安娜的身体是为了紧急避难。我本来就有自信我是个低燃料的精灵，从来没有因为玛那的供给而给安娜造成负担过。」

「嘿～这样啊。我的碧翠子会一天想要牵三次手。」

「那有两次八成只是想要牵手罢了。和睦相处比什么都重要。」

围巾多娜笑的方式跟昴所知道的「魔女」相同。想到艾姬多娜的样子重叠在安娜塔西亚身上就觉得可怕。

想要早点让安娜塔西亚恢复到原本的状态。这既是为了稳定昴的心，同时也是为了被迫立于窘境的由里乌斯。

「借用身体，这是第一次？」

「不，算下来有四次。可是不曾回不来过。因为这次没有前例，所以我也不知道原因。……我现在没法脱离安娜的身体，结果就是安娜的意识一直沉睡在欧德深处。」

触碰薄胸，围巾多娜讲得像是欧德就在那里。

「你看穿我不是安娜这点，让我惊讶。不过同时也有点安心。……因为我不希望有人觉得安娜是很好模仿的。」

昴头一次打从心里赞同围巾多娜的话。

任何人，都不能替换成他人。没法彻底成为安娜塔西亚，对围巾多娜来说是救赎，对昴而言也是。

「……除了我以外，也有好几个人觉得奇怪吧。即便没有当场说出来，但关系很深的人马上就察觉到了。」

「是这样讲没错，但就只有你和普莉希拉·跋利耶尔这两个关系浅的人看穿。可以给个能让我信服的说明吗？」

「里卡德和小猫们，只是因为现在忙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罢了。由里乌斯也一样。」

听完，围巾多娜眯起眼睛。

她的反应让昴诧异，但她接著讲的话让昴马上就接受了。

「我是有想到，不过由里乌斯果然是安娜的骑士。……『暴食』的权能真恐怖。连我这个超脱常理的存在，记忆都被夺走。」

「对，没错。不过，为了处理这个，我们……」

回答到这边，昴惊讶抬头。

然后理解到开会时围巾多娜提出「贤者」的名字，提议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的真正用意。

「我啊，喜欢安娜。」

「────」

「没跟她订契约还在一起生活超过十年，不单是因为好奇心。以实际感受来说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但我知道自己对她有著保护者或是接近家人的感情。可以的话，我希望她健康又幸福。」

看著昴的表情，围巾多娜抱住自己──不，是抱住安娜塔西亚的身体说道。

她的话平淡没有感情，但是碰触安娜塔西亚的细瘦身躯说话时的态度，看起来确实有著爱情。

就像帕克对爱蜜莉雅，碧翠丝对昴那样。围巾多娜也对安娜塔西亚有同样的感情──

「那，你想让我们见『贤者』的真正理由是？」

「聪明。──关于『暴食』和『色欲』的受害者，老实说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想要知道把身体还给安娜的方法。所以就利用了你们。」

「你保证『贤者』会知道恢复原样的方法吗？」

「我没法保证。但假如是看穿一切，据说拥有所有知识的『贤者』的话，就有可能。我选择了可能性最高的选项。仅此而已。」

围巾多娜的话带著坚强意志，昴为之屏息。

这无疑是只以自己为重的自私结论。但是围巾多娜有她自己的目的，以及为了达成目的而采取行动的觉悟。

这点不用怀疑。既然如此，昴必须确认的就是──

「你说你知道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的路，能相信你吗？」

「当然可以。」

「你的角色说明里说是没有过去的记忆。这样的你，为什么会知道没人知道的监视塔的位置？这说不过去吧。」

「知道的事就是知道。被要求依据为何，我也很困扰……对了。硬要用言语形容的话，就是有要抵达那里的宿命吧。」

「宿命，谁决定的宿命？」

「可能是造物主吧。」

围巾多娜的回答是猜测，对昴而言却是最坏的答案。

假如她说的造物主真的是艾姬多娜，那么在人工精灵的记忆里烙下前往监视塔的路径的，无疑也是艾姬多娜。

也就是说，普莱迪斯监视塔有著和艾姬多娜有关的某些东西。

那促使昴对「贤者」的知识有所期待，同时也感到一抹不安和厌恶。

「可以接受吗？」

围巾多娜询问陷入沉默并走到这个结论的昴。面对这问题，昴踌躇著是否该点头，并深深叹息。

「没到接受那种程度，不过姑且理解了。你有你该做的事和目的，而且不妨碍我们的目的。」

「正是如此。双方都有事想问『贤者』，所以通力合作好到『贤者』那，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住口。你那种说话方式就是让人觉得可疑。」

「很过份耶。」

再继续跟借用安娜塔西亚身体的围巾多娜说话，感觉整个人都要变奇怪了。

不管怎样，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的路途很长。监视塔所在的奥吉拉沙丘位在世界地图的东边尽头──这段期间，都要跟围巾多娜同行。

「是说，这是我想问，所以才问的……你好像跟我的造物主很熟。艾姬多娜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哦，对喔。跟她相关的记录几乎没有留下来。」

被围巾多娜问「艾姬多娜」的事，这奇怪的要求让昴为难。

以历史来看，过往被冠上宗罪之名的魔女们被「嫉妒魔女」消灭，连名字都没留下。因此能将其名和「魔女」连在一起的，唯有跟正牌货有过接触的爱蜜莉雅阵营的相关人士。

而且，要把这些事跟眼前的围巾多娜讲──

「──我对你的好感度还没高到会跟你说。更多的资讯，等我判断能够更加信任你的时候再讲。」

「────」

「我们都走秘密主义。你也没得抱怨吧？」

并不是想要报复或回以颜色。只是，假如围巾多娜有留一手，那自己也跟她一样把手牌盖住。

听了昴的回答，围巾多娜瞪大眼珠。

「……用不著那样坏心呗。这么可爱的女生，菜月还这么冷淡。伦家受伤咧，讨厌。」

调整白狐围巾的位置，围巾多娜开始模仿安娜塔西亚的言行。

原来如此，的确可以说是高明的演技。

「『伦家』，这个的语调不一样。再来，你的关西腔太过平滑，跟我认识的卡拉拉基人相比，逊色度不足。」

「逊色度？」

接受昴不亲切的建议，围巾多娜试图修正说话方式。但没那么简单。不久，她似乎放弃了，叹气后垂下肩膀。

就这样，昴暂时没有该质问围巾多娜的事了。关于归还安娜塔西亚的身体一事，端看「贤者」的知识。

不过，只有一件事可以说──

「你借用安娜塔西亚小姐的身体，这件事不要跟由里乌斯……不要跟大家说。」

「……这没问题，不过菜月会提，偶很意外。」

「只是不想在麻烦的时间点掀起多余的风波。先说，其他人的理解力可没我那么好。要是因此吃禁闭就麻烦了。……虽然自私。」

要是里卡德或咪咪他们知道事实，可能会因为担心安娜塔西亚的身体而阻止这趟远行。

结果就是不能前往监视塔，届时就没有营救大罪司教权能受害者的方法。那样不行。

「前往监视塔，帮助『暴食』和『色欲』的受害者，当然包括你跟安娜塔西亚小姐的问题，要是全都能解决就好了。假如一切顺利，那之后里卡德他们也就不会抱怨了。不，就算他们说了我也不会听。」

「就是合辛语录的『帐簿的帐目最后有合就好』咧。」

「这点，我同意合辛先生说的。」

不愧是有可能和自己是老同乡的合辛，说了句好话。

透过这段对谈，为密谈划下句点，昴也放下心来。

原本想过围巾多娜可能滥用安娜塔西亚的身体，那么就有可能要在这里开战。──幸好没用上保险就安然落幕。

「对了，菜月。」

「嗯？」

「──想向『贤者』求助的人，你那边也有吧？」

要踏出房间的脚步停止，昴的心脏剧烈跳动。

回过头，只在刚刚恢复原本口气的围巾多娜，用安娜塔西亚的脸做出微笑。

「不管是哪个，症状都跟朴利斯提拉的人一样呗？因为是要问恢复的方法，带一个病例过去比较好懂。」

「这个……」

「途中顺道去梅札斯边境伯的宅邸呗？要准备横跨沙丘，还得报告要去监视塔。这样的话，应该会碰到你的『睡美人』。」

「────」

「伦家不觉得那是坏事喔。要救所有人，只不过第一个获救的是自己人罢了……拿这点好处，是可以被允许的呗。」

围巾多娜淡漠的声音，不知为何十二万分地像恶魔诱惑。

昴懂她的言下之意，而且自己也想照著做，可是没法立刻给出回答。

「──雷姆。」

没法立刻回答，相对的，只在口中呢喃这名字。

6

「──昴，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离开集会场，昴走了一段路后，后方有人呼唤。

停下脚步，昴深呼吸后才点头。

「我没事。抱歉让你担心。还有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一趟。」

「没关系，不用在意。没事的话就不会要我来了。……里头发生的事，不要过问比较好？」

「装作没听到，就不会掀起风波啰？」

说完，昴朝走到身旁的人物──莱因哈鲁特耸肩。

跟围巾多娜对话期间，以防万一，所以请莱因哈鲁特在房间外面待机。

既然那个人不是安娜塔西亚，便有可能是卡佩菈的权能从中作梗。在可能直接对决前，当然要先挂上最大程度的保险。

所幸，事情没有发展成战斗，不过「剑圣」莱因哈鲁特当然有听到集会场的对话──围巾多娜取代安娜塔西亚的始末。

老实说，为免招致多余的混乱，目前想把事实隐瞒下来──

「很遗憾，我没听到里头的对话。所以，没法跟别人说对话的内容。就算对象是菲鲁特大人也一样。」

「……多谢啦。」

莱因哈鲁特敏锐体察到他的想法，抢先说了出来，使得昴非常感激。

仔细想想，在这个都市里几乎都在靠莱因哈鲁特帮忙。营救爱蜜莉雅不用说，像这种局面也都是仰赖他。

「你不在的话，有好多场面会变得更危险，甚至可能救不出爱蜜莉雅。真的很感谢你。」

「我也是，要对你说同样的话。不仅如此，能够帮上你是我的光荣。──正因如此，希望你当心。」

「嗯，知道了。路途很长，更重要的是……」

压低声音，笑容消失的莱因哈鲁特说的话，让昴微眯眼睛。

他很明显是在担心。原因在于──

「──连你都没法横越奥吉拉沙丘。」

「────」

「果然是格外绝望的句子呢。」

没打算挖苦，但这是横亘在眼前的沉重事实。

位在露格尼卡东部的奥吉拉沙丘──是凶猛魔兽的巢穴，同时也是「剑圣」莱因哈鲁特过去曾经挑战，却也没能破关的真正魔境。

而且还是据说拥有全能知识的「贤者」夏乌拉所居住的边境之地──

「两年前，以国王陛下为首的王室成员接连病倒之际，我接受贤人会的命令，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寻求治疗法。……但是，没能抵达。」

莱因哈鲁特带著羞愧讲述自己的失败经验。

莱因哈鲁特和无能为力的感觉，这种不搭嘎的组合极为少见，但正因他如此懊悔并接受了自己的失败，所以才如实传达出这趟远行的艰险。

「不管怎么走，都无法接近远远看得到的塔？」

「──。恐怕是某种结界。我无法穿越。」

结果没找到治疗方法，最后演变成露格尼卡王国如今得靠王选来争夺王位的局面。

「刚刚，说是找到了横跨沙丘的方法。」

「假如相信她……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话，是这样没错。」

语气之所以意有所指，是因为刚刚才跟昴讲好。

能否信任扮演安娜塔西亚的围巾多娜？他以言外之意这么问。

「────」

在会议上，提出「贤者」名字的围巾多娜断言可以穿越结界。

可信度方面，好死不死有「艾姬多娜」的名字挂保证。再来就是单纯要不要相信围巾多娜。

对这问题，昴内心迷惘，但已经得出答案──

「我们一定会带回成果。──可不能说泄气话呢。」

翘起嘴角，将莱因哈鲁特的忧虑一笑置之。

这样的回答令莱因哈鲁特微睁双眼，之后点头。

「是说，你那边也要小心喔。大罪司教……护送叙吕厄斯，光想就是麻烦差事。不要让菲鲁特乱来喔。」

「是呢。可能会被嫌啰唆，但只有这点要请菲鲁特大人乖乖听话。」

说完，可能想到主人吧，莱因哈鲁特微笑。他的表情终于恢复成笑容，感受到主仆关系变化的昴眯起眼睛。

菲鲁特和莱因哈鲁特一开始看起来只有龃龉，现在也还是有争执，不过有在前进。虽是其他阵营的事，昴却莫名感到开心。

只是，于此同时──

「莱因哈鲁特，你不要紧吗？」

不经意地道出感受到的些微不对劲，昴自己吓了一跳。

莱因哈鲁特似乎也一样。他眨眨蓝色双眼，说：

「──。怎么了，这么模糊的问题？」

「啊～没有，我也不太会讲……果然是你奶奶的事？」

从莱因哈鲁特身上感受到的细微异样感，原因只能猜想到这点。

跟应该在十五年前亡故的前任「剑圣」──莱因哈鲁特的奶奶做出了断，昴曾听威尔海姆亲口提及。

但是，没听莱因哈鲁特本人提及内心的创伤。当然，重新知道奶奶死去的他，内心想必有没法化作言语的冲击吧。

莱因哈鲁特是最强「剑圣」，但并非连内心都是钢铁所制。

可是他摇头，否定昴的忧虑。

「没事的，昴。我跟奶奶道别了。──所以说，没事了。」

「这样啊。……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听了当事人的回答，昴乖乖收回担心的心情。

其实不知道他内心的实际状况。但既然他本人主张没事，那就没有昴能做的事了。──至少现在如此。

「我不会跟菲鲁特讲，想说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找我。我们是朋友吧？」

「──。明白了。到时我会不客气地这么做的，朋友。」

微微抬起手，希望他不要逞强，所以昴先这么说。而莱因哈鲁特迟了一下后苦笑，深深点头。

既然他点了头，应该就没事吧。

毕竟莱因哈鲁特跟昴不同，是会严守约定的人。

7

「啊，昴！你上哪去了？」

「哦，爱蜜莉雅酱，抱歉抱歉。要做的公事太多了。」

跟莱因哈鲁特分开后，走回避难所。而发现他后小跑步过来的是爱蜜莉雅与碧翠丝。

手牵手的两人来到昴面前，娥眉竖目带著谴责。

「听你说要去由里乌斯先生……由里乌斯那，结果去病房却没看到你，害我们很担心耶。」

「没事啊，我有去过病房喔？只不过，那家伙就一副臭脸嘛。可是又没办法转换气氛，就想说洗洗眼也好。」

「会吗？我觉得由里乌斯长得很俊美……」

「哼，爱蜜莉雅酱也这么想？」

「啊，不过我也觉得昴的脸不差喔！越看越有味道！」

「补充的说明很讨厌耶！」

爱蜜莉雅连忙订正，但就算换个方式来说，骨子里还是一样。

碧翠丝拉了拉对此苦笑的昴的袖子。「嗯？」昴一望向她，她便平静地说：

「昴，做危险的事的时候要叫贝蒂。让昴一个人会很危险，会把贝蒂吓个半死。」

「──。那也是你经常给我的感觉喔。因为你太可爱，我老是很担心你会不会被糖果给拐跑。」

「贝蒂才不是那么廉价的精灵！又不是笨蛋！」

碧翠丝气呼呼地敲打昴，于是昴把她抱了起来。「呼哇～！」然后抱著惊讶的她，跟爱蜜莉雅并肩而行。

「──？爱蜜莉雅酱，怎么了？」

突然发现，走在旁边的爱蜜莉雅正看著自己。

「我跟碧翠子玩，那么稀奇吗？」

「没有，这一年来完全不会。照顾自己的精灵是契约者的义务。所以说，哄碧翠丝是昴的职责。」

「讲什么哄！不过，怎么不符合爱蜜莉雅酱和帕克的关系？我没印象你照顾过帕克啊？」

「不要挑语病！而且我在昴没看到的地方，可是有好好照顾他的。像是理毛啊磨爪啊，抱著睡觉等等……」

这些跟精灵相处的模式能否参考，令人怀疑；但讲到帕克，爱蜜莉雅的表情就很开朗。

──爱蜜莉雅的胸前，挂著一个加工过的无色魔晶石坠饰。

在跟帕克分离之前，就已经有一条戴在身上片刻不离身的项炼。而这坠饰跟原本的项炼的设计相同。察觉到昴的视线，爱蜜莉雅的纤纤玉指触碰魔晶石。

「虽然现在还没存够能让帕克出来的玛那，但再稍微忍耐一下。毕竟，我跟帕克的连结一直都在。」

「全都要感谢碧翠子的努力，还有奇利塔卡的好意。」

原本是谈判目标物的魔晶石，奇利塔卡大方地──不，是作为解救都市的谢礼，送给了爱蜜莉雅。

托此之福，当初前来朴利斯提拉的目的圆满达成。只是取而代之的，在朴利斯提拉增加的新目的变得又多又重。

──会忍不住去想，就不能做得更好吗？

「吶，昴。看那边。」

「──？怎么了，爱蜜莉雅酱。有什么……」

突然被戳肩膀，昴转头，然后朝微笑的爱蜜莉雅指著的方向看去，因而屏息。

远处是曾经美丽的朴利斯提拉街道，现在处处都有惨不忍睹的痕迹。那是魔女教施暴、亚兽肆虐、昴一行人奋战的结果。

而在那荒废的光景中，有男童和女童手牵手跑过。两个都是曾见过的人，他们的表情则是放心和明确的微笑。

「鲁斯贝尔和提娜……」

原本在魔女教的恶意下，会陷于极大危险的孩童。

曾看过他们的死状、哭脸、拚命的样子。所以决定必须拯救他们，希望他们被拯救。而现在，他们手牵著手在奔跑。

在发生许多悲剧的城市里，单单为他们的平安无事感到开心，或许很不应该。

「不过，那是昴和我们大家一起达成的喔。」

「────」

「一定是昴想了非～常多我都想不到的事。我想你也因此烦恼了很多。」

视线朝上仰望他的爱蜜莉雅的针砭，让昴的脸颊微微一僵。

脑海掠过与围巾多娜的对话──前往「贤者」所在的监视塔的不安，同时还有菜月·昴被迫选择的迷惘。

面对把这些藏在心里什么都没说的昴，爱蜜莉雅眯起蓝紫色的眼睛。

「如果不想讲就算了。可是，一旦你决定要做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喔。真的很烦恼的话就好好商量。只有这个，要跟你约定好。」

「约定吗。」

「对，昴不擅长遵守的约定。但做约定又很擅长喔？」

「哇喔，爱蜜莉雅酱难得讽刺耶。」

从之前对约定的态度来看，也难怪爱蜜莉雅会给予如此辛辣的评价。

朝昴浅浅一笑，爱蜜莉雅伸出小指。看著那只小指，昴重新把碧翠丝扛好，然后抱住吵嚷著「要干嘛！」的幼女，轻轻地以自己的小指勾上去。

「打勾勾牵小手，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打过勾勾啰。」

手指分开。爱蜜莉雅继续竖著小指，对著昴笑。

「昴，这样算来你要吞几根针？」

「这个嘛，我想还不到一万根。」

「那么，就真的不要到一万根喔？」

「嗯啊。」爱蜜莉雅宛如在祈祷的这番话，昴简短回应。

对这答案感到绝对放心──这点对爱蜜莉雅而言大概很困难吧。原本，她应该就不是为了放心才跟昴立下约定的。

因此，这个约定对昴而言是鉴戒。

『……拿这点好处，是可以被允许的呗。』

刚刚围巾多娜给的诱惑在脑内响起。

这点好处，可以允许昴拿取。真的可以吗？

谁可以原谅利用这机会占便宜的菜月·昴？

「答案会出来的。──在回到宅邸之前，绝对会。」

话虽如此，真不愧是名字跟那个恶质魔女相同的人。

是个会确实戳中人心最脆弱部位的人。

「真是讨厌……」

「你刚刚说什么？」

「没有。这个扛人的方法，可以尽情拍碧翠子的屁股喔。」

「讲那什么话！赶快放贝蒂下来！要像对待花朵一样温柔！」

「哈哈哈哈！」

「不要边笑边拍贝蒂的屁股啦──！！」

扛著吵翻天的碧翠丝，昴跟著走在前面的苗条身子──跟著不时回头，看起来很想加入的爱蜜莉雅。

──明明受到这么多恩惠，明明被拯救了这么多次。

要是另一名他所期望的少女也在这里的话就好了。一面对自己这样的「强欲」感到惊讶──

菜月·昴在水门都市的战斗，就此拉下幕帘。

──下次的故事将会前往沙之塔，如今便先平静度过。

《完》

（插图016）

第二十卷 后记

──庆祝！Re：ZERO第五章结束！

我是从这样的寒暄开始的长月达平和鼠色猫。

这次本传到了二十集，诚挚感谢读者们一路走来的陪伴！

话虽如此，已经看过本书的人或许会有「什么？第五章完结！这种结束方法未免太愉悦了吧！？」这种想法，但就是这种感觉啦！

我自己没什么注意，但回顾至今的章节，奇数章在最后通往下一章的张力很强，偶数章则是会收尾得很漂亮。

因此，一定会有人认为，承接第五章张力的第六章，一定会有个漂亮收尾吧？这是否是正解连作者自己都不晓得！这是意外，而且所谓的作品是无法预测的呀！

当然，写作品之前要先决定故事走向，但一旦开始写了，经常会发生不按照原本的设定走的情况。角色会擅自讲话和行动，超越作者的想法演起内心戏的坏角色，死的次数比设想的还要多的主角！总之很多啦。

因此，尽管第五章很错综复杂，不过下次的第六章也是很用力地在错综复杂喔，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今后也请继续关照Re：ZERO！

真是的，后记只有一面太短啦！根本不够写！都怪写太多！

那么，在已经看习惯的这篇幅当中，加入惯例的致谢。

责编I大人，在第五章完结之前辛苦了。在一集里头要做故事的组织架构等，第五章真的非常操人，但多亏了您得以平安无事走完。非常感谢！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第五章的封面图是大罪司教轮番出场，相当具有挑战性的内容，不过收尾的本集插画非常精美！真的很感谢您！

设计师草野老师，您在阿斯特雷亚家三代同堂的新方案插图中，做出了符合特蕾希雅和威尔海姆之间收尾的画面！谢谢您！

マツセ老师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的第三章迎来结局，《剑鬼恋歌》系列也是状态绝佳！两部漫画都会在同月份发售，承蒙如此气势如虹的关照！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真的承蒙诸位照顾。每次都非常谢谢大家！

而最后，真的很感激一直支持我的诸位读者们，谢谢。

下一集开始的第六章，秋季上映的OVA第二集「冰结之绊」，以及第二季动画都在等著播放，Re：ZERO的展开可是接连不断。

今后也请继续跟紧！那么，我们在下一集第二十一集再会吧！

2019年5月《令和元年！心念一转加油冲冲冲！》

第二十卷 插图

第二十一卷 序章『旅程途中』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其实，我不是尤克历乌斯家的嫡子。」

围坐在营火旁的由里乌斯眼泛忧愁，如此低语。

昴一边听他这番话，一边梳理坐在腿上的碧翠丝的头发。

身为人工精灵，碧翠丝的身体经常处在乾净的最佳状态。即便如此，睡前保养头发仍是非常重要的接触时间。

平静地将今天发生的事娓娓道来，与重要的同伴加深羁绊。

「在这个时间点，干嘛突然投放这么重量级的炸弹？」

「抱歉。只是想说如果错过了，下次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相较于眉心紧皱的昴，回应的由里乌斯表情并没有歉意。至于那是高傲还是不客气，端看接收者怎么想了。

「你说不是嫡子，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并非尤克历乌斯当家的亲生儿子。现任当家亚尔维罗·尤克历乌斯是我的养父，其弟克莱因·尤克历乌斯才是我的亲生父亲。由于他过世了，所以我才被现在的家给收养。」

「这样啊……。啊，那你就有两个爸爸和妈妈了呢。」

这番回应蕴含著「这样很棒」的意思，由里乌斯顿时圆睁双眼，接著缓唇微笑，点头道：「是呢。」

「──？唉呀，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完全没有。不如说不愧是爱蜜莉雅酱才会有的感觉，果真E·M·T。」

「抱歉，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嘟起嘴唇钻牛角尖的少女──爱蜜莉雅让昴苦笑。

刚刚对她的称赞并非讽刺挖苦，而是发自真心。事实上，昴对她不会引人反感的思考方式感到很佩服，这点由里乌斯也相同吧。

所以他才会像平常那样，用修长手指玩弄自己的浏海。

「────」

月儿被薄云笼罩，只有昏暗的篝火照耀众人。环视围绕火堆的面孔，再次觉得这些人会凑在一起真的很不可思议。

──离开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后，一行人一路朝世界地图的东边前进。

这趟旅途的目的地是东方尽头，找到据传居住在奥吉拉沙丘的「贤者」。为了与这位被誉为全知的英雄豪杰见面，习得他的过人智慧。

老实说，出发前收集情报时，就已经预期到这将会是一趟艰辛的旅程。

奥吉拉沙丘是危险魔兽的巢穴，还以蔓延著可怕瘴气闻名。更何况，还有一个为那个魔域简直是最差劲的魔域挂保证的事实──

「连莱因哈鲁特都攻略失败的魔域啊。……虽然也对他本人说过，但光听他描述就觉得是很绝望的词汇呢。」

莱因哈鲁特是有可能从月亮活著回来的人。连他都无法突破了，甚至有种人类没法完成这项挑战的感觉。

但是──

「必须化不可能为可能。因为我们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要救人。」

为此，说什么都得跨越这个绝望的障碍。

因为这是一趟为了给予失去未来的众人希望，为了让大家还有明天的旅程。

「昴，表情好恐怖喔。」

整个人靠在昴身上的碧翠丝，伸手戳认真陷入沉思的昴脸颊。被玩弄头发的少女那特殊花纹的瞳孔带著担忧。

「假如因为想太多搞得脑子乱糟糟的话，就专心跟贝蒂接触交流吧。不然的话，贝蒂的可爱都浪费掉了。」

「喂喂，讲那什么……真的耶！一个不注意碧翠子就变丑了！」

「哪有可能！贝蒂一直都很可爱！真是失礼！」

在昴的逗弄下，碧翠丝鼓起腮帮子从他膝上跳起来抗议。「开玩笑的啦。」虽然笑著这么说，但她还是不高兴，就乘著爱蜜莉雅的微笑招手移动过去。

整个人靠在爱蜜莉雅的胸前后，她说：

「爱蜜莉雅，差不多该睡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嗯，也是。今天跟我一块睡吧。好惩罚坏心的昴。」

「没错，要严惩。」

两人意气相投，把昴当坏人。接著爱蜜莉雅便牵著揉眼想睡的碧翠丝的手，朝昴使个眼色，带走了她。

目送两人回龙车后──

「看了忍不住会微笑呢。」

「她们看起来感情很好吧？其实在一年多前，还没那么合得来。」

「真是难以置信……一年啊。假使有你居中斡旋，那也难怪。」

说完，由里乌斯垂下眼帘，昴则是用手指抓抓自己的脸。确实跟昴的存在不无关系，但认同的话又觉得是自我意识过剩了。

因此，昴早早断了这个话题。

「对了，刚刚的话是怎样？」

「你说的，是我的出身吗？」

「对啦。爱蜜莉雅酱傻傻的，碧翠子是有所顾虑才什么都没说。毕竟以你现在的状况，讲起以前的事……」

「说得对。要是让人觉得沉重，我很过意不去。」

打断欲言又止的昴，由里乌斯缓缓摇头。那样的态度让昴心头苦涩，面露苦恼。

惨遭大罪司教「暴食」的权能所害，由里乌斯的「记忆」──不，是由里乌斯的「名字」被世界遗忘。所有人的记忆中都丢失了由里乌斯这个人。

他的状况，跟丧失记忆的库珥修，以及被众人遗忘、如今仍在沉眠的雷姆似是而非，是第三种案例。──被一切忘却的迷途羔羊。

这种被世界隔绝的绝望感，昴也曾有过。

因「死亡回归」而回溯时间的昴，确实拥有谁也不记得的世界的记忆。一度构筑出的关系因时间重来而消失的状况，不只发生过一、两次。

例如就曾被罗兹瓦尔宅邸里的同伴给忘记过。

「昴，被你这样盯著看，我会沉不下心。有话就直说没关系。」

「你……真的是出人意料的家伙。」

轻声咂嘴后，昴的视线撇离由里乌斯。

难得自己发自内心担心，他却这种态度。不愧是「最优秀骑士」。

陷入同样状况时，昴一个人根本无法振作。也因此能够深刻理解独自振作的由里乌斯有多坚强。

不过要是老实承认的话会很不爽，所以才反骨地嗤之以鼻。

「我个人要说的话就是抱怨啦。不要突然就讲起身世，会吓人一跳好吗？再说那八成不是我应该过问的事吧。」

「并非如此。不只莱因哈鲁特和菲莉丝，近卫骑士团都知道这件事。当然，安娜塔西亚大人也知道。所以不是多稀奇的事。──不，该说是曾经知道吗。」

「──」

「没错，大家曾经知道的事。──所以也才会希望让你知道。毕竟现在还记得我的人，就只有你了。」

声音平静沉稳，说完，由里乌斯站起身来。「最优秀骑士」轻拍脚边，俯视还坐在火堆旁的昴。

「我打算休息了，你呢？」

「我……再看著火一下。就算是安全的大道，还是有人看守比较好吧？」

「知道了。那么，我先去歇息。」

留下这句话与一个眼神，由里乌斯也离开营火，回到龙车上。

剩下自己后，昴边看著火，边抚摸自己的右脚。腿上留著在朴利斯提拉的伤疤，以及不会消失的黑色斑纹。

「……真不像样。」

小声地脱口说出闹别扭的话。

是在说自己还是由里乌斯，自己也不知道。

总之，宛如愤慨的感受就像根刺卡在喉咙里。

「啊啊，该死。笨蛋吗我？不对，我就是个笨蛋……」

用力抓头，如实吐露焦躁。虽然这样没有比较轻松，但没法不说些什么。

昴就这样瞪著火堆之际──

「──用不著那样谴责自己呗？」

背后突然传来和蔼的声音，昴停下抓头的手。

慢慢转头，看著双手在身后交握的少女。

「……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叫你才好。」

「不用想那么多，就叫伦家安娜塔西亚小姐不就好咧？──不那样的话，我也会很伤脑筋的。」

台词前半段和后半段的口气截然不同，简直就像是换人说话一样，但音色本身相同。

只不过身体的支配权，被转移给了有异于原主的不同生命。

「围巾多娜……」

「我不拘泥名字，但感觉你对这个称呼还是有些抵抗呢，菜月。」

没错，眯起浅葱色双眼的女性是安娜塔西亚·合辛。至少，身体是她这个王选候补者的。只是里头是别人，应该说是别种生物。

现在，占据她身体的，是绕在她脖子上的白狐围巾──拟态成围巾的人工精灵艾姬多娜。

老天开了天大玩笑，这个名字和「强欲魔女」相同的人工精灵，否定自己跟同名魔女是同一人，同时跟昴他们一块旅行。

她无疑是令人头痛的根源──

「疑心病不要那么重。这个状况并非偶的本意，伦家不是都说了那么多遍哩。所以才会自愿担任险途的带路人。」

围巾多娜的话是真的，一行人的旅途成败端看她指路。不然的话，根本不可能挑战连莱因哈鲁特都撤退的魔境。

明知如此，但魔女的名字还是让人挂心。

「包含这点在内，我就是信不过你的创造主。假如能信你，我也很想去相信，毕竟那样比较轻松。」

「唉呀呀呀。不在我记忆中的制造者似乎很惹你的厌呢。」

「──」

「所以，不用那么生气好呗。很恐怖耶。」

昴的三白眼一瞪，安娜塔西亚也以同样的表情吐舌，背对他走回龙车，准备去睡觉。

「菜月不要熬夜比较好喔。毕竟你的个性本来遇到事就很容易担心了。」

「……我抱持的烦恼之一这样讲我，没话可回啦。」

「就会自寻烦恼。」听了挖苦，围巾多娜耸肩离去。

不过，确实需要切换想法。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就脱口叫她围巾多娜了。不能叫她围巾多娜──要叫她安娜塔西亚。

「要隐瞒的事增加，绝对不是好的倾向。」

喃喃自语后，昴浇水熄灭篝火。接著回到停在路旁的龙车，准备把座椅当床躺。

爱蜜莉雅他们睡在龙车车厢内，因此他安静又谨慎地躺下。

「又一脸担心的事增加了的表情呢。」

「……你醒著啊。」

刚躺下来就被叫唤。一看过去，头发放下来的碧翠丝就站在座位旁，昴苦笑。

「什么都被你看穿了。真的是瞒不过你呢。」

「那是昴的坏习惯喔。有事担心就给贝蒂分摊一半。毕竟贝蒂比昴还要细心。」

「……哦，也对。过来吧。」

身子更往椅子里头靠，让出空间后，少女钻进他怀里，准备一起休息。

昴内心的不安和深层的部份，就只有碧翠丝知晓。──唯有她，和昴一起共享安娜塔西亚与围巾多娜的「交换」状况。

跟碧翠丝一样是人工精灵，又断言没打算加害安娜塔西亚的艾姬多娜──通称「围巾多娜」的问题，要是随便透漏会引发大混乱。但是不能松懈警戒。因此折衷方案就是找碧翠丝商量。

老实说，考量到碧翠丝的心情，不是很想让她跟名字是艾姬多娜的生命扯上关系。

「用不著担无谓的心，昴就像平常一样厚颜无耻地求救就好了。不过，一开始就选择贝蒂这件事值得夸奖。」

善于倾听的碧翠丝的赞赏让昴苦笑，内心只有感激。

「不能永远烦恼下去呢。明天就会回到怀念的家了。」

抚摸碧翠丝的头，为即将抵达旅途第一个停靠点而绷紧神经。

前往「贤者」所在的监视塔的路途上，一行人会先顺道去罗兹瓦尔宅邸做旅途准备与报告。只不过，顺道去的理由不单只有如此──

「毕竟不只是顺路经过而已。」

以大众的目光来看，那是鸡毛蒜皮到会被人嗤之以鼻的理由。

但对于菜月·昴这个小人物来说，却是蕴含庞大可能性的理由。

──与自家人久别重逢，而且也是为了能让彼此能真正重逢，所以这趟顺路十分重要。

第二十一卷 第一章『带你出来的原因』

1

从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返回罗兹瓦尔宅邸，耗时约十天。

来回都花了一样的时间，因此等一行人回到宅邸，已经是睽违一个月左右的事了。由于很少离开这么久，内心万分感慨。

「昴！」

「哦哦，佩特拉……是说，呜喔哇！？」

下了龙车的昴跟驾驶道谢时，从宅邸跑出来的女仆少女用力扑向他。

昴连忙接住她，同时安心地抚摸她的头。

「突然这样吓人一跳耶，佩特拉。一个月不见了，你还是很有精神呢。」

「因为好久不见，所以太开心了。……昴大人才是，很辛苦吧？自从接到信之后我就很担心。还在忍痛吗？」

「会痒耶。」

晃著略红的咖啡色头发，佩特拉上下其手，确认昴身上有无受伤。昴尴尬微笑时，其他人也下了车。

「够了，佩特拉。在被拉姆骂之前，先做好女仆的工作。」

「……遵命～。之后要跟我说旅行的事喔。」

佩特拉这么说著，从他身上离开，但眼神始终带著怀疑。看样子，昴的自白根本不被采信。毕竟原本只是去交易魔晶石，谁知道最后却演变成跟拿都市当人质的魔女教全面开战。

即便过错不在自己，也难怪说法不会被采纳。

「诸位客人，长途跋涉辛苦各位了。我是罗兹瓦尔本宅的女仆佩特拉·莱特。接来将带各位进屋歇息。」

撇开昴的感慨，佩特拉站在大门欢迎来客。

端庄大方的招呼，令由里乌斯和牵著他的手下车的安娜塔西亚都面露佩服。不知是否是错觉，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似乎也不禁自豪起来。

「唉呀呀，个子虽小却如此彬彬有礼。伦家好想要～」

「嗯，确实。虽说扑向昴的时候就像另一个人。」

「……让各位见笑了。」

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微笑，佩特拉微微脸红。观察她的反应后，由里乌斯点头。

「原来如此。昴，我能理解你被称为『幼女使者』的原因了。」

「话说在前头，佩特拉已经没有小到可以称为幼女了，就算退一百步，我用到的幼女也只有碧翠子。不要误会了。」

「而且贝蒂才没有让昴随心所欲使用。」

回呛由里乌斯的挖苦，反被碧翠丝辛辣谴责。

「基本上，贝蒂和佩特拉之间没差那么多……慢著。总、总觉得佩特拉好像有点长高。头发也稍微长长了……！」

「毕竟已经过一个月了。我可是进入发育期啰？个头当然会长高，头发不剪也会变长。碧翠丝酱就还是小小的呢。」

「怎、怎么会这样……！」

碧翠丝浑身发抖，佩特拉笑著直接抱住她，享受她鼓起的脸颊，同时切换话题。

「不快点带各位进去的话，会被拉姆大姊骂……」

「──那样的话，就代表努力不足。」

「哔噫──！」

听到后面的人声，佩特拉脸色铁青发出惨叫。让后辈如此畏惧的，正是从屋子里走出来的第二女仆──拉姆。

用浅红瞳孔让佩特拉浑身僵硬后，接著缓缓凝视其他人。

「才想说佩特拉最近工作起来颇上手，终于到了可以认同的时候，却这个样子……拉姆感到很遗憾。」

「对、对不起，拉姆大姊。……所以，可以认同我的工作实力吗？」

「嗯。料理比拉姆还行，打扫也比拉姆细心，清洁洗涤也做得比拉姆好，也比拉姆早起，这些都是可以认同的地方。」

「你应该要检讨自己吧！」

老练女仆到底输给担任女仆才一年多的少女多少啊？就算考虑到佩特拉的领悟力很好，门槛也还是太低了，根本不像话。

但昴的抗议却被拉姆不屑一顾。

「哼。检讨自己干嘛？拉姆只要对自己有期待和自信就行了。」

「大姊，你唯有这点真的让我非常尊敬。」

见拉姆威风八面的宣告，昴傻眼地回答。此时爱蜜莉雅轻拍不敢动的佩特拉，并呼唤拉姆。

「谢谢你来接我们。宅邸的人都还好吗？」

「是，没有问题。爱蜜莉雅大人想必也积了很多话吧。──嘉飞和奥托死了吗？」

「不准咒人死！你那什么表情和声音，讲那什么话！」

「一下就失去从容的男人马上就被人看穿底气。特别是昴的底部开了个洞，内容物全都流光了，所以要注意。被人知道底气，内部又空荡荡的，差到没药救了。」

「你每讲一句都让我受伤，拜托别讲了……。是说，信有收到吧？」

昴低声悄悄问耸肩以对的拉姆。

在出发之前就从朴利斯提拉寄信给宅邸，要是有看过内容，应该就知道大家回宅邸的原因。

结果拉姆竖起拇指说：

「放心吧。罗兹瓦尔大人有吩咐，跟『睡美人』和禁闭室有关吧。……不过──」

说到这儿她打住，浅红双眸意有所指。

「两边都跟拉姆无关，是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的工作。」

「为什么讲这话的时候一脸得意？」

不管怎样，即便睽违一个月重逢，拉姆的态度始终如一。

2

「哟──呀，欢迎回──来。平安归来是再好不过～了。」

坐在会客室沙发上的罗兹瓦尔用这话迎接归来的一行人。

看到满面喜色的小丑妆，昴和爱蜜莉雅不禁面面相觑。

「……爱蜜莉雅酱，信上有写什么好笑的事吗？」

「咦，我不知道……不是你让他开心的吗？你看嘛，你和罗兹瓦尔偶尔会讲悄悄话……」

「我讨罗兹瓦尔开心？假如有那闲工夫，我宁可把时间和金钱用在爱蜜莉雅酱、碧翠子、佩特拉、法兰黛莉卡、帕特拉修和勉强用在拉姆身上。」

「怎么都是女生的名字。」

「跟奥托和嘉飞尔倾诉平日的感谢？男生这样很丢脸耶！？」

碧翠丝傻眼地说，昴把手放在她头上，跟爱蜜莉雅一起感到不解。

附带一提，他是故意不提到雷姆，为了不要让其他人有所顾虑而有的贴心之举。这个且先不提──

「欸，你那笑脸，这次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啊，罗兹瓦尔。」

「多么令人意外的反应──耶。我担心你们的安危，为你们的平安感到开心，有什么问题──吗。这一切，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吗。」

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只用蓝色的瞳孔睥睨他们。

「这一年来，我也因为很多想法所以有所变化──了呀。我的协助，对爱蜜莉雅大人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吧？」

「嗯～说得对。嗯，谢谢你，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恬不知耻地说，爱蜜莉雅则宽宏大量地接受了。

听了爱蜜莉雅的回答后，罗兹瓦尔微笑著挥了挥手。见他如此，很怀疑哪些是他的真心话就是了。

「仅凭推测是没法理解那家伙的想法的。那家伙的那个程度可是凌驾昴的那个之上。」

「你刚刚的话未免太多那个了。」

碧翠丝讲话像老人家一样，一堆省略字。昴牵起她的手，跟爱蜜莉雅一同踏进会客室。

心情大好的罗兹瓦尔启人疑窦，但他应该是真心地为一行人平安归来感到开心吧。

失去了「睿智之书」的现在，昴他们成了成就他目的而不可或缺的存在。

「既然如此，稍微帮一下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不管有无我的协助，你都会达成你的目的。正因我坚信如此，所以在你力不能及的地方使尽浑身解数。其实这不是很对等的关系──嘛。」

「助人角平常不能用，简直就像在讲RPG的潜规则──嘛。」

强到爆炸的助人角只会在关键时刻参战，可说是游戏中的约定俗成。

实际上，以罗兹瓦尔而言，他坚信昴越是被逼到穷途末路，越能以「死亡回归」改变命运，因此才会不断地坐视昴被逼到绝境。

狡猾之辈，不好对付的自己人。他在这方面的评价与立场都没变。

「──所以？可以介绍偶们了咩？」

「哦，抱歉抱歉。罗兹瓦尔，我们带了客人来。座位挤一下。」

「是有听说──啦。不过，真是有意思的面孔～呢。」

罗兹瓦尔起身，邀请一直站在门口的访客入座，然后朝著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说：

「远道而来，寒舍欢迎之至。上次交谈是表彰仪式──吧。」

「真的捏。那时候也没法好好说话，所以事实上这是第一次正经交谈呗。」

罗兹瓦尔客套地打了招呼，安娜塔西亚也客气回应。

话题中的表彰仪式，是指在王城举办的「讨伐白鲸」论功行赏，当时爱蜜莉雅、库珥修和安娜塔西亚及各自的阵营都有被邀请。

由于各阵营的代表齐聚一堂，因此包括解决完「圣域」问题的成员。不过罪魁祸首罗兹瓦尔若无其事地参加，也堪称一绝。

不管怎样，罗兹瓦尔和安娜塔西亚自那之后就未曾打过照面，双方的寒暄都在探对方的底。

接著，开始进入主题──报告在朴利斯提拉遭遇的事。

「──信上做了概述。奥托和嘉飞尔受伤，目前在疗养中；以魔女教为敌，损害还能控制在最小程度。」

「嗯，他们两位非～常努力……不只他们，是都市里的所有人努力的成果。昴和莉莉安娜也是。」

「为什么把我和莉莉安娜相提并论？」

八成是被归在非战斗人员里头吧。应该没有两人是同类的意思，他想。

「嗯，昴的自我想法先不论……这次招待爱蜜莉雅大人到朴利斯提拉的是安娜塔西亚大人，这方面有什么想法吗？」

「关于这点，伦家相当过意不去。被要求道歉的话，偶会竭尽所能谢罪。不过……」

「道歉这一点，已经被爱蜜莉雅大人拒绝了──吧？」

「毕竟是魔女教作恶，不对的是魔女教吧？安娜塔西亚小姐没有责任。而且，我们的旅途目的也达成了。」

面对瞥向自己的罗兹瓦尔，爱蜜莉雅轻抚脖子上的坠饰。是闪闪发光的魔晶石，现在仍在等待沉眠的大精灵复活。

这次，昴一行人前往朴利斯提拉的目的，就是取得让帕克寄宿的魔晶石。在这方面的目的确实已然达成。

「而且，正因为我们刚好在那儿，所以才能赶跑魔女教。这样讲的话，毋宁说这是安娜塔西亚小姐的功劳……」

「伦家可没料到会这样，所以到此为止咧。」

爱蜜莉雅的发言积极无比，遭苦笑的安娜塔西亚制止。「是吗？」爱蜜莉雅疑惑地这么说，不知怎地反倒是安娜塔西亚感到被拯救了。

当然，刚刚的追究，也仅止于罗兹瓦尔口头说说的牵制罢了。

事实上，魔女教袭击朴利斯提拉，有极大的可能性是冲著爱蜜莉雅阵营而来。在这方面也已经在信上跟罗兹瓦尔提过。

「魔女教干的恶劣勾当不容推诿，就是他们搞得天怒人怨！在这方面的意见没有异议。其他阵营也接受，因为也不是没有战果。」

「打倒一名大罪司教，俘虏另外一位大罪司教。确实是很优异的战果。不过他们没有合作和团结意识，因此即便只剩下一人，危险程度也不变。」

「……这点我也持相同看法。」

魔女教与其说是组织，更像是异常人士的集会所。因此即便「强欲」和「愤怒」被打倒，也无从阻止「暴食」与「色欲」的蛮行。

「所以，为了解决状况，才要寻找方法。」

「因此才要前往『贤者』之塔。──路途艰险。有胜算吗？」

罗兹瓦尔是王国的重臣之一。当然，也知道莱因哈鲁特没能穿越奥吉拉沙丘。

当地的瘴气会造成幻觉，又有大量危险的魔兽。会质疑要如何跨越这些障碍，也是理所当然的。

针对这个问题，所以要跟秘密王牌同行。昴朝安娜塔西亚使眼色。

「这边就轮到偶出场咧。很幸运滴，伦家知道前往『贤者』之塔的捷径。这就是胜算。怎样？」

「口说无凭，叫人怎能相～信。毕竟，沙丘捷径这种情报，有许多人愿意花大钱购买。为何单单只有您知道？」

「伦家是商人，钱当然很重要。──但是，也是有钱没法替代的东西滴。这个情报就是其中一个。能接受咩？」

朝著罗兹瓦尔冠冕堂皇放话的安娜塔西亚──围巾多娜大言不惭道。

虽然是伪装成安娜塔西亚的生物，但这番话却出乎意料地强而有力。连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昴都被她的气势给压过。

承受安娜塔西亚的注视，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接著说：

「不愧您在这么年轻就当上大商会的主人。要用花言巧语玩弄分得出轻重缓急的人是不容易的。而且，爱蜜莉雅大人也已经接受了吧？」

「我擅自决定，觉得很对不起。」

「但是，我不认为您会打消这个擅自决定的念头。那样就好。毕竟您是刻意选择荆棘之路而行之的大人物。他也会做好觉悟跟随在您左右。」

尽管罗兹瓦尔表现出了不感兴趣的态度，但他的兴趣到头来仍会归结到此。

只要爱蜜莉雅选择困难的道路，那么昴必须跨越的难度就会提升。对罗兹瓦尔来说，这就是他现在的希望，取代了「睿智之书」的东西。

「就是这样，我们要在安娜塔西亚小姐的带领下穿越那个沙漠。这就是结论。」

「不是那个沙漠，是奥吉拉沙丘。你也该记住这地名了吧。」

昴用依稀记住的地名做总结，看不下去的由里乌斯叹气插嘴。

坐在安娜塔西亚旁边，默默听著对谈的他以知性目光凝视罗兹瓦尔。

「想必梅札斯边境伯相当忧虑。不过即便是如今，朴利斯提拉仍有许多因魔女教的暴行而身心受创的人。若我们的行动能够帮助他们，还请允许我们前去挑战。」

「多么优雅的措辞。不在我记忆中的你，想必正站在那样的立场上──吧？」

「──」

记忆里头没有由里乌斯这个人，光凭这点，罗兹瓦尔就理解了状况。由里乌斯微微低垂眼帘，罗兹瓦尔以肘撑著扶手，掌托脸颊。

「因为『暴食』的权能而被众人遗忘，被遗留在世界上的焦躁感。你是为了你自己而追寻微小希望。用不著假装是为了别人──吧？」

「──唔。我绝不是为了个人私利才行动。」

「这不是──在责备你喔。这很正常。不管任何事，比起为了别人，人类为自己的时候才会更加拚命。就结果而言，其他人也能被拯救，所以不用否定被过程拯救以及获得满足、成就感和优越感的自己。」

由里乌斯表情僵硬，加深了罗兹瓦尔的小丑笑容。

「更何况，你得救的话，其他人也得救的可能性很高。背负著大义而行动，不需要为了那种小事苛责自己──吧？」

「我……」

「──梅札斯边境伯，能否到此为止咩？」

用手制止语塞的由里乌斯，安娜塔西亚代替他面对罗兹瓦尔。她和蔼微笑，惹人爱怜地微弯脖子。

「老实说，伦家也不记得。不过他好像是偶的骑士。看著他被欺负成这样，伦家心情可不会好到哪去咧。」

「意思是即使不记得了，还是生出了……主从羁绊？」

「谁知道咧。这方面伦家也不清楚。不管怎样，来这里的路上跟由里乌斯相处得不错……而且，吶。」

安娜塔西亚手指向对面的沙发。

「一直使坏，可要预防你那边的阵营分裂呗？」

「──被说中了呢。」

罗兹瓦尔耸肩。安娜塔西亚说的──就是即将发飙的昴。当然，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也一样。

于是罗兹瓦尔举双手表示投降。

「好好好，是我──不对。我只是指出──也有那一面。」

「单纯只是惹人嫌吧。不要太过分了你。」

「这态度，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才一起相处过几天──呢。」

昴厉目瞪人，罗兹瓦尔闭上单眼，用黄色眼睛回望。彷佛看透了昴的内心，他舔了舔唇。

「又是只有你记得～呢。──跟雷姆一样。」

「可能有什么原因吧。」

「这是你是特别的证据。好好珍惜就～好。──有很多人想要却得不到呢。」

后半段的话，罗兹瓦尔只在嘴中呢喃，因此没有传到昴耳中。不过，碧翠丝的眼神却若有所思。

经过这段互动后，昴沉重叹气。

「再来就跟信中讲的一样。禁闭室和……」

「──雷姆本人。做好觉悟了呢。明明你本来非常厌恶那女孩被人──碰触。」

「──。搞不好会知道唤醒她的方法。当然要试试看吧？」

「这个嘛，我很意外你选择她作为第一个得救的对象。虽然你假装是利己主义者，但其实却很自虐。内心的某处，脑袋的角落，是不是认为自己不应该被第一个拯救？」

「──」

被说中内心，昴不禁沉默。

回程时，直到最后昴都在烦恼是否要让雷姆同行。

并不是刻意不让雷姆清醒。如果雷姆有可能醒过来，当然希望她早日醒转，哪怕快上一天、一秒也行。

──但这跟菜月·昴被救赎，是两回事。

在朴利斯提拉，也有很多人品尝到跟昴一样的痛苦。为什么昴可以撇开那些人，首先被救赎？

这样的罪恶感，让昴一直犹豫到最后，但──

「关于这件事，我说服了昴。所以不成问题。」

「……越来越叫我意外了。」

代替静默的昴对罗兹瓦尔放话的，是爱蜜莉雅。

讶然的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看著抬头挺胸的她。

「我就直说了，雷姆醒过来不见得对您是好事喔？怎么看都看得出来，昴对那女孩的感情很强烈。某些状况下，搞不好跟他对您的感情不相上下……」

「是啊，我也这么想。雷姆醒来的话，昴会寸步不离一阵子吧，或者就不理我了。」

「不，再怎样也不可能……」

昴可以说死。他对爱蜜莉雅的感情绝对不会动摇。

可是，对雷姆的感情也是真挚无比。而且就如爱蜜莉雅所说，雷姆要是醒了，自己一定会寸步不离她，好把失落的一年补回来。

但爱蜜莉雅却对这样的昴说「没关系」。

「要是昴因此偏重雷姆，那就换我努力让他转头看我。事到如今没有昴我会很伤脑筋。所以不管雷姆多可爱，多被珍惜重视，我也会让昴来我这边。」

「爱、爱蜜莉雅酱！？」

「这是我的觉悟和我的决心。而且，不会让任何人抱怨为何是昴得救。──所以没关系，我们要让雷姆醒过来。」

爱蜜莉雅用坚强的话语推动昴做出决定。

面对这某种意味而言宛如告白的一番话，昴屏息，双腿打颤。

至今也曾被爱蜜莉雅说些有好感的话，但全都脱不了亲情领域──

「有我，有雷姆，有碧翠丝，有佩特拉和帕特拉修，法兰黛莉卡和拉姆，还有奥托跟嘉飞尔！昴真的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人。」

「后半段混进了地龙和男人耶。」

害臊跟各种情感交杂，昴忍不住吐槽。

结果坐在他旁边的碧翠丝用手顶他。昴「呜咿」一声转头看去，就看到碧翠丝的怒容。

「都这地步了，贝蒂也不会抱怨昴有多花心啦。……可是永远都要空出一只手喔。这是专属于贝蒂的特权。」

「……你真是可爱得像笨蛋耶。」

「那当然。贝蒂的可爱可是众神皆知。」

是不知道众神怎么想啦，但昴的心头确实都有她。

有爱蜜莉雅与碧翠丝这两个后盾，昴不再迷惘，决心要尽力让雷姆醒转。

「不好意思，我被深深所爱呢，罗兹瓦尔。雷姆我带走了。」

「你们真是吓到我了。……随你高兴。原本我就没打算阻止～的。」

「那，刚刚的问答意义何在！？」

「理解行为的意义，苦口婆心外加确认而已。不小心也对那边的无名骑士殿下使坏～了。」

直到最后，罗兹瓦尔都不改话中带揶揄的口吻。

对此，由里乌斯轮流看昴和安娜塔西亚。

「非也。我是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即便现在只有昴记得我，但依旧是露格尼卡王国的近卫骑士。不会为这种程度的事就乱了分寸。」

他用这番话完美地斥退邪恶魔法使者的坏心惹人厌。

「……话虽如此，很不稳定就是了。」

「你是站在哪边的？我刚刚感觉被人从背后刺了一下。」

最后是以这悄悄的对话做结束。

3

──谈话结束，昴一行人离开会客室后。

「这样看来，我也算对他有好感，成为同伴的一员──啰？你怎么想？」

「……别说出这么恶心的话。你的情况会让人觉得是认真的，很可怕耶。」

「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用这具身体逼近这种没节操的事──就是了。」

「你也曾是女的。我可是十分警戒喔。」

回答加深了罗兹瓦尔的笑意。回应他的少女──碧翠丝一脸高傲冷漠，玩弄拉扯自己的纵卷发。

那是她闲得发慌或烦躁时的习惯。

「你那习惯都没变～呢。话虽如此，心情应该转变了吧？我没法像你那样子变心，真羡慕耶。」

「跟专情的结果是连碰都碰不到母亲的你相比，可以握昴的手的贝蒂幸福了数百倍，所以激怒无效。」

「变得很敢讲～了呢。──你真的变坚强了。」

坐在沙发上的罗兹瓦尔，以及坐在他对面的碧翠丝，正以相同视线高度激发火花。然后，罗兹瓦尔微微一笑。

「又打倒了一名大罪司教。这样昴体内，应该有两个了。」

「……候补人选应该还有昴以外的人吧。」

「不过，每个都不比他近也不重叠。无聊的伪善就别做了。」

「──不会再让你动手脚了。」

罗兹瓦尔的话，让碧翠丝带著决心出声。

「贝蒂是昴的人。所以，昴会继续做自己。」

用力瞪他并如此断言后，碧翠丝走向房门。

没打算留下来聊天，因为跟他根本无话可说。

「碧翠丝。」

罗兹瓦尔叫唤正要离去的少女。

碧翠丝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我呢，一直希望你能幸福。──因为你就像是我的妹妹。我很重视你。」

「──没兴趣。根本不到母亲的程度。」

「那就是所谓的爱──吧？」

碧翠丝没有回应。

只有开关门的声音，平静地在会客室响起。

──罗兹瓦尔和碧翠丝两人之间就再也没有对话了。

4

「跟老爷的对话顺利吗？」

「老样子，就像在决胜负。体谅一下。我好歹留下了团队头脑的碧翠子，多少能让他反省吧。」

「原来如此，这样啊。毕竟老爷在碧翠丝大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说完，法兰黛莉卡手掩嘴巴，高雅地微笑。

在会客室结束与罗兹瓦尔的对谈后，她就负责带领大家前往宅邸东栋。至此，才算是与宅邸的三名女仆都打过照面。

修长的美丽金发，穿著熨烫整齐的女仆服，脸部有些吓人要素的女侍朝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恭敬行礼，堪称是女仆典范。

「旅行期间，嘉飞有没有帮上各位的忙呢？出门前我有叮咛过他，但还是担心他会不会给爱蜜莉雅大人他们添麻烦。」

「哦，用不著担心。嘉飞尔非～常努力。他跟奥托目前都很乖在休养……应该有老实躺著吧？有的话是再好不过了，我希望他们有好好休息。」

「不肖舍弟让您烦心，真的很抱歉。」

由于爱蜜莉雅讲得很没自信，于是法兰黛莉卡诚惶诚恐地回答。

总而言之，嘉飞尔就是让佩特拉、拉姆、罗兹瓦尔和法兰黛莉卡担心。不过当事人肯定因为朴利斯提拉的事而导致心境有所变化。

受伤后以此为成长动力，正是十五岁的青少年会有的变化，昴心想。

「而且，这次对嘉飞尔来说，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事……」

「──？昴大人，您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不是，没有。老实说，我认为不该由我来说。」

察觉昴饶富深意的视线，法兰黛莉卡疑惑问道。

昴耸肩带过她的狐疑，想像嘉飞尔的内心。

嘉飞尔在朴利斯提拉很关照的一家子──金发绿眼的特徵，令人联想到法兰黛莉卡和嘉飞尔这对姊弟。

那个家庭和嘉飞尔的关系，肯定也跟法兰黛莉卡有关。

但是，跟法兰黛莉卡和琉兹这些家人报告，应该由嘉飞尔来做。

「所以我什么都不说。菜月·昴就到旁边凉快去。」

「对了对了，嘉飞尔啊，在朴利斯提拉交到了感情非～常好的朋友，他们是小孩子……」

「爱蜜莉雅酱、爱蜜莉雅酱，我的内心独白都被糟蹋了！」

用心良苦却被天然呆给破坏，昴连忙堵住爱蜜莉雅的嘴巴。法兰黛莉卡感到惊讶时，由里乌斯发声了。

「法兰黛莉卡小姐。打扰几位和乐融融很过意不去，不过现在要去的是那个吗？」

「嗯，是的。是被昴大人称为禁闭室的地方。」

「关在那里的是那个人吧。希望待会谈判进行得顺利。」

「这边感觉就是见机行事了。老实说，顶多只能期待可以问出些什么来。」

面对思索的由里乌斯，昴边抓脸边这样回答。

事实上，连提议这件事的昴本人都不抱持高度期待。因为根本不知道禁闭室里的人肯不肯协助。

「不过，那孩子很亲近昴，应该会告诉你很多情报吧？」

「那个好感度可以影响对话到什么程度，还是未知数呢……哦，到了。」

回应乐观的爱蜜莉雅时，一行人抵达了目的地。看著通往地下的阶梯，安娜塔西亚皱起形状姣好的眉。

「什么呀，是个感觉蛮讨厌的地方咧。」

乍看之下就是座通往楼下的楼梯，不过安娜塔西亚立刻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狐狸是犬科，所以鼻子很灵吧。

话虽如此，从下方散发出的「讨厌感觉」跟嗅觉好坏无关就是了。

「好像跟瘴气不一样，不过就是觉得对身体不好。」

「底下就是禁闭室，是被关在那里的人散发的气息。由我走在前头，请各位小心脚步。」

法兰黛莉卡带头踏进安娜塔西亚俯视的昏暗阶梯，其他人也跟著她走下去。

楼梯一下就走完了，大家的脚步声踩在石板地上，阵阵回响。地底的冰冷空气凉了肺时，法兰黛莉卡解开通道尽头的坚固铁门的锁。

接著在些微紧张感中，铁门被推动，发出声响──

「嘎喔～嘎喔！我──要──吃──掉──你──！」

「哇～不要！救命啊！」

「咕嘿嘿嘿嘿，就算哭天抢地讨救兵也没人会来的啦。」

门的后方透出亮光和高亢的声音。

里头的房间有一个背对大家的人影，是名少女。她身边摆了许多布偶，双手也拿著布偶在摆弄。

她改变音调，一人分饰多角，专心在玩扮家家酒。

「不，他会来的。因为王子跟我约好了……嗯嗯？」

少女抓著女孩娃娃用力起身后，察觉到不对劲。

接著畏畏缩缩地往后看，发现昴一行人站在房间入口，她瞪大眼睛，张大了嘴。

垂著深蓝色头发，纯朴可爱的脸蛋越来越红。

「哈、哈啰，好久不见。还好吗？」

昴姑且当作没看到，举手打招呼。同时也朝其他人使眼色，叮咛他们不要说什么。

但是──

「呵呵，梅莉真可爱。我也曾用雪球来玩扮家家酒过……」

「大、大哥哥和大姊姊是笨蛋──！讨厌！不理你们了！」

想当然耳，不懂眼神意会的爱蜜莉雅激怒了少女。

（插图007）

5

「喂──梅莉。对不起啦。」

「没听到。」

「都说没有恶意了吧？好嘛，梅莉。」

「才不理你们咧。」

坐在禁闭室中央，抱著娃娃的梅莉正在闹别扭，而惹她不开心的一行人束手无策。

想要问她一些事，但要处理她的心情很棘手。

「法兰黛莉卡小姐，没有事先通知她我们要来吗？」

「没有，因为昴大人说说来话长，所以要直接跟她对话……」

「昴，你……」

「我没恶意啦！我是出自于好意！可恶，真是的，既然这样……」

体贴反而背叛了自己是事实，但被人责难到这种地步可叫人咽不下这口气。因此，昴决定早早使出最终手段。

那就是离开朴利斯提拉后，一直在车子里头做的手工艺品──

「来，梅莉。收下伴手礼，就别生气啰。这是新作品，我是懒懒熊猫娃娃。」

「──！哇啊，好可爱──！」

看到昴递出的黑白双色布偶，梅莉的眼睛顿时闪闪发亮。

这一年来因为勤于家事，因此昴的裁缝技能有了飞跃性的成长，别说做布偶了，甚至可以缝制女性服装。

例如过著监禁生活的梅莉，身上的衣服和玩的娃娃全都是昴亲手制作。

「哼哼，拿你没辙。这个要我马上拿出秘密武器的伤脑筋公主。……怎么了？」

「……没有，只是佩服你准备得真周到。」

「要伦家说的话，应该是傻眼呗。碧翠丝酱也好，佩特拉酱也罢，菜月你根本没法辩解咩？」

「不是吧！？又不是我想收集萝莉她们才聚集起来的！？」

绰号「幼女使者」逐渐带了现实感，但昴还是极力主张有不可抗力的因素在从中作梗。

不管怎样，以「热到趴卧的熊猫」为意象制作的新布偶成功讨了梅莉的欢心。她边用脸颊磨蹭娃娃，边说：

「我想想，嗯嗯嗯，这样啊。决定了！这孩子就叫做大熊猫！」

「这生物确实是大熊猫属，你突破本质了。」

「──。唉呀，大哥哥你们来干嘛？」

听了昴对命名品味的感慨后，梅莉狐疑问道。看样子，刚刚的事她已经不计较了。

就感谢地承蒙她的好意，进一步对话。

「──？怎么啦，梅莉。突然讲那种话……」

「不对啊，一个月不见耶！我们出远门的期间，你不寂寞吗！？」

「没差吧？大哥哥不在，会寂寞的人只有佩特拉吧？真是罪孽深重……哎哟，新面孔？」

打断不擅长看脸色行事的爱蜜莉雅，昴刻意绕过梅莉在意的事。

这段期间把娃娃放在架上的梅莉，注意到了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

少女骤变的态度，令安娜塔西亚微笑。

「这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跟咪咪相比，言行举止相当可爱。」

「……确实可以这么说。就先感谢咪咪吧。」

主仆在奇怪的地方达成共识。接著由里乌斯看向室内，扫视一遍地底的房间。

「不过话说回来，我本来以为禁闭室的环境会让人待不下去……跟我预料的差很多。」

「住进来的是女生，怎么可能会想折磨她呢。……不过，又不能让她外出，所以感觉很复杂。」

爱蜜莉雅垂下眉尾，似乎觉得很使不上力。

如她所言，禁闭室──幽禁梅莉的空间讲白了就是囚禁俘虏的地方，但以软禁场所而言是破格地和缓，几乎不会让人感到不自由。

本来是石砌的冰冷空间，不过墙壁被涂上明亮的颜色，甚至铺了不会太鲜艳的地毯。她并没有被限制行动，还有架子可以收藏昴亲手做的布偶，甚至还有书籍和玩具可以打发时间。

也就是一个舒适自在的茧居空间。连昴都想窝在里头。

「──不过，这独特的空气源头，似乎来自她本身。」

检视完房间后，由里乌斯看向少女。被指名的少女浅笑。

没错，少女全身散发出不祥的气息，这就是她之所以被关在这的理由。

「就像在龙车上说的，这孩子……梅莉原本是要来暗杀爱蜜莉雅酱跟我们的杀手。可以理解吧？」

「当时听到印象就没好到哪去，继续说吧。」

「话中有话喔。……总而言之，这个杀手的杀人手段是什么呢，很简单，她是操控魔兽的『魔兽使者』。」

「没错，我跟邪恶动物可是好朋友喔。」

挺胸骄傲的梅莉，讲的话却让初次见面的人惊愕。

本来魔兽就是绝对不会亲近人的存在，更是人类的公敌。要说例外的话，就是魔兽会屈服于折断自己的角的对象。

「妈妈有说，我的『操魔加持』跟那些动物的『角』有相同功效。所以说，我才能跟它们当好朋友。」

跟魔兽的角有相同功效。──这样讲根本就不懂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目前似乎无人在调查魔兽的生态。当然，是有人以狩猎魔兽维生，但猎人与研究学者的见解不一样。

「距今一年多前，梅莉跟另一人一同来暗杀我们。我们设法挡下，之后就一直把她藏在宅邸里头。」

「为什么要这样咧？既然是敌人，就该划清界线……」

「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照这孩子说的，放了她也不是好事。」

「妈妈会生我的气。艾尔莎死了，我也失败了哟？要是被找到，肯定会被杀掉。所以说，待在这里最安全。」

一派轻松地讲述自己的立场，不过梅莉却把现实看得一清二楚。

失去搭档艾尔莎，工作又失败。而她们的庇护者八成就是接受杀人委托的首领，绝对不容许失败。

放走梅莉的话她就会被收拾掉。虽是自作自受，却让人于心不忍。

「昴，你和爱蜜莉雅的这种思维不是一天两天才开始。我们是外人，不会对你们的方针指手画脚。……她话中的妈妈是？」

「很遗憾。除了母亲、妈妈这些称谓外，对方的一切都是个谜。按照梅莉所说，甚至没见过她的脸……身份保密得非常彻底。」

「罗兹瓦尔那家伙也说艾尔莎死了之后，接洽的窗口就不能用了……」

法兰黛莉卡回应由里乌斯的问话，旁边的昴则是喃喃自语。

雇用艾尔莎暗杀爱蜜莉雅与宅邸居民的幕后黑手不是别人，正是罗兹瓦尔。这个真相是爱蜜莉雅阵营里头最大的丑闻。

然而连罗兹瓦尔都说联络不上雇用艾尔莎的窗口，以至于梅莉的母亲──危险人物的真实身份至今仍不明。

「总而言之，这就是梅莉目前的地位。除非必要，不然不会骄纵她，大概。」

「马上没自信这点，非～常有昴的风格呢。」

「毕竟以良心的安稳为优先的话，只能这么做了吧！？」

把像梅莉这种年纪的女孩软禁在冰冷的地下室里，不会良心不安吗？软禁就已经算是惩罚了，所以没必要多做惩处。

这也意味著梅莉的待遇仅止于幽禁，必须住在禁闭室而已。

「……对本来要杀了自己的对象，有够温柔的捏。没被人藉机利用呗？」

「她是有无邪的恶意，我也认为不管年纪多小，她的确做了坏事。」

安娜塔西亚问道，昴边搔脸颊边思考。

斜瞄梅莉，她正看著昴，但眼神看不出感情。不过昴觉得那是少女不安的视线。

「假如有人命令没有判断力的家伙作恶，那我认为坏的是下命令的人。被命令的人若是孩子的话就更不用说了。报复在这孩子身上是能干嘛？」

「讲得可好听。你以为被这孩子杀掉的人能接受吗？」

「我不认为。那些人会想要对梅莉报仇是正常的。我呢，要是好友至亲惨遭梅莉的毒手，是没法像现在讲原谅这种话的。」

结论就是，昴的意见和想法会随著相遇的方式而有所变化。

被人说是优柔寡断或是内心不够坚定也没办法。

「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没法担起的责任都是由大人一肩扛起。所以说身边的，嗯，有缘又有感情的小孩的责任，至少我还扛得住。」

「……多谢你宝贵的意见咧。」

不能接受，只是妥协的安娜塔西亚结束了话题。

当然，昴早就有觉悟别人会有这种反应。若要追求公平高洁的判断，那梅莉应当被当成重罪犯制裁。

昴只是把那种判断给一脚踢开。

「我……」

「嗯？」

「我不认为昴说的话，有那么奇怪。」

「……谢啦。」

即使有心理准备会被否定，但依旧被爱蜜莉雅的这番话给救赎。

自己有够现实。昴边反省边转头，跟梅莉视线相交。

会来这里，可不是在办什么罗兹瓦尔宅邸地牢观光团。

「我们来是想借助你的力量。可以奉陪吗？」

「……好啊。看在大熊猫酱的份上，就奉陪一下。」

昴提出要求，梅莉抱著懒懒熊猫，点点头。

少女用布偶遮住脸，装作没看到他们刚刚的互动应答。不过没有人提起这点。

6

「真的要去沙丘？大概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会死掉吧……？」

听了一席人的话，梅莉边玩自己的辫子边说。

欠缺道德观的年幼杀手梅莉透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们，实在是很讽刺的光景。

「我曾顺道去那补充魔兽啦，那里真的都是魔兽喔？」

「去过的人的话可以拿来当成重要的参考，不过去了就会死的意见已经讨论过了。基本上，至少有能带我们横越沙漠的领路人。」

「是是是，那是伦家的任务呗。」

安娜塔西亚挥了挥手，主张自己带路的职责。

不过那也顶多只是在前往「贤者」居住的监视塔路上不会迷路，可是穿越沙漠的考试要是不及格──那就意味著死亡。

主要有三大问题：「迷途沙漠」、「魔兽巢穴」以及「瘴气」。

针对魔兽的问题来请教经验丰富的梅莉，才是这趟访问的目的。

「没有那种巧妙地把魔兽吸引到一处，然后一网打尽的方法吗？」

「大哥哥你一个人一直跑的话，一定可以吸到不少喔？」

「那种事我干过很多次，吃了不少苦头呢。」

光去年就跟魔犬和鲸鱼对打，麻烦不要再来了。当然，若是没有其他手段的话，那也只好硬著头皮上了，不过想极力避免一个人被留在沙漠里的状况。

「这样说来，只有把来袭的魔兽狠狠教训一顿的方法啰。」

「届时，我和爱蜜莉雅大人会是主力吧……梅莉，你怎么看？」

由里乌斯问她，昴的「凭力量走天下」战术可行性如何。结果梅莉轮流看了看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说：

「大姊姊你们可以不吃不喝不休息，战斗一个礼拜吗？」

「怎么讲得很像仗打到末期的壕沟战！？」

「知、知道了。我会加油的……！」

「不用！这是没办法达成的事！爱蜜莉雅酱的漂亮头发和肌肤会变得粗糙，所以作废！好，取消取消！」

强行从中间突破，以战术来说似乎根本不可行。

很想单纯认为是梅莉记忆中的奥吉拉沙丘很危险，但又听过莱因哈鲁特亲口说过沙丘的严苛状况，所以只能接受。

之后，以梅莉为中心的对谈可说是毫无进展──

「阿拉姆村设有不让魔兽接近的结界，用那个如何？」

「结界是由老爷写的术式所构成的，若是要带著走……实在不觉得可以办到。」

「可恶，乾脆大家抓著罗兹瓦尔从空中穿过去……」

彼此提出的建议持续被驳回，昴自暴自弃地抓头。

就在沉默笼罩现场的时候──

「──哎哟，真拿你们没办法。」

「啊～？」

「我跟你们一起去就行啦。」

打破沉默站起来的梅莉环视众人，这么放话。

她手贴自己的平胸，点头说：

「听好啰？有我在，就不用担心魔兽的事。看是要让它们滚开还是抓来养、自相残杀，甚至要它们吃了『贤者』都可以喔。」

「不，后面的不能做吧！？是说……」

夸张的言论让人目瞪口呆，但眼前的提议更叫人吃惊。

梅莉肯协助当然好，但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要外出。

「你不是很讨厌到宅邸外头吗……」

「又不是一出去就会马上被妈妈发现。被发现是很可怕，可是要我一辈子关在这里也很讨厌。」

迟早都要出去的。梅莉意识到这点，著实令人意外。

不过昴立刻收回那种想法。──一个人被幽禁，会有大量的思考时间。昴也熟知那样的地狱。

「昴……」

昴对梅莉的决定莫名有共鸣，此时爱蜜莉雅轻拉他袖子。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因为昴也有相同心情。

「这趟外出一点都不欢乐喔？只有沙子和魔兽，外加『贤者』的监视塔之旅。」

「好久没散步了，来点刺激的不正好？」

梅莉始终保持刚强骄傲的态度。不知道她这话有多少是虚张声势，又有多少是真心话。不过──

「虽然是出乎意料的发展，不过成功挖角到魔兽顾问梅莉！」

「丑话说在前头，太得意忘形可不行哟？」

看著昴握拳喝采，梅莉有点傻眼叹气。接著她看向一行人──主要是看著昴和爱蜜莉雅。

「你们这样子马上听信人言，实在很危险耶。搞不好这只是我想逃出去的藉口啊。」

「当然有这种可能性，不过本来就不是硬把你抓起来关。」

他不是不懂梅莉的忠告，但她想出去的话，只要配合对话即可。因此这份忠言也只是事后诸葛。

「现在当然不希望你喊卡，不过既然你打算在外头生活，那要出去也随你意。不过要小心别被危险的妈妈发现。」

「意思是，等到没后顾之忧，就随我高兴死在哪吗？」

「如果是以前爱冷嘲热讽装酷的我就算了，现在不会这么想。」

梅莉那与年龄不符的看法，令昴自省，同时摇头。

跟人与众不同很帅气。任谁都有这种青春的时期，但──

「我希望人生中遇过的人，都能够过得好好的。你要离开是你的自由，但至少留一封信再走。我的要求就只有这样。」

说完，昴心想，讲这种以离开为前提的话很奇怪。毕竟接下来需要梅莉的力量，而且她的人生也刚要从此开始。

「──。大哥哥就是这样子，让碧翠丝酱和佩特拉酱都离不开你。真的是不能对你大意耶。」

「嗯──感觉被说了会让人误会的话。」

昴只能喊冤苦笑，徵求爱蜜莉雅他们的同意。不过不知为何，爱蜜莉雅、法兰黛莉卡甚至连安娜塔西亚都不肯跟他对上视线。

唯一没有别开目光的由里乌斯，一脸认同点头道：

「我这么说你可能会抗议，不过你真的很会对少女甜言蜜语。……虽然称不上是体面的特技。」

「麻烦你们不要这样越来越把我当成幼女使者好吗！讲清楚，梅莉已经没有小到可以叫幼女了！真正的幼女啊──！」

由里乌斯貌似真心佩服，昴气得跺脚指向入口。结果门那边刚好有人走进来──

「──想说怎么那么闹哄哄的，又是昴在吵闹啦。」

刚跟罗兹瓦尔结束密谈的「幼女」正牌货到这儿跟大家会合。尔后幼女本人抗议自己被当成幼女而闹出风波，不过留待下次有机会再提。

7

决定跟梅莉组成「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贤者旅行团」之后，让她脱离幽禁状态的争议──本来以为会引起争议，结果却没有。

「有什么──不好的？原本要怎么对待她，决定权就在爱蜜莉雅大人手上。要是有什么万一，反正辛苦的人──是昴吧。」

于是，在宅邸主人的同意下，梅莉当天就被放出禁闭室。

立场复杂但愿意帮忙的她，姑且在宅邸里享有专用房间的待遇。等到这次的旅行结束，要怎么走下一步就端看她的选择。

不过还是希望她的选项里头，有个可以归属的场所。

就这样，顺道回宅邸的原因有一半已经解决──

「喂！佩特拉，就别再生气了嘛。」

「我并没有在生气。昴大人就算又要去远得要命的地方做些危险或其他的事，小的也管不著！」

佩特拉鼓著红通通的脸颊走在前头，身后的昴一直低头道歉。

对于「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贤者旅行团」最不赞同的人就是佩特拉。她生气的原因，出自于昴接二连三打破约定的坏习惯。

「我是有说从朴利斯提拉回来后要悠哉生活一阵子的……可是状况不允许，拜托你谅解啦。我有在反省。」

「不用！你真的是都不懂耶！」

回过头的佩特拉，厉目瞪著直说对不起的昴。如此严厉的态度，令昴不禁挺直脊梁。

就这样盯著他看后，佩特拉小声吐气。

「昴……不对，昴大人又要去做危险的事了吧？」

「还、还不确定喔？搞不好，这趟旅程会格外安全……」

「我很担心。因为您总是在危机时刻一马当先。在朴利斯提拉也是，连奥托都死……差点死掉。」

「奥托又被当成死掉了。」

奥托死太多次啦。

虽然他给人的印象就是很容易死，但是希望他不要那么轻易死去。要是他死了，昴就得动用「死亡回归」。

不过他可没打算高呼「我们的友谊就算死了也不会分开」这种话。

「又不一定非要昴大人去不可。让其他人……交给更强的人去处理不就好了。像是老爷，看起来就很闲。」

「我知道你平常面对罗兹瓦尔感到很受挫，不过还是别把事情扔给他，藉此赶他出去吧。阵营搞内哄很恐怖耶。」

若佩特拉只是在罗兹瓦尔的茶里挤抹布水的话还可以视而不见，但要是再超过的话就不能置之不理。炸弹要在爆炸前先移除，这是维持好感度的铁则。

「──」

不过，她担忧昴的眼神认真无比，所以不想含糊带过。

因为不想用敷衍或马虎的话，蔑视佩特拉的真心。

「我懂你很担心我。毕竟那个沙漠满是魔兽，瘴气又是浓到世界第一可以登上金氏世界纪录。外加『贤者』讨厌人，这四百年来顽固地驱离所有访客。……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处理。」

「……为什么？昴大人该不会误以为自己很强？那种丢人现眼的误会，只要嘉飞先生有就够了。」

「你给分的标准好严格！不要给嘉飞尔听到喔！」

这份标准严格到会让众多男性听到都为之胆寒。

用自己的标准看世界的佩特拉，不会单凭聪明或强悍就加分。恐怕问她最看重的给分标准她也不会透露，这就是她难搞的地方。

「唉，嘉飞尔就算了……不过我认为没有比我更能胜任这任务的人了。只要状况齐备，丢出莱因哈鲁特就安全到家啦。」

「那么，为什么不那么做？」

「──大概是因为，我希望她醒来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我。」

「──」

没有说是谁，但就算没说，佩特拉应该也知道。

现在仍在沉眠的少女。──若能在「贤者」之塔找到让她苏醒的方法，那么就想亲自去试。

或许其他人更适任，或许其他人去成功的可能性更高，但只有这点自己不能让步。不想让步。这就是昴的坚持。

「假如撇除情感成份……那其实只要能让她醒来，谁都没差。假如能帮她脱离这无止尽的苦海，那管他是谁、过程是怎样都没关系。」

「……嗯。」

「可是，一旦投注了感情，不只对象，连过程我都想亲自参与。我想救她。我想唤醒她。我想用我的一切救她。」

──所以，菜月·昴一定会去。

明明有更强、更聪颖、更完美的人选。

凭著坚持屏弃他们，菜月·昴要亲自担起这任务。

想救醒她，被她称赞，就只是为了这样。

「我这么自私，害你老是担心，真的很抱歉。」

「……真的让我心灰意冷。刚刚的话，代表我没能改变什么。」

「嗯嗯？」

做出羞耻的自我告白，昴做好被厌恶的准备，手摸佩特拉的头。但是对方用小到听不清楚的声音这么说后，接受摸头，同时抬起脸。

看到她眼眶被豆大泪珠湿润，昴内心动摇。

下一秒──

「嘿噫！」

「唉馊夫勒疯！？」

佩特拉的头撞过来，用力撞向昴的心窝。

受惊后肺部陷入呼吸困难的状态，昴当场跪下，手离开佩特拉的头。始作俑者则朝著下跪的昴吐舌。

「昴大人是笨蛋！自以为是！随便您了啦！」

「佩、佩特拉……」

「昴大人爱冒险犯难就去做啊，每次都让人担心不然就给人添麻烦，然后再嘻皮笑脸地回来！气死人了！」

「给你讲成这样，看来我真的是很糟糕的家伙……」

边摸心窝边站起来，没法顶嘴的昴自我反省。

结果没能讨女孩开心。女孩最后用某种形式和自己的感情做了个了断，然后像往常那样送昴离开。

身边的人又宽宏大量原谅任性的自己，使得昴难为情地抓自己的头。

（插图008）

「我知道了。还有真的很抱歉，老是在危机满满的时候傻笑著冲到前头，但做完有的没的一堆事后我就会恬不知耻地回来，所以请等我。能够第一个跟出外打拚的我们说『欢迎回来』，是佩特拉的特权。」

「……不会让法兰黛莉卡姊姊或是拉姆姊姊先说吧？」

「嗯，不会。我答应你。」

「那老爷呢？」

「回到宅邸若第一张看到的脸是罗兹瓦尔，我会先揍过去。」

「……嗯，知道了。那就勉为其难接受吧。」

彷佛被找到痛处，佩特拉长吐一口气后接受了这个条件。

虽然昴是打破约定的惯犯，但他在心中牢牢发誓，不能破坏这个约定。

「真是拿昴大人没辙……」

面对这么碎念的佩特拉，昴抓抓脸颊。

总觉得好像让每个打照面的人都这么说。

已经不是抬不抬得起头的问题了呢。昴心想。

8

──一踏进这个房间，昴就自然地屏息，小声地走动。

其实就算大声唱歌或是踢正步进去，室内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吧。

即便如此还是想要保持安静，可能是因为躺在床上入睡的少女梦幻脆弱到让人犹豫是否要去触碰。

「这样想未免太诗情画意了吧。」

对自己感到傻眼的昴，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睽违一个月进入的房间里，再次见到和以前──跟一年前一样没变，仍在持续沉眠的雷姆。

牵起她的手，温柔握住，开始说话。

「不好意思这么慢来看你。有很多问题要收拾……对不起，都是藉口。」

「──」

想当然，沉睡的雷姆没有回应昴。

明知如此还是开口的他，表情很平稳。

菜月·昴只在她面前展露真正的容颜。

只在爱蜜莉雅面前展露豁出一切的拚命表情。

只给碧翠丝看到交付性命予她的信赖表情。

以及只给雷姆看到，昴隐藏的软弱表情。

──每次来到雷姆身边，昴就会把当天发生的事讲给她听。若有出远门，也会毫无保留地把外出的事讲完。甚至为了要说给她听，而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为了不让在沉睡深渊里被时光拋弃的她，甚至被大家给拋弃。

为了不要让她不知道睡著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不过终于要──

「──说不定，要结束了。」

「──」

能够回击「暴食」权能，堪称一线光明的「贤者」。

能够走到这答案，全都靠其他人提供的情报。虽然丢人，但终于看到了光明──在季节和时间都扔下雷姆不管、走投无路的封闭感中，总算能够为她行动了。

在都市朴利斯提拉，也有许多人惨遭跟雷姆一样的毒手，寻求解决方案。

可是昴真正的心声、挑战监视塔的理由，是因为雷姆。

理由多么不纯洁又不公正，昴深知这点，但还是──

「我一定会让你醒过来的，雷姆。──我发誓。」

就像那些无力感最深沉的日子里，她给予了自己力量那样。

正因为雷姆现在最需要某人的帮助，所以昴想要在旁边帮忙她。

「……好痛。」

「──呃！？」

道出决心、用力闭目的昴被声音给吓到抬起头。

目瞪口呆之余，雷姆的睡脸却还是安稳如昔。

那刚刚的声音是──

「手放开，毛。看到拉姆都觉得心痛了。」

「……什么啊，是拉姆啊。」

转过头，就看到站在房门口的拉姆正用冰冷眼神盯著昴看。

得知声音来源，感到放心和沮丧，接著看向拉姆说的地方，这才迟来地察觉自己太过用力握著雷姆的手了。

「雷姆白嫩的手指被毛的情欲给蹂躏，让人不忍卒睹。」

「能否别用那种说法？我的决心突然看起来污秽不堪。」

「你觉得自己的决心就很纯洁高尚？麻烦公正一点地看待自己。……对雷姆发情，让长相一样的拉姆感受到自己陷入危险中。」

「你是有多信不过我？我跟大姊你也相处很久了吧？」

「哼！」

昴一放掉握著的手，拉姆就抢走这优惠。她温柔地握著妹妹的手，凝视熟睡的脸庞，眯起浅红色的眼睛。

「因为要做出发准备，所以来替雷姆更衣。虽然她不会出汗，所以没必要换衣服，但还是想帮她擦澡。」

「──」

「那什么嘴脸，下流。」

「只是你的话很难回所以才没回，结果被你讲成这样！」

在拉姆轻蔑的视线下，感到不讲理的昴很想用力踱地。但因为这里是雷姆的寝室，所以最后他只是用力握拳。

──「记忆」和「名字」被抢，连大部分的生命迹象都没有的雷姆，不需要人照料。

因此更衣和擦澡，都不是为了雷姆，而是身边的人想做。为了确认她没有被时间遗忘，所以才要做这些像是仪式的行为。

拒绝这些无意义之举是很简单，但──

「确切感受到雷姆是自己的妹妹了？」

拉姆用柔和到不像是她会有的纤细动作细心地照顾妹妹，这光景令昴不禁问出口。

「──」

如此温柔照料雷姆的拉姆，完全不记得自己有个妹妹。

稀薄到甚至不曾交谈的姊妹关系，只在这时候成立。

但即便丢失了回忆，应该还是可以建立新的型态。

假如没有互动的这一年时光，有在拉姆心中发芽的话。

「感受吗。……别说记不记得，拉姆根本不曾跟她说过话。不过既然长得像拉姆，想必是个优秀又严肃的女孩吧。」

「优秀是毫无疑问，但我不记得她有多严肃。她意外地脱线，有时会惊慌失措，也很常性急暴冲而伤脑筋。」

昴也死在暴冲的她手中两次，不过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对于昴的回答，拉姆无感回应。

「是喔。消失的回忆这种话题未免太过负面。拉姆不喜欢。」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就那样吧。」

「……要是醒了就能想起来，届时回忆什么的都可以聊得尽兴。就算还是想不起来，只要醒过来，至少有互动就有话题可以聊。」

盯著妹妹的睡脸，拉姆表情不变，用手指拨妹妹的浏海。头发流顺地落在白皙额头上，看得拉姆睫毛直打颤。

拉姆的这张侧脸，是昴认识她以来觉得最美的样貌。

即便没有记忆，纵使失去回忆，羁绊这东西也不会消失。

就算消失了，还可以再创造。昴这么深信。

「──交给我吧。我会顺利地去到『贤者』所在的普莱迪斯监视塔，带著好消息和起床的雷姆回来。届时，就是感人的姊妹重逢。」

因此，他刻意大声开朗地这么说。

微妙的气氛和沮丧的时间，不适合存在于昴和拉姆之间。

「说什么呢，毛。」

「啊～？」

可是面对昴这样的昂扬斗志，拉姆却嗤之以鼻。

然后就著鄙视的眼神和角度，说：

「拉姆也会一起去。既然要感动重逢，当然是拉姆自己来。少以恩人自居。」

「我怎么没听说！？」

昴目瞪口呆，拉姆鼻子喷气，一脸厌烦。

不过不管惊讶还是反问，都没能颠覆拉姆的意志和决定──

──拉姆和雷姆两姊妹，确定会一块参与「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贤者旅行团」。人数变多，可以料想会是趟困难的旅途。

9

最终，「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贤者旅行团」成员多达八人。

当然，每个人都是必要又不可或缺的，有各自的职责。但是八个人一同长途旅行，对昴来说是未知领域。

「真的不要紧吗……」

「怎么了，昴？在不安什么吗？」

昴在苦恼未来时，爱蜜莉雅歪头问道。

看著因为要出远门而做轻装打扮的她，昴说：

「嗯～这身服装也很可爱喔，爱蜜莉雅酱。……就是，不安的地方有很多。毕竟目的地是危险地区喔？我们那么大一票人，护卫的人手真的够吗等等之类的。」

「嗯，也是。这次拉姆雷姆一块去，还有梅莉跟带路的安娜塔西亚小姐，再来就是得要人保护的昴。」

「啊咧！？这么自然就把我归在要被保护的这边！？」

话虽如此，以战斗力来说，拉姆的位阶跟使出浑身解数的昴＆碧翠丝一样。

真要战斗，主力会是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因为男人的各种理由，两边都不是很想仰赖。

──目前，龙车停在罗兹瓦尔宅邸的前庭，一行人正在做出发准备。

由于这次是长途旅行，所以准备的大型龙车就算让十人搭乘，空间也十分足够。感觉就像是露营车，只不过动力仍旧是交给地龙，而且负责拉车的其中一头就是昴的爱龙帕特拉修。

既然跟帕特拉修一起，那这趟旅程没啥好不安的。虽然很想这么说，但──

「你好歹有『魔兽使者』这个绰号，就不能跟地龙好好相处吗？」

「讨厌，大哥哥你不要讲那么坏心的话啦。」

被昴纠正的梅莉鼓起腮帮子。

从俘虏装换上外出服的她没带什么行李。当她拿著行李要上龙车时，跟帕特拉修起了纠纷。

虽然被魔兽无条件地喜欢，但地龙似乎是例外。除了帕特拉修之外的其他地龙，也都朝著梅莉低吼。

「它们似乎讨厌我身上的魔兽气味，所以才在生气啦。」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帕特拉修，不用怕这女生。」

听梅莉解释后，昴就抚摸帕特拉修的脖子，跟它说明。心高气傲的雌地龙把鼻子埋在昴的颈项，用力嗅闻。

大概是要用昴的气味来盖过眼前少女的气味。

「连体贴善解人意的帕特拉修都这样子，你们真的合不来呢……」

「其他地龙就算了，这一头是绝对不可能。它太亲你了。我绝对不跟它独处。否则我可能会被吃掉。」

「哪有可能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我家的帕特拉修是素食主义者！」

安抚有点亢奋的爱龙后，昴快速把梅莉推上车。

就这样完成一件工作，擦著辛劳汗水时──

「昴，我知道你忙著讨女孩欢心，不过可以打扰一下──吗？」

「少讲让人误会的话。听起来像是乱有志气的家伙。」

回应带有恶意的呼唤，跟挥手发笑的罗兹瓦尔四目交接。

身穿小丑装的边境伯，身旁是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心想这组合真是难得而看了过去，罗兹瓦尔便闭上一只眼睛。

「那么，这次的旅行，想必耗时又困难重重。这段期间，只想拜托你们一件～事。──就是拉姆。」

「──。梅札斯边境伯，这个话题我也可以参与吗？」

罗兹瓦尔这番话令昴和爱蜜莉雅沉默，由里乌斯蹙眉。虽是旅伴，却隶属不同阵营，所以不解为何要让自己听到吧。

「我也不是徒增混乱而已。由里乌斯先生，从你在寒舍的言行，以及跟昴他们的接触方式，我判断可以信任你。因此才有此请托，可以──吗？」

「你好久没这么可疑了呢，罗兹瓦尔。」

「抱歉，我也这么想……」

罗兹瓦尔回答由里乌斯的话，反而更加触动另外两人的不信任。

即便去掉累累前科，这番话也不像罗兹瓦尔。这点他本人也有自觉吧，马上就苦笑说：

「不好意思～啰。没有说服力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管怎样，我希望由里乌斯先生能够参与这件事。毕竟事关性命。」

「性命……指的是拉姆小姐的体质吗？」

「唉──呀，你察觉到了……真的是出乎意料的优秀～呢。」

在听到说明以前便已掌握要点的由里乌斯，令罗兹瓦尔佩服。

他就这么点了点头，指头彷佛画画般在空中游移。

「既然知道，那就好说了。──拉姆的身体，没法承受她满溢的才华。因此身体经常会抗议。疲倦和痛苦不间断地折磨她。……只不过刚强的她不会让人看到～这一面。」

「骗人，竟然是那样……」

「爱蜜莉雅大人会震惊也是在所难免。毕竟那女孩太坚强了。」

爱蜜莉雅愕然，罗兹瓦尔缓缓摇头。

那份惊讶，昴也感同身受。以前有听说拉姆失去了头上的角，因而失去过往的力量。雷姆也说过拉姆的力量在鬼族中相当突出。

可是都不知道没了角的她，一直被痛苦折磨。

「──原来如此。我知道梅札斯边境伯的顾虑了。」

听到这，已经厘清思绪的由里乌斯点头。「哦～」罗兹瓦尔微睁双眼，昴和爱蜜莉雅则面面相觑。

刚刚只不过是知道拉姆的体质而已，是能知道什么？

「身体状况欠佳，门的缺陷等问题会侵蚀她的身体，所以需要有东西做替代。恐怕这事至今都是由梅札斯边境伯在做吧。」

「回答得好，由里乌斯先生。没能记住你，我实在是很过意不～去。」

「……这样啊！原来如此。」

由里乌斯的话让罗兹瓦尔感叹，接著爱蜜莉雅也了解了个中含意。

基础知识不完备的昴跟不上三人的反应，一脸烦躁。

「喂喂，你们不要自己知道就好。所以是什么意思啦？」

「很简单。拉姆小姐的身体跟你一样有类似的状况。就像碧翠丝大人对你做的事，拉姆小姐也需要有人调整她的体况。」

「每次都是晚上，我偷偷帮她做调整就是──了。」

「嘿～晚上……啊！？」

听了由里乌斯和罗兹瓦尔的说明，脑中的记忆齿轮因此吻合咬正。

每天晚上，拉姆都会偷偷摸摸地去罗兹瓦尔那儿。由于一开始就以为是主仆之间的淫秽关系，所以刻意视而不见。

如今回想起来，那对拉姆来说是治疗行为。

「非常抱歉，梅札斯边境伯。我恐怕能力不足，无法达成这要求。」

撇开隔了一年才发现自己误会两人、因此脸红的昴不管，由里乌斯说。这意想不到的话，令罗兹瓦尔的异色瞳严肃起来。

「看样子，不是因为谦虚或偏袒自身阵营呢。要调整拉姆的欧德，需要能够同时操作多种属性的人。本来以为在这方面你是再适合不过……」

「边境伯的期待，是针对我身边的花蕾吧。」

由里乌斯微微地动了动嘴唇。

顿时，他周围浮现多个淡淡的光晕。

轻柔摇曳的六色光芒。是跟由里乌斯订契约的准精灵。

「她们是我的花蕾……但如今，我跟她们之间的联系已经消失。假若是还拥有以前头衔的我，就能毫不犹豫地接受这要求。」

「名字被夺，跟精灵的契约也被切断吗。可是，即便没了契约，那些精灵似乎还是不想离开你──喔？」

「可能是联系消失，却还有残存的感觉吧，抑或者只是看不见，但联系还存在。不管哪种，都是花蕾们的慈悲为怀。单靠我的微薄之力，没法帮上忙。」

看著准精灵，由里乌斯无奈叹气。

「──现在的我，只能以一介骑士身份尽力。真的很抱歉。」

「这──样啊。可真遗憾。猜测失准，真是糟糕……」

「别担心。由里乌斯办不到的地方，由我来弥补。」

站在郁郁寡欢的由里乌斯身边，往前迈出一步的爱蜜莉雅用力拍胸膛。蓝紫色瞳孔里有的不是自信，而是干劲。是干劲在燃烧她。

积极断言什么都要试试看的意志，是现在的她的武器。

「罗兹瓦尔，交给我。为了拉姆，我会卯足劲拚命。」

「嗯，当然。既然不能借助由里乌斯先生的力量，那拉姆的命运就只能靠爱蜜莉雅大人。细微方面的调整，就请问拉姆本人和碧翠丝吧。」

「拉姆就算了，问碧翠子？」

「关于玛那的理论和运用，碧翠丝都十──分优秀。因为契约对象是昴，所以是白白浪费了，但知识的话她可不逊～于我。」

「真不好意思喔，白白浪费了。我会用爱去弥补的。」

反驳没法反驳的地方后，昴大力主张自己对碧翠丝的爱。若是科技世界，昴的手机或电脑桌布都会是碧翠丝。

不管怎样，难得罗兹瓦尔会认真拜托人。

为了拉姆的话，爱蜜莉雅就有干劲，昴也能跟碧翠丝商量。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你会正经拜托人。是哪边不爽快吗？」

「这可是值得大力称赞的事喔。──毕竟拉姆第一次主动说要离开我身边。」

「──」

不理昴的嘴皮子，罗兹瓦尔认真地说。

这话让不懂气氛的昴都屏息闭嘴。

「拉姆就算不记得，应该还是有感觉吧。看到她顺从情感违逆我，我不禁心惊。──所以，想拜托你们。」

「……哦，我会记住的。」

担忧拉姆的发言，让昴感受到罗兹瓦尔的心境有所变化。

一年前，在「圣域」事件后，拉姆依旧对罗兹瓦尔尽心尽力。

就连曾说过重要的东西就只有一个，其他都能拋弃的罗兹瓦尔，也被拉姆的舍身给动摇了吧。

比起当个没法理解的怪物，当个会烦恼感情处理不好的人类还比较好。

「──时间似乎差不多了。」

在开口之前，罗兹瓦尔回头。

身后的大门开启，走出四名少女。每个头衔都是罗兹瓦尔宅邸女仆，齐聚一堂时相当壮观。

只不过其中一人正在熟睡，长得跟她一样的人则身穿旅装，只差一步就能出发。

「老爷，她们两位都准备好了。」

「辛苦了。──拉姆，路上要小心谨慎。」

回应静静报告的法兰黛莉卡后，罗兹瓦尔叮咛拉姆。听完，拉姆当场一鞠躬，表达谢意。

「感谢您接受小的的任性。拉姆必定会带回符合罗兹瓦尔大人期望的成果。」

「我很期待喔。不过，不要勉强──自己。另外，也要注意别让爱蜜莉雅大人和昴乱来。这份监督的工作，也是你──的职责。」

「拉姆铭记在心。」

昴超想吐槽「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但被拉姆的锐利视线给挡下。输给视线的昴瞥向拉姆旁边的人影。

是雷姆。她被换上外出服装，现在坐在被佩特拉推著的轮椅──昴凭藉原本世界的记忆重现出的工具上。

如今的罗兹瓦尔宅邸就在露格尼卡王国名满天下的工业都市克斯泽尔附近。凭藉该都市工匠的手艺，成功展露出异世界的知识成果。

「出远门的话，有点担心保养的问题，但这方面就交给我吧。」

「毕竟昴大人有小聪明，每位工匠都说使用上不要勉强乱来就好。还有就是小心沙子。」

「请小心，昴……大人。雷姆小姐就麻烦您了。」

得到法兰黛莉卡的保证，佩特拉把轮椅把手空出来给昴。绕到雷姆后方承接任务后试著推动轮椅，确定在平路上移动没有任何障碍。

「OK，感觉很棒。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我们不在的期间，要拜托你们了。」

「照料老爷请交给我。」

「还有奥托先生跟嘉飞先生的照顾，也交给我们。」

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点头回应。

这次的路程，最短也要耗时将近两个月，这段期间人在朴利斯提拉的奥托他们大概也会疗养完毕，回到宅邸来吧。

这段期间就要劳烦在家的女仆们了。昴推动轮椅，面向龙车。

「那么，虽然依依不舍，但是出发吧。」

「──毛。」

说要出发的昴，后方突然传来拉姆的叫唤。

「嗯？怎么了？担心什么吗？」

「不，没有。……察言观色一下。」

「察言观色啊……」

皱眉思索，接著立刻发现她的视线集中在自己的手边。昴这才察觉她指的是轮椅。

「想要换位置就老实说嘛。」

「如果有动脑去想拉姆跟著去的意义和目的，就会自动让出来的吧。……不过不用人讲就有察觉到，可以稍微对你另眼相看了。」

昴不情愿地让出位置，拉姆取而代之接下推轮椅的职务。她小心翼翼地推动轮椅，运送坐著睡觉的妹妹靠近龙车。

望著她的背影，空著的手忽然传来被人握住的感觉。

「碧翠子啊。」

「用不著可怜兮兮的，昴思念那姑娘的心情并不输给那个姊姊。昴就是昴，做能做到的事就行了。」

「我没那么沮丧……不，就是你说的那样吧？」

自己又没有觉得任务被抢。昴用另一只空著的手对自己的脸颊又抓又拉。

结果，这只手被另一只葇夷抓住。

「好好好，做这种事的坏手就由我来牵。」

「哦呼！爱蜜莉雅酱……」

「等那女孩醒过来，双手很难空著的昴会变怎样呢？值得一看呢。」

「啊，这个我也很在意。」

夹在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之间，昴一脸伤脑筋地看著她们。可是回望的就只有不屑的眼神和快乐的视线。

再加上身后还刺著佩特拉的视线，以及在龙车前转头看过来的拉姆冰冷轻蔑的眼神。

没想到会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昴脸颊一僵，看到这一幕的由里乌斯点头。

「干嘛啦，那什么反应。想说什么就说啊！来，请讲！」

「是吗。那就只有一句。──被美丽女性包围，身为男性，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只是你的双手能够满足这些花朵吗？我不由得产生这个疑问。」

「什么啦，是在谴责我吗！？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由里乌斯满面愁容耸肩道，昴的丢人现眼吶喊响彻云霄。遗憾的是，会为昴说话的内政官和武官都不在现场。

接下来的两个月路途，昴只能孤军奋战。

理解到这样令人绝望的事实后，双手传来温暖的信赖与亲昵，以及不亚于这些感受的不安。──就是这样一个出发的早晨。

第二十一卷 第二章『穿越沙时间吧！』

1

──从宅邸到奥吉拉沙丘，路途长达约莫二十天。

从不安的早晨开始的旅程，所幸路上都没遇到什么意外，一行人度过片刻的平稳时光。

街道一路朝东直行，称得上是无聊的奢侈时间逐渐过去。

「往返朴利斯提拉的时候我也有想过，鲁法斯平原也是这样……露格尼卡王国的街道治安蛮好的嘛。」

「街道的整备与治安的维持，是确保国土和平的重要任务。露格尼卡与他国相比，在这方面执行得更彻底。强盗和魔兽造成的损害应该也格外低。」

「嘿～。听起来，其他国家没那么安全啰？」

「终年被冰雪覆盖的古斯提克圣王国，街道的整备就非常困难。佛拉基亚帝国和卡拉拉基都市国家，由于种族繁多，因此也就有很多特异习俗。风俗不同，争执就会跟著增加。因此，你的提问可以得到肯定的答案。」

「喔──」

龙车破风奔驰，悠哉坐在驾驶台的昴与由里乌斯正在聊天。

两头地龙拉著大型龙车，昴手握缰绳，由里乌斯则是负责警戒周围，其他人都待在车厢内，以不变应万变。从对话多少带著缓解无聊的成份，就能得知旅途十分平稳。

「呼啊～」

「──昴。」

没事干和千篇一律的风景让人忍不住打呵欠，结果马上被由里乌斯厉声谴责，昴便敷衍地挥手说：「好啦好啦。」

「我明白人不能一直精神紧绷，但这种大意是最危险的。我没说不能放松，但能否不要表现出任何人一看就知道的松懈状态呢。」

「就打个呵欠而已，被你讲成这样。你是怎样，都不会打呵欠？会吧？」

「这种生理现象我当然也会。但若有骑士的自觉，就可以不在人前做出呵欠之举吧？你的自觉还是不够。」

「是是是，我这个授勋骑士自觉不够──」

由里乌斯谆谆教诲，昴也正大光明带过。

离开朴利斯提拉，加上从宅邸前往奥吉拉沙丘，昴跟由里乌斯行旅已经超过二十天了，所以也略懂如何应付他。

「别人在讲认真话题时，不觉得看著对方才叫有礼貌吗？」

「认真的话题没有被认真地听，就代表对方没有想要认真谈话吧。你也稍微放松一点。肩膀太用力了。伸个懒腰吧。」

「──」

活动颈骨的昴淡淡地说。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由里乌斯眨眨眼。

「──。意思是在你的眼中，现在的我还是太过焦虑了吗？」

「大家都觉得你绷太紧啦。虽然叫你跟平常一样，但你可能平常就这样啦……」

「知道的人，现在也只有你啊。」

「是呢。」由里乌斯话中带著死心，昴低声答腔。

听不见龙车内的女生们在聊什么。反过来说，她们应该也听不见两人的对话。

两个大男人关系错综复杂，但现在是互相帮忙的同伴。

话题应该要更推心置腹深入点才好吧。昴切换想法。

「你跟罗兹瓦尔说过的准精灵，后来怎样了？」

「……没有变化。花蕾们还是待在我身旁，但不会停靠在我的手上歇息。她们似乎也很困惑。」

昴一问，由里乌斯就举起手，让准精灵现身。

六种色彩的淡淡光晕，旅途期间一直跟著由里乌斯。但是却不会停在伸长的手臂上，而是表达困惑般原地晃动。

「我的『诱精加持』好像还在。这反而使她们的认知不协调。为什么很难离开我，她们似乎无法找出答案。」

「因为不是契约中止，所以难以重订契约啊。……这样说很那个，不过问题解决之前，能不能派其他精灵当打手？」

「能像爱蜜莉雅大人那样不管去到哪都能借助微精灵之力的术师很罕见。我能引出力量的，也只有这些多年来伴随著我的花蕾们。就跟你和碧翠丝大人一样。」

「爱蜜莉雅酱和帕克也是这样吧。果然，伙伴是特别的。」

昴抓头，在内心反省自己乱来的提议。

同为精灵使者，不会想要接纳马上找下一个精灵的提案。若羁绊断了，自己能放掉碧翠丝吗？在提问之前就该先问自己这个问题。

「因此，现在的我只能以剑术来担起骑士之责。当然，我有勤加锻炼，别让剑术劣于精灵术，不过自身力量大幅下降是事实。」

「单靠你的剑术能力不够，这对我来说是最大的挖苦。」

毕竟他光靠剑技就完胜昴，这也是两人的孽缘之始。那个时候对付昴就像是对付婴儿，现在大概是对付五岁小孩吧。

「莱因哈鲁特也这样，你们的坏习惯就是太小看自己耶。谦虚过头是恶毒！我认为这句话很适用在你们身上。」

「虽然很想把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不过难说呢。──你和我就算了，莱因哈鲁特的那种态度，跟谦虚和小看自己是不同的。」

「跟谦虚和小看自己不同……？」

自己对红发英雄的认知跟由里乌斯不同，昴不禁歪头思索。

不管由谁来看，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都是超人·最强·完美无缺。可是两人对他的评价却有落差，让昴意外。

「还请不要误会，对莱因哈鲁特的实力给予高评价这点我持相同意见。不如说，那是知道他的所有人类会有的共同想法吧。他可说是人类的顶点。」

「不会觉得这说法很夸张，才让人惊讶呢。」

「不只实力，他的存在方式甚至连个性都完美至极。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未满十岁……但他一直都没变呢。」

「十岁左右就那样，真的假的。」

莱因哈鲁特是几时成为完美无缺的样态，是很哲学的命题。不过据认识他超过十年的由里乌斯所说，初次见面的他就已经是个完人了。

祖母过世，继承了加持，未满十岁就成为「剑圣」的少年──

「那是怎样的感觉啊？」

「嗯？」

「十五年前的话，莱因哈鲁特也才五岁吧？那个年纪就继承了奶奶的加持，生在传说中的英雄家族里……到底背负了多大的责任。」

──双亲的期待有多重，昴也稍微知道。

当然，昴跟莱因哈鲁特背负的重量和责任天差地远，拿来比较根本就太失礼。

「因为我很弱。弱小能力又不够，所以一直感到懊悔，每天晚上都会妄想自己要是能强到有剩就好了。」

「那你的晚上可真是空虚。」

「要你管。──总而言之，他所在的位置就跟我的烦恼是两极啦。我是不认为他五岁就变得那么完美，总是有心路历程的吧。」

「……再怎么样我也没法去推测他当时的内心状况。不过──」

由里乌斯这时中断语句，抬起头。

面前，龙车的行进路线──不，他凝视著远方的天空，在阳光下眯起双眼。

「──那个时候，见过莱因哈鲁特，对我来说是人生转捩点。」

那声音听起来甚至令人感到含有几分夸耀。

看似是因为日照而眯眼，但说不定不是因为阳光太强，而是看著鲜明记忆中的憧憬之故。

「──」

望著他的侧脸，昴想著不在场的莱因哈鲁特。

就像一行人的目标是普莱迪斯监视塔，莱因哈鲁特负责的重责大任──移送大罪司教「愤怒」的工作也叫人挂心。

担起把在朴利斯提拉捕获的叙吕厄斯移送至王都的职责。以天数来看，在昴他们抵达奥吉拉沙丘的时候，那边的结果应该也出炉了。

若能平安无事就好，虽然觉得有莱因哈鲁特在，用不著担心──

「──莱因哈鲁特不要紧。他的话，一定可以完成任务。」

「不要读我的心啦，很危险耶你。」

「呵。跟你旅行过了一段时间，不知不觉就能察觉到了。」

由里乌斯拨起浏海自豪地说。昴叹气。

看来彼此都更加懂得如何应付对方了。

「照这个状况下去，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抵达塔的时候，我就成了由里乌斯博士了。」

「放心吧。你毫无疑问的，是除了我之外，这世界最了解我的人。」

「获得了绝对不想获得的称号！还由里乌斯博士咧，要是约书亚那家伙听到……」

拌嘴到一半，本来想讲下去的昴语塞。

「──」

约书亚·尤克历乌斯。──由里乌斯的弟弟，是个极端的兄控。

而且惨遭「暴食」攻击，跟雷姆一样被世界和兄长遗忘了「名字」与「记忆」，现在正持续沉眠的青年。

「……还宁可他醒著，心情比较舒畅呢。」

察觉到昴沉默的理由，笑意消失的由里乌斯幽幽地说。

不像他会讲的话，但昴没有笨到不知道他是在顾虑自己。

虽然自己不笨──

「啊啊，可恶。笨蛋吗我。不对，我就是笨蛋……」

难为情抓头的昴，嘴巴里吐出烦躁。

「──」

结果那一天，就没再跟由里乌斯聊什么了。

一行人抵达最靠近沙丘的城镇「米尔拉」，是三天后的事。

2

最接近奥吉拉沙丘的城镇「米尔拉」，老实说就是个寂寥的旅店村。

村庄规模算大，但当然没法跟知名的大都市比。也没有什么特色或设施，更没有为了沙丘而来的观光客。

连世界地图最东边的城镇这个招牌都派不上用场，就只是个凋零的穷乡僻壤。

「……欢迎两位在沙风中前来。」

一推门走进店内，在柜台里头擦玻璃杯的老板就出声招呼，只是声音毫无欢迎的情绪，但也难怪。

在「沙时间」的时段，浑身是沙的客人跑进店里，当然会让人想要挖苦一下。

「──」

本来想在进店之前抖落沙子，可是怎么也弄不完。不管旅馆店员的制止，强行在「沙时间」外出的下场就是如此。

为了收尾，只好随便进入一家酒馆跟老板点些东西。

「喝什么？」

「牛奶，冷的。」

「牛奶，热的。」

坐在吧台的两人点完餐后，可以知道老板不快的表情皱了起来。

但他们不理睬老板的反应，长吐一口气后拿下包到嘴边的布，然后深深吸一口气。

「呼哈～活过来了。故意在沙时间外出真的会要命呢。」

「嗯，对啊。明明都让昴站在下风处，嘴巴还是沙沙的。」

爱蜜莉雅语毕，吐了吐舌，可爱的举动让昴边苦笑边点头。

从头罩著白袍，美丽的银发和脸蛋若隐若现。乡下出现一位像爱蜜莉雅这样的美女，村民肯定会因为城乡差距而为之倾倒。──这是昴开的玩笑，然而她现在是微服出巡，所以隐瞒身份是必要的一环。

不过用布盖住头和嘴巴，不单只是为了避开麻烦罢了。

也是为了保护自身不受从东方沙丘吹来的「沙风」侵扰。

「生意不是很好呢。果然在沙时间也得做生意？」

脱下罩著的斗篷，环顾空荡荡的店内后，昴问道。「嗯。」冷漠的老板则是边递出他们点的牛奶边回答。

顺带一提，冷牛奶是昴的，热牛奶是爱蜜莉雅点的。

「这里本来就是个外人很少来的村庄。白天而且还是在沙时间开店，是我个人的嗜好。没想到竟然会有客人上门。」

「原来如此。那么不但是外人还是客人的我们，等于是贵宾啰。」

「在酒馆还点牛奶的人没什么好骄傲的。来，小姑娘的。」

「哇，谢谢。」

爱蜜莉雅接过热过的牛奶，抓住陶杯吹气。斜瞄吹冷牛奶的她后，老板隔著吧台瞪向昴。

「所以？你们在沙时间的米尔拉到底想做什么？」

「问得好。没有啦，其实旅馆的人也有阻止我们。我们是想说先做预备演习，才刻意挑沙时间外出。──正式来的时候就不是这样了吧？」

「正式来啊。那你们的正式是……」

「就是挑战奥吉拉沙丘。」

昴竖起拇指这么说，老板听了倒抽一口气。接著他轮流看向昴和爱蜜莉雅，用手指摸自己的浓眉，道：

「我不知道你们在开什么玩笑，若是去好玩的话趁早打住吧。去了只会死人。」

「喂喂，讲那什么话。我们看起来像是去玩的吗？爱蜜莉雅酱也说说他。」

「呼～呼～好烫好烫……咦？什么？抱歉，我没在听。」

「看吧，很E·M·T吧。」

「我不是乱说话，你们快趁找死之前回去吧。」

看过昴和爱蜜莉雅的互动，老板对他们的信赖计量表逐渐下滑。

不过老板确实没有恶意。事实上，奥吉拉沙丘的危险性在做功课时就知道了。但是──

「我们没有退缩的选项。既然只有前进的道路，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选安全的路。懂吗？」

「不懂的是你们吧。听好啰？那个沙丘是地狱。不但充满魔兽，还飘荡著魔女瘴气，虽然远方可以看见塔，但却没法接近。」

昴不肯罢休的态度让老板焦急，于是讲出沙丘的危险之处。他指向防范沙风而关上的窗户，示意城镇东方，扭曲嘴唇。

「像你们这种有勇无谋的家伙来个没完，可是从来没有人抵达过位在沙海的『贤者』之塔。活著回来的人屈指可数，大部分的家伙都倒在沙子里了。」

「──」

「那塔盖在沙海已经四百年了。这段期间冲著塔来的笨蛋没有少过，却从来没有人自称到过那里。就连那个『剑圣』都失败了。」

莱因哈鲁特的失败留下的影响，似乎比预想中还要来得大。

说不定，这对老板来说是最具说服力的王牌。但是，昴他们是在知道这个情报，还抱著觉悟才来到这儿的。

「说起来，想去那个地狱，竟然还带女生来……」

「──对不起。我知道你非～常担心我们。」

老板真挚的言论让昴烦恼该怎么回答，此时爱蜜莉雅制止他，由自己开口。先从柔和致歉开始的话，让老板惊讶不已。

「我们明明不是常客，你还告诉我们这么多，真的很感激。」

「不，我这边才不好意思，啰哩叭唆的。不过我没有说错。像小姐你们这种年轻人，每次来每次都下场凄惨。」

「有那么多人想要见『贤者』吗？」

「大部分的家伙都是冲著见过『贤者』的这种虚荣吧。当中也有想要向『贤者』求知的人……不过他那个美名是真的吗？我觉得很可疑。」

老板耸肩，一脸厌烦地摇头。

应该就如他说的，他见过无数前往挑战普莱迪斯监视塔的人吧。从脸来看是个好人，只是对这个环境感到羞愧。

「意思是，即使到了塔也有可能见不到『贤者』？」

「我没听说有人抵达过。据传闻，『贤者』大人如今也从塔上俯视沙丘，朝卑鄙小人降下天罚……可是有『贤者』和魔兽，还有瘴气，我怎么想，都觉得那是骗猎物来的饵，那个沙丘本身就是陷阱。」

「骗猎物来的陷阱……」

老板说的话，让爱蜜莉雅微微屏息。这反应让老板点头，再度看向窗外。

「不要在沙时间移动，彻底避开魔兽。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躲不过瘴气。沙丘之所以没法横越，最大的难关在于浓密的瘴气。」

「那个瘴气到底是啥东东啊。」

老板越说越是郁闷，昴则歪脖思考。

瘴气，这个单字听了无数次，根据字面不难想像其意思。主要就是会给身心造成坏影响的空气吧。类似有毒瓦斯之类的。

「那个，昴。所谓的瘴气，就是被不好的东西给污染的玛那。虽然肉眼看不见，但玛那到处都存在对吧？」

「咦？瘴气是指玛那吗？」

听了爱蜜莉雅的说明，没料到瘴气就是近在身旁的存在，昴大吃一惊。

不过就算知道那是被污染的玛那，还是很难想像。毕竟感受不到肉眼看不见的玛那，是现代日本人的通病。

「平常玛那不是没有颜色吗？可是瘴气……被不好的东西污染的玛那会在体内作乱。因为门会自然地吸收玛那……」

「没办法像停止呼吸那样，阻止门吸收玛那吗？」

「小姑娘的认知是正确的。而且，奥吉拉沙丘的瘴气可是举世最浓厚的。要是门一直吸收玛那，那身心都会被污染给吞没。」

「到时候会怎样？生病还是疯掉？」

「身心都被侵蚀，最后就一个下场。其实呢……唉，就是那样啦。」

摇头没多说的老板，避免把话讲白。

不过从表情就能知道，他看过被瘴气入侵的人的死状。

因为有这样的经验，所以老板才会发自内心担心两人，并给予忠告。

「能不去那种地方就不要去。你们也……」

「──牛奶很好喝。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事。」

可是喝完牛奶的爱蜜莉雅却没有点头答应老板不要去。

见这态度，老板死心叹气。一开始会积极地讲述讨厌的沙丘话题，就是期待能改变两人的想法吧。

不过很悲哀，即使听了，昴他们要去的目的地仍然未改。

「钱我放在这儿。昴，走吧。」

「嗯，好喔。谢谢，帮助很多喔。」

掏出银币放在柜台上，爱蜜莉雅拉拉昴的袖子。付的钱超出两杯牛奶的金额，多出来的算是情报费以及感谢他的关心。

「──是最近这一年的事，好像有人看到鸟儿飞向沙丘。」

「──」

重新戴上斗篷，准备迎战沙风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回头一看，老板背对他们，边擦玻璃杯边自说自话。

「是无意间看到的，那只鸟看起来是朝著塔直直飞过去。所以要是在沙丘迷路了就找鸟吧。运气好的话，可能会带你们去到塔那边。」

「大叔……」

「哼。只不过在沙丘发现自己无依无靠时，就是运气背到极点的时候啦。」

老板愤恨地这么说，昴和爱蜜莉雅则朝他鞠躬，离开酒馆。

外头的沙风变得比较弱，被黄色沙尘笼罩的视野随之跟著开阔起来。差不多是该回旅馆跟其他人会合的时候了。

「刚刚那个人，好像少了一只脚。」

「……我没发现。」

「不知道是在哪受的伤……不过，我想他说的没错。」

爱蜜莉雅的蓝紫色瞳孔盈满忧愁，昴也点头赞同。

老板是以亲身经历告诉素未谋面的旅行者沙丘有多危险，而昴他们却如此不知感恩。

「──普莱迪斯监视塔。」

银铃嗓音道出这个字词。

这声音让昴抬起头，看向村庄东边──从酒馆店里和村子里的大马路上都能看见的建筑物。

走在街道上，还没抵达米尔拉之前就在主张自己异样存在感的巨大之塔。

被称为普莱迪斯监视塔，是直冲天际的高塔。不管沙漠风暴再怎么强烈，都不会看丢那座塔吧。

可是莱因哈鲁特说此行困难重重，酒店老板还忠告是有勇无谋之举。

「传说中的『贤者』之塔啊。」

昴喃喃自语，视野角落不见顶端的塔，看起来像在沙中摇晃。

3

在米尔拉休息一天稍微喘口气后，出发的黎明到来。

各自筹措了新的横越沙丘装备，清晨在城镇入口集合。昴在这里望著严阵以待的龙车外貌，感叹不已。

「哇～这就是穿越沙丘的最终兵器啊！」

语毕，他盯著跟龙车相连的陌生地龙。

头部平坦、体格魁梧，有著土黄色鳞片，以四足步行的地龙。体型跟奥托的爱龙忽尔芙相近，但重量感却更甚，看起来耐力十足。

「是适合在沙地移动的盖拉斯种。这种地龙已经适应沙风和乾旱环境，虽是大型物种，可是个性沉稳又听话。是这地区的特有种。」

「特有种！还有这玩意啊。就像朴利斯提拉的水龙，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由里乌斯在观察著龙车的昴身旁，针对新面孔的地龙做说明。

要到普莱迪斯监视塔，就得穿过真正的沙漠。为此，便把跟著来到这儿的地龙和当地的地龙做交换，以应付新环境。

「可是就算性格再温厚，跟新面孔有办法马上合得来吗？」

「没问题。配合人类是地龙的习性，特别是盖拉斯种，只要摸它们的脖子，马上就能让它们静下来。保险起见，你也先记住这点比较好。」

「是是是。好啦，反正不适用在帕特拉修身上吧。」

昴望著以王者风范看著新地龙被系上龙车的漆黑地龙──帕特拉修，耸了肩。附带一提，其他地龙要在米尔拉等他们，但帕特拉修确定要继续跟著一行人。

「不过，接下来的路必须要通晓沙漠环境，帕特拉修不要紧吗？我不想让我方阵营的顶级淑女勉强喔。」

「放心吧。你的爱龙戴安娜种……可是过去称霸陆海空三界最初祖龙的后裔。不管在怎样的环境下，都能充分发挥力量吧。」

「喂喂，这种像主角的设定，根本是超级精英嘛……」

「要是也能把我的夏克纳尔带来的话就好了，不过这样想也无济于事。」

说完，由里乌斯看著天空眺望远方，口中说的夏克纳尔正是他的蓝色地龙。

遗憾的是，爱龙也不记得主人了。于是由里乌斯放弃驯服爱龙，将它和「铁之牙」一同留在朴利斯提拉。

虽是为了取回自身存在的旅程，但留下的东西未免也太多了。这二十天的路程让昴也跟由里乌斯有相同体会。

「不过话说回来，称自己的爱龙为第一淑女……不知道该夸奖你懂得应付地龙，还是该谴责你对身边女性的评价呢。」

「你要是也知道帕特拉修的贤妻良母特质的话，就会重新改观吧。」

毕竟，帕特拉修因为自己被撇在朴利斯提拉所以记恨在心，直到昴道歉之前都不跟他有任何互动。在奥托的帮助下，得知它是因为昴出事时自己没能陪在身旁感到羞耻，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总而言之，只能抱紧处理了。我爱你，帕特拉……噗嘎！？」

而且阵营顶级淑女根本不接受这肤浅的爱语。吃了尾巴挥击后，昴整个人在满是沙子的地面上打滚。

最后成大字形倒下，在挑战沙丘前就已经浑身是沙。

「……就要出发了还这么没紧张感。真羡慕毛的神经大条。」

而倒地的昴视野里出现头脚颠倒的脸蛋。于现身同时挖苦人的，是浑身包著防沙袍的拉姆。

听了冷言冷语，昴抓头，说：

「呃……意思是，你在紧张啰？这可真不像你呢。」

「真敢说呢。就跟外表一样，拉姆是柔弱少女。不论什么时候都会畏惧所有危险，紧张到小鸟般的心脏要裂开来了。」

「是在哪抓到的小鸟啊。……真的不要紧吗？」

昴举高双脚然后往下挥，藉著反作用力一跃而起，拍打身体去掉沙子，转过身，面对拉姆重新这么问道。

「──。明明是毛，搞什么观察力，太傲慢了。」

「因为你没有平常那么牙尖嘴利。先讲清楚，现在可是出发前。」

无论是脸色还是呼吸都跟平常一样如出一辙，但拉姆没有否定昴的话。

不会勉强，不试图隐瞒。在这方面，拉姆意外地真挚。

「一年又五十天喔。花了这么多时间，目的地就在眼前，却叫人止步不前？太残酷了。」

「拉姆，不要用那种说法。」

昴的话让拉姆横眉竖目，眼神变得冰冷。不过怪罪她发言的是把大体积行李放上龙车的爱蜜莉雅。

她手插腰，逼近拉姆。

「听好啰？昴是在担心你。这点我也一样。虽然每天都有按照罗兹瓦尔的吩咐做治疗……」

「虽然爱蜜莉雅酱和碧翠子齐心协力，还是没法做到罗兹瓦尔的地步吗？」

「……拉姆没打算以此做理由，也没打算给人添麻烦。」

「人家在担心你耶？」

明明不是找碴，但拉姆却对这些话面露不满。不过她的浅红双眼确实欠缺往常的霸气。

她也有自觉吧，拉姆叹气后看向龙车。车厢最里头是被固定住的轮椅，以及睡在上面的雷姆──

「──求你们了，别说什么要留下拉姆这种话。」

这是直截了当，带著殷切期望的话语。

听了之后昴抓头，接著同样看向车上的雷姆。

「不会说要留下你啦。只是因为你一看就不像平常的样子，所以要是你有什么问题，就马上说出来。隐瞒还是打哈哈都没用的。因为我们会硬是帮忙。」

「──」

「呵呵。」

昴竖起食指断言道，结果拉姆难得一脸羞怯。

身旁的爱蜜莉雅温柔微笑，蓝紫双眸看向昴。

「我认为昴你这种地方，非～常棒喔。」

「……咦！？意思是刚刚重新迷上我了！？」

「别在睡著的雷姆面前讲那种话。女性公敌。」

「不是女性敌人，而是公敌！？」

拉姆对惊叫的昴嗤之以鼻。那目中无人的态度，可以想做是她平常的精神性的展现。

「……少傻笑，去工作，毛。你的既定位置不是龙车，是在外头跟爱龙一起开路吧。慢吞吞的话要丢下你啰。」

「马上又露出大姊样了。刚刚的话，结论是……」

「──有听进去，这样就行了吧。快点出发。」

生硬地说完，拉姆就推开昴，坐进龙车里。目送她的背影，昴边抓头边朝爱蜜莉雅使眼色。

「爱蜜莉雅酱，里头……」

「别担心，交给我。昴才是，要小心喔。」

「是、是～」

点头后，昴再看一次龙车，然后走向自己的位置。

接著把防沙围脖布往上拉，轻声吐气。

「那就上啰。沙海和监视塔……！」

鼓舞精神，朝著远方的沙丘之塔宣战。

──在昴离开后的龙车内。

「……爱蜜莉雅大人，您这表情是？」

「没有，没什么。不过，就是觉得拉姆很可爱呢。」

「令人意外的评价。以爱蜜莉雅大人来说太自大了。」

「呼嗯～」

车厢内，坐在轮椅旁的拉姆，撇头避开爱蜜莉雅的视线。她那表情，是难得在为说溜嘴和失态感到懊悔。

「呵呵。都只给昴看到的表情，终于也能让我看了？」

「……太松懈了。请原谅小的无礼。」

「我没生气喔。不如说，还有点高兴。你会这样子，感觉好像你敞开了心房。我很羡慕昴。」

爱蜜莉雅纯真的应答，使拉姆略为沉默。

不过马上用哑口无言的表情看向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大人，您变了。第一次见面时，您就像玻璃艺术品一样脆弱，只有著虚有其表的觉悟而已。」

「现在的我，看起来有稍微坚强一点吗？」

「还是很天真……不过玻璃艺术品变成麦芽糖工艺了。」

「听起来非～常好吃呢。……什么意思？」

惹人厌的话不管用，拉姆对著不解思索的爱蜜莉雅叹气。

叹气之后，肩头稍微放松了。──这也是事实。

4

──离开米尔拉镇两个小时，终于要开始进入奥吉拉沙丘。

从村庄往东前进十几公里后，周围的景色完全失去绿意，变成一望无际的沙地，乾燥的沙粒和蕴含瘴气的风直扑而来。

「──」

这次的队伍是一台大型龙车，以及与龙车并行的帕特拉修。

新地龙的脚步沉重，速度不快，但相对稳定。搭档换人的帕特拉修一开始很激动，不过一起走了几小时后，好像找到了对方的定位，心高气傲的她也似乎能接受了。

「硬要说的话，这只地龙八成是在不满贝蒂啦。」

这样说的人，是窝在昴怀里的碧翠丝。手持缰绳，抱著胸前缩成一团的女童，昴摇头。

「不不不，想像过头啦。帕特拉修才不是器量那么小的龙咧。」

「……昴还是多培养观察周遭的眼光才是明智之举。」

侧坐在地龙上，拎著裙子的碧翠丝喃喃道。

跟以前相比，昴的骑龙技术大幅进步，能够这样跟碧翠丝一起共乘。所以他觉得碧翠丝的主张完全离题就是了。

「呃，老实说，帕特拉修为何欣赏我，到现在还是未解之谜。」

「对啊。首先，昴的外表根本不足以让人毫无理由喜欢上。」

「那么，你就是有确切的理由才会喜欢我啰。」

「那是当然，贝蒂……昴想让贝蒂讲什么啊！？」

因为两个人贴在一起，所以无法闪避红著脸的碧翠丝的拍打抗议。「好啦好啦。」被无力的手掌拍击，昴哄起碧翠丝。

就在昴和碧翠丝和睦共处时。

「──看著你们就忍不住微笑，不过即将要进入沙海啰。」

与毫无紧张感的两人并行的龙车，驾驶台上的由里乌斯出声道。

握著龙车缰绳，毫无窒碍地与初相见的地龙合作无间，令人佩服。不过他的外型实在不适合待在驾驶台上。

而同样不适合的还有坐在他隔壁的少女。

「对啊。大哥哥跟碧翠子酱你侬我侬是很好，不过要是被扔在一旁太久，我也会闹别扭喔。」

说完，梅莉拋了个与她的年纪不相符的媚眼。

一旦要开始攻克沙丘，就是梅莉发挥真本领的时候。凭借「操魔加持」的能力，应该可以减少被魔兽侵袭的风险。

梅莉会坐在能够环顾四周的驾驶台，就是为了完成这个职责。

为此，陪她杀时间的，就是身旁的由里乌斯。

「你的护花使者，是旁边的骑士吧？他可是比我聪明帅气又风流倜傥的优雅绅士喔。」

「不知道你在讲什么。而且我对骑士没有不满，可是带我来的是大哥哥吧？那么，你不就有陪我的义务？」

「别说那种不懂事的小孩才会说的话。这方面已经被碧翠子占满了，懂？」

「听了让人火大。」

碧翠丝听了又开始拍昴的胸口，不为所动的昴盯著梅莉。

「我也很想让你尽情撒娇，可是在主张权利还义务之前，要先完成自己的职责吧？」

「好啦～。明明就让碧翠丝酱耍任性，大哥哥真坏心。」

才不是坏心，不过就结果来说被讲成这样也没法回嘴。

轻抚觉得满意的碧翠丝的喉咙，昴朝由里乌斯举手。接收到这信号，由里乌斯静静点头。

要讨小淑女的欢心，果然还是由擅长的人来最恰当了。

毕竟──

「昴。──『沙时间』似乎要开始了。」

碧翠丝的话，以及凝视前方的帕特拉修的轻鸣都在通知昴。

眼前是从米尔拉开始轮廓越来越清晰的高大塔影。──从塔那边，有黄色沙尘迫近。

奥吉拉沙丘的洗礼，饱含瘴气的沙风吹拂，「沙时间」即将到来。

──在米尔拉收集情报后，大致掌握了「沙时间」出现的时间点。

一天三次，早上、下午和深夜会有强烈沙风袭来。想起酒馆老板的建议，带著瘴气的沙风可说是逼近的威胁吧。

特别是深夜的「沙时间」长达数小时，这段期间甚至无法移动。因此要横越奥吉拉沙丘必须在白天，避开早上和下午的「沙时间」前进。

覆盖地面的沙子颗粒很细，就跟传闻一样很难踩稳，更别提行进了。移动迟缓没效率，沮丧就像沙子一样拍上身。

不过在这种状态下，还有让昴感到失望的事。

那就是──

「沙风一吹起来就很难走路……不过没我想的恶劣。」

背过强烈沙风，用布盖住嘴巴，免得呼吸进沙。虽然牙齿有微微咬到沙子的触感，但这种程度的损害跟在米尔拉镇上大同小异。

沙尘漫天飞舞，视野一片土黄，连衣服里头都不能幸免，不过──

「就这样子而已。听到沙丘，我本来以为一定是热得要死咧。」

「这一带之所以会是沙地，是因极端的瘴气扼杀了植物。所以说，这里还是会下雨，气温也就不会急遽上升。」

在昴的心中，沙漠给人的印象就是灼热地狱。

然而在这个异世界里沙漠化的原因跟昴的常识不同，透过游戏和漫画所获得的热沙印象整个被颠覆。不如说，实际情况比想像中的还轻松。

「米尔拉那个样子，沙丘要是突然变成灼热地狱，反而奇怪吗？」

「对。这里跟世界地图最西边的基拉尔赤丘不一样喔。」

「问一下，那个基拉尔赤丘是怎样的地方？」

「那个丘陵的沙子全都是细小的魔石碎片，那块土地整年都在喷发。」

「那不是很糟糕吗！？」

听到超乎想像的危险景点介绍，昴对奥吉拉沙丘的好感度随之上升。

假如「贤者」在那边盖塔，自己可不想去那种地方。

「危险方面，这边要注意的是沙风和瘴气，再来是魔兽。」

「还有不要看丢塔，免得迷路吧。」

「就算说不要迷路……」

胸前的碧翠丝靠上来，绷紧神经。承受她的体重，昴看著正前方──远处存在感十足的塔。

「说什么迷不迷路，要不看到塔比较难吧？」

「贝蒂也这么认为。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什么好奇怪的。是不知道『贤者』是怎样难搞的家伙，可没有人到过塔是不争的事实。」

当然，昴也完全没有小看沙丘。

依现实考量，很难想像能看丢这么巨大的目标。但是挑战这座沙丘，最后却失败的人，应该也都有相同看法。

既然如此，这里就如碧翠丝所说，是个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的魔境。

「──安娜塔西亚小姐，真的直直前进就行了？」

「怎么咧，菜月疑心病真重。」

命帕特拉修接近龙车，隔著车厢窗户跟里头的安娜塔西亚做确认。听了答覆后，昴闭上一只眼睛回答：

「当然吧？这次攻克沙丘，要仰赖你的知识。麻烦好好带路喔？」

「放心呗，对伦家来说可不是别人的事，当然会认真地做。大家都在同一艘船上，就相信偶呗？」

「……相信狐狸，有那么简单就好啰。」

「──」

安娜塔西亚──不，围巾多娜眯起眼，盯著小声低语的碧翠丝看。

一行人当中，只有碧翠丝从昴得知围巾多娜的真实身份，同时也非常警戒这个隐匿自身存在的同类。

话虽如此，一直怀疑也不是办法。如她所言，进入奥吉拉沙丘开始，大家都是同舟共济。再来就只能相信彼此会完成负责的职责。

「对吧，安娜塔西亚小姐。」

「就是这样，菜月。──用不著担心，偶会遵守契约滴。」

最后那一句，围巾多娜是用只有昴听得见的音量说的。

点头应答后，昴接著让爱龙绕到驾驶台。然后目光停在表情认真的由里乌斯身旁、开心摇摆身体的梅莉身上。

「怎么感觉像是在远足，你有在工作吗？」

「你在跟我说话吗？进了沙漠之后都还没遇到魔兽，那就是我有在工作的证据喔？」

「可是，很难看出你有在努力耶？没法区别到底是多亏了你魔兽才没靠过来，还是这一带本来就没魔兽耶。」

「──呼嗯～是喔～？」

梅莉眯起眼睛、举起手的样子让昴有不好的预感。

「慢著，对不起我乱说话！来到这里之后不觉得有别人说的那样危险，所以不小心说错话了！」

「没事，我没在生气。只是告诉你我的感谢方式。」

打断昴的辩解和道歉，梅莉做出让人担忧的发言后微笑。

话中的内容让人倒抽一口气，昴正准备再道歉──这个时候。

「什……！？」

在行进路线外，约莫五十公尺的距离吧。

先是微弱地鸣，接著沙地突然爆炸开来。──不，不是炸开，而是躲在底下的东西将它的巨大身躯展现在地面。

「──」

没有手脚，扭动又长又粗的躯体，模样让人联想到蛇。不过跟沙子同色且湿滑的体表，飘散的恶臭，眼睛退化的头部，这些特徵让昴察觉。

它不是蛇。──是蚯蚓。

全长将近二十公尺，巨大无比的蚯蚓从地底爬出，偌大的头部和嘴巴朝向这边。让人立刻联想到死亡。

「好～结束了──。你很臭，所以可以回去了。」

「──」

颤栗的昴，被梅莉敷衍的声音给拉回正常。

于此同时，刚爬出沙面的蚯蚓抖动巨躯，再度潜入地底。它乖乖听从少女的指令，宛如怪兽的存在感几秒内就消失无踪。

这种展示方法强烈无比，让昴挤不出佩服或后悔的话。

「……刚刚那个是被称为沙蚯蚓的魔兽，喜欢栖息在沙子里。不过大小比我知道的大了一些。」

「大一些是大多少？」

「在我的记忆，大的顶多只有成年男性手臂粗。」

假如一般蚯蚓的尺寸有手臂这么大，就已经是恶心诡异的威胁了。但是刚刚的沙蚯蚓大小却是由里乌斯知识中的几十倍大。奥吉拉沙丘会让原生种魔兽狂暴化的说法，在这规模下根本变成了暴力。

无论如何，能说的是──

「怎么样～？稍微重新评价我了？」

（插图009）

「唉呀，在梅莉前辈面前真的是抬不起头呢！」

梅莉开口后昴才回过神，接著毫不吝惜地发自内心给予称赞。

「是吗？就说吧？大哥哥，感谢我吗？」

「真的，太敬重你了。要是没有你，就会切身感受到这里是多危险的地方。奥吉拉沙丘好可怕！超级可怕──！！」

许多不怕死的冒险者前来挑战却有去无回的原因，现在瞭然于心了。

酒馆老板也阻止过。只想到沙丘洗礼不如预想中艰难的自己真是笨蛋。

「和平万岁，平稳最棒。就维持这种无趣至极的旅途吧！」

「真是的，得意忘形了……。连贝蒂都觉得傻眼。」

「不要那么逞强嘛。你刚刚也跟我一样有点漏尿吧？我知道喔。」

「什么漏尿！？」

两人又开始大声吵起来，但无人谴责。

其实吵闹的话很容易刺激到魔兽，不过如今已经证明队伍成员能够有效克制它们，因此连由里乌斯都没打算制止两人吵架。

不过全员都有意识到如履薄冰的程度超乎想像，因而绷紧神经。

光这样就意义十足，来到沙丘第一天，就在大家心中播下了这个精神准备。

5

奥吉拉沙丘的第一天攻略，在日落后很快就打住。

入夜后，会吹起一天之内第三次且最强的「沙时间」。在那到来之前，一行人的目的是确保这天最佳的露营地点。

可能是受瘴气影响，沙丘晚上看不见星星。当然也就看不见拿来当目标的普莱迪斯监视塔，因此老老实实让身体休息才是明智之举。

「我想问一下，梅莉你就算睡著了，魔兽也不会攻过来吧？对吗？」

「……大哥哥你怕过头啦。这方面我会做好的。」

得知沙丘魔兽危险性的昴戒慎恐惧地问，梅莉得意地从鼻子喷气。

小姑娘因为能够证明自己多有用而趾高气昂，但曾被魔兽吃掉或杀死的昴根本不在意，甚至想要搂著她的手来睡觉。

「嘿咻！嗯，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没在理他们两人、原本蹲著的爱蜜莉雅拍著手站起来。她的身旁是刚刚做好的巨大冰壁。

冰壁包围停下来的龙车，用来防范沙子。如此一来，夜间就能排除沙风来袭。

「都靠爱蜜莉雅大人的力量，真的非常抱歉……」

「没什么。昴和由里乌斯在移动期间不也很努力吗？而且不知为何，进入沙丘之后我的身体状况就非～常好，好像什么都办得到！」

「真的吗？厉害耶。我倒是因为一直吃到沙子所以水分不足。」

爱蜜莉雅挤出柔软的二头肌，昴和由里乌斯互相用疲倦表情看向对方。

──混有瘴气的空气，具有独特的「重量」。

身体莫名疲累，恐怕就是这股重量导致。行进期间大家很少说话也跟这不无关系吧。可以的话，希望能够尽快脱离沙丘。

「焦急就犯了大忌。你那急迫的心情，我也痛切有感。」

由里乌斯单凭眺望东方黑暗天空的视线就洞察昴的内心。他拍了拍昴的肩膀，对此昴轻哼一声，旋转脖子道：

「好，为了明天，今天就先休息吧。因为『沙时间』会在黎明结束……」

「在那之前，得先治疗拉姆。」

「啊，对喔。没错。那么，有请爱蜜莉雅酱和碧翠子。」

「嗯，交给我。」

早睡早起的事先留待后头，晚上的日课要麻烦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两人前往在车厢座位里等待的拉姆身边──

「──嗯！」

隔著关上的车门，仍能听到调整体况的拉姆的声音。

像是忍痛，又像是发烧颤抖。失去的角原本的功能，由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协助代理。

拉姆背负的障碍，也是透过这次旅行初次得知的事项之一。

「真是讽刺。倔强到可以一个人活下去的拉姆，偏偏有著一个人活不下去的体质。」

「……怎么说呢。拉姆小姐确实独立又坚强，但这件事跟她本人的意愿并不一致。更重要的是，她本身并不以此为耻。」

「──。嗯，确实如此。」

外人擅自想像去拟定的议题，对当事者而言别说有趣了，根本毫无意义。

拉姆有自己的想法。只会说些表面话，根本就是虚情假意。

「不过，你也真会看人。明明没跟拉姆说过几次话。」

「因为自省而深有所感。人不可能单独活下去。要不是有你记得我，我也不知道现在我会是什么样子。」

「──」

一派轻松耸肩的由里乌斯淡淡陈述「名字」被夺的经验谈。虽然佯装平静，但昴感受到了他沉痛的内心。

由里乌斯本人不知道有没有自觉。──这二十天来，他一直告诉昴自己的事。

八成是被众人遗忘的心理创伤促使他这么做吧。

「──菜月、由里乌斯，借用一点时间呗？是关于明天之后的事。」

「好喔，那可是很重要的事。」

就在沉默降临时，安娜塔西亚打岔。她努力踩著沙子走过来，靠近两人。

「呼～累死伦了。你们走动倒是很正常捏。」

「因为平素就有锻炼。虽然不能说是为了这个时候。」

「脚踩不稳的时候，更用力踩下去就对啦。这是克林德流派作法。」

得自跑酷师傅克林德的真传，走路况差的路时的基本要诀。

安娜塔西亚点头表达钦佩，然后拉下贴著嘴巴的布。

「沙风也是，快让伦窒息咧。好想快点离开沙丘好深呼吸。」

「同感。还有很想洗澡。脸和头上全都是沙子。」

居住在沙漠地区的人之所以会用布把头包起来，现在实地体验到原因了。

防沙和对抗温差大。栖息在严苛环境的人们当然会去营造合理的生活起居。昴也做了适度的对策，但这种程度根本没法完全抗沙。

「关于洗澡方面偶有同感。不过，要脱离沙丘果然很麻烦咧。──两位都察觉到了呗？」

途中，笑意消失，安娜塔西亚压低声音问。

没有讲的受词是在指什么？昴和由里乌斯互看彼此后，点头道。

「嗯，知道。今天明明花了半天直直朝著监视塔走去……」

「──跟塔的距离却丝毫未减。」

后半段的话由由里乌斯接了下去，然后两人同时吐气。

挑战奥吉拉沙丘的第一天，「沙时间」的对策和梅莉对魔兽的效果等，都有确切的手感和收获。

但是反过来说，也等于没有得到更多成果。

「莱因哈鲁特会到不了塔，也是因为这个机关吗……」

「以前听他讲到，就有想过这种事还会再发生……不过真的遇到后，不知道怎么应付。」

「是说，你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啊！是不会早点说喔！」

「因为没有把握。我不想让你们有莫名的期待和失望。」

「你们都一样啦……」

由里乌斯的话中表达了对成员的顾虑，不过比他矮的昴却瞪他。

「可以不要那样故弄玄虚吗？你讲出想法我们又不会生你的气！不如说，搞不好可以从中找到线索。你们的『这件事就只留在我心里吧』的精神是怎样？状况真的有因为那样而好转吗？至少我默不作声就没事的情况一次都没发生！」

「嗯，是，对不起。」

「不管是多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马上讲啊。即时报告联络和商量可是社会人士的基础。……安娜塔西亚小姐也是，若还有隐瞒的事，就全部说出来。」

把让拉姆也加以贯彻的话，重新说给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听。听了之后，由里乌斯也面露反省，表现出「最优秀骑士」不会有的畏缩模样。

而另一方面，面对昴的指摘，安娜塔西亚手掩嘴角反击。

「唉呀呀。竟然会被菜月说教，第一次见面时根本想像不到咧。不过说得很对，伦家也不得不反省。」

「那，反省之后是坦承时间。现在讲出来的话，我不会生气喔。」

「菜月很擅长撩人咧。……在沙丘走了半天后，大概确定咧。之所以没法接近塔，是因为空间扭曲。」

「空间扭曲……？」

准备就绪后，安娜塔西亚表明机关的真相，昴头上浮现问号。于是安娜塔西亚指向塔的方向。

「也就是说，沙丘好像有连接到塔，其实没有。说不定，偶们一直都在同个地方绕圈圈咧。」

「这就是奥吉拉沙丘被称为魔境的原因吗。──有道理。」

安娜塔西亚讲得若无其事，由里乌斯听了则是深深点头表达同意。

当然，这对带路的安娜塔西亚＝围巾多娜来说，应该是已知情报──

「刚刚说了呗？伦家也是看了半天才终于确定滴。」

感受到昴的视线，安娜塔西亚挥舞双手，主张自己没骗人。

虽然很可疑，但追究到这边就够了。由里乌斯以眼神如此示意。于是只好放下对围巾多娜的疑心。

「那么，打趴众多冒险者的空间扭曲，我们要怎么应付？」

「很难，不过破除可能不是重点咧？这是瘴气做的天然陷阱，不是人为，所以什么法子也没咧。」

「天然的陷阱，是这个！？」

意想不到的意见，让昴瞪大眼睛，仰天长啸。

虽然极为罕见，不过大自然会准备存在本身就具备杀意的陷阱。

像是沙漠里常见的海市蜃楼，大雪地区会藏住断崖的雪檐，其他还有无底沼泽和涨潮退潮这些，都很容易危害到人命。

但是，要说普莱迪斯监视塔所在的沙丘是天然陷阱──

「也可以想作正因这里本来就会发生这种现象，所以才把监视塔盖在这儿。这样想就合乎道理了。──想想监视塔所在的目的。」

由里乌斯的话，勉强将思考即将停滞的昴拉回来。

不是为了普莱迪斯监视塔而做的陷阱，而是利用天然要害来打造监视塔。

这样讲的话确实只能点头。原因在于──

「──毕竟监视塔原本就是用来监视『嫉妒魔女』被封印的祠堂，对吧。」

导出的结论合乎情理，昴一脸苦涩。

奥吉拉沙丘的东侧，据说某处有封印住「嫉妒魔女」的祠堂。普莱迪斯监视塔就是「贤者」为了经年累月监视封印而有的地方。

假如是人类制造的谜语，就会有正确答案。但是大自然生成的天然谜团，真的有人类可以破解的答案吗？

「搞不好『贤者』之所以没出现在人前，只是因为没法离开吧。」

「有意思的假设。……不过，菜月，别小看伦家咧？」

「咦？」

昴觉得自己的心情一如字面所述，彷佛置身迷宫，此时安娜塔西亚露出无畏微笑。这态度让昴睁大双眼，由里乌斯眼泛期待。

「负责带路到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是伦家。商人主动担下任务，就会求胜给你们看滴。当然，在这边也一样。」

「那么，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意思是，已经看到通往塔的路线了？」

「伦家没有看到路。不过，却有找到路的方法。」

说完，安娜塔西亚斜瞄监视塔的方位。风正逐渐变强，可以听见爱蜜莉雅制作的冰壁正在承受沙风。

听著沙子摩擦冰壁的声音，安娜塔西亚正色道。

「风势强劲的『沙时间』是空间扭曲和恢复的反作用力。也就是说，『沙时间』这段期间是空间扭曲有破绽的时候。──破绽的后方，方是真正跟塔相连的沙海咧。」

「真正的沙海……」

「所以说，为了找到那个破绽，能够完成重责大任的是……」

说到这，安娜塔西亚微笑，举起手指向某处。跟著看过去的昴和由里乌斯同时皱眉。

她指的是龙车，车厢内的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正在为拉姆治疗──

「──拉姆小姐，就是偶们可以摆脱沙迷宫的关键咧。」

6

「事情拉姆明白了。就随你们使唤吧。」

「你这样讲反而让人哑口无言……不过你真的懂吗？」

「懂什么？之前要拉姆不要勉强的毛，现在却要求拉姆勉强自己吗？是的，拉姆十分清楚。毛根本不是人。」

「呜咕。」

嘴角往下撇的昴，在拉姆的厉目下缩起身子。

结果在车厢内从头听到尾的爱蜜莉雅垂下娥眉，说：

「拉姆，昴并不是发自内心希望如此才勉强你的。只是考量到最佳方法，只好推翻自己说过的话……」

「别说了，爱蜜莉雅。讲的话帮不上忙，反而让昴更沮丧了。」

爱蜜莉雅帮昴讲话，但说的话反而更伤昴的心，于是碧翠丝挺身保护心灵受创的昴。看了他们的互动，拉姆厌烦叹气。

「所以，怎样咩？是伦家的提议，拉姆小姐可以呗？」

「就跟毛说的一样。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提议，是只有拉姆能完成的任务。而且……」

讲到这儿停了下来，拉姆看向车厢深处──沉眠中的雷姆。

不管是街道旅途还是沙丘行程，睡觉的她从未抗议或表达过不满。因此反而让重视她的人们感到焦急与自责。

虽然失去记忆，但双胞胎姊姊拉姆在这方面的心情比别人强上一倍。

「──有这么做的理由。所以，拉姆不会犹豫。」

因此拉姆果断地承接被赋予的职责。

「可是，拉姆的体况让人不安。『千里眼』对吧？用那个会精疲力尽吧？」

「没有其他适任的人。而且那是鬼族秘术，其他人不会用。」

「这样啊……要是我能代替就好了。」

曾说过进入沙丘后自身状况绝佳的爱蜜莉雅垂下眼帘。

对爱蜜莉雅而言，拉姆是宅邸里最照顾自己的人。在这趟旅程中一直想要报答她的爱蜜莉雅，对自己的能力不足一事似乎感到羞愧。

「──」

只有昴察觉拉姆凝视爱蜜莉雅的眼神很柔和。八成是因为昴近距离看过拉姆看雷姆的眼神有多温柔。

「拉姆这边下定决心了，梅莉呢？」

不提拉姆的目光，昴把话题拋向梅莉。坐在座位上拄著脸颊的梅莉侧著头，说：「我吗？」

「嗯。这是人海战术……有点特殊，也因此需要你的力量。」

「魔兽们的所在地吧？要明确说在哪里很难，如果是大概在哪的话倒可以。」

「还请告诉我们大概在哪。」

梅莉点头，昴握拳。──如此一来，就能执行这个战术。

安娜塔西亚的提议，找出「沙时间」破绽的计画相当单纯。

那就是──

「用拉姆的『千里眼』，借助沙丘魔兽的视野。假如是在『沙时间』也能活动的魔兽，有一些应该刚好会穿过扭曲空间。」

「为此，需要梅莉小姐锁定魔兽所在处，并告知拉姆小姐。这个计画需要相当多的尝试次数……但她不会为自己感到怜惜吧。」

说完，昴和由里乌斯两人各自握好地龙的缰绳，等待龙车内进行完试错──直到给出成功信号。

拉姆拚死挑战「沙时间」，是在商量完后的隔天开始。

「──」

车厢内的拉姆集中意识，发动「千里眼」，借用魔兽视野。

借用的视野若察觉到「沙时间」扭曲的话就算中奖，届时便锁定该魔兽的位置，驾龙车急速前往，穿越扭曲。不过想当然耳，事情没那么简单。

沙丘广阔，魔兽数量和种类繁多。而且拉姆的「千里眼」只能共享波长相合的对象视野。──因此试错的次数将会极高。

「──。梅莉，省略待在地底的魔兽。没有视力的话就没有意义。」

「我无法辨别有没有视力。大姊姊才是，看不到的话就马上放弃吧？」

失败一直累积，肉体和精神也跟著疲劳。

特别是这次的战术主力消耗会很大。──不对，梅莉只是告知魔兽的位置，但真的有在使用秘术的拉姆一直劳心劳力。

「『沙时间』一天三次，也就是说一天只有三次机会。……不过不要著急。」

「粮食和水都有限。此地的瘴气也会带来坏影响。中途折返需要勇气，不过应该要保留回米尔拉的选项吧。」

滞留沙丘的天数一旦增加，就必须去操烦其他的事。

龙车携带的水与粮食有限，每天甚至每个小时都要判断去留。不知道是哪个登山家说过，判断是否要撤退是最困难的选项。

「加油！加油，约瑟夫！大家都靠你的马力了！」

「对不起喔。不过，请要非～常努力……拜托了！」

虽然有爱蜜莉雅的冰壁，但要承受「沙时间」的猛烈沙风前进，新的地龙──「约瑟夫」的活跃便不可或缺。适应沙漠的它，在沙地和暴风中都能前进的能力是最关键的部份。

但还是有极限。──不只地龙，挑战沙丘的一行人也是。

「……唔，不行。连接断了。」

悔恨说完，拉姆缓缓摇头。

这几天重复「千里眼」试错的拉姆，疲劳上的累积非同小可。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帮她擦汗，静静地使用治愈魔法。

每晚治疗拉姆的效果，有让她的脸色稍微好转。但──

「不是很顺利呢。」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比肩站在龙车外的昴和由里乌斯，仰望明亮阳光。

「沙时间」过去，沙风转弱，厚重云层淡去，天空渐露晴朗。旅途进展不顺，天空却耀眼蔚蓝，让昴感到痛恨。

「想法应该是没错。单纯是机遇的问题呗。」

下了龙车的安娜塔西亚走向两人，说。昴抓头，回答：

「机遇啊。主要是看运气吧。……毕竟我们每个都不能说是运气好的人。」

「倒楣，厄运，不幸。原本就是这趟旅程的契机咧。」

这是悲惨的自我认知，不过一行人有很高的机率被幸运女神给遗弃。──正因如此，只能亲手去捞期望的结果。

「被运气这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左右答案，谁受得了啊。」

昴伸向天空的手，用力握起拳头。

他的低语，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都没说什么。不过两人应该也持同样看法，所以才跟著昴一起瞪视空荡荡的晴空。

就在三人仰望天空时。

「──啊，鸟耶。在这种地方，真亏它敢飞在上空。」

安娜塔西亚用手遮挡阳光，看著天空说。随意地看过去，确实如她说，有鸟飞过空中。

好久没像这样看著飞鸟了。在进入奥吉拉沙丘前，往东走的路上，飞鸟一点都不罕见，如今却觉得格外新鲜。

尤其沙丘的空中充斥瘴气，就更加──

「──鸟？」

这个杂念突然被不协调感给打住。

昴皱眉，思索不协调之处，然后察觉。──是酒馆老板讲的话。

「──啊！拉姆！『千里眼』还能用吗！？」

灵光一闪的同时，昴打开龙车的门，呼唤里头的拉姆。车厢内正在接受治疗的拉姆脸颊泛红瞪著昴。

「──。干什么，毛。要进来的话好歹出个声……」

「抱歉！不过之后再说！现在有鸟在飞！你能借用它们的视野吗？」

「鸟……？为什么突然讲起鸟……」

不解昴的激动，拉姆皱起眉心，不过身旁的爱蜜莉雅手掩嘴巴，惊呼。

「啊！昴，你说的鸟是……」

「对，酒馆老板说的。──沙丘的鸟会朝著塔飞过去。」

严格来讲，老板讲的时候并没有很肯定。但是为了穿越「沙时间」需要各种线索，所以现在该听听当地人的话。

「拉姆！」

「不要那么大声。──会扰乱集中力。」

从昴和爱蜜莉雅的对谈察觉到紧迫性的拉姆早已展开行动。她整个人陷进座位，大口吐气。接著气氛骤变。

「──」

拉姆发动「千里眼」，试图与周围的生物连接视野。当中若有波长相合的对象就能借用对方视野，只是有没有就是未知数了。

瞄准的对象，也就是空中的飞鸟是否跟拉姆的波长相合，只有神才知道──

「──有了。」

「──好！由里乌斯！驾驶龙车！碧翠子，过来！」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降临，一行人立刻采取行动。

昴抱住碧翠丝，跳上帕特拉修，爱蜜莉雅绕到拉姆身旁撑住她。安娜塔西亚冲进车内，梅莉跑到驾驶台上。

而用力抽响缰绳的由里乌斯，朝地龙下达奔驰的指令──

「走！这次要穿过『沙时间』！」

突破现状的意志化为强而有力的话语，一行人再度徜徉于沙海。

7

──去追天空的飞鸟。这种想法毫无根据，甚至可说是疯狂的判断。

假如看到鸟是在进入沙丘的第一天，昴也不会联想到酒馆老板的话，以飞鸟在空中领路吧。

但是在沙丘度过几天后，察觉到一些事。

「魔兽姑且不论，普通的鸟没可能飞过这里的天空。」

当然有食物和饮水不足等各种因素，但最大的理由是魔兽与瘴气。即便可以飞在空中，依然要面对恶劣环境和被捕食的威胁。

在这种难以生存的环境里，有翅膀的鸟为何要刻意置身于此？

「反过来想，那不是普通的鸟。其中应该有什么机关。」

在沙丘生活数日的昴，对飞越魔境天空的鸟抱持这样的疑问。

而这想法没有失准，这由拉姆的「千里眼」获得证明。

「直直朝著塔前进，目光片刻不离塔。──毛的疑惑是对的。不管什么事都立刻怀疑，毛的乖僻性格在此发挥功用。」

「讲那什么话！」

候鸟飞行多日不休息并不罕见，但目光若一直看著一处的话就很异常。

而要追著持续飞行的鸟，对于没有翅膀的生物来说是很辛苦的事。

──更何况若要冲进沙尘暴，就更是艰辛。

「──」

追赶飞鸟的期间，刚好奥吉拉沙丘进入了「沙时间」。

呼号的沙风，在「沙时间」和平常时期的落差极为剧烈。「沙时间」的沙风简直就是暴风，沙粒打在身上都会让人想喊痛。

用斗篷、帽兜和嘴巴的布极尽所能盖住肌肤，忍耐沙子和强风前进。

夜晚的黑与沙子的黄笼罩视野，大家只能仰赖拉姆的「千里眼」。

「──」

坐在帕特拉修背上，昴紧抱碧翠丝忍受沙风。

眼睛根本张不开。前后左右都是沙。龙车应该就跑在隔壁，却没法确认。甚至怀疑在沙风中就只有自己一人。

为了否定这样的软弱，只好更用力抱紧怀中的女童。

「──往前走。直直走。」

一行人的救命索，龙车内的拉姆正全神贯注使用「千里眼」。本来不可能听见的拉姆的声音，现在由龙车强而有力的步伐来代言。

突然觉得可笑。这么艰困的旅程，要是不相信同伴的话，根本不可能成功。把性命托付给拉姆，毫不犹豫相信她的自己十分可笑。

然后──

「──啊？」

被布盖住、在极限状态下扯出笑容的嘴唇流出空气。

视野突然开阔，刚刚震耳欲聋的沙风销声匿迹。连削刮身体的沙粒都像是幻觉般消失无踪。

之前「沙时间」要结束时，是有节奏的。

夹带沙子的风势会逐渐减弱，就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四周会留有独特的沙子气味。──可是现在却没有。真的是戛然而止。

简直就像沙风吹袭的场景突然换到其他舞台上，一行人彷佛整个被拉了出来。

「──由里乌斯。」

抖动乾燥的嘴唇，转过头，龙车就停在旁边。

驾驶台上的由里乌斯也跟昴一样对这件事感到惊讶。不过察觉到昴的呼唤后，他重新握好缰绳，点了点头。

「──」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举起手，彼此称许突破了「沙时间」。

「万岁，过了！好耶，过关──！」

「吵死了！一直在耳边吵──！！」

欣喜若狂的昴，下巴吃了碧翠丝一掌。

在完美的一击中往后倒，然后反弹回来的昴瞪著碧翠丝。

「干嘛图雷戚盎子！？吓呕一跳，都咬涛舌头啦！」

「谁叫昴抱著贝蒂一直吵！什么下爆流还是下沉气流，全部听不懂啦！耳朵被吵到一直嗡嗡叫啦！」

昴咬到舌头，所以没法正确发音，碧翠丝则是仰起身子猛烈抗议。

在沙尘暴里感到无助而忘了碧翠丝的存在，现在发现自己的胡言乱语全都被听得一清二楚，昴不禁面红耳赤，咳嗽清嗓道：

「总、总而言之，我们成功突破了『沙时间』。所以说，万岁──！」

「……还万岁咧。」

碧翠丝闹别扭的态度先不说，一行人突破沙暴障碍是毫无疑问的。

慰劳很努力的帕特拉修，昴凝视隐隐浮现在夜晚的监视塔。穿过「沙时间」后，瘴气的影响变弱了吧，现在夜空可以看见点点星光，还能知道嵌于夜景中的监视塔就在附近。

证据就是，至今看不见的监视塔底部，如今清晰可见──

「看啊。这是关卡变了的证明。沙丘变成整片花海──」

「──」

「整片花海……？」

突破「沙时间」的亢奋慢慢收敛，昴面颊僵硬。怀中的碧翠丝也浑身一僵，瞪大圆溜溜的眼珠。

跨越「沙时间」的威胁后，大家一口气缩短了与普莱迪斯监视塔的距离。

现在包围众人的，是鲜艳美丽的花朵乐园。

8

──穿越「沙时间」后，抵达的是秘密花园。

在百花齐放的美景中，昴的脑子里浮现了这样的句子。

假如这只是普通花海，就能放松心情欣赏美景。可是这里是有瘴气和魔兽的不毛之地──根本就不该出现花海。

花朵斑斓绽放，美不胜收的色彩覆盖这一带。

跟字面意思一样，这个花朵乐园埋没了沙土，甚至无处好踏脚。这超脱常轨的光景让昴有莫名的既视感。

异样与异常，不自然与不合理互相挂勾，诞生出疑问。其解答为──

「──花魁熊啊。」

昴直觉到答案，与少女发出低语几乎是同时。

瞄了旁边一眼，移动到龙车驾驶台的梅莉瞪著花海。平常态度从容的少女，现在却脸色惨白，眼眸充满了紧张感。

「梅莉，你说的花魁熊是……」

「会伪装成花攻击人的魔兽。平常应该是待在森林，跟配偶一块搞伪装才对……」

一面听梅莉说明，昴重新看向花海。埋没视野的鲜艳花园──尽管魔兽体格有差，但看起来怎么样都不只有一、两只。

要是被这么多魔兽攻击，光想像就让人背脊发寒。

「昴，怎么了？拉姆说『千里眼』突然断了……」

「──停，爱蜜莉雅酱。冷静，安静。」

爱蜜莉雅从车厢小窗户探头，昴立刻以手势制止。

从昴的语调和突如其来的花海，爱蜜莉雅也立刻察觉到异常，闭上嘴巴。

「这片花海是……」

「假如『沙时间』是第一关，那第二关就是魔兽花园……『贤者』的性格恶劣到突破天际呢。」

过了第一关而松懈的话，便会败在第二关陷阱里，就是这样的机关。

梅莉的忠告和魔兽睡觉的时间点，都来得恰到好处。

「要放心还太早了。……等通过这里再说。」

「我的神经还没粗到在这种状态下能安心。──塔在那边啊。」

被碧翠丝提醒的昴，注意力离开眼前的花海。塔的轮廓比通过「沙时间」之前更近，代表仰赖拉姆的「千里眼」是对的。

只不过──

「魔兽在醒过来的那瞬间是最凶暴的。所以……」

大家要安静，本来应该要接著这样说，但梅莉却没讲下去。

原因很清楚。

──因为，彷佛地面隆起来似地，花海「醒了过来」。

「──呜。」

在眼前几公尺站起来的魔兽，让昴喉头痉挛。

不是因为事出突然。而是魔兽的恐怖外表。

「──」

梅莉所说的花魁熊，就跟名字一样外型似熊。可是终究只有轮廓像，实际样貌却天差地远。

体长将近三公尺，腿短，但前脚却长到擦过地面。身体背面开满鲜艳花朵，可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身体前面。

花朵的根紧紧地缠绕魔兽全身，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黑色兽毛。精气可能都被根吸收了吧，面部宛如僵尸一般，有著凹陷的眼窝和毫无光彩的瞳孔。

花魁熊并非花与兽共存，很明显的是生命被花朵扼杀。

「呜。」

「──别动。」

像尸体的魔兽抽动鼻子，试图确认昴他们的存在。被这举动吓到差点哀号，但梅莉从旁制止。

浓郁甜香如暴力袭来，与丑陋魔兽不搭的花香让人想吐。暴力沙风让人怀念，不禁祈求暴风能够吹走眼前一切。

但昴这样的心愿落空，现场无风无雨，花魁熊朝昴他们挥爪──

「嘁──」

剎那间，响起空气从齿缝间吐出的声音，花魁熊的注意力顿时离开一行人。办到这点的，是现场最冷静的梅莉。

她手指贴著嘴唇，要警戒魔兽群的大家先冷静下来。接著手指朝前指，将花魁熊的注意力引向自己。

「嘁。嘁。嘁。」

梅莉手指上下挥舞，嘴唇吐出像是轻弹舌头的声响。

就像是人类逗弄幼猫的举动。假如是少女与幼猫的邂逅，那会是令人会心一笑的画面，但眼前却是对上凶恶魔兽，感觉根本是在看恐怖电影。

「嘁。嘁。嘁。嘁。」

梅莉发出的声响与手指的动作相连，花魁熊的注意力从梅莉本人慢慢转移到摇晃的手指上。

「嘁。嘁。嘁……嘁──」

花魁熊的注意力集中在手指后，梅莉就把手指指向龙车旁。花魁熊的视线被手指的动作引导，脚慢慢地朝那边移动一步。

「──呼。」

看到花魁熊做出要离开的举动，昴的喉咙不禁发出安心的气息。

不敢动的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紧张眼神和缓下来。醒来的这只花魁熊离开之后，也就能商量怎么对付这片花海。

穿越「沙时间」这件事尚未分享给其他成员。从这边开始──

「──嘎！！」

下一秒，低沉的呻吟响彻花海。

突然被迫绷紧神经，心灵会变得很脆弱。人类会这样，地龙也是。──因此，没有人可以责备约瑟夫。

「糟糕──！」

约瑟夫的咆哮粉碎寂静，眼前的花魁熊猛然回头。──不，有反应的不只这只，其他在休眠的花魁熊全都醒来了。

灿烂无比的花海一口气化身为狰狞魔兽的吶喊。剧毒花香和本能的杀意蔓延，挥舞爪子的魔兽扑向龙车──

「──到此为止了！」

急遽成形的玛那化为冰枪，释放的攻击贯穿魔兽颜面。

张开的大嘴被冰之枪尖入侵，头部破坏与冻结同时进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死去的花魁熊往后倒，还连带著几只同伴一起被震飞。

「跑啊──！！」

理解到那是爱蜜莉雅先发制人的攻击，昴顿时吶喊。

呼应他的叫唤，由里乌斯拉动缰绳让龙车奔驰。帕特拉修当然也跟著狂奔，拨开站著不动的魔兽，冲进花海里。

魔兽群慢了一秒，才开始追赶逃跑的一行人。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啊！！」

周围的广大花海掀起，伴著甜香的凶猛魔兽倾巢而出。其数量与气势从四面八方开始膨胀起来。

花魁熊的前脚呈现有如戴著仙人掌手套般的恶梦形状，若是给挥到，不难想像下场有多凄惨。

豪迈的攻击只要碰到龙车一下，坚固的车体马上就会粉碎。不过──

「嘿噫！呀啊！嘿咻！这样……整个命中！」

不知何时已经跳到龙车车顶的爱蜜莉雅舞动双手，制作无数冰刃，遏止魔兽猛攻。

银白光芒乱舞，为魔兽带来美丽又残酷的死亡，在包围网中开出一条生路。

「唔喔喔喔喔！不愧是爱蜜莉雅酱！我重新迷上你了！」

「还真从容呀，毛。不想死的话，就抱著必死决心快跑！」

「那是当然……是说，奇怪，拉姆！？」

被爱蜜莉雅的奋战拯救而高呼快哉的昴，听到冷冰冰的声音。看过去，握著龙车缰绳的工作从由里乌斯换到拉姆身上。

脸上还留有「千里眼」疲劳的拉姆，熟门熟路地操作缰绳。把控制龙车的任务交给她的由里乌斯，拔出骑士剑担起其他任务。

他绕到龙车侧面，以精湛剑技砍杀逼近的魔兽。

「可不能一直给爱蜜莉雅大人增添负担。」

察觉到昴的视线，由里乌斯的嘴唇优雅回应。

他就这样舞动骑士剑，割断许多魔兽的前肢和脑袋，削减敌方战斗力。紧接著刺击逼近的一只魔兽，用电光般的一记突刺破坏其脑髓。

以最小的动作，达到最大效果。诚可谓「最优秀」剑技。

「可恶，我们不能输！碧翠子，可以吗！？」

「那当然！昴才是，不要缺能、源──！」

昴一手操作缰绳，一手抱起碧翠丝，让她站在帕特拉修身上，鼓起士气吶喊。

两人牵著手，昴的丹田有东西熊熊燃烧──

「密雅！」

伴随咏唱而生的紫色结晶，瞄准堵住帕特拉修行进路线上的魔兽。对准后加速，一瞬间就出现结果。

遭受紫箭直击而后仰的魔兽头部变成结晶，像玻璃一样龟裂碎散。

「干得好，碧翠子！」

「可是不能乱射！要谨慎小心节省著用……密雅！」

「说好的谨慎小心节省著用咧！？」

碧翠丝的续战力取决于昴的玛那残量。

而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魔兽，昴的储藏量小得可悲。碧翠丝的调整功力绝佳，但每一发攻击都在削减昴的灵魂。

爱蜜莉雅、由里乌斯以及昴＆碧翠丝都在奋战，被他们给刺激到的──

「啊啊，真是够了！这时候就要用绝招啦！」

一直保持沉默的最终兵器站了起来，红著脸跺脚。

然后凝视不听话的魔兽，翻掌朝著它们。

「坏孩子就要被惩罚！过来，沙蚯蚓！」

像闹别扭的小孩烙狠话，紧接著，惊人威力便从下方撞击整群花魁熊。沙海整个掀起，巨兽沙蚯蚓从地底现身。

「──吼吼！！」

「骗人的吧！？」

散发恶臭的魔兽张开大嘴，迎接被顶上空中的多只花魁熊。咀嚼的同时，扭动身躯的冲击波撞飞花魁熊，真的是精采绝伦的光景。

「去吧，沙蚯蚓！把它们统统压扁！」

「真的假的，喂！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倒下的巨躯一口气压扁十几只花魁熊，哀号与花香在沙海扩散。花魁熊的个头不小，但根本不敌全长二十公尺的沙蚯蚓。

惊人的还在后头。──梅莉一拍手，其他地方也接连喷沙。

跟第一只相比有点小，但有六只沙蚯蚓来增援已经是天大帮助。现场上演怪兽大战，沙海化为魔法与魔兽激斗的战场。

爱蜜莉雅与碧翠丝的魔法，由里乌斯的剑技，梅莉的异能披荆斩棘，一行人在花海中突进──迅猛逼近监视塔。

「再一下子！就这样冲进监视塔……」

魔兽不会因此退缩，但状况改变的话，或许会有脱离困境的方法。相信这点的昴声嘶力竭地喊给同伴听。

就快了，再撑一下子。大家加油。

目的地普莱迪斯监视塔近在眼前──

「──？」

突然，抓著帕特拉修、撑著碧翠丝的昴眯起眼睛。

有点不对劲。是光芒。──塔的中心有东西在发光。

「什……」

连最后一个字都来不及发音。

「──」

光芒乍现，不偏不倚直击昴的头部。

顿时，菜月·昴脖子以上的部位蒸发，甚至连剎那的思考都做不到便直接消失。

──发生惨剧，却无人出声。

为什么呢，因为可以目睹此状和惨叫的人，无一例外全都蒸发了。

没有脑袋的地龙轰然倒地，龙车跟著翻覆。

流出的血液被乾渴的沙子吸收吞没，一转眼就没了。

不久，沙粒将乾枯的事物全都吞进沙底，隐藏起来。

不论是旅行的痕迹还是染血的花朵，全都不剩地蚕食鲸吞。

──一行人在此全灭。

（插图010）

第二十一卷 第三章『监视塔的洗礼』

1

──看到一道光芒，就这样。

还记得仰望面前的高塔。

接著视野一角看到光芒，眼球有所反应。

不过记忆就到此为止。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没有痛楚、冲击或恐怖，一项都没有。

对菜月·昴而言，那些全都是「死亡」造访时从未少过的陪侍。

可是没有让人哭喊的痛楚，血肉被剥夺的冲击，以及丧失一切的恐怖。

或许可以说那种「死亡」，比昴所知道的所有「死亡」都还要温柔。

不过死亡的瞬间，连脑袋都蒸发掉的昴根本感受不到「死亡」的温柔，连要回想去沉浸在里头的余韵都没有。

简直就是一眨眼，视野瞬间变暗，菜月·昴失去的性命重生，逆流后再度被扔回现实。

──被扔回去。

「──嘁。嘁。嘁。」

「──」

一瞬间，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勒紧五感，昴睁开眼睛。

感觉全身的血流声好吵，肌肉的收缩很痛。缰绳被用力握紧到指头都陷进手心，以及在胸膛以体温主张存在的碧翠丝。

「……啊？」

在昏暗的景色中，近距离俯视碧翠丝的后脑杓。

窜进鼻腔的是暴力甜香，跟抱起怀中女孩时会感受到的不同，是会强行死粘著人不放的香气。

不知道在哪听过，气味跟记忆最紧密相连。

虽然知道，但用不著去回溯这股甜香的记忆。毕竟，接下来还会一直闻到。

在几秒后，这股气味的记忆会中断，才是问题所在。

「嘁。嘁。嘁。嘁。」

昴混浊的意识，被有节奏的弹舌音给敲打。

怀里的碧翠丝全身僵硬，连帕特拉修都停止呼吸在看的，是爱蜜莉雅与雷姆搭乘的龙车，以及站在龙车旁边的可怕魔兽。

全身爬满细根、饥饿想要血肉的凶恶魔兽──花魁熊。

顿时，用既视感没法表达，活生生的「死亡」真实感令浑身颤栗。

这个感觉毋庸置疑，就是「死亡回归」。

菜月·昴刚刚体验过「死亡」，然后回到这个时间点。

「──呃。」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回到这时候？

比起死亡的事实，「死亡回归」的重生点之恶劣，让昴咬紧牙根。

梅莉用弹舌音吸引魔兽的注意力，试图让它离开龙车。这个计画即将成功，但会功亏一篑。

因为拉龙车的地龙约瑟夫会承受不了面对魔兽的压力。

「──」

知道这件事，却迷惘该如何下判断。

自己的位置看不见关键的约瑟夫。而握著缰绳的由里乌斯没有察觉地龙的异状，因为连他都紧张得没空去看它。

龙车里的每个人全都祈祷能成功引导花魁熊离去。

但遗憾的是──

「嘁。嘁。嘁……嘁──」

梅莉的弹舌音出现变化，手指指向龙车右边。花魁熊跟著她的动作慢慢地挪动脚步，朝那走去。

见状，不只龙车，连碧翠丝都散发安心气息。

可是，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的感觉，约瑟夫无法承受。

「由里……」

「──嘎！！」

──太迟了。呼唤被约瑟夫的咆哮盖过。

就跟方才一样，呻吟的约瑟夫踩踏地面，叫声和振动一口气唤醒花魁熊，花海为了寻求鲜血和暴力而纷纷屹立。

睁著无光的眼球，流著口水的花魁熊飞扑过来。熊头被蓝白冰枪给贯穿，冰片爆裂的流程都跟先前完全一致。

「到此为止了！」

勇敢大喊、施放魔法的爱蜜莉雅轻盈飞跃到龙车屋顶。空气响起冻结的声音，惊人数量的冰刃往地上扫射，血花四溅。

「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立刻要帕特拉修加速，龙车也像要追赶大叫的昴一样开始奔驰。

斜瞄驾驶台，冲出来的拉姆跟由里乌斯交换，拔出骑士剑的由里乌斯会斩击接近的花魁熊驱退魔兽，这些都知道。

──完全步上前一回的流程。

「──唔！」

这可以说是昴第一次白白浪费「死亡回归」。

透过「死亡回归」得到情报，却处理不当，因此被同样死因杀害的情况发生过好几次。可是「死亡回归」后束手无策走上相同失败的状况，这还是第一次。

「昴！没空发呆了！」

悔恨咬牙的昴，胸膛被碧翠丝以背用力撞击。在冲击与声音下看向前方，狰狞魔兽大举袭来。

于此同时，握住伸出来的小手掌，站在龙上的碧翠丝开始迎击。

「密雅！密雅！再来一发，密雅！」

透过握著的手，昴体内的玛那被碧翠丝升华成破坏力。

生出的紫色结晶击穿挡住去路的魔兽，让丑陋的肉体化为结晶，帕特拉修踩过碎裂的破片，继续前进。

「我要用绝招了，沙蚯蚓！！」

听到梅莉自暴自弃的叫喊，接著视野一端的沙子爆炸。

整片沙地都是花魁熊形成的花海，从下方拱起身子的沙蚯蚓，用巨大嘴巴吞食数只魔兽，再用如小山的身躯压烂十几只。

怪兽大战再度开打──只是没能颠覆不利的形势。

「──毛！不想死的话，就死命往前冲！」

鞭笞般的声音直刺被无形焦躁感烧灼的昴。

是在驾驶台握著缰绳，完美驾驭激动地龙的拉姆。她以不输雷姆的熟练技巧操纵约瑟夫，但继续这样下去很危险。

「不能直直往塔去！拉姆，改变方向！」

「──哼，说什么？当然一直线过去，其他路都是魔兽！」

「我知道应该要那样，但就是不行啦！」

「毛，你注意到什么！说清楚！」

「要是能说清楚就不用那么累了！总而言之，变更行进路线！」

烦躁的拉姆怒吼，昴也只能跟著粗鲁吼回去。情况紧急，却没法说得很白。──因为就连昴都不知道「死亡」的原因是什么。

至今迎来许许多多「死亡」，每一次都有前因后果，昴就是仰赖那些情报才能打破诸多僵局。

然而现在却看不到通往生机的细线，连找的时间都没有。

──用最朴实的手法，封印住「死亡回归」。

「拉姆！照昴说的去做！」

拉姆抗议，以为昴疯了，但车顶上的爱蜜莉雅这么叫道。她正以无数冰块扫射魔兽，并用力点头。

「昴不会什么都不想就说出那么奇怪的话！」

「毛平常就在胡说八道、疯言疯语！」

「昴不会在危险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说出那么奇怪的话！」

「谢谢你刻意订正喔！」

该难过自己被当成放羊的少年，还是自豪有危难时别人信任自己是可靠的男子汉？

反省和自恋都留待后头，帕特拉修顺从昴的意思在沙地来个急转弯，用脚粗暴地踢飞花魁熊，改变路线。

「──呃！上面和旁边的人！小心不要被甩下去！」

拉姆也仿效转弯的他们，熟练地让约瑟夫改变方向。龙车在离心力下晃动，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牢牢抓紧车身。

做出发夹弯的龙车撞飞魔兽，成功变换行进方向，熬过这个危机──

「──」

接著是一阵刺耳声响，一阵苦风刮过。

昴反射性地转头看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亲眼目睹。

「沙蚯蚓……！」

从驾驶台上探出身子的梅莉，声音在惊讶与悲伤中发抖。

──背后全长将近二十公尺、挺著身子的沙蚯蚓，身体像受到炮弹直击般炸裂飞散。

然后湿滑的体表断裂，失去支撑的身体慢慢地倒下──

「快躲开──！！」

倒下的躯体，质量大到可以压烂龙车。

身后被压到的魔兽发出临死哀号，昴和拉姆各自朝地龙下达指令，强行变更路线好躲过沙蚯蚓的身躯。

「呜喔喔喔喔──！？」

爆炸似的冲击波传了过来，被扬起的沙尘给吞噬。手脱离缰绳，昴立刻抱紧碧翠丝，就这么被吹飞。在沙子上剧烈滚动翻转，好不容易才停止。

「危、危险、好危险、真危险……！」

「昴！不好了！」

被沙尘盖住脸，才刚安心片刻，怀中的碧翠丝就放声大叫。她厌烦地拍去花瓣，凝视雾蒙蒙的烟尘。

「刚刚那样害我们跟龙车分开了！现在只剩下昴跟贝蒂了！」

「什么！？」

连忙环顾周围，沙蚯蚓的巨大尸首倒在沙尘底下。被当垫背的花魁熊也成了凄惨尸体，沙海顿时成了血海。

而这片血海，完全阻隔了昴和爱蜜莉雅他们。

远处可以听到空气龟裂和魔兽咆哮的声音，代表爱蜜莉雅他们仍在奋战。──可是要会合的话，就得穿越魔兽群。

「战力分半！敌人数量却倍增……！」

「也就是说，状况比刚刚棘手四倍！」

碧翠丝的拚死诉求，让昴用力咬唇强烈自省。

这是昴的疏失和失态。没法彻底活用「死亡回归」。

他本想竭尽所能，增加可做之事，稍微让自己能干一点。

可是命运却对菜月·昴的努力嗤之以鼻，践踏蹂躏他的小聪明。

「雷古勒斯那混帐家伙，都比这群魔兽还好打倒……！」

「没空嘀咕了！要赶快跟爱蜜莉雅他们会合……」

「我知道！我正在想──」

昴站起身，寻找帕特拉修。没有它的话，不管拟定怎样的战术都不可能会合。

剎那间，眼角有白光闪烁，全身寒毛直竖。

「光要──」

惊愕到尖叫时，「那个」已经逼近昴。

从监视塔的中间高度朝地面发射的白色光芒。──掀翻沙地，撕裂途中的魔兽，飞梭穿越过来。

即将毫不留情地粉碎菜月·昴的瞬间──

「──呃！」

从旁边撞过来的漆黑影子，让昴天旋地转。

再度受到冲击，身体在沙子上滚动，意识被痛楚和混乱搅拌。察觉到自己躺在沙上后，不禁眨眨眼。

「发、生……」

什么事了？撑起身子，看看周围，然后昴察觉。

帕特拉修的身体无力倒在旁边。──侧腹有凄惨无比的伤口，流出鲜血，散发焦臭味。

回想方才的光景。──是它救了昴。

「──昴！」

意识到自己被拯救的下一秒，碧翠丝呼唤昴的名字。放眼看去，从稍远处跑过来的女童，表情悲恸不已。

顺著她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体。

跟帕特拉修一样的伤口，贯穿右边的肚子。

「啊、呼……」

一看到伤口，喉咙就涌出血块，视野朝旁边倾斜。

倒地，动弹不得。全身没法使力，意识在远处摇晃。

感觉有人跪在自己身边。

「昴！昴！不可以！不能死……不、不要死……贝蒂不要、一个人……！不要啊……！」

肩膀被摇晃。听到哭声，好想伸手抱她，可是却没法动。

那么可爱的脸蛋，却在哭泣。昴心想，不可以让她哭。

「不要丢下贝蒂……！」

女孩哭号，用力抱紧昴的身体。

昴失去力气的身体，对娇小身躯来说太重了。但她还是拚命抱住。

眼泪滑过脸颊。至少要帮她擦眼泪。

寻找身体哪里还能动，却找不到。所以就不用身体，改动别的地方。

「……昴？」

──肉眼看不见，只有自己看得见的「手」，擦去少女脸上的泪水。

黑色手指划过泪珠，女童发现到有什么而看过来。想让她安心，却连微笑的力气都没有。

「昴──」

女童想说什么。

可是却被远方飞来的白光打断。

冲击再度来袭，这次刺向昴的胸部。

视线慢慢下滑，白光贯穿抱住昴的女童的背，再贯穿昴的胸膛，穿透到后方。

「──啊。」

最后是沙哑的吐气声。

连眨眼的时间都不给，抱著昴的女孩身体化为光粒消失。

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啊……」

失去支撑倒下，昴没办法动。没有活动的理由。

被神奇的白色「那个」贯穿，昴的体内被破坏到体无完肤。舔舌流口水的魔兽群接近倒地不起的昴。

「──」

呼吸停止，目光逐渐涣散。

不知道是尖牙利爪先撕裂身体，还是生命之火先熄灭。

大脑先一步死去，已经不知道会怎样了。

──只觉得最后，天空那边又闪起白光。

2

「──嘁。嘁。嘁。」

「──」

意识清醒的同时，真想称赞自己没有发出惨叫。

透过第二次的「死亡回归」，再度回到魔兽花海的昴连忙堵住自己嘴巴，认真地这么想。

「嘁。嘁。嘁。嘁。」

被暴力花香支配的空间，只有梅莉的弹舌音。

挡在龙车前面的花魁熊，被规律的声音吸引，视线集中在静静上下晃动的手指上。每个人都屏气凝神盯著看的关键时刻。

是几分钟前，昴什么都做不了，在最糟事态发生前的光景。

「──」

触碰造成死因的侧腹，确认那边没伤口，同时思考全速运转。

震惊。但必须快速切换意识。一分钟前被大批魔兽追赶的地狱光景先抹除，集中精神在眼前的问题上。

眼前即将发生的问题。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腥臭，甜香，吵闹，厌烦，发痒，疼痛，哪个才是「刚刚」的正确解答──突然，运转到以为已经沸腾的大脑察觉了。

在胸前微微转动身子的碧翠丝。背靠著自己，吞口水凝视前方的女童，让昴的脑细胞复苏。

──忆起刚刚的「死亡」，有碧翠丝的哭脸和哭声。

对啊，没错。就是这样。

昴已经死两次了，这是第三次看著这光景了。

第一次是死得莫名其妙，第二次的死因是──不，那之后再说。

「嘁。嘁。嘁……嘁──」

大脑理解事态的同时，梅莉也诱导完花魁熊。

魔兽的视线跟著规律的弹舌音和手指动作离开龙车。魔兽的威胁就这样离开，一行人松了口气──这件事并未成真。

花魁熊慢慢地转头，站在它前头的地龙呼吸急促。

近距离和魔兽互看的压力，以及强行扰乱思考的花香──两种压力侵蚀地龙的平常心，紧绷的线断掉的瞬间，将会使事态失控。

得阻止才行，否则又会重演前两次的「死亡」。

要阻止地龙失控。可是，方法呢？

不能发出声音。这样很难告诉操控地龙的由里乌斯。

──没时间了。

要不是这一瞬间有灵光一闪，就只能听天由命呼唤由里乌斯。

前两次的「死亡」，魔兽的猛攻，监视塔的白光，以及碧翠丝的哭脸──

「──碧翠子，我爱你。」

「──唔！？」

拥抱娇小身躯，在耳边倾诉爱意。突如其来的示爱让碧翠丝惊愕，不过嘴巴被手堵住，所以发不出声。

取而代之的，昴朝斜前方的地龙──朝约瑟夫伸「手」。

就像「死亡」之前擦去碧翠丝的眼泪，温柔安抚她的那只「手」。

──不可视之神意。

嘴唇忙著低诉爱情，所以只有心中默念招式名称。

顿时，昴的胸膛中央──有别于跟碧翠丝合作时玛那流出的感觉，被叫出来的黑色力量喝采。那是代替「怠惰」的菜月·昴完成崇高目的，不存在于世界的「不可视之手」。

「──」

生出的黑色手掌，以昴的胸部为起点慢慢伸向地龙。就跟原创品一样，只有昴看得见那只魔手。

为此安心的同时，内心知道每次体内都有什么在削减。代价不明，但不会花太多时间。也没打算那样。

流畅伸出的黑手，温柔地抚摸即将失控的地龙粗壮的脖颈。

出发前，有学习如何安抚这种地龙的方法。没想到会在紧要关头用上，果然什么事都要先学起来。

被碰到的地龙震了一下，但本能地察觉到那只手没有敌意吧。地龙急促的呼吸变得缓和，四肢慢慢放松。

「──呣？」

由里乌斯察觉到地龙的状况，轻拉一下缰绳，好好地安抚地龙。转眼间约瑟夫就稳定了下来。技巧真是高明。

顿时，昴也切断与「不可视之手」的联系，让黑色魔手烟消雾散。

「哈、呼……」

如此一来，应该切断了第一个问题。

代价是仰赖禁忌之力，但毫不吝惜用光手牌是菜月·昴的作风。

这件事没什么好犹豫的。唯一挂心的是──使用「不可视之手」所造成的影响，很明显地比以前还要轻微。

第一次使用是在「圣域」打倒嘉飞尔时，用了「不可视之手」的昴以为半个身子都瘫痪了。但现在顶多只有呼吸变快。

「应该不是习惯了吧……」

失去感和嫌恶感减轻了，比起安心，昴反而强烈不安。

手牌越多越好，但玩抽鬼牌时拥有多张鬼牌并不是好事。虽然那的确是强大的手牌，但──

「……适、适可而止啰，昴。」

怀里被抱到受不了的碧翠丝抗议，昴的焦点这才回到现实，跟她道歉。

「抱歉。碧翠子，怎么了？这颗丑丑的脑袋……」

「都怪昴一直揉贝蒂的头发啦！是想怎样啊！？」

「咦咦，是我吗？」

碧翠丝巧妙地压低音量，朝没有恶意的昴痛骂。

本来完美的纵卷发被随心所欲地或编成辫子或绑成一束，呈现毫无统一感的发型。这种走在流行最前端的发型太过超越，任谁都追不上。

「没有自觉更叫人火大……看来昴连刚刚的话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一清二楚。因为我这辈子都爱碧翠子。」

「喵啊！」

坦率直接的话让碧翠丝脸红，连忙拿帽兜遮住脸。可爱的模样让人想逗她，不过现在可没空跟她嬉闹。

梅莉的果敢挑战，打破了一行人被花魁熊包围的状况。而且终于催生出片刻喘息。昴看看周围，发现了没有花海的空间。

到那空间再商量。昴用手势朝看过来的由里乌斯发送信号。

『暂时撤退。──召开作战会议。』

3

「才想说终于穿越了『沙时间』，没想到会有出乎意料的热情款待。」

「感觉『贤者』的恶劣个性全开。──真是不能大意轻忽。」

离开花海，确定不会刺激到花魁熊后，昴和由里乌斯叹气。

待在停下的龙车内，露脸的女生们也都持相同意见吧。爱蜜莉雅抚摸让花魁熊离开的梅莉的脑袋瓜。

「要是没有梅莉可就糟糕了。非～常感谢你。」

「我、我只是想说被那么多孩子包围很危险，所以才出手啦。」

面对爱蜜莉雅的感谢，梅莉背过脸冷淡回应。但是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没能掩盖真心，令人不禁微笑。

不管怎样，就跟爱蜜莉雅说的一样，梅莉的贡献超大。而以贡献这意义来说，穷尽能力突破「沙时间」的拉姆也是。

「拉姆，身体状况怎么样？」

「……现在是担心拉姆的时候？没那种时间吧。」

拉姆以略微沙哑的声音回答昴的问题。沙丘的晚上昏暗，看不清楚她的神色。不过平常就白皙的肌肤现在看起来少了一层血气，道出她有多疲倦。

可是她甩都不甩昴的视线，而是看向梅莉。

「那个花海要怎么办，梅莉？可以用加持让魔兽全部退开吗？」

「刚刚也说了，很难啦。如果只有一百只的话还可以试试看，可是要是超过，我也觉得难办。」

「一百只啊。光这样，就已经是很让人惊叹的加持了……」

由里乌斯的视线移向花海。──大略望过去，魔兽的数量不下千只。一个弄不好搞不好会超过一万，梅莉根本就负担不来。

「选项可以说有『前进』或『回去』这两个吧。」

「有回去这选项？什么都还没解决耶。」

「是吗？我们穿越的『沙时间』有可能只联系到这里。如果通过不同的扭曲空间，有可能会更接近塔。」

在呼吸困难的紧迫感中，由里乌斯竖起两根指头发表意见。昴对此感到怀疑，但没有否定的根据。事实上，「沙时间」一天会发生三次。

这次是穿过夜晚的「沙时间」，但早上和下午各有一次，所以不排除这些可能性──

「……希望性的观测就此打住。」

昴这么想时，拉姆平静地说。

突破「沙时间」的大功臣抖动嘴唇，瞪视昴和由里乌斯。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贤者』，会做出容易往来的路？怎么想也不可能。想过得轻松而逃进梦里，是胆小鬼的惯用手法。」

「你……我们是在讨论搞不好有更安全的路。」

「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趟危险旅程了。假如想得到，就要有失去的觉悟。还是说，不想交出任何东西就取胜？是的话，未免太傲慢了。」

沐浴在拉姆严厉的唇枪舌剑下，昴停了一拍，深吐一口气。

拉姆是故意讲这种话激励大家。当然，她说的话是有道理。但是，由里乌斯的意见也有其道理。

再来就是要选哪一边了。只有这个判断──

「梅莉，只让我们行进路线上的魔兽退后，办得到吗？」

「不是全部，而是部份吗？这样的话……」

梅莉专注地看著花海。

「是呢。那样的话，我认为可行。让它们让出一条路，离开原地后继续睡觉……嗯，没问题。可以的。」

回答的期间对自己的想法越来越有自信，梅莉的声音逐渐有力。

至少，她让拉姆的「前进」选项更有说服力。听完之后，昴朝其他人，特别是说给由里乌斯听。

「听起来可能自打嘴巴，但我也赞成拉姆的意见。确实有穿越其他『沙时间』的方案……但既然障碍是魔兽，我们有梅莉做依靠。」

「比起探寻其他可能性，这边的可行性更高。」

正在恢复被玩弄的发型的碧翠丝说，昴点头赞同。

「结果一定都要仰赖梅莉。万一吵醒魔兽，就换仰赖爱蜜莉雅酱、由里乌斯和我的碧翠子。虽然很抱歉。」

「──」

「喔对，还有帕特拉修。很可靠喔。我爱你。」

爱龙从后方主张自己的存在，昴亲昵地抚摸它的颈项。

接著重新看向大家。魔兽花园近在咫尺，也没办法再花太多时间思考，最后决定用投票表决。

「──嗯，我也赞成昴和拉姆。就算只有一秒我都不想后退。」

坚强微笑的爱蜜莉雅，亲口支持昴的觉悟。

蓝紫色瞳孔带著坚强决心，眺望花海和远处的高塔。

「路就在眼前，塔就在前方。──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救大家。」

「……爱蜜莉雅酱在这种时候，意外地会做出头脑简单的结论呢。」

「头脑简单……咦，讨厌，突然这样说？讨厌，很害羞耶。」

原本说出帅气话语的爱蜜莉雅，因为昴苦笑说的话而面红耳赤。虽然「头脑简单」的意思没有传达出去，但她害羞的样子万分可爱。

「以我来说，『头脑简单』难得不是无条件地在称赞爱蜜莉雅酱……啊，不对，果然是称赞。我重新迷上你了。E·M·T。」

而且再次感受到强悍凝视前方的她有多重要，自己有多喜欢她。

就这样，爱蜜莉雅、拉姆和梅莉的意见已定──

「好，就是这样。再来是安娜塔西亚小姐和由里乌斯的意见……」

「这个哩。就算这样讲，伦家也没法度违背多数人的意见呗。只是想再思索一下，这个地方，真的是偶们看到的地方吗。」

接下话题的安娜塔西亚手贴自己脸颊，如此回答。听了这答案，由里乌斯转头。

「安娜塔西亚大人，您有什么担忧吗？对这个魔兽花园。」

「不是多夸张的事哩。不过，『沙时间』是可以穿越滴，那么，这片花海是不是也有什么玄机哩？伦家只是这么想。碧翠丝酱怎么想？」

「──为什么问贝蒂？」

安娜塔西亚──不，围巾多娜突然指名，被问的碧翠丝表情僵硬。听了口气有点不好的反问后，安娜塔西亚张嘴道：

「听说，碧翠丝酱是阴魔法的专家？讲到阴魔法，空间扭曲可说是专利……所以就想说你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沙时间』虽然是天然的扭曲，但方式跟贝蒂的『机遇门』构造相似。实际穿越后有这种感觉。」

冷静回答问题后，碧翠丝瞥了一下昴。

「以前贝蒂也组过类似的术式给昴挑战过。」

「你对我？几时？」

「……别忘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第一次见面……啊！在宅邸，在那个无限走廊一次就打开对的门！那是你拚命准备的，那时候真抱歉呀？」

「被认真道歉叫人火大！忘记吧！」

「是你要我想起来的耶……」

碧翠丝气到脸鼓起来，昴感到无辜耸肩。话虽如此，碧翠丝和安娜塔西亚的见解不容忽视。

事实上，假如有穿越花海以外的选项，那当然会加以选择。

而且，无法忽视的问题又多了一个。

「──我想问大家一件事，有谁看到塔发光吗？」

「塔发光？」

昴问道，以爱蜜莉雅为首的所有人都冒出问号。

──监视塔的白光。不知是啥玩意的东西，是让昴两度死亡的原因。

第一次是因为不知道，第二次多亏了帕特拉修才免于当场死亡。要是没有爱龙舍身，昴会在不知有见敌必杀的白光下去挑战第三次。

不过，即便带著死因的情报回来，依然想不出如何对付那道光。

「我是没注意，昴有看到监视塔发光吗？」

「嗯，呃，是啊。我想没有看错。塔确实发光了……」

「是不是代表塔里的『贤者』先生注意到我们了？」

「就算没注意到，入夜了一般人都会点灯呗。是那个咩？」

「原来如此。假如『贤者』注意到我们，那只要我们表现出没有敌意的话，说不定他就会跟我们接触。」

「啊，慢著慢著，稍等一下。」

因为不能提到「死亡回归」，所以只好绕个弯说明，却引发大家的错误判断。

听到塔有光，自然会想到是「贤者」生活起居造成的。会一开始就觉得那是敌意的人才叫奇怪。因此，必须在不触碰「死亡回归」的禁忌下，告知那道白光是危险的──

「──塔的光，毛是怎么想的？」

在昴想破头时，帮忙的人是抱著手肘的拉姆。

话题被拋过来，昴审慎地说：

「我……认为那很危险。至少，不是友好的讯息。」

「单凭直觉这么认定？」

「……嗯，没错。」

这是昴的论点当中最没有说服力的部份。没有根据，就只能坚持是直觉。想必一定会被拉姆狠狠挖苦。然而──

「是吗。──麻烦了。」

昴的回答，拉姆认真地回应──不，不只是拉姆。

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甚至连安娜塔西亚都表情严肃。

「咦？我说是直觉喔？你们要不要再稍微质疑一下？」

「如果只是普通人的直觉的话是该质疑，但这可是你的直觉哟？既然如此，与其质疑，更该先担心。」

「不要贬低自己。你也是挺过了许多战场的人吧。这样的人的直觉特别敏锐。那也可以说是经验法则。」

「老鼠会在大雨之前变更住所，所以毛的直觉也不可小看。」

「那说法已经很小看我啦。……是说，原来是这样喔。」

一行人对于昴以直觉为根据的发言阐述己见。每个人都说相信昴的直觉。

被大家的态度拯救了。而且竟然连由里乌斯都这样。

在感慨中用手指摩擦人中，视线撇离同伴们。──因此昴没发现。第一个察觉到的人是拉姆。

「──毛，那是？」

「咦？」

她突然认真地问，昴立刻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她在看昴的胸膛，低头看的时候察觉了。

昴的斗篷胸口，有个莫名其妙的红色光点。

「──」

顿时，某个单字掠过昴的脑海。是跟这个世界极为无关的单字。

──雷射笔。

「──呃！」

下一秒，同伴们采取了宛如奇迹的行动。

──从监视塔放出的光芒，以迅猛的速度和正确性笔直射向昴。

连风都跟不上，无声穿过猎物的光芒无疑就是「死亡」本体。要蒸发菜月·昴的一击，即将杀死束手无策的昴。

「──别想如愿！」

──假如被狙击的当下，菜月·昴只有一个人的话。

浮现红色光点的胸前出现了手掌大小的冰盾。那是为了解救有性命危险的昴，由爱蜜莉雅瞬间组成的魔法防御。

逼近昴的光芒会在路径上被挡下──

「──骗人！？」

一剎那。冰盾只让白光慢了一剎那就蒸发，然后被贯穿。

阻挡的时间连一秒都不到。这让爱蜜莉雅发出哀号。

不过那一剎那是有意义的。

「喝！」

挥落的骑士剑，打在即将刺穿昴的白光上。

是由里乌斯。表情拚命的他，完美地捕捉到爱蜜莉雅的冰壁造就的空隙。被打飞的光芒在空中旋转，最后插在沙子上，冒出白烟。

头一次没被直接命中。白光的真面目是──

「……这是，针？」

底细不明的光立在沙上。在黑夜中鲜明又暴力的白光──看起来是细长的针。

那根针从尾部开始崩解，被风吞噬，逐渐消失。

「毛！下一发来了！」

想去抓消失的光，昴伸手时，拉姆做出警告。胸口上的红色光点还没消失。白光以此为目标射了过来。

在昴的性命结束之前，光都会──

「碧翠子，可以吗！？」

「蠢问题！」

昴的问题，碧翠丝不可能回答办不到。

切换意识。可靠搭档的回答让昴咬紧牙根，痛下觉悟。

「爱蜜莉雅酱！」

「──」

下一发过来了。在那之前，昴呼唤爱蜜莉雅。

一瞬间眼神交错，爱蜜莉雅点头。虽然没有表达具体内容，但昴坚信不移。

视野一端有光芒闪烁。「死亡」直线进逼。

「停下来──！」

面对不可避免的「死亡」，展开多重冰之屏障来阻挡。既然一枚冰盾不够，那就同时设下六枚──光就这样射了进去。

第一枚被轻易破坏，第二枚和第三枚也被简单突破。可是到了第四枚就开始有阻力，第五枚撑了一下。

到最后的第六枚，光的速度明显迟缓。──接著被骑士剑穿透。

「不管来几次，都别想如愿──！」

假如第一发是奇迹，那第二发的防卫就是锻炼与技术的合体技。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彼此将能力发挥到极限，成功防范了送向昴的「死亡」。

在那瞬间，吸了一口气后，昴和碧翠丝的「秘仪」炸裂开来。

「──E·M·T。」

「嘿！」

拨起防沙斗篷，昴张开嘴巴称赞──不，是咏唱。

碧翠丝配合咏唱，从昴的体内徵收仅存的玛那，组成复杂奇怪的魔法术式，纺织出全新未知的魔法。

──昴和碧翠丝共同创造的三个原创符文之一。

魔法完成的瞬间，以昴和碧翠丝为中心发出的淡光朝周围扩散。光球彷佛要包覆他们，领域就此完成。

「这是……」

（插图011）

惊讶的由里乌斯，视野角落发现光芒再度逼近昴，顿时浑身紧张起来，但接下来的变化更叫他大吃一惊。

逼近昴的白光在进入光之领域的瞬间，就失去了力道。

「速度没了？」

骑士剑一挥，原本快如箭矢的光被轻松拨开。

当然，虽然是失去速度的攻击，但也不是能轻易挡下的东西。不过由里乌斯是剑术高手，因此接下来的攻击都被他防御住了。

「绝对无效化魔法：E·M·T。──在这个领域内，魔法会失去效果。」

一手牵著碧翠丝，用空著的手指向塔的昴做出宣告。

这就是昴与碧翠丝合作开发出的三种王牌之一。第三张王牌尚未完成，不过设想是与强敌交锋，为此而创造的极致阴魔法。

「但是没法持久。具体来说，我的玛那用光时就结束了。而且现在的我就像是破水桶一样一直在漏。」

「效果超乎想像。不过也可窥见反作用力有多大。接下来！？」

「不知道！总之，先找到对方再说。这边就先撤退……」

回应冲过来的同伴，昴寻找要脱离的方向。

在这迫切的状况下，听到了平静又带著透明感的嗓音。

「──对方正看著毛喔？」

用手掌遮住自己脸的拉姆，喃喃说道。一时之间还想著她在讲什么，但马上就知道这是「千里眼」的效果──拉姆跟塔里的某人连结上了。

不是某人。在这个时间点，拉姆会瞄准的就只有一个人。

「是『贤者』吗！？」

「──」

昴近乎叫喊的问话，没有得到拉姆的回应。取而代之，她的右眼窝冒血，血正从浅红眼睛流淌。

不是遭受攻击。虽然不确定，但应该是「千里眼」的反作用力。这个可能比较大。

「笨蛋，快住手！现在要离开这里──」

痛骂般说完，昴想阻止拉姆做如此危险的挑战。抓住她的手，硬是抱起细瘦的身躯。

「等一下，毛！」

「我不等！我要把你扔进龙车。现在就离开──」

昴破口大骂，抱著拉姆转头。

──顿时，「世界」破裂。

「啊──？」

「──唔！不好了！」

眼前的夜晚沙海出现不该有的变化，碧翠丝惊叫。

「空间扭曲因为E·M·T而破解了！」

「那会怎──」

昴还没问完，就觉得脚已经离地。

「世界」就像张纸一样被揉捻、撕扯、裂开。连天空地面都出现龟裂，一行人和龙车都一并被吞了进去。

「糟糕……爱蜜莉雅！？」

「昴──」

突然被扔进黑暗中，失去重力的昴大喊。

分不清上下左右，连龙车在哪都不知道。只知道爱蜜莉雅回应昴的声音越来越远。

「这下子──」

不妙。还没说完，昴就被扔到破掉的空间另一边。

4

──看到远处的花海与沙地边界破裂，一小群人被吞进里头。

远远地凝视这一切发生，影子在塔里蠢动。

身体离开窗边，踩过石板地，走下螺旋楼梯。

脚步缓慢，但逐渐加快。

「──找到了。」

好像多年不曾说话，声音沙哑细微。

不过里头的感情，任谁都听得出来是欢喜。

「找到了。」

──只有这点是确定的。

第二十一卷 第四章『沙上的信赖』

1

──整个人掉进深深裂缝中，手脚抓不到任何东西，只能一直坠落。

「──」

远处的光点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最后消失。

简直就像被手舀起的沙子从指缝间滑落。

彷佛朝著又深又不会阖上的裂缝不断坠落──

「──要睡到几时。快点起来，毛。」

「波啰啰嘎！？」

侧腹传来利物触感，昴在冲击下发出奇声怪叫。

整个人忍不住跳起来。顿时，大口吸入跟著飞起来的沙子而猛烈呛咳。

「呜噎！呸！呸！卡──呸！怎么了？这是怎样……呜喔！？」

吐出口中的沙子，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可是想踩稳的脚却被沙绊倒，于是手往前伸撑住身子。但手直接陷入沙中，脸撞在沙山上。

「哦咳！嘎呼！呸！呸！」

「……在这非常时期，沙子还吃不够？下贱到极点了。」

「不要讲得我好像是拿沙子当零嘴吃……」

顶撞不留情的痛骂后，昴再度边吐沙，边抬起头。这次他小心翼翼地留意脚边的沙，慢慢站起来。

「这里是……」

「没风，气温低。……八成在地底。」

四周一片昏暗，拉姆递出透著白色光芒的手提灯──里头备有拉格麦特矿石的异世界提灯。

接过提灯，仔细看在光芒中浮现的身影。

「──拉姆吗？」

「看成谁了？不要期待『雷姆』这种无聊答案。」

「雷姆跟你虽然长得一样，但从内在渗透出来的东西一点都不像。……身体还好吗？因为『千里眼』的负担，你眼睛流血……」

「哼！还真绅士。不过，之后再担心可爱的拉姆吧。」

说完，拉姆用下巴示意周围。顺著她的动作用提灯照耀旁边，确认过状况后，昴倒抽一口气。

提灯照出来的光景，是沙子形成的地底空洞。冷冽空气飘荡，上方是高高的顶棚。这里是沙之迷宫──简称沙宫。

「你刚刚是有说在地底啦……」

「假如相信分开前碧翠丝大人说的话，那空间扭曲就是原因吧。」

「也就是说，我们被空间扭曲扔到这儿……分开？对啊，其他人呢！？」

拉姆淡淡陈述状况，听完后，昴这才意识到现状。

提灯朝左右两边照，想在沙山上找到拉姆以外的人影。可是被光照出来的空间里，没有其他任何人。

「就说了，被分开了。毛的无效化魔法破除了沙丘的假象，结果就是这样。也不知道这才是通往塔的正确路线，还是掉进了永远的次元夹缝中。」

「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冷静！？为什么我会跟你一起……」

「你说呢，毛？」

拉姆静谧地说，脸色铁青的昴屏息。

想起刚刚碧翠丝大叫，眼前空间破裂时，昴正好抱著拉姆。

然后天空的裂缝便吞噬了一行人，回过神时──

「所以我才会跟你在这里……」

「没看到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没想到失败了呢。」

「现在是讲这话的时候吗！要赶快跟大家会合……不对！雷姆！」

「──」

「要是像我跟你一样，她也跟谁在一块就好了。可是，要是没有……」

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担任一行人的战斗力，所以这两人不会有问题。碧翠丝和梅莉各自拥有能够靠自己活下去的能力。安娜塔西亚＝围巾多娜应该也像在朴利斯提拉时那样，拥有击退「色欲」的王牌。

──但是，只有沉睡的雷姆另当别论。

「必须跟大家会合，但首要目标是确保雷姆平安无事！不能把她放在这么荒凉的地方。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毛。」

「可恶，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说要带她来的话，她，雷姆就不会……」

「毛，冷静点。现在焦急也无用……」

「冷静？哪有可能冷静！雷姆陷入险境了，你有办法平心静气吗！？」

「──哪有可能啊！」

设想最坏的可能性导致昴陷入混乱，结果拉姆一把揪住他衣领破口大骂。凭著蛮力把昴按在墙壁上，在近距离下互瞪。

「──」

不自觉放掉的提灯，照出拉姆白皙的半边脸庞。浅红眼睛里头的愤怒──不，不是愤怒。而是隐藏不住的忧虑与焦躁。

顿时，昴的肩头失去力道，拉姆也松开他衣领。

「……抱歉。对不起。我刚刚真的是蠢到没药救。」

「──。平常就这样了。光是活著毛就该反省一切，不过仅限一天。无用的事少做。」

「嗯。……抱歉。」

这番狠话是拉姆的和解，昴接受了，也在最后致歉。接纳歉意后，拉姆简短地说：

「放心吧。有感受到跟雷姆的微弱联系。至少那孩子的命还留著。」

「联系……对啊，共感觉！」

因拉姆的话语而一敲手，十分怀念的单字让昴眨了眨眼。

以前贝特鲁吉乌斯率领魔女教去攻击爱蜜莉雅他们时，就是靠雷姆的共感觉得知在宅邸的拉姆有危险。

「那个共感觉，不能知道雷姆在哪吗？」

「说过了吧？联系很微弱。只能感觉到她还存在。失散的爱蜜莉雅大人他们则是跟『千里眼』的波长不合，所以没法确认安危。」

「对喔。可以用『千里眼』确认安危。……真的跟他们连不上吗？」

「严格来说是有能连上的对象。只不过没有意义就是了。」

确认失散的同伴安危与否没有意义，这话的意思昴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这个疑问的答案，马上就由拉姆以外的人给了出来。

那就是──

「──看样子，菜月也醒咧。」

视野角落突然有光芒闪现，昴不禁缩起身子。不过缓缓摇晃的光芒不是危险的光，昴马上就察觉那是其他提灯的光芒。

不久，拿著那盏灯的人的轮廓开始变得鲜明。

「……安娜塔西亚小姐，和帕特拉修？」

跟著光一同现身的，是与地底冰冷黑暗同化的黑鳞地龙，以及跨坐在地龙背上的白袍安娜塔西亚。

安娜塔西亚手持提灯，朝著昴笑说：

「从上面看人，又擅自借用帕特拉修酱，不好意思哟？就算是伦家，一个人去四处绕绕还是会很怕滴。」

「那倒是没关系啦……拉姆，不是只有我跟你吗？」

「拉姆可不记得有说过这里只有拉姆跟昴喔。」

安娜塔西亚在龙上点头，昴斜眼看向拉姆。但拉姆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丝毫不睬昴。

「安娜塔西亚大人，谢谢您肯侦查。请问周围的状况是？」

「嗯──稍微去里头看了一下，但没看到其他人。看样子，被弹到这边的就只有偶们三人……还有帕特拉修酱咧。」

「──。这样啊。」

在昴昏过去的期间，先醒过来的两人似乎已经分配好职务。听了去周围勘查过的安娜塔西亚报告的状况，不难想像拉姆的心情。

昴也在担心雷姆，所以力不从心，然而──

「不过，安娜塔西亚小姐平安无事就是个好消息。还有我的帕特拉修。」

「对咩。不要只看坏的，也要看好的地方。事实上，有帕特拉修酱跟著，而且还是听话的孩子，帮了大忙咧。」

帕特拉修低头对走向自己的昴表达重逢的喜悦。抚摸它的脖子，为爱龙平安与会合一事安心吐气。

「在这里的人都到齐了？真的只有我们四个？」

「包含帕特拉修酱在内，就偶们四人。爱蜜莉雅小姐没有躲起来的理由……啊，梅莉酱就不知道了。」

「趁著骚动逃跑吗？虽然我不敢说不会啦。」

想起辫子少女，昴揣摩起梅莉的想法。

多亏了「死亡回归」，昴知道梅莉事先备好沙蚯蚓以防万一。只是那个「万一」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当然，她也有可能盘算在某个时候攻击大家再逃跑。

「不过，她不会那样……我这么认为。」

「是期待？还是信任曾经想要杀掉自己的女孩？」

「就当我是许了个纯真的愿望吧。不说这了，里头怎么样？」

对梅莉的想法且先搁置一旁，昴问起安娜塔西亚探索的细节。从周遭的环境来看，拉姆判断这里是地底──

「伦家也赞成这个想法。这里明显比晚上的沙丘还冷……空气又沉重，不觉得在奥吉拉沙丘外面。」

「瘴气还在吗。在各种意义上都没法说是好状况呢。」

「这是在沙丘地底喔？虽然不想去想，但有可能是沙蚯蚓的巢穴。」

「呜恶。如果是真的，那可危险了。」

触摸沙墙的拉姆说，听得昴脸颊抽搐。

沙蚯蚓平常都在地底潜行。曾看过实体的昴可没法对这说法一笑置之。假如是梅莉使唤的沙蚯蚓，那庞大身躯确实有可能做出这个空洞。

最糟的情况，是在地底跟沙蚯蚓正面交锋。

「是说，这个队伍组成让人感受到恶意！都没有能战斗的家伙嘛！」

「身为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竟然恬不知耻地把自己归类为非战斗人员……这样不行喔。」

「请说是懂得分寸。没了碧翠子我可不敢自恋，我的爱鞭也不是万能的。」

这个队伍成员真的都是没有战斗力的家伙，顶多只能自卫。拉姆的能力受限，少了碧翠丝的昴就更不用说了。

「问一下，碧翠丝大人呢？身为契约者，没感觉到联系吗？」

「很遗憾，我跟碧翠子在心灵上有强烈连结，但那是羁绊和心情的问题。」

「真没用。」

「要你管！」

朝著叹气的拉姆吐舌，昴凑近安娜塔西亚，然后小声地在她耳边问。

「是说，你能战斗吗？怎样作战？」

「──除非到必要关头。不过，会削减安娜的命。我个人希望能尽量避免那种状况。所以，我对你们很是期待喔。」

「那我要背叛你这期待啦。都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了。」

安娜塔西亚只有在一瞬间恢复成围巾多娜，昴听了她的话，嗤之以鼻。

不管怎样，状况确认完毕。也知道四人没本钱停滞不前。

「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去找雷姆和爱蜜莉雅大人吧。所幸有安娜塔西亚大人才有了照明，这样也就能前进了。」

「与其说托伦家的福，要说多亏了菜月准备的紧急避难袋呗。龙车被吞掉前偶只抓住这个，所以才会有灯、刀子和备用粮食滴。」

说完，安娜塔西亚指向挂在龙鞍上的紧急避难袋。出发前，昴为求谨慎，有先把东西备好。

「可以的话当然希望没机会派上用场，不过有备无患很重要。未来也是，只要到第一次去的地方，都要记得先确认逃生出口在哪。」

「难得毛立了大功。有照明这点可以夸赞一下。痛快地往前走吧。」

「好──。……这算称赞？」

昴一接过提灯，拉姆和安娜塔西亚就坐上帕特拉修的背。

从构图来看，怎么想昴都是随从。

「要坐三个人有点……伦家和拉姆小姐挤一下的话还是可以呗？」

「免了。要是贴在一起，毛会幸福到鼻子用力喷气。」

「事先声明，不要以为每次我都会退出喔！我有那个意思的话，想像力可是很惊人的！这不是威胁！不要小看青春期！」

面对两人苦笑与叹气的反应，昴不服输地鼻子喷气，开始迈步。

前方是空洞深处，目标是在看不见的黑暗处与同伴会合。

这种与现状不合的斗嘴，是为了不要直视彼此内心的不安而该有的作为。

──对此昴和拉姆都有所觉，只是什么都没说。

2

「风……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不，有风。只是照这程度来看，还有很长一段路才会通到地面。」

昴用舌头湿润手指来感受风，拉姆对此眯细眼睛。毕竟是风魔法使者的话，但一想到路还很长就觉得沮丧。

──一面留意不好走的路况，走在沙子大空洞里大约过了一小时。

一路上都走在习惯走沙地的帕特拉修旁边，慢慢地昴也能够无视沙子跑进鞋子里的不适感了。在沙子上走路的方法有这些天的经验，已经不构成妨碍。

话虽如此，却无法避免被沙子夺去体力。必须定期休息，同时用拉姆的「千里眼」寻找同伴的下落，免得白费时间。

「──不行。在知觉范围内什么都没有。看得见的，就只有毛的地龙的视野。」

「你跟帕特拉修的波长很合啊。……总觉得能够理解。」

拉姆和帕特拉修虽然是不同物种，但心高气傲这点很相似。虽说唯一能用「千里眼」联系上的对象是走在一块的地龙，实在是很不方便。

「爱蜜莉雅大人和由里乌斯可以跟微精灵对话，所以应该不会迷路。就这点来看，让人怀疑这个人选充满恶意。」

「让微精灵带路吗。这么说来，爱蜜莉雅酱有有效活用呢。我的情况是因为跟碧翠子的联系过强，反而吓到微精灵不敢靠近。」

「因著碧翠丝大人的同情才诞生的半吊子术师，本来就不被期待。」

「咕呜呜……」

连收集情报都派不上用场，没法回嘴的昴也只能哑巴吃黄莲。结果战力高强的人才，在其他方面也都能活用自身能力。

「现在用刚毅隐藏起来，但其实菜月醒来之前……被弹到这边后找不到雷姆小姐时，拉姆小姐表现得可是极慌张失措滴。」

「……这样啊。」

「至少菜月在稳定拉姆小姐的精神上有发挥作用，所以不能说是没用呗。」

拉姆在用「千里眼」索敌的期间，安娜塔西亚偷偷谈起刚掉进空洞时的事。

站在拉姆的角度来看，昴方才的言行真的很差劲。

失去对雷姆的记忆，但这一年来拉姆持续照料妹妹，这一切昴都看在眼里。就算其他人不信，就只有昴必须相信她对雷姆的心情。

「反省后活用，不管是人生还是买卖都一样。菜月是能办到的孩子呗？」

「……别让人恶心。你少讲人生大道理。制造你的『魔女』也曾用类似的状况来拉拢我。」

「拉拢。──希望你差不多可以把我跟那个『魔女』分开来了。太过死缠烂打会被女生讨厌喔？这可是我给你的真挚忠告。」

「谁知道这是不是其他的手法。我就先收在心里角落了。」

接受人工精灵给予的人生意见，一行人继续朝大空洞深处前进。

这段期间，沙之迷宫的外观一直没有改变，造成很大的精神负担。行动没有进展使得不安与焦躁累积，更重要的是还有令人在意的事。

「想说可能是魔兽的巢穴而特别警戒……但一只都没出现。」

「这点拉姆也很在意。」

昴踢脚下的沙，说。拉姆也同意他的说法。

开始探索空洞一阵子了，别说遇到魔兽，连拉姆的「千里眼」都没能找到它们。让人产生强烈的不祥预感。

简直就像只有这个空间被与世隔绝。

「这里该不会真的是次元夹缝，没跟任何地方相连吧？」

「是的话，偶们能仰赖的就只有风从哪里吹进来咧。还是说，可以想像这是窝在空洞尽头的大魔兽的呼吸？」

「没法否定这个想像，真的很可怕耶。」

事实上，大家亲眼见到世界裂开来，所以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那个天空的裂缝连到哪里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

「胆小鬼毛要害怕就随便毛，但蠢话就到此为止。」

山穷水尽的感觉孕育出悲怆感，而这感觉被拉姆理性的声音给否决。

「咦？」

「举起灯。──有路。」

听到拉姆这样说，连忙回过头高举提灯，照亮前方的路。说到路，应该一直延伸到大家脚下才对。

所以说，新情报是，路途它──

「──是岔路。」

原本一直线的沙子道路，在前面一分为二。

左右两边的路都没有太大差别，看起来除了靠直觉外没有其他挑选的方法──

「根本是要人想破头。走哪边？」

「以我的知识来看，这种时候孔明会说选右边。」

「那素谁？」

记得以行动学来说，人类迷惘时会下意识地选择左边。可能是因为惯用眼、惯用手、惯用脚等多个因素牵扯其中才会有的想法。

累积了许多无用知识的昴，觉得这是难得有用的知识。

「就这样，想确认右边的路是我的判断。」

「还真信任孔明呢。」

「那素谁？」

昴的主张被拉姆认真看待，安娜塔西亚则是不解。

只看字面意思会觉得好像是在开玩笑，但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跟爱蜜莉雅他们分开，已经快要两个小时。

一度沉著的心，又被焦急和不安给强力煽动。偏偏这时候又出现岔路。人心一急，就连停下脚步的时间都感到可惜了。

「没法子下决定。虽然这时仰赖孔明让人火大……」

「姑且先照著菜月说的走咧。右边的路对呗？」

拉姆和安娜塔西亚也都没法出示打击昴的主张的根据。

这三人的共同想法，就是尽快离开沙宫和同伴会合。

「──」

「对喔，不是只有我们，还有你在呢。抱歉抱歉。可没忘记你喔。」

对选项没自信的昴，脑袋被帕特拉修用鼻头轻戳。感到被轻轻激励，昴咧嘴一笑。

「什么？你说就算我去的地方是地狱也会跟著我去？」

「虽是戏言，但基本上似乎没有错，这算是病入膏肓了呢。真的是哪里好了。」

昴擅自翻译帕特拉修的意思，结果拉姆傻眼地叹气。看著这互动的安娜塔西亚则拍手说：

「好咧好咧。聊天到此结束。决定了就动身。『时间的价值跟金钱一样』。」

「出自合辛语录吧。──OK，走吧。队伍不变，一样要慎重小心。」

昴的呼吁，得到拉姆和安娜塔西亚的点头肯定。

就这样，「非战斗人员」队伍遵从军师孔明的教诲，再度开始行军。走右边的岔路，相信这个选择能遇到同伴。

「老实说，毫无提示就给岔路实在很坏心，不过多亏如此，好像可以排除无限回圈这地狱般的可能了。……果然这也是『贤者』的陷阱？」

「是的话，要在地底挖这么大的洞，肯定费了不少时间。对喔，毕竟像个隐士一样闭门不出，要多少时间都有。」

「大姊，你对『贤者』前所未有的毒辣呢。」

不过拉姆敌视「贤者」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说起来，要是「沙时间」和魔兽花园，以及这个沙宫都是「贤者」设下的机关的话，那他该挂的门牌不是「贤者」，而是「阴险人士」比较恰当。

「这方面，就算真的遇到『贤者』，也只说得出怨言。」

「同感。做到这地步，如果他不肯帮忙的话，那就情非得已了。只好把『贤者』捆起来，揍到他想说话为止。」

「我对大姊的遗迹破坏者霸气无话可说。」

「有想要的东西就讲手段。又不是小孩在跑腿。」

拉姆口气强硬，带著无可动摇的真情觉悟。

那对昴来说肯定也是必要的觉悟。不是为了雷姆弄脏手也在所不惜的觉悟。

而是为了取得成果的一步，毫不犹豫、全力踏出那一步的觉悟。

「结果，我要做的每次都一样。──没有在给我放水的。」

握紧拳头，昴说给自己听。

──就在这时。

「帕特拉修？」

帕特拉修突然伸长脖子，鼻子磨蹭昴的肩膀。并不是突然想要人摸，而是有其他原因。

那就是──

「──通道尽头，有门？」

昴高举提灯，前方出现的是巨大到堵住整个通道的铁块。高到天花板、宽及整条路，根本是阻断道路的铁制墙壁。

一行人来到墙壁面前，仔细观察。

「看起来又厚又大。……这扇门推得动吗？」

「──。好像塞住整条路，很难呗。还有，菜月。」

「嗯？」

「为什么会认为这个是门？在伦家看来就只是铁墙壁咧。」

看到相同铁块却有不同想法，昴屏息。而发问的人身边的拉姆也点头赞同。

「没错。拉姆也觉得只是碍事的铁屑。就算毛的眼光有问题，也太可笑了。」

「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是门……」

在两人的质问下，昴重新看向铁块──不，是铁门。

没法找出更多理由。昴就是很自然地认为这是扇门。

而且还怀著找答案的心情，轻轻去碰铁门──

「──啊。」

顿时，才想著被昴碰触的门发出了淡光，随后门消失无踪。

简直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门消灭了。沙子通道上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刚刚的是……菜月，你做了虾咪？」

「还做了什么，不是看到了？就只是碰而已啊。我什么都没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轮流看著消失的铁门和自己的手，昴讶异回应。

其实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那扇门到底怎么了？

「──重要的不是发生什么事。而是接下来要怎样。」

要求昴停止混乱的，是拉姆平静的声音。在昴和安娜塔西亚的注视下，她凝视铁门消失后的通道后方。

「堵住路的墙壁……不，是门。而且还开了。是要继续前进还是回头，就跟刚刚的岔路一样要做选择。」

「──」

拉姆的话和视线，让昴重新凝视没了铁门的路。

虽说门消失了，但后头依然是沙之迷宫。除了曾经有门以外，一切都没有变化。但是──

「就是因为有某种意义才会有门。所以，那扇门果然是出于什么理由开了。──以现状来看，很难想像不是直直通往『贤者』的监视塔吧？」

「这种想法，会不会太简便咧？唉，虽然伦家也没话可说。」

昴的积极发言，令安娜塔西亚掩著嘴角轻笑。她似乎也不反对昴的想法。

「当然，拉姆也打算继续前进。这边就算回去了，也难保另一条路没有相同的门。」

「那么，就当作被先开的门邀请啰。我有同感。」

加上拉姆的意见，全场一致通过继续前进。于是昴轻拍膝盖，准备朝面前的沙子通道前进。

可是──

「──帕特拉修？」

载著拉姆她们的帕特拉修，没有跟在昴的身后。漆黑地龙用黄色双眼直瞪著通道。

它是聪明又直觉敏锐的地龙。说不定，看到了昴他们看不到的东西。──有一瞬间因此犹豫。

「我明白你一直想要保护我们。可是这个状况下没有安全区。我们要抱著艰困时挺身而出的觉悟。现在正是这个时候。」

说完，昴凝视帕特拉修。帕特拉修回望他，接著沉默半晌，垂下黄色眼眸后，轻鸣一声。

似乎理解了。不过可能说它让步了比较恰当。

「被骑在头上呢。」

「既然是被女孩子骑在头上，那被骑还比较好。」

「下流。」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与帕特拉修的羁绊被拉姆乱讲，昴长吐一口气后，再度迈开步伐。

重新咀嚼方才自己所说的觉悟。

──告诉自己，现在正是要挺身而出的时刻。

3

一行人鼓起干劲，继续深入门后。但……

「──这样一来，是第二扇门了。而且又消失了。」

看著铁门在眼前跟著光芒一同消失，昴喃喃道。

还是一碰就消失。很难想像自己有让接触到的门消失的能力，只能想成这是一种机关。

「在迷宫里，没法挡路的门有什么意义？」

消失的门有何存在价值，昴歪头表示疑惑。

因为不是房间隔间，因此设置了任谁都能开启的门一点意义都没有。当然，门应该想作是为了阻挡入侵者而设的。

「到这儿都没遇到所以没虾米真实感，不过说不定有驱除魔兽的效果？」

「驱除魔兽……像结界吗。那样的话反而让人想不透，对吧？」

「魔兽的话就开不了。人碰到就开……在锁门的意义上未免太不小心咧。──第三扇门，要不要由菜月以外的人碰？」

浅葱色双眼略为沉思，安娜塔西亚推测铁门存在的目的。由于考察资料过少，难以做出具说服力的结论。

而且，让人挂意的不只有神奇的门。

「──」

跟安娜塔西亚一同骑乘帕特拉修的拉姆，说话次数大幅减少。一方面是因为焦虑与不安，但更大的原因是疲倦。拉姆原本身体状况就不好，而现在在沙宫弥漫的负面想法──被称为瘴气的东西正在侵蚀她。

「身体，感觉好重……」

勉强抬手擦去黏人的汗，像从沙子里拔出脚，昴慢慢地踏出一步。

被瘴气侵蚀的不是只有拉姆，昴和安娜塔西亚也一样。心情与身体都变得沉重，全身的细胞、流动的血液、跳动的心脏，都急著想要离开这里。

「──」

前进的话就能摆脱瘴气。前进的话就能跟同伴会合。

如此坚信。──告诉自己要相信，脚步才不会停下来。

不这样的话，沙子的重量和流淌的汗水都会逼昴自问自答。

──选这条路真的对吗？

「现在，可不是讲泄气话的时候。」

最初决定选择右边的路的人正是昴。因此昴怎能允许自己第一个讲丧气话。

「虽然有点难走，不过没啥大不了的。虽然被逼著走成这样，但说不定离终点很近……」

「毛。──好吵。」

「咦，啊，哦……」

想要虚张声势，却被拉姆简短地打断。

久久发个声，话中却没有丝毫体贴。拉姆的不耐烦让昴大失所望。

「话是这么说，一直不讲话，是没有把戏了吗？」

「走这趟路是为了取乐？想起目的吧。」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闭嘴，继续走。」

虽然她说的对，但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昴说的也有其道理。假如因瘴气导致意志消沉，至少用对话来转移心情可能会比较轻松。

「可是……」

「──菜月，菜月，别说咧。」

不是没有顾虑拉姆的心情，但冷淡至极的态度也让昴不爽。察觉到气氛的安娜塔西亚刻意挪动身子挡住拉姆不让昴看见。

「都这状况咧。菜月的心情偶懂，但拉姆小姐也累了。心情焦躁的时候，跟谁讲什么都不会有好结果，懂呗？」

「──」

「吶？」

尽管火大，但安娜塔西亚＝围巾多娜的话也有道理。

急著前进与爱蜜莉雅他们会合，使得昴没法体贴拉姆她们。虽然可以说做人要互相，但说了又能怎样。

──说了也没用，光说没有用。那么还是不要看彼此的脸比较好。

「……走啰。」

回过神时双腿已经停下。昴再度迈开步伐，用提灯照耀沙之迷宫。

提升士气的尝试失败，不变的是脚的重量──不，挪动感觉变得更重的腿，往前，前进。

「──」

继续前行──。

4

就这样，忍著沉重瘴气和恶劣空气前进了一阵子。

「──可恶！都来到这了，现在是怎样啦！」

粗鲁地骂，昴用鞋尖去踢面前的铁门。质感坚硬，明明地底安静无比，却没发出任何声响。看来材质不是铁那么简单。

可是这不构成任何安慰。因为去路终于被堵住了。

「都让我们过了三扇门，干嘛现在才挡在这儿碍事！？」

痛骂不会回嘴的铁门，还拳打脚踢。但门纹风不动。反作用力回敬到骨头，反而让昴痛到哇哇叫。

──穿过沙宫的第三扇门后，在第四扇门面前止步。

不变的景色让人烦躁不耐，但门有开就好。原本畅行无阻的特权被取消，使得整趟路变得毫无意义，不满于焉爆发。

昴扔掉提灯，手贴著铁门用力推。但冰冷的铁门像在嘲笑他，完全不给予任何回应。

对昴而言，简直就是冷血无情地切断了细微的希望之线。

「可恶、可恶、可恶……！」

「菜月，够咧。……这里就是尽头。」

「用不著你说，我也知道啦！」

安娜塔西亚从后方拍他肩膀，但马上被打掉还被吼。为了泄忿，昴猛踹墙壁，脆弱的沙墙表面崩塌，沙尘飞扬。

已经无计可施。铁铮铮的事实，让人像在吃沙子一样倒胃口。

这时──

「……呿。」

「──喂。」

听到咂嘴声，昴回过头来瞪龙背上的拉姆。昏暗中的脸蛋，俯视人的视线，都莫名让人火大。

「你从刚刚起就这样，是想怎样？」

「没有。」

「最好没有！我在问你你想怎样！」

昴忍不住大声起来，还踢飞地上的提灯。灯撞上墙壁，罩住拉格麦特矿石的玻璃破裂，碎片散在沙上。

可是昴看都不看重要的照明。他现在眼中只有傲慢的拉姆。

「别人在拚死拚活的时候，你在那边咂什么嘴！是想怎样，啊～！？」

「没要怎样啊。走到尽头，没法继续走。选错路了。拉姆又没对毛说什么。就这样。」

「骗人！你是白痴吗？想隐瞒的话就全部藏起来啊！故意表现一点出来，还想装没事样？你有蠢到这个程度吗，呆子！」

相较于拉姆冷冰冰的态度，昴的热度急遽高升。

跟同伴分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了一大段路，最后是死路。在这种状况下，拉姆单方面的毒辣态度格外刺人。努力还被谴责瞧不起，昴根本没有受这种对待的理由。

「慢著慢著，两位都冷静。不要那么用力吵架……」

「闭嘴！我现在在跟拉姆讲话！」

安娜塔西亚想要为脑子热起来的两人降温，却被无情驱赶。要她闭嘴的昴现在一脸愤怒地瞪著拉姆。

「好啦，想说什么就说啊！我在听啊！」

「──。毛对前进这件事，太热衷了吧？」

「那当然啦！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为了见『贤者』啊！为了这个我才这么辛苦，有什么奇怪的！」

（插图012）

「不对。──会来这里，不是为了见『贤者』。」

「啊～？」

「拉姆和毛会来这里，是为了让雷姆醒过来。」

她直盯著昴看，如此断言。被锐利视线洞射的昴，煮沸的思考微微被镇压住。

但是，见「贤者」不就等于救雷姆吗？

「不一样。是先要救雷姆，后来才会来见『贤者』吧。优先顺序错了。……没错，搞错了优先顺序。」

「──」

「拉姆是为了雷姆，为了想起妹妹才来的。可是现在却在这里干嘛？雷姆不见了，我们却还在这里慢吞吞的……开什么玩笑。」

「没人在开玩笑吧！但是事情就是变成了这样，没办法啊！」

拉姆挤出的话让人心疼，昴则是放任感情大吼。听了这话，拉姆慢慢抬起盈满悲痛的浅红色双眸──

「──为什么毛不是去抱雷姆，而是拉姆呢？」

世界被打破的瞬间，昴抓住的是拉姆。这件事被拿来谴责。

「反正是因为眼前的事就忙不过来了吧。毛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觉得雷姆的事无所谓。满脑子都是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这算什么男人。雷姆太可怜了。」

「……闭嘴。」

「雷姆不是相信毛吗？还是说，那只是毛偏袒自己的说法？随便讲讲而已？在女人面前都讲好听话，是毛的坏习惯？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也真可怜。被这种男人骗了！」

「住口！」

「不要，拉姆不住嘴。毛其实认为雷姆怎样都无谓吧！」

「──讲什么屁话！！」

视野一片血红，轻率的发言燃起了脑神经。

高高在上往下看，讲著自私话的傲慢女人可恶至极。抓住她，把她从地龙背上拖下来。──连这么做都让人不耐烦。

「不可视之神意──！！」

「呃、啊！？」

窜过脑子的黝黑心情，昴直接下放到胸膛，加以解放。

诞生的黑掌高呼快哉，一把抓住地龙背上骂错人的少女，直接扯到沙地上。

俯视不知发生什么事的拉姆，昴咬牙切齿。

「开玩笑的是谁。」

昴哪有可能不把雷姆放在心上，那些话太过分了。

气过头，导致思考全都白热化，整个人压在细瘦的身躯上──

「──呜。」

仰躺的拉姆，脖子被昴的双手用力勒紧。

手指陷入雪白粉颈。手掌感受到颈骨被掐到发出声响。

「……啊、呜。」

身体被压住还被勒脖子的拉姆吐出呻吟。

端正的脸蛋痛苦扭曲，粉红色嘴唇流出口水。红舌在口中舞蹈，手脚挥舞追求自由。但是双肩被膝盖压住，就算是拉姆也无法反击。

要是呼吸就这样停止，拉姆应该也会后悔说错话，反省自己吧。

胆敢说昴不关心雷姆甚至轻视雷姆，迁怒讲出这种话、伤了昴的心的人，要让她后悔。

「是你的错。是你、是你、是你！」

拉姆很可恶。拉姆很可恨。拉姆活该。──拉姆去死。

细微的憎恨累积满溢而出，拉姆的脸色逐渐变得像死人。

「下地狱去吧，臭女人。……一想到你的脸跟雷姆一样，就让我想吐。」

「──」

「啊啊？什么，听不见啦。想说什么就说清楚──」

「……拉。」

昴的恫吓，语尾被拉姆的微弱声音盖住。

听到那个音而眯起眼睛──的那瞬间。

「什、啊！？」

骑著拉姆的昴，底下的沙地爆炸，把两人弹飞。

突如其来的爆炸气浪掀起沙雨，嘴巴和眼睛都入了沙的昴整个人翻过来。同样被卷进爆炸的拉姆倒在旁边，逃过昴的杀意，用力咳嗽。

因为爆炸而受了伤的拉姆，在沙子上撒下斑斑血滴──

「魔法……！贱人，你要哭著道歉也太迟了！」

「那是拉姆要说的话，毛……！像毛这种薄情色魔，根本没有资格见雷姆。拉姆要把毛切成一片一片，扔在沙上烂掉。」

「再说啊你！」

一手按著疼痛的脸，另一手抽出腰后的鞭子。拉姆同时也从大腿拿出爱用的杖，击出战意。

「──」

以威力来说拉姆占上风，但论攻击速度，昴的鞭子也不会输。单论速度的话，用鞭子对付这世界超人等级的实力派人士也管用。

「我要挖烂你那张脸，雷姆的脸在这世上只有一张就够了。」

「虽然是自言自语，不过跟笨蛋讲话的人也会变笨蛋。──就安静地去死吧。」

昴瞪大充血进沙的双眼，拉姆则是泛著杀意的染血微笑。两人拿捏距离，像画圆一样在通道上对峙。

双方都不可能安好的冲突即将一触即发──

「──好，到此为止咧。」

──没有发生。

「──」

拉姆傻傻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把染血的刀子尖端从她的平胸里头穿出。那是从背部入侵，穿透心脏的一击。

「啊、咕……」

「既然阻止不了，就看哪边比较有用咧……原谅偶呗？」

转动刀子，自伤口拔出，鲜血顿时喷发。

无可回天，拉姆双膝一软跪下，身子无力往前倒。手脚痉挛了一阵子，但很快就不动了，流出的血渗进沙子里。

拉姆的性命就这么轻易地散失。

「你，为什么……」

「哟哟？菜月讲那什么话咧？不就是菜月一直碎念，想说这样下去不行才出手相助啰。」

面对怒形于色的昴，手刃拉姆的安娜塔西亚耸肩道。她的行为没有任何谴责之意，表情看起来就是做完该完成的工作而已。

「该不会，因为猎物被人抢了，受不了就要改攻击伦家？」

「──」

安娜塔西亚一手拿著染血刀子，仰望著昴。她的话让昴默然，彷佛在估价般盯著她瞧。

她的发言虽然蕴含著愚蠢透顶的语调，但颇有道理。一伙人在这边相斗减少人数，也很愚蠢。

首先，安娜塔西亚＝围巾多娜负责带路到监视塔，还派得上用场的可能性很高。

跟只会讲惹人厌的话又没用的拉姆不同。没错，她是失去的话会伤脑筋的棋子。

「……好啊，现在就先上你的贼船。」

「嗯，那样就好。聪明聪明。伦家也松了一口气咧。」

刻意做出抚胸动作，安娜塔西亚浅浅一笑。接著踉跄踩著沙子走到昴前面，伸出葇夷。

「先来个和好跟之后多多指教的握手呗。」

「──」

「菜月？」

看起来没有恶意的表情，却让昴深思。

就在方才，安娜塔西亚──严格来说是围巾多娜。舍弃围巾多娜很可惜，因为她是有用的棋子，但这个认知真的是正确的吗？

围巾多娜虽然微笑著，但不也笑著爽快地杀死了拉姆吗？

她另外一只手握著的刀子，刀身宽厚，是求生用的珍品，即便是瘦膀子的她也能轻易贯穿人体、夺取性命。

不只对拉姆，对昴也一样。

「……不握伦家的手吗？」

寻求握手的围巾多娜问。可以握手的距离，也是刀子可及的范围。而且对鞭子来说是过近的不利距离。

──在被杀之前，先该动手吗？

「菜月？怎么咧？」

「──。没有，没事。」

昴轻笑，接著也伸出右手。

趁双手交握，她完全大意的瞬间下手。

──不可视之神意。

再度发动的「不可视之手」，朝著围巾多娜操控的安娜塔西亚的脖子而去。

不会再犯下刚刚拉姆那次同样的失败。这次会毫不留情地捏烂她的脖子。

「──」

黑色魔手的指头抵达对方的颈项。昴笑著回握她的手。这感触让围巾多娜加深了笑意。

于此同时，昴的嘴唇也露出阴森笑容。

「这样的话……」

就是现在！

对方的嘴唇蠕动，在她举起刀子前，朝「不可视之手」灌注气力。黑色手掌罩住细脖，一瞬间就能折断颈骨──

──在那之前，风刃从少女身后将她的身体一分为二。

「──」

让人有起风的错觉。

接著红色血花喷洒，少女伴著「咦？」的蠢呆声被分成上下两半。

血液洒在白色沙子上，鲜热的内脏和排泄物冒出的热气混进冷空气中，惊悚的异臭弥漫在空洞内。

「──啊。」

目睹这光景，昴愕然看著自己的手边。

那是还跟昴牢牢握著手，只剩上半身垂挂的身体。安娜塔西亚瞪著两只眼睛，呆呆地看著昴。

从腰部被斩断的下半身往后倒下，肌肉松弛导致大小便失禁。

「啊、啊啊啊啊啊──！？」

安娜塔西亚惨不忍睹的模样，让昴扯开嗓子大叫。

想要甩开她的手，但对方的握力却非比寻常。结果只剩下半个身子的安娜塔西亚被甩来甩去，仅有血液和内脏一直往旁边洒。

「放、放手！放开我──！」

「不要──！伦家、不想死……！」

「你已经死了！没救了吧！？」

听到她赤裸裸渴望活下去的哭号，昴惨叫回应。

身体分成两半，内脏七零八落还大量失血，怎么会还没马上死掉？还一直握著别人的手，太奇怪了。这一切都有问题。

「你这、混帐、东西！快点死掉啦──！」

「不、不要……！」

昴粗鲁地抓住安娜塔西亚的脸，用力扯开哭著叫喊的少女，然后竭尽全力将她远远甩开。

原本就娇小的身躯变得更小，安娜塔西亚在自己的血泊中滚动。

「不、不要、丢下、偶……」

最后是像溺死在血泊中的声音。

就这样，再也没听到她的声音。慢来的死亡总算追上了她。呕吐感一涌而上，昴开始盛大地呕吐。

「咳、哦恶！恶呕！恶呕呕！呼哈……！」

吐出几乎空荡荡的内容物后，用袖子粗暴地擦去黄色胃酸。现在不是吐完垂头丧气的时候。刚刚，杀了安娜塔西亚的是──

「──毛。」

「你这个死不了的……！」

掉在地上的提灯幽幽地照亮人影。那是半个身子都是血的拉姆。虽然被刀子挖穿胸部，但还活著。

她应该奄奄一息，却靠执念杀死安娜塔西亚，现在轮到昴了──

「要死的话，你一个人死啦……」

气喘吁吁的昴靠手感寻找自己的武器，但却找不到。这段期间，拉姆东倒西歪地接近他。

鞭子来不及。既然如此，还有一个方法。

「不可视之神意……！？」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用了多次的王牌。

想要再度驱使这力量，顿时，突如其来的剧痛烧灼昴的眼球。

「嘎！？啊啊！？咕啊啊啊！？」

像有人拿锥子凿穿头盖骨的痛楚，让昴眼球整个颠倒过来。在异能带来的副作用下，脑子被烧煮，抱著头的昴流著血泪在沙子上打滚。

头颅里头展开地狱飨宴，所有神经都在沸腾。完全没法逃离痛楚。

「啊啊啊！嘎啊！哦哦哦哦啊啊啊！？」

就在昴惨叫挣扎时，濒死的拉姆举起染血的杖指向他。

滚进安娜塔西亚的血泊中，沾染上内脏，惨叫依然不止息。拉姆的嘴唇结结巴巴地朝昴咏唱。

接著咏唱完成，生出的风刃切向昴──

「──」

在发生之前，冰冷的沙子空洞里响起物体被咬碎的声响。

刺耳声不绝于耳，还混杂著令人不快的水声。

「啊、呼、啊、啊？」

以为会死，以为会被切断，但死亡却没到来。

不久，原本的剧痛和丧失感逐渐变弱。

「怎、么了……」

左手掩面，撑起身子。光是这样就花了不少时间，血泪爬满脸的昴，慢慢环顾周围。

痛楚与血泪，是频繁使用「不可视之手」的反作用力吧。到底被超乎想像的痛苦折磨了多久呢？

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么讨人厌的时间呢？

「……帕特拉修？」

漆黑地龙靠在瘫坐发呆的昴身旁。

蹲在沙子上的地龙听到呼唤，甩动长尾表示自己仍健在。

「你平安无事啊。……拉姆怎样了？」

想必是在给予昴致命一击之前，力尽身亡了吧。

是很刚好没错，但毕竟拉姆受了致命伤。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呢……」

不管怎样，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既然没了碍事者，那就必须快点离开这里，前往监视塔。

「帕特拉修……抱歉，让我上去。」

「──」

「帕特拉修？」

朝著它的背呼唤，但爱龙不听从昴的指令。

不仅如此，蹲在原地的帕特拉修甚至看都不看昴。它就只是悠哉地坐在沙上，待在昴身边喘气。

这态度，还有被无视的感受，让昴开始生气。

「喂，帕特拉修。有在听吗？喂！」

跟对上拉姆和安娜塔西亚时产生的烦躁是同样的东西。以平常不可能会有的速度沉降累积的负面情感，也拋向没反应的地龙。

「看我这边，混帐东西！你以为我是谁！」

「──」

「这家伙，总算听人说话──」

是有意愿听了吧，帕特拉修转头看向朝自己扔沙的昴。值得称赞的态度让昴忍住没咂嘴，但准备骂它时却发现──

──转过头来的帕特拉修，嘴巴异常鲜红。

「──」

那股红，是在短时间内已经看习惯的颜色。

昴的衣服和脸，全都被那种色彩弄脏。乾渴的沙子直到现在也仍在吸吮。散发臭味的除了屎尿之外，还有深沉红色混在其中。

但是，不想去注意到，不该去注意到的。

──帕特拉修的嘴边和牙齿上，粘著无数的「粉红色头发」。

「噫！」

转动身子后才发现：找不到的拉姆，就倒在帕特拉修面前。

她已经不会动了。这是当然。因为脖子以上的部位没了。

头盖骨被凶残的牙齿咬碎，头颅内容物全部跑出来的拉姆已然死透。就跟洒落肠子的安娜塔西亚一样，只是她洒的是脑子。

而且做出这件事的帕特拉修，正用黄色瞳孔盯著昴看。

类似爬虫类的眼睛，充满锐利杀气。

「住手──」

那嘴巴在眼前开启，是肉眼所见的最后一幕。

意识就这样即将断绝之前，昴听到自己的身体被咬碎的声音。在头颅碎裂、丧失听力之前，一直听在耳里。

不知道是在哪里听到声音的，很神奇，快要笑出来，却又笑不出来。

没有可以笑的嘴巴，没有可以笑的性命，也没有什么事好笑。

──被搭档咬碎的菜月·昴断了气。

5

──只有意识，还一直听到某种东西被逐渐破坏的声音。

骨头被咬碎，脑子被咬烂，眼球裂开，里头的房水溢出。

碎掉的是头骨。里头重要的东西全都搅在一块。

一切都没法区分，意识与记忆化为肉色呕吐物。

头痛到像是裂开。──一这样想，意识就发出嘲笑。

早就裂开啦，连内容物都碎烂掉了。明明连感觉到疼痛的部份都没有了，现在还讲这种话。

蓄积记忆的大脑碎成糊，用来思考的器官坏掉，原本用来维持生命的必要部位全都爆开，这不就是「死亡」吗。

变成那样的人会死。所以说，菜月·昴当然也死了──

「──毛。毛。振作点。」

茫然的意识被一把抓起，硬是拖到明亮的地方。

回来后，首先感觉到有人在呼唤自己。不只声音，脸颊还有被轻轻拍打的触感。沙子的粗糙苦味在舌尖跳跃。

「毛，再不起来，就烧掉眼皮喔。」

「──唔！」

开始清醒的脑袋听到恐怖的威胁，意识迅速上浮。

在声音的导引下，意识浮出黑暗之海，划破窒息的水面，来到外头──

「──毛，醒了吗？」

眼前是一脸严肃的拉姆。

「──」

距离近到呼吸碰到彼此，嘴唇快要接触。当然，内心没有这种情色目的，是因为周围昏暗到不这样的话就看不见彼此的脸。

昴吐出一口气，拉姆的脸就慢慢离开。被毫无现实感的黑暗渲染的世界中，昴靠握紧沙子来感受自身存在。

然后也有所自觉，自己「死亡回归」了。

「我……」

边确认心脏在跳，边花时间回想发生了什么事。

「死亡」造访的瞬间通常强烈又深刻，每次都不指望可以保持记忆完整。按照顺序，跟著自己「死亡」之前的行为走，找出沉在意识底部的「死亡」──

「呜噗……！」

毫无意义的叫骂与杀戮，突然鲜明复苏。

「毛？」

「呜！呕……恶！」

昴的样子吓到拉姆，但昴没空理她，在头晕目眩下呕吐。

论自己的「死亡」，昴已经是体验次数多过双手手指的老手。虽然如此，昴却没有习惯过「死亡」。

不只自己的，他人──同伴或某人的「死亡」，也一样。

自己怕死。但是，身边的人死掉，会让人撕心裂肺。

──更何况，方才拉姆的凄惨死状，是第一次品尝到的最糟糕冲击。

「……呕、恶。咳恶！嘎恶！」

拚命不要想起来，跟试图想起来，都没法改变什么。

拉姆的凄惨下场，信赖的帕特拉修的犯行，越是想忘记，地龙牙齿上的粉红色头发和头部残骸越是鲜明地烙印在昴的脑内。

结果就是憋不住涌上来的呕吐感，朝著沙子吐。

可是喉咙和胃袋尚未从「死亡回归」的冲击中振作起来，只会痉挛，使得昴只是一直在流口水而已。

「……想说醒了却突然这样？丢脸至极。」

冷淡的声音投向手撑沙地、拚命喘气的昴。近在旁边俯视昴的拉姆，冰冷的态度让人想起「死亡」前的争执。

那种毫无理由泉涌的激动杀意，以及成为相杀开端的口角──被冲动支配的记忆让胸口作疼、畏惧。

要是又发生那种凶残的事，怎么办──

「──不要咬人喔。」

「──呃！」

丢了一句开场白后，拉姆用手抓住昴的下巴。

昴吓到浑身僵硬。拉姆毫不理睬他的反应，强迫他张嘴后，就用自己的手指戳进喉咙深处，同时脸上满是无聊至极的神情。

「……！？呕、噎呕！」

「早就知道毛笨手笨脚是根深蒂固，没想到差到跟婴儿一样。」

喉咙被别人手指侵犯，食道被粗鲁凌辱。

结果，方才只会痉挛的胃袋和喉咙接纳了新的惊吓，将自然涌出的呕吐感吐在沙上。

出来的只有胃液和唾液，但还是比呕吐前舒服。

「咳呕、咳恶！……呼哈、呼……抱歉，我没事了……！」

「是吗？没事了就睡觉觉喔。」

（插图013）

「你、你喔……」

昴用袖子擦嘴巴，拉姆边耸肩，边回以幼儿语。

虽然对这态度有意见，但犯下婴儿等级的疏失是事实。没有反驳的余地，而且拉姆的手掌现在仍在温柔抚摸昴的背。

真是让人难以理解的毒辣体贴。

「手不用摸了。最重要的，这里是……」

「监视塔的光，还有空间扭曲破掉的事，还记得吧？被裂缝吞进去，出来后就在这儿了。」

昴避开背部温柔的手，拉姆则是用下巴示意周围，加以说明。听了之后，昴慢了一下才感到震惊。

「──」

在奥吉拉沙丘的挑战，昴已经殒命三次。──但是，第三次「死亡回归」的起始点跟前两次不一样。

本来是要攻克地表的花海，变成跟爱蜜莉雅他们失散后要攻克沙宫。

「丢人现眼的表情。」

因为「死亡回归」的状况而僵硬的脸，突然被拉姆的手指触碰。感受到体温而转动眼珠，便看到拉姆表情不变，点头道：

「不用焦急，冷静点。醒来就醒来了。现在先平心静气地接受事态。虽然对毛来说可能是高度要求。」

「──」

在冰凉的沙子上，拉姆冷静的声音和手指的温度，让混乱一点一点地稳定下来。

拉姆的意图，和昴心中的混乱在方向上有微妙差异。

因为空间移动跟同伴失散使得拉姆惊慌，昴则是因为「死亡回归」和重生点变更，双方各自接纳了惊讶。

不久，昴咀嚼拉姆的话和体贴，慢慢吐气后开口。

「……拉姆。」

「干嘛？」

「你的手指滑溜溜的好舒服……噗呸！？」

「少得意忘形。混帐毛。」

「可以不要把别人的外号讲得像是坏话吗！？」

不经大脑的发言，代价就是吃耳光。昴泪眼控诉。不过立刻用沙子擦手的拉姆并不采纳这份控诉。

才想说难得被她温柔对待，马上又这么冷冰冰的。──不过跟她的互动一如往常，反而使昴打心底感到安心。

状况没有好转。即便如此，心灵也想被救赎。

所以，在推动现状之前，还有一件事要说。

「──干嘛？」

见昴盯著自己，拉姆诧异皱眉。

盯著她的浅红双眼看，昴吐气，说：

「拉姆，要说为什么我会抓著你，是因为世界破裂前我就已经抱著你，还有你最弱，你离我很近，还有，呃……」

「──」

『──为什么毛不是去抱雷姆，而是拉姆呢？』

听昴说话的脸蛋，跟当时那么说的拉姆的脸相重叠。

发生那起不自然的相杀事件时，大家很明显地都不冷静。精神状态不平常，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连接到杀意，并将之增幅。

那是浓密的瘴气所引发，最恶劣又不该发生的互相残杀。

可是当时吐出的话，不觉得全都是谎言。

「那一瞬间，我没把你跟其他人放在天平上衡量。就是，我没那种余裕，我是以在极限状态下的行动力有多么局限来当根据……」

「──白痴耶。」

「啊啊？」

昴拚命解释，却被拉姆简短地打断。

过份的发言让昴抬起头，结果被拉姆指著鼻尖。──不，不是鼻尖而已，手指戳到鼻子，产生痛楚。

「咕喔喔喔！」

「啰哩叭唆的藉口烦死人了。──自责是白费力气。追究是谁的责任毫无意义。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做该做的事。」

朝著后仰的昴叹气，拉姆捡起旁边的提灯后站起来。一拍打灯的侧面，里头的拉格麦特矿石便淡淡发光，裂解沙之迷宫的黑暗。

「本来毛大吐特吐一番，就已经在浪费时间了。」

「知道啦……那个，其他人呢？」

「大概分开了。除了拉姆和毛……刚好回来了。」

问出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厌恶自己装傻的同时，用袖子擦嘴。

看过去，拉姆照出的光跟其他光互撞。是探索完周围、回来会合的安娜塔西亚跟帕特拉修。

──在光线中威风凛凛的凶暴地龙，让人内心直发抖。

「笨蛋吗我。……不对，我就是笨蛋。」

用力抓著自己胸口，试图扼杀自己的软弱。

现在没道理去牵扯当时的异常不和。被帕特拉修杀死，确实在昴心中留下深深创伤。

就算如此，昴不是都跟杀过自己的人面对面无数次了吗。

「对啊。像是雷姆和拉姆，一开始……」

刚刚展现难懂的温柔的拉姆。

以及为昴牺牲奉献，将昴救出绝望的雷姆。

一开始的关系都很差，也曾被她们杀害。

与之相比，方才并非出于本意的事，还可爱多了呢。

「──太好了。菜月醒来咧。」

「托您的福。请问里头的样子如何？」

面前是拉姆和安娜塔西亚在交谈。

应该是在商量未来的方针和沙之迷宫的攻略法。必须混进去告诉她们。──以免发生第二次惨剧。

「──」

「死亡回归」后，「死亡」前后发生的事和影响都会丢下那瞬间。

因此，昴现在感受到的痛楚和失落全都是错觉，是假的。

战胜错觉，跟同伴们平安无事跨越昴的战斗。

为此，为了这个，为了未来──

「──抗战吧，菜月·昴。你没空害怕。」

就这样说给自己听，扼杀恐惧，深深吐气。

为了用新的行动，去覆盖「死亡回归」之前的过错。

「──」

就只有漆黑地龙，像是忧愁地凝视这样的昴。

第二十一卷 第五章『监视塔的守卫』

1

「──安娜塔西亚小姐，这边顶棚比较低，要小心喔。」

「嗯，知道咧。多谢。」

「拉姆，这边有点不好走。有帕特拉修在我想不要紧，但还是注意一下。」

「……嗯，知道了。」

「对了，拉姆，你不会冷吗？会的话，可以披我的斗篷喔。」

「──」

担心拉姆身体状况的昴停了下来，脱下斗篷递上去。面对昴的贴心，拉姆沉默，只是注视著他。

那彷佛要看穿人心底想法的视线，让人坐立难安。

「干、干嘛啦？怎样啦？」

「毛才是，那恶心的体贴是怎样？有何企图？」

「才没企图咧。我只是希望你们健健康康……」

「下流。」

「哪里下流了！？」

在轻蔑的眼神中大叫，昴重新披上评价甚低的斗篷。然后边抓头边背对拉姆她们。

──也难怪拉姆会起疑。昴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困惑。

昴接受前一次的「死亡」，但并不是为了怕再次发生那种事而讨她们的欢心。好歹还有自觉不要再陷入那种异常状态。

因此这样的行为，单纯只是担心她们罢了。

这种感情，大概跟亲眼见证了她们的「死亡」不无关系。

「──」

「那什么吃到很苦的东西的表情。有话想说就直说。」

「……不，没什么。只是鞋子进沙觉得不舒服。」

「要瞒也瞒得高明点。那么蹩脚，只会害女人不安。」

被讲成这样，昴的嘴角再度下垂。

他明白拉姆话中的意思，但又能说什么呢？难道要说你们很重要，所以我很担心你们，请让我好好保护你们吗？

「……下流。」

「不要人家不讲话就擅自解释啦！你有被害妄想耶！」

「自己的事就束之高阁？这已经没救了呢。」

「假如我把自己的事放在高阁，那你就是自己爬到高阁上睥睨人啰？」

「哼！」

昴还没整理好感情，但没有前一轮记忆的拉姆不留情面。这种情况让人生气，却也让人安心，昴的心情十分复杂。

不过也很庆幸她们不记得自己丑陋的一面。

「拉姆小姐，对菜月真的很不讲情面咧。」

两人进行单方面唇枪舌战时，安娜塔西亚苦笑。做出不到惹人厌的仲裁，她捧著自己脸颊，说：

「还是说，伦家不在的期间发生了啥事？」

「很遗憾，拉姆跟毛独处是不会发生事情的。只会在隔天发现毛凄惨的尸体。」

「什么啊？你是狼人杀里头的狼人吗？好可怕。」

走在前头的昴跟著拌嘴，但没有停下脚步。安娜塔西亚对此感到狐疑，于是呼唤他。

「菜月，刚刚的玩笑姑且不论，神经绷太紧会出问题呗？像刚刚的岔路，选了这条路但没有依据，是事实呗。」

「是对孔明不好啦。」

安娜塔西亚和拉姆都在推敲昴怪怪的原因，并做出试探。面对两人的话，昴只能抓耳挠腮带过。

──第二次的沙宫探索，一行人已经经过问题的岔路，这次决定走左边、跟上次相反的路。

要选边走时，昴不认为能够自然地诱导大家。不过她们之所以会采纳，是因为昴的态度非常拚命。

走右边的路，会因瘴气而失常。──那种大惨剧可不想再来第二次。

不过，没法保证左边的路的安全性。因此，昴慎重又仔细，竭尽所能确保两人一龙的安危。

「这恶心的绅士样，是空间移转时敲到头的后遗症？」

「什么啦！？我体贴人就被当成异常事态？明明我做的事跟由里乌斯一样！那家伙做就行，我做就不行吗！」

「由里乌斯做得很自然，菜月的就不健全……不自然咧。」

「你刚刚是说不健全吧！？」

被讲成这样，昴不禁抗议，但女性阵营都不睬他。被弃之不理的昴沮丧不已，帕特拉修像在安慰他似地把鼻子贴在他肩膀上。

「──。你真温柔。真的是能干的搭档。」

面对这样安慰自己的帕特拉修，自己却犹豫了一秒，昴感到可耻。

被拉姆和安娜塔西亚怀疑，受到帕特拉修安慰却又紧张得身体僵硬。这种状况下哪有办法顾好一行人？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重新鼓起干劲。

总而言之，要尽早走出沙宫，跟失散的同伴会合。

──重生点在极短时间内更新，跨越关卡的幅度之短就跟水门都市一样令人在意，但其他的问题更让昴焦虑。

那就是重生地点更新后，便无法挽救想救的人。

就像「名字」与「记忆」被吃掉的雷姆，用「死亡回归」也无法回到事发之前。现在，这一刻，被迫分开的同伴们要是发生悲剧的话。

用昴的命也无法弥补，那份失去感好可怕。

「得快点会合……！」

不在这里的爱蜜莉雅、碧翠丝、由里乌斯和梅莉。以及雷姆。

祈祷他们没有发生不幸。

祈祷他们不要在菜月·昴碰不到的地方受伤。

所以──

「就算只有一步，也要前进。可是让你们受伤可不行，所以要慎重。要是注意到什么就马上说。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会去做。」

「……果然病入膏肓了。」

急躁的心情与安全第一激战，使得昴的言行没有一致性。对此拉姆一脸厌腻，安娜塔西亚苦笑。帕特拉修也小声鸣叫。

──该说幸运吗，从岔路走了蛮长一段距离，却都没遇到那扇讨厌的铁门。也就是说，可以想作避免了因门后方溢出的瘴气而发狂、自相残杀的惨剧。

话虽如此，还是很难认为，纯粹是左边的路是正解之故。实际上也是。

「──是不是有什么气味咩？」

「气味？」

抽动鼻子后，安娜塔西亚说。昴皱眉，接著模仿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嗅觉上，接著也闻到了。

从通道的黑暗处，提灯照不到的地方飘过来的气味──

「好像是在烧什么东西的味道。」

带著些许热度的风，让拉姆发表极端的感想。

对此，昴和安娜塔西亚也点头。没错，这是某物燃烧的气味。单纯的火焰气味滑进鼻腔，主张存在。

「爱蜜莉雅大人放松到点起营火在休息……有可能吗？」

「在这种地方还能放松休息，确实有可能是爱蜜莉雅酱会做的事，不过我没法立刻点头。在这个时间点，闻到火的气息……」

「太可疑了。……虽然也有可能是爱蜜莉雅小姐他们。」

在风景毫无变化的沙宫中，不能说这不是期盼已久的变化。但是实际碰到异状后，三人的意见都是警戒。

既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那就不可以随便出声。可是待在原地互瞪，事情也不会解决。

「──我去看看情况。熄掉灯偷偷接近，被发现的可能性就不高。」

熄掉手中的提灯，昴决定担任斥侯。论在场三人，不论是技能还是心情，最危险的任务还是昴适任。

「有什么万一就用毛当诱饵。到时不要恨人喔。」

「你就那么希望我诅咒你？」

拉姆就是不说加油这么可爱的话，但还是被她的话给激励。

鼓起勇气留下拉姆她们，昴慢慢地又蹑手蹑脚地走在黑暗的通道上。

「──」

屏气凝神，静静地踩过沙子，顺著火的气味前进。乐观来看，假如是爱蜜莉雅他们燃起篝火是再好不过；不是的话，至少可以发现其他人的痕迹，心情也能放松。最差的情况是「贤者」在烤肉，那也没差。

希望状况有变化的昴，踩在地面的脚稍微用力。

──顿时，脚底突然崩解，沙子山开始坍塌。

「什、哦啊啊啊啊──！？」

踏脚处忽然瓦解，无能为力的昴只能在沙子斜坡上打滚。大概滚了十几公尺，最后一头栽进沙子山里。

「呜噎！呸！又是沙……不，比起这个，为什么垮了……」

睽违几个小时又尝到沙子，昴边吐出口中的异物，边撑起身体。然而抱怨却在中途断绝，昴瞪大眼珠。

──有个距离顶棚大约几十公尺的开阔空间。

「──」

微弱的橙色照明，让广大空间浮现在视野。空间是宽敞的巨蛋形，那高高的顶棚大概跟地面的沙丘相连。

顶棚成为天然陷阱，是让地表的沙和被抓到的可怜猎物掉进洞里的机关。可怜的猎物──就是挑战奥吉拉沙丘的冒险者，同时还包含栖息在沙丘的魔兽。

证据就是──

「────吼吼！」

偌大的咆哮，是由睡在同一个空间的沙上的魔兽·花魁熊发出的。

大概是地面的一只花魁熊从洞口掉进来了吧。模拟成群花的魔兽，听到滑下来的昴的惨叫后猛然起身。

被花朵吸光精气的双眼，在昏暗中捕捉到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昴。

敌人只有一只，但与熊无异的敌人对昴来说依然是压倒性的威胁。

「──呃！」

面对眼前的威胁，昴咬紧牙根连忙站起来。脑子里浮现的两个选项分别是逃跑和面对。

去爬身后刚刚自己滑下来的山的话，就能回去。斜坡不陡，只是座沙子山，要爬也是爬得回去。但是那样就会让拉姆她们曝露于危险中。

──瞬间掠过脑子的这个想法，夺去了两个选项。

「──啊。」

不管是要拿腰后的鞭子还是爬上后方的沙山，时间都不够。冲过来的魔兽挥舞前肢，流著口水逼近眼前。

花魁熊的凶恶利爪，即将把昴的身体四分五裂──

「──吼吼！！」

──顿时，从旁攻过来的巨大身躯，直接贯穿花魁熊的身体。

「──吼！！」

以猛烈速度施放的一击，被像是尖枪的物质贯穿的花魁熊惨叫。虽是愤怒与痛苦的咆哮，却没持续多久。

原因在于花魁熊的全身，在毫无前兆的情况下瞬间燃烧。

「──」

去讨论起火点在哪很愚蠢，因为魔兽整只烧得猛烈。

可怜的花魁熊连抵抗都来不及，转眼间就被烧光。

从结果来看，自己捡回一命。──昴可没法这么从容安心。

烧死花魁熊的，是超越花魁熊的威胁。

四周弥漫的火烧味，就是刚刚在通道上感受到的火焰味。思考中还能保持冷静的部分理解了这点。

然而没法保持冷静的部分，被眼前的东西给震慑。

那是──

「──叽啊！」

──那是发出的叫声宛如无数婴儿同时哭喊，怪模怪样的魔兽。

2

「──呃！！」

魔兽的咆哮震天嘎响，昴逃避现实地想。

为什么每个魔兽的叫声，都让人听了不舒服呢？

彷佛无数婴儿哭喊、高亢割人的叫声淋在昴身上。

──宛若哭泣般咆哮的，是外表看起来过于亵渎生命的存在。

「──」

昴一路走来看过许多形状奇特的魔兽，但外观至少都还看得出是生物，虽说是异类，但至少遵照生物的规范与伦理。

就连白鲸与大兔，都还遵守了这最低程度的规范。

可是如今在眼前咆哮的存在，却连最低程度的规范都不符合。

「──叽啊！！」

硬要从哭喊的魔兽外观找到相似点，那大概像马吧。

健壮有蹄的四只脚，被脚支撑的粗壮身躯。臀部垂著长长的尾巴，到这边都跟马一样。可是本来应该是马的头部的位置，却长著人类的上半身。

而那个人类身体没有头，取而代之，长著巨大扭曲的「角」。

在昴的认知里，它类似半人马这种想像生物，可是形体却像是在重现的途中被扔弃的作品。

体长是花魁熊的一倍，有五公尺高的巨大异形。

「──」

像小孩子乱捏的黏土，亵渎生命的生物让昴发不出声。

「──叽啊！！」

这段期间它仍发出尖叫，踩烂化成炭屑的花魁熊尸体。

明明没有头却还能叫，是因为魔兽的身体──人类的上半身从胸部到腹部纵向裂开，长满横排利牙的口腔。

除了外观甚异，人马的上半身还背著熊熊的火炎鬃毛，以惊人的火力在沙之空洞燃烧，照亮四周。

「噫！」

看到被火照亮的空间，昴惊叫。焦臭味的来源，如今已经知道是魔兽被焚烧的气味。

但是这个空间的任务不仅于此。──呆立不动的昴，周围散乱著大量烧死变成焦炭的残骸。

魔兽的火葬场。被无数焦尸包围的昴，脑子里浮现这个词汇。

亦即，这里也是陷阱。──「沙时间」和魔兽花园，再来是瘴气通道，这些都是为了阻止人抵达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恶质陷阱。

「──」

得到这个结论后，半人马的上半身转了过来。异形杀灭花魁熊后，缓缓踏蹄锁定下一个猎物。

比花魁熊还恐怖的「死亡」，为了烧死昴而缩短距离。夹带猛烈热气的魔兽接近，可是昴动也不动，只是等待。

面对绝对性的威胁，放弃生存。──并非如此。

刚好相反。

「──」

昴一动也不动，甚至停止呼吸，隐藏自身存在。可是身体却没有躲在阴影处，一般来说根本是无意义的抵抗。

但是对这魔兽来说却不是如此。

「──」

缓缓接近的魔兽，在距离昴几公尺的距离停下来。化为角的头部在想什么，完全无从推测。

不过魔兽没有立刻杀死昴。不是因为迷惘或犹豫。

单纯只是不确定昴的存在罢了。

──关于魔兽「半人马」的生态，昴一无所知。

束手无策被头一次遇见的敌人给杀害，是昴的一贯模式。踩著该「死亡」的经验，才得以罗织出对抗敌人的手段。

这样讲，未免太瞧不起菜月·昴。

对于突发性的「死亡」，菜月·昴是身经百战。不讲理的「死亡」经验值，不曾让菜月·昴体验过无意义的「死亡」。

这方面的知识技巧，确实累积在昴的灵魂里。

「──」

方才发生的事和魔兽的模样烙印在眼里，昴的大脑全力寻找活路。

为什么不是昴而是先杀花魁熊？是按照威胁程度吗？──非也。

为什么不杀死昴让他活著？为了满足嗜虐心吗？──非也。

为什么不看昴这边？因为好玩，打算玩弄后再杀死吗？──非也。

──是因为这只魔兽没有眼睛。所以无法锁定昴的存在。

「──」

像头又不是头，所以才用身体上的嘴巴发出叫声。恐怕不只视觉，也没有嗅觉。

假如半人马是在地底活动的魔兽，那可能就像鼹鼠一样，在进化的过程中失去视力。不管怎样，都对昴有利。

「──」

昴不发一语，静静转动手臂，扔出手中的水壶。

是携带型、空无一物的水壶。水壶画出一道拋物线，飞过熊熊燃烧的魔兽头顶，掉到后面沙子山上，发出声响。

「──叽啊！！」

感知到水壶滚动的声响，半人马的反应相当剧烈。

舞动燃烧的鬃毛，魔兽以马的四肢轻盈跳跃，落在水壶旁边。──不，是猛然飞扑，火焰还炸了开来。

「──叽啊！！」

沙子和火花群起飞扬，沙之火葬场被照得更清楚。

半人马不断挥舞前蹄，偏执地破坏水壶，些许水滴飞洒。破坏完毕，身体前面的嘴巴又发出无数婴儿的哭声，震响迷宫。

从外表到行为，没有一处让人有好感的恶劣魔兽。

「──」

可是看那过度的反应和攻击，证明了昴的假设。

魔兽半人马果然没有视觉和嗅觉。只能仰赖听觉进行攻击。

「──」

趁著魔兽发出高亢鸣叫声，昴只转动脖子看向头上。刚刚滑下来的沙子山上，相距约十几公尺的通道路口，有人正往这边看，视线刚好对上。

是拉姆和安娜塔西亚。她们把身子探到极限，俯视下方的火葬场，为昴的敢死行为屏息。

所幸比昴还聪明的她们也察觉到半人马的习性，所以没有做出呼唤昴这种愚蠢的行为。

不过她们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心急如焚地在远处看。

「──」

靠视线传达意思，昴要求她们静观就好。即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浅红双眸里头的怒意证明了双方有成功沟通。

虽然怕平安无事会合后的事，但那也等突破难关之后再说。

「──」

一片黑暗的大空洞，唯有半人马盘据在被烧死的尸山中央。

要逃离魔兽的感官，昴就不得不移动。是要回去拉姆她们那边，还是先确认空洞后头，两者择其一。

『回来。』

带著坚强意志的视线倾注而下，但自己没法轻易点头。这个状况确实是很要命，但同时也是偶发的机会。

滑下沙子斜坡时，凑巧有只魔兽代替自己死亡，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就算「死亡回归」后也一样。

除非以同样的速度行进，正好抵达这个大空洞。否则早一点或晚一点抵达，半人马的火焰就不是烧死花魁熊，而是烧灭昴了吧。

在这层意义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

打开塞在怀里的零钱包，把铜币往反方向扔。

本来担心铜板会不会发出声音，不过魔兽的目标就是被扔出去的铜钱。宛如对上弒亲仇人般偏执地攻击，小小的货币被火烧掉，离开了这个世界。

蒸腾热风吹动浏海，昴屏息，脚准备往前踏。错过机会就太可惜了。至少要先往前进──

「──」

后脑杓这次被清晰的怒意给戳刺，昴停下脚步。畏畏缩缩地转头，才得知扎人的视线来源。

具备物理性干涉力的视线，是拉姆扔过来的杖。前端带著风的杖，在昴执行有勇无谋之举的瞬间准备进行制裁。

想当然耳，要是真的制裁了，不只昴，连她们都不会平安无事。不想那样就回来！这是以她们的性命作人质的谈判。

「──」

这是担心昴的安危而使出的强硬手段。而且拉姆对于昴会知道这点瞭然于心。

不甘心，但彻底输了。──昴也有自觉自己不够冷静。

半人马的生态，和危险的火葬场。带著这些情报回去已经算是及格，回去她们那边拟定作战方针。──那才是最佳方案。

「──」

确定要这样做的话，那昴该做的事也很清楚了。

从钱包拿出第二枚硬币，这次拿的是银币，朝著半人马的头的对面扔过去。计画是分散魔兽的注意力，趁机爬上沙山斜坡。

昴凝神寻找不会太陡也不容易崩塌的踏脚地。

「──唔。」

身体突然被风吹动，昴喉头微微作响。想说发生什么事，结果这阵不自然的风是拉姆引发的。都照她说的做了，干嘛还这样？

──下一秒，疑问的答案化为炎团，掠过昴眼前。

「──」

有足球大的火焰团块，边朝周围喷洒热浪边飞行，然后撞上几公尺处的沙墙，发出爆炸声后炸裂开来。

凉飕飕的身体被膨胀的热风烧烤，昴差一点就叫出声音。

要是刚刚拉姆没有起风制止，自己无疑会被火团给砸中。

不知道火力是否能致人于死，但承受其威力的话不免受到重度烧伤。虽然不清楚详情，但烧烫伤是有深度的，体表三成被烧掉的话据说就会死。

更何况现在的队伍里头没有能够用治愈魔法的人才。感受到捡回一命的事实，同时颤栗窜上昴的背脊。

为什么火球会扔向昴？

「──」

昴忍不住往后看。

刚刚的调虎离山之计，应该让半人马在空洞的另一边跟银币嬉戏。可是现在，跟巨大的角一体化的头部却朝向这里在低吟。

简直就像肯定昴在这边。

「──」

不应该会这样。昴摇头。

谨慎地打开钱包，一次握住好几个零钱让手熟悉触感。感受到头上的两人在焦急，但现在没法理她们。

被扔出的多枚硬币画出拋物线，掉落在偏离魔兽的位置。魔兽的注意力当然被吸引，笨拙地扑向显而易见的诱饵。

火焰再度炽燃，婴儿哭声震响。而在高亢尖叫回响的空洞中，趁著脚步声不醒目，赶紧靠到沙山去。

然后准备攀爬沙子斜坡时──

「──呃！」

下一秒，擦过身体的火球在斜坡炸开，热浪炸飞昴。

「咕、嘎！？」

在烧灼肌肤的热度和彷佛殴打全身的冲击力下，昴豪迈地滚动。来不及堵住嘴巴，更不可能不发出呻吟。

事已至此，昴咬牙，手撑沙地抬起头。

「──」

──站在面前的发火魔兽，带著熊熊烈焰低头看昴。

很明显地它知道昴在那里。只能凭声音来察觉生物存在的魔兽，为什么可以在这吵死人的叫声中发现昴──

「自己的、叫声……！」

「毛，是回音──！」

疑问和解答在昴心中相连结，头上的拉姆终于大叫出声。

两人同时想到解答的瞬间，半人马背上的火焰火势一口气变强。爆发性膨胀的火焰，照出沙宫火葬场真正的姿态。

「──叽啊！！」

「──埃尔·芙拉！」

半人马挥下火焰，跟风之暴力撞击巨躯几乎发生在同时。敲过来的热量炸开沙地，被风撞到的魔兽往旁边吹飞。

「咕喔啊！？嘎啊、王八混球！」

近距离享受到沙之爆炸，在沙上打滚的昴利用这力道跃起。然后目不转睛地开始奔跑。

「──唔！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

故意大声喊好让敌人注意自己，昴在空洞内奔驰。踢著冷沙、马蹄答答的半人马迅猛地追在后头。

这并非考虑后才有的行动，就只是必须保护拉姆她们。而且自己也不能死。

「──叽啊！！」

怨叹被生在世上的婴儿大合唱，在昴的灵魂里印上「死亡」。

附属在马身上的人类上半身高举起手，骨头发出讨人厌的声响。接著手上就握住由变形骨头做成的长枪。

贯穿和烧毁花魁熊的骨枪，毫不留情地朝著逃跑的昴猛力砸去。

「──浑帐！」

痛骂的昴从腰后拔出鞭子，挥向魔兽的手。没有造成伤害。可是鞭子前端绕住敌人的手，强大的腕力使得双脚腾空。

「唔、哦哇啊啊啊！？」

被魔兽的手挥舞，在空中绕圈的昴哀号不已。结果讽刺的是，没有视力的魔兽因为声音的速度而混乱，反而丢失昴的位置。

这么一来，魔兽的行为也很简单明快，开始凭借手感扔出火球。

「唔喔──！？」

鞭子脱离魔兽的手，掉在沙子上时，刚好被炸裂的火球给吹走。

尽管立刻用双臂护住脸，喷发的热风依然侵入呼吸器官，导致鼻腔和喉咙轻微烧伤。呼吸会痛，黏膜溶解，嗅觉暂时失灵。

「咕嘎、叽──！」

脸部中心剧痛到来回打滚的昴，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半人马身上的嘴巴整个打开，只有牙齿的口腔发出的刺耳声音像是在笑。──不，是耻笑。

嘲笑跟魔兽比智慧还败北，只能被力量玩弄的弱小人类。

「──不可视之神意。」

幻听到魔兽的阴谋，胸口深处的黑色感情成形。

呼应低喃的黑色力量，被昴赋予方向性，准备迎击悠哉追杀猎物的魔兽。

虽然只有单一使用法，但没关系。只要用法对任何人都适用就行。

「──」

人的身体和马的身体，不知道哪个才是重要器官。头部除了角以外不知道里头有没有脑。不管怎样，肯定存在著致命的重要器官。这么猜测后，决定用不可视之掌捏烂角──

「──！？呃、啊、嘎啊！？」

即将要执行裁罚的瞬间。

昴盯著半人马，「不可视之手」朝著头部伸去时，自己的脑袋遭受超乎想像的猛烈痛楚。像是头皮被剥，直接在头盖骨上打桩的痛楚，顿时让昴当场翻白眼、口吐白沫跪地。

「嘎、啊啊！？咕、啊呃！」

跪在地上后，为了对付尖锐痛楚，于是双手殴打太阳穴。即便按摩摩擦都没法减轻痛楚，于是就用更强大的冲击来对付痛楚。因此痛殴、狠揍、拚命地打，但怎么打都没法超越痛楚。

头颅里头长出的荆棘地狱来回旋转、穿刺脑子，昴在沙子上打滚，痛到咬沙子。

「好痛！啊啊嘎啊！痛死了痛死了！好痛！！」

喊到像要吐血。

嘴巴纳入大量沙子，用臼齿拼命咬，不明所以的剧痛让嘴巴阖不起来，只能四处打滚对抗疼痛。对抗不了，输了。

当然，不可视之神意一瞬间就消失无踪。

烟消雾散后根本无法对半人马有任何作为。魔兽似乎对昴的样子很失望，准备直接用火球把他变成死尸。

生出的大火球驱赶空洞里的冷气，小规模炸弹火热了世界。

就这样，将菜月·昴变质成焦炭──

「──吼！」

在那之前，猛然跳出来的漆黑地龙咬断了魔兽的手。

「──」

与黑暗同化的地龙，无声接近魔兽，并给予沉痛一击。没了手的魔兽失去平衡，原本高举过头的火球就这样落地。

结果，自己生出的火球在脚边爆炸，魔兽在极近距离下被炸飞。

在爆炸中受伤，从断手处喷血的半人马头下脚上翻倒。

看都不看它，奔驰在沙上的帕特拉修咬住昴的衣服，继续飞奔撤离。

腰部被衔住、垂挂著的昴左右摇晃，在血液循环变差和头痛的折磨下看往后方。

半人马在帕特拉修的后面晃悠悠地起身。

人类身体的伤口冒泡，被咬断的左手瞬间再生。怪物的再生能力对其他伤口也有效，刚刚的爆炸余波造成的伤口逐渐愈合，几秒内魔兽就恢复成健全状态。

这样一来，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妨碍它。

魔兽的手中生出熊熊火球，而且这次还拉得长长的。

睁大眼睛细看是怎么回事，原来是魔兽将手中的炎枪和火球化为一体，制造出燃烧的灼热武器。

「──叽！！」

举起炎枪，半人马用枪尖砸向帕特拉修。

漆黑地龙配合长枪的旋转，急速低头闪避──低到像要钻进沙子一样，躲过了这一击，并趁著这些微空隙加速。

可是，即将穿越的瞬间，魔兽从旁出蹄踹向地龙的身体。威力透进坚硬鳞片内侧，帕特拉修内脏受创，发出惨叫。

但它没有丢下昴。昴现在没有余裕去关心爱龙的伤势，有的只有永无止尽的头痛之苦。

肌肤感受著爱龙的呼吸和血液的热度，昴即将要放掉意识。与其被痛苦这样折磨，还不如死了──

「不要死，毛！雷姆会哭的！」

「──哦。」

耳畔听到骂声，声音穿过疼痛传进脑子。

不过，声音唤起的是不输魔兽所怀抱之憎恨的怒意。

「──」

明明忘记了。

不管是谁，都忘了那个女孩。

──不要自以为是地提到我跟雷姆。

「──不可视之神意！！」

顺从怒意解放感情，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一端掠过魔兽，于是昴以几近迁怒的气势命令漆黑魔手砸去。

顿时，产生足以咬碎头盖骨的剧烈疼痛──在痛觉吞没意识之前，昴的「不可视之手」从正面折断魔兽的长枪，报了一箭之仇。

──但细微的抵抗也仅此而已。

「──嘎嘎！！」

愤怒的反击，得到的回礼是更猛烈的攻击。

半人马把前脚插进地底，以此为轴心强行旋转身躯，后脚就像弹射器一样弹出。

硬如矿物的马蹄在重量和速度下，将沙子射向昴他们──帕特拉修和可能在附近的拉姆跟安娜塔西亚。

足以踹爆空洞一部分的腿力爆发，被卷入弹沙暴力的人全都被撞飞。昴也因此脱离帕特拉修的嘴巴，无计可施地掉到沙上，在冲击余波下用力撞上被烧死的魔兽尸体。

「啊、呜……」

无法形容的头痛，和承受半人马飞踢的身体。

痛楚从身体内外连续攻击，昴已经无法保住意识。不过在茫然滚动的期间，知道「死亡」的气息直逼而来。

歼灭，全灭，白白送死，战死阵亡。

这些无情的字眼如跑马灯闪过，可是──

「──」

肺部忘记呼吸的状况下，昴看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娇小又纤细的影子。

意识朦胧，外观又不清楚。但从那熟悉的姿态马上就知道那是拉姆。她摇摇晃晃地站在前面。

张开双手，像是保护昴似的。

──笨蛋，不要勉强。没用的，快住手。

想这样讲，但发声的喉咙失去作用。就像沙子堵塞一样。──不，是真的被沙子堵住。因为头痛欲裂，于是就像白痴一样狂吞沙子，结果现在连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为、什么？」

勉强挤出的声音细如蚊鸣。

一切都是昴的判断失误所导致。

焦急。不安，还有迷惘。这些重复累积导致昴判断失常，最后招致这种状况。

拉姆她们是被昴的愚蠢给牵连了。

然而为什么，还要为了昴──

「──雷姆会哭。」

拉姆只是平静地回以四个字。

为了记忆中没有的妹妹，为了保护不存在的妹妹的意中人，拉姆挺身而出。

昴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做到这种地步。

虽然不知道，但有些事知道。

这样下去，拉姆会死。然后昴也会死。这是无可避免的。

「──」

半人马低吼，双手又做出两把新的火剑。或者该说呈现的不是剑的外观，说不定是锤子或斧头。

不管怎样，都是带火的两把武器。它准备用这个粉碎跟自己相比小到要命的拉姆，然后烧毁昴。

「……来啊，快来。有什么东西吧。」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气息，昴在痛楚底部翻找。

反叛痛楚，不断潜入身心深处。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人──向拉姆、帕特拉修和安娜塔西亚求助是不切实际。

即便会被骂在作梦或妄想，昴还是朝自己内部寻找手段。因为这种异想天开的手法，还真的是实际的方法。

「过来、过来、上来、过来……！」

潜入内部，手伸进污浊至极的体内，分开蠢动的黝黑妄念，在自己里头寻求对策。不是被用过头的「不可视之手」。要是别的，新的手段，能够跨越这状况的方法。

可是，昴这样的死命渴求──

「──啊。」

在抵死挣扎开花结果之前，魔兽在面前举起双剑。

在魔兽头上交错的火焰，朝拉姆施放。把空气烧焦的斩击，无情地劈开、支解、焚烧少女的身躯。

为了将她的想法、人生和一切，都变成黑炭。

幻视到那样的光景，昴无能为力地惨叫──

「──」

下一秒，白光以恐怖的速度消去魔兽的上半身。

3

沐浴在白光中的部位，就如字面意思被消灭了。

「──」

双手和身体被光贯穿，魔兽的动作瞬间停住，伤口开始冒泡。

失去的部位再生，魔兽的外观逐渐变化。

人类的部份变形，从两只手变成四只手，身体上的口腔探出又长又大的锐利牙齿。马的下半身也增加了脚，八只脚的脚力直接倍增。

连焦掉的肌肤都变成黑到发光的硬质物，乍看之下会以为它身穿铠甲。

而且增加的手每一只都各自拿著炎剑、长枪、战锤、斧头。魔兽针对白光的主人改变自己，在短时间内的进化令人难以置信。

「──」

半人马举起四只前脚，发出凶猛吶喊。高举的前蹄敲出高亢声响，气势如雄地开始奔跑。

搭配巨大身躯来看，整只魔兽相当于用钢铁武装的火车。重量与加速度可以轻易地把撞上的对象变成绞肉，强迫人接受凄惨死法。

要是再用火给予最后一击，让魔兽出丑的存在将会完全消失。

「──嘎！！」

踢散沙子「白光突刺」，拖长炎之热浪「白光突刺」，魔兽猛然「白光突刺」奔驰。「白光突刺」火力增强，火焰热度「白光突刺」更胜以往，诚可谓「白光突刺」地狱业火。光看一眼「白光突刺」就令人为之胆寒「白光突刺」，其异形外貌「白光突刺」简直是沙海之王「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刺」「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突」「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

「──」

就这样，惊人的光量迸发后，那里什么也不剩。

原本威猛无比的魔兽，连肉片都被光芒消灭，被摧毁到不属于这个世界。

留在沙上的，只有抹除魔兽的无数光芒──源头是细白长针。而且也很快就风化成粉。

「──」

愕然看呆，昴连头痛都忘了。

回过神时，怀里抱著娇小有热度的身躯。是拉姆。虽然昴没印象，但似乎在最后一刻抱住了她的身子。

不过，这么做没什么意义，拉姆也失去了意识的样子。

「──」

耳朵听见有人踩踏沙子的声音。

虽然缓慢，但确实朝著昴他们走来。

还是一样，空洞里只有冰冷的寂静与黑暗。

微弱的光源，仅有方才魔兽潇洒散播的炎之残骸。刚好昴的旁边也有带火的碎片，勉强可以得知周围的状况。

有人的脚踩进视野所及的范围内。

「──」

抬起头，昴看向脚的主人──对方恐怕就是光芒的真面目。

（插图014）

视野慢慢上扬，映入朦胧双眼的，是人类。

「──」

女子的薄唇咧开，露出带著兽性的笑意，说：

「──找到了。」

至少语言相通。昴心想。

想到这里，意识也到了极限。

被沙子承接，昴默默地放开意识。

但至少不能放掉怀中的少女，所以用力抱著。

他就只剩能坚持这件事的这点意气了。

4

──黑暗。意识在黑暗的沉淀中摇荡。

对菜月·昴来说，很久没来这个地方了。

记得以前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死亡回归」时被强制带到这来。地面和天空都永无止尽，只有暗影扩散的黑暗世界。

不存于清醒现实中，如梦之泡沫的幻想空间。

在淡淡的暗沉中，昴没有肉体，虽然只有无依无靠的意识飘荡，却不会感到不安或恐惧。

只有泉涌的亲昵、信任、深情，带给昴的心充实感。

可是，这股强烈的爱情自觉──

『似乎相当陶醉呢。』

『真是笑死人了。运气好一点就骄傲自满，之后还得意忘形到让人看不下去。我说啊，记得客观地审视自己。这样一来，才会知道自己有多厚颜无耻。』

突然听到的杂音，粗声粗气地搅乱理应没有杂质的世界。

「──」

『卑鄙到恶心至极，自命不凡的思想产物！啊啊，啊啊，多么罪孽深重又污秽！只配被人嫌恶和轻蔑！』

『别说一般人，根本是人下人，不完全体嘛。这种家伙竟然把满足的我给一脚踢开，有没有分寸啊！还好意思站在我面前、妨碍我阻挡我！根本就不够格！连人都称不上，畜生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在黑暗中，不自然的「意识」齐声痛骂不完整的菜月·昴。

愤怒与憎恨，沐浴在强烈的不祥情感中，昴感到困惑。对于只有「意识」的昴而言，没有理解那些新鲜情感的机能。

有必要的话，制作出来就行。在这个空间可以办得到。觉得办得到。

『──』

──但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没有理解的必要。

为了这些而拨出时间勉励「意识」，感觉没有意义。没有欲望。这个地方──菜月·昴不认为想要理解它们。

『太骄傲了！轻视别人！多么侮辱！我明明这么勤勉用力地诉说，你却连理解都抗拒！你，根本是怠惰！』

『要践踏别人到什么程度才甘愿，你这畜生……！我只是个甘于微小平凡的幸福，也只渴望这样的无欲无求的男人。而你却侵害我的权利。多么邪恶的作为。打击他人幸福而活也该有个限度吧……！』

感觉事情没法解决，他决定切离这两个「意识」。

试著去做，意外地成功了。「意识」似乎还想说什么，所幸什么都听不到。感觉不到。感觉万分沉稳。

像这样稳定心情后，终于面对来到这个地方的真正意义。

『──』

在漆黑中理应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比黑暗更深沉的身体却格外鲜明。

有时会冻结菜月·昴的心脏，让人颤抖的纤细葇夷。虽然纤瘦却感觉柔软的肢体，以及裹住身形的暗色礼服。

还是一样，脖子以上像是罩著浓雾，看不清楚；但是菜月·昴凭灵魂理解到对方是让他产生疼惜之心的「某人」。

其形体很明显地比之前邂逅时还要清晰，距离也更近。

以前顶多只看得到手和身体，如今人影身上的礼服装饰、雪白粉肩和颈项都清晰可见。

身体的大部份都脱离影子，看不见的只剩下被黑暗隐藏的容颜。

好焦急。不过，现在这样就好。

比之前更强烈感受到她近在身旁。

但是，菜月·昴还没做好万全准备迎接她。

现在只要能在旁边就够高兴了。

有朝一日，一定要和那让人放心不下的手指相握，搂住那细腰，交换爱意。

『──我爱你。』

下一次，一定要准备好嘴唇，好回答这句话。

要确实准备好可以用来触碰、确认彼此的「身体」。

以这感慨为最后，菜月·昴的存在离开影之庭园──

5

──睡醒时的心情，跟入睡的状况成比例。这是昴的论点。

对昴来说，睡醒的感觉很接近脸伸出水面。水里的人不管是谁，脸探出水面以后都不会忘记呼吸吧。

因此，清醒对昴是再自然不过，不是很难体会的事。

「非～常羡慕你一睡醒就可以这么清醒。我就没法这样。」

以前谈到这方面的话题时，爱蜜莉雅下过这个评论。

附带一提，爱蜜莉雅的起床气很严重，附加强烈的低血压。说是和她跟给人的印象一致也没错，不过她醒来之后差不多要一个小时才能下床。

相反的，入睡时就跟小孩一样轻松自然，跟昴成对比。

昴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后，就会在黑暗中想东想西。会想的大多是「要是那样做」或「这样做就好了」这类后悔的事。

有可能是当天发生的事，或是过去的后悔，会不分时期地浮现脑海。

跟那些念头交战，导致无法睡好。不好入睡主要就是这个原因。

后悔越来越多，菜月·昴的睡眠变得越来越短浅。

──因此，在沙之迷宫发生的事，也会大幅骚扰昴往后的安眠吧。

「──」

醒过来的瞬间，昴知道自己的醒转有别于「死亡回归」的清醒。

首先，四周明亮。跟在昏暗的迷宫迎接清醒不同，状况有所变化。而且也不冷，身体也没有躺在沙子上的触感。

反而还对这触感有印象。舒适的硬度与高度，是在长程旅途中体验过许多晚的龙车座垫。也就是说──

「──呃，我在龙车里？」

被天空的裂缝吞食后，本来失散的龙车现在却是自己的睡床。

理解到这件事后，昴连忙撑起身体。结果想要用来使力的右手却被人握住。转头一看，昴瞠目结舌。

「──」

因为在旁边握著昴的手的，是发出沉稳鼻息的爱蜜莉雅。

她蹲坐在座位旁边，牢牢握著昴的手。

从微弱的呼吸和温度感受到她的存在，昴全身放松。

「啊、哈……爱蜜莉雅，对吧？你平安无事……」

用没被握住的左手，轻轻触碰爱蜜莉雅熟睡的脸颊。

带著体热的白皙脸颊，肌肤异常滑嫩柔软。光是碰触，怜爱之心就快爆发，可以的话想永远摸下去。

「哦哦，不会错的，是爱蜜莉雅。……好可爱。好软。好温暖。」

「──别太淘气了。爱蜜莉雅担心到两晚都没睡。」

「哦哦～哟噫！？」

用眼睛和手指享受爱蜜莉雅睡脸的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到。马上转头，便发现站在龙车入口，一脸厌烦的幼女。

「碧翠──」

「嘘──安静。我讨厌不听话的昴。」

忍不住发出重逢喜悦的昴被碧翠丝制止。昴赶紧遮住嘴巴，观察有没有吵醒爱蜜莉雅。只见她嘴唇蠕动，露出幸福的微笑。

「呼──危险危险……是说，碧翠子，过来这边。让我抱抱你。」

「讲那什么蠢话……拿、拿昴没办法呢。」

既然不能用言语表达喜悦，那就只能用态度了。

碧翠丝叹气，表现得像是没兴趣。昴用左手抱住走过来的她，然后牢牢抱在胸前。

「太好了……真是万幸。我好担心喔。」

「……那是贝蒂的台词。昴和双胞胎姊姊不见后，贝蒂一行人可是吓出一身冷汗，魂都快要没了。……是真的喔。」

被抱紧的碧翠丝讲到一半垂下脸，以额头摩擦昴的胸膛。抚摸著她的头，两人默默地为重逢松了一口气。

接著，碧翠丝神清气爽地离开昴的胸膛。

「总而言之，得跟其他同伴说昴醒来了。」

「……对了，大家都没事吧？分开的人和跟我一起的人呢？」

「放心吧。大家都好好地聚在一块呢。」

「这、样啊……这样啊……！」

碧翠丝挂保证，焦躁感逐渐脱离昴的心头。听到大家都没事，真是让人安心的一句话。

但是，昴立刻对这保证感到讨厌的似曾相识感，抬起头来。

「慢著，碧翠子。我不想空欢喜一场。真的是全员平安吗？」

「呣，真意外。贝蒂不会为了这种事撒谎。没在开玩笑啦。」

「我知道这样讲你会生气，但我不是在怀疑你，也不认为你会撒谎。……只是，因为在朴利斯提拉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那倒是。」

察觉到昴警戒的理由，碧翠丝表情僵硬地点头。

在朴利斯提拉结束跟魔女教的战斗后，昴收到了相同的报告。全员平安无事，大家在这件事的认知上是正确的没错──

「我、爱蜜莉雅、碧翠丝。还有拉姆、雷姆跟帕特拉修。安娜塔西亚、梅莉、约瑟夫……最后是由里乌斯。这些都吻合吗？」

「──。没问题。大家都在。并没有贝蒂忘掉，只有昴记得的人。」

「是吗……这样啊。那真的可以开心了……」

谨慎地确认欢喜中有无陷阱，昴这才真正放心。是真的全员平安无事，昴终于安心。

「真是太夸张了。既然最危险的昴没事，大家都不会在乎啦。」

「笨蛋，才没那回事咧。你才是，知道我没事后哭了吧？」

「才没哭呢。贝蒂的脸靠在昴的胸前，所以没被人看到。要证明是不可能的。哼哼。」

碧翠丝挺起平胸逞强，但说的话却在自掘坟墓。

接著，昴指向方才自己睡著的座位中间──另一半的睡觉空间，曾有其他人睡过的痕迹。

「那么，跟我一块睡在这儿的痕迹是？这不就是你不安的证据吗？」

「那才不是贝蒂咧！完全是冤枉。想不到吧。」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会做出这种下流的勾当呢。真害羞。」

「总之不是就对了！啊啊，讨厌，会吵醒爱蜜莉雅啦。」

像平常一样拌嘴时，碧翠丝硬是改变对话走向。朝著她红通通的脸蛋苦笑，昴长吐一口气，慢慢离开座位。

期间，他怕吵醒爱蜜莉雅，因此是温柔地放掉握住的手，让她睡在座位上，然后盖上白色毛毯。

「好，这样就行了。……碧翠子，跟你确认一下，这里是？」

「昴应该也猜到了。这里是──」

昴这么问道，碧翠丝正要回答。

但在答案出现前，状况先一步产生变化。

「──」

瞬间让昴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压迫感，让心灵为之颤抖。

龙车外突然有东西散发出压倒性存在感。龙车虽然坚固，但压迫感并不把厚重装甲放在眼里。

「呿！碧翠子！在外头！走啰！」

「啊！昴，等一下！」

面对那团压力，昴果敢选择挑战。

在沙之迷宫不想让拉姆和安娜塔西亚受伤的心情，延伸到了这里。为了保护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昴的使命感又燃烧得更加旺盛。

「──」

气势十足冲出龙车的昴，被眼前的光景给折服。

以龙车为中心，半径约为数百公尺的宽敞空间，地板全部是石砌，连空间边缘的墙壁也是。

从形状来看，可以想像这个建筑物八成是巨大的圆筒状。而这附近符合这造型的建筑物就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这里正是──

「──普莱迪斯监视塔，的内部。」

为了抵达这里，拚死拚活走了漫长旅程。

路上真的死了几次，突破好几个充满「贤者」恶意的陷阱后，终于──

「──昴。」

昴的感慨，被贴在身旁的碧翠丝给打断。她用力握住昴的手，笔直地盯著前面。

顺著碧翠丝的视线，昴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视野里一直有对方。因为根本没法无视。

散发如此强烈抢眼存在感的异样人物。

「你是……」

「──」

──昴沙哑地说，视野中站著一名修长女子。

近黑的褐色头发绑成马尾，不只手脚，还大胆裸露腹部和背部，几乎与半裸无异的衣著。胸部和下腹部只遮住重点部位，然后再披件黑色斗篷，看起来是个攻击型的人物。

要昴来说，就是个穿著热裤和黑色比基尼，然后罩件斗篷的痴女。

修长的雪白手脚，毫不吝惜展示的傲人胸部，个头跟昴差不多，甚至略高，腰部的高度更是没得比。

白皙肩膀上方有著一张端正面貌，虽然慵懒，但却是目光炯炯有神的美女。

──顿时，那副美貌跟在迷宫失去意识前一刻看到的人影相重叠。

「……难道，你就是『贤者』？」

蓦地浮现脑海的可能性，昴忍不住脱口而出。

说出口了，才懊悔失策，自己太轻率了。假如她真是昴所想的那个人，那杀死半人马的白光就是她的能力。

换言之，她也是让昴死了两次的人物──

「──」

女子不语，慢慢地走近昴。

面对能轻松把自己变成炭块的人，而且不明白对方的意图，这点十分可怕。但昴拉近碧翠丝，正面承受压迫感。

在沙丘时杀掉昴，在迷宫时却救了昴。

虽然是相反的行动，但至少昴活著被她带进了塔里。

「在那种状况下没有杀掉我。那就不是敌人……可以这样想，对吧？」

「──」

「那个，不讲话让人很不安，能不能说些什么呢……」

「──」

完全不回应，可能是「贤者」的人来到昴面前。深绿色瞳孔凝视昴，从上往下打量一遍。

估价的结果，是否左右了昴，甚至同伴的性命？

──昴这样的不安，被突然打破。

「……三个。」

「咦？」

「──」

盯著昴的女子忽然这样说。

第一次听到的声音，沙哑低沉有魅力。带著神秘又无法判读心情的嗓音，感觉有点可爱。

昴想著这些有的没的之际，女子静静吐气。

「……终于找到了。」

说完，看著昴的她表情产生变化。

方才正经八百彷佛看透昴的一切的机械性神情，像放慢动作般──转化成笑脸。

女子满脸堆著笑，盯著昴，说：

「──师父。」

「……啥？」

「师父──！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我等好久了耶～！」

连傻眼的时间都没有。

瞪大眼睛的下一秒，女子已经感动地扑上来，把昴压在地上。身边被牵连的碧翠丝一起被压住而惨叫：「呣叽──！」

但女子不在意，用尽全力抓住昴的胸膛贴上去。

摇晃著长马尾，重复呼喊。

「师父！师父！好久！好寂寞！我还以为我的人生就只能一直攻击接近的家伙呢！」

「慢、慢著！慢著慢著！什么！？你在讲什么！？」

「讲那什么话，太过分啦！不就是师父的命令吗？说要阻挠靠近祠堂的家伙……只不过，方法是我本人原创的啦。」

「不是那个，为什么叫我师父！？你在讲什么！？」

跟女人柔软的肌肤贴在一起，却没闲情逸致去享受。在女子的怪力紧缠下，昴拚命扭动身子想挣脱。

但是女子也有话想说，完全不放过昴。

结果两人之间就这么挟著碧翠丝，在地上激烈缠斗。

「不管怎样，你，先放开！这样没法说话……！」

「不要！绝对不要～！讲这种话，一定又是想趁我没看著你的时候搞消失！师父，你都没变耶！这点真可爱！」

「谁理你啊──！！」

不知道是有什么心理创伤，女子死都不肯离开。昴抓住她的脸想剥开她，同时大叫：

「是说，你是谁啊！什么东西！」

「在说什么啊！夏乌拉！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星星守卫！师父的可爱门生夏乌拉啊！」

「没印象啦──！」

自称夏乌拉的女子，名字跟生活在塔里的「贤者」一样。

这是昴一行人旅行的目的，据说无所不知的智者。但昴拒绝相信。「贤者」不可能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女人。

然后就在双方互不相让，事情毫无进展的时候──

「──不好了！我一醒来昴就不见了！大家快点找他……」

从龙车飞奔而出的，是头发睡到歪七扭八的爱蜜莉雅。

一脸焦急的她甫出龙车就看到交缠的两人──其实还有碧翠丝，但目睹这景况后，她瞪大双眼。

而昴朝傻住的爱蜜莉雅伸手讨救兵。

「爱蜜莉雅……酱！醒来了就帮帮我！这家伙……」

「嘿噫。」

「好痛！？爱蜜莉雅酱，为什么要踢我！？」

（插图015）

「不知道，但就是觉得非～常不爽。」

就这样，不知为何不高兴的爱蜜莉雅不肯帮忙，昴继续跟夏乌拉缠斗──

「够、够了，快点帮忙……不要开这种玩笑……！」

碧翠丝虚弱的声音空虚荡漾，昴的恶战苦斗仍在持续。

最后，直到由里乌斯等人察觉到骚动下来之前，跟普莱迪斯监视塔的「贤者」（暂定）的推挤拉扯都没停过。

虽然这一幕很搞笑，但一行人踏入了四百年来从未有人抵达过的地方。

「贤者」的智慧是否能帮忙拯救众人，带著这股期待与不安，故事进入沙海以及高耸的石塔内。

──没被选择的选项消失，带著选取的答案，「试验」开始。

第二十一卷 幕间『华丽猛虎·重装上阵』

1

──感觉有很多东西，是在悬空的情况下被扔了出来。

「──」

轻踢地板，纵身跃出坍塌的建筑物外头。

从狭窄的空间中解放，肺部吸饱没有尘埃味的空气。头顶的天空蔚蓝得可憎，丝毫不理睬地面的惨状。

「哦～回来了回来了！厉害啊，小哥！」

发出声响在裂开的马路上著地，周围察觉到的人纷纷出声。

建筑物外头，有许多人正在清运瓦砾。每个人都满头大汗，脸上都是灰尘泥土，但还是拚命工作。

「小哥，里头怎样？」

「抱歉，没收获。里头应该是没有人了。」

「是吗。……这样子，这建筑物之后再处理吧。帮了大忙啊。因为里头的楼梯坍掉后，就没法进去确认了。」

听了答案后，看起来像老好人的男子表情阴郁了一下。尽管察觉到那抹阴郁的成因，嘴巴却讲出了有别于安慰的话。

「……那么危险的工作，谁看得下去啊。用绳子绑住身体爬墙进去，这份气概可嘉，但等瘦下来之后再做吧。」

「还用得著你说！哇哈哈，捡回一命啦！」

对方笑著拍他肩膀后，又说了一次谢谢。接著就跟同伴们一起前往下一栋建筑物。

「哦……」

「就说看不下去了吧。也让本大爷帮忙。」

跟上客气的背影后这么说，对方惊讶得目瞪口呆。但是马上抖动略厚的嘴唇，再次笑了出来。

「哦哦，帮了大忙，小哥。叫什么名字？」

「──嘉飞尔。」

回答完，嘉飞尔抓抓短金发──眯细了翠绿瞳孔。

眼前是还留著动乱余韵的城镇，以及俯视这一切的可恨晴空。

2

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一连串的骚动解决后，过了五天。

说是魔女教总攻击也不为过的激战，在都市里留下莫大爪痕。

不单是物理性的破坏，大罪司教的恶意带给居民的身心影响不胜枚举。

至少，这些伤势没有轻到五天就能痊愈。

──现今，这个都市里的人们都受了伤，大或小而已。

而且连非都市居民的嘉飞尔也不例外。

「首领～本大爷的烦恼都泄漏啦──」

想起两天前，为了寻找治愈都市伤痕的方法而前往东部的昴等人。

奥吉拉沙丘的「普莱迪斯监视塔」，据说住著过往被称为「三英杰」的「贤者」。若是借用「贤者」的智慧，说不定就能解除这束手无策的状况。那就是昴他们此行的目的。

但却是艰险的旅途。原本嘉飞尔应该要以护卫之姿同行。

可是──

『看著奥托，别让他乱来。还有，撤退的魔女教可能会回来。到时，就靠你了。』

那是踏上旅程之际，昴下达给嘉飞尔的命令。

很合乎情理的担忧。奥托在爱蜜莉雅阵营里是最不珍惜自己的人，而面对魔女教嘲弄人心的暴行，可不能欠缺警戒。

所幸与昴同行的脸孔都斗志高昂──明明遭遇那么危险的事，爱蜜莉雅反而比平常还要有精神，让人为她的体力感到佩服。那个不曾见过的骑士由里乌斯能力也十分了得，带路的安娜塔西亚也是坚强女性。没什么好担心的。

嘉飞尔知道，这些想法，全都只是说给自己听的藉口。

──昴为了彻底对抗命运，会竭尽所能、豁出所有。

只要判断有必要，即便嘉飞尔遍体鳞伤，昴也会带他去。而只要昴断言说需要嘉飞尔，那就算快死了他也会跟去。可是──

「现在的本大爷帮不上忙。──首领～真严格呢。」

对人类的心理有独到眼力的昴来说，一切都被他看透了。

肤浅的虚张声势，内在的软弱都被看穿，会被搁置也是在所难免。

「……可是，不然要怎样？怎么做才好？」

他知道自己在原地踏步。也知道原地踏步的原因。

但是却不知道迈开第一步的方法，以及怎么迈步才好。

「……哪里干得漂亮了啊。」

无力低喃的声音中，蕴含著对英雄最后朝自己说的话所怀抱的深深困惑。

想背过眼不看这么丢人的自己，于是飞也似地帮忙复原都市。虽然战斗时受的伤还没痊愈，但活动力还是高出常人十倍。

去除瓦砾，确认可能解体的建筑物内部，致力于救援和重建。

活动身体，为人劳动的期间也就忘却烦恼。这样便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原地踏步，不会被周围的人察觉到自身的软弱。

嘉飞尔知道这是消极的行动，不值得夸奖。

但是有人被这样的行动所救，越是活动，仰慕自己的人就越多。

而且，虽然嘉飞尔本身没注意到──

「哦～嘉飞在耶──！超有──精神！每次都在高处～嘉飞！」

有这样的烦恼还能放著不管，是因为嘉飞尔既不孤独，还深深被爱。

3

「呼呼呼呼。呼呼～嗯，呼呼呼呼。呼呼～嗯。」

「……你可真有精神呢～」

咪咪开心地哼著歌，走在旁边。对此嘉飞尔耸肩。

他中断重建工作，跟咪咪一起去吃午餐。

其实很想继续做下去，好远离不会结束的烦恼。但是咪咪气魄十足地硬拉著他一起走。

「对～很有精神！毕竟，黑塔洛和堤比都在啰唆要我静养喔？团长少了一只手以后就很忙，身为副团长，不稳重不行～」

「所以说～你可不要马上就得意忘形啦。」

虽然现在自由挥舞短短的手脚，但几天前咪咪还徘徊在生死关头。要是伤口裂开可就麻烦了，于是嘉飞尔抓住她衣领，结果咪咪大叫。

「呼嘎──！啊哈哈哈！」

可是被轻轻举起来的咪咪，一跟嘉飞尔对上视线就笑逐颜开。看到她天真烂漫的脸，嘉飞尔就觉得烦恼的自己很愚蠢。

「你明明也遇到惨事，怎么看起来都没在烦恼。」

「不让人看！因为咪咪，是很强的女人！迷上咪咪了？迷上咪咪了？」

「没有。」

「这样啊～」

看起来并不遗憾，咪咪灵活地转动身子，爬到嘉飞尔肩膀上。虽然郁闷，但放她下去可能又会乱来，于是就随她高兴。

明明重伤却不肯安静休养，要把治愈术师给气哭的少女。

「难怪你那两个弟弟永远担心不完。」

「啊～黑塔洛和堤比啊～。咪咪，这么有精神！可是，他们感觉还很糟喔？咪咪的伤，大部份都被承接了，真拿他们没办法──」

骑在嘉飞尔的肩膀上，双手抱胸的咪咪用力呼吸、频频点头。

咪咪说的是以「三分加持」承接伤势的两名弟弟。身为三胞胎的他们，可以分摊彼此的伤势和疲劳。

透过加持的力量，两个弟弟承接分摊了咪咪濒死的伤势。也因此黑塔洛和堤比的身体状况还没恢复。

「这样讲，你弟弟们也太可怜了。你要更感谢他们啦。」

「感谢吗～。咪咪懂嘉飞尔想说的！可是，毕竟咪咪是姊姊──。所以不能不骂黑塔洛和堤比～」

「啊～？」

「他们的心情，咪咪非常高兴，可是要是他们受咪咪牵连死掉的话，咪咪也会很伤脑筋！生命非常重要！他们的生命特别重要！所以说，还是不可以哟～？」

咪咪整个身体倾斜，看著嘉飞尔的脸。这话让嘉飞尔讶异不已。

还以为咪咪肯定会说出不明所以的道理。

「真意外，你其实有好好在想嘛～」

「那当然！华丽·咪咪很聪明！是优良商品！迷上咪咪了？迷上咪咪了？」

「没有。」

「这样啊～可惜。」

嘉飞尔冷淡回答，不过咪咪不在意，继续笑开怀。

目光离开那坦率笑容，嘉飞尔叹气。

「可是啊～你弟他们也是抱著同样的想法吧～」

「嗯～？」

「姊姊快死掉了，哪有可能什么都不做。只要有法子，都会去做的。」

「嗯嗯──」

咪咪的道理，嘉飞尔当然也懂。

重要的人为了自己而拚命，让人开心。但同时也让人害怕。

嘉飞尔没法对心爱的人说希望对方跟自己一起死。他觉得那是自己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口的话。

突然想到，拉姆又是如何？

拉姆的话，跟心上人殉情或是一块被杀死，感觉都会接受。

那种情况，由于拉姆心中只有一人，所以会是让人十分生气的结果就是了。

「嗯嗯嗯～！还是不行！果然，咪咪会非常生气！决定了！」

不顾径自思考的嘉飞尔，一直在烦恼的咪咪用力一敲手。

「先说谢谢～然后，用力打他们屁股！黑塔洛和堤比啊，应该也知道咪咪的答案啊。如果这样他们还是要做也没办法呀。被爱得太深了很困扰！」

「──」

「会觉得可以一起死的话，就是想一起活下去吧？这样的话，那咪咪就做姊姊该做的，黑塔洛和堤比也做黑塔洛和堤比该做的就好！」

真的，这个少女老是会给出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好烦恼的答覆。

这个回答听起来，或许会给人一种感情淡薄的感觉。然而，那成立在绝对的信赖与爱情之上，这点猛烈地刺中了嘉飞尔。

「这样的话……为什么，你要挺身保护本大爷？」

面对这般率直的咪咪，嘉飞尔像是硬挤出声音似地这么问她。

她那样保护自己，受了可能会死的重伤，嘉飞尔的心真的是被来回甩弄。为什么她做得到？还真的做了。

被两个弟弟豁出性命保护却还生气，那为什么她可以为了才见面几天的嘉飞尔豁出性命？

自己都还没为那件事道歉，也还没感谢她救了自己。

「因为～咪咪迷上嘉飞了～没办法啰～。好害羞好伤脑筋～」

「──哼！最好是，才认识几天耶。」

咪咪害臊地说，嘉飞尔则是敲响牙齿。

没错，才见面没几天。要强化和加深感情，时间都嫌太短了。

嘉飞尔可是心仪拉姆大约十年──有一半以上的人生都倾心于她。

耗费这么多的岁月，持续爱慕一名少女。

即便也被冷漠对待这么久，却从未想过要放弃。自己就是这么喜欢她、想要她，用尽言语和行动去表达。

正因如此，被两个弟弟爱到赌命保护的少女，竟然舍身拯救才见面几天的自己，嘉飞尔实在无法理解。

「以前，老师说过！配偶的条件！」

「……啊、啊～？」

出现了没听过的单字。下一秒，咪咪华丽地跳下嘉飞尔的肩膀。在前方回过头的咪咪竖起双手手指，指向嘉飞尔。

「配偶会在一起，不管几年、几十年、几百年都在一起吧～？」

「没有几百年的啦……」

「既然思念是永远的，那几百年还太短太短了！可是，因为一直在一起，所以会吵架和互抢食物吧──？」

「──」

「既然会常常吵架抢东西，那就要选个可以开心这么做的对象吧？还有，会贴在一起的对象，听说基本上只要一眼就会霹哩霹哩咚卡啰！」

「什么叫一眼就会霹哩霹哩咚卡……」

「咪咪，看到嘉飞后就贴在一起！而且还霹哩霹哩咚卡！那么，之后的几天或几百年只是误差！预支未来！跟大小姐学的！高利贷！」

咪咪得意洋洋地挺著胸膛，嘉飞尔对她的态度只能叹气。

真的让人傻眼。又是预支又是高利贷的，听了也不知道意思。应该是跟成为配偶的对象，预支了未来几百年的羁绊吧。

「……可是，死了的话，什么预支都是个屁啦。不是吗。」

「讲那样～嘉飞，脑袋没问题吧？」

嘉飞尔不肯罢休，咪咪用手指边敲自己脑袋边问。

然后。

「会觉得可以一起死的话，就是想一起活下去吧？看，咪咪和嘉飞都还活著，怎么还啰哩叭唆讲那些～？会秃头喔──？」

「──噗哈。」

「哦？嘉飞，笑了？吶，笑了吧～？」

咪咪圆溜溜的眼珠仔细观察，嘉飞尔背过脸，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用手掌确认那边产生的笑容。

虽然非常微小，但确实有笑的冲动。

「懂喔～大小姐也常说跟咪咪在一起只能笑了～。福神！」

一脸不懂样的咪咪的态度──不，不是不懂。咪咪只是不会表达，但她十分清楚最重要的事。

嘉飞尔说不出口，没法满足的事，她都很清楚。

所以现在，嘉飞尔只能懊悔地笑，笑中带著遗憾。

「嗯～嘉飞，好久没笑了！迷上让你笑的咪咪了？迷上了？」

「没有。」

「这样啊～。不过，咪咪迷上你了！放心！」

「……哦～谢啦。」

咪咪用飞扑的气势站到他旁边。摸著她位置刚好的脑袋瓜，嘉飞尔跟她一块往前走。

咪咪刚刚的话，并没有一口气洗刷嘉飞尔的烦恼。老样子，嘉飞尔的心中依然是混沌一团。

在水门都市的遗憾，就像水面晃动的波纹，始终徘徊不去。

但是成了光明。──成为了必须找出答案的路标。

「好耶！到餐厅了！嘉飞！咪咪，肚子饿扁了～！」

「都说了～怕会影响伤口～不要高兴成这样。」

追著欢天喜地冲进餐厅的咪咪跑，嘉飞尔也跟著踏进店里。

虽说是餐厅，但并非一般店面。朴利斯提拉现在人手和物资都不足，在以奇利塔卡为首的临时十人会的安排下，这里目前以配给的形式提供餐饮。

这间餐厅也是其中一家，店里挤满了许多与重建都市相关的人。刚好是午餐时间，要找空著的座位看来要煞费苦心。

就这样，两人在店里来回找座位时──

「──嘉飞尔殿下，咪咪殿下，要不要坐这里？」

「哦……」

店里有个人举起手叫住他们。一看过去，嘉飞尔讶异地抬起眉。

坐在四人桌邀请他们并桌的，是白发蓝眼的老剑士。

──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就坐在那里。

4

餐厅的配给与都市整体的况状完全相反，充沛得令人惊讶。

治疗院的饮食也是如此，不过忍不住会想这个城市哪有这种余裕。

「不是余裕，只是选出了应倾注心力的方面吧。要是降低生活品质，在重建之前人心会先虚弱。……实在是很有奇利塔卡殿下的风格。」

「嘿～那个白斩鸡啊……」

拿著配给食物的嘉飞尔听了威尔海姆的话后，敲响牙齿。

与魔女教之战，让奇利塔卡的价值在嘉飞尔心中有剧烈变动。毫无疑问地，他也是为了保护这个都市而尽心尽力的人。

平常看起来弱不禁风，有事的时候却比别人更努力干活。这点，奇利塔卡可能也跟昴一样。──这使得胸口微微作疼。

「嗯～好吃好吃！饭饭好吃～好幸福～！咪咪，好感动！」

「哈哈，有精神是好事。嘉飞尔殿下也能安心了吧。」

「嗯～是啊～」

咪咪朝气十足用餐的样子，让威尔海姆看得心情大好。嘉飞尔边回应老剑士，边略为沉思。

嘉飞尔和威尔海姆，曾一同前往夺回「色欲」所在的控制塔。

路上没有对话，在战斗中失散，会合时彼此的战斗都已结束，但──

「──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事？」

突然被说中心事，嘉飞尔语塞。

视线泅游。见状，威尔海姆轻轻颔首。

「当然，也有不能说的事。但你将与吾妻对峙的机会让给我，所以对我有恩。若是我这副老骨头能回答的事，便会回答。」

与吾妻对峙。威尔海姆斩钉截铁地说。

战斗前，也曾听他亲口说那是他妻子。现在战斗完了仍然这样称呼，那就真的是那么回事了吧。

威尔海姆战斗的对象，是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既然如此，嘉飞尔的对手就是──

「本大爷打的，是真的『八腕』库尔刚啰～」

「──」

「……本大爷～要成为最强男人。这是跟首领的约定，于情于理，俺都有必要达成。可是，不是这种的。俺所看到的顶峰是……」

在沉思的蓝眼前，嘉飞尔紧握拳头。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最强的士兵、斗神、「八腕」库尔刚。──与他战斗时，嘉飞尔几度做好了败北和死亡的觉悟。曾以为不会获胜。

可是嘉飞尔现在却在这儿。他战胜斗神，活了下来。

这是值得自傲的战果。身边的人也都这么评价。

但是事实与周围的评价，却跟嘉飞尔的理解完全不同。

「半吊子的胜利，在你心中留下了疙瘩吗？」

「那家伙确实是强敌。可是，怎么说呢……」

传说中的存在，是嘉飞尔可以触及的对象吗？

这样的疑问与不信任，盘踞在嘉飞尔的牙齿与拳头和心底深处。

「跟他较量过的你的感觉，应该就是答案了吧。只是，我懂那种没法接受的心情。所以我只是阐述个人的想法──跟我们交战的两人，并不是原本的他们。」

「那、那是什么意思？」

「尸体被侮辱的两人，成了魔女教的傀儡，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临终时所说的话，我认为是真的。」

听威尔海姆说出「临终时」这句话，嘉飞尔想起库尔刚最后的遗言。

只有一句，斗神朝豁出全力的嘉飞尔留下的话。

「那家伙～确实最后说了一句话……」

「就先把那句话收在心里吧。──那是『八腕』库尔刚献给打倒自己的战士的称赞。不是局外人可以听的话。」

「──呃，可是，难讲吧？那真的……真的是库尔刚的真心话吗？被操纵到死，那临终的话也……！」

是假的，所有的话全都是随便说的。嘉飞尔和库尔刚之间也不是真的交战过，一切都只是虚假的。

这样的不安与恐惧，让嘉飞尔呼吸急促。

「嘉飞，我认为那样子，不好。」

「……啊～？」

「老爷爷，刚刚好像有点寂寞哟？所以说，咪咪认为那样子很用力很不好。还有，嘉飞的眼神也很糟。不好！」

坐在旁边的咪咪边说边戳嘉飞尔的侧腹。在手指的触感下皱眉，迟至现在才察觉威尔海姆的表情。

自己没有自觉又不客气地痛挖了对方的伤口。

「……抱歉，都没顾虑别人。」

他道歉。「剑鬼」在那晚月夜的幽会，自己竟然加以严重污蔑。

以不期望的形式与亡妻重逢，用自己的剑了结她。别离的那一刻所说的话，却被践踏为虚假。

被打被砍都没怨言。但威尔海姆朝嘉飞尔摇头。

「用不著介意。你这年纪，想赶快找到答案是很正常的。不如说，你能像这样道歉，就已经比当年犹在你这年纪的我还成熟了。」

「……老爷爷会那样，很难相信耶。」

「出人意料吧。我是个愚者。当时是……现在也是。」

威尔海姆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嘉飞尔感到尴尬。

「剑鬼」这绰号赫赫有名，却没听说过他的人品。老实说，刚刚的话是慈悲年长者给予的慰藉吧。在这都市，该反省的事项还多得很。

不管怎样──

「舍去迂回的说法，跟我们交战的两人只有在临死之际恢复成自我。还有，剑术是假货……不然的话，与全盛时期的妻子作战的我，现在不可能还活著。同样的话，也能对库尔刚说。」

「跟全盛时期的他们交战，赢不了吗？」

「我跟你都是。我会变尸体，你会变肉片。这就是答案。」

「虽、虽然这样讲，但本大爷……」

「──莫骄傲，年轻人。」

──被溢出的剑气给吓到，嘉飞尔反射性地往后跳。

「──」

跳到餐厅入口，四肢趴地、呼吸紊乱。突如其来的诡异行径让旁人惊讶，只有咪咪还继续用餐，把鱼骨头挑掉。

「刚、刚刚……」

「嘉飞尔殿下是能担负重任的英才，但还在塑形中。虽然我已是老古董了……但我知道真货。刚刚的，只是冰山一角。」

「──」

「你想抵达的山巅，不是现在的你能爬上的。」

说完，威尔海姆边擦嘴边站起。

用完餐，道完了该说的话──他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接著，威尔海姆的视线朝向咪咪。

「碰到那样的剑气，能够在一瞬间看穿有无敌意，很了不得喔。」

「嗯～？因为，老爷爷没有对咪咪和嘉飞做坏事的理由吧？」

「好眼力。──有你在旁边，就不用担心他会走错路。」

朝著不以为然的咪咪点头后，威尔海姆便朝餐厅外走去。当然也就跟站在入口的嘉飞尔错身而过，临去之际。

「被珍惜是好事。那样的异性，一定会是你人生的宝石。」

「──唔！谁跟那家伙！本大爷～喜欢的是其他女人！」

「不管怎样，努力不要失去她。──别像某处的朽木之鬼。」

说完，威尔海姆就步出了餐厅。

默默地目送背影离去，嘉飞尔烦躁地咬响牙齿。接著粗鲁地回到座位，一口气扫光剩下的食物。

「啊～嘉飞，吃相难看！」

「才不想被抢别人食物的家伙说呢。啊～可恶！结果比问话之前更火大了～」

归还餐具后，嘉飞尔用力抓头。

别说扫清迷惘，反而感觉烦恼的种子增加了。咪咪和威尔海姆。解开嘉飞尔烦恼的两人，说的话格外沉重。

无论是接纳强大，以及在这儿该做的事，都还差一步才碰得到答案，让人心急如焚。

「好～吃饱了～嘉飞走吧──！」

「……真有活力耶你。那么，要上哪去？」

走出餐厅，咪咪朝著蓝天举起双手，笑著说道。对此苦笑的嘉飞尔站到她身旁，于是她歪起脖子，说：

「嗯嗯～这还用说～？当然是嘉飞的弟弟妹妹和妈妈那边！」

她轻松迈开步伐，原本要跟著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瞳孔变细，咬紧牙根。他保持著平静，转过头。

「你说什么？」

「接下来，去嘉飞的家人那边！那是嘉飞现在最重要的事！」

毫无根据，却挺著平胸竖著尾巴这样说。

然后指向说不出话来的嘉飞尔，道：

「跟家人要好好讲话才对──！这是老师教的！」

5

「啊！华丽猛虎！」

「哦……欸，危险耶！」

看到嘉飞尔来自己家，表情顿时变得开朗的少年飞扑过来。

连忙接住他的身体，为成功挡下他危险的行径安心吐气。

「要看清楚脚边再跑啦。等到跌倒了才痛到哭不就很笨。」

「哦～跌倒了会痛吗？咪咪小时候很常跌倒！然后，每次黑塔洛都一脸痛痛～。可是咪咪不太痛。好神奇！」

「没什么好神奇的啦。单纯是你弟太宠你了。」

结果就是，造就了一个长大了还是粗心大意很常跌倒的姊姊。

咪咪的成长故事且先不提。

「在那之后，家里有稍微稳定了吗？」

「嗯，没问题。妈妈和姊姊也都很冷静喔？」

「……这样啊。」

男童──大概是自己的弟弟。把他放到地面后，嘉飞尔仰望眼前的大宅。

汤普森家的主人，男童的父亲贾雷克·汤普森没有回家。在市政厅工作的他忙到没空回家，假如是这样就好了。

但事与愿违。──贾雷克现在变成了一头黑龙。

嘉飞尔亲自确认过这件事。跟其他的牺牲者──被变成苍蝇的人不同，贾雷克可以跟人沟通，所以不会有错。

这件事很幸运，但让人并不想照单全收。

「那个，华丽猛虎。爸爸会回来吧？」

「──」

面对不安的弟弟，嘉飞尔只能摸他的头。

可以给些没有根据的安慰，可是没法在话中灌注热度。孩子无知，却不笨。嘉飞尔的笨拙谎言，会被立刻看穿。

所以，不想用肤浅的话来伤害他。伤到自己的弟弟。

「弗雷德？要让客人在外面站多久……啊。」

「……哟。」

说话的期间，屋子里走出一名少女──大概是自己的妹妹。

她发现是嘉飞尔后，表情一度变得开朗，却又马上化为尴尬。表情瞬转的样子很可爱，但现在内心想必是五味杂陈。

「又、又刻意跑来？华丽猛虎真闲呢！」

「对啊，想看看你们啰。但如果不欢迎我马上就走……痛！」

「嘉飞，要好好看著脸讲话！」

咪咪从后面拧他的腰，嘉飞尔嘴角下垂。但马上就了解了她的意思。因为少女──妹妹看起来有点难受。

「要支撑妈妈，又要照顾弟弟……当姊姊的真辛苦呢～」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说，呃，只有一下子的话，人家也是可以陪你聊天的！事到如今增加一人也没差。」

「不是一人，是两人～！」

「事到如今增加两人也没差！」

女童红著脸怒吼，男童和咪咪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嘉飞尔。嘉飞尔没法薄情到背叛幼小的期待。

「那，就进去坐坐。妈妈……要是会给你们的妈妈添麻烦，那我们就立刻离开喔～」

「哪有可能……」

「就只有我家的妈妈不会这样。」

姐弟互看一眼后这么说，然后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而且事实上就如他们所说。

6

「难得两位特地前来，却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可以招待。真的很抱歉。我现在去沏茶。」

说完，劝嘉飞尔和咪咪入座，女性──莉亚拉·汤普森就去煮开水和准备茶杯。

看著她的背影，嘉飞尔抓抓自己的头。

「呃～抱歉，突然跑来，给你添麻烦了……」

「哪会麻烦，请不要说那种话。能这样拨空前来，已经慰藉我们的心灵了。」

「──」

准备茶饮的同时还微笑这么说的莉亚拉，让嘉飞尔说不出话。

隐藏的内心被读透，只是因为嘉飞尔太好懂，还是──血脉相连下的心有灵犀？

不管哪一种，母亲都没有要为难客人。原本她就是个与恶意无缘的女性。即便忘记了过去，这点还是没变。

正因如此，嘉飞尔才会自问自答。──自己是为了什么来这里？

「唉呀？房子，好像比之前还大？收拾得很乾净？」

不知所措时，身旁硬是把人带来的咪咪直率地问。

环顾屋内，在沙发上弹跳的咪咪所说的话，也让嘉飞尔好奇。

「这么一讲～收拾得比之前还要……不，是东西变少了？」

「观察力真敏锐。在我看来跟之前没有太大不同……」

把茶放在嘉飞尔和咪咪面前的莉亚拉一派自然地回答。

可是女童却对她的话，产生很大的反应。

「才没有！人家就觉得变很多，妈妈是怪人！」

「姊姊～你一直这样耶。」

「你说什么！？」

弟弟嘟起嘴说，姊姊怒发冲冠，开始追著他跑。

斜瞄姊弟一眼，嘉飞尔问莉亚拉刚刚那话的意思。

「小不点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好讶异的。因为现在是都市的人民相互支援的时候。……就让出一部分东西，释出一点积蓄而已。」

「──。那样子，不就少了很多东西吗？」

「原本东西就太多了。我的个性本来就是舍不得扔东西，所以帮了大忙。」

说完莉亚拉吐舌，但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

都市现在确实需要人民互相帮助。然而，汤普森家现在少了经济支柱，与其说互相帮助，应该更需要人帮助吧。

「你们现在，没有那种余裕吧。怎么还……」

「外子……贾雷克很快就会回来。我相信。所以，用不著顾虑那么多没关系的。」

嘉飞尔还想追究，莉亚拉缓缓摇头。

「我从以前就在想，人要是一直不安，幸福就会逐渐离开。说是以前，其实不过十年左右的事。那个时候我失去记忆……啊，吓到你们了？」

「……本来是会，但不好意思先听你丈夫说过了。」

「啊，这样啊。……那个人真是的。」

低语后，莉亚拉微笑，貌似有点遗憾。

一讲自己失忆就会吓到人，几乎是固定戏码。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听到，嘉飞尔一定会大受打击。

当然，不是如今就不觉得难受了。只是忍得住。而且也很惊讶即便失去记忆，母亲的思维依然没变。

──明天可能会发生好事。这就是母亲的行动原点。

「是贾雷克给了一无所有的我这十年时光。连同可爱的女儿和儿子……这样的我要是不相信他，那要怎么办？」

「──」

「要是贾雷克不讨厌，其实可以就那样子回来，没关系的。」

「不，再怎么样都不妥吧……」

「是吗？我倒觉得那样很帅……」

莉亚拉用错估情势的话来偏袒变成黑龙的丈夫。

不过话说回来，能够无条件接纳外型改变的丈夫，莉亚拉对贾雷克来说肯定是莫大救赎。

──贾雷克也跟其他受害者一样，选择被爱蜜莉雅冰冻，以假死状态等待救援。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做出的决定。──没人可以介入。

「……你，真坚强呢。」

「嗯，那当然。毕竟我可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莉亚拉逞起为人母的威风。事实上不只两个，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不过她真的很强，强过头了。跟打架不同次元，适用在昴和奥托身上的强大，也栖息在失忆的母亲体内。

那一定是嘉飞尔没法锻炼出的强。

「对了对了。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要问华丽猛虎先生。」

思绪飘向远处时，莉亚拉突然拍手。

她的态度泰然自若，嘉飞尔点头道。

「嗯。有什么事尽管说。虽然本大爷的能力微薄……」

「不，不是多困难的事。是有关华丽猛虎先生的事。」

「本大爷的事？」

「是的。……华丽猛虎先生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们呢？我很在意。」

「──」

在轻忽大意的地方受到出乎意料的一击，整个人大为动摇。

眼前是莉亚拉，旁边是咪咪，再远一点是小姊弟，每个人都在等嘉飞尔的回答。沐浴在众人视线中，思考全速运转。

──自己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要告诉莉亚拉她失去的记忆吗？

──至少让弟弟妹妹知道自己是哥哥？

──还是慰藉一下贾雷克的事，然后赶快离开呢？

一开始含糊不清的觉悟松开，嘉飞尔微微震响牙齿。

「就、就只是目光离不开而已……你们这样有点少根筋，会掉队吧？」

「唉呀，好过份。因为说中了，所以没法回嘴呢。」

「咦～掉什么队？会掉什么？啊，毛？跟你们说喔～咪咪一到火季就会掉毛！可是冰季就会毛茸茸！是小知识喔！」

结结巴巴的藉口，让莉亚拉和咪咪各自展现了个人风格的反应。

顿时，露骨的安心支配了嘉飞尔的心。以他们的性格来看，应该不会再追究。这么一来姑且摆脱了状况。

没错，没错。这个问题，应该要花更多时间来思考──

「──啊。」

「没事吧，华丽猛虎先生？」

安心吐气时，莉亚拉的手轻轻放在嘉飞尔的头上。

她探出身子，抚摸嘉飞尔的头。手劲柔和，像是对待自己的小孩一样充满慈爱。

为什么，现在，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呢，感觉你刚刚看起来像是快哭出来的孩子。」

用视线提问，莉亚拉有点不知所措，却还是微笑回答。

理应不记得的莉亚拉，跟嘉飞尔早已忘记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以前也曾这样，被莉亚拉──莉希亚·霆杰尔的手掌抚摸。

身体那时候的记忆，在这一瞬间捆绑了嘉飞尔的心。

然后没来得及忍住，感情就溃堤了。

「……妈妈。」

「──」

「妈妈……妈妈、妈妈……！」

在温柔手指触碰下，嘉飞尔这样呼唤眼前的莉亚拉。

眼眶泛泪，声音颤抖，身体缩得更小，微弱地喘气。

承受不住所有软弱。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管多强，再怎么挣扎，任何人在母亲面前都是小孩子。

在母亲面前无论怎样虚张声势，都只是逞强的孩子。

「本大爷……俺，对妈妈……！」

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想说的话多如天上繁星。

认为没法传达而放弃了的众多想法，如今在嘉飞尔心中仍璀璨发光，为期盼已久的机会感到欢喜。

被母亲拥抱、原谅，在安宁中大叫。好想这样。

「……嘉飞尔，喏？」

垂下泪眼，挤出声音的嘉飞尔。

身旁的咪咪突然呼唤他的名字。嘉飞尔不知道她是在对谁说。

只是感觉到面前的人屏息，摸头的手指即将离开──

「──嘉飞尔，过来。」

抬头。眼前是微笑的莉亚拉张开双手。

那动作和话语，让嘉飞尔停止思考。

但即使脑子停止，身体和灵魂却理解该做什么。

「妈、妈妈……妈妈……！」

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嘉飞尔扑向莉亚拉──在莉希亚的怀里声嘶力竭地喊妈妈。

温柔又柔软的手掌，抚摸哭成娃儿的嘉飞尔的头。

「乖喔乖喔……嘉飞，好孩子，乖孩子。你一直很努力喔。」

「──唔，对啊！俺一直振作努力！可是，做错了很多事，即使如此，大家、大家……！」

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嘉飞尔紧紧抓著莉希亚。

涌出来的，是嘉飞尔十五年的时光。

失去母亲，与姊姊分开，之后固执地守护仅存的家人十年，却又被昴等人粉碎──嘉飞尔几度挫败、怨叹。

决定不再放开失去了的爱，发誓奋起，一路至今到底践踏了多少东西呢。

这一切，全都──

「……妈妈。」

「没事啰，嘉飞。妈妈就在你旁边。」

温柔的话语，慈爱，求之而不可得的母爱，都在安慰嘉飞尔。

记得被家人所爱。

嘉飞尔知道自己被姊姊和祖母所爱。

也知道曾被母亲所爱。

可是却是第一次，伴著如此温情感受母爱。

抽抽搭搭地哭。让人哭泣的感情，嘉飞尔还不知道是什么。

每个人在幼儿期间就得知的这份感情，他还不知道叫什么。

──可是这火热的心情，就是答案了。

7

「哦～嘉飞，哭完了？哭够了？哈～嘉飞是爱哭鬼──！」

指著一脸尴尬的嘉飞尔，打开门回来的咪咪大笑。

态度毫不含蓄，但她似乎带著两名弟妹离开，好让嘉飞尔跟莉亚拉独处。这份体贴让人没法抱怨。

「华丽猛虎，没事吗？」

「明明是男生还哭成这样，真不敢相信！跟我家的弗雷德一个样。」

和咪咪一起回来的小姊弟态度各异，但都在关心嘉飞尔。

因为家里传来很大的哭喊声。弟弟很担心，妹妹佯装普通，但他们都是对他这种人而言太过奢侈的弟妹了。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嗯～什么事？比起这个，咪咪觉得嘉飞好像满足了。待会，好像会有甜甜的零嘴喔──！」

「哦～这样啊。真是的。」

哈哈笑著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却讲出这番话，听得嘉飞尔垂下肩膀。不过他很感谢咪咪，于是轻拍她的头。

「所以，嘉飞，怎么了？」

「这个嘛，请问他本人。我想已经不要紧了……因为他是华丽·咪咪小姐最喜欢的华丽猛虎先生呀。」

「哦～是这样？嘉飞，要做还是做得到的嘛～」

意气相投的对话内容让人听不下去，嘉飞尔没打算搅和。取而代之的是抚摸弟弟和妹妹的头，全神贯注灭却心头火。

就这样，对不经意接触自己的弟妹，产生超越方才的怜爱。

原本毫无实感、感情不能接受的部份，开始带著确切的现实味。

「──」

自觉到的当下，就萌生了下一个不安。

「干嘛，怎么突然不会动了？不、不会是染上怪病了吧？」

萌生的不安急速成长，弟妹开始担心一动也不动的嘉飞尔。做哥哥的一边听，一边用力烦恼。

这份不安与烦恼的实体很简单，就是如何被这两人认可为哥哥。

自报身份，这件事本身如今是做得到的。然而，可以执行和实际执行之间有天大的落差。

「嘉飞，不要紧吗？怎么了？」

「当、当然不要紧吧。嘎喔。」

「第一次听到嘉飞喊嘎喔！！」

脑子乱成一团时被咪咪指出盲点，却没法从容应付。

就这样，被周围的人担心，混乱席卷脑袋──

「又这样子，不会又是在一个人烦恼吧，嘉飞尔？」

「啊，妈妈……」

看到两眼转圈圈的嘉飞尔，莉亚拉这么说。嘉飞尔马上回话，结果弟弟妹妹一脸惊讶。

「咦，为什么华丽猛虎讲妈妈？」

「不、不可以！这是人家跟弗雷德的妈妈，不是你的妈妈……」

「没关系的，两位。吶？」

莉亚拉温柔地一把抱住惊讶的弟弟和紧咬著不放的妹妹。

两人被柔性制止而勉强沉默，接著莉亚拉凝望嘉飞尔，说给两姊弟听。

「嘉飞尔跟他的妈妈分开了。然后呢，我好像长得很像她的妈妈，所以他才会寂寞到哭出来。」

「──啊？」

「妈妈长得像他的妈妈？」

「什、什么跟什么……哼，真丢脸。」

听了说明，莉亚拉的三个孩子反应都不同。

当嘉飞尔傻住时，莉亚拉陈述了错误的事实。

也就是──

「嘉飞，好像没说清楚？」

咪咪讲得直接也很正确。

那样丢人现眼地哭喊，但最后莉亚拉丝毫没有察觉真相。

「当然的～这是当然的。……咕哈，这是怎样啊。」

顿时，力气消散。不管是牙齿还是身体。

脱口而出的话究竟是安心，还是气馁呢？

──八成各半吧。只有嘉飞尔自己有察觉。

8

品尝到各种空欢喜，也不知道有没有收获，不过是时候了吧。

下了这样的判断后，嘉飞尔跟咪咪一起离开汤普森家。

「招待不周，请多见谅。」

「没事！这边才是，嘉飞哭得很惨，才要对不起！」

「吵死了，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啦。」

在莉亚拉的目送下，抓住这样回应的咪咪的衣领后拎起来。嘉飞尔就这么叹气，凝视莉亚拉和抱著莉亚拉的弟弟妹妹。

「你们也是，用不著那么担心，又不会抢走你们妈妈。」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

「哼！就算爸爸不在，我也不会把浑身空隙的妈妈交出去的！」

「浑身空隙这点我也同意啦……」

看著警戒心变强的弟妹们，嘉飞尔苦笑。

由于莉亚拉奇妙的说明，他们两个误以为嘉飞尔是来抢走母亲的。──虽然没那个打算，但被这么想却觉得很幸福。

「你喔你喔被讨厌了。……我知道啦！坏人就速速退散吧。」

「以后随时都可以过来。想哭的时候，胸膛可以借你。」

「俺会尽可能不要那样的。」

感觉被戳中痛处，嘉飞尔背对他们。拎著咪咪，背对还不知道自己也是他们家人的一家子。

准备离去时，莉亚拉拍手。

「好啦，你们两个。好好道别。」

「华丽猛虎，下次见喔。」

「呣～」

弟弟乖乖照做，姊姊则是嘟起嘴唇不开口。

顽固的女儿让莉亚拉伤脑筋。

「好啦，姊姊，乖一点。够了，拉菲！──拉菲尔！」

「──」

莉亚拉焦急地呼唤女儿的名字。

听到那名字的瞬间，嘉飞尔感觉被闪电劈到。

「拉、菲尔？」

「是的，拉菲尔……唉呀，没介绍过吗？是这孩子的名字。他们分别叫拉菲尔·汤普森和弗雷德·汤普森。」

拉菲尔和弗雷德。

弟弟的名字听过很多遍。之所以没留意这个名字，可能是嘉飞尔畏惧去察觉。

拉菲尔跟嘉飞尔。弗雷德跟法兰黛莉卡。

莉亚拉的两个小孩，和莉希亚的两个小孩。──名字的发音相近，及其意义。

「觉得不像女生吧。人家好歹还知道听到的人怎么想！」

曲解了嘉飞尔沉默的理由，妹妹──拉菲尔一脸赌气。

理解到个中含意后，嘉飞尔摇头说：

「不。很棒的名字。──俺真的这么认为。」

「──唔。」

「对吧！」

嘉飞尔发自真心这么说，结果拉菲尔脸红。此时介入的是拍手的莉亚拉。

「他们的名字是我取的。怎么说呢，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就用了。」

「两个都你取的？」

「是的。──想说要为小孩取可爱的名字，自然而然就想到了。」

──这真是绝佳的爱之证明。

失去了记忆，不记得以前的点点滴滴，但依旧没有失去温柔与宽容的母亲，把已经忘记、要给原本小孩的爱，授予了后面出生的孩子们。

「──」

生气一定比较妥当。

愤慨与嫌恶，是嘉飞尔的权利。他有这样的自由。

可是，却丝毫没有这种想法。

自己的生母，莉希亚·霆杰尔的爱，确实存在。

妹妹和弟弟的母亲，莉亚拉·汤普森的爱，确实存在。

──这样就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出来了。

直到方才还留在心头的最后芥蒂，完全消失。

该说的话，该传达的关系，说不出口的难为情全都消失了。

现在，这样就够了。

因为已经确切感受到彼此的联系。

「那再会啦，拉菲尔，弗雷德。俺还会再来的。」

「──！嗯，华丽猛虎！」

「下、下次不要哭喔！」

用力摸弟弟妹妹的头。这次手上应该确实灌注了满满的亲情。

最后朝著莉亚拉，朝著生母挥手。

「谢谢你，妈妈。下次再来叨扰。」

──离开朴利斯提拉，回去罗兹瓦尔宅邸后，还想再来造访。

到时，一定会带著姊姊和奶奶，一起来拜会。

在那之前，这样就好。──这次带著积极的心情，吞下话语。

因为，家里的事就跟家里人讲吧。

「在那之前，多保重！」

嘉飞尔举起拳头，用这句强而有力的话语当作结尾。

9

「妈妈，华丽猛虎有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

「嗯，是啊。真的是……太好了。」

「……妈妈，不会寂寞吗？你那么欣赏他耶？」

「怎么说呢。不是不想分开。……分开会很寂寞，但可能也会很高兴。」

「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不知道。不过，他一定会回来的。」

「……妈妈，你为什么哭？」

「──或许是因为找到了忘记的东西。」

「对不起，不过谢谢。──我爱你，嘉飞。」

10

一手抓著咪咪，进入治疗院的一间病房。

里头并排著多张病床，最里面靠窗的床──奥托在那儿休养。

「哟，奥托兄。」

「喔哟，嘉飞尔。外头的事忙完啦？」

坐在床上看书的奥托欢迎嘉飞尔的来访。闻言，嘉飞尔眺望窗外。

「嗯啊。暂时小憩片刻。本大爷一不在，谁知道奥托兄几时会乱来。」

「我没有那么莽撞啦。……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从些微的表情差异中看出什么的奥托，敏锐地问。

对此，嘉飞尔思考了一下。

「好事……算吗？被这样问，没法立刻回答……」

「可是，是开心的事吧？」

垂著晃啊晃的咪咪，用圆溜溜的眼珠盯著语塞的嘉飞尔。

她开心地笑，说：

「嘉飞，好表情！是有开心的事，和有这种感觉的证据！咪咪觉得这样很好！很棒！」

说完，她又畅快大笑。

声音之大，引来房内众人的目光，但没人责备。

这也难怪。──能够发自内心快乐喜悦还笑开怀的人，会成为某人的救赎。

「真是，拿你没辙耶～」

「哦～嘉飞也笑了～。迷上咪咪了？迷上咪咪了？」

「没有。」

「这样啊～」

「没有迷上。……可是呢～」

重复多次的对谈。

这次，嘉飞尔在最后补上一句。

圆睁眼睛的咪咪，和微笑看著他们互动的奥托。

对母亲、妹妹和弟弟，以及不在场的昴等人。

「──谢谢啦～」

感觉，有稍微前进了。

嘉飞尔露出牙齿，笑得开怀。

（插图016）

《完》

第二十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和鼠色猫！第六章平安无事开幕啦！

这次承蒙陪伴到本传第二十一集……21 ！？第二十一集耶。岂有此理的集数，但谢谢大家相伴到二十一集！

集数越来越多，回忆也跟著增加。

基本上，系列作会被编号，但Re：ZERO在正式出书之前曾想过要用阿拉伯数字还是罗马数字来编号，还因此跟责任编辑讨论过。

老实说，作者我一开始想用罗马数字Ⅰ和Ⅱ这种很帅的符号，但责任编辑坚持用阿拉伯数字。来到二十一集，切身感受到责任编辑当时的英明果断。21要是写成「XXI集」，后记就要多挤出栏位来放，能写的空间就变少了，会很糟糕呢。

说不定，责任编辑早已预料到这种状况？好想误会成这样。

那么，开头从闲谈中的闲谈开始，接下来照惯例进入致谢。

责编I大人，后记出现难得的回忆，感谢您当时的睿智。还有这次二十一集的争吵受您很大帮助。谢谢！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这次出现许多新魔兽，您还是快速创作出绝佳插画，万分感谢！花魁熊和半人马，都超有魔兽的感觉。

设计师草野老师，谢谢您让鬼族姊妹自第二集之后，再度有了美丽的封面图！第六章还很长！后续还请多多指教！

マツセダイチ老师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的第三章终于完结！マツセダイチ老师从第一章开始，持续画了五年的Re：ZERO。在艰难的局面中走到这里，真的辛苦了！还有，谢谢您！

然后新的开始第四章是由花鶏ハルノ老师和相川有老师创作！野崎つばた老师的《剑鬼恋歌》也是逐渐迈向高潮，还请多多指教！

其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真的承蒙诸位照顾。后面还请多多指教。

而最后，要感谢一直支持我的诸位读者们。

第六章开幕，以及终于公开的OVA第二集「冰结之绊」。包含动画第二季的后续报告在内，今后也请继续陪伴Re：ZERO的展开！

那么，下集见！希望能再相见！

2019年8月　《强烈日照让人感受到夏天到来》

第二十一卷 插图

短篇集 6 『——隐世村落的鬼族姊妹Eｘ 祝福之日』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喵子

录入：工具喵

1

「我们来庆祝吧。」

在早上处理佣人工作的时候，拉姆突然说出这句话。

在早餐前两人一起回收宅邸换洗衣物的时候，拉姆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昴「啥？」地瞪大双眼，维持拿著洗衣篮的姿势歪头问道：

「又是这么突然。平常应该是我负责突发奇想吧？」

「也就是说，定位已经被拉姆抢走，表示失去存在价值的毛可以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吧？」

「突然变得很SF风！不是那么壮观的世界观吧！」

「耶斯耶夫……」

拉姆用手指抵著嘴唇，跟著念出陌生单字的模样有点可爱。不过昴并非在意拉姆的反应，而是对于她那突如其来的发言。

庆祝听起来不会是什么坏事。然而——

「是有什么好庆祝的事吗？像是国定假日或是庆典之类的吗？」

说到庆祝，昴一开始只想到「冠婚丧祭」。虽然有些似乎不太适合称为庆祝，但大致说来就是这类活动。除此之外，如果是这个世界特有的活动或祭典——大概就是圣诞节或万圣节之类的吧。

「只要说那是玩具公司或饼乾公司的阴谋，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乐趣了。你不觉得吗？」

「我还想说你在说什么，能感觉到话题歪得很夸张。」

「我的意思是，不管什么事都维持享受的心态很重要。当然也是需要抑扬顿挫，不然把圣诞树一直放到过年会被邻居当成笑柄喔。」

因为喜爱庆典的父亲与怕麻烦的母亲，从圣诞节到过年的大型活动在菜月家都是混在一起举行，一个不小心还会加进万圣节的南瓜，混乱景象时常会成为邻居谈论的对象。

「连穿著南瓜装戴著圣诞帽的老爸，现在都已经是美好回忆了啊……」

「……先不说毛老家的暗黑仪式。不会是什么突发奇想或奇怪庆典之类的事，毛可以放心。你平常也受到雷姆很多照顾吧？这可是报恩的机会喔。」

「嗯？对雷姆报恩，意思是像感恩劳动节之类的吗？」

「对勤劳表示感谢，是还满有趣的想法。你不喜欢这种做法吗？」

「对之前提议让雷姆放假的我说这种话没问题吗？」

对于拉姆挑衅的语气，沉不住气的昴正面反驳。

罗兹瓦尔宅邸的安宁时光，有很大部分要归功于雷姆的功劳。说实话，因为太过依赖雷姆，只要有什么事让雷姆休息，甚至可以断定宅邸会无法运作。

以前就连只给雷姆休息一天时，就能让所有人都深刻体会到她的伟大之处。

「总之只要是替雷姆庆祝，我也举双手赞成！大姊说得没错，每天受到雷姆照顾当然得报恩才行！」

「……明明对自己做的事没有反省过呢。」

「刚才大姊说了什么？」

「我说报恩是当然的，要你好好努力。」

拉姆冷冷哼了一声眯起眼睛，昴说著「那当然！」并点了点头。

对雷姆报恩是个好提议。虽然有点突然，但由溺爱妹妹的拉姆说出口并不会很奇怪。只不过——

「如果是这样，感觉和庆祝的意思好像不太一样吧？」

「哼！真是个拘泥于小节的男人，器量真是可见一斑。」

「我只是指出字面的意思就被说成这样喔！啊……呃喔喔……」

昴对这种粗暴对待表达不满，但拉姆并没有理会，只是把自己回收的换洗衣物放进昴的篮子中。

「洗衣服交给你了，还有这件事别对雷姆说。」

「把不能拒绝的话题和想拒绝的工作同时丢过来……唉，好啦好啦。」

把要求和换洗衣物都推给昴后，拉姆说著「真是乖孩子。」并转身离去。昴目送著她的背影并重新拿好洗衣篮。

「不过要庆祝啊……既然不能找雷姆商量，那就只能找爱蜜莉雅酱了吧。」

笼统地决定早餐后的方针，昴便开始收拾剩下的工作。

这时正好飘来雷姆亲手制作早餐的微微香气。

2

「大概就是这样，拉姆说想要庆祝。」

「咦？可是这平常不是昴的任务吗……你没事吧？没有很难过吧？」

「那不是我的个人特色啦！我不会因为这样消失！没事！」

对于担心地垂下眉头的爱蜜莉雅，昴挺起胸膛夸张地如此强调。不知道先前与拉姆对话的爱蜜莉雅，歪著头对「消失？」表示不解，这点就不要太计较吧。

总而言之——

「之前那次休假也是，只要能替雷姆做什么事，我也很赞成。」

即使是突如其来的提议，爱蜜莉雅仍然爽快答应「庆祝」的事。

场所在爱蜜莉雅的个人房间，昴在早餐后的商量时间心血来潮地提到这件事。由于爱蜜莉雅生性善良，她确实如同昴的期待爽快允诺，但爱蜜莉雅随后便用手指抵著嘴唇，歪头说著「可是……」表示不解。

「没想到不是昴，而是拉姆这么突然提出建议呢。」

「嗯……我有时候会感觉到对我这个人的信赖程度……不过爱蜜莉雅酱会这么觉得，表示不是这个国家的庆典之类吗？」

「这点我也还在学习……等我一下喔。帕克，你有听到吗？」

「……嗯～？怎么了，莉雅？」

话说到一半，爱蜜莉雅对自己颈边的绿色结晶如此问道。然后结晶散发出淡淡光芒，有个小猫精灵——帕克出现坐在她的肩膀上。

帕克用手洗了洗脸颊，「呼哇～」地大大打了个哈欠。

「我还在想你怎么早饭没出现，看来是赖床很久啊。」

「昨天和贝蒂熬夜熬太晚了……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帕克，不好意思把你吵醒。其实我有事想问你，就是……」

摸了摸刚起床帕克的头，爱蜜莉雅开始说明到目前的来龙去脉。

关于王国的庆典日期，虽然帕克比爱蜜莉雅熟悉听来很奇怪，但因为这只小猫偶尔会展露出神奇的知识，这点还是可以期待。然而——

「嗯～我只记得快到月祝祭的日子，除此之外就没想到其他活动了。」

「那个月祝祭是什么？」

「啊，那个是每个月二十五号的活动。因为露格尼卡王国是在拉格纳历的马鲁修巴月二十五号建国，所以每个月的那天在王都之类的大城镇都会举办庆祝活动！哼哼，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

「说出刚学会知识的得意表情好可爱喔。」

虽然感觉像是在旅行途中说出导览手册的内容，但昴还是能够接受这番说明。

在这个世界，一天的时间与一年周期——和有十二个月的原本世界并没有差异。由于月分的称呼不同，就是这点还是迟迟无法习惯。

「这种差异感只能随著时间习惯了……不过二十五号应该已经过了吧？」

「所以我才说很在意。毕竟才只是三天前，差距简直就跟眨眼的时间差不多。不是吗？」

「长命种族特有的时间感！而且如果是活动前几天就算了，在活动后会让人有种瞬间冷掉的感觉，像是圣诞节隔天的蛋糕根本是惨到不行。」

明明物品没有差别，过了活动当天的相关商品简直是惨不忍睹。甚至连号称有前夜与前前夜的圣诞节，隔天都会像是被拋在脑后般视若无睹。

「毕竟连圣诞节当天都有种晚到感啊……」

「圣蛋节是什么？」

「我会找一天说说圣夜和红衣善良老爷爷的故事，不过现在说会有点久，之后再说吧。」

明明是自己偏离话题，昴对爱蜜莉雅的疑问含糊笼统地笑著带过。

「不过话说回来，我没印象拉姆会搞错日期，所以应该不是月祝祭吧？」

「我也有同感，那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孩不会做这种事吧？」

「哇，你们两个这么异口同声……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也许是三个喔。」

爱蜜莉雅对满场同样意见感到有趣地噗哧一笑。她的笑容让昴与帕克看著彼此，然后耸了耸肩互相投以笑容。

就是信赖拉姆的个性与能力，才会出现这种一致见解。就这点而言，昴等人或许也与时常过高评价拉姆的雷姆有同样倾向。

「结果只能把最重要的『是什么日子』这个疑问先放著不管了……看来别在意这些小事，像上次一样专心为雷姆著想或许会比较好。」

「虽然那天很累，不过也是很有趣呢。如果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要不要我去问拉姆看看？就算她不告诉昴，说不定会告诉我喔。」

「唔……总觉得这好像在玩游戏途中把难度调低，比平常感觉更泄气的感觉吧？」

「咦？应该不是说谁输谁赢的事吧？」

被无法理解的举例打断，爱蜜莉雅显得一脸疑惑。

说实话，昴没有阻止爱蜜莉雅直接询问拉姆的权利。但问题是爱蜜莉雅能不能对听到的答案保密。

「其实我最近发现爱蜜莉雅酱满少根筋的，不知道会用什么方式把拉姆要保密的事泄漏给我知道……」

「昴的担忧说不定还满准的喔。」

「果然是这样啊，岳父大人。」

「谁是岳父大人啊，不过你能这么懂我女儿真令人高兴。」

对于爱蜜莉雅保密能力的疑问，昴以手掌将帕克整个身体握住的震撼握手方式，与帕克紧紧握著手。见到两人的模样，被放著不管的爱蜜莉雅有些不满地嘟起嘴巴。

「真是的，你们两个又在开我玩笑……好吧，我先保留直接问拉姆这件事。不过，我和你们一样想对雷姆做点事，如果知道什么要告诉我喔。」

「那当然。比起我一个人，大家一起替她做什么才算是庆祝吧。虽然我说这种话有点奇怪，我个人真的很无足轻重。」

「如果是昴，就算无足轻重，感觉也能让那个蓝头发女孩子高兴吧。」

「我自己是不能接受送给雷姆的礼物太寒酸啦。」

对于整理著尾巴毛的帕克，昴将双手挽在胸前如此回应。

不只是宅邸的工作，昴想感谢雷姆的事堆积如山。只要有能稍微报恩的机会，就算只有一点，也想尽可能回报恩情。

「所以我才会像鬣狗那么坚持想咬住机会。」

「感觉不像是想报恩的形容词呢……」

对于想冷酷耍帅的昴，爱蜜莉雅只是满脸困惑地如此喃喃说著。

3

——就这样，在昴与爱蜜莉雅等人说话的同一时刻。

「罗兹瓦尔大人，能稍微借一步说话吗？」

「哎呀，拉姆吗？难得在工作中来找我，怎么了吗？」

听到坚硬的敲门声，罗兹瓦尔抬起头并放下羽毛笔停止作业。

平常罗兹瓦尔被昴认为是放荡贵族，但他每天还是得被迫处理与边境伯立场相符的大量政务。原本这些是要由复数文官处理的案件，罗兹瓦尔只靠自己一个人完成。

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拉姆基本上不会打扰处理政务。然而——

「非常抱歉，其实小的有事想拜托罗兹瓦尔大人。」

「——你有事想拜托我？」

连续出现稀奇举动，让罗兹瓦尔对拉姆的发言挑眉。

虽然拉姆对任何人皆是桀敖不驯，但身为主人的罗兹瓦尔是例外。像这样对表示忠诚的罗兹瓦尔提出请托，可说是相当罕见。

——不，基本上是首次出现的举动。

「除了把你带回宅邸的那个时候喔。」

「……当时真是太失礼了。」

「不不，我不是在责怪你喔。你和雷姆希望我做什么事，这点让我意外地感到很高兴喔。」

对惶恐的拉姆投以微笑，罗兹瓦尔让身体靠在椅背上压出倾轧声。

对罗兹瓦尔而言，与拉姆和雷姆两姊妹的关系已经约有十年。在这段期间，两人从来没有期望过不符合身分的要求。

因此，这次拉姆的发言让他感到既惊讶且期待。

「所以你这次有什么希望？是想要我做什么事？还是有想要的东西吗？考虑到平常你和雷姆的功劳，大部分事情应该都能替你们实现……」

「——那么，是否能借用罗兹瓦尔大人今天一天的时间呢？」

「喔？」

出乎意料地被要求时间，罗兹瓦尔有种很新鲜的惊讶感。

原来如此，是很少见的请求。平常拉姆不会提出这么突然的提议与要求。罗兹瓦尔用单边蓝眼注视著拉姆，推测著她的真正意图。

「是为了雷姆吗？」

「大人明察秋毫。」

「我懂，因为你从来不会为了自己要求什么嘛。」

「……这是误会，因为为了雷姆也等于是为了拉姆。」

「那我换个正确的方式说吧，你不会『只』替自己要求什么。」

面对拉姆保持沉默的反应，罗兹瓦尔满意地将羽毛笔放回笔架上，然后把桌上处理一半的工作放著站起身。

「那么，你想借我的时间做什么事？」

「说得也是。虽然有几件事……」

拉姆深思熟虑地眯起淡红色眼眸，朝罗兹瓦尔说道：

「——首先应该是返乡吧。」

4

「罗兹亲和拉姆不知道出门去哪里了？」

「是的，说今天会将宅邸全权交给雷姆处理。」

工作途中，在走廊与雷姆碰面时听到这个报告，让昴顿时大吃一惊。

既然拉姆不在，与爱蜜莉雅约好要问出真正意图的约定很快受挫。虽然很难联想到是预先料想到而故意做的反制——

「大姊很有可能会这么做……不如现在跑过去追上她。」

「他们是靠罗兹瓦尔大人的魔法飞走的，要追上可能会很难……」

「步兵被抢走制空权会很弱啊！」

身为高超魔法师，罗兹瓦尔能以连鸟类都相形失色的速度飞行。那似乎是组合复数魔法，算是难度很高的魔法。

「雷姆没办法模仿飞行吗？」

「对不起。如果是短距离，我可以把人甩出去……」

「中止替代方案！放弃追踪！」

被雷姆丢出去摔死，是很有可能获颁达尔文奖的愚蠢死法。顺带一提，达尔文奖是让愚蠢基因无法继续繁衍的讽刺奖项。

不论如何，没有料想到拉姆会外出。当然这应该也是非预定的外出，感觉与她突然提到「庆祝」的发言有所关联。

「实在有种摸不透的感觉……雷姆没有听到他们两个去哪里吗？」

「是的。不过有说今天会回来，所以应该不是出远门。昴找罗兹瓦尔大人有事吗？」

「嗯，是这样没错。其实是……不对，好危险！」

「——？」

雷姆的问题让差点说溜嘴的昴赶紧踩煞车。居然会出现这种平凡失误，这样就没资格笑爱蜜莉雅了。

虽然很在意拉姆的真正意图，但昴也很赞成对雷姆办场惊喜庆祝。

「这才是身为表演艺术家该有的气概。」

「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雷姆？」

「不不，没有啊!?先不说这个……对了！拉姆和罗兹瓦尔像这样出门还满少见的，好像是自从上次稍微飞出去后第一次喔？」

「上次……啊，就是罗兹瓦尔大人被嘉飞叫出去那次吧。现在回想起来，只要嘉飞那时候没有做出多余举动，昴就不会碰到那种事了……」

「雷姆？雷姆小姐？喂～～可爱的脸蛋变得很可怕喔？」

雷姆回想起魔兽骚动，说话声调变得越来越低沉。虽然昴在那场骚动中濒临生死关头，但雷姆应该也是处在相同处境。

而那个名为嘉飞的人，实际上也是造成罗兹瓦尔缺席的不利条件。然而——

「多亏那个人，我才能和雷姆变得感情融洽，就当成这种结果也算不错吧？」

「昴对人太好了……我知道了，雷姆下次见到嘉飞的时候会原谅他，顶多只挖苦几句而已。」

「喔喔，加油啊，那个还没见过叫嘉飞什么来著的人。」

雷姆似乎将不满的矛头指向别人，让昴对那位不认识的对象祈福。以后如果有一天见到面，就当成对今天失礼举动的赔罪。

「就是这样。虽然担心姊姊不在，还是靠雷姆和昴想办法保护宅邸吧，真是个重责大任。」

「雷姆不在会让宅邸运作停摆，我觉得反过来应该就不太有影响了。」

昴对雷姆夸张的话语露出苦笑，开始思考拉姆不在时该怎么安排工作——大部分果然不会造成影响。

「拉姆缺席不会造成影响……我觉得好像也怪怪的就是了。」

「姊姊在身边就能让雷姆得到力量。啊，昴也是喔。」

「嘿嘿，这样啊……你是不是暗示我也不算战力？」

「————」

「什么都不肯回答！」

即使如此，昴没有能够对此种评价回嘴的实际功绩。对于落寞的昴，雷姆只是说著「那么昴……」并做出卷起袖子的动作。

「我们继续开始工作吧。昴负责庭院，雷姆负责东馆。」

「呜呜……最近太倚赖雷姆的温情，结果反而被刺得更深了……」

昴感叹著自己能力不足，有气无力地跟在先迈出步伐的雷姆背后。途中突然从走廊窗户往外眺望，对云朵稀疏的蓝天眯起眼睛。

「从天空飞走是很好啦……」

结果他们两个到底是飞去哪里了？

昴望著没有回答的天空呆呆站在原地，听到雷姆呼叫的声音，才急急忙忙前往庭院回收换洗衣物。

5

那是个悄悄存在于绿意盎然深山的隐世村落——不，这个形容不够正确。正确来说是隐世村落的「遗址」。

村落遗址久无人烟，已经彻底成为山林的一部分。仔细观看勉强能见到道路与旱田的痕迹，但也只是徒增感伤。

「放著不知道几年还真无情。」

拉姆踩著长长的草，自嘲地如此呢喃。

拉姆望著荒废的故乡，眼瞳中蕴含著复杂的思绪。部分是念旧与放心，另一部分则是混著自嘲与哀戚之意。

「你自从报告村庄的结果后，就没有再返乡过了吧？」

罗兹瓦尔站在拉姆身旁望著同样景象。「是的。」对于他的问题，拉姆静静地点了点头。

「已经完成血族的安魂仪式了，从那之后就没有过来的理由。」

「除了安魂以外，我觉得到墓前走一趟应该还有其他理由吧……不过这种个人想法差异，不知道和种族有没有关系呢。」

「毕竟罗兹瓦尔大人对墓所十分执著。」

「哎呀哎呀，难得看你讲话这么酸呢。」

罗兹瓦尔对揶揄的口吻愉快地笑著，让拉姆微微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平常，不会这么不用心地说出这句话，原因来自于心中那股烦闷感。

这里对拉姆与雷姆是起始，也是鬼族灭绝之地。对故乡无论如何都是千头万绪。

——在所有亚人族中，鬼族算是具有突出力量的种族。

但相反地，鬼族的相对数量稀少，这个村落是最后一个「鬼族」聚落。然而也在十年前被毁灭，只要没有离开一族的流落族人，鬼族的幸存者就只剩下拉姆与雷姆两姊妹。

由于拉姆在当时的混乱状况中失去角，实质上只剩雷姆是最后的鬼族。

在聚落毁灭的那个夜晚，拉姆与雷姆幸运地被罗兹瓦尔收留。之后的十年内，仅仅只有数年前一度回到故乡——

「你还记得慰灵碑的位置吗？」

「毕竟当初是罗兹瓦尔大人挑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今天很抱歉请大人配合我的任性要求。」

「没什么，今天我的时间是属于你的。而且只是陪同返乡，不算是什么任性要求吧。」

罗兹瓦尔耸了耸肩如此说著，这番话让拉姆用视线朝背后瞥了一眼。

她将自己记忆中的景色比对先前走来的道路，无法契合的所有景色，证明了远去的十年岁月。

由于十年内思乡之情太过淡薄，这里几乎已经是陌生的土地。

「——是那个吗？毕竟过太久，连我都不太有自信了呢。」

望著远方的罗兹瓦尔如此喃喃说著，这道声音也让拉姆将注意力转了过去。在罗兹瓦尔视线前方，山路远处能够见到一个颇高的山丘。

从前族长的宅邸坐落于能够俯瞰整个聚落的山丘上。宅邸已经被烧毁，取而代之的是为了替毁灭鬼族安魂而建造的慰灵碑。

——在白色结晶石的石碑上，刻著祈求灵魂能安稳沉眠的碑文。

慰灵碑在以前是需要抬头仰望的大小，但对现在的拉姆几乎与身长差不多高，从这点也能感觉到岁月如梭。

「——？」

站在慰灵碑前方时，一股不协调感让拉姆皱起眉头。

不协调感来自慰灵碑的状态。不论是荒废的山路、旱田以及草木丛生，让聚落已经彻底化为自然的一部分，但只有慰灵碑附近没有此种现象。地面经过修整没有长出杂草，石碑本身也定期受到保养。

如果是有人照料保养，只会是对这里有一定程度感情的人——那个人不是拉姆，雷姆应该也是同样远离许久。

既然这样，嫌犯只会有一个人。

「罗兹瓦尔大人，您刚才是不是说过很久没来？」

「——嗯～我觉得应该不是很严重的失言吧。」

对于拉姆静静提出的问题，罗兹瓦尔带著苦笑并举起双手投降。

「别带著那么可怕的表情，我也会回答嘛。偶尔会过来整顿这附近的人确实是我，还有克林德偶尔也会来多管闲事吧。」

「是繁忙的罗兹瓦尔大人，还有可恨的那家伙吗？」

对于罗兹瓦尔一派轻松地表明出乎意料的事实，拉姆感到十分惊讶。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个地方对拉姆等人而言即使是故乡，但对罗兹瓦尔应该是毫无价值的场所。为什么罗兹瓦尔会对两人保密做出这种事——

「——到墓前走一趟除了安魂还有其他意义……这也是个人想法与种族的差异喔。」

「————」

「次数没有你想像中那么频繁，而且我过来这里不会花太多时间喔。」

只要使用飞行魔法，从宅邸飞到这里只要花几个小时。

但罗兹瓦尔并没有义务保养整理这座慰灵碑，而且仍然不会改变甚至连几个小时对他来说都是非常珍贵的事实，拉姆对自己被蒙在鼓里感到十分震惊。

「能看到你惊讶的表情，就已经是很充分的回报啰。」

「……小的不敢当。」

被投以温柔微笑，拉姆只是感到尊敬佩服，同时也涌现出怒气。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会在见不到的地方替人著想？

「不过，必须对那家伙道谢真是让人不舒服。」

「毕竟从大概十三岁开始，克林德看起来对你和雷姆就没有兴趣了。所以这单纯只是出自于他的善意，虽然也能理解你不想感谢的心情喔。」

对于不悦地歪起嘴唇如此嘟哝的拉姆，罗兹瓦尔的笑容变为苦笑。拉姆一边以眼角余光望著，一边微微吐出气息重新转向慰灵碑。

「————」

多亏经过保养，慰灵碑没有见到被风雨或青苔侵蚀的痕迹。由于高纯度的结晶石含有丰富玛那，也有不受到这些影响的作用。

这些都是罗兹瓦尔建立慰灵碑时做过的考量。拉姆对此怀著感谢之意，当场跪下并摸著自己额头的伤痕对慰灵碑开始祈福。

「……目的还是报告吗？」

「是的。」

对于罗兹瓦尔知道内情的问题，拉姆只是短短回以肯定。

没错，这次是回来报告。在慰灵碑中沉眠的鬼族灵魂——包含两姊妹双亲的灵魂在内，拉姆返乡只是为了报告这几年来发生的事。

「你们也有权利知道吧——雷姆已经从束缚中解脱了。」

她将这个事实告诉双亲与族人。

但其实——

「——你们应该也没有发现雷姆被束缚的事吧。」

拉姆对鬼族灵魂如此呼唤，罗兹瓦尔从背后默默地看著她。

雷姆的束缚——源自于九年前让灭亡鬼族的敌人受到报应的那个时候，也或者是这个聚落被毁灭时。

——也有可能是十七年前拉姆与雷姆出生时。

「毕竟那孩子一直束缚著自己。」

拉姆能够理解同胞们没有恶意，雷姆应该也是。

至少在自己的意识中，双亲是平等地爱著拉姆与雷姆。村落同胞们也是对两人投以期待与希望，唯一只有族长打从心底猜疑著拉姆。

在爱情与期待的内侧，无法掩饰的侮蔑与同情让雷姆被不必要的使命感束缚。在著实漫长的时光中，将雷姆的内心紧紧揪住——

「雷姆总算从束缚中获得解脱了，虽然对让她解脱的对象有点看不顺眼。」

黑发少年突然闯进宅邸的生活——带出了雷姆毫无负担的笑容，那是拉姆长年希望见到的表情。

也是雷姆总算不再依赖拉姆，开始追求幸福的表情。

「所以我是过来报告这件事……基于同胞与亲属的情谊。」

拉姆对同族没有什么感情，因此她认为自己是个无情的人。

不论是替被灭亡的族人报仇，或是今天的报告都是出自于义务感。

拉姆之所以会爱著这个村庄，只是因为比另一半身体更加珍贵的雷姆。离开这个村落后，遇见了更多值得珍爱的人。

即使如此，她还是认为必须传达这件事，仅仅如此而已。

「————」

拉姆站起身，解开带来的布包拿出酒瓶。

她省略拘谨的形式，将栓子拔开并将酒瓶内容物淋在石碑上。鬼族天性好酒，久违数年的酒精似乎连结晶石都感到格外喜悦。

见到慰灵碑显得格外明亮，拉姆将剩余的酒供奉并感到十分满足。

「满意了吗？」

「已经把该传达的事说完了。谢谢大人，不只是今天还有往后。」

对于拉姆遵照礼数的行礼，罗兹瓦尔闭起单边眼睛点了点头。蓝色那方的眼瞳映照出拉姆，罗兹瓦尔从头到尾见证这段返乡之行后……

「再来是下一件事了吧。虽然返乡结束……我的一天还没完喔。」

「——是的。」

拉姆对罗兹瓦尔的话语点点头，然后张开双手搂著他的胸膛。被温柔地抱起后，拉姆再度做好在空中飞翔的准备并如此说著：

「麻烦大人温柔地飞回宅邸——下个愿望会在那里说明。」

6

「大概就是这样。因为拉姆不在反而让雷姆越有干劲，这样也能好好期待晚饭啦！」

「……你还特地跑来说这件事，再怎么闲也要有个限度。」

对于昴竖起拇指如此报告，坐在梯凳上的碧翠丝叹了一口气。

书架林立的碧翠丝「禁书库」——这是能自由往来宅邸的不可思议书库。昴一如往常地靠著灵感发现这个书库，纠缠著房间内的幼小图书管理员。

碧翠丝已经不再追究昴的第六感，但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不能容许你打扰贝蒂读书，没事就赶快滚出去吧。」

「说得那么冷漠……说起来，还比较少看到你没有在看书吧。只是因为打扰念书就生气，多吃点小鱼乾补充钙质吧，补充钙质。」

「只要你不露脸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太容易生气对健康不好喔。听说小时候如果血压过高，会提高成人病的风险喔？我是不太懂啦。」

「不只是解决办法，可以别把贝蒂说的话都当成耳边风吗!?」

昴仍然我行我素，让碧翠丝面红耳赤地如此大吼。对于碧翠丝发怒的模样，昴只是将手叉腰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既然已经达成玩弄碧翠子的业绩标准，今天我有事想问一下。」

「你刚才说了玩弄贝蒂吧！」

「我说错了，是与碧翠子玩耍的业绩标准……所以我可以问了吗？」

「……反正说不行你还是会继续待在这里吧，这点贝蒂早就已经看穿了。」

碧翠丝带著疲累表情扶著额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阖起腿上的书本，说著「快说吧。」并朝昴伸出手。

「有什么问题还是事情都快点解决吧，然后赶快滚出去。」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会慢慢接受的态度喔，碧翠子。」

「别说那些表面话，有事快说！」

「好好……我说啊，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日子吗？不是在世界上有名的日子也没关系，像是限定宅邸内之类的。」

再闹下去真的有可能被赶走，于是昴放弃玩弄碧翠丝这个次要目标，著手提出主要想问的问题。

连爱蜜莉雅与帕克都不知道的「庆祝」真相——如果这是极为内部的活动，在罗兹瓦尔宅邸长期居住的碧翠丝也许会知道。

「我是这样相信才会跑来问你啦。」

「这个宅邸的特别日子……？我不觉得罗兹瓦尔会做出那么贴心的事。」

「硬要说的话，比起罗兹瓦尔，感觉和拉姆那边比较有关系。」

「既然这样就更奇怪了，贝蒂与那对姊妹感情没有很好，没事的时候连说话都很少吧。」

「碧翠子，你居然这么大方说出这种事……」

碧翠丝冷冷哼了一声别过头。昴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正面望著她那犹疑的眼眸。

「过著这种不让人靠近的生活，不会寂寞吗？」

「已经照约定回答你了，给我滚出去！」

「哇喔唔咯噗!?」

比起答案的不符合期待感，当昴一提到发言内容的难受处便被弹了出去。

被卷进碧翠丝释放的神秘冲击波，昴滚出「禁书库」重重撞上走廊墙壁，然后在颠倒的视野中见到碧翠丝粗鲁地抓著门。

「在过来叫我用晚餐之前，都不会让你进来了！」

随著这道充满气势的叫声，门扉被重重关上。趴倒在走廊地毯上的昴只能摇著头，发出「痛痛痛」的叫声撑起身体。

「居然只到晚饭，真搞不懂那家伙到底是气还是不气……」

至少她对雷姆做的晚餐看来还是比较期待，禁止进入的时间还满短的。

只不过连碧翠丝都没有头绪，也差不多没有任何线索了。既然这样，等拉姆回来，感觉是比较聪明的好方法。

「不过感觉这样就认输了……」

「认输什么呢？」

「当然是男孩子的坚持。虽然干劲熊熊燃烧，却没办法看出真正意图……而且这次是替雷姆庆祝，实在不想太偷懒啊。」

「居、居然有这种事……」

「对啊，就是这样……啊……」

原本昴以为是自言自语，从途中发现正在与某个人说话而回过头。

结果，他发现眼前是用手抵著红润脸颊并泪眼汪汪的雷姆。她从瞪大双眼凝视的昴面前别开视线……

「昴为了雷姆做这种事……光是这样就让我百感交集了……」

「糟、糟了！我怎么会犯下这种低级失误……！」

这是被几个小时前忍过的陷阱再度绊倒的粗心错误。

为了雷姆准备的惊喜计画被听见，要是被拉姆知道肯定会被杀掉。

「不过这样就说得通了，之前爱蜜莉雅大人也问过我『雷姆有没有想要什么礼物？或是希望我们做的事？』呢。」

「爱蜜莉雅酱口风也没很紧嘛！」

「不，她在问的时候不断强调『这是假设，只是假设而已喔？』还没有到让雷姆的疑惑变成确定的地步……」

「这么不会隐瞒事情也是一种才能吧……雷姆也不用替我们圆场了，你已经大概察觉到有什么事了吧？」

「为了爱蜜莉雅大人会保密。」

雷姆微微一笑并避免继续追究。虽然这种态度本身就是答案了，但毕竟雷姆刻意不再多说，昴也尊重她的意思不继续说下去。

但由于刚才自己的失误，他也认为没办法再找藉口继续逃避了。

「唉……我投降，总之就是有讲到这件事。原本是拉姆的提议，不过麻烦对穿帮的事保密，还有我有事想问问雷姆。」

「咦咦!?昴让雷姆获得一天自由没问题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啊，对不起。不小心就先见到未来的事了……」

「先见到未来的事!?」

雷姆红著脸，对先说出自己的愿望表示赔罪，昴对她的模样用手指搔了搔脸颊。

「总之焦点是在雷姆希望我们做什么，我觉得你可以要求更好的事没关系。还有想问的是别件事——是关于拉姆的事。」

「关于姊姊吗？」

「嗯，虽然说出要庆祝的人是拉姆，不过我想应该有什么起因。」

面对昴的疑问，雷姆说著「庆祝的事……」并闭起眼睛开始沉思。不过思考一阵子后，雷姆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没有特别想到什么……」

「不不，你不用道歉。不过既然这样，真的只是单纯临时起意吗……？」

虽然这样也没关系，但这样宅邸就有昴和拉姆两个会想临时庆祝的人。昴本身不会在意，但爱蜜莉雅与雷姆等人不知道会不会很累，只有这点令人担心。

「而且这样只是毫无意义地对雷姆揭穿惊喜而已。」

「——揭穿什么？」

「我说惊喜……当然就是庆祝的事……噫！」

解释完意思后，昴发现第三者的声音并吓了一跳。他对声音的来源当然有头绪，还有那道绝对零度的视线。

视线来源维持将手肘搂在自身胸前的姿势，紧紧瞪著昴。

「连狗都听得懂等等，小孩子也听得懂不准说话。这两种都做不到的毛是比狗和小孩都不如吗？」

「那个……其实是……」

「只过半天亏你可以这么丢脸，这样反而让人满佩服的。」

「姊、姊姊请等一下。」

面对没有丝毫佩服的视线与声音，昴无法辩驳地垂下头。代替昴走向前与视线来源——拉姆对峙的人就是雷姆。

「姊姊，错不在昴身上。只是有点太大意而已！」

「那就叫做失言，雷姆。身为佣人不应该出现这么轻浮的嘴巴与脑袋。」

「可、可是……爱蜜莉雅大人也很不擅长隐瞒事情！」

「原来，对爱蜜莉雅大人都说出口了啊。你嘴巴是装满风吗？真是管不住嘴巴。」

「真是脸上无光……！」

被拉姆隔著雷姆的头狠狠一瞪，昴被完全击沉。雷姆也因为昴犯下太多失误，无法好好帮腔显得左右为难。

「——好好，就说到这边吧。」

有个高挑男子拍著手打断三人说话，是罗兹瓦尔。

宅邸主人似乎是与拉姆一起回来，以一如往常的飘逸态度看著三人。

「我能理解拉姆的意思，不过昴的粗心大意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责备这点也没用，而且你的目的应该是没办法瞒过雷姆。」

「可是罗兹瓦尔大人……」

「你的愿望很尊贵——但你认为雷姆没有同样期望的权利吗？」

拉姆原本想继续追究，罗兹瓦尔接著说的话让她噤声不语。

这些知道内情的对话，在不知道内情的人听来只会满头问号。不过能够理解两人话题的核心隐含著「庆祝」的真相。

然后拉姆垂下视线，刚才罗兹瓦尔的话似乎说服了她。

「……日啦。」

「……什么？」

拉姆如此轻声呢喃，没有听清楚的昴出声回问，结果拉姆一脸不悦地瞪著昴。

「就是生日啦——我是想替雷姆庆祝生日。」

说到后半段，拉姆别开视线，难得闹别扭地绷紧神情。

见到拉姆此种态度，昴总算理解她的真正意图，并且怒骂著自己的愚蠢。「庆祝」与生日是一开始就要联想到的内容。

「比起圣诞节和过年，这不是更贴近身边而且理所当然的事吗……不对，我不知道这里的人也有庆祝生日的习惯啊！」

昴用手摀著脸，重新忏悔著对自己的愚蠢。不过他理解到拉姆想要替雷姆庆生的事实，「等等喔。」然后他不解地歪著头。

「不过既然是雷姆的生日，也是拉姆的生日吧？」

「是能这样想。」

「所以你是为了庆祝自己的生日才说出那种提议吗!?」

回过头仔细想想，这真是个兜圈子的厚脸皮提议。但当昴理解拉姆的提议时，拉姆突然伸出手抓著昴的胸前衣领。

昴被直接拉了过去，发出「呃喔！」的惊讶叫声，拉姆从极为接近的距离悄悄说道。

那就是——

「机灵一点。今年的生日对雷姆来说很特别。」

「……言下之意是？」

「那孩子总算肯由衷对自己的生日感到开心。」

昴被放开前襟并退后几步，拉姆对他冷冷哼了一声。昴调整著凌乱的衣领，才真正理解到拉姆冷淡地别开脸的真实意图。

拉姆并非是想替自己庆祝生日——而是想替雷姆庆祝。

「……这样不就让我像是个大蠢蛋一样吗？」

「你没有自觉吗？」

「别用那种好像很意外的表情！好啦，我知道了！可恶，我会帮忙啦！」

对演技精湛地露出惊讶害怕表情的拉姆有些气恼，昴坚决保证会提供协助。见到昴与拉姆联手，没有听到窃窃私语的雷姆露出困扰神情。

「那、那个……很高兴姊姊有这份心意，雷姆是个很幸福的妹妹。可是雷姆没有理由接受这种特别待遇……」

「——因为拉姆最喜欢雷姆了。」

对于雷姆畏畏缩缩地坚持拒绝庆祝，拉姆这番表白让雷姆打断话语。

雷姆的坏习惯就是害怕得到幸福。以前大家一起努力要给雷姆休假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的症状有多么夸张。

所以身为这个世界最为溺爱雷姆的姊姊，她率先打破妹妹的这种坏习惯。

「拉姆总算做好准备了，这是能传达拉姆多么替雷姆著想的准备。」

「姊姊居然……雷姆才想对姊姊……」

「如果你也替拉姆著想，那就接受特别待遇吧，这是拉姆最想得到的礼物。」

拉姆露出微笑，从正面抱著垂下头的雷姆。

雷姆微微发出「啊」的叫声，额头轻轻地靠在拉姆怀中，然后战战兢兢地回抱著温柔抱著她的姊姊。

「姊姊、姊姊……」

「乖乖，雷姆真是可爱——这点让我自豪一下吧。」

拉姆带著混有呜咽的声音微微一笑，抱紧雷姆持续摸著她。

这是瞬间能感觉到姊妹爱的经典一幕。

「……不过这样看来，我和罗兹亲完全就是不需要的碍事家伙吧？」

「这时候打断她们很不懂风趣，这点我也是持同样意见喔。」

——见到这对互相拥抱的姊妹，被留下的两人只能彼此投以苦笑。

7

——不过原本以为这样就做出结论了，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昴和拉姆太低估雷姆顾虑的坏习惯了。

「很高兴姊姊和昴为了雷姆这么费心。雷姆非常幸福，光是这些心意就让雷姆百感交集。可是真的没关系，先别管我，还是来庆祝姊姊的生日吧！」

「别管你是什么意思!?」

两姊妹结束拥抱后，在详细讨论庆生会的时候突然冒出这句话。

由于过度自卑，对任何事都很内向的雷姆连自己生日都忘了。不过这同时也是最爱姊姊的生日，光是这样就让雷姆下意识地遗忘「生日」的存在。

结果，即使演出刚才那个感人情景，雷姆的心还没有被完全攻陷。

——然而菜月昴无法容许这点。

「绝对不能有生日不庆祝这种事。」

庆祝生日不需要什么困难的理由。如果需要理由，那就是感谢能够被生下来——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

在生日庆生，这是一年中能说出任性要求的日子。

那天受到庆祝的人，不论在任何场合都能担任主角。

这没有什么特别理由，只是昴如此相信。不论是异世界还是什么地方都毫无关系，也是希望雷姆能大方使用的权利。

就算雷姆顾虑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昴还是坚持无法接受，而决心溺爱最爱妹妹的拉姆也是一样。

因此只有对这个问题，昴与拉姆是完完全全的共犯——不过看著共犯的侧脸，昴想要庆祝的对象绝对不是只有雷姆。

这些顾虑、亲情、暗中阴谋与决心，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在罗兹瓦尔宅邸引发的炽烈争斗——无情无义的互相庆祝即将展开。

「虽然顽固的雷姆也很可爱，但再这样下去就无计可施了。」

拉姆坐在房间的床铺上跷起细脚，烦忧地叹出一口气。

在她正面烦恼同样问题的昴，深有同感地仰望著天花板。即使瞪著自己房间越来越熟悉的天花板发出低吟声，还是迟迟无法想出解决的对策。

没想到庆生最大的阻碍，居然是被庆祝那方的顾虑——

「一开始感觉还能用现场气氛带过，不过雷姆就是能这么快变回原状。说实话，这么内向也是很有问题啊。」

「别说的好像不关自己的事。都是毛毫不客气一直猛推，才会让她退缩吧。你真是缺乏自觉。」

「唔呃……这点是没办法否认啦。」

对于别开视线支支吾吾认错的昴，拉姆无言的视线刺了过来。

雷姆心态改变——不，应该说是顾虑癖再度出现，是发生在姊妹的美丽拥抱后。其中最重要的主因，就是昴追根究柢地追问庆生会有什么希望。

「没想到雷姆会在问想做什么的时候退缩……」

「不是退缩，是你逼退她的。没有阻止你也是我的失算，明明知道雷姆的纤细之处和毛粗线条的地方……」

「唔唔……总之在X-DAY到之前，得改变雷姆的想法才行。要是这样下去，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变成临时起意的庆生会。」

「先不说那个埃克斯得是什么，看来不好好处理不行。还有……」

拉姆在这时停止言语攻击，用视线朝昴背后瞥了一眼。顺著她的视线，昴察觉到她似乎在意著某些事。

桌上摆放著各式各样的宴会道具。这是还没发现「庆祝」的本意是庆生会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的物品。

「这是我自己做的拉炮和彩球。虽然是临时做的，但可都是宴会的必需品喔。」

「拉炮……这是用来做什么的玩具？」

「把这叫做玩具喔。呃……本质是有掌握到啦。」

在颇感兴趣的拉姆面前，昴拿起自己制作的拉炮。那是将厚纸卷成圆锥状，再将圆筒部分加盖的简单成品。但圆锥顶端部分拉出一条橡皮筋，昴拉著橡皮筋将拉炮朝向拉姆。

接著——

「——看招！」

随著橡皮筋弹射的声响，白色的雪花纸片朝著拉姆飞散而出。

「————」

一反外观的尺寸，颇为大量的纸片洒落到拉姆头上。这个出乎意料的特效让拉姆瞪大双眼，昴感觉到手感而露出奸笑。

这是彻底发挥出以前暑假观看教育节目学到的知识。

「嘿，谢啦，兴奋活泼大哥哥……没用火药对小孩也很安全，而且是能反覆利用注重环保的精品！你不觉得很适合用在庆祝场合吗？」

「——很像毛会出现的小聪明想法。除了让我和房间洒满纸屑以外，还是称赞你一下吧。」

「生气就直说嘛！抱歉啦！不过用法就是要对著人拉开！还有别说是纸屑！是纸片好吧！」

昴对拉姆的咒骂提出抗辩，用扫把畚箕将散落的纸片回收。

如同方才所说，自制拉炮的强处就是能将内容物回收再利用。昴手脚俐落地收集满地纸花，再度装回拉炮中。

而拉姆看著昴重新装填的流程……

「毛……你试著发射很多次了吧？」

「嗯？算是一边测试性能吧。怎么了，你也想试试看吗？」

见到拉姆伸出手，昴将重新填装完成的拉炮交给她。拉姆接过拉炮后，频频确认著橡皮筋的触感并「喔～」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你是把满地纸片配上灰尘和垃圾喷了拉姆满身吧。」

「————」

她的语调十分沉静，被拉姆语调压迫的昴别开视线。

「……也是……有这种看法啦……应该吧？」

下个瞬间，昴的视野随著橡皮筋弹射的声音染成一片白茫茫。

8

于是如此这般，与拉姆若有似无建设性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不只是对环保面，对精神卫生层面也有疑虑。昴一边找出自制拉炮的问题点，一边离开自己的房间前往餐厅。

因为除了在房间约好见面的拉姆还有另一个约，见面对象就是——

「——等你好久了，昴。请过来这里吧。」

「喔喔，不好意思让你久等，甩掉大姊花了一点时间。」

对于搔著头如此解释的昴，飘散著甘甜温暖香气的雷姆正在餐厅中央等著他。

她摇了摇头回答「不会。」然后压低声量说道：

「昴，姊姊的情况怎么样？」

「放心，她没有发现我们的计画。应该完完全全把她骗过去了。」

「太好了……不过还是不能松懈。姊姊的观察能力相当完美，我们两个要避免被她发现是很难的。」

「感觉你太相信大姊，会让我们的戒备直接泡汤啊。」

话虽如此，但雷姆对姊姊的高估也不能忽视。

实际上拉姆的洞察能力不容小觑，尤其是对昴的歪点子特别敏感，因此需要相当细心注意——毕竟昴是打算协助雷姆设计拉姆。

「姊姊想替雷姆庆祝的心情很令人高兴，可是不能让雷姆比姊姊更像主角。」

「所以要偷偷让拉姆反惊喜一波，雷姆和我就是主犯，要让松懈的大姊好好大吃一惊对吧！」

「是的，昴的创意不愧是天下第一。一开始与昴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奸诈狡猾的程度真是让我忍不住浑身颤抖呢。」

「奸诈狡猾……用奸诈形容增加了不少小人感啊……」

「——？」

对雷姆来说似乎是称赞的意思，昴的叹息让她露出不解神情。

总而言之，在雷姆庆生活动的另一侧，也偷偷策画著拉姆的惊喜庆生会。昴与雷姆像这样在餐厅暗中聚会，也是惊喜计画的其中一环。

「那么，关于雷姆的成果……」

「这只能稍微聊表对姊姊感谢的心意而已。」

虽然雷姆形容得很保守，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

从一走进餐厅就能感觉到的甜甜香气，来自于桌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古今中外各式甜点。

「如果这样只是聊表，那雷姆的感谢没有极限了。」

「对姊姊的心意当然是没有极限。」

对于带著苦笑的昴，雷姆似乎得意洋洋地如此自豪。基本上雷姆不会出现自信或自傲的态度，但对拉姆的心意并不在此限。

这个模样与自豪雷姆时的拉姆可说是如出一辙。

「好，那由在下我来尝尝这个无尽心意的一部分吧。」

「好的！有很多种类是第一次尝试，请昴肆无忌惮地提出意见。」

雷姆行了个礼，在前往桌旁的昴身边接连介绍盘装甜点，昴则是藉著职务之便大快朵颐一番。

不论是熟悉的烤甜点，或是似乎曾经见过的甜品，但其中还有许多首次见到的异世界特殊甜点。其中最令人备感深刻的，莫过于热腾腾飘散出温暖蒸气且看似蒸地瓜的品项——然而与蒸地瓜有截然不同的差异。

「这该不会不是单纯的蒸地瓜……」

「昴猜得没错。以前姊姊与爱蜜莉雅大人为了昴，曾经试著创作出名为烤地瓜的料理，雷姆也不服输地反覆失败试著做出来了。」

「唔，地瓜在嘴巴里面松软化开了！可是甜味还留在舌尖上！好甜！这是甜地瓜！好吃！这是怎么回事！」

「能让昴这么高兴，这样雷姆做出这道料理也值得了。」

对于开心露出微笑的雷姆，昴每吃一口便是感叹不已且赞不绝口。

雷姆对所有反应感到十分喜悦，昴也是毫不顾虑热量将甜点一扫而空，然后享受餐后的茶品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可以的。每样都非常完美。这样大姊肯定也会神魂颠倒吧。」

「谢谢昴，那么雷姆要收拾餐具了。到晚餐之前还有时间，昴在那之前请让自己消化一下吧。」

「说得也是。要是被拉姆从吃不下晚餐发现原因就麻烦了。」

「就是这样。所以……」

雷姆这时打断话语，伸出手摸著昴的脸颊。昴瞬间无法理解地绷紧身体，然而她只是悄悄挪动手指。

「有个小面包屑，光是这样就有可能会被姊姊发现喔。」

「嗯、嗯嗯……这样啊，谢谢帮忙。」

昴害臊地搔了搔头，雷姆说著「不会。」并将面包屑送往自己的嘴唇，直接舔了舔嘴唇的动作让昴感到更加害臊。

雷姆则是带著恶作剧般的眼神盯著昴。

「那么昴，等一下见喔。」

然后微微红著脸将昴送出餐厅。

9

昴一边摸著被甜美饱足感填满的肚子，一边悄悄地离开餐厅。

要是不小心被拉姆撞见，一切计画都会付诸流水。不只是发言，行动也需要特别注意。这才是欺瞒他人的表演艺术家极致。

而需要欺瞒的对象不只是拉姆——雷姆也是其中一人。

「——昴、昴。」

当昴怀著戒心走著路时，耳朵听见有人正在暗中呼唤他。

昴转头看了看四周，有个房间的门微微敞开，里面有只白皙的手正在对昴招手。于是昴随著招手顺势进入房间。

而在房内等著他的人就是——

「……爱蜜莉雅酱，你那个包头巾是怎么回事？」

「嘻嘻，不是不能被拉姆和雷姆发现吗？所以我找帕克商量过有没有什么好方法，然后他就告诉我这个好办法。」

「好办法……呃，是满可爱的啦。」

爱蜜莉雅将白色毛巾包著头，得意地如此说著。看来是帕克教她这么做的，但这当然完全没有掩盖她与生俱来的可爱脸蛋，应该是帕克恶作剧之类的玩笑吧。

先不论这种白费的努力，对周围戒备的态度十分正确。所以昴并没有提及包头巾的事，而是说著「话说回来……」并环视空房。

「怎么会在这个房间？应该是约在爱蜜莉雅酱的房间见面吧？」

「因为我听说昴和雷姆约在餐厅见面，总觉得没办法好好等著……在房间一直是坐立难安。」

「这么可爱的理由是怎么回事啊……」

「所以应该没有被雷姆发现吧？就是雷姆替拉姆准备庆生，另一边我们也在准备替雷姆庆生的事。」

「虽然是因为情况复杂，不过你的说明也是满难懂的。」

「连我自己说完都觉得一团乱了……」

爱蜜莉雅吐出舌头露出害臊笑容，让昴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就是在罗兹瓦尔宅邸水面下进行的庆生会内情。

问题聚焦在鬼族姊妹两边都不想成为庆生的主角，但昴绝对不想认同两人的谦虚与顽固之处。

目前情况是对拉姆表明照预定继续准备雷姆的庆生会，然后暗中与雷姆合谋，准备拉姆的庆生会。

「表面上是这么说，其实这个计画也会连雷姆一起庆祝。」

也就是说，实际计画是同时替拉姆雷姆两姊妹庆生。两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互相对彼此准备庆生，替双方庆祝的准备也逐渐完成。

「要是不这么做，计画肯定会在某个地方出现问题啊……」

「毕竟拉姆和雷姆在这点都很顽固嘛。」

「结果她们还是姊妹，两个都在奇怪的地方很像。」

不只是长相，不需要连顽固之处都这么相似吧。这也让昴发出叹息声。

不论是处处顾虑的雷姆，还是连自己的庆祝都想奉献给妹妹的拉姆，追根究柢来说两边都是半斤八两。

「拉姆是为雷姆著想，而雷姆是替拉姆著想。」

「虽然是多亏这样才能让策略成立，说实话要我当双面间谍，不知道会在哪里出现低级失误才是最紧张的。」

昴如此说著并摸了摸肚子，原因不只是刚才吃甜点吃到饱，而是计画成败说成全看昴的表现都不为过，这种出乎意料的心理战让胃传来阵阵甜蜜绞痛感。

「不过这是设计惊喜方需要承担的疼痛……！」

「还好吗？其实我来代替也没关系……」

「如果让爱蜜莉雅酱正面面对谎话，我觉得会有与现在不同次元的胃痛，所以好意我心领了。」

如果要让不习惯又不擅长说谎的爱蜜莉雅说谎，昴知道会比现在自己设计两人的情况更加胃痛。由于能够预想到两败俱伤的未来，昴决定郑重地拒绝爱蜜莉雅的提议。

「这些都是为了让她们大吃一惊，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嗯，说得也是……这样说也许很不检点，其实我很高兴喔。」

「爱蜜莉雅酱也开始出现小恶魔的一面了吗……这已经不是如虎添翼的等级啦。」

「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一如往常地说著话，昴也因为爱蜜莉雅而受到鼓舞。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为了两人著想，心情可说是十分舒畅。

「只要是与爱蜜莉雅酱一起，等同是有百万军力加持……」

「就算加上帕克，我觉得只有两个人而已……」

「没关系啦。总之会再让爱蜜莉雅酱委屈一下，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喔。」

「我当然知道。另外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吗？」

「说得也是，总之先打起精神吧。」

「好，等我一下喔。嗯！好，打起精神了。」

「好可爱。」

昴被紧紧握拳的爱蜜莉雅迷得神魂颠倒，结束目前情况的报告。两人悄悄地离开空房，对彼此预祝旗开得胜并分道扬镳。

「昴，绝对要成功喔。」

「是啊。」

留下这句话后，爱蜜莉雅调整好包头巾赶紧离开。她慎重地窥视窗外，仔细倾听是否听到脚步声，散布微精灵确认周围没有人后，便让全身充满闪亮玛那奔跑离开。

虽然模样像是很可爱的情报员，但昴还是明察到「没有藏到任何一处」这点。

「……我果然没有猜错。」

昴歪著头走往爱蜜莉雅的反方向，前往另一个目的地。

与拉姆说完话、与雷姆共同合谋、与爱蜜莉雅打完坏主意后前往的场所——那是最后的目的地，也是菜月昴「共犯」的所在地。

「——是这里吧。」

昴在宅邸随处游荡，对于没有遇见任何人感到松了一口气，然后将手搭在那扇「门」上，那看起来只是普通空房的门扉。

但昴的直觉理解到里面不是空房——

「——嗨，来得还真慢啊，昴。」

在打开门扉的另一侧，在无数书柜林立的房间中有个小丑模样的男人——罗兹瓦尔‧L‧梅札斯浮现出笑容，迎接「共犯」昴的到来。

10

「所以你有好好骗过她们三个吗？」

「————」

「不说话是怎么啦？」

「……没什么，因为我在这么短的时间重复同样的对话好几次，重新体认到自己是个骯脏的三面间谍。」

「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喔。不过这也是很珍贵的体验，我觉得也有必要好好享受喔。实际上爱蜜莉雅大人也是这样吧？」

罗兹瓦尔闭起单边眼睛，以开玩笑模样揶揄刚才的对话。见到昴对此举瞪大双眼，他便指著自己的耳朵。

「我的耳朵可是特别制作……开玩笑的。只要是在宅邸内，我能听到特定区域的声音，尤其是爱蜜莉雅大人特别显眼喔。」

「关于这点我也有同感，她很认真又努力是无庸置疑啦。」

昴回想起离开时，爱蜜利雅那欲盖弥彰的模样。

虽然认真看待任何事情是爱蜜莉雅的美德，但完全不擅长欺骗或是算计权谋。

而代替不擅长隐瞒的爱蜜莉雅——

「——才会有负责阴谋算计的我们『起始的四人』。」

「别随便把贝蒂算在那个难听团体！」

对于将手挽在胸前沉重地如此说著的昴，一道尖锐的怒吼声将他打断。只见坐在房间中央梯凳的碧翠丝面红耳赤地如此吼叫。

在这个密谈会场，她是禁书库管理员，同时也是「起始的四人」其中之一。

「所以那个『起始的四人』是什么啦！」

「那个『起始』完全只是靠气势取的称号，就是真正共犯的意思。为了将这个计画导向成功的不可或缺成员……大概就是这样。」

「唔唔……」

虽然碧翠丝懊恼地皱起眉头，但她没有采取将昴等人强制驱离的手段，最重要的理由出在「起始的四人」最后一名成员。

气得咬牙切齿的碧翠丝、愉快地看著碧翠丝模样的罗兹瓦尔、整个计画的首谋昴、最后一名成员就是——

「——希望你们别一直捉弄莉雅，忠厚老实是莉雅最可爱的特色之一喔。」

帕克一边如此说著，一边钻过碧翠丝的直卷发现出身影。这位小猫精灵离开平常总是一起的爱蜜莉雅身旁，与昴等人一同预谋犯行。

这四人——应该说三人加一只就是「起始的四人」。

「不过实际上起头的人是拉姆，我们完全不算『起始』就是了。」

「我不讨厌这种称呼喔。比起共犯这种没有特色的单纯称呼，这不是听起来很让人兴奋吗？是吧，碧翠丝？」

「为什么要向贝蒂确认？贝蒂从来没有赞成过那个起始什么，还有帮助你和那个男的吧。」

「别这么说嘛，让心情放轻松吧，贝蒂。这样一直气呼呼的，会糟蹋难得的可爱表情喔？」

「唔喵……既然哥哥都这么说了……」

对肩头上磨蹭著脸颊的帕克嘟起嘴，碧翠丝不甘愿地接受立场。对于她的此种模样，昴似乎表示不费吹灰之力地舔了舔嘴唇。

「那么，再度感谢各位参加拉姆与雷姆的惊喜庆生聚会。这次因为没办法借助拉姆与雷姆的协助，所以真是太感谢宅邸所有成员参加了。」

包含带著微妙神情的碧翠丝在内，昴对全员一同低头道谢。

「全权掌管宅邸的罗兹瓦尔、能从旁协助爱蜜莉雅酱的帕克、还有很适合暗中活动的魔法师碧翠子帮忙，状况进行得很顺利。」

「有够难听的形容方式……真亏罗兹瓦尔容许他这样胡来。」

「我是打算对宅邸成员临时起意的想法保持宽容，不过平常都是观望居多……这次毕竟是拉姆与雷姆的事嘛。」

罗兹瓦尔微微一笑难得展现出亲爱之情，表明这次进行协助的理由。罗兹瓦尔的态度让昴著实对他刮目相看。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不只是昴珍视拉姆与雷姆两人。

仔细回想起来，罗兹瓦尔在魔兽骚动中雷姆死亡的轮回中，也曾经表达过强烈的哀悼之意。以十年来的交情，这或许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反应。

「对她们两个暗中打歪主意，这么令人兴奋的提议怎么能不参加呢～～」

「才刚对你刮目相看就变这样！这才是我认识的罗兹亲！有够恶心！」

「这样夸我会害羞喔～～」

见到罗兹瓦尔变回平常的步调，昴也竖起拇指开朗地笑著。面对这两名共犯的模样，碧翠丝用手撑著脸颊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你还要赌气到什么时候，被我说要看气氛就没救了喔。」

「你终于自己说出这种话了啊！……事到如今贝蒂不会对计画多说什么，不过等全部结束，你绝对会被那三个人骂到臭头。」

「呃……这我会先当成必要的经费……」

先不说雷姆，就连爱蜜莉雅应该也会怒发冲冠，重点是拉姆肯定会燃起熊熊怒火。得开始思考怎么样才不会被烧死的藉口。

「没什么啦，到时候我也会一起陪你被骂，毕竟我们可是『起始的四人』喔。」

「反正也跟莉雅有关系，我也会陪你们一起喔，毕竟是『起始的四人』嘛。」

「照这样算来，连贝蒂也会一样被骂耶……」

「因为你也是『起始的四人』啊。」

在歪主意之中衍生的羁绊，将四人紧紧地系在一条船上。昴还是第一次带著这种心情举办惊喜庆生会，已经感觉没什么好怕的了。

「嘿嘿，碧翠子，有同伴真好啊。」

「你的字典是把同伴念成『拖下水』吗……」

碧翠丝对昴的胡言乱语厌烦地耸了耸肩。但此种反应在昴眼中不是看开而是习惯。

对于这种反覆胡闹的生活，碧翠丝终于已经适应了。

「用染上色彩听起来是不是比较贴切啊～～？」

「对啊。」

「亏贝蒂已经不让自己生气了，你们这群不值得体贴的家伙！」

由于对昴与罗兹瓦尔的怒气，碧翠丝暴露出对两人的体贴胸怀这点值得举杯庆贺。

「总之各位所有人，别疏于准备与戒备对庆生会举行的事。罗兹瓦尔注意拉姆，帕克负责引导担任诱饵的爱蜜莉雅酱……简称诱饵莉雅酱，碧翠子就照现在这样在总部待命，这很重要喔。」

「真是随便你们……总部!?」

「一、二……加油！」

无视于碧翠丝的惊讶回应，在被称为「起始的四人总部」的禁书库中，罗兹瓦尔宅邸的三个男人用拳头（只有帕克是用全身）互抵。

——就这样，围绕庆生会的炽热庆祝在水面下显得越发剧烈。

11

另一方面，这时拉姆已经微微察觉到周遭的企图。

「企图」主要是指雷姆、昴与爱蜜莉雅的举动。说到隐瞒虽然也包含罗兹瓦尔在内，但他心怀不轨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因此这里就先忽略不提。

总而言之，在水面下似乎有某些动静。

「……反正应该是庆生会的事吧。」

不用多想也能察觉到，但即使多想也想不到除此之外的答案。

原本拉姆会提议「庆祝」，目的便是为了尽可能祝福从自身束缚中解脱的雷姆，这同时也是拉姆的夙愿。

只是没有算到雷姆超乎想像的顾虑习惯，以及菜月昴居然想暗中趁机设计拉姆的轻浮态度。

但从拉姆的角度而言，他是否想认真设局都还是令人存疑。

「姊、姊姊！」

在走廊碰见的雷姆带著开朗表情跑了过来。妹妹眼神闪闪发亮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让拉姆深锁的眉头皱纹顿时消失无踪。

「哎呀，雷姆怎么了？在走廊奔跑很没礼貌喔。」

「对、对不起……见到姊姊不小心太高兴了……不对，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高兴的理由，虽然没有还是……」

「……这样啊，没有特别的理由啊。」

「是的，完全没有！可是雷姆跑向姊姊应该不需要特别的理由才是……雷姆到底在说什么呢……」

雷姆自问自答并沮丧地垂下头。此种模样让拉姆眯起眼睛，轻轻抚摸著可爱妹妹的脸颊出声安慰。

「没什么好奇怪的，拉姆就是会让雷姆想赶到身边的姊姊，也难怪雷姆会有这种心情。」

「就是啊！姊、姊姊……那么等会儿见……好期待那天到来呢。不，雷姆什么都不知道喔。」

「……这样啊。」

雷姆将难掩的喜悦藏在眼眸深处，小跑步地离开现场。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拉姆的眉头再度深锁。

在刚才那番对话中，雷姆到底想对拉姆表达什么？还是该探讨没有传达出的事？让拉姆身为姊姊的心感到摇摆不定。

「啊，拉姆……」

在拉姆如此烦恼时，又有呼唤声传来。拉姆抬起头一看，只见爱蜜莉雅快步走了过来。她转头环视著四周，慎重地蹑手蹑脚掩饰脚步声——

「现在可以说点话吗……？」

「没问题，不过爱蜜莉雅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小声？」

「因为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不过这不能对拉姆说……啊，不只是拉姆，连雷姆都不能说喔。」

「……是这样啊。」

在几乎能感觉到呼吸的距离，爱蜜莉雅用手抵著嘴边说著悄悄话。虽然声量十分慎重，但最重要的言行举止完全没有慎重感。

然而，爱蜜莉雅不知道拉姆怀著此种感想，只是让深紫色的眼眸闪闪发亮地说著：

「我说拉姆……我真的只是单纯好奇而已喔，可以问问你吗？」

「得看问题是什么。」

「我问你喔，只是单纯假设而已喔？如果只有一次机会可以实现愿望或想要的物品，拉姆会许什么愿？」

「————」

对于爱蜜莉雅假装变化球的直球，拉姆顿时哑口无言。

拉姆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某种圈套，但爱蜜莉雅忐忑不安地频频窥视著拉姆，难以掩饰的期待让她羞红脸颊。

靠著这半年来的生活，拉姆知道这并非是演技。表示爱蜜莉雅是没有任何企图，只是单纯不擅长隐瞒事情而已。

「……是表演能力的问题吧。」

「表演能力……是类似演戏之类的吗？拉姆想要演戏吗？」

「不，是爱蜜莉雅大人的表演能力。」

「我的……真是的，别开我玩笑啦，我是很认真这么问的。」

「不是单纯出自兴趣的好奇心吗？」

「啊！对啊，是闲聊。虽然是闲聊，不过是很认真一点都不闲的聊天。」

她掩饰的方式相当随兴。

对于爱蜜莉雅这种认真却随兴的态度，拉姆难得地不知该如何回应。虽然可以适当地敷衍过去，但这样并无法从根本解决问题。

但即使如此——

「——怎么了？」

对于拉姆淡红色眼中的疑心，天真无邪地歪著头的爱蜜莉雅毫无紧张感。从气氛看来她完全没有得知重要的情报，爱蜜莉雅或许只是明显的诱饵，真正犯人或许还在更深处行动。

不知情的爱蜜莉雅一口气靠向前与拉姆拉近距离。

「所以呢？拉姆决定好愿望或是想要什么了吗？啊……最好是我能做到的事，还是我能买得到的东西就好了……」

「爱蜜莉雅大人，希望您能对周遭事物怀著疑心，」

「嘻嘻，明明现在就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拉姆真是诙谐呢。」

「请给我说服人的能力。」

「拉姆，从刚才就一直听你想要得到能力……是有什么烦恼吗？」

被认真地如此担忧，让拉姆很想叹气。但这时叹气很显然又会被担心，于是拉姆也忍了下来。

「说得也是……我会仔细思考。」

「好吧。这是很重要的事，所以你之后要认真回答我喔。」

爱蜜莉雅完全忘了先前说过的话，对拉姆如此再三提醒。而在离去时发出「啊！」的声音，彷佛想起自己的职责般连忙再度开始蹑手蹑脚。

「噜～～」

在爱蜜莉雅的身影消失前，从她银发缝隙间能够见到有只小猫吐出舌头。拉姆大致察觉到他的职责，认为连大精灵都无法完全驾驭女儿。

「嗨，拉姆。站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表情好可怕！」

「唉……」

拉姆将先前忍耐的叹息一口气吐了出来，抬起视线瞪著站在身旁的昴，锐利视线让昴的脸颊不停抽搐。

「怎、怎么了啦……不像平常的大姊，感情太过流露在脸上啰？」

「如果这是毛的策略，目前拉姆已经完全掉进圈套了。让我这么累你满意了吗？」

「怎么突然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哼！还在装傻，你就好好得意吧。最后笑的人一定是拉姆。」

「等等等等等一下，我听不懂！先冷静下来好好说话！」

拉姆对他那傻呼呼的表情发出咋舌声，让昴狼狈不堪地连忙堵住她的去路。拉姆瞪著他的鼻尖，宛如抱著自己的手肘般挽著双手。

「好吧，就陪你聊聊——所以雷姆那件事有进展吗？」

「喔、喔喔……感谢……关于进展还算可以。因为雷姆的态度有慢慢软化，照这样直接说服她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想也是。」

「从刚才是不是就话中带刺啊!?是有什么事看不顺眼吗!?」

「硬要说的话，是毛的脸？」

「嗯嗯嗯！希望差不多该习惯好好疼爱我这张脸了吧……！」

对于昴用双手抵著脸颊挤出尴尬陪笑，拉姆不屑地发出冷哼声。

他心中怀著何种盘算，要在这里追究十分容易。但还算顽固的昴不可能这么轻易松口，这就是他与爱蜜莉雅的明确差异。

既然用逼问让他松口很困难，拉姆选择的方法是——

「话说回来，爱蜜莉雅大人看起来怪怪的。毛有头绪吗？」

「看起来怪怪的，具体说来是怎么样？」

「说得也是，想隐瞒坐立难安的心情却完全藏不住。」

「光听就觉得很可爱啊。」

这段话让昴担忧地垂下目光，但拉姆已经料想到会有这种反应。也就是说，爱蜜莉雅的态度对昴并非是问题，而是包含在计算之中。

接著——

「……怎、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拉姆冷冷瞥了一眼，昴明显地出现焦急表情。见到此种反应，拉姆发出几乎消失的微微叹息声。

——不只是雷姆与爱蜜莉雅，连他都对隐瞒事情绝对不算擅长。

12

在此种猜疑与疑虑笼罩下，问题的那天总算到来。

「——姊姊早安，是很重要日子的早晨呢。」

拉姆躺在床铺上，首先是这道惹人怜爱的声音震动著鼓膜。

她缓缓睁开闭著的眼皮，能听到窗帘拉开的声响，以及明亮晨曦照进室内——还有雷姆位在闪闪发亮室内的身影。

「……再五分钟。」

「不能喔，姊姊。雷姆也想尽可能实现姊姊的愿望，可是今天不行，请姊姊起床。」

「竟然有这种事……雷姆对拉姆这么严格，今天已经站不起来了。」

「姊、姊姊……」

「开玩笑的。来吧，雷姆，快点帮我换衣服吧。」

在雷姆沉下高兴表情的前一刻，拉姆灵活地撑起身体并伸出双手。见到此种等待换穿衣服的模样，雷姆高兴地说著「好的！」并开始准备。

她用一如往常的顺序用蒸毛巾擦著脸，脱掉睡衣换上制服。然后让雷姆整理头发，在镜子前面整理完仪容就完成了。

「真完美。」

「是的，不愧是姊姊，雷姆也很光荣。」

在换好衣服的拉姆身旁，雷姆也是开心地感觉快要开始哼歌。面对妹妹此种模样，拉姆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了回去，直接被带著走出房间。

早上在宅邸的入口大厅集合确认当天工作方针，这是罗兹瓦尔宅邸佣人们的惯例行程。然而——

「……毛不在啊，是睡过头吗？」

「咦咦？怎么会，昴不可能会睡过头的。」

没人的入口大厅响起鞋声，拉姆这句话随即被雷姆反驳。但不知为何，这段反驳语调听来毫无抑扬顿挫。

「——雷姆？」

「闻闻、闻闻……没事的，姊姊。请包在雷姆身上，昴他一定是在……是在这个方向吧。闻闻……」

雷姆用手制止眯起眼睛的拉姆，可爱地闻著气息并迈出步伐。

虽然鬼族嗅觉比一般人发达，但至少拉姆还没办法从特定味道闻出对方是谁。她殷切盼望雷姆的这个举动只是演技。

无视于拉姆的期望，走在前面的雷姆停在餐厅前方。

「姊姊，昴好像在里面。怎么办？」

「我觉得从外面叫他就可以了。」

「不！不行！昴的耳朵听不太见，说不定不会发现外面的声音，还是请姊姊直接进去吧。」

雷姆让出空间，将拉姆引导到餐厅门扉前方。拉姆不禁被妹妹的气势压迫，但在顺从她的意思前还是微微哼了一声。

「————」

因为先前说到的鬼族优秀嗅觉，闻到了从餐厅传来的甜甜香气。

「姊姊……」

身旁雷姆带著难掩期待的表情握紧拳头。如果她有像是狗的尾巴，现在肯定会大幅左右摆动吧。

不能辜负她的期待。此种身为姊姊的使命感，让拉姆难得地向天祈祷。

——希望这里能得到向爱蜜莉雅期盼的演技。

「——毛，你在吗？」

拉姆瞬间以传神的装陌生语调如此说著，将眼前的门推开。在门扉另一侧能够朦胧见到某个人站著的身影——就在下个瞬间。

「生日快乐！」

某个人发出高亢的叫声，随著彷佛空气爆炸的声响同时喷出大量纸花。拉姆对此种见过的景象眯起眼睛，接著——

「哈哈哈！怎么样！这再怎么说都会吓——」

昴笑著冲了出来，有颗铁球以猛烈气势扫过他身旁。带有尖刺的旋转凶器极为接近地掠过昴的身体，宅邸内回荡著锁链扭动的响亮声响。

「对、对不起，昴！听到那么大声，一不小心就……！」

「————」

雷姆将铁球拉回手边，跑到浑身僵硬的昴面前。这道声音让昴用手摸著自己的身体确认是否存在。

「我、我是不是差点死掉了……？」

「我忘记说了，如果想对雷姆尝试拉炮，被这孩子当成偷袭打得粉身碎骨都不奇怪喔。」

「可以早点处理这种定时炸弹吗!?」

对于语气平淡如此说著的拉姆，面临濒死恐惧不停颤抖的昴声嘶力竭地如此喊著。虽然雷姆显得十分退缩，但对嚣张的昴可说是一帖良药。

至少希望他可以替烦忧至今的拉姆稍作著想。

「所以呢？这是什么余兴节目？」

「不是余兴节目啦。你已经大概知道了吧？如果还是看不出来……爱蜜莉雅酱！」

「交给我！」

昴回答完拉姆便弹响指头，在餐厅内侧的爱蜜莉雅重重地踩了一下地面，然后朝天花板伸出手指。

「帕克！」

「OK，莉雅。虽然早上还有点困，还是来好好庆祝一下吧！」

飘舞的淡淡光点开始聚集，小猫精灵出现在爱蜜莉雅的指尖前方。然后一人与一只互相点了点头，迸射出的白光将餐厅天花板完全包覆。

剎那间，当光芒散去后，眼前出现的是——

「——冰雕的装饰。」

被光芒笼罩后，餐厅诞生出由冰创作的各式各样装饰品，而其中最醒目的莫过于使用整片天花板的冰雕壁画。

那是利用冰面凹凸并刻出阴影的冰肖像画——

「是我设计的！虽然冰雕装饰也很漂亮，不过你们仔细看清楚啰？」

「——！姊姊！那该不会是姊姊和雷姆的画像吧？」

在雷姆指著的前方，能够见到拉姆与雷姆互相依偎的冰雕姊妹肖像画。

「这是我和爱蜜莉雅酱，还有宅邸所有人替拉姆与雷姆举办的庆生会喔。」

「对呀，我们为了这个时候很努力喔。」

「是的，这就是姊姊与雷姆的庆生会……咦咦？雷、雷姆也有吗!?」

昴与爱蜜莉雅互相击掌，与他们差点做出同样举动的雷姆大吃一惊。看来雷姆是由衷没有料想到自己会受到庆祝，先前应该只有对雷姆说这场庆生会只替拉姆庆祝。

虽然对雷姆没有发现这点的纯真心灵，以及昴加以欺瞒的恶行恶状有些意见。然而——

「啊——」

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将此种心情化为言语。

「哎呀哎呀，看来比想像中还要更有效嘛。」

当拉姆语塞的时候，突然从后面有只大手温柔地扶著她的肩膀。触感与温度让拉姆回过头，只见眼前出现了不论见到几次总会让拉姆心跳加速的男性脸庞。

「要对你隐瞒这些费了不少功夫，但还是挺有价值就是啰。」

「对啊！拉姆惊讶的表情不是那么容易看到……噗哇!?」

「啰嗦。」

当昴得意地呼应著罗兹瓦尔，拉姆将自制拉炮朝著他的脸发射。被空气破裂的声响与大量纸片波及，昴忍不住吓得向后仰倒。

「怎、怎么可能……你是从哪里学会拉炮的……」

「构造很简单，很快就能做出来了。顺带一提，我把里面的纸片改造成会黏在对方身上。」

「所以才没办法从脸上剥开吗！唔啊啊！看、看不到前面！」

「啊！昴，不行啦！这样乱撕会让整张脸花掉的！」

「昴！在脸花掉之前先去洗脸吧，请往这边。」

昴维持著脸被纸片贴著的模样，被雷姆等人威胁著脸会变花而带离现场。在离开餐厅前，爱蜜莉雅转过头看著拉姆。

「对了，拉姆，我有好好准备你想要的礼物喔。有没有很惊讶？」

「想要的礼物？」

听到爱蜜莉雅开心地如此说著，拉姆将视线转向餐厅的桌面。桌上摆满了雷姆亲手制作的甜点类，妹妹努力的模样彷佛历历在目。

而在桌面中央，有道强调奇特存在感的料理。

「那是……烤整只布鲁鲁猪。」

「你不是说想吃吗？所以我很努力去猎回来了。有没有很高兴？」

不同于楚楚动人的外观，爱蜜莉雅颇为像样的猎人姿态让拉姆点了点头。要是不这么做，当初只是随便说说礼物用来打发爱蜜莉雅，结果被整只烤熟的猪未免太可怜了。

「痛痛痛！脸要被剥开了！」

「啊，昴好像很不舒服，我也得去帮忙才行。」

听到洗手间传来这道惨叫声，爱蜜莉雅用小跑步赶紧离开餐厅。然后，有位身穿礼服的少女与她擦肩而过进入餐厅。

「真是的，一大早就吵成这样。」

「连碧翠丝大人都来了……」

碧翠丝在惨叫声中现出身影，让拉姆显得颇为惊讶，此种反应让碧翠丝说著「怎样啦。」并抬起斜眼瞪著她。

「贝蒂不是过来庆祝的，应该说你们两姊妹的生日与贝蒂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过来享用豪华餐点而已。」

「拉姆什么都没问喔。」

「少啰嗦！你只要接受贝蒂说的话就好！哼！」

碧翠丝事不关己的表情变得面红耳赤，赶紧到自己的固定位置就座。目送著她那小小的背影，罗兹瓦尔不禁微微发出「哼哼」的笑声。

「该怎么说呢……你们还真可爱啊。」

「……罗兹瓦尔大人真坏心，您已经知道所有人的想法了吧？」

「哎呀，毕竟昴、爱蜜莉雅大人还有雷姆想隐瞒的事都太明显了。就算能瞒过你的眼睛，实际上我觉得掩饰也没什么意义就是啰。」

「————」

「毕竟以你的个性，就算已经看穿内情，也不可能蔑视雷姆他们这么努力的态度，你那烦恼的侧脸对我可是甜美的甘露呢。」

「……真的是很坏心呢。」

发现自己被不知情地玩弄于股掌之间，拉姆微微绷紧神情。罗兹瓦尔对拉姆的反应耸了耸肩，说著「不不不」笑著。

「我也是有个人的祝福方式。之前在鬼族墓前曾经说过关于安魂的事，祝福也是一样。这场尔虞我诈……应该说是互相庆祝是我赢了。」

虽然说互相庆祝还满蠢的，但实际上被看穿的拉姆确实是彻底挫败。

全部如同罗兹瓦尔所说，雷姆与爱蜜莉雅、还有顺便附带的昴，在无法抗拒三人体贴善意的那时就已经确定输了。

「好好接受庆祝，拋开这股挫败感吧。你应该要对自己更好一点。」

「既然这样，罗兹瓦尔大人能替小的庆祝才是最好的。」

「哎呀呀，我是不是太自找麻烦啦？」

从罗兹瓦尔的苦笑中能够感觉到温情，让拉姆决定对挫败感妥协。

就在这番对话告了一个段落的时候——

「喂，拉姆！你这家伙很可怕耶！我的脸差点就毁了！」

这时，洗完脸的昴带著雷姆与爱蜜莉雅回到餐厅，气冲冲模样让拉姆不屑地发出「哼」的冷笑声。

「那样才比较能看啊，真是太可惜了。」

「没脸的样子比较能看……你有这么讨厌我的脸吗？要多疼爱一点啦！」

对大声嚷嚷抱怨的昴耸了耸肩，拉姆朝著桌旁的固定位置——不，是在准备好的生日宴会上宾席弯腰坐下。

虽然拉姆感觉不太自在，但被昴等人发现会让心底更不舒服。

「我说拉姆，烤整只布鲁鲁猪怎么样？满意吗？」

「非常抱歉，爱蜜莉雅大人。拉姆不太会吃肉类料理……」

「那你为什么会说想要这个!?」

拉姆认为今天应该能多少任性一下，于是老实地表明自己不爱吃猪肉。可怜的猪只能交给昴与爱蜜莉雅处理，拉姆便畅快地开始享受其他各式料理。

昴与爱蜜莉雅对整只烤猪展开鏖战，碧翠丝在帕克与罗兹瓦尔的揶揄下享受著甜点。头上肖像画的两姊妹带著微笑，让拉姆认为与期待中的「庆祝」截然不同。

然而——

「——姊姊。」

站在身旁的雷姆悄悄地窥视著拉姆的表情，其中含有对隐瞒事情的愧疚感，同时怀著拉姆对这场庆生会有何种想法的期待与担忧。

「真是个小傻瓜。」

拉姆微微一笑，对看似担忧的雷姆摸了摸她的头。瞬间雷姆像是得到容许般，带著闪闪发亮眼神将点缀得很可爱的烤甜点拿了出来。

「姊姊，生日快乐。」

从微笑的雷姆手中接下烤甜点，拉姆吞了一口气并回以微笑。

「嗯，雷姆也生日快乐——有雷姆这个妹妹让我很幸福。」

由衷地怀著无止尽的爱情，拉姆对雷姆送出这段祝福的话语。

「——生日快乐!!」

随后，祝福的话语在罗兹瓦尔宅邸此起彼落。

——因为这天是生日，也是不论任何人一年中能够成为主角的一天。

13

「不过话说回来，毛和爱蜜莉雅大人还真是嚣张。」

「哈哈哈，没想到结束后还口出恶言，你也真是太可爱了。」

罗兹瓦尔微微一笑，摸著将身体靠在自己胸前的拉姆的头。拉姆享受著手掌的触感，却难掩不服地咬紧嘴唇。

这里是夜晚宅邸最上层的办公室，拉姆已经接受过每天必定的角伤治疗。沉浸在治疗的余韵中，两人开始闲聊回顾著今天一整天的事。

「罗兹瓦尔大人参加这场歪主意辛苦了。毛和爱蜜莉雅大人的计画实在太过幼稚，小的认为对罗兹瓦尔大人可能太过无趣了。」

「喔，你这是在挖苦吗？哎呀，毕竟我也是有乐在其中，这样还算可以。偶尔童心未泯能回想起篡位前的生活也还不错。」

「小的认为，那场政争不能和毛的恶作剧用同个标准衡量。」

出身于权势贵族的罗兹瓦尔为了维持地位，人生中可说是充满阴谋与暗斗的政治斗争。这当然不可能与昴等人的玩耍相提并论。

没错，到头来这场庆生还是玩乐。玩乐还是交给昴与爱蜜莉雅就好。

「就像你期望的，昴他们比较适合让雷姆享受庆生宴会，我的暗中安排几乎等于没有任何作用……就算你看穿，也是没办法阻止这场宴会的。」

「……我只是没有理由故意弄僵气氛而已。」

「是这样吗？好喔，那就当成是这样吧。」

罗兹瓦尔露出窃笑，他应该已经完全看穿拉姆的想法。毕竟已经透过角的伤痕碰触到最深的部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隐瞒了。

因此，拉姆这时候能想到的反击方式只有——

「之前已经接受过雷姆、爱蜜莉雅大人还有毛的庆祝……罗兹瓦尔大人做点什么也是没问题的。」

「——那当然。虽然这样说像是故意自寻死路，不过陪你返乡的一天夜晚时间还没使用，你想做什么都无妨。」

「——那么，请大人稍微维持现在这个姿势。」

拉姆先是如此说著，从近距离被拉姆盯著的罗兹瓦尔屏起气息。光是见到他难得出现这种反应，让拉姆总算充满满足感。

「这样就好了吗？」

「这样就可以了。」

除此之外没有必要多说，拉姆静静地继续将身体靠在罗兹瓦尔身旁。

雷姆幸福的笑容、深爱对象的温暖、以及虽吵闹却不会令人厌恶的成员们给予的祝福——总之是个不差的生日，拉姆在月夜中微微绽放笑容。

《完》　

短篇集 6 『三傻同行！被诅咒的女神像篇』

1

宛如上流阶级世界的范本般，眼前景象可说是绚烂夺目。

这个站立用餐形式的宴会会场采用极尽奢侈的华丽装潢，奢华的建筑物也是毫不客气地使用贵重建材。为了今晚宴会究竟花费多少金钱，光是想像便让人感觉头晕目眩。

参加宴会的成员皆是身穿高贵装扮的绅士淑女，在高雅的内侧进行著隐含勾心斗角的对谈，随时与对方展开格调的较劲。

简直是金字塔顶端的世界——即使一概称为上流阶级，这也是上流阶级中仅有一小部分人容许参加，以不同次元风格进行用餐的空间。

说实话，原本以为这是与自己一生中毫无缘分的世界。然而——

「为什么又会以这种方式扯上关系呢……」

没有被任何人听见的呢喃声，从会场角落悄悄传出。

不论左右皆是上流权贵来来往往，对于只有小市民心态的自己来说，连为何在这种地方都会不禁抱头苦思。

「越是回想，就越会怀疑为什么当初我选了这个方法……」

脑中一边盘绕著这个从宴会前持续烦恼至今的「过时问题」，一边悄悄将视线转向正面会场的人群。

虽然会场中有很多人，但其中仍有特别引人注目的空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以小丑装扮人物为中心的人群。

不愧是资产阶级等等豪门参加的宴会，招待的客群服装也是千变万化。但即使与那些装扮相比，那个人物的奇特打扮仍是鹤立鸡群。或许该说那个人显眼并非只因外在，同时也有立场方面的因素。

毕竟即便在会场中，这个人的地位也是高高在上。

因此在目前露格尼卡王国权势摇摇欲坠的重要时刻，努力让理解他职责的支持者产生更加深刻的印象，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举动。

那位小丑装扮的人发现视线，一边与人群进行著不引人反感的对话，一边闭起左右颜色不同的单边眼睛朝这里示意。

「根本不知道别人的心情……不，那肯定是明知故犯的表情。」

可悲的是，目前处在至少知道对方盘算的死心处境。垂下肩膀看向身旁，又在另一个人群见到熟人而让脸颊开始抽搐。

「喔呵呵，讨厌啦，古恩大人真会说话。」

那位眼神颇具特徵的女性如此说著，将手抵在嘴边回以微笑。搭配罕见黑发与漆黑礼服，举手投足皆酝酿出高尚气质。

不知是否善于言谈，被复数男性围绕仍然是谈笑风生，让周遭气氛可说是和乐融融，看起来在社交圈已经打滚得相当熟悉。

不知道该对此种多才多艺感到佩服还是傻眼。

而在稍远处，有个表情锐利的金发女性默默无言地打发掉上前搭话的男性，相关者的对照可说是有明显落差。

就这样，当自己带著旁观者心情眺望此种景象时——

「小姐，宴会让您感到很无趣吗？」

站在墙边的自己突然也被男性宾客出声搭话。

这个富家子弟的态度看来游刃有余，其中能够感觉到没有怀著下流想法的体贴之意。心中认为这或许就是上流阶级的强处，于是以微笑表情开口回应：

「不，只是稍微对这么多贵宾感到有些头晕。因为平常不太有机会参加这种场合……」

「原来如此，在下只是认为您如此美丽却是初次见面。倘若您不介意，是否能够请问芳名？」

听到美丽这个形容词，只能勉强将差点露出的苦笑忍了下来。然后将苦笑的冲动完全化为微笑，提起裙子行了个礼。

接著，开口说出名字。

「——小女子名为奥黛莉‧思芙蕾。」

奥托‧思文在心底不禁嘟哝著「奥黛莉‧思芙蕾是谁啊～」

目前的他头发已经经过装饰，而且是身穿礼服并化著淡妆。

2

——从先前叙述的宴会场面向前追溯约三十六小时。

「这肯定是感冒没错。」

确认过红著脸躺在自身房间床铺上的拉姆状况后，金发女仆法兰黛莉卡摇了摇头，无情地表示这个诊断结果。

听到这句话，「这样啊。」躺在床铺上的拉姆只是简短回答。

「看来是误诊。拉姆什么事都没发生，法兰黛莉卡说的话根本是空穴来风。」

「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别再逞强了。要是在众人面前倒下，你觉得最困扰的人会是谁？」

「唔……卑鄙的家伙……！」

拉姆撑起身体试图下床，法兰黛莉卡则是按著她的额头。她的发言让拉姆绷紧神情，并且带著懊恼表情垂下脸。

「要说卑鄙还是什么都尽量说。总之拉姆这几天需要静养。你本来只要弄坏身体就容易拉长时间，自爱一点吧。」

「可是如果拉姆睡著……」

「——老爷那边我会转达，也得考量替代方案才行。」

如此说完后，法兰黛莉卡按著红著脸瞪视的拉姆额头，硬是将她按回枕头并命令休息。

如果不这么做，这个固执的后辈实在不会乖乖静养。

所以接下来——

「我会想办法好好处理，你乖乖休息吧。」

如此坚决保证让她放心才是最好的做法。

「所以拉姆得静养几天才行。因为不能传染给各位，也要尽可能避免前往那孩子的房间。」

法兰黛莉卡在用餐时间对众人通知关于拉姆的身体状况。

地点是罗兹瓦尔宅邸的餐厅，在众人齐聚一堂的用餐时间，爱蜜莉雅阵营的成员对这个报告传来各种反应。像昴便是将手挽在胸前，并且歪头说道：

「拉姆居然身体不舒服，简直就是俗话说的『鬼也会生病』啊。」

「昴真是的，又在说这种奇怪的话……所以拉姆没事吧？真的只是普通感冒吗？」

「是的，请不用担心。只是爱蜜莉雅大人也处在关键的时期，拉姆也不想将感冒传给大人……她应该是这么想的。」

「没办法确定这点确实很有大姊的风格。」

面对有些支吾的法兰黛莉卡，昴回以苦笑。

由于拉姆有可能说出「感冒只要传染给别人就会痊愈」之类的话，也难怪法兰黛莉卡无法明说。

总而言之，虽然担心拉姆身体不舒服，但看来只能观望等待她复原。昴也认为自己没有异世界感冒的免疫力，一不小心很有可能转变成严重疾病。

「说实话，要是我在这里被传染感冒会怎样啊……我说爱蜜莉雅酱，你有感冒过吗？果然会很不舒服吗？」

「咦？我？对不起，我没有感冒过，所以不是很清楚……」

「啊，是这样吗？原来没有感冒过，还真难得。」

面对昴的问题，坐在身旁的爱蜜莉雅带著困扰表情如此回答。然后她用力握紧拳头，以可爱模样坚定说著：

「可能是因为我有遵守帕克的吩咐，好好吃饭而且让身体暖呼呼地睡觉吧？我从以前就是很健康喔。」

「不论美容健康，帕克的建议还满精准的嘛……」

不只是天生的素质，爱蜜莉雅在茁壮成长环境下培育出的美貌，看来有很大部分也是出自帕克后天的建议。

美丽可说是体现出平时的所作所为，这点爱蜜莉雅也是满分。

「话是这么说，在这个世界感冒的经验感觉不能当成参考啊。碧翠子，你有感冒过吗……感觉是没有。」

「当然，别把贝蒂和普通人相提并论，才没有脆弱到会受到感冒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影响。」

「嗯～得意洋洋说出没用意见的模样真可爱。」

昴摸了摸挺起胸膛回答的碧翠丝的头，转而向同席的嘉飞尔与奥托两人投以期待视线，然后决定不继续追问。

「你们感觉也和感冒这两个字很没有缘分啊。」

「虽然有点在意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结论……不过实际上我是没有感冒过，所以没有办法反驳。」

「本大爷也没有。老姊，拉姆那家伙不能用治愈魔法治疗吗？」

两人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但法兰黛莉卡对嘉飞尔的问题摇了摇头。

「我能理解嘉飞的心情。只可惜那孩子也有体质方面的问题，所以治愈魔法之类是没办法治好的。」

「……啧，这样喔。知道了啦。」

毕竟嘉飞尔对拉姆怀有思慕之情。虽然他听到暗恋对象很难受显得十分在意，但他并没有顽固到坚持否定姊姊的意见。

「有！昴大人，我曾经感冒过！」

「喔喔！真不愧是佩特拉！只有你能回应我的期待！呃……爱蜜莉雅酱他们也算是合乎原先期待啦。」

「嘿嘿，包在我身上。我记得……那时候头昏昏的很不舒服！」

「对吧！」

对于佩特拉勇敢举手分享的体验，昴确认与自己感冒的记忆一致。

在发烧痛苦的夜晚，母亲曾经将砂糖与盐放错的粥放在身边，然后父亲偷吃后痛苦到难过打滚的记忆浮现在脑中，实在不是很好的回忆。

正当他们说著这些话时——

「昴，你不问问我吗？」

坐在餐桌最边缘的罗兹瓦尔挥著手如此问道。对于他那种想要关注的态度，昴搔了搔头并先发出「哎」的声音。

「要我问是没问题啦，反正罗兹瓦尔没有感冒过吧？」

「哎呀，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呢。别看我这样，我在小时候也是个体弱多病的少年。虽然不是感冒，还是碰过很难受的事喔。」

「喔，是这样喔。」

「哎呀，看你好像没什么兴趣呢。」

「不知道该信你到什么程度，还有因为佩特拉的小插曲比较可爱又有临场感，所以算是佩特拉赢了，佩特拉冠军。」

「太好了！我是冠军！」

佩特拉高兴地跑了过来，与昴高高举起手互相击掌。然后昴直接抱著佩特拉开始转圈，让她发出「哇～」的开心叫声再放回地面。后来碧翠丝好像不太高兴，于是昴也同样抱著碧翠丝转了几圈。

「嘻嘻，昴真是的，与她们两个感情这么好，我也好想试试看。」

「爱蜜莉雅酱吗？虽然爱蜜莉雅酱像天使羽毛一样轻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个意见有点出乎意料……」

「因为佩特拉和碧翠丝看起来抱得很舒服嘛。」

「啊，原来是想抱她们起来转？来，请用。」

「别把贝蒂当成东西随便交出去！」

昴将抱著的碧翠丝交给爱蜜莉雅，被交出去的碧翠丝开始抗议。但爱蜜莉雅看起来开心地抱著碧翠丝，当场开始转著圈圈。

虽然这也是令人莞尔的景象，然而——

「这样或许会打扰到爱蜜莉雅大人享受的时光，不过我记得明天晚上，拉姆小姐不是预定陪边境伯出门吗？」

「谢谢奥托大人。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

对于奥托举起手的发言，法兰黛莉卡表示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并绷紧神情。

问题便是刚才奥托指出的内容。

「明天晚上拉姆预定陪同老爷，出发参加古恩‧美列登大人主办的宴会。可是因为拉姆感冒了……」

「所以罗兹亲要自己一个人孤单参加宴会？」

「考量到拉姆的情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喔。只可惜古恩大人的宴会有参加资格，就是绝对不能缺少女性的同伴喔。」

「那是什么条件啊……」

昴看向法兰黛莉卡，质疑是否有这么蠢的事。结果法兰黛莉卡带著认真表情点了点头，深深发出长叹声。

「听起来虽然荒谬，但这是事实。古恩大人是王国西方……也就是以梅札斯老爷领地为中心的商业工会代表。即便相当有能，却有些稀奇古怪之处……」

「不是地位很高的人吗？哪里稀奇古怪？」

「因为是与老爷志同道合的朋友。」

「哇～」

光是这句话，便能理解到那个未曾谋面名为古恩的人有多么麻烦。

餐厅全员皆能体会到法兰黛莉卡的担忧。

「所以罗兹瓦尔朋友举办的宴会必须要有女性同伴？虽然没有理由也能理解，不过有什么原因吗？」

「哎呀，以古恩大人的个性，除了想让宴会变得更热闹以外就没有其他理由了吧。实际上宴会也是盛况空前喔，权贵会选自己的女儿作为同伴，利用那个场合与有前途的年轻人互相搓合。」

「原来如此，很有社交界的感觉……」

也就是说，上流阶级时常活用社交宴会作为贵族子女见面的场合，这也是昴先入为主的观念。

听完刚才说的话，看来实际上也不会与印象相差太远。

「所以要讨论没有拉姆怎么办吗？没有其他人选吗？」

「拉姆没办法的话，老姊不行吗？啊，不过老姊那么大只又长得那么可怕，带在身边会让风评……好痛！」

「嘉飞先生，刚才那句话让我很生气喔。」

对于嘉飞尔的发言，并非是法兰黛莉卡本人，而是触怒了拥护法兰黛莉卡的佩特拉。嘉飞尔被拉著耳朵，痛到整个鼻头都皱了起来。

「多亏佩特拉，我不需要再对嘉飞说什么了。可是要我陪同老爷也是有困难，考量到需要照料拉姆的事，还有宅邸的事务会忙不过来。」

「唔～」

法兰黛莉卡表示将宅邸交给佩特拉闲置几天不太放心。听到这番话，佩特拉似乎对自己能力不足懊恼地鼓起脸颊。

「啊，那么看起来大家都有困难。要我一起去吗？」

「呃……爱蜜莉雅酱，那有点……」

将碧翠丝放在腿上的爱蜜莉雅如此毛遂自荐作为备案，但昴认为这有问题而出声劝阻。

不是担忧爱蜜莉雅出席社交界之类的问题。虽然不是完全不会担忧，但这次劝阻是出自别的原因。

「我和菜月先生持同样意见。要是爱蜜莉雅大人与边境伯一起出席，参加宴会的人肯定会无心参加宴会。」

「因为我是半妖精吗？」

「不，因为爱蜜莉雅大人是王选候选人。」

爱蜜莉雅的担忧没有猜中，最重要的问题是她身处的立场。

竞选露格尼卡王国下任王位的王选——爱蜜莉雅身为候补之一，也是这个国家立场最为尊贵的其中一人。

要是毫无预告参加宴会，难以想像参加者会有多么混乱。

「主办者被抢走主角锋头应该也不是滋味吧。从商业公会的势力范围来看，应该也会想与古恩先生维持良好关系。不是吗？」

「没错没错，奥托小弟的观察力真是敏锐，太让我佩服了。」

「感觉您好像没预料到我会这么说……总而言之，我觉得最好避免爱蜜莉雅大人和边境伯一起参加宴会。」

「嗯～～我知道了，谢谢奥托老师。」

爱蜜莉雅对这番仔细说明老实地退让，然后说了「可是……」并继续说著：

「既然这样，谁要陪罗兹瓦尔一起去？如果我和法兰黛莉卡都不行……」

「我绝对不要喔。」

「好快！」

佩特拉露出可爱笑容，立刻把自己这个选项删除。

此种坚决抗拒的表态，让人甚至提不起说服她的意图。

「既然佩特拉不行，最后的选项就是……」

考量到候补限定女性，扣掉拉姆、法兰黛莉卡、爱蜜莉雅和佩特拉，最后只剩一个候补。

由于当然不可能将沉眠的雷姆当成候补——

「——碧翠丝。」

「唔……」

坐在爱蜜莉雅腿上并靠在她那柔软身体的碧翠丝发出呻吟声。是罗兹瓦尔叫出她的名字，而且用左右异色瞳的视线直直盯著那名少女。

即使顺利克服「圣域」那件事，两人的关系仍然是复杂至极。

虽然罗兹瓦尔在阵营中的立场原本就是极为尴尬，但不同于此种关系，两人的关系被扭曲成极为复杂。

碧翠丝当然很气罗兹瓦尔，毕竟是罗兹瓦尔做了理应被发怒的事。即使如此，碧翠丝还是十分体贴。

既然罗兹瓦尔是认真想求助，不能冷淡地忽视他伸出的手。

因此——

「好、好吧……虽然很不甘愿，既然你这么认真拜托贝蒂，也不是不能听你的话。贝蒂就陪你一起去那个宴会……」

「哎呀，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不过你还太小不适合陪同参加，要对其他人说明关系也很麻烦呢。」

「你还是去死吧！」

才刚展现慈悲胸怀就被打脸，碧翠丝气得把餐巾丢向罗兹瓦尔。罗兹瓦尔轻松地躲开，然后说著「那么～」并在桌面上双手抱臂。

「总之就是这样，事情变得很麻烦呢。奥托小弟刚才也说过，考虑到今后王选的事，我也想与古恩大人维持良好关系，所以想避免缺席那场宴会呢。」

「那就说明没有带女伴的理由……」

「边境伯身边没有人才会被看轻，只能说是很不好的选择喔。」

罗兹瓦尔缓缓摇了摇头驳斥昴的意见。

其实对罗兹瓦尔的话能信几成还是保持存疑，但在必须赢得王选这点，与罗兹瓦尔还是处在共犯关系。

既然如此，这次也得以相对认真的态度应对。

「替代方案……替代方案啊……」

爱蜜莉雅阵营很难找出陪同宴会的女性。

既然碧翠丝不行，应该也无法用同样理由说服佩特拉参加。这样从己方阵营以外的地方寻找同伴或许是最佳解，不过身边会这么刚好又方便参加的相关人士吗？

「找安妮罗洁……好像也不行吧。」

「应该说那孩子被找去宴会的可能性也很高。虽然只要说是为了爱蜜莉雅大人，感觉她也会很乐意协助吧。」

那位身为罗兹瓦尔远亲的少女，由于是个爱蜜莉亚的狂热支持者，如果只是单纯寻求协助肯定会立刻帮忙，但要是她本身就是招待宾客之一就没意义了。

既然如此，这时候果然只能——

「——只能靠最后的手段了。」

「——？」

对于昴心意已决的这句话，爱蜜莉雅带著不解神情歪著头。

为了这位可爱表情的少女——昴下定决心要好好表现一番。

3

——隔天，在罗兹瓦尔出发前往宴会的时刻。

龙车停靠在宅邸前方，已经做好能够出发的准备。话虽如此，没有女性同伴的问题尚未解决，爱蜜莉雅脸上挂著担忧的神情。

「虽然昴说包在他身上……」

为了爱蜜莉雅的王选，参加宴会是必须突破的关卡。面对这种大事却无法出力，让爱蜜莉雅对自己的没用感到焦躁不安。

而为了爱蜜莉雅，昴一如往常地拍胸脯保证是很让她高兴。然而……

「你不用担心，爱蜜莉雅。昴不是说了会处理吗？」

「碧翠丝……」

「既然昴都说包在他身上，他肯定有什么想法。在昴说需要帮忙之前，我们只要做好准备就好了。」

在爱蜜莉雅身旁，碧翠丝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如此鼓励著她。此种体贴举动让爱蜜莉雅十分高兴，碧翠丝确实变了许多。

这不是由其他人，就是昴带来的变化。

「嗯，说得也是。我选择相信昴……不，现在就是相信他。」

「这样就对了。」

碧翠丝得意地点著头的模样看来令人欣慰，于是爱蜜莉雅轻轻地摸了摸这位少女的头。碧翠丝没有把手拨开，而是叹著气接受这个动作。

「请放心，爱蜜莉雅大人。我和佩特拉还是有考量出备用方案。」

对于爱蜜莉雅与碧翠丝的对话，同样出来送行罗兹瓦尔的法兰黛莉卡如此插嘴说著。她身旁的佩特拉也握紧拳头发出「是的！」的声音。

「是我和法兰黛莉卡姊姊的自豪成果。这么做不是为了老爷，而是为了爱蜜莉雅姊姊才这么努力喔。」

「真的吗？虽然我听不太懂，还是谢谢佩特拉。」

「嘿嘿……」

佩特拉可爱地羞红脸颊，爱蜜莉雅对她努力过后的报告回以微笑。然而，身旁的法兰黛莉卡说著「可是……」并继续说道：

「只有一点让人比较担忧……就是拉姆似乎也在打著主意，明明卧病在床还不知道想做什么……」

「她好像把奥托先生叫了过去，不知道找他有什么事呢？」

对于法兰黛莉卡的话语，佩特拉将手指抵在嘴唇并歪著头。

必须静养的拉姆将阵营中最认真工作的奥托叫了过去，这的确会让人起疑，明明要是传染感冒就麻烦了。

「可是罗兹瓦尔好慢喔，也没见到昴他们……」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咦？」

出发时刻越来越接近，爱蜜莉雅开始担忧没有见到罗兹瓦尔的身影，这时突然有道陌生的声音淡淡地撼动鼓膜。

「啊——」

爱蜜莉雅回过头，在她那大大睁开的深紫色圆眼中，有个从罗兹瓦尔宅邸正门现出身影的黑色礼服女性映入眼帘。

艳丽黑色长发搭配大大蝴蝶结，爱蜜莉雅曾经见过这位身穿漆黑礼服的女性，以前曾经见过一次面。

「……我记得是夏美‧舒瓦兹小姐吧？」

「正是，爱蜜莉雅大人好久不见，能记得我真是太光荣了呢。」

那名女性——夏美‧舒瓦兹如此说著并走到爱蜜莉雅面前，以优雅的姿势拉起裙襬轻轻行了屈膝礼。慢了这个动作一步，爱蜜莉雅也以生涩动作朝她回礼。

夏美微微一笑，她是在传说厨师受邀造访被火舌吞噬前的罗兹瓦尔宅邸时，曾经与爱蜜莉雅一起用餐并带有神秘气氛的女性。

虽然既美丽且高雅，却是个有种莫名亲近感的女性。

简直像是长伴身旁般令人具有好感的人，只可惜餐会结束后就立刻离开宅邸，没有好好说话让爱蜜莉雅感到十分惋惜。

「可是，为什么夏美小姐会在这里？」

「其实是菜月昴先生请我过来的——说是否能陪同今晚边境伯出席的宴会。」

「啊……」

听到夏美的说明，爱蜜莉雅理解到这就是昴心想的方案。虽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关系，但看来昴与夏美是能互相请托的交情。

所以意思是今晚的事由夏美负责接下。

「咦？可是昴去哪里了？」

「如果是问昴先生，做为我今晚出席参加宴会的交换条件，他到我的老家帮忙处理家务。只要过一天，明天就会回来了。」

「……昴真的是很爱耍帅呢。」

没有向爱蜜莉雅表示，自己做好全部准备这点确实很有昴的风格。爱蜜莉雅对此种周到准备展露微笑，然后对夏美低头道谢。

「谢谢你来这里，今晚要麻烦你了。」

「没问题，放一百个心交给我处理，我会完美达成这个任务。」

夏美拍著胸脯如此保证，光是这种回答方式就颇有男子气概。

爱蜜莉雅认为这样就能放心了，于是回过头看著身旁的碧翠丝等人。

「——？碧翠丝，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贝蒂选择相信真是太蠢了。」

「喔呵呵呵，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见到碧翠丝带著严肃神情，夏美用手掩著嘴巴露出微笑。见到此种反应，碧翠丝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爱蜜莉雅完全不懂其中带有何种意义。

说到不懂，情况似乎比碧翠丝想像更为复杂。

「法兰黛莉卡还有佩特拉，你们两个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呃……不，其实是……那个……」

法兰黛莉卡支支吾吾且视线四处游移。对于法兰黛莉卡不清不楚的回答，爱蜜莉雅歪著头表示不解。

「其实是法兰黛莉卡姊姊也请朋友过来了！」

这时由佩特拉代替法兰黛莉卡出声回答。她慌张地挥著手，快嘴地回答爱蜜莉雅的疑问。

「我们刚才是在宅邸里面替那位朋友帮忙换衣服！所以我觉得老爷的女性同伴有这几位应该没问题吧……」

「啊，是这样吗？可是该怎么办？连夏美都特地过来了……」

这样不是没有同伴，而是会发生同伴太多的问题。

比起没有任何同伴，多点人不知道是否会比较好？这对极度缺乏社交知识的爱蜜莉雅是个无法判断的难题。然而——

「——让你们久等了，已经做好准备啰。」

「罗兹瓦尔！不好了，其实……」

听到当事者罗兹瓦尔的声音，爱蜜莉雅连忙朝他转过头。正当爱蜜莉雅准备向他徵求对于女伴太多此一问题的意见时——

「————」

她见到罗兹瓦尔左右分别带著不同女性。

一边是长长金发搭配翡翠色眼瞳为特徵的娇小女性，穿著整体而言将身体包覆住的宽松礼服，正挺直背脊迈出步伐。

气氛有些类似法兰黛莉卡，除了身高以外的外观也很相似，这位女性也许是法兰黛莉卡的朋友。

既然如此，另一边的女性又是什么人？

「呜呜……」

那是个微卷灰发搭配美丽装饰品的细瘦女性。虽然长相偏向中性，但更加衬托出化上淡妆的端庄美貌。露出白皙瘦肩的礼服十分合身，只是微微垂著头走路的模样可说是十分可惜。

「呃……罗兹瓦尔，这两位是……」

「爱蜜莉雅大人，向您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嘉奈特小姐与奥黛莉小姐。刚才正好在宅邸的入口大厅处碰面，好像是法兰黛莉卡她们还有拉姆为了我特地找来的同伴呢。」

「我刚才有听法兰黛莉卡她们说过，拉姆也帮忙找人了吗？」

从说明来看，刚才罗兹瓦尔介绍名为奥黛莉的灰色头发女性，应该就是拉姆委托代理的女性吧。

结果阵营的每个成员都替这件事著想，最后找来了三名女伴。

「……哎呀？那位是……」

「——好久不见了呢，梅札斯边境伯。小女子是夏美‧舒瓦兹。」

罗兹瓦尔发现在爱蜜莉雅身旁自愿担任同伴的夏美，然后爱蜜莉雅说著「就是这样。」并搭著夏美的肩膀。

「是昴拜托夏美过来的。可是……」

「不，原来是这么回事。欢迎您过来，夏美小姐。既然这样，虽然会有些违反规矩……」

这时罗兹瓦尔加深微笑，闭起单眼让夏美映入蓝色眼眸，然后在爱蜜莉雅等人面前，对身为同伴候补的女性们伸手示意。

「这次宴会就有劳三位陪同出席了。」

他做出这个颇为大胆的选择，让状况顺利地继续进展下去。

4

在罗兹瓦尔的强硬提议下，夏美等三人成为同伴，与罗兹瓦尔一路搭乘龙车出发前往宴会会场。

当众人目送著逐渐远去的龙车时——

「……法兰黛莉卡姊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说得也是……虽然外表已经打扮得很完美了，但本身个性还是那个样子。」

对于佩特拉担忧地如此低声询问之语，法兰黛莉卡也抿著嘴角开始沉思。

很难说这是个好方法，原本是打算使用很牵强的做法，没想到还有另外两方也采取类似的想法。

这究竟是吉是凶，老实说有太多未知的因素存在。

「不过一定没问题的，毕竟奥托大人也在。」

「说得也是，有奥托先生在。」

面对不安情绪，法兰黛莉卡与佩特拉将期待寄托在那位青年身上。而倾听著两人对谈的碧翠丝，用手抵著额头发出叹息声。

碧翠丝也是至始至终瞭解整件事来龙去脉的其中一人。

「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结论，太没有身为贝蒂搭档的自觉了。」

「我说碧翠丝，不只是昴，也没有见到奥托和嘉飞尔。他们两个到哪里去了？」

「————」

在唯一被完全欺骗并不解地歪著头的爱蜜莉雅面前，碧翠丝不知该如何回应。考量到昴的心情，身为搭档到底该如何对应？

总之应该无法将真相告诉她，让碧翠丝再度深深叹了一口气。

「哈啾！」

「喔哇！好脏喔！用手摀著嘴巴再打喷嚏好吗！」

在奔跑的龙车中，面对突然打喷嚏的奥黛莉，夏美收起先前的淑女气氛如此放声喊道。

听见这道声音，「果然是首领啊。」嘉奈特打破沉默开口说著。

「首领真厉害，看起来就像是女人。明明味道还是首领，可是不确定是不是首领。这到底是怎么演的？」

「是以前练出来的技术，应该说是经过努力钻研的成果——怎么样？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女性吧？」

「好猛！」

夏美稍微清了清喉咙改变声调，让嘉奈特拍著大腿叫好。嘉奈特在座位上张开双腿，这种淑女不该出现的姿势让夏美皱起眉头。

「虽然这里只有自己人，这样还是很难看喔，嘉奈特。你觉得这样能完成任务吗？被法兰黛莉卡她们骂我可不管喔。」

「唔……知、知道了啦……本大爷也知道这是任务啦……」

锐利指责让嘉奈特阖起双腿，略微倾斜著身体露出微笑。虽然脸颊微微抽搐，但或许是因为法兰黛莉卡——不，应该说是多亏佩特拉精致的化妆技术，让嘉奈特获得与姊姊相似的美貌。

由于体格已经过修饰，只要默默带著微笑就不会被看穿性别。

至于——

「所以你要安静到什么时候？差不多也该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在我看来，能这么彻底做好心理准备才比较奇怪吧!?」

「喔呵呵呵呵！」

夏美掩著嘴角发出高分贝笑声，奥黛莉则是面红耳赤地如此怒骂。不过奥黛莉随即发出「啊～～！」的叫声并羞愧地用手遮著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反正除了我以外还有另外两个人这么做，我根本没必要用这种非常手段！被骗了！」

「说什么被骗真难听，没有任何人骗你啊。只是因为报告联络商量没有彻底做好，全部人的体贴著想完全失控才会变成这样。」

「没错没错。」

奥黛莉发出彷佛世界末日的绝望叹息，夏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张大双眼说著：

「哎呀，你比想像中还要接近原本的样子嘛，有好好活用素材的美味喔。」

「这个评语听起来完全不会开心吧!?」

「是拉姆的手艺很好吧，真亏奥托兄肯接下这个要求。」

「菜月先生和嘉飞尔没资格说我吧！」

就这样，奥黛莉——不，应该说是奥托杠上化名嘉奈特的嘉飞尔。

虽然应该已经不需要说明，扮成金发女性的是嘉飞尔，灰色头发装扮的女性则是奥托。

至于最后的夏美‧舒瓦兹正是——

「就是各位认识的菜月昴假扮的啦。」

「我说……为什么可以扮演得活灵活现又这么完美？连声音都变了吧？」

「其实之前因为没办法变声曾经失败过，后来我就努力练习等待雪耻的机会了。」

顺带一提，大致推算这是夏美——昴的第三次正式女装，之前两次都是临时找方法掩饰声调而宣告失败。第一次彻底惨败，第二次是让帕克躲在颈边代替说话，结果正如各位所知。

「果然还是要靠自己……咳哼，自己练成技术还是比较放心喔。」

「模仿女性声线是说学就能学的吗……」

就算这么说，练习过就学会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顺带一提，由于奥托平时说话的声调算高，只要稍微注意就能充分成为中性声调。

「不过嘉飞尔就麻烦了，到那边最好别说话。」

「喔，老姊她们也有说过。叫我别说话笑著带过，还有只要敬礼之类的事。」

「只要能彻底做好这些应该没问题吧。不过话说回来……」

吩咐嘉飞尔要彻底注意行为后，昴在此时打断话语，来回看著龙车车内彻底变装的两位同伴。

「没想到你们女装还算可以，感觉就像间谍大战一样。」

「我才不想有这种意外结果！为什么两位也要扮女装？」

「本大爷是说不过老姊和佩特拉，说实话原本是希望她们能饶了我啦……」

「可是？」

「不是得代替拉姆吗？她们说只要帮忙，就会让拉姆高兴……」

嘉飞尔害臊地用手指搓著鼻头，见到小弟改变许多的态度，昴和奥托不禁面面相觑。太可怜了，这完全是恋情被利用了。

真亏法兰黛莉卡她们会不顾一切采取这种手段。

「那先不说嘉飞尔，奥托你呢？先不管女装很适合你这点，这不是你自愿想做的吧？为什么会被拉姆说服？」

「那是因为……难得拉姆小姐会这么放软姿态拜托我。而且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对王选也会有严重影响，所以不得已我只好出此下策……」

「嗯～只因为这样？这样再怎么说好像缺乏说服力吧？」

「是、是这样吗？」

当然，如果碰上拉姆放软姿态请求协助这种罕见情况，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维持平时的冷静。即使如此，要是只因为这个理由失去判断能力，要特地答应穿女装还是有些不自然。

「啊！奥托……你该不会是……」

「是、是什么？」

「其实私底下是想扮女装吧？所以才会趁著这个机会……？」

「可以别一副好像发现夸张真相的表情说出这种话吗!?」

面对一脸惊讶的昴，奥托口沫横飞地大声嚷嚷。然后他气喘吁吁继续说著：

「和菜月先生的夸张猜想完全不一样啦！我真的只是听拉姆小姐的请求，想为了阵营尽点力就变成这样了。怎么能这样对我啦！」

「抱、抱歉抱歉……你冷静点，可爱的脸蛋都要糟蹋掉了……」

「你很啰嗦耶！」

要是捉弄过头很有可能会演变成互殴，于是昴选择自重。

总而言之，这样就能理解奥托与嘉飞尔的隐情了。结果与当初料想的一样，这是因为所有人没有把想法说清楚造成的悲剧。

「所以你这样就满意了喔？一直在那边奸笑。」

「哎呀？这时候把话题转到我身上啊？」

到了这个时候，昴才将话题转向一同搭乘龙车的最后一人，也就是担任宴会护花使者的罗兹瓦尔。

他当然从一开始就与昴等人在同一辆龙车内，直到女装三人组的话题告一段落前，都是带著微笑从旁观看。

「真是个恶心的家伙，我们努力奋斗有这么奇怪吗？」

「与其说是奇怪，说高兴比较正确吧？毕竟在这种状况下，没想到你们会这么认真面对与我同行的责任，要是不回应你们的心意，我对你们就……噗哈哈……」

「别说到一半笑出来啦!!」

内容听起来已经不是普通敷衍，说到一半还笑出来简直是毫无说服力。罗兹瓦尔终于放弃忍耐笑意，开始颤抖著肩膀发出大笑。

「能、能看到昴再次女装就已经是很惊讶了，没想到连奥托和嘉飞尔都……噗哈哈！啊哈哈哈哈！」

「有需要笑成这样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笑成这样耶!?」

虽然罗兹瓦尔捧腹大笑是很罕见的景象，但原因是出自于体贴之结果的女装，说起来实在很令人心寒。

结果只能把笑到不能讲话的罗兹瓦尔放著不管，昴挽起双手深深坐在座位上。对于昴的侧脸……

「话说回来，本大爷和奥托兄是被拜托才扮女装。首领又怎么会扮女装？是被爱蜜莉雅大人拜托的吗？」

「不不，爱蜜莉雅酱才不会拜托我这种事，应该说爱蜜莉雅酱连我们扮女装都没发现。」

「虽然我觉得这样也有问题……那菜月先生为什么会？」

「——咦？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昴带著惊讶表情盯著奥托与嘉飞尔两人。随著累积次数，扮女装也越来越得心应手，这次扮装算是很成功。所以先不论状况为何，昴才会颇为意气风发且充满自信地参战。然而——

「————」

对于昴出乎意料的回应，让奥托与嘉飞尔露出尴尬神情，总觉得似乎出现了奇特的感情隔阂。

「等等，你们别误会了。是因为女生那边没有人能参加，所以我才会必须出来大展身手。这点与奥托完全一样吧？」

「不，可是您是自愿做的吧？这样实在有点……」

「首领，你刚才说过奥托兄有扮女装兴趣之类的事吧？」

「不是啦！我只是觉得既然要做就要彻底做好，把品质提高才是正道吧!?我有说错什么吗!?」

「噗哈！」

「别笑啦！罗兹瓦尔!!」

就这样，一行人互相揭开彼此出乎意料的一面，一路前往目的地。

完全没有料想到比女装更加惨烈的未来——

5

——于是如此这般，故事回到开头的宴会会场中。

昴、嘉飞尔与奥托——夏美、嘉奈特与奥黛莉身为罗兹瓦尔的女伴，毫无问题地进入宴会会场。

当然这是以罗兹瓦尔身为宾客受到信任为前提，然而……

「看来我们也是挺受欢迎的呢，喔呵呵呵呵。」

「————」

顺利进入会场并毫无问题地溶入宴会后，夏美得意地发出高笑声。身旁因为声调问题无法发言的嘉奈特保持沉默，以笨拙的笑容适当地打发时间。

至于最提不起劲的奥黛莉——

「小姐，要不要稍微到那边说点话？」

「方便的话，希望能与在下小酌片刻。」

「今晚月色与您的发色互相辉映，好想一直注视著您。」

「啊哈哈……谢谢各位，可是对不起……我现在不太舒服，希望能让我稍微休息一下。」

拒绝接连搭话的男性们，奥黛莉离开人群并叹了一口气。走到观景台吹著凉风，想藉此稍微冷却宴会的热度。

其实自从进入会场后，男性们便毫不歇缓地持续展开攻势。虽然已经听说过这里是为了寻找邂逅的场合，但饥渴狼群的狩猎十分贪心，饿到连眼前对象的性别都无法分辨清楚。

如果不好好培养观赏女性的眼光，即使有邂逅也只会赢来不幸的结局吧？还是真的「扮演」得这么好吗？

「嗯～化妆真是可怕，能清楚体会到女性十八变的感觉了……」

当初替奥黛莉化妆的，是忍耐著身体不舒服完成工作的拉姆。虽然没有印象见过拉姆本身化妆，但她的特质便是凡事皆能俐落完成，因此擅长化妆也不是特别惊讶的事。

就连自己都能接受完成后的模样。

原本奥黛莉对美丑的感觉就是相当正常，除了个性有些过于和善这点以外，他也有自觉到长相还算能看。

没想到只是稍微化妆，就能骗过这么多人的眼睛。

「关于这点，菜月先生与嘉飞尔也是一样就是了……」

多亏掩饰体格的服装，嘉飞尔的女装也出乎意料地像样。要是不知道内情，自称为法兰黛莉卡的妹妹都能充分过关。不论结果如何，得知佩特拉比法兰黛莉卡更加努力，不禁令人感到莞尔。

而靠自己就完成女装到这种地步的昴，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总之就随便归类成是对爱蜜莉雅的爱情力量。

「唉……肩膀好酸，奥黛莉大姊没问题喔？」

在离开人群有段距离的奥黛莉身旁，一脸疲惫神情的嘉奈特走了过来。嘉奈特因为许多原因必须保持沉默，确认过周围没人后，才将畏缩僵硬的手脚大幅度扭动。

「是嘉奈特啊，很受欢迎嘛。」

「要这么说的话，奥黛莉大姊也差不多吧。明明没有说话，每个家伙都缠著本姑娘不放。唉……」

奥黛莉一边带著厌烦表情喃喃说著，一边将视线转向会场中心。能够见到夏美仍然与多数宾客谈笑风生。

不知道气氛有多么热闹，甚至还传出阵阵欢呼声。

「首领……不，应该说没有像大姊那么厉害啦。」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让我开始担心叫菜月先生会不会都没反应了。」

「这就是俗话说的『大小强盗牛头不对马嘴』……应该不会吧？」

虽然担心他太过入戏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但奥黛莉与嘉奈特还是决定以苦笑将担忧拋出脑外。

总之三人的潜入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只要能照现况撑过今晚，就能与奥黛莉和嘉奈特永远告别了。

「不过，没办法确定夏美‧舒瓦兹会不会真的消失就是了。」

「呃……有可能……喔？」

「——？嘉奈特？」

当两人说著话时，靠在观景台栏杆旁的嘉奈特突然将视线固定看著头上，奥黛莉也跟著往上方看了过去。只见做为会场的宅邸屋顶，盖在该处的钟楼吊挂著颇为气派的钟。

「喔，是在来的时候也有看到的钟楼吧。不近点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论是钟还是柱子都很气派。」

「嗯，好像是啊。看到那个就让我牙齿里面开始痒起来啦。」

「……嘉奈特，不能去咬喔。」

嘉奈特用手遮著嘴，把锐利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奥黛莉对此种模样有种不祥预感，于是事先如此提醒。

原本嘉奈特有啃咬坚硬物品的习惯。就连在罗兹瓦尔宅邸，都常常见到他啃咬小刀或锉刀的模样，或许是半兽这个种族的习惯吧。

「知、知道啦……本、本姑娘先去稍微吃点饭。奥黛莉大姊想做什么？」

「我……我还是待在这里。要是我和嘉奈特一起在会场，很怕会引来更多人找我们说话。」

奥黛莉挥了挥手，目送嘉奈特走回会场。

虽然站著吃东西的嘉奈特没有学过礼数，但反正原本就强制不能说话，应该不会造成很严重的问题。

就算是最坏的情况，只要这个愚蠢尝试别被发现就好，得慎重小心地度过这场宴会。

「我记得你是奥黛莉吧？自己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不会寂寞吗？」

「您是……」

对于在心中如此反覆说著的奥黛莉，有个人与嘉奈特错身而过并向她搭话。奥黛莉回看著对方的脸，有些紧张地挑起眉头。

对方是个穿著整齐且适合胡子的帅气男性。在招待宾客中是个风格独特的人，但一听到他是与罗兹瓦尔亲近的人便能够理解来者何人。

他正是这个宴会的主办人古恩‧美列登，也是爱蜜莉雅在王选中需要得到支持的有力权贵之一。

「古恩大人，宴会主角在这种地方没问题吗？」

「不是主角那么引人注目的立场啦，大叔我只是想提供场所，让大家得到幸福再分点甜头的立场而已。」

古恩带著傻笑，有意无意地避开奥黛莉的问题。此种无法看轻真正意图的态度，让奥黛莉感觉对方是个麻烦人物而稍微舔了舔嘴唇。

虽然这里的对话应该不太会大幅影响王选，即使如此，打好印象肯定不会是什么坏事。

「不过还真是出乎意料，罗兹瓦尔每次带来的不是那个中意的小女仆吗？」

「这次因为她身体状况欠安，才会由我们代理陪同。虽然远远不及原先那位女性，但还是会尽量留意不让边境伯蒙羞。」

「不不，已经很足够了。三位都是美女，尤其是那位黑发的……夏美‧舒瓦兹十分优秀，将在座年轻人巧妙地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是个坏孩子呢。」

「哈哈哈……」

奥黛莉忍不住忘记扮演女性发出尴尬笑声，但这似乎没有造成严重扣分，古恩只是说著「话说回来……」并改变话题。

「既然会来到今晚的宴会，奥黛莉小姐也有看上什么珍宝吗？」

「——看上珍宝吗？是说接下来预定举办的活动吗？」

原本只是个不经意的问题，奥黛莉以有些僵硬的声调如此回问。这让古恩深深地点了点头。

「对对，我们这场宴会最大的看头还是竞标啊。」

「竞标……」

这个单字让奥黛莉眯起眼睛开始思考。

古恩‧美列登定期举办的宴会，表面理由是上流阶级的社交场合，美其名是增加邂逅的机会，但参加者最大的焦点还是放在宴会后半，在此举办的竞标会才是重头戏。

古恩身为王国西侧广大范围商业公会的统筹人，会定期举办这种竞标，将能够得到珍奇物品的机会提供给富裕阶层。

其中似乎也曾经出现过相当稀有的「流星」，据说一晚出现令人吓破胆的庞大金额也绝非少见。

——至少奥黛莉曾经听拉姆这么说过。

「今晚也收集了挺稀奇的商品。因为有很多新面孔是对竞标推出的品项有兴趣，大叔我才会觉得奥黛莉小姐也是这样啦。」

「是的，确实让人很有兴趣。不过我并非是因为对特定品项有兴趣才参加，虽然是很想务必亲自体会竞标会本身的气氛。」

「哎呀，是这样吗？哈哈哈，看来大叔我的直觉也变迟钝了。」

听到奥黛莉的回应，古恩将自己的长褐发往后梳理整齐。

虽然动作不会令人感到厌恶，但笑容不知道能信任到什么程度。身为商人的经验提醒奥黛莉提高警觉，古恩的气氛与大商人没有任何差别，得做好面对杰出人物的心理准备。

即使如此，今晚的他并非是敌人，或许该说是必须拉拢为同伴的立场。幸好没有会被看穿的痛处——也不算没有，现在扮女装就是了。

「——咦？」

从独自面对古恩的紧迫感中，奥黛莉转移视线试图找同伴求助。但在与古恩和其他男性说话时，在能见到会场的范围内，夏美、嘉奈特与罗兹瓦尔皆消失无踪。

明明每个都是有显眼原因的成员，只要在会场，就算不想看到也会很快映入眼帘——

「是在找谁吗？」

「不，是在找边境伯还有另外两位千金……」

就在奥黛莉对古恩的问题摇了摇头的瞬间。

——会场灯光突然熄灭，周遭顿时被黑暗支配。

「喂喂，怎么啦？」

奥黛莉不禁屏起气息，在身旁的古恩发出惊讶的声音。不只是奥黛莉等人，会场所有参加的宾客皆大吃一惊。

突如其来的黑暗将视野完全遮蔽，从窗户洒落的微弱光线勉强能够让视野浮现出人影，但不至于判断人影的身分。

「各位请冷静！会立刻叫我们的人点亮灯光，请在现场不要随处移动，慌张可是很危险的。」

察觉状况的古恩以令人佩服的判断速度朝周遭发出指示。防止首波混乱爆发后，古恩的身影在黑暗中被照亮。

是古恩用竖起的手指前端燃起微微摇曳火光。

「这是以前罗兹瓦尔教我的紧急用魔法，虽然顶多只有在暗处看书的用途而已。」

向身旁的奥黛莉如此说明后，古恩对会场各处的部下发出指示。部下之中也有会使用魔法的人，他们与古恩同样用火照亮手边，将会场各处熄灭的照明恢复光亮。

这样虽然让宾客们顿时找回安心感，奥黛莉却有股截然相反的不对劲感觉。

「边境伯呢……？」

就像古恩用魔法点燃灯光，如果是罗兹瓦尔肯定能让整个会场充满光芒，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会场中没有见到罗兹瓦尔的身影。

「这种时候到底去哪里了……？」

即使再度环视会场，其中还是没有见到熟人。不只是罗兹瓦尔，连夏美与嘉奈特两人也是一样。

当然也有可能是所有人一起去厕所，然而——

「——代表，有急事需要禀报。」

「什么事？」

在动脑沉思的奥黛莉身旁，部下来到古恩面前，压低声量对古恩开始报告事情。

「什么？保管库吗？」

内容让古恩绷紧神情，然后他随即掩饰表情，对站在身旁的奥黛莉投以微笑。

「好像出了一些问题。我会马上回来，别慌张乖乖遵从指示喔。」

「啊，请等一下！」

只留下这句话，古恩便带著前来报告的部下前往会场外。奥黛莉对他的背后伸出手，犹豫该做出何种判断。

必须避免妄下定论。奥黛莉是局外人，在这个会场发生的事需要由身为负责人的古恩处理。

但同时在心中，有股莫名的不祥预感正在蠢动也是事实。

「唉唷，真是的！希望别发生什么事！」

差点习惯性地抓著头，怕弄乱头发的奥黛莉拔腿向前奔跑。

虽然穿不习惯的礼服与高跟鞋跑起来很吃力，但还是勉强没有跟丢走在前头的古恩等人。

古恩等人前往与宴会会场不同的别馆——这栋以长廊连接的建筑物，应该就是先前所说的「保管库」。

用简略的方式思考，古恩所说的保管库理应是收藏今晚竞标品项的场所。

该处发生了某些问题，而将负责人找了过来，听起来就是十分可疑且有强烈的诡谲气氛。一行人就这样前往保管库——

「古恩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奥黛莉小姐？不是说过别过来了吗？」

古恩对呼叫回过头，见到奥黛莉的模样便露出惊讶表情，在他正面有扇气氛颇为森严的的厚重铁门。

三名男子朝著铁门冲撞试图撞开。理所当然地原本以为古恩有房间的钥匙，然而……

「保管库的锁头被破坏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卡住，现在正打算用蛮力撞开。」

「保管库的锁头啊……」

在这番说明后，铁门在古恩部属的奋斗下被强硬撞开。被撞凹的门扉应声敞开，其中的景象映入奥黛莉等人的眼帘。

在里面的是——

「——咦？咦咦？」

随著传来这道脱线的声音，站在保管库中的人物回过头。

黑发与漆黑礼服、以及那对颇具特色且有些锐利的眼睛，那个人就是夏美‧舒瓦兹。——在关闭的保管库中，夏美无法理解状况地眨著眼。

手中还握著类似白色石膏手腕的仿造品。

「————」

能够见到夏美脚边有个陌生胖男倒卧在地。

夏美‧舒瓦兹拿著看似凶器的物品，站在封闭的保管库中。

——撞见此种最糟的现场，奥黛莉‧思芙蕾由衷浮现出绝望心情。

6

目睹此种状况，奥黛莉‧思芙蕾用双手遮著脸。

这算是颇为绝望的状况。

「————」

锁被破坏，有个肥胖男子倒在由内侧封锁的保管库中。室内有看似打斗的痕迹，与男子倒地的状况完全一致。

虽然这就是所谓的密室，但在这种房间紧闭的状况中，被害者与另一个人在室内独处，那个人当然就是加害者。

奥黛莉对此种意见完全没有异议。

然而——

「——夏美‧舒瓦兹小姐，是你把这位先生击倒的吗？」

「不，才不是我呢！不是本小姐做的!!」

前提是假设嫌疑犯不是拚命摇著头的夏美‧舒瓦兹。

被长相恶狠狠的男性们包围，在这群男性的雇主古恩逼问下，夏美垂著长长睫毛的眼眸，刚毅地证明自己的清白。

虽然是无关的题外话，奥黛莉心想在这么紧要的时刻，他居然还能扮演得这么活灵活现。

「是误会！我是冤枉的！我会在法庭坚持抗告！」

「说是要坚持抗告啦……」

虽然夏美拚命辩解，但与被害者共处密室可说是形势不妙，而密室内的状况让立场变得更加恶劣。被害者倒在夏美脚边，而站在旁边的夏美手中握著折断的石膏手腕——

「大叔我也是很想听美女解释，可是现在这种状况实在有点困难啊……你看。」

古恩一边如此说著，一边指著夏美手中的石膏手腕。那个创作物的白色手腕沾有血迹，一眼就能看出被害者是遭到该物体殴打。

也就是说，夏美是在密室与被害者两人相处，甚至到拿起凶器的程度。

「夏美小姐，这样实在有点……」

「啊！奥黛莉!?你是要我放弃吗!?就～说～不～是～我！不是我啦！」

夏美蹬著地面如此吵闹地反驳。在此种危机的状况，仍然不忘扮演「夏美」的彻底态度虽然令人敬佩，但也许只是因为是个蠢蛋的关系。

即使如此，这个想法也会成为回力镖打回自己身上，于是奥黛莉决定不多做思索。

「话说回来，那位男性没问题吗？还有呼吸吧？」

奥黛莉将视线转向被黑衣男子们扛出房间的男性，对方是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虽然看起来已经昏厥失去意识，但从胸口还有起伏判断还有呼吸。

考虑到夏美的危险立场，被害者没有死亡还算是好消息。正当奥黛莉松了一口气时，古恩发出「嗯」的声音点了点头。

「是拉兹连‧艾尼莫卿。虽然遭到殴打，幸好伤势不重。只不过被殴打的位置是头部，要醒来可能要再花点时间。」

「既然如此，看来在那之前要讨论酌量减刑了……」

「别看著本小姐说这种话！」

对于奥黛莉的白眼，夏美面红耳赤地高声抗议。但毕竟是这种状况，奥黛莉不可能选择全面支持。虽然要做出「毫无理由将陌生对象击倒，夏美肯定没有这种胆量」的证词很简单——

「——代表，有个问题。」

「还有问题？嗯、嗯嗯……这样啊……」

古恩的黑衣属下突然在耳边悄悄报告，他是负责检验案发现场保管库的其中一人，古恩听完报告后便脸色一变。

此种变化让奥黛莉有种不祥预感。

——而这种预感总是会准确命中。

「不好意思啦，夏美小姐。」

「咦？啊……等等！你们要做什么!?」

手腕突然被一位黑衣男抓住，让夏美狼狈地发出叫声。古恩在夏美面前摸著自己的胡子，闭起单眼露出冷笑。

「虽然对夏美小姐有点遗憾，大叔我们也是得顾及面子。」

「请等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虽然我觉得问题是很严重。」

「奥黛莉小姐是局外人……好像也不能这么说，看起来您与夏美小姐交情甚笃。那么就告诉您吧……闹出问题了。」

古恩回过头，浮现出同时带有智慧与野性的笑容。从笑容中能够体会到令人心底发寒的压迫感，让奥黛莉不禁闭口不谈。

看著奥黛莉的反应，古恩耸了耸肩。

「今晚要提供竞标的商品有几件从保管库消失了，所以对于在保管库而且目前还有意识的夏美小姐，务必想问问她详细状况呢。」

传达情况变得更加麻烦后，让夏美顿时脸色苍白。

7

「为什么那个人总是会一头钻进问题中呢……」

如此吐出沉重的叹息后，奥黛莉以避免弄乱头发的姿势灵活地抱著头。

以询问详细过程为名目，夏美被古恩等人限制活动。奥黛莉在当时无计可施，顶多只能静静地目送投以愤恨眼神的夏美离开。但即使如此——

「夏美小姐不可能做出那种事，可是只靠现场的事证啊……」

只要检查身体，应该很快就能查明夏美没有携带从保管库窃取的商品。既然如此，疑问就是出在被殴打的男性身上，关于那方面夏美也是全盘否认，以奥黛莉的立场还是采取姑且相信的方针。

「他没有理由说谎」就是最主要的根据。毕竟是非比寻常的状况，要是男性主动袭击，只要老实说出来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不过，也是有被男性袭击很难启齿的可能性就是了……」

毕竟他对自己的打扮十分得意，在宴会会场将许多男性玩弄于股掌之间，无法否认含有自作自受的感觉。

如果是这种情况，希望他可以忍辱负重赤裸裸地完全表白。然而——

「这样就等于是把夏美真实身分拆穿，甚至连我都有可能会被波及……」

对奥黛莉而言，最恐怖的就是从夏美连锁造成让奥黛莉与嘉奈特连带穿帮。这样会直接让爱蜜莉雅阵营蒙羞，也有可能对今后社交界留下颇为强烈的伤痕。

「而且在我们手忙脚乱的时候，让真正犯人逃走就不有趣了。」

既然夏美强调自己没做，那么殴打男性并将宝物带离保管库就是某人的阴谋。

对奥黛莉来说，实在不想见到这个计画进行得如此顺利。

于是——

「——唷，奥黛莉大姊，发生什么事啦？」

「嘉奈特……」

当奥黛莉独自伫立于走廊时，先前没有见到身影的嘉奈特出现在面前。趁著四下无人，嘉奈特大方地用男性声调发出低吟声。

「还在想说怎么突然变暗吵吵闹闹，还有奇怪的东西在空中飘来飘去，还听说有人被打晕，没想到闹出这么多事啊。而且大姊是不是也被抓了？」

「是有很多事没错，最后那是最严重的问题。得帮夏美小姐才行——嘉奈特，也需要你帮忙。」

「喔……」

嘉奈特瞪大翠绿色眼瞳，只有一瞬间露出惊讶神情。但此种惊讶神色随即消失，这位金发千金浮现出凶猛的笑容。

「好喔，奥黛莉大姊还满有干劲的嘛，那本姑娘也不能输。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总之就好好大干一场吧。」

「就是这股气势。先确认发生的状况，再去向夏美小姐打听情报。还有就是，有没有见到边境伯？」

「那家伙从大姊被抓就没看到了。应该是被叫过去那边了吧？」

「在那里应该能会合吧，我们赶快过去吧。」

带著点了点头的嘉奈特，奥黛莉前往夏美被带到的休息室。途中发现宅邸恢复照明，也将这件事暂时留在脑中。

接著，当奥黛莉等人来到休息室前方时——

「——就说本小姐什么都没做！本小姐经过保管库前面的时候，保管库的门就已经是开著了！」

夏美替自己辩护的声音从休息室传遍走廊。先不论内容，奥黛莉判断状况似乎毫无进展。

「不好意思，梅札斯边境伯是否在这里？」

向休息室前方的壮硕黑衣男如此确认后，得到了「已经在里面。」的回答。奥黛莉等人说明原由，随后也被带进休息室。

「哎呀，你们也过来了啊。」

见到奥黛莉等人进入房间，靠在墙壁边的罗兹瓦尔挥了挥手。

只见被迫坐在房间正中央椅子上的夏美被黑衣男包围，正被主人古恩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可说是颇为充满压迫感的景象。

奥黛莉与嘉奈特一边看著此种景象，一边自然地走到罗兹瓦尔身旁。

「毕竟是这种状况，会过来也是当然的。边境伯才是到目前为止都去哪里了呢？」

「以我的立场，有很多需要处理的事情和说话对象，没办法清楚分辨敌我方就是社交圈的麻烦之处。虽然我是很想从这些事脱身啦，不过这种状况实在很难离开……」

「……这样啊，我知道了。」

罗兹瓦尔仍然保持难以捉摸的态度，现在已经没时间多管他了。

奥黛莉将视线转向在房间中央受到咄咄逼问的夏美。夏美的侧脸显得苍白无血色，黑色眼瞳忧郁地略显湿润，看起来太过入戏了。

「古恩大人，夏美小姐她……」

「她从头到尾采取一贯主张，大叔我们也觉得很棘手。毕竟要是不赶快解决，感觉就会出现难以弥补的损失啊。」

「所言甚是。」

对于古恩耸了耸肩如此回应，奥黛莉带著认真表情垂下视线，而身旁嘉奈特默默地拉了拉奥黛莉的袖子。

基本上嘉奈特对自己人以外不能开口说话。虽然在社交场合是个充满谜团的害臊女性而引人注目，但实际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总而言之，奥黛莉也能理解嘉奈特拉著袖子的意图。

「方便的话，可以也让我们向夏美小姐问个话吗？」

「只要能听到新的证词当然是很乐意，要是能让她自己招出来就更完美了。」

「不知道能不能合乎您的期待就是了……」

虽然期待很沉重，但还是得到了必要的许可，于是奥黛莉与嘉奈特走向在椅子上畏畏缩缩的夏美。

当夏美发现两人的身影，便明显地浮现出放心的表情。

「奥黛莉、嘉奈特……我、我……」

「不用演那些有的没的，直接切入正题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真是没有感情呢……我现在是真的觉得很孤单寂寞，不让我有心灵寄托就要哭出来啰。」

「要是用哭的就能解决事情，哭到眼泪堆成一片湖泊都没问题，但事情当然不可能解决。好了，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面对奥黛莉毫不客气的说词，夏美露出不满表情。但她只是叹了一口气宣泄不满，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著。

【夏美‧舒瓦兹的证词】

在宴会中，虽然我和许多男性朋友谈天的过程十分有趣，但途中感到有些疲惫，于是离开了会场。

然后当我自己一个人在宅邸中走著的时候，从发生问题的保管库听见传来某些声响，所以我在意地前往保管库。

结果我见到保管库的门是开著的，虽然觉得这样不太检点，但还是往里面偷偷望了一眼，然后就发生那起骚动了。

真的是……让我怕到连现在都快哭出来了。

——夏美用手帕抵著眼睛，声泪俱下地说出证词。

奥黛莉听著她说话，原本想将双手挽在胸前，不过感觉这种姿势实在不像女性，于是暗自在心中否决并改成拉姆将手搂在胸前的姿势。

「总之可以麻烦正确说明证词吗？夏美小姐，不只是偷窥保管库，都已经完全走进去了吧？」

「唔呃！」

「而且请别省略进入保管库到发生骚动为止的过程，应该说那才是最重要的环节。」

「真、真是毫不留情呢，奥黛莉……！」

被奥黛莉如此指正，夏美尴尬地抽动脸颊。嘉奈特在旁边看著这番对话，模样似乎正满意地表达「真不愧是奥黛莉大姊」。

「总之请修正证词，把重点放在缺漏的地方。」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要说了。」

【夏美‧舒瓦兹的证词2】

奥黛莉说得没错。我进入保管库中，因为从外面偷看根本看不清楚里面。

虽然保管库里面很昏暗，可是当我出声问「有谁在吗？」也没有回应……让我真的很忐忑不安。

……现在回想起来，发出声响的来源也许就是窃贼，或许就是在窃盗的时候我刚好闯进了保管库。

后来我在保管库稍微四处观看，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周围突然就暗了下来。之后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觉得脚边好像踢到了什么，捡起来才发现是凶器……就是这样而已。

「原来是这样……」

听完夏美的话，奥黛莉仍然搂著手腕露出复杂表情。

能够理解到古恩为什么会对这番证词感到棘手，毕竟完全没有半点能直逼事件核心的情报，感觉也不像是刻意在卖关子。

听见声响进入保管库，踏进或许是窃贼正在犯案的场所。接著宅邸照明突然变暗，然后发现凶器掉在脚边。

「我是不想这么说，有没有漏掉与被害的肥胖男性互相争执，或是用石膏手腕殴打袭击对象的头之类的事？」

「这样不就等于说我是犯人吗!?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没有动手了！不管是凶器还是男性都是突然出现的！」

「嗯……可信度……」

面对夏美拚命挥动手腕表达诉求，奥黛莉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在奥黛莉身旁，嘉奈特突然将犬齿发出磨牙声。

「——不觉得说突然出现很奇怪吗？」

「嘉奈特？」

嘉奈特压低音量，以不让古恩等人听见的声音喃喃说著。

「变暗我们也知道，毕竟宅邸的照明全部都熄掉了。可是如果有人被打，应该会有惨叫声之类的吧？而且说是突然出现不是也很奇怪吗？」

「的确是这样。夏美小姐，是您把男性惨叫声省略掉了吗？」

「不、不是……我没有省略，不过这样说起来……我的确没有听到倒地男性的惨叫声，也没有听到被殴打的声响。」

夏美摇了摇头，奥黛莉则是在心中称赞嘉奈特的灵光乍现。

如果是这样，感觉内情又会变得完全不同了。从伤势与出血判断，男性确定是遭到殴打。但如果夏美没有听见打斗声——

「是被害者先晕倒，夏美小姐才进入保管库吗？」

既然夏美没有听到被害者的惨叫声，这个结论比较具有说服力。表示夏美听到的声响并非是窃盗，很有可能是被害者倒地的声响。

被害者比夏美早进入保管库，然后宅邸照明熄灭，犯人趁著变暗的时候逃走，夏美与被害者被留在房间内。

这样就能解决顺序的问题，不过还有其他问题。

「……就是入口从内侧被封死的问题吧。」

保管库入口被关闭，是古恩的属下用身体冲撞撞开。铁门的锁孔遭到破坏，门扉是用某种方式进行封锁。

这时，奥黛莉朝古恩回过头。

「古恩大人，可以让我稍微看看保管库的情况吗？」

「让奥黛莉小姐看吗？」

奥黛莉的问题让古恩吃了一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即便是事件现场，现在还有摆放宝物的保管库，当然不想对外人开放。目前保管库正在将货物与目录进行比对，应该是不想让人进去打扰吧。

因此对于古恩的微妙反应，正当奥黛莉决定说出下一句话时——

「罗兹瓦尔，你怎么看？」

「我吗？我很相信奥黛莉喔，她是个很能干的孩子呢。」

「……荣幸之至。」

奥黛莉带著尴尬表情接受罗兹瓦尔的评语。虽然这种表情很难想像双方关系已经趋缓，古恩还是说著「这样啊。」并点了点头。

「好，那你看看吧。虽然我不想让工作受到打扰，不过奥黛莉小姐看起来是个明辨是非的人嘛。」

「这样答应我提出的请求没问题吗？」

「大叔我的座右铭可是『只要有成果，要试几次都没问题喔』。」

听到古恩闭起单边眼睛如此回答，奥黛莉来回地看著他与罗兹瓦尔的脸。原来如此，出发前法兰黛莉卡所说的情报确实不假。

罗兹瓦尔与古恩肯定是臭味相投的朋友。

「那么，我稍微看看保管库吧。嘉奈特，我们走吧。」

「咦咦!?那我怎么办!?我会很空虚寂寞喔!?」

「与其在这里挤成一团，还是赶快解决事件吧。以结果论这样也会对双方比较好，请您咬著手帕在这里等待吧。」

把夏美试图依附的手腕挥开，看到她真的气呼呼地咬著手帕，奥黛莉便与嘉奈特一同前往保管库。

途中，投以意义深长眼神的罗兹瓦尔闭起黄色眼瞳。

「我很期待喔，奥黛莉。」

听见这道声援，奥黛莉顿时皱起眉头。

8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办？奥黛莉大姊？」

「首先以确认保管库状况为优先吧。毕竟不能让会场的宾客逗留太久，这样下去会顺势让夏美小姐被定罪成为恶人，这样实在不太妙。」

奥黛莉一边适应著穿礼服走路的姿势，一边对嘉奈特的问题如此回答。这时奥黛莉说著「话说回来。」并将视线转向嘉奈特。

「嘉奈特，发生骚动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不只是夏美小姐，那时候我也没有看到嘉奈特和边境伯。」

「呃……本姑娘和大姊一样离开会场了。和奥黛莉大姊分开之后原本在吃东西，可是不能说话真的很累人啊。」

「——原来如此，是能理解那种感觉。」

奥黛莉也能清楚体会到嘉奈特的辛劳。考量嘉奈特原本的个性，要她不说话坚持壁花的立场实在是强人所难。

要是夏美与奥黛莉没有陪同，光想到嘉奈特单独陪罗兹瓦尔参加宴会就令人背脊发寒。

「————」

除了此种想法以外，奥黛莉有些在意嘉奈特不乾脆的说话语气。虽然有可能只是太过敏感，但总觉得回答得似乎有些迟疑。

不过比起追究这件事，两人早一步抵达保管库前方。

「我们已经得到古恩大人的许可，前来确认保管库的情况。」

在门扉毁坏的保管库前方，这番话让负责戒备的黑衣男子对奥黛莉等人让出一条路。从他们毫不犹豫地做出判断这点，能够理解古恩的部下很清楚主人的个性。

不论如何，奥黛莉尽量避免干扰内部比对目录与商品的黑衣男，再度重新环视先前没有时间查看的保管库内部。

「话说回来，奥黛莉大姊是在意什么才会过来这里？」

「像是刚才手忙脚乱没有时间确认的状况……最主要还是损坏门扉的附近一带吧。」

「门？」

出乎意料的目的让嘉奈特挑起眉头，回过头看著房间入口。

不愧是收藏各种高价货物的收藏库大门，采用铁制的厚重门扉，虽然现在已经因为事件被撞得凹曲变形了。

「被撞烂成这样了，还要看什么？」

「听说里面有被棒子之类的东西栓住，只能用蛮力撞开的方法，所以整扇门才会被撞坏。」

「什么嘛。既然要把门打坏，找本姑娘来就好啦。」

「没有人会想到请招待的千金小姐帮忙把门打坏吧。」

嘉奈特将拳骨压得啪啪作响，黑衣男被这道声音吓了一跳，奥黛莉赶紧用身体遮蔽周围的视线，重新观看破损铰链掉落的入口附近。

「果然没见到呢。」

「见到什么？」

「闩门的棒子，房间里的任何地方都没有找到。而且……唔哇!?」

「喔？」

寻找著没有出现的门闩时，奥黛莉突然脚边一滑，嘉奈特赶紧撑著她的背部紧紧抱住。

「真是有够迟钝的，还没习惯礼服的裙子喔。」

「这不是那么容易习惯的事吧。谢谢帮忙，不过我滑倒是因为脚边……」

奥黛莉一边说著，一边发现自己没站稳的地面是湿的。而且湿的方式或许该说是一摊水，不习惯的鞋底踩到才会滑倒。

「不是门闩，而是不自然的一摊水啊……」

「这和事件有关吗？」

「还没办法说的很确定……」

保管库离水源有段距离，室内也没有发现会形成积水的主要原因，让奥黛莉将突然出现积水的不协调感深深烙印在记忆中。

「————」

奥黛莉将思索的眼神直接转向被撞凹的铁门。

既然没有门闩，把门压住的是房间里面的人吗？夏美的证词中表示没有做任何事，这样只能判断是被害者男性压住门。因为门扉被撞开的力道而倒向后方，撞到头昏了过去——不，这样无法说明凶器。

「话说回来，成为凶器的石膏手腕原本是来自哪里？」

奥黛莉向保管库内正在比对目录的黑衣男性如此确认，于是黑衣男翻了翻目录。

「应该是来自竞标的主要商品『祝福女神像』，可是……」

「可是？」

「那尊女神像也是被窃盗的商品之一，只剩下被当成凶器的那只手腕。」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如同黑衣男的证词，房间内确实没有见到刚才提到的石膏像。由于作为凶器的手腕大小约等同人类手腕，女神像本身尺寸应该也是差不多等同人类吧。

「可是这样就不能轻易带出去了，对方还真是大胆呢。」

「啊，为什么？不是很重吧？」

「就算嘉奈特觉得不重，但对一般人不是这样。而且假设带出去要藏在哪里？藏在裙底吗？」

「呃……这样说是没错啦……」

那么大的女神像即使能带出去，也会没有藏的地方难以携带。

「其他被窃取的商品，与女神像相比都是较小的物品……以犯人锁定的目标来说，女神像算是特别显眼。」

「意思是犯人原本锁定方便携带的物品，却只有女神像不想放过吗……」

听完黑衣男的详细报告，感觉更难归纳出犯人的真面目。只有锁定女神像这点完全超乎常理，然而——

「虽然有很多匪夷所思的点，还是有不错的收获呢。」

「喔，奥黛莉大姊知道什么了吗？」

「总之能暂且度过眼前的问题……」

在追问的嘉奈特面前，奥黛莉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对带著兴奋眼神的嘉奈特闭起单眼。

「感觉至少能改变夏美小姐的状况喔。」

9

「看表情好像有进展了呢，奥黛莉。」

一见到奥黛莉回到休息室时的表情，罗兹瓦尔便笑著如此说道。

奥黛莉对他那无法从表情看透内心的态度感到有些不悦，但还是点著头回应「是的。」带著嘉奈特站在夏美与古恩面前。

「总之在保管库中发现了几个不寻常的疑点。我想那应该是犯人留下的痕迹，但与夏美小姐也并非毫无关系。」

「喔，这么短的时间真是有才能……所以发现什么了？」

「就是一摊水。」

对于奥黛莉的回应，古恩顿时挑起眉头，然后歪著头询问「一摊水？」奥黛莉则是轻轻点了点头。

「在保管库入口处发现了一摊水，就在门附近。各位不觉得很奇怪吗？」

「确实很怪，毕竟竞标商品还有绘画之类，照理说应该是严禁潮湿。」

「可、可是……那摊水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古恩认真地点著头，背后被囚禁的夏美焦急地如此回问。

「听清楚啰。保管库的门锁孔被破坏，从里面被某个东西压住，所以才会用身体冲撞把门撞开，但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内侧把门压住呢？确认过后没有发现类似的物品。是这样没错吧，嘉奈特。」

「————」

向身旁的嘉奈特徵求确认后，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见到此种肯定的态度，罗兹瓦尔便歪头说著「可是啊……」

「奇怪的一摊水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因为这摊水证明了第三者存在。」

「喔，你还真敢说啊。那可以让大叔我们听听吗？奥黛莉小姐觉得那摊水是什么？」

不知是否因为看来充满自信，对奥黛莉提问的古恩似乎也显得颇为高兴。对于这位帅气男子的挑战，奥黛莉先是说著「这很简单。」又继续解释。

「——是冰，以魔法创造的冰就是压住门的门闩。」

「冰！是在悬疑剧常常用来当成诡计圈套的标准手法！」

「……悬、悬疑？」

对于奥黛莉的说明，夏美激动地探出身体说的话让古恩皱起眉头，夏美随即说著「哎呀失礼了。」对打断话题表示赔罪。

毕竟是她身处困境，奥黛莉带著希望她别碍事的视线，「咳哼」地清了清喉咙继续说著：

「保管库的水应该就是冰融化后的痕迹，所以才会到处都找不到门闩，正确来说是形状已经变化了。」

「……我不是想对这种想法找碴，光靠这样，理由实在不够充分。魔法制造的冰实在是很崭新的想法，不过这样要否定与夏美小姐有关的理由是？」

「首先，明明是以封住门为目的，要是人留在里面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吧？要营造密室又要摆脱嫌疑，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再来是……」

「——夏美小姐没有冰属性的契合度，因为她的契合属性是阴属性喔。」

接在奥黛莉话语的最后，罗兹瓦尔帮忙补足结论，结果这时古恩朝罗兹瓦尔投以锐利目光。

「罗兹瓦尔，因为是自己人就包庇可不会原谅你喔。」

「当然——就算我整个人生都在说谎，我保证只有魔法的事不会说谎。」

「……就算是说谎，还是希望你找能容易有共鸣的事发誓。」

「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喔。」

听到罗兹瓦尔的回答，古恩搔了搔头。奥黛莉看著两人对话，说著「总而言之……」并继续说道：

「边境伯说得没错，夏美小姐没有契合度，您如果想使用『流星』确认也没问题。」

「总之这等一下再到其他房间确认……实际上我也不是认真怀疑夏美小姐与犯人有勾结，只是想问出她知道的事。」

「您、您还真坏心呢……」

夏美脸色苍白地对古恩的考量如此喃喃说著，但对奥黛莉而言，古恩的想法可说是再正常不过。

在那种状况中处在唯一能够问话的立场，焦点会聚集在夏美身上也是理所当然，结果夏美什么都不知道而扑了个空，身为负责人当然会十分在意。

「别怪我啊，夏美小姐。这也是大叔我们的工作，而且大叔的直觉告诉我——夏美小姐还有隐瞒某些事喔。」

「哪、哪有隐瞒什么事……」

夏美顿时支支吾吾，让奥黛莉与嘉奈特暗地里捏了一把冷汗。

古恩的见解很正确，夏美还隐瞒了很大的秘密。不过那是与事件毫无关系，而是更无聊却不能被揭穿的秘密。

无视于夏美等人的混乱思绪，罗兹瓦尔悄悄咧嘴笑著的模样可说是十分可恨，不想想是因为谁才变成这样的。

「总而言之，犯人是为了让保管库成为密室而使用冰魔法。毕竟要是从外面封住门，里面的两个人就会被视为被害人了。」

「目的是争取时间与混淆搜查……真是没想到会用冰门闩啊。」

古恩不甘心地如此呢喃，奥黛莉也能充分体会这种想法。

这是经过周详计画后的犯罪手法，犯人有可能已经携带窃取的物品逃离宅邸扬长而去了。

「不，这种可能性很低。在竞标会夜晚的戒备会很森严，要是有未经招待的客人进入宅邸，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所以……」

「犯人还在宅邸内吗？既然这样就好说了，立刻检查携带物品……不对，对方再怎么说都不会这么粗心大意，一定会把赃物藏起来。」

就算没有带出宅邸，应该也会准备接下来预定带走的藏匿处。即使犯人混在宅邸招待的宾客中，用携带物品彻查出犯人也是接近不可能的事。

「……奥黛莉大姊。」

「怎么了，嘉奈特？」

正当奥黛莉沉思时，礼服腰际突然被微微拉扯，嘉奈特将脸轻轻靠了过来，朝著耳边小声说著话。

「刚才说的冰门闩有个问题。如果是照奥黛莉大姊说的，犯人在逃走的时候把门堵住……从外面隔著门动手没那么简单啊。」

「嗯？」

「想想看喔，不是隔著门使用魔法吗？要从看不到的外面用魔法准确把门闩住没那么简单，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所以要做到这种事……」

「要有熟练使用魔法的实力……？」

对于嘉奈特的指正，奥黛莉顿时眉头深锁。

没有料想到有这种状况，嘉奈特的意见相当正确。虽然奥黛莉多少也会使用魔法，但要对无法看见的场所精准使用魔法可说是极为困难。等于是闭著眼睛用石头砸中目标，不是能够容易达成的事。

当然如果是高水准的魔法师，这点程度应该能轻松做到——

「——高水准的魔法师啊。」

听见对话的古恩说出这句话，让奥黛莉的脸色顿时一变。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只见视线前方的古恩正看著罗兹瓦尔。

接著——

「罗兹瓦尔，你在宅邸变暗的前后做什么？」

如此这般，他朝新的嫌疑犯不带情面地拋出这个问题。

10

【罗兹瓦尔的证词】

既然是熟练魔法师成为嫌疑犯，会怀疑我也是没办法的嘛。我当然会回答问题喔，是问事件前后的行动对吧？

那时候我不在会场，和夏美小姐与嘉奈特小姐一样，我也是对说话感到疲倦，所以人在会场外面喔。只不过呢，在那里还是被很热情的女性找到，就暂时与她共度春宵啦。

之后就因为事件被叫来这里……这你们也知道了吧？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吧。」

「————」

罗兹瓦尔回答的内容让众人顿时沉默。沉默的原因因人而异，但至少奥黛莉松了一口气。

虽然其中有些内容不能让拉姆得知就是了。

「边境伯是和女性在一起啊。这样我就放心了……」

「哎呀呀，这么担心我真高兴。顺便说一下，与各位女伴以外的其他女性共度春宵的事，如果能替我保密就太好啰。」

「不，这之后还是会向拉姆小姐报告。」

「嗯……」

一提到拉姆，难得见到罗兹瓦尔露出退缩的表情。这表现出目前罗兹瓦尔与拉姆的微妙关系，对奥黛莉来说正好能用来发泄怨气。

总而言之，有与罗兹瓦尔在一起的女性可说是好消息。

「那么，只要询问那位女性就能洗刷嫌疑了吧。」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虽然很荣幸与魔法相关的话题一开始先想到我，不过这点程度的小把戏没有很难喔。」

对夏美的话语点了点头，罗兹瓦尔轻轻挥了一下手。结果微微传来空气结冻的声响，让休息室外的黑衣男发出惊讶叫声。

「代、代表！门外突然出现冰雕……啊！消失了!?」

「罗兹瓦尔，别这样玩啦，这样部下会很紧张。」

古恩吐完苦水后，便对休息室外的黑衣男表示不用担心。朝门外能够稍微瞥见罗兹瓦尔制作的冰雕，那是雕刻精致的奥黛莉冰雕像。

在奥黛莉皱著眉头时，冰雕毫无痕迹地在空气中化为冰尘消失无踪。若是只看技术，这种实力要在保管库做出冰门闩简直是易如反掌。

只不过明明对魔法有所坚持，罗兹瓦尔却是颇为随兴。

「我要提出订正，刚才那不是能轻易做到的事，边境伯真是不懂得体谅平民。」

「是这样吗？我第一次使用魔法的时候，就能做到这点程度的事呢。」

「真是个让人火大的家伙……」

对于此种毫无自觉的天才发言，嘉奈特不悦地只在口中如此嘟哝。

虽然对此种烦躁感颇为同意，但也不想特地说「您真是个天才」让他太过得意，于是奥黛莉只是叹了一口气。

「古恩大人，找找与边境伯一起的女性并继续调查吧。」

「说得也是，会场的宾客差不多也快按捺不住了——夏美小姐，为了洗刷嫌疑，能请您与部下一起确认魔法的契合度吗？」

「只要能好好护卫本小姐就没问题。」

或许因为罪证嫌疑不足而放松心情，夏美悠哉地如此回应。古恩对此种模样露出苦笑，命令一名黑衣男将夏美带出室外。

如果这样能让状况稍微好转就好了——

11

「……不会吧？」

奥黛莉以叹息的语调如此呢喃。

场所是宴会会场，奥黛莉面前能够见到宾客们齐聚一堂。当古恩对宾客呼吁「希望与罗兹瓦尔一起的女性出面。」时，却没有任何女性举手而陷入一片沉默。

能够理解这种心情，就算要求出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即便是社交场合，男性与女性共处是具有一定程度的意义，更别说对象是边境伯罗兹瓦尔，难保不会出现奇怪的特殊联想。

虽然古恩已经事前拉起防线，表示不需要担心。然而……

「唉，我也能理解很难启齿的心情啦。没办法了，罗兹瓦尔。」

「————」

「是哪位小姐和你一起？只要你告诉我……」

「呃……关于这点嘛……」

比起让千金蒙羞，古恩以负责人的立场为优先，但罗兹瓦尔对他的话面有难色地眨了眨左右不同颜色的眼睛。

「——没看到和我一起的那位小姐呢。」

「……什么？」

「不不不，我也很惊讶喔？这里面到处都没看到那位小姐。」

「咦咦咦咦咦!?」

见到罗兹瓦尔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奥黛莉发出尖叫声。但罗兹瓦尔没有带著恶作剧的表情，只是满脸困惑。

「宅、宅邸的宾客应该全部都过来了吧？除了夏美小姐和倒地的男性，全部人都在这里吗？」

「那当然，缺人就没意义了。真是伤脑筋呢……」

回答奥黛莉的问题后，古恩用手扶著额头。

与罗兹瓦尔共处的女性不在场，这样便无法证明罗兹瓦尔的清白。别说是清白，甚至还会产生用假证词试图脱罪的嫌疑。

「至、至少有没有人看到边境伯？在变暗的前后！」

「啊……如果是变暗前后……」

「——！真的吗!?真是太好……」

有人对这段姑且一试的发问出现反应，让抬起脸的奥黛莉再度僵在原地。

没有女性与罗兹瓦尔共处，但听到询问是否有人见到罗兹瓦尔的当下——

「一、二、三……到、到底有多少人!?」

举手的人数实在太多，眼前的宾客几乎所有人都举起手。

有这么奇怪的事吗？照理说罗兹瓦尔应该不在会场——

「究竟是在哪里见到边境伯!?」

「呃……是、是在空中……？」

「……空中？」

一位宾客战战兢兢地对混乱不堪的奥黛莉如此回答。这个答案实在太莫名其妙，让奥黛莉如字面所述般瞪圆双眼。

不过听到这个听来荒诞无稽的答案，举手的宾客们互相点了点头。

「等等，各位。请等一下，可以用大叔们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吗？你们说在空中见到罗兹瓦尔是……」

「——那么，由我来说明吧。」

「喔……」

某个长相周正且身材纤细的人如此说著并向前跨出一步，是个长相偏向中性并带有坚强眼瞳的金色短发男性。

「您是……」见到那个人，古恩喃喃说著：

「凯侬‧雷蒂姆卿，晚了一步向您致意。」

「不，身为主办人繁忙是很理所当然的。比起这个，关于梅札斯边境伯的事……」

凯侬摇了摇头如此回应，将蓝眼转向罗兹瓦尔。见到此种视线，罗兹瓦尔以同样的蓝眼回看著对方。

「可以麻烦说明就太好啰，好像说我在空中之类什么的？」

「……在灯光消失，古恩大人从会场离开后。我们在黑暗中互相靠在一起安慰排遣不安，就在那个时候。」

「————」

「会场窗外见到有人影在黑暗夜空中摇摇晃晃地飞行，不论是随风飘逸的披风，以及充满特色的长发，重点是能有空中自由飞行权利的人并不算多。」

虽然凯侬形容得颇为诗情画意，但他的说明让奥黛莉吞了一口气。由于周遭没有人提出异议，实际上应该有很多人亲眼目睹。

披风、长发、能在空中飞行——还有其他人具有这些特徵吗？

「梅札斯边境伯，在空中飞的人就是您吧？」

「不不，很可惜不是我喔。虽然用魔法飞行是我的拿手本领，但也不是其他人都不会喔。」

「可是有这么多宾客亲眼见到呢。」

凯侬张开双手徵求同意，宾客们皆各自点了点头。虽然场面像是抨击罗兹瓦尔，那么在空中飞的物体又会是什么？

「不，把赃物放在没办法拿到的地方好像满方便的……」

「奥黛莉小姐，你是站在我这边呢？还是敌人那边呢？」

「请把我当成随时寻找为敌之可能性的同伴。」

虽然对罗兹瓦尔的怨恨罄竹难书，但奥黛莉将这当成私怨封印在内心深处。比起怨恨，问题是眼前罗兹瓦尔面临的嫌疑。

不论是夏美的事，到了这个地步，简直像是刻意狙击爱蜜莉雅阵营。

「……实际上应该是这样吧。」

这么不巧的事，再怎么说有可能这么集中出现吗？

夏美在保管库被发现、现场痕迹、与罗兹瓦尔共处的女性不在场、以及让众人知道罗兹瓦尔做出奇特行动的状况——将状况完全导往不利的方向。

如果只是一两样，还有可能是偶然发生，但三种状况重叠在一起就是人为。

——这或许是某人对爱蜜莉雅阵营的攻击。

「罗兹瓦尔，情势很不妙。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实话真是无计可施呢，没想到会这么孤立无援。不，我在自己的宅邸好像也是这样呢。」

「那样也是很有问题吧……」

古恩对罗兹瓦尔的回答无奈地垂下肩膀。对于身为旧友的古恩，目前也找不到能够替罗兹瓦尔辩护的意见。

奥黛莉也是一样，只有在心情面认为罗兹瓦尔不是犯人，但理论面无法说出支持罗兹瓦尔的话语。

这样下去罗兹瓦尔会被流言蜚语伤害，也会影响爱蜜莉雅的王选。光是这点绝对必须避免，于是奥黛莉拚命转动脑袋——

「——从刚刚听到现在，你们这些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啊。」

「……嘉、嘉奈特小姐？」

听见这道含有寒冷彻骨怒气的声音，古恩惊讶地绷紧神情。不只是他绷紧神情，连凯侬与其他宾客也是一样。

在他们的视线前方，金发千金嘉奈特‧霆拉姆站到奥黛莉前方。

嘉奈特挽起双手，发出「啊」的凶猛嗓音并点了点头。

「刚才一直静静在旁边听，总是说些奇怪的话。说罗兹瓦尔那家伙在天上飞？你们这些人有没有长眼睛啊？」

「说、说话语气还真豪迈……不，在那之前……小姐？您的声音是……」

「呃……本姑娘感冒了，所以一直没说话，不过已经忍不住了。」

「是、是喔……」

用魄力与硬拗让凯侬闭嘴后，嘉奈特以翠绿眼瞳睥睨著排开的宾客。此种强烈视线让人们皆不寒而栗，嘉奈特深深吐出一口气后……

「真是的，你们是全部人都看走眼了吗……听好了，本……本姑娘告诉你们，飞在天上的人根本不是罗兹瓦尔还是别的什么人！」

12

【嘉奈特的证词】

宅邸那时候不是变暗吗？本姑娘与大姊和罗兹瓦尔他们一样在会场外面，因为不能说话还被人搭话实在很烦啊。

然后在外面吹著风悠悠哉哉的时候……宅邸不就突然变暗了吗？然后感觉到客人慌张的气息，本姑娘原本打算回来，结果就看到那个了。

没错，就是你们说是罗兹瓦尔，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轻飘飘从眼前飞了过去，就像是个做坏掉的娃娃一样。

「那根本不是人，就像是个木偶娃娃一样的东西。结果每个人只因为浮在空中就以为是罗兹瓦尔喔……」

嘉奈特傻眼地望著宾客们，将锐利犬齿咬出声响。

听到嘉奈特的证词，宾客们皆带著不知所措的表情。代为表达这些困惑，凯侬说著「我能问问吗？」并举手发问。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您的意见，但实在太过主观。这么多人见到与您自己一个人见到……知道哪边比较值得信任了吧？」

「嗯，当然是本姑娘的眼睛。奥黛莉大姊，对吧？」

「呃……不不，我的意见也和对方一样。」

对于嘉奈特大方放弃以理论说服对方的言论，奥黛莉用手遮著脸。虽然本来就不该要求嘉奈特用清晰思路说明，但还是希望她能够更加培养协调性。

在怀著此种愿望的奥黛莉面前，嘉奈特说著「什么嘛～」并皱起鼻头。

「本姑娘绝对有亲眼见到，跟著风摇荡的人偶就在眼前！」

「——等等。刚才是不是说眼前见到？」

「啊？」

嘉奈特激动地如此说著，奥黛莉伸出手掌制止，嘉奈特则是盯著手掌皱起眉头。奥黛莉朝著此种微妙表情再度问道：

「刚才是说亲眼见到吧？会场各位都说在窗外见到边境伯飞行。凯侬大人，是这样没错吧？」

「咦？嗯、嗯嗯……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嘉奈特说是眼前见到……嘉奈特，你当时在哪里？」

「当、当然是……庭院之类的地方……」

「从庭院看到空中飞的人偶不能算是眼前吧，说眼前应该就是在眼睛前面。也就是说，你也是在空中之类的地方……」

奥黛莉联想到同样高度的位置并仰望头上，罗兹瓦尔与古恩也跟著看往上方，只有嘉奈特满脸冷汗。

奥黛莉之前也曾经与嘉奈特像这样仰望这座宅邸的屋顶，记忆犹新的那件事与可能性互相契合，让她眯起眼睛……

「古恩大人，记得宅邸屋顶有座气派的钟楼。连梁柱都是十分雄伟……」

「嗯，对啊，那也是花了不少钱。不只是钟，连梁柱也是使用特殊石材的贵重建筑物。」

「原来如此，是很贵重——而且看起来是很坚硬的柱子呢。」

「————」

奥黛莉朝嘉奈特投以意义深长的眼神，结果满脸冷汗的嘉奈特这时面红耳赤地回应：

「唔……啊啊！好啦，知道了啦！我老实说！我那时候在屋顶上面！因为实在很烦，又看到那个柱子让牙齿很痒……」

嘉奈特颤抖著握紧的拳头，老实表白自己的行动。

原本还在想她从会场消失无踪去做什么，原来是在钟楼。而嘉奈特无法按捺牙齿痒又有啃咬硬物的习惯——

「——你是去咬柱子吗？」

「本、本姑娘有控制力道喔。只是比想像中还硬就咬得很用力……结果整根都咬碎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奥黛莉揉著眉头，对这位「妹妹」的暴行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过，既然嘉奈特在屋顶上，表示比宾客更靠近见到据说是「罗兹瓦尔」的不明物体——

「总之先修正证词吧，这样结论应该又会不一样了。」

「我想也是……总之，这段时间我先让部下去看看屋顶吧……」

从没有不由分说就发怒的这点来看，奥黛莉认为古恩是个很有度量的人。

【嘉奈特的证词2】

本姑娘老实说吧，宅邸变暗的时候本姑娘在钟楼。从一开始看到钟楼就想咬想到不行，后来终于忍不住了。

然后咬的时候突然变暗，急著赶下来那段还是一样，眼前看到那个莫名其妙木偶飘在空中也没变。

那个人偶实在有够恶心，因为本姑娘咬断的柱子碎片刚好在手边，忍不住丢出碎片把木偶砸坏，还传来「噗通」的声音啊！

「等等等等！过程完全不一样了！什么!?你把人偶砸坏了!?」

「对啊，砸坏了，真是有够舒服。」

「这么突然的发展比较让人吃惊吧！咦，各位有看到吗!?」

嘉奈特描述的过程进展得太过迅速，让倍感惊讶的奥黛莉回过头朝宾客如此询问。宾客们面面相觑地说著「这么说来……」

「在空中飞的人影的确突然消失了，原本还以为只是单纯看不到而已……」

「其实是嘉奈特小姐打下来的啊，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啰。」

「可以不要乐在其中吗!?知道谁才是最累的吗!?」

「知道知道。抱歉抱歉，别生气啦。」

当奥黛莉以差点抓著前襟的气势逼近，连罗兹瓦尔都收起不检点的态度。即便如此，状况仍然产生戏剧性的转变。

如果真的是嘉奈特将飞空人偶击落……

「知道掉在哪里吗？」

「……不知道，毕竟当时黑漆漆的，不过应该没有掉在很远的地方。」

「唔……再怎么说这实在有点奢求……不，先等一下。刚才嘉奈特说过把木偶打坏……」

「嗯，本姑娘把木偶噗通地砸坏啦。」

「不觉得那个声响很奇怪吗？」

以人偶损坏而言，这种声响可说是相当特殊。嘉奈特好像没有特别在意，但奥黛莉有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是不是水声啊？」

「——对了！嘉奈特，人偶是不是掉到水里了!?」

「呃……说起来好像是这样？不……对了，感觉好像是这样！」

从罗兹瓦尔获得提示，奥黛莉与嘉奈特互相击掌。然后握著彼此的手，一同回过头看著古恩。

「古恩大人，记得庭院里有个喷水池吧。说不定嘉奈特说的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如果真是这样……」

「人偶掉在喷水池里啊……好好，我也叫人过去确认。」

「奥黛莉大姊，本姑娘有派上用场吗？」

「嗯，当然有！咬了别人家的柱子，之后绝对也会要你反省就是了。」

「唔喔喔喔喔……会被真正的大姊臭骂一顿……」

这是必须心甘情愿接受的惩罚。但由于嘉奈特的粗暴举动，实际上很有可能会让状况变得乐观，奥黛莉也打算在那时候帮忙说点好话。

就这样，在各种状况开始运作时，又出现了另一个巨大变化。

那就是——

「——奥黛莉！嘉奈特！大事不妙了！」

「夏美小姐!?」

漆黑装扮的千金夏美‧舒瓦兹，推开宴会会场的大门充满气势地现出身影。

夏美先前被带离休息室，为了证明自己的魔法属性而接受鉴定用「流星」检查。目前她正缓缓地走到奥黛莉等人面前。

「可、可以冷静下来听我说吗？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严重……话说夏美小姐那边的问题怎么样？有请对方好好确认是阴属性吗？」

「那个测试没问题，可是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之前那个晕倒的被害者醒过来了！」

「拉兹连卿吗？那不是好消息吗？」

听到夏美的报告，古恩预想到事情能够解决而拍手叫好，但奥黛莉的背脊却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

彷佛肯定奥黛莉的预感般，夏美说著「其实是……」并沉重地继续说道：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古恩大人。关于拉兹连大人……」

「……该不会是因为被殴打的冲击而不记得这件事了吧？」

古恩皱起眉头料想最坏的可能性，实际上被殴打头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前后的记忆变得暧昧模糊也是时有耳闻。

如果真是这样，被害男性证词就会无法成为解决事件的线索——

「如果情况有这么单纯就好了。」

「咦？」

夏美如此说著，朝哑口无言的奥黛莉等人继续说出难以置信的话语。

内容是——

「——拉兹连大人因为头部被殴打，不只是事件前后的过程，连自己的事都完全失去记忆了。」

13

——事件再度面临出乎意料的状况。

被害人拉兹连‧艾尼莫卿，原先以为他是解决事件的关键，却在报告他清醒的同时传来极为遗憾的消息。原本还期待著身为事件核心的人物清醒，就能一口气解决所有状况——

「呃……所以您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吗？」

「啊——是说老夫吗？呃～嗯～这个嘛～名字是什么来著……」

「好好，我知道了。没事，谢谢您。」

听到这个能随即察觉状况有异的回答，奥黛莉很快地结束质疑。

奥黛莉前方的男性坐在会场中央的大椅子上，他就是这次事件的被害人拉兹连卿。

拉兹连先前在保管库被击中头部呈现意识不明的状态，幸好伤势只有轻伤，看起来肉体方面也没有问题。

问题并非是身体而是头部，毕竟——

「没想到不只是事件那瞬间，连自己的记忆都完全丧失……」

将拉兹连碰到的悲剧说出口，奥黛莉抱著头微微发著牢骚。

「丧失记忆」——这就是拉兹连出乎预料碰到的悲剧。不只是被殴打还失去记忆，他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但以消失了一个解决事件的线索层面而言，他面临的悲剧不仅影响本人也是事实。

「真伤脑筋，奥黛莉大姊。明明也得靠这条线索啊。」

「对啊，要是拉兹连大人能记得当时的情况，原本以为能成为解决事件的关键线索，变成这样实在是……」

回答身旁嘉奈特的话语后，两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见到奥黛莉等人的模样，拉兹连担心地说著「咦，老夫做了什么吗？」

不论如何，在这种状况下，还是不能让他这么难过与失望。

「不好意思打扰你烦恼，奥黛莉小姐。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古恩大人？知道了什么事吗？」

「嗯，算是好消息吧。从庭院喷水池找到期待中的那个东西了。」

古恩先耸了耸肩膀，对奥黛莉的问题闭起单边眼睛点了点头，然后说著「还有就是……」并朝嘉奈特投以意味深长的视线。

「之前提到的钟塔也确认过了。先不说合不合乎嘉奈特小姐的齿型，确实有人曾经待在那个地方，那个人很有可能是嘉奈特小姐。」

「关于那件事造成这么多麻烦，实在是无言以对……」

「哎呀，关于这点我会好好对罗兹瓦尔要求赔偿。之后奥黛莉小姐也会好好教训她一顿吧？」

「之后会仔细向她的亲姊姊据实禀告。」

「唔喔喔喔喔……真是太没血没泪了……！」

嘉奈特抱著头发出这道低吟声，但奥黛莉认为已经这么留情面了，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嫌弃的，说来实在是很让人遗憾。

就这样，先不论嘉奈特的犯行获得证实，古恩命令部下「把那个拿来。」将某些物品拿了过来。

「这是……」

「就是沉进庭院喷水池的东西。是不是还满有看头的？」

古恩如此说著，脚下摆放著黑衣男们从喷水池回收的物品。不只是被水浸湿，这些物证受到嘉奈特毫不留情的一击变得凄惨四散，不过勉强还是能够确认原形。

回收物是由布料与木材组成的奇妙形状物体。虽然能够知道破布是被嘉奈特丢出的石头画破，但这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物体？

说这原本是飞在空中，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

「这个看起来像是气球……」

「气球？」

夏美见到回收物说出了某个陌生单字，让奥黛莉歪著头表示不解。听到这个问题，夏美便说著「是呀。」并用手梳理著肩头黑发。

「那是用热力飘浮的人造飞行物。空气只要加温就能往上飘，利用这点在布的内侧累积温热空气就能飞到空中。」

夏美一边说著，一边将混乱不堪的回收物摊开组回原本的形状，然后完成了刚才夏美说明的「气球」。

「这种东西在空中飞……真的可以吗？」

「——应该是真的吧。对使用火焰魔法的术师来说，空气的冷温还在常识范畴。个人孤陋寡闻，没听过『气球』这个名称就是啰。」

「加热空气让物体浮起来啊……真是有趣的想法。如果实际上是这个浮在空中，不靠魔法的力量应该也是真的——而且还有捡到其他东西。」

「还有其他东西吗？」

罗兹瓦尔与古恩分别对气球的存在表示肯定，而且古恩还别有含意地继续说著。以很像罗兹瓦尔友人的卖关子态度，让会场视线聚集到自身身上。

「其实在喷水池发现了从保管库被窃取的商品，从状况看来，应该是与这个叫做气球的东西把小物品一起放到空中飘走的吧。」

「——啊！原来如此，是想用气球把赃物运送出去吧。这样也能说明特地让气球飞在空中的原因了！」

对于古恩的解释，奥黛莉拍著手高声如此回答。

犯人计画用气球绑起赃物从空中运送出去，虽然差点就成功得逞，没想到嘉奈特的暴行意外奏效。

「做得真好，嘉奈特，这可是大功一件！之后会向拉姆小姐、法兰黛莉卡小姐与佩特拉报告这件事，你可以对这件事感到自豪。」

「被说成这样还有什么好自豪的啦！」

对于奥黛莉笑著如此说道，嘉奈特咬牙切齿地提出抗议，然后粗鲁地抓了抓自己的金发。

「所以呢？找到本姑娘打下来的气球，还有被偷的东西也找回来是很好啦。这不代表全部都解决了吧？」

「说得也是。古恩大人，再怎么说还是没找到石膏像……」

「很可惜没有在喷水池里面，毕竟只有那个不是能用气球运送的大小。」

虽然找到琐碎的小型商品类，但最巨大的女神像仍然是行踪不明。再怎么说那种尺寸靠这种气球几乎不可能运送出去。

「不过话是这么说，那也不是能自由运送的大小吧……」

「石膏像原本是放在仓库里吧？我也觉得要把那个运送出去很困难，而且还是两尊……」

「——。————。——————。您说什么？」

对于夏美用手抵著下颚作势思考，奥黛莉沉默数秒后提出质疑。这个问题让夏美说著「怎么回事？」并歪头表示不解。

「我有说什么奇怪的事吗？不是单纯确认事实吗？」

「不，感觉好像出现与我们这里不太一样的意见。不好意思，是我单纯听错吗？呃……有几尊石膏像被偷走？」

「不是两尊吗？别让我说好几次。」

「咦咦咦咦咦咦咦～～!?」

面对夏美平淡地陈述事实的语气，奥黛莉发出大叫，然后顺势抓著夏美的肩膀用力前后摇动。

「等等等等等等！两尊？为什么是两尊？有人说过这件事吗!?」

「冷、冷静点……我在进入保管库的时候有看到两尊石膏像，变亮的时候消失不见当然会当成是被偷走吧。」

「原本有两尊石膏像!?古恩大人!?」

奥黛莉回过头向古恩确认，但古恩对这道视线说著「怎么可能。」并摇了摇头。

「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隐瞒什么情报啦。虽然是不需要特地确认的事，保管库里只有一尊出事的女神像喔。」

「那、那么是夏美小姐单纯看走眼……！」

「绝对没有看走眼！别看扁本小姐！好吧！那我正式说出呈堂证供！」

【夏美‧舒瓦兹的证词3】

要我说几次都没问题。我听见声响进入保管库的时候，里面没有看到奇怪的人影，石膏像也有两尊。

我绝对有亲眼确认分别是男性与女性的石膏像！

确认有石膏像之后，周遭就突然变暗……后来就是我说过很多次的那些内容，回过神来就发现脚边有凶器，而且拉兹连大人倒在地上。

虽然有很多状况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石膏像有两尊！这点绝对没错！

「——以上就是本小姐的证词，要好好记录起来。」

夏美的证词彷佛表示被怀疑感到很寒心般，但奥黛莉只感觉到极为困扰。不仅是奥黛莉，以古恩为首的相关成员也是一样。

只有夏美提到不存在的石膏像，而且还是……

「明明已经在没时间的情况下偷走女神像，还有男性石膏像……？以现实层面考量有可能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只是说出实话！本小姐是真相的傀儡！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都会持续奋战！」

「好啦，夏美小姐的证词会先留在意识角落。总觉得好像会偏离正题，先暂且不说这个吧。」

先不论夏美信誓旦旦地如此强调，除了会造成混淆的情报以外，正当奥黛莉试著整理目前的内容时，突然发现嘉奈特蹲在地面。

「嘉奈特？你玩气球做什么？」

「喂喂，奥黛莉大姊，这可不是在玩，是在摆弄这玩意……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嘉奈特以忘记淑女端庄的姿态如此喃喃说著，这段话让奥黛莉不解地歪头说著「奇怪？」然后同样将视线转向气球。

如同夏美的说明，那个以温热空气飘浮的飞行物——由于完全没有见过这种物体，即使见到完整的模样也很难发现奇特之处。

「如果只是要把赃物绑著飞走，应该不需要这些东西吧？本姑娘只觉得这很像是披风啊。」

「嗯，你是说这些轻飘飘的东西吧。经你这么一说，看起来的确也有点像。这些流苏……感觉就像是人的毛发一样恶心呢。」

「————」

嘉奈特与夏美看著气球，指著构造如此交换意见。听著两人的对话，奥黛莉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接著——

「哎呀，看你的表情好像想到什么了喔？」

「虽然被盯著侧脸不是很舒服，不过算是吧……我想边境伯应该有发现，这次是阵营受到刻意狙击。」

「嗯，继续说吧。」

罗兹瓦尔闭起单边眼睛，以蓝眼盯著奥黛莉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那是奥黛莉从事件当初便切身感觉到的担忧。

不论是在保管库差点被当成犯人的夏美；之后被冠上嫌疑的罗兹瓦尔、自从回到会场面临的不利状况；以及使用气球的明显伪装，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场谋略。

「用来做成气球的布料颜色，还有看似不需要附加的伪装披风……这很显然是让人误认为梅札斯边境伯的伎俩。」

「是这样吗？调查到这个地步，这样思考的确比较自然……不过也是有没办法理解的部分吧？」

对于奥黛莉沉静的推论，古恩皱起眉头提出反驳。他用手指梳理著自己的长发，将视线转向会场的窗户。

「用气球让人误以为是罗兹瓦尔确实是巧思，不过会进展得那么顺利吗？宴会宾客刚好看向窗外，要是有发现浮在空中的假罗兹瓦尔就算了，要是没发现不就完蛋了吗？」

「的确是这样——所以犯人应该是有做出安排，避免发生这种事。」

「喔？」

从挑起单边眉头的古恩移开视线，奥黛莉环视著会场的参加贵宾。当旁观众人对状况推移展现出各式各样的反应时，奥黛莉竖起手指并发出「各位可以听我说说吗？」的呼吁声。

「浮在夜空中的边境伯……虽然实际上是气球，但见到这个是偶然吗？还是有什么起因才会看向窗外？」

「————」

「从这种反应看来是猜对了。」

奥黛莉对众人吞了一口气的反应点点头，然后眯起眼睛。

「奥黛莉，这是什么意思？也用我们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吧，不然听得一头雾水呢。而且还有两座石膏像喔？」

「夏美小姐真的很烦呢。这其实很单纯，因为有人在窗外能远远见到这个气球的状态发出叫声——梅札斯边境伯飞在空中！」

「——!?」

对于奥黛莉突然放声大叫，眼前的夏美瞪大双眼。嘉奈特与其他宾客也是同样大吃一惊，但夏美与嘉奈特惊讶的理由与宾客们微妙地有些不同。

因为宾客们应该对奥黛莉刚才喊叫的内容有头绪才对。

「听到边境伯的名字，看到飘在夜空中的气球。远远观看就算误认为边境伯也不奇怪，这是很单纯的引诱思考。」

「意思是，一开始就打算让他们怀疑那是罗兹瓦尔啊。」

对于此种巧妙利用人类心理的计画，奥黛莉对敌方赞誉有加。

这是反过来利用罗兹瓦尔著名的飞行魔法、先入为主印象的巧妙计画，不过这个计画有个弱点。那就是——

「——一开始叫出那是罗兹瓦尔的人是谁？」

早一步理解状况的古恩朝宾客们如此询问。

这个问题十分正确。既然是利用大众心态误认事实的戏法，只要被看破手脚的瞬间，等于是直接讲明谁是现行犯。

接著如同想像般，参加宾客的视线缓缓聚集到某个人身上——

「——您就是把这个气球叫成梅札斯边境伯的人啊。」

彷佛将人群分成两半，宾客们的视线朝向人潮中的人物——穿著黄色礼服并脸色苍白的女性。

14

聚集会场全员视线于一身，该名女性面色紧绷地摇了摇头。彷佛不甘愿地否定眼前的现实般摇晃著头，嘴唇正在不停打颤。

「等、等等……人家没有做这种事……」

「有这么多人断定是您，还想找藉口推卸责任实在太勉强了。」

「唔……」

被奥黛莉如此追究，女性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她显得十分紧张慌乱，在这种状况下只能说是不适合担起这么大的舞台。

这个样子也等同于是自白恶行。

「哈莲小姐，可以别这么害怕吗？大叔我们也不是想责怪你，只是想确认事实而已。」

古恩用柔和语气对那位慌张的女性如此说著。名为哈莲的女性不断做著深呼吸，以仍然紧绷的表情点了点头。

在这段时间，奥黛莉悄悄把脸靠向罗兹瓦尔。

「那位应该不是与边境伯共处的女性吧？」

「不是喔，和我一起的是个看起来更坚强的女性。」

见到罗兹瓦尔耸了耸肩，奥黛莉说著「这样啊。」并点点头。然后在古恩的引导下，勉强恢复冷静的哈莲娓娓道出整件事的经过。

于是，奥黛莉决定先仔细倾听她的解释。

【哈莲‧范克西的证词】

人、人家只是稍微到观景台想醒醒酒。那时候我吹著夜风发著呆……结果见到有个东西轻飘飘飞在夜空中。

人家那时候已经醉了，而且还是远远观看。看到那个披风和颜色又飞在空中，很快就以为是梅札斯边境伯……所以才会忍不住对里面的人说出「是梅札斯边境伯飞在空中。」这种话。

毕竟边境伯会用魔法在空中飞行很有名，而且听说还会在人面前展现魔法，要用的话，我觉得应该是飞行魔法吧。

「——请等一下，边境伯在人面前展现魔法是从哪里听到的？」

「咦？」

对于哈莲支支吾吾的说明，奥黛莉开口提出质疑。

哈莲惊讶地瞪大双眼，但她已经无法忽视脱口说出的事实。她确实清楚地说出「在人面前展现魔法」这句话。

「但这并不是事实，今晚应该也没有这段预定行程。我说得没错吧，边境伯？」

「——当然没有这个预定行程。今天的主办人是古恩大人，余兴节目当然没有我出场的时机喔。」

「——？这样啊，谢谢您。」

虽然回答瞬间停顿让人有些在意，但奥黛莉决定留到后面再追究。总而言之，这个指证让哈莲再度脸色苍白，看起来像是即将昏倒。

毕竟说出很多不自然疑点的证词，她的嫌疑当然也是变得越来越浓厚。

就在这个时候——

「——麻烦各位别为难我的女伴了。」

「是凯侬大人？」

金发贵公子凯侬‧雷蒂姆再度走了出来，让奥黛莉挑起眉头。

「哈莲小姐是您的女伴吗？」

「是的，对于各位的无情追究实在是不忍心看下去。虽然我能理解状况紧急，但还是要考量到女性的心情。」

「可是，哈莲小姐的证词有很多奇妙的疑点……」

「关于这些疑点我能解释，因为她在观景台醒酒的时候，我也一起陪在她的身边。」

「凯侬大人吗？」

凯侬将手抵在胸前深深点了点头。他站在哈莲身边，轻轻地搂著她颤抖的肩膀，对泪眼盈眶的哈莲露出温柔微笑。

「我不认为她有什么企图。那个飞在空中的气球吗？她只是见到那个误以为是边境伯而已。情感强烈起伏的女性同时懂得体贴关怀他人，这样不是好事吗？」

「就、就算您这么说……」

被这么光明正大地说是单纯的误会，让奥黛莉顿时不知所措。目前认定哈莲参与犯行的线索，只有情况证据与她那令人起疑的态度。

虽然靠著风向与气势营造出即将破案的气氛，却没有证据。先前关于魔法的失言，被说成是单纯口误也是无计可施。

「哈莲小姐冷静点，请做个深呼吸。您没有做错任何事，对吧？」

「是、是呀……没错，就是这样。」

当凯侬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背部，哈莲的表情随即恢复平静。这样下去会容许对方找藉口脱罪，让奥黛莉心中感到更加焦躁。

但不论如何焦急思考，突破现况并非易事——

「至少要有能证明她失言的情报……像是边境伯实际使用魔法之类的。」

「啊，魔法的话我有用喔。」

「啥？」

对于奥黛莉难以辩解的呢喃声，罗兹瓦尔随兴地如此肯定。听到这个回应，罗兹瓦尔以外的成员理所当然地十分吃惊。

「用过魔法……咦，那是说曾经在空中飞行吗？」

「如果是就麻烦啰，幸好不是在空中飞。之前宅邸的灯光不是一起变暗吗？那是我做的。」

「「「啥啊啊啊啊啊——!?」」」

见到罗兹瓦尔指著自己如此说著，奥黛莉、夏美与嘉奈特异口同声发出大叫。

这是理所当然的。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够料想到宅邸变暗的现象是罗兹瓦尔所为。首先——

「灯光不是犯人为了窃取保管库故意熄灭的吗!?」

「会这样想也很正常啦。仔细想想看喔，如果目的真是偷走保管库的物品，应该没必要让宅邸变暗吧？」

「那、那是……」

对于罗兹瓦尔的意见，奥黛莉只能颤抖著点了点头。

宅邸变暗与保管库的犯行没有关系，这点完全没有想像到。因为是同时发生的事，理所当然地将两者擅自连结在一起。

「不过，既然不是用电进行安全控管，停电的确没有任何好处。真是盲点……！完全是盲点……！」

「毕竟古恩大人府上有完备的魔法灯照明设备，那时候共处的女性想要看看魔法，所以我就表演一下啰。」

「罗兹瓦尔，真亏你敢这么大方说出这件事……」

对于罗兹瓦尔的蛮横行径，连有度量的古恩都不禁哑口无言。

即使如此，这样情况又再度转变。宅邸照明熄灭与犯人毫无关系，虽然本身还是发现了新的事实……

「既然这样，就更不能忽视刚才哈莲小姐的证词了。如同先前所说，边境伯有使用魔法，虽然不是飞行魔法……」

「呃……啊……那是……」

面对气氛再度倾向劣势，哈莲又变回手足无措的模样。

一看便能知道她不适合隐瞒事情，但应该也不是毫无关系。她只是负责伪证，当然还有指示她说谎的人。

而目前最有可能身为幕后黑手的人——

「——刚才我也说过了，这只是瞎猜而已。只是状况刚好符合，也有可能是她说错。」

金发贵公子凯侬‧雷蒂姆如此说著，代替哈莲站在众人面前。

他很有可能就是主犯。

「不过同时看起来也是最难缠的……」

「哈莲小姐已经累了，在此种众目睽睽的情况下久留也是没办法的。或许该说，做出奇特行动的梅札斯边境伯才更应该答辩吧？」

「被这样说就麻烦啦。」

对于挽著双手并挑起嘴唇的嘉奈特，奥黛莉也是持有同样意见。到了这个时候……应该说罗兹瓦尔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是诡异至极，甚至提不起替他辩护的力气。

即使如此，到了这时候败诉也是说不过去，干劲还是十分重要。

「能够理解您想保护女伴的心情，但太过度保护也是……」

「——我原本是认为不需要说的，真是没办法，虽然这样会糟蹋哈莲小姐的心意就是了。」

「喔？不只是罗兹瓦尔，连凯侬大人也有隐瞒事情？」

「嗯～真是话中带刺呢。」

听到古恩以凌厉笑容说出这番话，罗兹瓦尔也是语带挖苦地回应。但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没有任何人想替他说话。

所有人的焦点集中在凯侬接下来的发言上，像这样将众人视线聚集起来后，凯侬以下定决心的表情开始说著。

「哈莲小姐是为了保护我才刻意没说，一开始见到气球飘在空中的时候，是我误认为梅札斯边境伯的。」

15

【凯侬‧雷蒂姆的证词】

说来惭愧，一开始将气球误认为边境伯的人是我。

当时我和哈莲小姐两个人在观景台吹著晚风。在我望著夜空星光的视野中，突然有个摇摇晃晃的物体横向穿了过去。

我随即看向该处，然后吃了一惊。

在夜色中飘动的披风、远远能够见到飘逸的长发、引人注目的奇特服饰颜色……脑中只闪过边境伯能在空中飞行这件事。

我忍不住对身旁的哈莲小姐说出「是边境伯在空中飞行。」也许是我的激动情绪感染给她，哈莲小姐也对宅邸内如此喊著……

「——之后就像大家所知道的，很抱歉叨扰各位了。」

凯侬先向奥黛莉等人行了个礼，然后回过头也对宾客行列鞠躬，此种爽快俐落的姿势与动作完全找不到任何破绽。

理解到对手十分顽强，让奥黛莉咬紧牙根。

「原来是这样。雷蒂姆卿的意思是因为自己粗率发言，造成哈莲小姐一开始的误会，真是很有勇气的告白呢。」

「或许的确是这样。不过与其玷污哈莲小姐的名号，我个人的名誉不足挂齿，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举动。」

凯侬严肃地绷紧神情，彷佛图画书中的骑士般直率地如此断言。

奥黛莉一边看著他的侧脸，一边动脑思考刚才凯侬的证词是否有漏洞，但没有找到能够突破的缺口。一切都在能用看错或误会脱罪的范畴，不同于明显地出现动摇的哈莲，凯侬没有出现破绽。

「是很英明的决定。不过见到哈莲小姐做出的行动，应该会感到很惊讶吧。」

「是的，虽然只有稍微，但这种奔放的个性也能说是女性的魅力，所以即使她叫出『梅札斯边境伯飞在空中！』也是楚楚动人。」

真是盲目的见解，正当奥黛莉在心中如此呢喃的瞬间。

「————」

罗兹瓦尔朝奥黛莉投以意义深长的视线，此种似乎含有挑衅、恶作剧、又令人厌恶的视线让奥黛莉感到不知所措。

感到困惑后——突然发现宾客们的微妙表情变化。

「……各位的反应好像有点奇怪，是雷蒂姆卿说的话有不协调之处吗？」

当奥黛莉如此询问，宾客们皆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名宾客战战兢兢地先说著「可能与这件事没有关系……」

「那个……雷蒂姆卿说的话与我印象中不太一样……」

「印象中不一样？是哪里不同？」

在歪著头的奥黛莉身后，夏美与嘉奈特也是同样表示不解。而后方的凯侬与古恩、以及罗兹瓦尔也是同样倾听著话语。

「虽然雷蒂姆卿评论哈莲小姐楚楚动人……我实在没办法那么轻易接受。」

「毕竟每个人的喜好有所不同……」

「当然是这样，不过哈莲小姐是喊著『边境伯在飞！飞得好快喔！好厉害！不看是一生的损失！大家看这里！看这里！』拍手激动地叫整个会场的人看过去……」

「「有这么兴奋吗!?」」

见到不知名的宾客展现逼真演技，奥黛莉的惊讶叫声与某人惊呼声互相重叠。

然而只有这次，惊叫声互相重叠成为了致命关键。

「……喂，你不是在旁边听吗？为什么会那么惊讶？」

嘉奈特全身散发出剑拔弩张的气氛如此低声说著。她已经完全没有掩饰女装的意思，透露出一反楚楚动人外观的肉食野兽眼神。

视线朝著与奥黛莉几乎同样惊讶的凯侬。

嘉奈特的指证十分准确，奥黛莉也带有同样疑问，也就是为何同样在观景台的凯侬会如此惊慌失措。

「雷蒂姆卿，再怎么说都没办法搪塞这种惊讶态度了吧？」

「不、不是这样的……这也是属于说错的范畴……哈莲小姐的话语在我耳中听来可爱得有如鸟啭……」

「哎呀，与其说是鸟啭，比较像是把鸡掐死的惨叫声吧。」

「您未免太针对这件事了吧!?」

先前展现逼真演技的宾客，将凯侬勉强找藉口的退路完全封死。但事实上这些话准确刺中要害，让凯侬绷紧神情。

「……方才雷蒂姆卿说的，应该是根据我当初推测哈莲小姐的发言所留下的印象吧。」

「————」

「表示您没有直接听见哈莲小姐的声音！没错吧！」

「唔、唔唔～～！」

凯侬先前维持冷静的表情总算崩解，变成被逼到绝境的模样。

这样也能清楚看出凯侬与哈莲互相包庇——不，应该说互相协助的关系。凯侬并没有与哈莲共处，至于这段时间他究竟在做什么——

「——可以让本小姐稍微说点话吗？」

「夏美小姐？」

彷佛划破指责的气氛般，夏美突然跨出一步如此说著。

让相关人士的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夏美将黑色眼瞳朝向凯侬，这位带著苦涩表情的贵公子正面看著那双黑眼。

「夏美小姐，您也有话要对我说吗？」

「是呀，其实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夏美对凯侬的问题点了点头，从上到下打量著眼前这位贵公子。经过此种毫不顾虑的视线洗礼后，夏美皱起美丽的眉头开口说著：

「——凯侬大人其实是女性吧？」

「什……」

夏美说出的话让凯侬瞠目结舌。

不只是凯侬如此惊讶，会场全员都朝夏美投以「这家伙在说什么？」的视线，但夏美仍然不为所动。

「虽然有画眉毛，还有用站姿和走路姿势之类的动作巧妙掩饰，还是没办法骗过本小姐的眼睛。没错，凯侬大人就是女扮男装～～！」

「等、等等等等！夏美小姐！您是认真……不对，您的脑袋还清楚吗!?」

「当然！怎么会觉得本小姐在开玩笑!?」

夏美得意地挺起假胸部，对奥黛莉来说确实很有可能是开玩笑。但就算是夏美，在这种状况下应该不至于做出不看场合的行为。

虽然她也是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再、再怎么说这都是侮辱！请您收回这番话！夏美小姐！」

「怎么这样啦～可是，本小姐绝对绝对绝对不会看错喔～～」

「您是小孩子吗？请别用这种耍别扭的方式说话。」

对于夏美的指证，从震惊中恢复的凯侬投以严厉目光。但夏美对于这道视线只是左右晃著肩膀，气呼呼地表示彻底抗战。

面对两人毫无结论的气氛，奥黛莉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抱头苦思。

「我说啊，直接看看大姊有没有说错不就好了？」

「咦？」

皱著眉头的嘉奈特突然插嘴，说出这个最迅速的解决手段，这番话让凯侬再度哑口无言。

「只要找个阴暗处确认一下不是很快吗？这样既能解决大姊的疑问，只要能洗刷奇怪的嫌疑，你应该也不会在意吧？」

「那、那是……不对，我说这种疑惑本身就是一种侮辱！嘉奈特小姐和夏美小姐也是，如果说要确认性别，也会感到困扰吧!?」

「————」

「为、为什么两位和奥黛莉小姐都露出含蓄的表情……」

被凯侬出乎意料的反驳刺中要害，奥黛莉等等三人皆露出尴尬神情。

实际上要是出差错变成确认奥黛莉等人的性别，到时候不是区区窃盗骚动，而会导致爱蜜莉雅阵营直接从王选出局。就算形容得太过夸张，也难以免除爱蜜莉雅阵营男性成员都是变态的诽谤。

对于此种迈向灭亡的步伐声，让奥黛莉等人难以继续追究，但这绝对不代表凯侬的苦难已经结束。

「——总觉得这个愚蠢的理由没办法说服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大叔这么认为？罗兹瓦尔怎么看？」

「哎呀，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像这种贵族的社交场合，怎么可能有人胆大妄为到伪装性别参加呢。」

「哇……」

两个带著邪恶表情的大人，罗兹瓦尔与古恩感情融洽地说出挖苦的话语。

他们两个为什么能这么愉快地恶整别人？尤其是罗兹瓦尔脸不红气不喘说出那番话，除了傻眼还是只有傻眼，所谓没有人性就是这么回事。

被他们两个乘胜追击，对脸色苍白的凯侬只能给予同情。

「不过前提是他……或许该说她真的是被栽赃诬赖的。」

「但就算凯侬大人是女性，这样能当成线索吗？」

看穿其中一种伪证可能性的夏美，歪著头消极地如此问道。对于夏美这番话，奥黛莉点了点头表示「当然可以。」

「夏美小姐可能没有实际感觉到，假设凯侬大人伪装性别，就有可能解决一项尚未明朗的疑问。」

「尚未明朗的疑问……原来如此，就是两个石膏像吧!?」

「对喔，还有那件事，不过不是。」

对夏美而言，目前保管库的石膏像问题似乎是当务之急。只可惜奥黛莉的焦点不在那件事上，罗兹瓦尔他们应该也已经发现了。

如果凯侬‧雷蒂姆卿是女性，解决的问题就是——

「话说雷蒂姆卿，您的头发还真是十分美丽呢。」

「这、这是我的荣幸……边境伯在这种时候说什么……」

「不，话说带我到外头，用可爱态度恳求我说想看看魔法的小姐，回想起来好像也是有一头美丽的金发呢。」

罗兹瓦尔轻轻伸出手，摸著浑身僵硬的凯侬的金发。由于动作太过自然，凯侬也没有做出抗拒的动作。

更重要的是，凯侬对自己的企图被揭穿感到太过震惊。

「这么说来，大叔我也忘记确认了。」

「嗯？怎么了，我的好友古恩‧美列登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哈哈，不是什么大事。我的好友罗兹瓦尔‧L‧梅札斯边境伯。」

用装模作样的语气如此说完后，罗兹瓦尔与古恩互相交换视线，然后古恩直接带著讪笑，将视线转向后方老实待著的拉兹连。

指著从一开始丧失记忆后，便持续带著呆滞表情观看整件事的他。

「我突然想到，失去记忆的拉兹连‧艾尼莫卿带来的女伴不知道在哪里。如果在场，希望能陪在艾尼莫卿身旁。」

「那、那是……」

「怎么样？凯侬‧雷蒂姆卿——或许该说是凯侬‧雷蒂姆小姐？」

被古恩这么一问，凯侬沮丧地垂下头，接著以垂下头的姿势微微举起双手。

「——我认输，是我完全输了。」

16

也就是说，情况是这么回事。

凯侬‧雷蒂姆曾经两度进出今晚的宴会。

首先一度以男装与女伴哈莲小姐办理好手续，然后偷偷溜出会场换上礼服，以拉兹连‧艾尼莫卿的女伴立场进入宴会。

「接著，以女性身分引诱梅札斯边境伯到外面，这段时间与共犯哈莲小姐和拉兹连大人共同犯案。为了让事件明朗化时，能够让众人焦点聚集在消失的凯侬小姐身上，这就是整个计画的流程。」

「……就是这样没错。」

当古恩整理出状况，凯侬以万念俱灰的模样同意说词。

他——不，她的身旁还有哈莲浑身瘫软地坐倒在地，只有一副不知情模样的拉兹连傻呼呼地说著「什么？老夫做了什么？」之类的话。

不论如何，这样整件事总算水落石出。但问题是——

「在这次事件中，凯侬小姐的目标很显然是梅札斯边境伯。目的并非是窃取保管库的内容物，而是将边境伯设计成嫌犯吧？」

老实说，以偷窃保管库的内容物而言，这次计画太绕远路了。

不论是用气球假扮罗兹瓦尔、用奇策把罗兹瓦尔引诱出去等等，实在太多故意假扮成罗兹瓦尔所为的行动了。

怎么想都是罗兹瓦尔招致凯侬等人的怨恨。

「是我找哈莲小姐与艾尼莫卿参与这个计画，组织这次计画来陷害边境伯的卑鄙罪犯就是我……所以让我接受最严重的处分吧。」

「考虑到身为女性的事实，用卑鄙罪犯形容好像也有点奇怪就是啰。在讨论处分之前，我比较在意动机呢。为什么要对我不惜做到这种程度？」

「是以前边境伯拋弃的女性，还是相关人士之类的吗？」

「奥黛莉小姐，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而且假设真的是这样，你觉得我会忘记吗？」

虽然这完全不值得自豪，但奥黛莉能够理解罗兹瓦尔的话语。像这样没有把不和谐的芽苗摘除，确实不像是罗兹瓦尔的风格。

而在奥黛莉理解的同时，凯侬短短吐出一口气。

「我和边境伯之间没有直接的过节，但我认为你做错了。」

「喔，我吗？到底是什么事？」

「那还用说——就是把『冻结魔女』抬举成王选候选人。」

「唔——」

当凯侬清楚地如此表白，夏美倒吞了一口气。在淑女般的表情内侧，微微浮现出先前隐藏著身为爱蜜莉雅骑士的矜持。

原本以为她有可能忘记身为夏美的事直接开口怒骂，然而——

「——原来是这样啊，我总算知道了。凯侬‧雷蒂姆卿，你的领地是在艾利欧尔大森林附近。也就是说……」

「你很清楚创造出那片永久冻土，让附近居民饱受恐惧的魔女。」

「……所以不只是爱蜜莉雅大人，也盯上决定支援爱蜜莉雅大人的我，不过爱蜜莉雅大人本身的名号早就已经没什么好伤害的啰。」

罗兹瓦尔口不择言地说出这番话，但这也是无可否定的事实。

在王选中，爱蜜莉雅背负的负面印象就是如此沉重。光是与「嫉妒魔女」具有同样特徵，对世界大部分人就是恐怖的象徵。

但对凯侬而言，爱蜜莉雅的存在具有更深沉的负面印象。那是连奥黛莉都不知道，与艾利欧尔大森林相关的故事——

「只要让边境伯名声受损，让魔女从候选中落选就好。之后再找时间将事实公诸于世，打算只让我自己一个人接受审判。」

「只因为这样就让雷蒂姆家绝后吗？那还真是一场豪赌呢。」

「原本在我这代就会灭门了。没有生出男孩，让女孩身为男性继承家门。既然没办法出现下任继承人，只能淡淡地等待结束，既然如此至少要……」

「处理掉可能会让王国面临危险的炸弹，完成贵族的职责是吧。」

彷佛表达这个梦想已经无法实现，凯侬缓缓摇了摇头。

听完凯侬含有坚强意志的这番话，一股苦涩思绪顿时浮上奥黛莉心头。以考虑王国的观点，凯侬的行动虽然太过激进，但还是能够理解。

不过这样实在太过——

「——看来您太不清楚爱蜜莉雅大人了呢。」

「……夏美小姐？」

夏美跨出一步从正面紧盯著凯侬。对于话语的坚定语气与锐利视线，凯侬显得有些退缩。

「在做出果断行动之前，应该先让您见见爱蜜莉雅大人才对。只要见过面……你一定可以知道那孩子既努力、认真、积极、诚挚、善解人意、温柔、坚强又可爱——肯定能理解到这件事。」

对于夏美对爱蜜莉雅彷佛掏心掏肺的评语，凯侬先是瞪大双眼，然后像是松了一口气般露出微笑。

「看来您对『冻结魔女』……爱蜜莉雅大人十分清楚，如果能在实行今晚计画之前与您聊聊就好了。」

「那应该很难吧，因为我被关在保管库了。」

面对凯侬似乎放下执念的模样，夏美用手指抵著嘴唇如此回以微笑。

——这样事件就解决了。

凯侬‧雷蒂姆亲自认罪，身为共犯的哈莲与拉兹连也遭到逮捕。虽然凯侬的诉求没有实现，但对爱蜜莉雅参加王选的警讯确实地刻在参加宾客心中，对阵营造成很严重的影响——

「——那么，今晚的余兴节目就到这边告一段落啰。各位觉得如何呢？希望各位能乐在其中喔。」

罗兹瓦尔突然大声拍著手，高声地如此宣布。

听到这句话，除了罗兹瓦尔以外的成员分别出现惊讶表情，但罗兹瓦尔滥用此种惊讶情绪，对慢一步反应的众人持续视若无睹。

「对协助余兴节目的拉兹连‧艾尼莫卿、哈莲‧范克西小姐、以及凯侬‧雷蒂姆卿，请给予热烈掌声！」

「————」

「请给予掌声！」

对于罗兹瓦尔的两度号令声，参加宾客忍不住此起彼落地传出拍手声。当拍手声变得越来越热烈，宾客们的意识也开始接受状况。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古恩与罗兹瓦尔共同预谋的余兴推理节目。

「边境伯！这是……」

「冷静点，雷蒂姆卿。不对观众投以笑容，这样是不是太缺乏身为演员的自尊啊？」

对于凯侬脸色大变地出声追问，罗兹瓦尔只是回以邪恶笑容。此种压迫感让凯侬吞了一口气，罗兹瓦尔继续小声说著：

「这个场面我会处理，你只要跟著搭话就好，这样就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亏待。」

「可是，今晚的事就会……」

「——艾利欧尔大森林的事是我没有处理好，也是我思虑不周造成的后果。」

被静静地在耳边如此说著，凯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朝惊讶的她回以淡淡微笑，罗兹瓦尔点了几次头后……

「大概就是这样，我想把今晚余兴节目的功劳全部揽在身上，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问题呢，古恩大人？」

「真是的，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根据做出这种决定，让我有种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感觉……不过既然都被当众说成这样也没办法，我知道了啦。」

听到罗兹瓦尔的话语，古恩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个会场的负责人与受到最严重伤害的人都分别做出决定了，现场也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连身为加害人的凯侬等人都没有例外。

「梅札斯边境伯，我……」

「我不会说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我可是个最不管别人心情的人嘛。所以我会用理论说服你，在这次事件中你欠了我一个很大的人情，对今后的王选应该也能提供不少贡献。」

罗兹瓦尔用恶作剧的声调如此说著，最后还补上一句「为了这个目标……」

「得让你解开对爱蜜莉雅大人的心结才行。」

「咦？」

「不巧的是，我也认为夏美小姐说得没错喔。之后只要见过爱蜜莉雅大人，印象应该也会稍微改观吧，至少不会认为她是个魔女。」

「但要是她知道了我的所做所为……」

彷佛无颜面对这个提议般，凯侬垂下视线并露出阴沉表情。但对于凯侬说出的这段话，罗兹瓦尔不禁噗哧一笑。

然后，对惊讶的凯侬仍然维持著大笑的冲动。

「放心吧——比起我做的事，你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儿戏一场。」

17

就这样，在事件看起来即将顺利解决的时候——

「——请等一下！还有没解开的谜题！」

夏美‧舒瓦兹如此说著，拈起裙襬用力蹬著地面。对于夏美的发言，即将恢复平静的会场再度掀起波澜。

「大姊，怎么啦？反正都已经查出犯人，这样不是很好了吗？」

「好什么好！就算找到了用气球运送的赃物，女神像到哪里去了？原本有两尊石膏像的谜题呢!?」

「说得也是。雷蒂姆卿，关于那件事……」

「呃……关于那件事……」

话锋一转，凯侬显得狼狈不堪。只见她微微颤抖著嘴唇……

「在原先计画中没有预定带走女神像。因为计画是用气球把货物运送出去，有重量上的限制。所以关于女神像……」

「那么，是在转眼之间消失的吗？在变暗之后几乎下个瞬间就消失，这根本是大卫魔术吧！」

「……请等一下，夏美小姐。您刚才是不是说瞬间消失？」

对于将手抵在脸上、夸张地摆出惊讶态度的夏美，奥黛莉歪著头如此询问，夏美则是对这个问题皱起工整眉毛回答「是呀。」

【夏美‧舒瓦兹的证词4】

本小姐原本在通道独自休息，听到声响才会进入保管库。当时锁已经被打开，我一边朝里面出声，一边探头看著里面。然后直接走进昏暗的保管库稍微四处查看……也是在那个时候确认到有两尊石膏像！

当我确定里面没有任何人准备离开的时候，灯光也突然消失。我吓得吞了一口气，大概过了十几秒左右吧？奥黛莉和古恩大人就冲进保管库中见到本小姐了。

「就连现在回想起大家的表情，都让本小姐怕得无法停止颤抖……」

「可以不用演那些了……不过还真是奇怪。」

无视于夏美手指颤抖的演技，奥黛丽将手抵在下巴开始沉思。刚才夏美的证词有个决定性的诡异部分。

而那也是相当单纯的问题。

「从边境伯把魔法灯照明熄灭，到我和古恩大人撞破保管库的门扉为止，至少花了五分钟的时间。可是夏美小姐说只有十几秒而已吧？」

「不是大姊的体感时间变得很奇怪而已吗？」

「再怎么样都不会弄错五分钟和十秒吧，就算她故意把过程描述得很夸张也是。」

「才没有说得很夸张！」

夏美挺起很夸张的假胸部如此强调。不只是罗兹瓦尔，真亏夏美能这么大方把自己的问题置之不理，让奥黛莉暗自感到十分佩服。

感到佩服后，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把假的东西置之不理……」

「奥黛莉？」

「夏美小姐，请回想看看。是在看到石膏像之后立刻变暗吗？」

「咦？是呀，是这样没错。在我确认过石膏像转过身背对的时候……」

夏美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听到这个回答，奥黛莉深深叹了一口气。嘉奈特看著奥黛莉的侧脸并皱起眉头。

「奥黛莉大姊，看你的表情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是的，我想到了某件事——古恩大人，关于之前确认夏美小姐魔法属性的『流星』，可以请您拿过来这里吗？」

「只是拿过来当然没问题……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只是要确认这段话最后出现那个人的魔法属性而已。」

18

【奥黛莉‧思芙蕾的推理】

那个人与凯侬‧雷蒂姆卿，还有哈莲‧范克西小姐联手参加这次计画，在其中担任现行犯的重要立场。

他依照计画行事，顺利将保管库窃取的物品用气球飞向空中。但那时候发生了问题——那就是夏美小姐。

当那个人放飞气球，开始准备将保管库关闭的冰制机关时，发现门扉敞开的夏美小姐走了进来。

被发现在里面会很麻烦，那个人慌张地赶到女神像旁边，然后采取直立不动的姿势，在保管库内化身成为了第二尊石膏像。

「因为这样，才顺利地骗过夏美小姐的眼睛。」

「等、等一下……虽然的确也许能瞬间掩饰，但这种小把戏很快就能看穿了吧!?」

听到奥黛莉的推理，感觉被指责注意力散漫的夏美提出反驳。对于夏美的话语，奥黛莉点了点头回应「是这样没错。」

「所以是很多小把戏重叠在一起。夏美小姐的感觉和照明实际熄灭的时间不是有很大差距吗？还有夏美小姐突然捡到凶器和被害者出现的事。」

「对喔，好像有说过。所以是什么？」

「——是莎幕。」

对于嘉奈特的问题，奥黛莉闭起单边眼睛如此说著。

「莎幕」是阴属性的初级魔法之一，是能够让对象意识切离现实并类似迷幻的术法。对方甚至感觉不到意识断绝，时间的流动也会变得暧昧模糊。

也就是说，在夏美背对石膏像的瞬间，被假扮成石膏像的犯人施展了魔法。

「所以夏美小姐与我们之间有时间方面的落差。夏美小姐在魔法灯光熄灭前早一步进入黑暗，然后在魔法结束后与我们同样身处黑暗之中。」

「是、是这样吗!?既然这样，犯人是……」

奥黛莉对脸色苍白的夏美点了点头。然后用手中的「流星」——能够对应持有对象的魔法属性显示出合适颜色的宝珠，轻轻地放在身旁人物的腿上。

瞬间，宝珠朦胧地缓缓染上淡淡黑色——

「——拉兹连‧艾尼莫卿是阴属性。他是被害者，同时也是事件的现行犯。」

奥黛莉的这句话，让今晚事件总算真正落幕——

「——咦，老夫做了什么吗？」

——订正，连同记忆与计画一起遗忘的人说出的这句话，才让整件事宣告落幕。

19

「让您到处奔走真是不好意思啊，奥黛莉小姐。」

先前目送宴会宾客离开的古恩，来到正浑身瘫软地休息的奥黛莉面前，目前距离事件结束大约过了两个小时。

对于揭发真相做出许多贡献，古恩投以感谢的话语，但奥黛莉并没有老实地感到高兴。说实话，还比较像是身边的自己人做出了许多糗事。

「幸好没有发展成严重的问题，让我松了一口气……关于嘉奈特的暴行，我会好好请她的家人与暗恋对象训她一顿。」

「哈哈，真是不留情面。哎呀，对大叔来说，重要的钟塔被弄伤是满心疼的，罗兹瓦尔说过会彻底赔偿就是了。」

「包括凯侬小姐的事，我还是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想到他为了自己的计画，毫不留情地利用爱蜜莉雅等人与领地居民，结果不只是容许今天三人女装的胡来提议，对明确采取敌对行动的凯侬等人还会温情以对，怎么想行动模式都是无法连贯。

「在罗兹瓦尔心中应该是有连贯吧。大叔也和他认识满长一段时间了，是个很摸不清底细的家伙呢。」

「我有同感……所以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是对偷走女神像的犯人并非罗兹瓦尔吗？」

对于古恩闭起单眼提出的问题，奥黛莉认为隐瞒没有意义而点了点头。

结果今晚发生的事，虽然是让罗兹瓦尔顶罪的策略，但奥黛莉随时思考著最糟的可能性——也就是犯人真的是罗兹瓦尔的情况。

之所以会如此思考，因为奥黛莉女装参加今晚活动的主要理由——是因为发烧无法同行的拉姆曾经拜托奥黛莉某件事。

那件事就是——

「……今晚竞标会上可能会有边境伯执著的问题商品。」

奥黛莉对拉姆的预感无法一笑置之，不仅是信任她的超乎常人优秀直觉，同时也是害怕此种预感准确命中时造成的损害。

「不过还好是杞人忧天。」

「总之大叔我也没有认真怀疑他。假设罗兹瓦尔打算做出这种暴行，他没有必要特地从保管库把物品偷出来。就像赔偿钟楼的事，他只要有心就能直接用财力压倒众人，虽然那也是很可怕就是了。」

古恩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朝著奥黛莉伸出手，奥黛莉也爽快地回应握手的要求。

「那么，之后还得收拾善后，大叔我就先失陪了。还是要再三感谢你，奥黛莉小姐。也帮我向你的好友夏美小姐和嘉奈特小姐致谢。」

「好的，我们才是受到您许多照顾……唔哇!?」

握手的手腕突然被用力一拉，让奥黛莉吓了一跳。然后在奥黛莉被拉了过去时，古恩在她耳边悄悄说道：

「——下次希望能在正式装扮的时候好好聊聊，和大叔约好啰。」

古恩只留下这句话，便笑著转过身离开。目送著他远去的背影，奥黛莉——不，应该说是奥托微微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果然是边境伯的朋友，真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对于今晚最为难缠的人物，如此做出这个最合适的评语。

20

「——于是，随著拉兹连‧艾尼莫卿的记忆，被窃取的女神像最后下落不明。应该说今晚发生的事我已经约定好会负责，还被古恩大人要求要许下诺言了呢。」

「——所以今晚宴会与失窃女神像的赔偿费用，全部都是由老爷负责支出，真是太痛快了。」

「说痛快还真是难听呢。」

罗兹瓦尔如此说著，在世界夜深人静的深夜露出微笑。

场所是在距离古恩‧美列登宅邸稍远的罕无人烟森林湖畔。有两个人影伫立在水边，是罗兹瓦尔以及某个相对的细瘦高挑人影——

「话说回来，真是帮了大忙。克林德，真亏你能让安妮罗洁缺席。」

「不，安妮罗洁大人是发烧才缺席的，与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否定。」

「发烧……？她没事吧？」

「是的，因为是胡说的。安妮罗洁大人听到爱蜜莉雅大人不出席后，就没有想参加的意思了，真是亲爱之情。」

那是戴著单眼眼镜且给人如细针般印象的美男子，他弯下腰平淡地如此说著。是罗兹瓦尔的亲戚安妮罗洁的随从克林德。

克林德的话语让罗兹瓦尔皱起眉头。

「你真是时常会撒无意义的谎，就算认识这么久还是没变。」

「也许就是因为认识很久的关系。而且见到老爷担忧安妮罗洁大人的模样，此种恶作剧的心情让我十分愉悦。」

「真是的，你就是这个样子……所以那个东西呢？」

对丝毫没有出现微笑的克林德耸了耸肩，罗兹瓦尔微微压低声调如此询问。于是克林德说著「在这里。」并将某个用布盖著的物品拿到水边。

罗兹瓦尔伸出手将布掀开，接著——

「——这就是那个女神像啊。」

「小的照老爷吩咐把这个带出来了，隐密行动。」

克林德将手抵在胸前行了个礼，罗兹瓦尔则是点了点头。

——这是今晚从古恩宅邸偷走，最后以下落不明结案的女神像。

凯侬等人的计画并不算差，嫁祸栽赃这点也可说是罗兹瓦尔喜好的伎俩，只不过他们有一点没有做好——

「关于女神像这件事，我并没有特别被冤枉就是啰。」

「老爷把魔法照明设备熄灭，这段时间由小人把女神像偷出来。不过实在没想到会有同样意图的人，只能临时做出对应，需要反省。」

「临时做出对应，是指用女神像殴打艾尼莫卿头部吗？」

克林德没有否定。不知道这是他特有的害臊方式，还是没有任何想法。连罗兹瓦尔也不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但也不会特别努力想要探究得知。

不论如何，他忠实地遵从罗兹瓦尔的指示，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对于不小心被牵连的昴他们不太好意思就是啰。之后奥托与嘉飞尔的四处奔走也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毕竟老爷的个性实在是太恶劣了，下流嗜好。」

「真没想到会被你评论嗜好。那么……」

罗兹瓦尔如此说著，眯起左右颜色不同的眼眸盯著女神像。在罗兹瓦尔的视野中，沐浴月光的女神像缓缓地显露出身形。

那是个模仿长发美丽女性的石膏像，庄严气氛以女神形容十分合适。

罗兹瓦尔轻轻用手掌抵著那尊女神像……

「——消失吧。」

当他如此呢喃后，女神像的胸部出现裂痕，发出破碎的声响应声碎裂。白色碎片随著水声沉进湖中无法复原，这样就完成目的了。

「不断改变持有人并接连衍生悲剧的诅咒女神像，看来总算得以安息，落幕。」

「说什么诅咒女神像真是太愚蠢了。只是周遭的人让欲望互相碰撞，最后把错怪给偶然诞生的悲剧女神像而已——真是无聊。」

罗兹瓦尔以听似强忍烦躁的语气如此喃喃说著。克林德静静地看著罗兹瓦尔的侧脸，然后短短地叹出一口气。

「不知道是谁称呼的，这尊女神像完全不像是艾姬多娜大人，优秀作品。」

「——没错，完全不像。这种程度称为女神像真是太荒谬了。」

盯著四散碎片沉进湖中后，望著映照在湖面的摇曳银色月光，罗兹瓦尔如此发出叹息。

「——真是个像是三流喜剧的夜晚呢。」

《完》　

短篇集 6 『魔女的下午茶茶会 魔女的条件』

1

将手泡在冷水中，柯雷特忍不住颤抖著细瘦的肩膀。

「呜呜……好冷、好冷喔……」

她一边吐出白色气息，一边将冻僵的指尖在水中磨蹭。缓慢的摩擦动作将沾染的脏污融化在河水中，手指也再度恢复感觉。

现在是十分寒冷的时期。虽然原本柯雷特诞生的故乡就不是气温很高的土地，但不代表习惯就能忍耐冰季的寒冷。顺带一提，今年比起往年的空气显得更加冷冽。

才十二岁的柯雷特要是说出往年这个字，说不定又会被大人嘲笑成乳臭未乾。

「好，洗乾净了。可是还是好冷……得赶快烤烤火才行。」

把洗过的手抽离水中，柯雷特拿起放置在旁边断树桩的手环并穿过手腕，然后颤抖著细瘦肩膀回头看著小屋的方向。

她料想到会有这种事，小屋前面已经燃起火堆。在尚未习惯作业的时候，由于曾经将生火留到后面处理，冻僵的手指一直没办法好好生火取暖。

然而活用先前失败的经验，柯雷特变得更加成长展翅高飞。虽然之后或许又有可能受挫，只要再度学习成为经验就好。

步步为营确实前进，这就是柯雷特的座右铭。

「虽然还是冰季不用著急，但如果不快点我就麻烦了。所以……」

正当柯雷特一边弯著手指确认作业顺序，一边朝小屋迈出步伐准备烤火时——

「——那边的女孩，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

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让准备回到小屋的柯雷特停下脚步。

那是少女的声音，而且是没有听过的声音。毕竟故乡不是个大村子，所有居民都互相认识，只要听到声音就能立刻知道是谁。

由于不是任何一位村民的声音，柯雷特有些……不，应该说是相当惊讶。于是她战战兢兢回过头看向先前洗手的河川。

但在这个瞬间，惊讶以比起陌生声音更加夸张的形式到来。

那就是——

「啊——」

「不好意思，可以稍微拉我一把吗……水冷到让体温降得太低，感觉意识已经要昏过去了，说不定会冷死啊。」

那个人这么说著，在冰冷的河中载浮载沉地被水冲走。

柯雷特强忍著差点发出的尖叫声，连忙将手伸向河中的少女。

2

「哎呀，真是得救了。要是被放著不管，我一个不小心就会溺死了。还是会先冻死呢？总之我可能已经死掉了。虽然也有『像沉眠的冻死算是比较轻松的死法』之类的看法……由实际泡在河中体验过失温的我来说，感觉一点都不轻松呢。」

「是、是喔……」

对方一边烤著火堆，一边毫不间断饶舌地如此说著，将柯雷特逼得完全无话可说。不过先前发生的事似乎还没有让对方适应，脸色还是一片苍白，手指也是冷得不停打颤。

说不定是身心灵都被逼到绝境而搞不清楚状况了。

一想到这里，柯雷特突然觉得眼前笑著发抖的少女很可怜，于是将刚煮好的热开水轻轻递给她，试图慰劳她的辛苦。

「温热的饮品啊……真是帮了大忙，对应失温的最优先做法就是恢复体温。由这点来看，从身体内侧温热确实合理。看起来明明是生在教育并不充分的环境，没想到还有这方面的知识。」

「教育什么的我不是很懂，不过把温热饮料给怕冷的人，不只是大人，连小孩都知道吧？」

「……的确是这样，看来是我的想法太过顽固，那我就怀著感谢享用了。」

少女露出笑容将白开水送往嘴边，但不知是否因为白开水太烫，少女喊著「烫烫烫」还差点把碗弄掉，她吹著气才勉强开始饮用白开水。

「……真是个奇怪的女生。」

柯雷特忍不住如此喃喃说著。

从冰冷河川被冲下来的少女——虽然光是这种形容方式，就已经充满不可思议的气氛。但除此之外，从这位少女的各处皆能感觉到不搭调的印象。

这位娇小少女留著一头桃红色长发，穿著完全不适合的男用大衣与鞋子。外观年龄看起来与柯雷特相差无几，身高算是较矮，但长相却是美丽得令人不禁看傻眼，蕴含著不符合年纪的美艳气息。

而少女最引人注目的外观特徵便是——

「你很在意这对耳朵吗？」

被少女这么一说，柯雷特才发现自己正紧紧盯著她的耳朵——那对极具特色的长耳。

虽然世界上有许多种类的亚人共存，但说到其中具有美丽长耳的种族只有一种。

「你是妖精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这个身体为基础的少女确实原先有妖精的血脉，但像这样重现的身体很难解释是不是有同样血脉。如果要说的更详细一点，就得讨论到必须把主轴放在精神还是肉体层面。虽然这个身体原本是妖精，但我的精神很显然不是……」

「呃……呃呃……？」

「……我的坏习惯又出现了。」

难得少女能回答问题，内容却是艰难得完全听不懂。正当柯雷特头晕脑转时，少女将手指摸著自己的胸前并吐出一口气。

少女胸前挂著某个看似蓝色发光的石头，她用手指拿起那颗看起来十分美丽的石头，独自喃喃说著「我知道。」

「有些孩子实在很啰嗦啊，为了让话题进展得更加顺利，在这里就当成是妖精吧。」

「——！那、那你该不会比我大很多吧？」

「年龄吗？以这个肉体来说，随便算算应该有四百岁吧。」

「四百岁……！」

有听说过妖精是比外表更加长寿的种族。不过四百年还是让人惊讶得无法想像，因为说到四百年就是……

「是『嫉妒魔女』作恶的那个时候……」

「————」

说出那个令人顾忌的「魔女」名称后，少女顿时沉下表情。

如同字面所述般，表情只能用阴沉两字形容。自己的不当发言似乎伤害到她，让柯雷特开始反省自责。

「嗯，不是你的错，只是我在想一些事而已。话说回来，我还没问问救命恩人的名字呢。」

「……我、我吗？我是柯雷特，住在这个小屋。」

「原来如此，我记起来了，柯雷特。我的名字是……先叫我欧米茄就好。」

「欧米茄……妹妹……？」

「被叫成妹妹是很新鲜的体验，真是甜美的称呼。」

名为欧米茄的少女没有追究柯雷特的失言，而是浮现出虽可爱却莫名蕴含知性的微笑。然后维持著此种微笑……

「说到甜美，应该也有吃的东西吧？白开水好像让之前休息的胃肠开始活动了……现在实在是饿到不行啊。」

不知道她到底是会还是不会撒娇，虽然感觉很摸不著头绪，但柯雷特还是爽快地答应欧米茄的要求。

在救起欧米茄之前，幸好小屋有抓到的兔子，于是柯雷特俐落地进行处理，为了饥饿的欧米茄开始进行调理。

「嗯，柯雷特，你还这么小居然这么熟悉使用刀刃，处理兔子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犹豫不决之处呢。」

「我没有爸妈，从很小就帮忙大人处理工作，所以也很擅长像这样猎野兔。啊……欧米茄敢吃肉吗？」

「嗯，没问题。不过说到兔子……兔子啊……」

「——？兔子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和兔子最近有些缘分，只是觉得命运很捉弄人。食用当然没有什么问题，我很期待成品。」

受到此种期待，柯雷特鼓起精神，打算好好款待这位稀客。

原本想花点时间与香草一起烤熟，但见到已经饿到快昏倒在地的欧米茄，看来已经是刻不容缓了。

不得已只好随便撒点SALTE盐和PEPER胡椒，赶紧放上火堆以速度为优先提供食物，欧米茄被香气引诱而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来，请用，很烫要小心吃喔。」

「喔，你是看到我刚才喝白开水被烫到才会这么说吧？的确，我从刚才就被你看到很多出糗的地方，但我不会重蹈覆辙，看来这个身体比我原本的身体还要怕烫呢。」

其实柯雷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当欧米茄接过兔子的带骨肉后，她先仔细地吹著气，然后高雅地开始咬著肉。

虽然高雅地咬肉这种形容方式有点奇怪，至少在柯雷特眼中看起来只能如此形容。就连住在村内最豪华房子的帕蜜拉，应该都不会用这么有魅力的方式用餐。

「刚才被河水冲走也是，我沉眠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很久没有用自己的脚站著走路了。」

「是这样吗？所以才会忘记怎么游泳吗？」

「不，我原本就不会游泳。被河水冲走只是因为口渴想打水不小心脚滑，因为脚比记忆中还要更短……」

欧米茄一边咬著带骨肉，一边自豪地说著自己不会游泳并挥著双脚。对于习惯过著缓慢无趣时间的柯雷特来说，与欧米茄说话可说是十分新鲜。

听说欧米茄似乎正在进行漫无目标的旅行。说实话，凭著欧米茄的年龄与状况处理能力，独自旅行可能会十分危险。

虽然柯雷特有些犹豫，但还是试著提议。

「那个……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暂时住在我的小屋？接下来可能会变得更冷，我觉得旅行要好好准备才行。」

「嗯，很感谢你的提议。不过就算你做到这种程度，我能做的回报并不多……」

「……既然这样，请说些话让我听听。」

「说些话吗？」

提议得到正面回应，于是柯雷特主动将欧米茄会犹豫的理由去除。

活了四百年以上的长寿妖精——是亲身经历过现在这个世界多数居民陌生历史的存在。

「只要让我听听不知道的故事，我就很高兴了……像是很久以前大家不知道时代的故事。」

「————」

当柯雷特如此请求，欧米茄闭起单边眼睛点了点头。

接著——

「照常理说都会想知道吧，从这点来看他还真是个怪人。」

「——？」

「不好意思，是我自言自语——没问题，原本我就很喜欢和别人说话。如果这样可以，那我就暂时在这里打扰一阵子吧。」

欧米茄微微一笑，决定接受柯雷特的提议。

3

「四百年前，世界对人类是很难生存的地方。不管哪个国家，魔法都是亚人和精灵的专属特权，人类光是想升火都得耗费一番功夫。」

欧米茄如此说著，弹响指头让火堆的火焰随著飞舞。

欧米茄在柯雷特的小屋过了几天。在这极为短暂的时间内，这位幼小姿态的妖精接连颠覆柯雷特的常识。

一开始被河水冲走时，只觉得欧米茄是容易处处碰到危险，但当她在日常生活的各种场面展现出知识与魔法，让柯雷特改变了对她的认知。

欧米茄对凡事缺乏戒心且粗心大意，但有这种个性的她之所以能稀松平常地旅行，皆来自于她那能够将凡事化为可能的「力量」。

亲眼见到只靠著挪动指尖，便能生出火焰、让水沸腾、用风劈柴、以及耕动土壤，很快便能理解到欧米茄是个具有何种力量的存在。

「魔法的技术？说得也是，虽然我想说『这种东西只要练习不论谁都能学会』，但还是不可能。魔法也是一种技术，相当依赖个人资质。就我个人所知，整个历史上只有两三个能与我做到同样事情的人。」

不是用世界而是用历史形容，此种语气也能让人想像到欧米茄的大人物感。

那不像是自豪，也不会让人觉得很夸张想笑著带过，柯雷特傻傻地看著欧米茄如此说著话的侧脸，然后恍然大悟。

与骄傲毫无关系，欧米茄大方地表示自己是世界屈指可数的存在。对于她的此种模样，柯雷特脑中掠过某个字眼。

要是一股脑儿说出口，不知道欧米茄会有何种反应。

「——如果有话想说，就说出来吧？」

见到柯雷特沉默不语，欧米茄以沉静语调如此表示。

彷佛被那澄澈蓝眼囚禁般，柯雷特说出了那个「字」。听到那段话，欧米茄浮现出至今为止最为令人陶醉的微笑。

「嗯，没错——我可是个坏魔女喔。」

然后如此回答。

——也就是说，柯雷特是与知道太古时代的「魔女」一起过著日常生活。

4

「问我为什么会穿著不合尺寸的外衣吗？因为这原本不是我的衣物，而是别人转让的物品。」

对于柯雷特正在晒著洗好外衣的问题，欧米茄悠然地如此回答。

喜欢问问题的柯雷特以住宿作为条件，时常会要求说著「故事」，喜欢说话的欧米茄也很中意她这种旺盛的好奇心。

「毕竟当我很愉快地说著话的时候，大部分的对象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就是强迫我闭起嘴巴。」

「是这样吗？不过这样实在很浪费，欧米茄的故事很有趣，明明熟悉很多陌生知识是很好的事。」

「嗯嗯，是好事没错。知识是不会被任何人夺走的宝物，而财产这种东西基本上越多，就能让人生变得更加有利。」

要是没有知识，会有很多必须面临需要绕道的场合。

对于不会使用魔法那时候的人类而言，连生火都得耗费一番功夫，但只要学会生火的方式，便能大幅减少辛劳。

「只要有知识，在能活命的场合就不需要赌上性命。当然暴殄天物也不是好事，所以使用还得依靠才能就是了。」

「才能……」

「没错，没有知识或是空有知识却没有才能，成为被剥夺的一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就像是我有那件外衣一样。」

欧米茄指著晒好的外衣，朝正在河边洗著衣物的柯雷特如此持续教学。

欧米茄的行李并不多，大半都是由原本的持有人处借来。话虽如此，目前并没有归还的对象，因为持有人都已经死亡了。

或许该说他们原本就是想从欧米茄手中夺取物品，应该也能接受这种结果吧。就像动物会捕食其他动物，这个世界就是适者生存。

「不，正确说来应该是弱肉强食。以字词来说我比较喜欢适者生存，但我的个性还是想尽量使用正确的词汇……」

「欧米茄也是经历过很多事呢。果然是因为活很久的关系吗？」

「活那么久有很多学习机会也是事实。不过活得越久，就会增加越多需要知道的事。只要求知欲没有中断，应该就不会有想死的一天。从这点来说，我觉得自己还算是满享受人生的。」

「呃……是这样吗？」

虽然很努力想要理解，但这个话题对柯雷特来说还是太难了。

对于头顶快要冒烟的她，欧米茄闭起单边眼睛并大大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向正在洗著衣物的柯雷特。

「柯雷特，关于你的那个手环……」

「……啊，这个吗？洗东西的时候不是会被河水弄湿吗？要是被冲走或是生锈就麻烦了，所以我都会先拿下来。」

「——这样啊。」

在河岸的砍断树桩上，放著一个银色的手环。内外分别刻著抽象的花纹，看起来像是颇为精致的工艺品。感觉起来是有点价值的物品，不太适合住在森林的少女。

「感觉是个有点来历的物品，是从哪里拿到的？」

「这个吗？这是爸爸和妈妈的遗物。是他们两个死掉的时候留给我的……所以我形影不离地带著身边。」

「是双亲的遗物啊，原来如此。」

「他们以前都是出去村子外面工作，这个手环也是从外面带回来的。因为那时候我还小没办法跟去，所以借住在爸爸的妹妹……也就是姑姑家，在那里学会了很多事。」

炊事、洗濯还有狩猎等等生活本领，应该就是在那里学会的吧。

双亲死亡的心灵创伤，在她心中只是刚复原的疮痂。只要没有人刻意去拨开疮疤，伤口便会缓缓愈合，总有一天变得不再在意。

这就是人活著累积的时间——而欧米茄对此感到十分愉快。

「柯雷特，如果你还要花点时间洗衣服，我可以去稍微散步吗？仔细回想起来，我这阵子只有来回往返你家和河边。」

「从河边到小屋是我把你拖回来的吧……」

提议被回以尴尬表情，欧米茄对柯雷特的犹豫不解地歪著头。只是区区许可散步，这个反应颇令人匪夷所思。

「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没什么问题。不过对了，尽量不要靠近森林东边……听说有魔兽住在那边，村子的人也不会靠近。」

「知道了，森林东边对吧，谢谢你替我担心。」

留下还在河边洗衣服的柯雷特，欧米茄在她的目送下出发散步。直到看不见柯雷特后，她当场大大伸了个懒腰。

「那么，刚才是说东边会出现魔兽吧。」

既然会出现危险的魔兽，对柯雷特和村民可说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对于大部分人类来说，魔兽是威胁生命的纯粹威胁。魔兽种类千差万别，危险程度也是各式各样，但不论是哪种类型，肯定都会对一般人造成危险。

欧米茄一边如此想著，一边迈步缓缓走向森林「东方」。

「————」

欧米茄当然不是毫无意义地想违背柯雷特的忠告。

虽然或许令人有些意外，但其实欧米茄出乎意料地感谢柯雷特的好意。要是她畏惧著魔兽，替她排除困难也是在所不惜。

或许该说——

「——嗯。」

来到森林东侧树林较不浓密的空间后，欧米茄轻轻摸著自己桃红色的头发，对眼前的景象眯起眼睛。

——眼前延伸的大地微微下著霜，土壤上四处能够见到石块，随便算算大概有三十个以上。

如果只是一两个，还能当成是孩童发挥玩心的创意。但在一个地方有那么多石堆，便会顿时拥有深刻的意义。

仔细地堆成形状的石堆有数十个，意图可说是十分明显。

这里是——

「——是谁？」

背后传来的呼叫声，让欧米茄并没有特别惊讶。

先前从脚步声与味道就感觉到有人接近的气息，但并没有料想到对方会主动出声搭话，原本以为会不由分说地发动攻击。

「总之我对你没有敌意，会踏进这里虽然是故意的，但总之先解释没有任何恶意吧。对了，我没有特别携带任何武器类，接下来会慢慢转过头，你可以不要太激动吗？」

「……闭起那张啰哩啰嗦的嘴巴，转过来。」

欧米茄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敌意，为了表示遵守对方指示也闭上嘴，当场缓缓向后转过身。

「……没看过你这个人。」

有个高挑少女如此说著并俯视著欧米茄。

她有著一头深色的长发，是个穿著黑衣且面貌工整的人。只不过细长的三白眼怀有强烈敌意，将她塑造成极为锐利的印象。

「嗯……」

将此种第一印象消化完毕后，紧接著发现眼前少女年龄也是相去不远。顶多只有十五岁左右，感觉与柯雷特没有相差太多，印象不同应该是来自气氛以及单纯身高差别。

「你那是什么反应？真是个让人烦躁的女孩。」

「面对初次见面的幼小孩子，你的态度才是尖锐带刺吧。而且……」

「怎样啦？」

「没什么，只是带著那种东西还满震撼的。」

从后方走过来时的气息——主要是从味道就感觉到，这位眼神凶恶的少女怀中抱著颇为令人吃惊的物体。

那是用白布包著的生物尸体。

原本以为还保留著正常形状，但连原形都没有留下。

「以狩猎来说是过剩的杀害方式。这样会伤到肉和皮毛，如果要确保毛皮或食粮，这是不太好的方法。或许该说……」

欧米茄在此时中断话语，窥视著少女的反应再继续说著：

「如果是以杀害为目的，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别说的好像很懂一样。」

少女不悦地拋下这句话，穿过欧米茄身旁将尸体——原本应该是兔子的物体放在地面，用携带的棍棒开始挖著洞。

埋起尸体、盖上土壤、再堆起石块——见到此种举动，欧米茄确定自己最初的印象并没有错误。

这里果然是墓地。与刚才原本是兔子的尸体一样，在石堆下方应该是埋藏著多数动物遗骸作为供养。

「我最近和坟墓还真是有缘啊。」

「……你是谁？是从哪里来的？」

结束一连串的埋葬动作后，少女站起身朝欧米茄如此询问。

她毫不掩饰手沾满鲜血的模样相当有魄力，要是对答一个不留神，欧米茄感觉自己也会成为这片墓地的一分子。

虽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欧米茄还是寻求友好接触并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欧米茄，总之是个到处旅行的浪人。只是顺著河川下来途中刚好经过，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可以别这么冷漠吗？」

「旅行的浪人啊。这种岁数……不对，看那对耳朵是妖精吗？」

发现欧米茄作为特徵的长耳朵，少女明显地露出厌恶神情。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对妖精留有浓厚的岐视，但看起来与一般的歧视反应有所不同。她厌恶妖精是来自其他理由——但在追究这件事之前，少女维持著双手沾满鲜血的模样，已经早一步准备走回先前前来的路。

「这么说可能有点多管闲事，要洗手的话河在那边喔。」

「……你说过不会久留吧，奉劝你赶快离开。」

「两边说话根本没有交集，是我沟通能力不好吗？」

少女并没有回应耍嘴皮子的话，仍然维持步伐走往与河川不同的方向，然后在她的背影消失之前……

「不然你迟早也会被『野兽』四分五裂。」

少女只留下这句话，身影便从欧米茄视野中消失无踪。

虽然是个举动匪夷所思又不听人说话的少女，然而……

「——『野兽』啊。」

5

「对方是这么说的，柯雷特有头绪吗？」

欧米茄一边坐在火堆对面用著晚餐，一边向柯雷特说明在森林东边发生的事。听完她的描述，啜饮著蔬菜汤的柯雷特鼓起脸颊。

「明明就说不要去森林东边了……」

「嗯？喔，说得也是。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们对魔兽很头痛，我可以替你们出点力，毕竟我大部分魔兽都能击退。不过出现的不是魔兽，而是个眼神像魔兽一样凶恶的女孩子。」

「……我想那应该是帕蜜拉。」

从眼神凶恶就能推敲出来，对本人来说不知道算不算是光荣的事。如果是欧米茄知道的那位少年，肯定会嚷嚷地喊著这是败坏名声。

「虽然那样也是挺可爱的……不过别人再怎么样都无法判断本人的心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你和帕蜜拉说了什么？」

「没有说什么像样的话……对了，顶多只有说如果爱惜小命，叫我不要待太久赶快离开森林。」

「——！居然说那种话……！」

柯雷特突然拉高声量当场站起身，放在腿上的碗也跟著打翻，让汤水洒落地面。

「柯雷特，你不会烫吗？最好赶快用水冷却……」

「那、那真是太任性了……帕蜜拉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柯雷特快嘴地如此说著，朝欧米茄投以颤抖的眼神。

「我说欧米茄，你不会想要离开吧？」

柯雷特毫不在意洒在腿上的热汤，朝欧米茄如此询问。

彷佛表达著别听那位名为帕蜜拉的少女说的话，希望能留在她身边般，但欧米茄无法实现她的愿望。

「很感谢你的心意，不过我原本就不打算待太久。这几天也让身体状况调整得差不多了，虽然我想把森林魔兽收拾掉当成报恩就是了。」

「————」

「柯雷特？」

没有得到肯定或否定之类的反应，让欧米茄皱起眉头，结果这道呼叫声让柯雷特「啊」地微微吐出一口气。

「说、说得也是……这是当然的，原本欧米茄就只是稍微借住，会再出去旅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很正常。」

与其说是说给欧米茄听，还比较像是说服自己。然后柯雷特拿起餐具，将没吃完的餐点收拾乾净。

面对柯雷特非比寻常的气氛，欧米茄错过了说话的时机。不过当她收拾好自己的晚餐时，柯雷特还是主动露出微笑。

「没关系，欧米茄。我虽然会寂寞，可是一点都不寂寞。所以……」

「要我别客气出发旅行吗？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嗯，你就这么做吧。这样就好，这一定是最好的方法。」

柯雷特如此说著，然后转过身背对欧米茄。那小小的背影看起来颇为寂寞，但欧米茄认为没什么好说而保持沉默。

毫不留情地贯彻冷漠的沉默。

6

「————」

当天夜晚，欧米茄从床铺缓缓地睁开眼睛。

其实她并不是很容易清醒。这并不是身体状况的问题，应该是灵魂方面的问题。仔细回想起来，从还在自己身体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容易醒来。

虽然没有特别意识到，但可能就是所谓的低血压。

即使改变了灵魂容器，却没有改善血压问题可说是很奇怪的事，不过现在不是考究灵魂与血压相关程度的时候。

「……不见了。」

在地面只铺张毛巾的简陋床上，原本应该放在枕头边的蓝色辉石到处都不见踪影。平常欧米茄都是挂在颈边，但睡觉时再怎么说还是会卸下，今晚就寝前记得也曾经拿下。

「柯雷特？」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屋中，欧米茄竖起的指尖燃起火光。没有见到旁边床铺的柯雷特身影，她原本应该挂在墙上的外衣也是遍寻不著。

消失的柯雷特与欧米茄的辉石，两者的因果关系应该不需要多加赘述。

「很难想像是为了财物盯上我的。」

欧米茄揉著惺忪的眼睛，匆忙地披上自己的外衣走出小屋。

夜晚森林的空气十分冰冷，呼出的白色气息让双脚失去力气，但不可能选择放弃寻找辉石回到床上——那是不能放弃的物品，也是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物品之一。

「————」

当欧米茄迈出步伐时，突然传来一道撼动鼓膜的远远嚎叫声。

彷佛传遍冷冽空气弥漫的夜空般，由森林深处传来尖锐的巨大吼叫声。听到这道叫声，欧米茄脑中闪过「野兽」这个字眼。

「不是魔兽而是『野兽』啊……」

回想起帕蜜拉当时留下这个字眼的模样，欧米茄再度踏出第一步，前往的方向——毫无犹豫地就是森林东边。

「————」

走进白天也曾经造访的开阔墓地后，欧米茄眯起眼睛。

掠过鼻腔的血味，浓密得与白天完全无法比拟。而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墓地遍布著新鲜的大量血肉。

「嗯……」

望著染成一片鲜红的墓地，欧米茄微微点了点头。

飞溅的血肉应该皆是来自于森林的动物。现场虽看起来十分凄惨，但没有发现看似人类的尸肉，这或许是「野兽」展现良心的一面。

「也有可能是已经决定好最初的目标了。」

欧米茄一边观察，一边缓缓地环视尸体与墓地。月光被厚重云层遮盖，地上笼罩著甚至令人想随著往生的静谧黑暗。

——欧米茄创造的几颗火球毫不留情地划过这片黑暗。

火球如同字面叙述般成为灯火，让周遭遍地鲜血的状况变得更加清晰，这对厌恶光线的黑暗居民只会是为之唾弃的行为。

「——吼!!」

「野兽」发出凶猛吼叫声，从黑暗帷幕中冲了出来。

「野兽」以迅如疾风的速度展开肉搏，随著猛烈气势朝欧米茄拍下爪子。要是被直接命中，下场肯定是成为周围四散的血肉。

话虽如此，欧米茄并没有敏捷地躲避这道攻击的脚力。如同外观般，关于体能等同于娇小脆弱的孩童。

与明明细瘦却能超乎常理地击碎巨大岩石的半妖精完全不同。

「唉，让我回想起讨厌的记忆了。」

在爪子刺进颈项前的几秒钟，欧米茄对掠过自己脑中的记忆露出厌恶神情。

认真思考远比实际移动肉体的速度更加迅速。在死亡前一刻能见到的走马灯，也有一说是脑部陷入危机时，从自身记忆中搜索能够逃脱险境手段的行为。

思考便是如此压倒性迅速。就像欧米茄结束这些毫无益处的兜圈子思考时，「野兽」的爪子还没有抵达一般。

——于是，有面土墙轻易地堵在欧米茄与对方的攻击之间。

「多纳。」

念诵咒语并非是必须条件，因为土墙隆起比欧米茄的嘴唇更加迅速。即使如此还故意念出咒语，只是因为她喜欢说明发生的事。

「————」

土墙从正下方隆起，将「野兽」顶飞到空中。瘦小身影在空中旋转，迅速地踩著附近的树枝减缓旋转落到地面。巧妙地避免头部与背部直接落地，用四肢撑著地面的动作也颇为流畅。

然而——

「刚才我应该是用地面揍你的吧？」

只靠权宜之计不可能抵挡住欧米茄的攻击。

在著地的「野兽」做出下个行动前，欧米茄展开攻击。大地再度开始蠢动，这次将「野兽」的手脚吞没至内侧并加以拘束。

「——吼!?」

手脚只要被埋没到土底下，就会没有任何地方能够使力。被封住行动的悲哀「野兽」仍然持续挣扎，那毫无防备的腹部被土柱恶狠狠地顶了起来。

「吼喔——」

「身边所有物体像是手脚运用自如，才是魔法师展现身手的时候。不论是风土水火，一切都能随心所欲操控——这就是与世界为敌的感觉。」

给予重重一击后，欧米茄以毫无感慨的模样如此喃喃说著。腹部受到一击的「野兽」将痛苦呻吟声吞了回去，龇牙咧嘴地抬起脸。

「吼——」

「嗯，看来还有精神。是不是该再打个两三次？」

欧米茄一边看著还有精神吼叫的「野兽」，一边闭起单边眼睛伸出手掌。

由于先前有控制力道，已经将穿出地面的土柱前端磨圆，但也许直接用尖锐一击解决掉会比较快。总之为了封锁动作，强迫出血或许会比较适合。不过就算这么做——

「——快住手！」

欧米茄停下伸出手掌准备继续攻击的动作。

在冰冷的蓝色眼瞳中，映照出手脚被土埋没仍持续挣扎的「野兽」，以及将「野兽」藏在身后保护的少女——是帕蜜拉。

帕蜜拉细长的眼眸浮现斗大泪珠，并且紧紧瞪著欧米茄。

「你想做什么？」

「拜托别再打了！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吧!?」

「看不下去是你的自由，但把这个放著不管只让我觉得是不负责任。或许该说你不是很困扰吗？对『野兽』感到很畏惧吧？」

「不对！我没有希望杀死『野兽』！」

帕蜜拉气冲冲地否定欧米茄的话语，流著泪向后转过身，然后抱著手脚被土地束缚的「野兽」。

「我不想让柯雷特成为『魔女』，我只是想救她而已！」

她就这样抱著「野兽」——不，应该说是抱著柯雷特如此放声喊道。

7

——从一开始就能从很多地方发现疑点。

例如柯雷特的生活环境。年仅十二、三岁的少女，为什么会独自住在村子旁边森林中的简陋小屋？虽然她说双亲已经过世，但以独立生活来说还是太过年幼了。

既然生长的故乡就在旁边，这个年龄应该是要由村子居民照顾。没有这种互相协助的精神，便无法形成集落生活。

没有这么做就代表——

「幼小少女独自住在森林简陋小屋的环境，就是柯雷特被村民疏远的证据。既然无法得到大人的协助，只能自己一个人生活，虽然出乎意料地看来活得很坚强。」

关于狩猎与料理的技术，是双亲还活著的时候让她学会的。即使没有接受村民的亲爱之情，从双亲身上获得的爱让她得以存活。

然而，这位少女被村子疏远抗拒的孤独感，又引来了别的问题。

那就是帕蜜拉刚才喊叫的问题——

「——魔女啊，真是造化弄人。」

柯雷特的生活环境、帕蜜拉口中所说的「野兽」、以及她抱著挣扎的柯雷特喊出「魔女」这两个字。

从散落的各种零碎线索，逐渐能够看清这座下雪森林发生的整体情况。

那是从无法逃离的「魔女」恐惧，所衍生出的负面连锁效应。

「一开始是从柯雷特双亲死掉的时候……」

紧紧抱著如野兽般低吟并扭动身体的柯雷特，帕蜜拉开始说著。

柯雷特双亲死亡——也就是导致一切开始崩溃的那件事。

「柯雷特家被魔兽袭击，她的双亲都被杀死，只留下柯雷特一个人……」

家中据说是凄惨无比，被魔兽袭击的柯雷特双亲面目全非，只有柯雷特在那个满是血迹的家中活了下来。

后来柯雷特被村内亲戚家收留，然后开始继续过著生活。

但悲剧仍然不肯放过柯雷特。

「魔兽不放过当初没有杀害的柯雷特，找到收养柯雷特的那家人，甚至连他们都……」

「连他们都加以杀害了吗……魔兽是人类的天敌，如果是为了杀害或伤害，动这种歪脑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魔兽造成的伤害不只那样，还连续发生了好几次。」

魔兽相当执著于追杀柯雷特。

每当有人收留柯雷特，那家就会发生悲剧——然而魔兽总是只留下柯雷特没有杀害。

受害程度像这样扩大后，不论是多么和善的村民都不可能忍受，柯雷特这位少女的存在也成为重担。

「结果这种诡异情况导致没有人肯收留柯雷特。不只是这样，还把柯雷特赶到森林的小屋。简直就像是……」

「——献祭活人。」

代替语塞的帕蜜拉，欧米茄说出了那句话。

一听到那个字眼，帕蜜拉绷紧神情。她是个不如外观的纤细女孩，或许该形容为「有著与长相不同的善良内心」会较为贴切。

但若是与事实做比较，只能说这是毫无意义的感伤。

「考量到保护村子，与其讨伐危险的魔兽，村民应该是想著将柯雷特作为祭品献祭，受到的伤害也会比较轻微吧。以风险管理的方面而言，是很当然的选择。」

古今中外，献上活祭品的仪式都是为了祈求天候恢复或是农作丰收。

其实欧米茄无法找出对无意识对象献上活祭品的正当性，但既然对手是有形体的威胁，想引起对手展现温情也可说是不错的选择。

「但前提是要能够沟通的对象就是了。」

「……我知道。面对不明就里的魔兽，为什么把柯雷特送上去就能让魔兽收手？我那时候完全无法理解，就连现在也是不能接受，可是村子的大家都没办法摆脱恐惧感。所以才会把柯雷特……」

「把她当成活祭品献上……不，原因不只是这样。帕蜜拉，只要想起你曾经给我的忠告就能明白了。」

「————」

「这没有很难，村民认为柯雷特才是魔兽的主人吧？」

这可说是很自然的走向。

受到无数次魔兽袭击，每次只有柯雷特存活。这种情况持续几次，当然会让柯雷特受到质疑。美其名是献给魔兽的活祭品，实际上是要让危险的柯雷特远离村子。

没有杀害柯雷特，或许是村民仅存的一点良心了。

「不过这也只是独善其身，人类在被逼急的时候不会替别人著想的。」

「所以村民就开始把柯雷特称为魔女了……」

「——原来如此，没有比这个更好证明双方断绝关系了。」

只要说出这个世界最为忌讳象徵的蔑称，代表双方不可能修复关系，也能理解柯雷特孤独地在森林生活所代表的意义。

只要欧米茄推测正确，应该会有别的事出现代替杀害人类。

「在森林不是出现动物惨遭杀害的事件吗？这片墓地就是为了埋葬受害动物的场所，而且还是你做的。不是吗？」

「为什么……」

「这很简单，华生。」

其中不必要穿插的字词并没有传到帕蜜拉耳中，欧米茄也只是想要展现自己的知识，只是没有特别积极意义的消遣。

欧米茄没有计较耍嘴皮子被当成耳边风，而是用手指著周围的墓碑。

「其实四百年前到处都有类似的景象，那个时代成为『魔女』的条件还是暧昧模糊。不过反过来说，只要满足条件，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魔女，所以奇怪的仪式到处横行。」

其中有许多会让正常感性的人不忍直视的残酷仪式，简直可说是世界迎来最为黑暗的时代。

「虽然与这次没有关系，但为什么仪式总是会往残酷的方向发展呢？偶尔献个花，不在晚上而是在白天举行仪式不也是很好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哎呀，抱歉。没什么，这不是很难的事——也就是说，被村民视为『魔女』的少女，曾经想过乾脆成为真正的『魔女』，或是把自己认定为『魔女』而开始仪式。」

与本人的意识毫无关联，只要准备完成就能让仪式发挥效果。

在森林独自生活的柯雷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营造出该种状况。

「因子会选择合适的人，只要看上眼就能敞开成为『魔女』的道路……只可惜在这个时代的魔女因子好像已经找到适任者。不过因为有人独自拥有复数因子，所以这是个缺乏魔女的时代呢。」

或许该说，在这个时代持有因子的人并非是「魔女」，而是称为大罪司教。即使改变称呼，受到的待遇似乎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又离题了。总之因为那些事情，柯雷特被隔离在村子外头，然后成为孤单一人的她为了成为『魔女』，开始进行残酷的仪式……虽然幸好没有超过杀害动物的范畴，但那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如果放著她不管，肯定会对某个人……」

「应该是吧。哎呀，那个最初候补肯定是我，也或许会是你。被引诱进入的森林的我们两个是处在同样立场。」

今晚帕蜜拉会在这片墓地，或许就是预先感觉到最近状况会开始转变。

如果这是主动进行的仪式，藉著斩断执著开拓成为「魔女」的道路，这种想法还不算太差，著眼点抓得还满准确的。

但帕蜜拉的猜想在这时扑了个空——因为柯雷特并没有那种意思。

「很可惜这孩子不是『魔女』，硬要说『野兽』也不是她的本性。话说帕蜜拉，我也可以问问吗？」

「怎样啦。既然你都全部知道了，事到如今还要问什么……」

「村民害怕的魔兽，没有任何人真的看过吧？」

欧米茄一边说著，一边走到互相拥抱的两名少女面前。然后将手伸向仍然持续挣扎的柯雷特——将嵌在手腕上的手环轻轻拿了下来。

瞬间，至今不停挣扎的柯雷特突然浑身瘫软失去力道。

「……柯雷特？柯雷特！你做了什么!?」

「只是断开连结失去意识而已。用了本来不会使用的体力，一口气睡著也不是什么怪事。不过话说回来……」

无视于慌张的帕蜜拉，柯雷特静静地发出睡著的鼻息声。那天使般的睡脸完全不符合凄惨的状况，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她应该没有自觉到是「野兽」。

「『流星』……就是因为能实现愿望，才会这么命名的。」

此种期望落得一场空，「流星」总是违背制作者的意图成为引起麻烦的温床，不论是从前或现在都是令人烦恼的根源。

究竟是人们许愿的方式不恰当，还是道具本身有问题？说不定附上一本使用说明书会比较好。

「虽然大部分只要一看，就能想像到是有什么用途的道具了。」

但时常会发生理解错误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欧米茄太过高估世间大众了。

总之不论如何——

「柯雷特不会再发狂胡闹了，只要把这个手环处理掉。」

「那是柯雷特双亲留下的遗物……」

「这是『兽护轮』……是叫做这个名称的『流星』。没有特别力量也能启动这个道具，原本是让没有力量的人用来保护自己的道具。」

在从前对人类有太多外敌的时代，连露宿都必须赌上性命的人类实在太过可怜，才会创造出这个「兽护轮」帮助人类。

「只要感觉到性命危险，就会暂时提高持有者的玛那，打造成能战斗的身体。相反地理性会大幅减退变成像野兽一样，所以命名为『兽护轮』。」

「那柯雷特的双亲还有其他牺牲者，都是因为这个手环……」

「听说她双亲是与外面交易的商人，应该是从某个地方得到了这个『兽护轮』吧。然后当成送给女儿的礼物，才会……」

在命运的夜晚，「兽护轮」将柯雷特变成「野兽」并展开杀戮。

原本应该是濒临性命危险才会发动的「流星」，连做恶梦都有可能成为无知少女感觉到的危险。

「在收养家庭也发生同样的事，最后她变成了孤单一个人。说来讽刺，由于被当成万恶根源，认为自己很危险的柯雷特反而得到控制手环的资格，之后杀害动物只是柯雷特进行的些微抵抗。」

那就是在这座森林独自生活的少女柯雷特，身边发生故事的真相。

失去家人、被村民疏远、被赶到森林的少女封印著骇人「野兽」、反覆进行成为「魔女」的仪式。

接著，将寄宿的旅行者当成活祭品，这次绝对要成为真正的「魔女」——

「——真是太愚蠢了。」

「————」

「把野兔杀光就能成为『魔女』？真是幼稚的梦想。」

欧米茄如此说著并仰望头顶，被厚重云层覆盖的天空仍然无法见到星斗，这让她厌烦地挥动手腕。

瞬间，在远远上空卷起的风将云吹散，让苍白明月一览无遗。

「啊——」

由苍白月亮洒落的月光，照亮伫立在森林间的少女们。接著，紧紧抱著「野兽」与古老象徵对峙的少女吞了一口气。

因为站在少女眼前的就是——

「——原来如此，看到我还能保持平静真有看头。」

——那是带著微微笑容的白发「魔女」。

「村民们不是把柯雷特骂成『魔女』吗？那样不好，这点程度就误认为『魔女』，我和她们都会没办法瞑目的。」

「噫……」

「村子是走这里没错吧？我实在不会认路啊。」

对语塞的帕蜜拉投以笑容，「魔女」如此问道。这个问题让帕蜜拉害怕得无法思考，只能不断点著头。

「谢谢。」

「魔女」对此种反应道谢，缓缓地朝著村子方向漫步前进，为了让误会「魔女」的无知人们得知真相。

「————」

目送著「魔女」逐渐远去，彷佛心脏冻结的帕蜜拉仰头看向月亮。

——苍白明月仍静静地俯瞰著互相拥抱的两名少女。

8

咬了一口剩下的肉乾，用放温的白开水从内侧温热身体。

披上晒乾的外衣，再确认过重新穿好的鞋子感触后，出发旅行的准备就结束了。

「虽然比想像中待了更久……不过也比想像中还有趣。」

对任何未知事物都能享受的个性而言，没有变化的日常生活甚至都是珍奇宝物，如果其中又有许多意外就无可挑剔了。

「话是这么说，没有留下任何有形的物体，这也是我的命运吧。」

以沉静语调如此呢喃，欧米茄离开这几天受照顾的小屋。由于小屋主人不在，也没有能告别的对象，留下感谢信应该也只会造成困扰。

「来去不留麻烦，虽然已经惹很多麻烦就是了。」

留下这个随兴感想，欧米茄离开小屋穿过森林，通过没有任何人的墓地后，便迈步踏上通往森林外的道路。

正当欧米茄准备踏上漫无目的旅程时——

「——欧米茄，你自己一个人想去哪里？」

「……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背后传来呼叫声，让欧米茄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有两位并肩站立的少女映入眼帘。

是柯雷特与帕蜜拉，这两位少女牵著手盯著欧米茄。

「你们居然还来送行吗？由我说出口好像有点奇怪，我不想用太尴尬的形式与你们告别。」

「既然知道还真敢说出来……拿去，你忘了这个。」

帕蜜拉如此说著并丢出某个东西。物体描绘出拋物线，让欧米茄赶紧伸出手试图接住，但没有接到而掉落地面。

「——嗯，糟糕。差点就忘记了。」

「……你是认真的吗？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真是个怪人。」

见到欧米茄带著微笑，捡起掉在脚下的重要蓝色辉石，帕蜜拉叹了一口气。而在帕蜜拉身旁，柯雷特提高音量喊著「欧米茄。」

「那个……我有很多需要道歉的事，因为我对欧米茄……」

「是说想杀了我的事吗？哎呀，只要活著就会碰到这种事吧。实际上也没有成功，不用那么在意。」

「怎么会！这样实在太残忍了！拜托让我好好补偿你，别像那样刻意疏远关起自己。」

「————」

对于柯雷特激动解释的态度，欧米茄再度开始反省自己没有挑好说的话。明明只是想表达要她别内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需要感谢我，你被当成『魔女』只是不幸偶然互相重叠的结果。原因已经找出来，误会应该也已经解开了。村子已经没人把你当成『魔女』了吧？」

「嗯、嗯嗯……真的是这样没错。」

「这样啊，那就好。」

虽然犯下很多无法挽回的错误，但至少只有一点做得很顺利。

对于正牌「魔女」的访问，村子化为呼天抢地的炼狱。由于做了一些有可能会造成轻微心理创伤的表演，希望村民们这一辈子能只做点恶梦就好。

「再来就是祈祷他们别被呕吐物不小心噎死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是从冷静观点做出的分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见到欧米茄歪著头表示不解，帕蜜拉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正当无法理解她的反应时，反而由柯雷特说著「我说啊……」

「多亏了欧米茄，才让村子的大家相信我不是『魔女』，『野兽』的事也解开误会……可是啊……」

「可是？」

「我是『魔女』朋友的事也被知道了。」

「那是——」

柯雷特摸著平坦的胸部如此说著，让欧米茄露出严肃神情。

由于真正「魔女」出现，成功证明柯雷特是虚假的魔女。但这帖药似乎下得太强，村民们要求真正「魔女」出现的原因，让柯雷特再度成为众矢之的。

也就是说——

「这次连村子和森林都没办法待了。」

「这样啊……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是没有感觉到任何责任啦……」

「不，这毫无疑问就是你的责任。」

将语塞的欧米茄打断，帕蜜拉带著冰冷眼神斩钉截铁地如此断定。感觉会被此种气势辩倒，欧米茄的视线突然停留在两人的打扮上。

仔细观察能够发现两人穿著旅行装，而且不是稍微出个远门的气氛，而是正式的行装。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没办法继续待在村子了。」

「我也对那个村子失望透顶了，所以要跟著柯雷特一起离开。」

「所以接下来想商量看看……欧米茄，你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吗？」

对于这个问题，欧米茄著实感到出乎意料。因此见到欧米茄忍不住改变表情，两名少女皆露出闪闪目光。

其中一人是老实感到高兴，另一人则是成功捉弄般的开心。

「……我说过很多次了。这是没有目标的旅行，没办法保证出现你们想像中那种史诗般的冒险奇谭。」

「史诗……？我听不太懂，不过与欧米茄一起肯定会很有趣。与朋友一起出去旅行会让人很兴奋吧！」

「我是没有相信你到那种程度……不过，放著柯雷特和你不管，感觉会很危险。」

帕蜜拉似乎不太甘愿，柯雷特高兴地搂著她的手腕。面对这位投以满面笑容的少女，欧米茄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

「好吧，也有必要教你使用『兽护轮』的方法。虽然不知道能一起到什么时候，就让你们陪到不想陪吧。」

「哇～太好了！接下来也请多指教，欧米茄！」

柯雷特与帕蜜拉匆忙地快步前进，走在放弃挣扎迈出步伐的欧米茄身旁。

出乎意料地得到同伴，但欧米茄仍然继续著漫无目标的旅行。

「——没有目标的旅行啊，比起以前单调的旅程还要好得多就是了。」

欧米茄回想著从前曾经发生的事，与少女们一起并肩前进。

从颈项垂下的蓝色辉石随著摇晃，在日光照耀下发出炫目光辉，简直像是对欧米茄说著话似地——

然而除了欧米茄以外，辉石表达的诉求没有传到任何人耳中。

《完》　

短篇集 6 后记

各位好！我是长月达平与鼠色猫！

这次感谢各位阅读短篇集6！本传已经是超过20集的长篇连载，短篇集也终于来到第六集了呢……一路走来总算呈现出大长篇作品的样貌。

那么说到《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在本书开始贩售的七月时分，电视动画第二季也有幸开始播映了！内容可以追溯回本传的第九集，但在本次短篇集也有出现的角色（包含封面露出得意笑容的魔女）将会陆续登场。连作者本人都十分期待内容，到时候希望能与各位观众一起即时炒热气氛！

那么难得是在短篇集，请容我在此稍微介绍各个短篇的内容。

『隐世村落的鬼族姊妹Eｘ　祝福之日』

这是描述拉姆与雷姆姊妹之情的罗兹瓦尔宅邸一幕。时间点是在第二章刚结束后，还是和平安稳日子的插曲。

主要内容是面对本性善良不擅长隐瞒事情的罗兹瓦尔宅邸成员，既聪明且观察力敏锐的拉姆隐瞒著没被摆布，却仍然被耍得团团转的故事。在故意被惊喜派对欺骗的桥段，可以感觉到姊姊实在是太过善良。另一方面，明明很能干的雷姆却在重要场合变笨，搭配从平常就有点蠢的爱蜜莉雅和昴，藉由描绘出充满和气的日常生活，更加凸显出第三章前期昴的没用之处。不可思议的是，越是写到那个时期的故事，就让后面的昴看起来更加没用。

『三傻同行！　被诅咒的女神像篇』

初期短篇有描述到昴女装的模样，既然罗兹瓦尔宅邸的男性角色增加，当然也得来点女装的故事。虽然主要描述三傻的女装，但内容却是在混乱场景中展开类似某逆转裁判的故事。被事件与嫌疑犯、接连出现的新情报与登场角色的奇特举止搞得晕头转向，名侦探「奥黛莉‧思芙蕾」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大概就是这样的内容，写起来实在是十分有趣。

『魔女的下午茶茶会　魔女的条件』

描述第四章坏魔女将状况搞得一团乱后的故事。先不论明明先前是在做好万全准备的墓室中等待时机，被解放到日常生活中的魔女实在是太粗枝大叶了。

虽然艾姬多娜对各种日常生活的适应程度差到极点，但多亏丰富的知识，仍然是只看一眼就能看出大多问题解决方法的高手。就算是与生活不搭调的能力，在同行的两位女孩帮助下，将会继续学习四百年后的常识。少女们的奇妙旅行还会持续一阵子，希望能再有机会撰写接下来的故事。

那么，仔细写了那么长的介绍，该进入惯例的致谢时间了。

首先是责任编辑I先生，这次也感谢您在各种紧迫的行程管理中抽空协助进行。虽然经历了许多辛劳，动画也开始顺利播放，这阵子还要麻烦您一起努力了！

负责插画的イセ川ヤスタカ老师，这次感谢您绘制包含新角色（女装）在内的多数插图！封面的魔女得意表情真是太传神了。

负责设计的草野老师，这次也感谢您巧手设计！不论是文章、插图或是最后设计的巧思，总是感谢您的辛苦！

在漫画化方面，月刊COMIC ALIVE有花鸡老师与相川老师的第四章漫画，还有野崎つばた老师的《剑鬼恋歌》正在连载中！另外在《MANGA UP！》有ツカハラミノリ老师绘制的美丽《冰结之绊》漫画版。感谢各位老师！

接著是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稿成员、各书店的负责人与宣传，借助各方人士的力量才能完成此书，感谢各位的协助。

当然还有动画版制作团队的协助，不只是正在播放的动画版，对支持至今的各位读者也献上最高级的谢意！

那么，这集也十分感谢各位支持！由衷期盼能在下集见到各位！书籍刊物与动画也都请多多指教！

2020年6月《动画播放前，屈指算著天数》

短篇集 6 插图

第二十二卷 第一章『大图书馆普莱迪斯』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在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与魔女教发生激战。

虽然获胜，相对地却留下许多伤痕。结束战斗后，菜月·昴一行人便风尘仆仆地前往露格尼卡王国极东之地，大有问题的奥吉拉沙丘。

不但是无数魔兽的栖息地，连「剑圣」莱因哈鲁特都没能挑战成功的沙海。阻挡挑战者的沙风与凶猛的魔兽交错袭来，与同伴失散、陷入九死一生的绝境，跨越重重苦难后，昴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被称为全知全能的「贤者」夏乌拉所居住的普莱迪斯监视塔。

一切都是为了水门都市里引颈期盼救援到来的众人。为了获得拯救失去「记忆」、「名字」，甚至连自身样貌都失去的人们的方法──

「明明是这样，可是那眼神是怎样啦！我吗？是我的错吗！？我可没错喔！我没有错──！！」

「昴，不要让我太幻灭。」

「是有少许优点，但毛终究是毛。」

背负重大使命，好不容易进入监视塔，但昴的惨叫却响荡塔内。

可是死命的控诉空虚无比，同伴们投向昴的是冰冷目光与严厉评语──这也难怪，毕竟和同伴们分开后终于会合的昴就这样沉沉睡去，这一觉就睡了两晚。

当然，同伴都很担心他的状况。只是才想著他终于清醒了，就看到他正跟一名半裸的女性纠缠不清。于是安心被灰心给超越，甚至转为轻视也不奇怪。

由里乌斯和拉姆会冷眼旁观也是再正常不过。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放开啦……！这什么怪力啊！？」

「才──不──要──咧──！！」

沐浴在轻蔑之中，当事人拚命想剥开紧抓自己不放的半裸美女──可能是夏乌拉的人。虽然面对一直想见到的「贤者」，这种态度很粗鲁；但对方本身就没有礼貌了，因此昴也毫不留情。

「可恶，剥不开……！喂，不要光是看，你们也来帮忙啊！」

「一脸好色样，下流毛。」

「谁好色啊！我才不下流！不要讲得我像是下体的毛！爱蜜莉雅酱很痛耶！拉头发没什么用吧！？」

「啊，抱歉。我并没有想要帮你的。」

「是在对这个道歉！？」

夏乌拉固执地不肯放手，爱蜜莉雅绷著扑克脸在拉扯昴的头发。而碧翠丝被夹在昴跟夏乌拉中间，双眼转圈圈、面颊涨红，快要被挤扁了。

「总·而·言·之！大家都冷静！我也冷静！──好好说话！」

2

每个人姑且都乖乖遵从了扯开刚睡醒的喉咙，企图收拾事态的昴。

大家当场围成一圈坐在地上，准备开始讨论。只不过夏乌拉依然不肯放开昴的手臂，就连现在都还在用脸颊磨蹭他。

「嗯～师父师父～」

「淫秽。」

「你有看到刚刚的惨状吗？我的右手看起来是我希望这样子吗？骨头一直卡啦卡啦响，再这样下去迟早缺氧坏死。」

在拉姆轻蔑的视线下叹气，昴看著被自己当成牺牲品的右臂。

被半裸美女紧紧抱住。如果单看字面意思会觉得赚到了，但被转到极限以及掐到极致的关节与肌肉，痛到根本无暇感受美女柔软的身体。右手都快被扭断了。

「我想在手被扭断之前让事情有所进展……首先，大家都平安无事，真的是万幸。看到安娜塔西亚小姐和梅莉，我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菜月才是，幸好有醒来咧。要是你就这样一睡不起，伦家会觉得要负一点责任。」

「虽然不吉利，但也不是不可能呢……。梅莉，也害你担心了？」

话题拋向比较慢露面的两人，安娜塔西亚和蔼地表露放心，相对地，梅莉则是撇过头去。

「我？担心大哥哥？别讲了。我可不想那么做，害得自己被佩特拉酱和碧翠丝酱瞪咧。」

「讲那什么话！？碧翠子和佩特拉才没那么心胸狭隘咧！？对吧？」

昴用手指戳了戳摆脱被挤来挤去的状态、现在坐在他大腿上的碧翠丝的脸颊。幼女特有的红润脸颊原本气鼓鼓的，在他的触碰下逐渐消气。

「那当然。贝蒂才不会因为这样就闹情绪。只要有按照顺序，梅莉也是可以尽情担心昴的。」

「看，碧翠丝都这么说了。好啦，尽情地担心我吧！」

「大哥哥和碧翠丝酱在失散的期间，脑袋变差啦？」

「讲那什么失礼的话！」

梅莉毫无温情的话，激起碧翠丝面红耳赤的反驳。

撇开女孩之间令人会心一笑的拌嘴不谈，昴环视在场的人的面孔。大家都平安无事。

只不过──

「用不著担心，全员都到齐了。话虽如此，你会不安很正常。待会再带你去看雷姆小姐和你的爱龙，你再好好和她们说说话吧。」

「你是读了我的心吗……不，抱歉。谢谢你担心我。」

察觉到昴的视线，先开口的是由里乌斯。昴对他这番话点了点头，用下巴比向后方的龙车和地龙──一同横跨沙海的伙伴。

「因为就在那边，所以我知道约瑟夫没事。可是没看到帕特拉修……而且雷姆也不在龙车里。她们呢？」

「在上面。详细状况之后再说明，基本上就是……在治疗中。」

「治疗……难道说！」

从由里乌斯口中听到意想不到的话，昴忍不住扑了过去。

「雷姆在接受治疗！？可以治疗……可以醒过来的意思吗！？」

「──冷静，毛。别心急误会了。」

「……啊。」

昴整个人往前倾，可是拉姆却泼他冷水。在厉目下只能屏息，抬起的屁股又坐回地面。

「……抱歉。是我用字遣词不够精准。」

「那个，昴。我们跟你们会合时，帕特拉修酱受了重伤，所以现在才在上面治疗。只是刚好雷姆也在同个房间……」

「──。哦，嗯，我知道了。没事，爱蜜莉雅酱，谢谢。由里乌斯也不要那么沮丧。单纯是我太心急了。」

深呼吸后，昴反省自己。接著划开变得有些沉重的气氛，抬头往上看。

广大得惊人的圆筒状空间一直朝上延伸，彷佛没有尽头。上楼的方式很原始，就是走沿著塔的内墙成螺旋状向上的阶梯。巨大的螺旋楼梯长达几千公尺，是唯一可以到楼上的手段。

「雷姆和帕特拉修在上面。……这个没错吧？」

「……待会就带你去她们那。确实看到她们以后你也会比较放心吧。毕竟这次的事让大家胆颤心惊。」

「被人狙击而在一片混乱之际，天空突然破裂，然后就那个……」

回顾在沙海跟大家分开的经过，昴和由里乌斯苦著脸互看一眼。坐在昴左边的爱蜜莉雅也点头道。

「真的呢。被破掉的天空吞进去，我们也吓到了……可是偏偏是昴跟拉姆还有安娜塔西亚小姐失散，你们都是不擅长战斗的人，所以我们非～常担心。」

「大姊姊整个人乱了方寸，闹得不可开交。碧翠丝酱也哭得很惨，搞得我也很紧张。」

「啊，梅莉又在乱说话了。我确实很慌张失措，但碧翠丝可没嚎啕大哭。顶多哭出来而已，对吧？」

「要体贴就体贴到最后啦，这个天然呆……！」

「──？」

差点哭出来的事曝光使得碧翠丝闹别扭，但爱蜜莉雅毫无所觉。这样的互动令人微笑，昴朝由里乌斯耸肩。

「那么，你也吓到了吧。没能看到你当时的表情真是遗憾。」

「我当然受到很大的震惊。先不说你，安娜塔西亚大人和拉姆小姐都是柔弱女性，我铁青著脸左看右看都不见她们的踪影，现在总算能沉下心来。」

「明明就是惊慌失措，怎么还能讲得那么优雅？」

由里乌斯习惯性地摸著浏海这么说，听得昴是面露不悦。不管怎样，大家状况都不错，值得高兴。

再来是──

「──那眼神是怎样？少用那令人不快的眼神盯著人。」

正前方是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的拉姆，对昴的注视予以针砭。

白里透红的肌肤，浅红色双眼。用不著特地夸奖的明眸皓齿与动人美貌，宛若生长在楚楚可怜与优美之间的妖艳果实。怎么看都是平常的拉姆。

「这已经不行了呢。」

「我什么都没说耶！？算了，彼此都没事是再好不过。我们本来在地底吧？……最后被你保护这个我还记得。」

「……浪费时间罢了。」

「我是在跟你道谢耶！？」

掠过脑海的，是在地底快要昏过去之前的事──拉姆挡在异形怪物半人马面前，用伤痕累累的身躯保护昴。

明明浑身是伤，毫无胜算却挺身面对强敌的瘦弱背影。她那凛然的模样高尚无比，但也让人难以忘却当时即将失去她的恐惧。

「明明是这样，但还真是让人很难跟你道谢耶，大姊……」

「别担心，昴。拉姆只是有点害臊而已。一定是因为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昴紧紧抱住所以觉得尴尬。很可爱吧。」

「爱蜜莉雅大人！」

爱蜜莉雅含笑的这番话惹来拉姆的猛烈反应。可是方才的发言不会因此消失。细细推量意思的话──

「这么说来，我在龙车醒过来时，发现躺著的地方有空出一个空间……还以为是碧翠丝，难道说其实是……」

「──快忘了。」

回想起方才的状况时，拉姆用冷冽得超乎以往的口气阻止昴。

「不，可是……」

「快·点·忘·掉。」

「我、我忘记了，忘记了。对，我忘记了。」

「那就好。废柴……不对，爱蜜莉雅大人也请注意。」

「废柴……怎么会讲错成这样？完全不像啊……」

爱蜜莉雅感到不解，但拉姆佯装不知不理不睬。

看样子，拉姆并不想谈在地底发生的事。因此，要推展话题，自然就会延伸到同在地底挣扎的最后一人身上。

「拉姆现在这样没什么好讲的。安娜塔西亚小姐还记得什么吗？」

「啊，伦家也可以说咩？还以为存在被忘记咧。」

「以熟人为优先，不好意思。那，怎么样？在那个魔兽被打败之前我姑且还有记忆，但后面就……」

「这个嘛，在一片漆黑中很可怕咧。菜月和拉姆小姐都昏过去了，能跟『贤者』小姐谈判的就只有伦家啰。」

「跟『贤者』谈判……跟这个？」

听了她的话，昴指向一直刻意忽视的右臂──直到现在还在用脸颊磨蹭他的夏乌拉。

「实在让人联想不到谈判这种高尚的词汇耶。」

「很俏皮的说法。不过，伦家也很困惑。先前不管怎样交流都几乎不说话的人，竟然会对菜月这么著迷。」

「沉默寡言？这个？」

「哎哟哎哟！怎么从刚刚就一直叫人家『这个』……我是夏乌拉啦，师父～」

昴回应苦笑著的安娜塔西亚，结果夏乌拉不开心地瞪著昴。

长长的睫毛，端正的五官，凹凸有致的身材。她无疑齐备了美女的条件，本来被亲近磨蹭应该是只有好处的。

「突然被人用爆表的好感度黏上，就算对方是美女，但我的好感度也是零，已经不只是感到疑惑这种程度而已了……」

「──！你刚刚，说我是美女吗！？」

「喂！不要只听自己想听的部份啊！」

见夏乌拉双眼发亮更加逼近，昴想用左手剥开她。可是不管他多用力，就是没法逃离夏乌拉的怪力。

结果依然失去右臂的支配权，昴只能叹息。

「没办法，就以右手当牺牲品，以推动现状为优先吧。你，可以好好说人话吧。」

「可以可以──！只要师父说可以就可以～」

「太好了，肯配合真是帮了大忙。那么请问一下，您是隐居在这个普莱迪斯监视塔的『贤者』……对吧？」

「不理～」

「回答啊！刚刚不是才说会好好讲话嘛！」

想说她方才才笑著答应，没想到马上就不甩由里乌斯的提问。昴痛斥她的态度，结果夏乌拉鼓起腮帮子。

「哼～什么嘛──。而且大致上，这是师父的吩咐耶。说不管是谁问什么，都不可以回应，或者乾脆直接刺死对方算了。人家只是严格遵守而已！」

「你师父有够过份的耶。」

「对啊。师父是超级过份的人。人家想要师父深深的反省和道歉。」

夏乌拉边说边用头磨蹭昴的脖子。面对这像狗狗的亲昵之举，昴闭上一只眼睛弹她额头。

「好痛……其实不痛，但这是虐待！？是虐待！师父对我使用暴力！我们法庭上见！」

「你在哪学会这种措辞的。……总而言之，也跟我以外的人好好说话吧。假如你把我当师父，那就听我的话。」

「……可以吗？」

「──？可以啊。应该说我推荐。因为我希望让事情有进展。」

听到昴的回答，夏乌拉目瞪口呆。接著她的表情逐渐变化，依序分别是惊讶、理解、接受、感激──

「哦耶──！太赞啦～！师父发出许可令～！这代表没必要继续坚持神秘美女人设了～！万岁──！」

「你根本就欠缺那些要素啦！」

夏乌拉开怀大笑且欢天喜地，马尾在激动下被大幅甩动，鞭打著昴的脸和头。

昴用左手防御马尾，同时说：

「不管了。总之，你是传说中的『贤者』吗？」

直接切入主题，也就是一行人访问普莱迪斯监视塔的理由。

对此，夏乌拉一脸像是吃到酸梅的表情。

「嗯～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耶。」

「很难？这又是为什么？」

「师父你在找的假如是夏乌拉的话，那就是我。这样就是相亲相爱。可是，假如找的是『贤者』夏乌拉的话，那我也不清楚。」

嘴角往下撇的她，开始正经地与人对话。话虽如此，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就已是让人不安的内容。

夏乌拉对于「贤者」这绰号毫无自觉。这意味著──

「可以请教一下吗，夏乌拉大人？」

同样对答案感到担忧的由里乌斯，举手呼唤她的名字。

「讲『大人』人家会害羞。我不习惯，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讲什么夏乌拉大人……欸嘿嘿。」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夏乌拉小姐。──时至今日，『贤者』夏乌拉的功绩仍被世人传颂。那说的是你本人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毕竟我一直没离开过塔。莫名其妙地名字被人传得很远喔？还叫我什么『贤者』。」

夏乌拉手贴嘴唇，困惑地回答。

「啊，当然。假如师父帮我以外的女人取名叫夏乌拉，然后那个人做了像是『贤者』的事的话就另当别论。……有吗？」

「别看著我说。不管哪一种我都很冤枉。」

「师父看来似乎没有头绪，那果然叫夏乌拉的就只有我了。这是师父给的，我专属的名字……没有其他的夏乌拉了。」

「原来如此。──作恶多端的人物呢。」

「不准、看著我、说！冤枉啊！我是无罪的！」

中场的闹剧姑且不论，夏乌拉的言行不带虚假。这样一来，最糟的状况就是传言有误。听著对话的安娜塔西亚，从钱包里头掏出硬币。

「突然要算帐……不是吧？」

「是伦家的兴趣，听著零钱响叮当，想事情比较快……不过现在不是要这样做。来，看看王国的硬币就会知道咧。」

说完，安娜塔西亚把手中的硬币扔给昴。昴连忙接住。她扔过来的是铜币、银币、金币和圣金币共四枚。

「你不会是想要贿赂夏乌拉吧……」

「如果有效的话倒也没差。吶，硬币上有刻图案呗？货币和国家的历史是不可分割滴。也就是说，硬币上会刻有该国历史。」

听了安娜塔西亚的话，昴盯著硬币上的图案看。至今都不太有机会观察货币，现在仔细看，确实每一种硬币上的图案都不一样。

「圣金币上的是『神龙』，金币的是『初代剑圣』，银币是『贤者』，铜币是『露格尼卡王城』。你不知道吗？」

「咦，爱蜜莉雅酱一副博学多闻的样子……！」

「知道这种常识很正常吧。昴你买东西的时候都没注意吗？」

爱蜜莉雅的追问一针见血，昴吹口哨装傻。硬币上的图案确实就如方才所说：圣金币是龙，金币是眼神锐利的男子，铜币是王城城堡。而银币上刻的是──

「年轻帅气的小哥。跟夏乌拉有点像又不太像。」

「可是，世人以为的夏乌拉是这图上的人喔。」

银币上镌刻的是外貌精悍的长发美男子。当然，就算换个角度来看，也没法看成半裸美女。

「嘿～这画得很棒呢。跟师父一个样。」

「哪里像！？啊，不对。假如上头的『贤者』是你的师父，那意思是很像你记忆中的师父啰？」

「讨厌～说什么啊。人家的师父就只有在这里的师父呀。」

「那重说一遍。哪里像！？」

从旁盯著银币的夏乌拉发出失礼的言论，脸上不带恶意。不过昴的反应欠佳，于是她不开心地说：

「呃～～就我所看，特徵都有掌握到啊。有头发，还有两只眼睛跟耳朵，也有鼻子和嘴巴。」

「就这样！？一般人都有这些配件吧！」

「我也觉得银币上的人，跟昴不像……」

简直是幼稚园儿童掌握人脸特徵的方法。昴不用说，爱蜜莉雅也判定不像。应该说，除了夏乌拉以外的人全都给予苦笑。

「哼──反正人家就是不擅长比较人脸啦。顶多分得出男生女生，再来不都差不多吗？……啊，还有大小也有差。」

「这家伙，刚刚是看到贝蒂后才补充的。」

「碧翠丝娇小可爱，仅此一家别无分号，所以没关系。倒是你，审美观那么随便还好意思说我是师父！你根本搞错人了！」

趁著夏乌拉辩解，昴连忙返还一直被贴上的不名誉标签。这样一来就能知道没有共同点，但并不能因此安心。

「啊。我能发现师父不是靠外表，所以喏普拉奔～」

「不是靠外表，那不然是靠什么？气场？」

「臭味。散发又黑又呛让人鼻子要歪掉的气味却又还没事的人，除了师父没有其他人了。」

「我第一次被伤到这种地步！是怎样，我有那么臭吗！？」

当「臭味」这个关键字一出来，昴有一瞬做好了觉悟。然而夏乌拉后面所说的话却一击粉碎他的觉悟。

「为什么生气？啊，因为我说很呛？放心啦！师父的臭味真的很重，但不是那种作恶想吐，是会让人想再闻的诡异气味！」

「女孩子家讲什么作恶想吐！还有，这个补充根本没屁用！」

昴用手掌掩面，丢脸到差点当场泪崩。

「什么跟什么……原本以为快要习惯被人讲难听话了，但被侮辱到这种地步实在太过分了。我做了什么……」

「没、没事的啦，昴。我懂。待会好好洗个澡吧？」

「你根本就不懂啦！」

昴哭成泪人儿闹别扭，爱蜜莉雅好言安慰，对此感到不耐烦的拉姆介入。

「总而言之，既然有毛的许可，那就老实回答问题。──你是夏乌拉，但不是『贤者』。既然如此，你知道『剑圣』和『神龙』吗？」

「剑圣和神龙？」

「名字分别是雷伊德和波尔卡尼卡。」

「呜恶！」

听到拉姆的话，夏乌拉一脸不痛快地吐舌头。

「你知道？」

「岂止知道。我跟『挥棒的』雷伊德和讽刺家波尔卡尼卡是老相识。自从分开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们过得好吗？」

「雷伊德死了。很久以前。」

「真的假的！？那个杀不死的家伙真的死了！？怎么死的！？是捡了奇怪的东西吃吗！？」

「是寿命到了。天命无人可违抗吧。」

「寿命……啊啊，对喔。也是啦。雷伊德毕竟是人类。」

得知知己已死，夏乌拉落寞地垂下眼帘。不知是否多心，感觉连马尾都有气无力，垂头丧气的她感觉十分寂寞。

「那么，波尔卡尼卡还好吗？」

「祂可是龙啊。」

「这样啊。虽然波尔卡尼卡比雷伊德更该死。要是它先死的话就好了～」

「讲得很过份耶，喂。」

不过寂寥只有一瞬间，她立刻切换意识，把另一名知己讲得一文不值。

说完还一派清爽，这使得拉姆若有所思，闭上一只眼睛。

「重新问一遍。──本该在此的『贤者』，也就是你的师父，究竟是何许人也？」

「──？奇怪的问题呢。你们明明跟本人在一起，却不知道吗？」

「非常遗憾，你的师父因为撞到厕所的便盆，所以脑子不灵光了。」

「限定于厕所的意义何在？」

「师父，你又这样啦……」

「又这样！？」

被夏乌拉投以同情的目光，昴品尝到不必要的屈辱。不过夏乌拉似乎接受这个答案，整个人一跃而起。

「那么，就由我亲口公布。师父的名字……没错，他也是名号响亮的大贤人！假如这世界有人可以被尊称为『贤者』，那就只有师父匹配！」

「开场白就免了！」

「机会难得耶～。不过，师父就是这样。」

做出夸张举动吊人胃口的夏乌拉，听了昴的要求后吐吐舌头。接著她手戳自己脸颊，继续做出幼稚的举动。

师父的名字是──

「──富鲁盖尔。」

「……啊？」

「师父名叫富鲁盖尔。大贤者富鲁盖尔，就是夏乌拉的师父。」

挺著丰满胸部的夏乌拉在念出名字时，口气盈满亲昵。

里头充满纯粹的尊敬与感激，因此实在不觉得她在撒谎。也因为这样，大家的反应各有不同。

大家对那个名字有印象。毕竟，那是──

「……种树的人的名字。」

是之前命运交错过一次的伟人之名。

3

「呜喔！好可怕！好高！没有扶手，走得很胆颤心惊耶！」

「慢著，不可以喔，昴！走到边边很危险的！」

在碧翠丝的慌张制止下，昴从螺旋阶梯的边缘往下看。

底下是在塔的最底层待机的约瑟夫与龙车，看起来就跟豆子一样小。在塔的内侧以顺时钟往上的螺旋楼梯才走了一半，高度却已经让人恐惧。

「从楼下到楼上大概几十公尺……但因为这座规模大得吓人的旋转楼梯，双腿走的路就要几千公尺，很不方便耶。这座塔的建筑师在想什么啊？」

「从刚刚的话听来，是富鲁盖尔先生盖的吧？毕竟是四百年前的人，可能想法跟现在相去甚远。」

「就算是世代落差也有限度吧。而且说起来……」

昴和碧翠丝手牵手，回答走在后头的爱蜜莉雅之后，视线朝向更后方、一行人的最末端。在那边的是──

「讨厌～裸体姊姊，可以不要那么晃吗？」

「欸欸～坐在别人背上还一副很伟大的样子。」

「毕竟要来回上下走几百道阶梯，很累耶。」

「就说了，在人的背上叽叽叫，很痒耶……啊！不准拉我头发！」

说完，夏乌拉朝背著的梅莉嘟起嘴巴。不过在这互动中不觉得有剑拔弩张的气氛，两人意外很合得来。

──现在，一行人正利用螺旋楼梯，从最底层走上楼。

前头是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带路，后面依序是拉姆、昴和碧翠丝、爱蜜莉雅，最后是前面提到的梅莉·夏乌拉的组合。

队伍末端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组合，是因为梅莉累到不想爬楼梯而闹脾气的时候，夏乌拉主动提出要背她。可是──

「好像也不是只要是小孩就喜欢的样子……」

「昴也是，累了的话尽管说。有什么万一，我也是可以背你的喔。」

「没有那种万一。因为我是男生。」

爱蜜莉雅提出令人心动的提议，但身为男性，昴郑重拒绝。与其发生那种有损男儿颜面的事，还不如欠由里乌斯人情。

不管怎样──

「哎哟？怎么了，师父？用那么热情的眼神看我……该不会，隔了四百年终于注意到我的魅力了！？」

「也太久了！啊，在你用马尾跟梅莉玩的时候很过意不去……」

「不是马尾。是天蝎尾。」

「嗯？」

「天蝎尾。」

「哦。知道了知道了。所以说……」

「天蝎尾……」

「就说知道了！是在坚持什么啦！一直讲天蝎尾！天蝎尾天蝎尾天尾……没法缩短啦！」

因为她格外强调，昴尊重她的同时继续讲正事。主题当然就是跟爱蜜莉雅的对话中出现的名字──

「虽然在下面就谈过了，不过你的师父真的是富鲁盖尔吗？」

「当然。明明是自己的名字还一直问个不停，师父你也差不多一点吧？……啊！莫非是故意让我一直讲一直讲，好吸引我注意？」

两眼发光的夏乌拉扭扭捏捏地偷瞄昴。

「用不著这样，人家的心一直都是师父的。我的专情都是for you，请收下！」

「呸！」

「怎么丢掉了！？」

夏乌拉比出手势拋出爱慕，昴直接扔下楼然后咳嗽清嗓。要是一直被夏乌拉的步调牵著走，那话题永远不会结束。

「话说回来，富鲁盖尔先生，是种下『富鲁盖尔大树』的人吧？」

「那是什么？大树是指很大的树木吗？」

夏乌拉因为心意被拋弃而难过时，她背上的梅莉发问。昴点头回应。

「鲁法斯平原上长著一棵高耸入云的树。那棵树被称为富鲁盖尔大树。看著那棵树，会让我的男儿心蠢蠢欲动。」

「嘿～这样啊。有那么高的话，我也想看～」

「抱歉。被我砍倒了。」

「大哥哥好坏！」

立刻把梅莉的愿望当场砍断而被当成过份之人的昴苦笑。

──富鲁盖尔大树。

大约一年前，在昴参与过的「白鲸讨伐战」中，那棵树成了王牌。

与三大魔兽之一的白鲸作战，为了给予巨兽致命一击而砍倒大树。直冲云霄的巨木把「雾」之魔兽压在底下，阻止它移动。最后由花了十四年追讨这只魔兽的「剑鬼」亲手了结了它。

「没想到会在这里又听到种下那棵树的富鲁盖尔先生的名字……。这么说来，是有听过他被称为『贤者』。」

「可是，却是不知道做过啥事的『贤者』。……因为种树而被当成『贤者』，听起来就觉得好笑。」

「单论功绩来考量，逊于『贤者』这称谓是事实。是很懂得宣传自己的功绩吗……像毛那样。」

「我几时夸大过自己的功绩啦！」

意外的评价让昴颇为不悦。但下评断的拉姆一派清凉。

走在前头听著对话的安娜塔西亚点头称是。被由里乌斯牵著手的她转过头来。

「从这感觉来看，是那个呗。夏乌拉小姐和富鲁盖尔先生，两人的功绩被后世颠倒了……正确来讲，像是转嫁？」

「意思是富鲁盖尔先生把自己做过的事，宣传成是夏乌拉做的吗？」

听到安娜塔西亚的推测，爱蜜莉雅瞪大眼睛吃惊不已。对此安娜塔西亚点头，重新看向夏乌拉。

「伦家猜是这样咧，不过你的师父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咩？」

「嗯～老实说，师父的想法我大多都不太懂。可是，师父不喜欢引人注目，把麻烦的传闻和闲言闲语转到我身上然后自己逃跑，很像师父会做的事。」

彼此都是推测，不过夏乌拉对安娜塔西亚的推论表达肯定。只是听了之后，昴百思不得其解。

「假如真的想隐瞒，那怎么还会被后人传颂为『贤者』？」

「我想想，之前读过的书上写到……富鲁盖尔先生的名字之所以会广为流传，原因在于他在大树上刻了『富鲁盖尔到此一游』这些字。」

「这什么逸话！？又不是毕业旅行的学生！」

别说隐藏，根本就是自我表现欲爆发。昴不禁大叫。

「的确，当我也想做类似的事的时候，被雷姆制止了……假如真的做了，那富鲁盖尔先生也是个大白痴。」

「其名踽踽独行，『贤者』富鲁盖尔成了被世人传颂的神秘伟人。但时光飞移，时至今日才从其他『贤者』口中听到他才是真正的伟人……呼嗯。能够身在填补历史空缺的现场，心头不禁有些雀跃。」

「不要讲那种历史宅才会说的话啦……」

得知数百年前的历史内幕，由里乌斯大表感慨。

在魔法方面的见识颇深，说明起来时话会很多的由里乌斯，说不定其实是个知识宅。

「有听说很多学者都是怪人，这家伙也可能有学者特质……」

「抱歉在你思考时打断，麻烦留意一下脚边。──到楼上了。」

「哦？」

被提醒而抬头，发现螺旋阶梯的终点刚好来到眼前。

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先一步抵达楼上，昴他们也尾随其后。面前是有别于楼下的另一个开阔空间。

在这里，第一眼看到的是──

「呜喔，有够大的门……」

耸立在眼前，横和高都超过十公尺的巨大门板，令昴忍不住赞叹。材质是看起来像石头的神秘物质，可能跟塔的墙壁一样吧。

「这是进出塔用的正式大门。虽然大而无当，但贝蒂一行人进来时有好好打开关上。」

「原来如此，你们是从这里进出的啊。……嗯，慢著？」

听到大家是用这门出入监视塔，昴感到不对劲。周围的宽敞空间找不到螺旋阶梯以外的路可以通往楼下。

「这样说来，约瑟夫和龙车是怎么到最底层的？楼梯的宽度没法让龙车通过吧……」

「啊，龙车和地龙是夏乌拉搬运的。她就咻地举起来扛到下面去了。」

「……Pardon？」

以为自己听错，但搭配可爱手势回答的爱蜜莉雅淡然自若。其他同伴也没打算纠正。

见状，夏乌拉自豪地挺起丰满胸部，鼻子喷气。

「她没说错，搬运的人是我。唉呀～那种程度轻轻松松啦。」

「比起感谢，退避三舍的心情还比较重。就算是莱因哈鲁特也办不到吧。」

在昴心中，最偏离人类范畴的人无疑是莱因哈鲁特，但就算是他也没法轻松扛起龙车吧。虽然可以靠剑压划开世界，在水上行走，还死而复活一次，但要发挥这等怪力的话──

「唉呀，会办不到吗？有点不安。那家伙算不算人类啊。」

对朋友的感想姑且不论，现在知道龙车在最底层的原因了。所以说，要开关眼前巨大的门，是要靠夏乌拉的怪力，也就是人力啰。

「至少，我推了门也是纹风不动。也因为这样，失散后我们进入塔里，就没法再去寻找你跟安娜塔西亚大人了。」

「原来如此，重量就跟外表一样啊。在这方面像极了古老文明的遗迹，让人忍不住兴奋……」

昴并不讨厌这种充满奇幻感的建筑物，但遗憾的是现在却没时间可以停下脚步品头论足。

看著门的期间，舌头上开始有微微的沙粒感。因为是通往外头的门吧。仔细一看，周围有黄沙飞舞。

「虽然沙风很强，但沙子会乘风飞进来，可得注意。要是一个不留神太小看这里的沙子，对身体可不好咧。」

「因为沙丘的沙夹带著瘴气。虽然微量，但不要小觑才聪明吧。」

「是啊，我也赞同。可是──」

认同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的话，昴点头后抬头仰望。

从最底层走了漫长的阶梯才好不容易抵达这个楼层，但普莱迪斯监视塔的高耸墙壁还在往上攀升。

至少，螺旋阶梯还继续往上一层楼延伸。

「看到还有楼梯就觉得心累……不过总算是有真实感了。」

「真实感？」

「嗯。──就是『这里是我们的目的地普莱迪斯监视塔』的真实感。」

昴静静地说，以身边的爱蜜莉雅为首，所有同伴都纷纷点头。

没错，正是如此。即便抵达了目的地，却没找到大家正等著昴一行人带回去的救助手段。不过，第一道关卡确定被突破了。

因为大家确实抵达了前人未到之地、奥吉拉沙丘的尽头，普莱迪斯监视塔。

「呿、呿、呿。容我订正，师父。」

可是夏乌拉却竖起手指摇晃，要昴别那么快感慨。昴回头看她，结果看到她一脸贼笑。

「照这理解度，只能说得了九十九分。」

「几乎满分了不是吗！」

「关键的地方不够！还有，分数那么高是因为我用对师父的爱灌水！」

夏乌拉拍自己的额头，反省自己给分太松散。她一样背著梅莉，走到大家前面，然后夸张转身。

接著摊开双手，背对巨门说：

「所谓的普莱迪斯监视塔，只是暂时的名字，也只有暂时的职责。既然师父回来了，那这里就要恢复原本的职责。」

「原本的职责……？」

「对。──想知道的事，想发现的事，任何事物都能找到的大图书馆。」

「──！」

夏乌拉的说明，让昴大感震撼。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昴他们──不，那是昴渴求的答案。能够救赎无知的，唯有全知。为了得到全知，所以才来到了这里。

而全知的答案名为──

「──大图书馆普莱迪斯，非非非非非～常欢迎师父归来！」

4

──抵达的目的地房间，房门被绿色藤蔓给覆盖。

「这是……」

面对诡异的门，昴不禁愕然失声。

自进入奥吉拉沙丘之后，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像样的植物。饱含瘴气的沙风威胁到植被生长，因此在广大的沙海里除了沙子以外，没能看到任何可以被称作大自然的东西。

「唯一的例外是伪装成花的恶心魔兽……」

原本栖息在森林的花魁熊，在沙海中营造出不自然的花海景观。那可以说是这几天来少数目击的拥有其他颜色的自然物了。不过因为太过诡异，所以根本没能发挥拟态功能就是了──

「────」

昴因思考而驻足时，身旁滑出人影触碰满是藤蔓的门，而且毫不犹豫。顿时，藤蔓后方的门平滑地开启。

「不来吗，毛？」

「……我也要去。」

开门的拉姆试探性地问，昴踹飞不安往前行。跟著前头的细瘦身影，正大光明跨过藤蔓进入室内。

从外面就猜想得到，果然缠绕门的藤蔓也侵蚀了房间里头。原本是普通的石砌房间，放眼望去，天花板、地板和墙壁全都被绿色征服。感觉就是被弃置几百年的秘境遗迹。

「好夸张的丛林感。夏乌拉好像叫这里是『绿色房间』……」

这名字再适合不过了，昴这么想。接著不经意地回头，却吓了一跳。──因为入口被藤蔓封起来了。

「唔耶！？喂，拉姆！我们被关起来了耶！？」

「少大惊小怪。──这个房间似乎有限制进入的人数。是房间主人的规定。」

「房间主人是？」

「──精灵啦。」

简短地朝著警戒的昴说完，拉姆快步深入房内。昴只看了被关上的门一下，马上抓头追了上去。

踏过、穿越室内绵延无尽的藤蔓，在绿意支配的区域中前进。就这样，抵达位在深处的空间后──

「雷姆……还有帕特拉修。」

绿色房间最深处，有个跟杂乱无章的来时路气氛迥异的空间。那里有茂密绿草丛生交叠，还有处处开著小花的床。

雷姆就躺在被绿草小花彩绘的床上。

「────」

粉白脸颊依旧红润，睡脸没有丝毫变化。胸部在微弱呼吸下起伏，除了体温以外就只剩下这个能证明她还活著。

她被「睡美人」的症状侵袭的样貌，却让人安心到差点双膝跪地。

「真的平安无事呢……」

「就说了吧。还是拉姆会拿雷姆的事撒谎？」

「我又没那样讲，只是没亲眼看到就没法放心，所以没办法啊。……帕特拉修，幸好你也没事。」

微微苦笑回应拉姆的话，接著走向折起四肢坐在雷姆旁边的帕特拉修。身躯底下也垫著绿色的草，看起来就跟在龙厩一样没啥两样的它端庄地凝视昴。

「当时在地底，为了保护我，你又乱来了。你这家伙真是的。」

昴一用手掌摸它脖子，帕特拉修就用鼻尖蹭他胸膛。昴对这亲昵行为的表现感到放心，但却又疑心生暗鬼。

「我知道你的女角人设是与其被保护，宁可保护人，不过别让人太担心啦。这次我真的觉得会完蛋……痛痛痛痛！」

「──吼吼。」

在地底表现出勇敢一面的帕特拉修一被告诫，就用鳞片猛刮昴的脖子。

「为、为、为、为什么……」

「因为奥托不在，就由拉姆代为翻译。──毛才没资格说呢，就这样。拉姆也持同样看法。」

拉姆抱著手肘，对一人一龙的互动给予肆无忌惮的意见。

事实上，以帕特拉修的眼神来看，拉姆的翻译应该几乎正确。

「可恶，你可以乱来，我就不行吗……」

「是幸存可能性的问题吧。不管怎么想，那头地龙的幸存机率都比毛还要高。毛根本就是风中残烛。」

「烛火在消失前的一瞬间会发出最亮的火光喔，你很啰唆耶。」

被拉姆和爱龙恶狠狠地瞪视，昴垂头丧气。接著确认帕特拉修的身体状况时，看到鳞片被挖开的伤口周围被温暖的淡光给包围。

「精灵的力量，好像能让治愈的效果加速。」

「你说房间的主人是精灵。……关键的精灵在哪里？」

「明明是精灵使者却不知道？这个房间就是精灵本身。」

听到拉姆的话，继续抚摸帕特拉修的昴倒抽一口气。

经她提醒才注意到，房间里头充斥浓密玛那──并给予这个绿色房间的植被巨大的影响。

就像置身在高压氧治疗舱，从体内被治愈的感觉。

「莫名能懂，这个确实是精灵。……他不会说话？」

「这里的精灵是变种……话虽如此，每个精灵都是独一无二的。爱蜜莉雅大人的大精灵大人，还有碧翠丝大人都是……这边的精灵特别的地方，在于似乎没有意志。就只是会治愈进来的生物的伤和病而已。」

拉姆边说边走到雷姆身边。像是顾虑照料妹妹的姊姊，藤蔓在拉姆后方蠢动，缠绕在一起，成为一张绿色椅子。

拉姆坐了上去，呈现一幅家人来探望住院病患的光景。

「有够厉害。」

「至少是目前见过的精灵当中，最绅士的。毛也稍微学习一下。学学这个精灵和骑士由里乌斯的言行。」

「两边都让我无法释怀啦。」

把被称为学习对象的两者都赶出脑子，昴边搔帕特拉修的脖子边要它好好休息，然后让它低头放松。

「我知道这里可以治疗帕特拉修的伤了，可是对雷姆没效……就跟在下面讲的一样？」

「既非伤也非病的东西没法治愈。精灵似乎是这么判断的。」

「……这样啊。」

在楼下品尝过的灰心，现在又再度品尝了一次。昴叹气。

可是，虽然不被当成治疗对象，但这房间的精灵仍然体贴沉睡的雷姆。方才对拉姆的应对，可以说是证据吧。

「结果，什么也没变呢。」

「……想改变的话，不完成来到塔的目的是不行的。」

「大图书馆普莱迪斯，是吗。」

站在拉姆旁边，俯视雷姆的睡脸，昴低语。

──大图书馆普莱迪斯。

这是普莱迪斯监视塔原本的名字，原本的功能。假如相信夏乌拉的话，那一行人追求的「答案」就在这里。

「得到答案，让雷姆清醒。──这个目的没有变。」

「……是吗。那就好。」

拉姆牵起雷姆的手，看都不看表明决心的昴一眼。虽然态度冷淡，但意味著可以放心地把雷姆交给她。

「是说，有给拉姆草椅，我就没有。这个性别歧视太明显啰？」

「动物本来就会对自己心中的对象分阶级。精灵也是。」

「我以前也被雷姆说了相同的话。」

在关系打好之前，雷姆曾经这样评断昴跟阿拉姆村的孩童之间的关系。如今回想起来令人怀念。自己也好久没去阿拉姆村露脸了。

「在怀念过去之前，有事要做。」

涌上的寂寥被昴吐个气打散，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好！……我要回去大家那儿。你呢？」

「没人看著雷姆的话，毛会放心不下吧？这个就由拉姆负责。原本就是为了这个才到这的。」

「这个，嗯……是啦。那雷姆就交给你了。」

「除了看，也没法做什么就是了。」

「你肯看著她，就有意义。」

拉姆难得贬低自己。昴安慰她后重新看向雷姆。睡脸称不上安稳或不适，表情如梦似幻的她仍在沉眠。

手伸向浏海盖住的额头，轻柔抚摸。

很庆幸可以这么做。然而，他知道自己想要更多。于是昴开口：

「那，我去去就回。」

「────」

当然没有回应。

拉姆也知道这话不是对她说的，所以没有不识趣地回话。对此感到满意的昴，走向「绿色房间」的门。

「听说你是个绅士。……雷姆和帕特拉修就拜托你了。」

出去前，他触碰墙壁上的藤蔓，向保护这房间的精灵这么说。虽然没法对话，但诚意说不定可以传达出去。当然还有感激。

就算只不过是自我满足，但还是传达出去，然后准备离开──

「话说回来，你刚说待在雷姆身边是你的职责，那为何还特地到楼下？」

「────」

「应该不是听到我醒了就急匆匆地冲下来吧？有什么理由的话先告诉我……」

「快点离开。」

「咦？不是啊，我是想说如果有什么在意的点，说不定会成为线索……」

「快滚。」

被强烈喷发的鬼气震慑，昴没再多说，只能沮丧地退离「绿色房间」。

5

「拉姆在想什么，我每次都猜不著，但最近特别摸不透。」

「嗯～我不这么认为。拉姆虽然是那样子，但意外地老实。她想藏住老实的部份，我认为很可爱。」

「难得会做出年长者的发言……事实上你确实比她年长呢。」

「对啊。我可是姊姊呢。年纪比在场的每个人大……不完全是。」

「哼哼～。贝蒂才是姊姊。这可是无人能够改变的不争事实。大家可以仰慕贝蒂喔。」

出了「绿色房间」，和等待自己的人会合后，诞生了这样的对话。

被抢走队伍里最年长者头衔的爱蜜莉雅感到遗憾，碧翠丝则骄傲地挺起胸膛。但老实说，两边都不像姊姊该有的态度。

而且谈论目前一行人里头谁最年长，是十分微妙的话题。

「嗯嗯？菜月，怎么咧？好像有话想跟伦家说？」

「没有。只是觉得我们这群人里有很多人的外表跟实际年龄不符。」

「会吗？伦家也经常被说比实际年龄还小。要开心是有点难，但小看偶的话可就容易阴沟翻船咧。」

表情掺杂著商业气息和开玩笑的安娜塔西亚笑道，但不知道她骨子里怎么想。

她外貌幼稚，确实跟实际年龄有差距，但昴想针对的不是肤浅表面，而是她的内在──围巾多娜。

既然围巾多娜的起源跟碧翠丝相同，那无疑是最年长种族的对手。更何况，要是随著这样的对话走向揭露出来，那就是有点过于沉重的秘密了。

「另外，最年长种族的话，这里有另一个有力候补。」

「哎哟？怎么了，师父？哈哈──原来是讨厌『绿色房间』的草味啊？我懂。我也不喜欢，很讨厌那个房间呢～」

「我哪可能对照顾雷姆和帕特拉修的精灵先生那样讲啊。你要是乱讲话，小心我把草塞进你鼻孔喔。」

远离用力吸气凑过来的夏乌拉，昴用手指戳她鼻梁。

「不说这了，讲讲大图书馆普莱迪斯吧。」

「嗯，好喔。虽然之前几乎都不说话，不过现在的夏乌拉应该可以说得更仔细了吧？」

「好呀～。既然师父要求，我就不可能拒绝。」

在昴和爱蜜莉雅的催促下，夏乌拉傻笑点头。接著用鞋尖轻敲地面，说：

「刚刚也说过，这个塔的真正名称是『大图书馆普莱迪斯』。入口位在第五层『柯莱耶诺』，楼梯下的第六层是『亚斯特洛佩』。然后这里是第四层『爱尔喜昂』，到这边跟得上吗？」

「还刻意帮每层楼取名字……目前还OK啦。」

昴对夏乌拉的说明点点头，稍微看了看周围。

目前，大家位在第四层──比大门所在的第五层又更上一层楼，而且一样是利用螺旋楼梯才能抵达。从「绿色房间」就能得知，塔自第四层开始，内装有著大幅变化。

最大的不同就是不再呈现整层楼看透透的型态。圆形的宽敞空间隔成好多个房间。楼梯是接到第四层的中央，因此要巡遍所有房间需要不少时间吧。

「第四层『爱尔喜昂』就像是我的住处。我东西都乱堆乱放，你们一直盯著看的话人家会害羞～」

「────」

「师父的眼神好认真。好可怕。啊～是那个吧！平常我都从那监视沙丘的状况。把想要靠近塔的人全部咻咻击倒！」

「那个亮光果然是你啊……」

原本半信半疑，不过本人都这么说了，不会错的。

在沙丘杀了昴两次，后来害队伍分散──那些从普莱迪斯监视塔射过来的白光，果然就是夏乌拉干的好事。

「都怪那个，害得我们惨兮兮的。那是什么？」

「不让害虫接近塔的地狱·狙击。」

「……你说什么？」

「地狱·狙击。」

听到英文招式名，昴绷起脸孔。

该怎么说呢，是很简单好懂的命名，但格调低俗。

「唉呀～不过幸好地狱·狙击没有命中师父。假如维度门（Dimension·Gate）

没有解除的话，在命中之前我的攻击都不会停呢。」

「慢著慢著，太多新出现的单字了！维度？」

「维度门。为了不让人接近塔所做的小手脚啦。」

从夏乌拉的口气来看，昴可以理解那个维度门就是混在「沙风」里扭曲沙海空间的机关。虽然最后破掉了──

「不过，多亏那个我才知道是师父，结果好一切都好。要是命中的话，就算是师父也会生我的气吧？」

「啊～嗯，不好说。光生气能解决吗。」

事实上命中了两次，当然都死了。与其说生气，比较多是不安。

与杀人犯面对面却不会涌现怒意的情况十分罕见。两起事故的责任全都在夏乌拉，但就算质问也没意义，所以心境比较接近死心放弃。

「可是，被那个射中的话，大哥哥也会死吧？到时候可不是生不生气的问题了。」

在昴死心和原谅的时候，梅莉戳戳夏乌拉的侧腹。听她那样讲，夏乌拉豪迈大笑。

「噗哈哈哈哈！说什么啊～。我的师父才不会因为那样就死掉咧。原本师父就是个让人分不清到底有死没死的人啊。」

「可是可是，要是被沙蚯蚓用力攻击的话，一定会死……」

「我是不知道什么蚯蚓还熊啦。反正我的师父不会死，这是重点。──假如死了，那他就不是师父。」

笑开怀的夏乌拉开心地盯著昴。

宛如孩童一样天真无邪又全面的信赖。她寄托在富鲁盖尔身上的东西，应该可以说是超乎他人想像、在她心中坚不可摧地打造而出的理想。

假如背叛了她的理想。──一想到就觉得发寒。

「……要是知道昴不是富鲁盖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喔。」

「不管是订正还是对她摊牌，都不太妙啊……」

察觉到昴内心所想，碧翠丝小声提醒。

事实上，夏乌拉之所以对一行人──不，是对昴友好，完全是因为她误把昴错认为师父。这是必须十分警戒的事态。

「假如与她变成敌对，只能算进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另外再加上贝蒂跟昴，全部一起上来压制她了。」

也就是说，夏乌拉是个会因某个引信而爆炸的爆裂物，其性质可说是非常危险。但──

「被她这样坦率接待，实在很难讨厌她……」

以现状来说，很难界定要怎么接待她。不过昴对她没有显著的负面情感。即便把两次的「死亡回归」算进去，但在地底确实为她所救。

不觉得她是敌人。雷古勒斯和贝特鲁吉乌斯更能轻松认定是敌人。

「……糟糕，一想起那两个家伙，心情就很差。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但就是有切身的厌恶感。」

「──？师父，怎么了？」

「没事。」

跟碧翠丝对话进而想起讨人厌的家伙们，昴不禁苦瓜脸。观察到这点的夏乌拉伸手关心，昴一把抓住她的手，跟她保持距离。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你会狙击以塔为目标的人是因为……」

「当然是师父的吩咐！这四百年来，我每天每～天都在监视沙海，过著可歌可泣哭光泪水的生活……！」

「好可怜……」

夏乌拉说得情感澎湃，容易起共鸣的爱蜜莉雅不禁为她一掬同情之泪。

爱蜜莉雅的E·M·T样先不说，夏乌拉看起来对自己的行为毫无疑问和罪恶感。那并不是因为感情缺陷──

「只是因为被命令这么做……质问道具被怎么使用，毫无意义。」

「没错没错！我是师父的道具！小不点，讲得好耶！」

碧翠丝的可怕见解，获得夏乌拉深得我心的同意与满面笑容。

转眼就变换的表情与心情，以及刚刚对自身存在价值的认知──夏乌拉的价值观恐怕跟常人迥异。对话会产生落差就是出于这个缘故吧。

「你的价值观有很多可议之处，不过之后再谈。话题岔开太远，该回到原本议题了。刚刚在讲解塔的构造……第六层到第四层都听过了。那再上面呢？」

「第三层『泰洁塔』开始是试验会场。──测试有无进入书库的权利。」

「……书库。」

听到这字眼，昴握紧拳头，表达正合我意的心情。

大图书馆普莱迪斯，假如名字不是骗人的话，当然会是累积知识的书库。那里正是一行人千里迢迢穿越沙海前来的目的。

「可是，试验会场听起来令人在意。还有进入书库的权力……」

「──是眼下对我们来说，最大的难关与障碍。」

昴在意不已，由里乌斯闭上一只眼睛耸肩，语气像是在谴责自己的不中用，他将视线投向天花板。

天花板──不对，是第三层，被称为「泰洁塔」的试验会场。

「这样啊。我睡著的期间，大家有挑战过啦。感觉如何？」

「被期待实在很过意不去，基本上毫无进展。在夏乌拉小姐的带领下，上到第三层本身没有问题。但……」

「但？」

「在那儿等著我们的是难解之谜。找不到任何解谜线索，就这样束手无策过了两天。」

由里乌斯本来就有谦逊甚至贬低自己的习惯，但从其他同伴的表情看来，状况不甚乐观。看来是真的没有任何成果。

「不过，即使接受试验失败也不会怎样。我们也进去过好几次，最后都没事。……就只是不合格而已。」

「原来如此。天杀的难题啊。……可是，试验，试验啊。」

「──？想到什么了吗？」

昴对试验在意有加，由里乌斯挑眉问道。可是昴的担心不是他所期待的东西。

「没事，只是想起之前因为『试炼』而被耍得团团转的讨厌回忆。因为两个字很像，所以忍不住联想在一起。」

「昴的心情我也懂。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昴和爱蜜莉雅产生共鸣。他们讲的当然是「圣域」里的坟墓「试炼」。设置关卡来测试挑战者，简直就是那个恶质魔女喜好的系统。

这样一想，昴突然觉得安娜塔西亚＝围巾多娜很可疑。

「干嘛？伦家怎么咧？」

「……想说博学多闻的安娜塔西亚小姐也没法解开吗。毕竟，你累积了卡拉拉基四百年来的知识。」

「抱歉咧。伦家除了生意买卖以外一窍不通。所以说，伦家很期待菜月哟。」

「期待我？」

不能明说的疑惑被飒爽躲过，话题还被拋回来。在昴吃惊时，安娜塔西亚边点头边瞥向夏乌拉。

「没错没错。那女孩似乎非常亲菜月你，一起去的话，说不定会顺便透露试验内容哟？」

「……坐享其成啊。那问题这么难喔？」

「与其说难，不如说毫无线索。关于这点，用看的比用讲的还快。」

他想，试验问题应该真的很难吧。不过比起正面挑战，自己比较习惯寻找旁门左道，但这实在很难说是什么好倾向。

「我知道了。那就先看看试验吧。既然失败了也不会有惩罚，那仿徨犹豫也不是办法。」

「嗯，就是这样。我跟安娜塔西亚大人一样，都很期待你。」

以这样说的由里乌斯为前头，包含昴在内的所有人都决定向试验复仇。被期待很难为情，不过毕竟是爱蜜莉雅他们挑战了两天都没法找到突破口的难题。

眼前就是，能做的事就必须做到──

「喂，夏乌拉。借一步说话好吗？」

「──？昴？」

前往第三层的楼梯上，昴叫住夏乌拉，碧翠丝感到诧异。三人走在队伍的最尾端，音量压低到同伴听不见的地步。对这呼唤，夏乌拉晃著天蝎尾，毫无警戒地笑著问：「什么事、什么事？」

「只要是我说的，你都照做？」

「太色的事不行喔？」

「不要一开始就确认那个。想毁别人的梗啊。」

「这么说的师父才是专门破坏梗的人吧。彼此彼此啦。」

夏乌拉嘟起嘴巴，被搞乱步调的昴抓抓头。

大部分的人跟昴对话都会被扰乱步调，昴的作法便是趁机寻找破口，不过对上夏乌拉却没用。

「算了，只能单刀直入了。夏乌拉，我要拜托你。」

「什、什么事？那么认真，师父该不会是要我……」

「──请不要危害我跟同伴们。」

「────」

「师父的命令，是攻击接近塔的人……对吧？进入塔内的我们应该被排除在外了。所以说，没必要攻击我们。不准加害我们，绝对不可以。」

面对重复叮咛的昴，夏乌拉眯起眼睛。

近距离看她的眼睛，这才注意到她的瞳孔十分特殊。美丽的绿色虹膜上还有几个红色小光点，非常奇特。

色泽深沉得令人不禁被吸引，昴甚至忘了要呼吸──

「嗯，OK喔。师父的新命令，我已经记得一清二楚了～」

「……可以吗？」

「没什么可不可以。这是师父说的。非暴力不服从。」

「命令会照做不就是服从吗。」

「身体可以随心所欲，但别想连心灵也操纵！」

夏乌拉一脸正经，昴弹她额头让她退后。「啊呜～」泪眼婆娑的她拉开距离后，昴叹气。

刚刚的请托不知道能发挥多少效力，但至少先再三叮咛过了。

「再来就只能相信，只要我不背叛期待，她就会谨守约定。」

「那个就用不著担心啦。昴会背叛预料，但不会背叛期待。」

「很感谢你给这么高的评价，但现在这情况，我不知道该努力什么……」

昴不能背叛的，是夏乌拉对富鲁盖尔的期待。可是面对一个不认识的人，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饰演。

他只想得到，先做好一般的菜月·昴。

「对了，夏乌拉。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是什么～」

夏乌拉用慵懒的表情傻笑回应。昴闭上一只眼，若无其事地举起双手。

然后比出六根手指。

「麦雅、艾蕾克特拉、泰洁塔、爱尔喜昂、柯莱耶诺、亚斯特洛佩。」

不懂昴在讲什么的碧翠丝一脸困惑。昴朝她笑了一下，手指没有放下，对著夏乌拉说：

「这座普莱迪斯监视塔……原本的大图书馆普莱迪斯的楼层名称，从上到下……我有说对吗？」

「完全吻合喔～。第一层叫『麦雅』，第二层叫『艾蕾克特拉』。」

「果然啊。那么……」

看夏乌拉点头，原本竖起的六根手指，多加了一根。

确认她和碧翠丝都有看到第七根竖起的指头后，昴问。

「那么，梅罗佩在哪？」

「────」

面对昴的提问，夏乌拉再度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跟方才的沉思不同，是被攻其不备的惊讶沉默。

见她微微倒抽一口气，昴知道自己触及到了核心。

「听不懂。昴，梅罗佩是？」

「七姊妹当中最后一人的名字。既然是普莱迪斯，没有凑齐七个就太奇怪了。」

一到六层都有取名，而且按照长幼的顺序。可是这名字取自于七姊妹──普莱迪斯七姊妹，是昴熟知的星星故事之一。

既然如此，应该就还藏著一个用最小的妹妹取名的楼层。

「第七层，或是第零层？总之应该要有。」

「第零层。因为是师父取名的，当然会知道。……可是那是在师父不在后才完成的地方，你应该不知道在哪里才对。」

夏乌拉肯定昴的推测，碧翠丝大吃一惊。但是昴完全没有找出隐藏事物的成就感，比较多的是理解。

「第零层是在第一层上面……不，你没说第六层是最底层。既然如此就不是上面，是地底……」

「──不行喔。」

确认位置时，被夏乌拉快嘴打断。口气之强硬令昴错愕，不过夏乌拉的表情没有变化。

依然是笑容和充满信赖的眼神。只是眼角略显寂寞。

「条件还没达成。师父在路上有回来见我，我就很满足了。所以说，第零层不可以。」

口气跟至今一样，取而代之的是可以感受到莫名强硬的隔阂。

在昴听来，危险得足以威胁到方才说好的口头约定。

「──。我懂了。我不会再多问。刚刚的约定，你一定要遵守。」

「这我了解～。我会遵守的～守得紧紧的～」

顿时，夏乌拉灿笑，开心雀跃得彷佛忘记了刚刚的互动。

听著身后热闹的嗓音，昴深吐一口气。

「昴，累了的话随时都可以说。」

「嗯，我没事。只是有很多事要想。」

碧翠丝担忧地说，昴浅浅一笑，温柔抚摸她的头。于是碧翠丝也就没说什么，不过这也是昴为了冷静而做的仪式。

跟夏乌拉的对话，以及从目前为止得到的情报中所浮现的富鲁盖尔的异常。

也没什么。他就跟昴一样。

昴、阿尔、合辛，还有富鲁盖尔。──拥有这世界理应不会有的知识，并将之流传到后世的人。答案毫无疑问只有一个。

──富鲁盖尔也跟昴一样，是来自同乡的异邦人。

「几百年前啊。」

思绪奔向久远的年代，昴粗鲁抓头。

富鲁盖尔在这个异世界想什么、思考什么、目标是什么、期望什么呢？

放弃「贤者」的名号后，他在这个世界怎么生活？昴忍不住想著这些问题。

而有人朝著他的侧脸──

「师父。」

「嗯？」

夏乌拉不客气地叫昴。因为她停下脚步，昴也跟著停下，然后回过头，结果和她的微笑撞个正著。

笑容腼腆，表情是真的有若怜惜般开心。

「重来一遍。欢迎回来，师父。──『贤人』富鲁盖尔的归来，我夏乌拉由衷盼望已久了。」

第二十二卷 第二章『白色星空的星群』

1

──接受夏乌拉拘谨的欢迎后，昴心情五味杂陈。

他并不打算欺骗她。可是，对隔了四百年再度重逢而开心不已的夏乌拉来说，昴跟理应回来的富鲁盖尔是不同人。

这如果不是背叛，还能称为什么？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用不著太过操心喔，昴。就算夏乌拉发现你不是她的师父，也不会演变成严重事态的。」

察觉到昴愁眉苦脸，爱蜜莉雅说。

她摸著自己绑成辫子的头发，自信满满朝著消沉的昴微笑。

「爱蜜莉雅酱的保证让我开心……不过此话怎讲？」

「毕竟，夏乌拉是个好女孩。不但救了我们跟昴，还跟我们打成一片。这样一来，根本没必要开打吧？」

「……是呢。」

十分乐观的意见；不过悲观过头也可以说是一种坏习惯。

就算夏乌拉知道真相，也未必就会立刻变成敌对关系。即使真相明朗也不影响感情，可以继续维持良好关系就好。这是最理想的。

「──大哥哥？到了喔？」

思考这些的时候跟著前面的人走，结果突然被梅莉叫住。

昴被带到的，刚好是跟「绿色房间」成对角位置的房间。没有藤蔓缠绕、样式简单的门后，房间内是通往楼上的楼梯。

「普通的楼梯啊。螺旋楼梯的时代过啦？」

「从楼下走上来的楼梯的确是很长，但连接第四层和第三层的阶梯高度还在一般常识内。不过，跟只是往上走的螺旋阶梯不同……」

「不完成试验，就不算上去，是吗？」

听了由里乌斯的注解，昴做出总结。

楼梯尽头，就是他们挑战多次却一直失败的试验。试验的详细内容与其口头说明，用看的还比较快懂。

失败了也没惩罚，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

「没办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啰。」

「嗯，就是这气魄。」「这个气魄。」「这气魄。」

爱蜜莉雅、碧翠丝和夏乌拉各自给予肯定，昴率先踏上阶梯。每踩一步就巩固决心。

就这样，轻松无碍地踏进了第三层「泰洁塔」。

「这里是……」

一进去，立刻感受到不对劲。

该说是不协调的聚合体，还是只存在不协调的空间呢？

──雪白的地方。

这里应该是圆筒形，就跟其他楼层一样才对，可是走上楼梯后迎接昴的，是全方位一片雪白的神奇空间。

宽敞度理应跟先前的楼层差不多，但过白的空间里放眼望去不见墙壁或任何尽头。往上看也看不到天花板的位置，往下看只有楼梯开了一道黑口，其他的地板都白得让人不敢走在上头。

无法将地面认知为地面，让人错觉踩上去就会坠落。天花板也一样──假如在这里看丢了通往楼下的阶梯，搞不好会在这层楼遇难。昴就是有这种感觉。

然而，在一片白的空间里──一上楼的正前方，飘著一个神奇物体。

「是……石板吗？」

看到那东西，昴不禁这么说。

因为那真的是只能这么形容的物体。

质感非常平滑，一块四角形的黑色板子。因为不是用石头做的，所以不该称为石板，但也不是金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好。

硬要取个名字的话，就叫「独块体」吧。

沉默的独块体拥有奇怪的浮力，漂浮在距离地面几十公分的地方。长度和宽度若要举个相近例子的话，大概就是一张榻榻米吧。

「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是什么？」

「真要说的话，就是会提出谜题的装置。」

昴整个心思都被异样光景吸引，由里乌斯站到他身旁，瞪著独块体。

已经吃了很多次苦头了吧，由里乌斯的表情严肃，其他人也都凑在一块，才能在这白色空间中承受住莫名的气氛。

「让人不想久待的房间呢。」

「同意。待太久，很容易失去平衡感。想快速逃回楼梯结果脚滑跌倒，会让看的人折寿呢。」

「欸欸～由里乌斯。不要多嘴。」

由里乌斯的逗趣话，惹得安娜塔西亚不服气地鼓起脸颊。看这样子，要回楼梯途中跌倒的人似乎是她。

但这种失败让人笑不出来。因为这个房间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人类的感官失效，完全把制作这房间的人的恶劣性格具体化。

（插图007）

「那，关键的谜题是什么？」

「碰触那块板子，试验就会开始。」

「只要碰独块体就行了吗？」

「──独块体吗。真神奇，感觉很熟悉又适合。以后就这样说吧。」

由里乌斯在奇怪的地方起共鸣，昴不理他，站到独块体面前。近距离看，也没感受到威胁。除了会漂浮以外，就是块板子。会飘在空中这点是最诡异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不明物体吧。

「那我就碰啰？要倒数吗？」

「啊，我想负责倒数。三、二、一……」

「太快了太快了！」

昴一说，爱蜜莉雅立刻举手，同时开始倒数。昴连忙重新面向独块体。

接著。

「零──！」

配合倒数，碰触独块体。下一秒，独块体的内侧发光，昴的视野跟著晃动。──不，不是晃动。

是独块体闪著黑色光彩，同时一口气快速增殖。

表面闪闪发亮，背面接连射出独块体。复制出来的独块体以惊人速度飞进房间，散布并漂浮在空中，但位置毫无规则可言。

无数个独块体配置在白色空间各处，这变化让昴目瞪口呆。然后就在他发呆之际，声音──不是透过耳膜，而是直接在脑内响起。

『──接触被夏乌拉消灭的英雄最耀眼的一刻吧。』

「──嗄！？」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昴忍不住缩回手，整个人踉跄后退，结果有人从背后撑住他。那个人是──

「怎么样？懂我们一开始的惊讶了？」

「不要那么坏心好吗──！！」

昴的抗议震天价响，由里乌斯的苦笑更是加深了他的抱怨。

大图书馆普莱迪斯，第三层「泰洁塔」的试验。

挑战时间「没有限制」。挑战次数「没有限制」。挑战者「没有限制」。

──试验开始。

2

甩开由里乌斯的手，昴站稳脚步，一个人重新面对「试验」。

以摸过的独块体为中心，有无数个复制独块体散布在白色空间内。老实说，增加的独块体数量多到让人懒得去数。

「这就是『试验』……没错吧，夏乌拉？」

「就当它是吧？我想看看师父帅气的一面～」

背对夏乌拉的声援，昴环顾房内。除了无数个独块体之外，白色房间的内部没有任何变化。──仔细看，增加的独块体也不全然是完美复制品，大小各自都有微妙的差异。

「除此之外，要说可以当作提示的东西，果然只有刚刚那个了吧。」

想到的是触碰到独块体的当下，脑内响起的声音。

『──接触被夏乌拉消灭的英雄最耀眼的一刻吧。』

不是透过耳膜传达，而是在头盖骨内直接私语。由于听见的不是实际的声音，因此不适用于「某人的声音」这种概念。

真要形容的话，就像是自己想的句子在脑子里插嘴似的。

「这样说的话就是自己的声音了……刚刚的是试验的问题吗？」

「昴，抱歉打断你思考，不过有几件事要注意。听完再开始也不会受罚吧。」

「你啊，刚刚才发生那种情况，怎么有脸这么说啊？」

回想他刚刚的惹人嫌，昴嘴角往下一撇，瞪著由里乌斯。但对方一派自在地带过昴的视线。

「与其说明，亲自见过比较快。我只是将事前告诉你的话付诸实行罢了。没想到你吓得不轻，关于这点我道歉。」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自己吓到的，真抱歉喔！所以？要注意什么？」

「嗯。首先，碰碰你附近的这块石板……不，独块体。」

「你那么喜欢这个名词？算了，没差啦……」

由里乌斯对称呼相当执著，昴耸了耸肩，走近一旁的独块体──不是一开始的，而是被复制出来的独块体。

「不会一摸下去，手就被吃掉吧？」

「不用担心啦。就算真的发生那种事，贝蒂这辈子都会当昴的右手。」

「啊，那我就当昴的左手。所以放心吧。」

「你们假设我的双手都会不见啊！」

在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强力保证下，昴鼓起勇气朝独块体伸出手。抱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被吓到的决心一摸──

「呜喔！？」

实在没办法。不安的手指一触碰独块体，黑色石板再度绽放猛烈光辉，耀眼到昴忍不住遮住脸大喊：「又来了！？」接著畏畏缩缩地睁开眼睛。

「啊咧？独块体去哪了？」

「呵呵呵，师父，在后面喔。」

原本在面前的──不，分布在白色空间各处的无数独块体，一瞬间全都消失无踪。昴感到吃惊，夏乌拉则莫名自豪。

听了她的话而转过头，身后只剩下一个独块体。──是刚进入第三层时就存在的第一个原始独块体。

「其他的全都消失了，什么意思？」

「恢复成原本状态。当然意思就是，『试验』失败了吧……」

穿过愕然的昴身旁，由里乌斯大剌剌地接近原始独块体。然后伸手触碰表面，顿时脑子又响起刚刚的话──

『──接触被夏乌拉消灭的英雄最耀眼的一刻吧。』

重复出题的同时，原始独块体再度复制出大量个体，一样散布在房间各处，再度安排好「试验」。

「原来如此，这就是『重来』啊。在破关之前，可以挑战无数次。」

「对，这是我们目前的推测。顺带一提，就算到处摸独块体也得不到答案……只有这点我很肯定。」

「哦，已经试过乱枪打鸟啦。」

由里乌斯的温和说明，昴马上就理解了。顿时，爱蜜莉雅羞赧脸红。原来如此，全部摸过的战术确实是爱蜜莉雅会去做的事。不过，看来进展得不顺利。

「随便猜答案，似乎会惹出题者不高兴呢。」

「啊～有呢。只在考试卷的答案栏里写答案却没写算式的话，有些老师就不会给分数。防止作弊的方面做得很扎实呢。」

没有解题过程就直接到答案，从做学问的原初目的来说不算正确答案。以前听说过有学生非常气老师，认为这样的给分标准很没道理就是了。

「事到如今，才知道老师是用心良苦……」

「拍谢打扰菜月你沉浸在回忆中，不过这边该轮到菜月出马咧。欸欸，回过神来呗。」

「咦、啊，哦，抱歉。不过，轮到我出马？」

唤回眼神飘向远方的昴，安娜塔西亚双手插腰。对此昴感到不解，于是她浅葱色的眼珠瞥向夏乌拉。

「那眼神……莫非是要我从那家伙身上问出答案？」

「说过了呗？伦家很期待菜月。毕竟，那女孩又不肯跟偶们说话。」

「在我听来是觉得难以置信啦……」

照同伴所言，在自己醒过来之前，夏乌拉都默不作声；不过醒过来以后别说亲人了，根本到了嘻皮笑脸装熟的地步，因此昴才会有此一言。

说起来，就算对话成立，在那之前就有问题了。

「呃，夏乌拉。都说了跟你消灭掉的英雄有关，你有想到谁的话就跟我说。」

「一一去记住杀掉的人的名字，是二流人物才会做的……像我这种一流人士，破百之后就没在记了。」

「我想也是！」

夏乌拉竖起拇指自豪的回应，就跟昴猜的一样。

「不过要是这样就结束的话，事情就没进展了。夏乌拉小姐，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小事也无所谓。」

「问我也没用啊。我就只是单方面地狱·狙击接近塔的人，尸体都被外面的魔兽收拾掉了。」

「嗯，不过那样不是很奇怪咩？说起来，这是用来决定要不要开放书库的『试验』呗？试验出的题目，若是跟塔盖好后夏乌拉小姐的行动有关，那时间序列就有问题。既然要当成题目，应该是塔盖好之前的事。」

在夏乌拉的话中洞察到不对劲的安娜塔西亚指出问题。

确实，这个试验的题目若是在夏乌拉开始管理塔之后才提出的话，那时间序列会有问题。因此，「夏乌拉消灭英雄」的事，自然是在盖塔之前。

「也就是说，是随机乱杀人之前的事。喂，快点想一想。只把养分灌注到胸部和屁股的话，记忆力会变差喔。」

「外表是我妈选的～。不过不过，就算叫我想起来，老实说也想不起来。盖塔之前的事，是吗？」

所有人都围著夏乌拉，拚命想唤醒她的记忆，可是集全员期待于一身的她却只是发出怪声呻吟，没有拿出任何成果。

「真的假的，你四百年前就在了吧？就把那时候的名人举几个出来，总是杀了两、三个吧？」

「师父，你以为人家是什么？人家只是会吃花瓣的少女耶。」

「那不叫少女，叫毛毛虫吧。」

「昴，你那样讲太过份了。既然她本人不想想起，就不要勉强她去想……」

「爱蜜莉雅酱的善良是超级美德，也是魅力所在。不过这家伙是那种越宠会越废的类型！我很清楚！因为我们是同类！」

昴可以断言，夏乌拉不是因为不想回想才想不起来，单纯只是记忆力薄弱而已。关于记忆方面，其实一行人都有问题，可以的话很希望能好好探讨这话题，但夏乌拉这边完全是特例，所以要额外探讨。

「可是，就算知道被消灭的英雄是谁，又要怎样让独块体接受答案？」

「确实就如菜月说的，知道答案后要怎样才算接触到『最光辉耀眼的时刻』咧？」

既然碰触独块体就能判定「试验」合格与否，那最终解答方式就是「碰触正确的独块体」了吧。可问题就是找到「正确独块体」的方法与解答的方式。

说到底，把夏乌拉的记忆挖出来就会知道吗？

「可是，不管怎么想破头都不会有进展吧？好不容易裸体姊姊肯帮忙，不会问些她可能会知道的事喔。」

就在大人们在开头就跌跤的时候，梅莉没好气地插嘴。她边玩弄夏乌拉的天蝎尾边百无聊赖地望著独块体群。

「没有魔兽，事情又没进展，待在这里一点都不有趣。快点把事情办一办，人家想回宅邸啦。」

梅莉这番某种层面上算搞坏气氛的话，让大家无言以对。于是她马上又问：「怎么了？」昴摸摸她的头。

「怎样啦？」

「没有，只是觉得你说得对。没错。这是个只有沙，外头又有危险魔兽徘徊的地方。应该赶快把事情解决……唤醒雷姆，找到解救大家的方法后，就速速离开吧。」

还没开始就不安得原地踏步，只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这样就正中准备这个「试验」的坏心眼人士的下怀了。

「师父，师父。其实这个小不点旁边，还有个很好摸的脑袋喔。」

「我说过了吧，你是那种越宠会越堕落的人。所以，接下来要用斯巴达教育。」

「咦咦──！」

不满地鼓起脸颊，夏乌拉整个闹起别扭。不过撑不到十秒就马上忘记，还哼起歌来，实在很好应付。

「好啦，既然年幼淑女也这么盼望了，就不要客气，把一切有可能的方式全都试过一遍吧。」

「嗯，那样比较好哟。不管失败几次都没关系，所以可以轻松看待。原本人生大多数的情况都是一次决胜负……还真是温柔的『试验』咧。」

被梅莉激励，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也达成共识。

那么，就在他们准备重新让当事人想起「被夏乌拉消灭就忘记的英雄」之际。

「总之，有印象的名字……我想想。啊，雷伊德呢？他是初代『剑圣』吧，不是你杀的吗？」

「噫────！！」

才随便扔出一个名字，夏乌拉便发出惨叫往后跳。在她背上的的梅莉反应不及而掉下来，昴连忙接住她。

「危险！」

「谢、谢谢，大哥哥……」

「不会，好像是因为我的不谨慎发言害的……是说……」

小心翼翼把梅莉放到地面，逃跑的夏乌拉已经跑到房间里很远的地方，远到整个人看起来都变小了。

「干嘛，初代『剑圣』很可怕吗？」

「笨蛋。他可是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先生，也就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先祖。剑术不用说，人品高尚更是不容质疑。的确，从他留下的传闻逸事感觉得出他为人豪放磊落，有著跟莱因哈鲁特他们不一样的特质……但若非如此，传承至今的阿斯特雷亚家的历史不就扭曲了吗。」

「哎哟，可是综观历史，只要当权者改变观点，同样一件事的应对方法就变得天差地远。这在日本史上也不是没有过。跟那相比，该说这已经是很像样的怀疑了吗……」

「真是的，说不下去了。好吧。这里有个活证人，只要她说了就是铁证。来，问吧。」

昴从夏乌拉的反应去想像雷伊德的为人，对此由里乌斯喋喋不休，最后决定对张开防线的昴一笑置之。

「对初代『剑圣』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感想。夏乌拉小姐，还请不要忌讳，我们洗耳恭听你的意见。」

「人渣。」

「还请不要忌讳，我们洗耳恭听你的意见。」

「不要装作没听到啊！！」

由里乌斯对不利的事充耳不闻，昴气得指著夏乌拉说。

「好了，听好。你想知道的历史真相就近在眼前喔。」

「……拥有才华的人类，或多或少都有自信。这种事不该被谴责，不如说该夸赞。既然是名留青史的顶尖剑士，总会有那样的举止，没错，只要审视时代背景就能了解原因──」

「我第一次看到你那么拚命耶。」

可能知道怎样解释也没什么说服力，由里乌斯讲话语无伦次。

憧憬的历史蕴含了背叛想像的真相。且先不提由里乌斯，夏乌拉滔滔不绝地讲述「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真面目」。

「唉～总而言之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个性就像个长大的臭小鬼，最喜欢做的就是欺负弱者。话虽如此，在那个人渣眼中看来，大部分的人都很弱，不管跟谁战斗都是在欺负弱者。我也被搞得很惨。」

可恨至极的回忆源源不绝，夏乌拉的负面情感一直没有消失。就是被霸凌的人回想霸凌者的所作所为时会有的态度。

「那个人渣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就算他忘记了，被他整过的人也绝对不会忘记。就是这么理所当然啦……」

「能够撂倒你，对方也是怪物级的人呢。算了，那家伙似乎跟『试验』无关，之后再聊。」

「──。────。正是如此。现在有更该优先处理的事。」

「现在才优先处理，不花时间吗？」

没法判断是出自于学术兴趣还是单纯的好奇心，但昴判断，由里乌斯大概暂时没法派上用场了。

虽然对不起幻灭的由里乌斯，但很遗憾，昴目前对莱因哈鲁特的祖先毫无兴趣。不管血统多厉害，莱因哈鲁特本人就已经强到爆炸了，所以没必要事后诸葛。而且至少在「父亲」的人性方面，昴有自信自己比较占优势。

「这样一来，只能一一列举胡乱瞎猜了。就交给清楚这方面的家伙吧。」

「明白了。乐于从命。」

「又还没说是你，不过算了。上吧，碧翠丝，辅助他。」

「知道啦。」

把工作交给有干劲的人，才是个好领导。再加上辅助角是拥有四百年知识量的碧翠丝，所以应该是万无一失。

「那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就再仔细看看周围，四处绕绕。」

既然由里乌斯和碧翠丝要从英雄方面进攻，那昴就该从其他角度探讨。首先，就把重心放在被复制出的独块体的配置。

「虽然杂乱无章，其实有规则吧？现在能肯定的，就是楼梯一上来的，是最一开始的那一块。」

「就是出题的独块体，是吧。」

独块体之间并没有窄到得刻意留心以免误触，昴带著爱蜜莉雅和安娜塔西亚两人观察房内的独块体。

大小虽有微妙差异，不过还是有几个尺寸差不多的。因为不能触碰，所以无法丈量正确的尺寸，但──

「乍看之下……跟一开始的独块体同样大小的，有七、八个吧？」

「是吗？嗯，我也这么想。毕竟在非～常远的都很小。可是摸到的话又会重来。」

「简直就是前科犯会讲的话……啊，抱歉。没事。」

爱蜜莉雅用伤心的眼神看过来，昴连忙中断讲到一半的话。他就这么回到最一开始的独块体前面，与她们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接触被夏乌拉消灭的英雄最耀眼的一刻吧……总觉得，好像是想说耍帅的事。」

「肯定是抽象的说法呗。遗憾的是，要是仰赖夏乌拉小姐的记忆，出的题目不就有疏失了咩。」

「你这样说，也是啦。」

标榜「试验」，但其实要解题的话就得仰赖他人──而且那人还是被安置在塔内的管理者，这样的安排根本就有问题。

昴一行人进行友好接触──尽管没这么期望，结果却是在没跟夏乌拉敌对的状态下进入了塔内；但如果不是的话，就会陷入互相厮杀的僵局。即便顺利进入塔里，也有可能不得不打倒夏乌拉。

「那样的话，就永远不可能在『试验』中合格了。」

「假如没打算让人破关的话，这就是正确答案。安排一个很强的护卫当防卫机制，入侵者打倒那个护卫的话，『试验』便无法破关。」

「可是，昴不这么想。……对吧？」

「嗯啊。」

承受爱蜜莉雅带著期待的眼神，昴微微苦笑后点头。

没法应付这眼神。每次被爱蜜莉雅或碧翠丝这样盯著看，昴就没辙。雷姆也是，嘉飞尔和奥托偶尔也会。佩特拉也是这样，一想起来就没完没了。不会用这眼神看昴的，顶多只有帕特拉修和拉姆了吧。

「呼嗯～除去例外，一般来说，谜题都是以被解开为前提而制作的。假如要隐藏真正想隐藏的东西，那不要留下被找到的可能性才是上策。」

「可是，这边却反其道而行……菜月怎么想？」

「这里是可以得到想知道的知识的大图书馆──夏乌拉这么说过吧？我不认为那是她自己想到的台词，假如是照著别人教的说，那盖出这间图书馆并交给夏乌拉负责的人就只有师父。是师父让这里变成图书馆的。」

越是对可能性抽丝剥茧，现状的不自然之处就越是醒目。

这间大图书馆普莱迪斯的创造主，应该有打算让建筑物发挥原本的功能。为此才会留下「试验」和夏乌拉在这里，好筛选使用者。

「会不会是打一开始，就设定为只有跟夏乌拉感情好的人才能用？」

「可是，夏乌拉说，她收到了把接近塔的人全部收拾掉的命令耶？」

──没错，就是这样。夏乌拉接收到的命令是「接近塔的人全都要排除」」，一行人能够跟夏乌拉缔结友好关系，不过是偶然。

没有这份偶然就没有资格挑战塔，这种设定未免太过乱来。

「既然如此，需要的是武力、运气，还有能跟夏乌拉小姐打好关系的魅力？伦家觉得要求这些未免太不讲理咧。」

「……就是啊。」

要是输给夏乌拉或是杀死她，就不可能得到她的协助，也就等于丧失挑战大图书馆普莱迪斯的资格──

尽管荒谬，但列举出走到现状之前的条件，结论就只有这样。

不过，若要就此接受，昴无论如何都感到不舒服。这时。

「嗯──嗯嗯──」

「爱蜜莉雅酱？」

「果然还是非～常在意。虽然可能没关系……」

「如果有在意的事，不管是什么都尽管说。我的想法也不一定是正确的，多方位思考基本上是好事。」

「是吗？那么……我觉得，这个『试验』果然跟『试炼』很像。」

爱蜜莉雅的想法，让昴和安娜塔西亚同时沉默。只不过两人沉默的原因不同：安娜塔西亚是因为不了解，昴是因为感同身受。

「又要挡在我面前了吗，艾姬多娜……」

「我认为这个『试验』和艾姬多娜没有关系……不过，昴。你非～常讨厌她呢。」

「有过救世主其实是幕后黑手的经验后，就会变得像我这样。」

自「圣域」事件之后，爱蜜莉雅和昴只谈过一、两次「魔女」们的话题。即便触及「试炼」内容，爱蜜莉雅也会含糊其词，因此就没有深究了。

两人之间的共识，就是「艾姬多娜的个性很差」。爱蜜莉雅讲得委婉，但昴是直言对方人格有缺陷。

听到「试验」的时候，他们曾说过，这跟「试炼」很像。

到开始的方法为止都跟「试炼」有相似之处，说不定这也是系统的一部分，或者该说，大部分都跟坟墓类似。

「这么想的话，『试炼』姑且也算无挑战限制呢。」

「而且这里的『试验』有三层、两层和一层，总共三个。」

痛切有感的昴和爱蜜莉雅互相看著彼此。

「贤者」的存在，还有四百年的光阴。审视这些，自然会想起那个「魔女」。历史的交错是无可避免的吗？

「嗯，不过抱歉喔。只是知道这些，不能构成答案吧。」

想到这里，爱蜜莉雅连忙中断对话。

她的结论没错，即便这里不是跟坟墓无缘，但跟「泰洁塔」的「试验」没有关系。

还是一样，「被夏乌拉消灭的英雄」的名字，依然只能仰赖夏乌拉──

「……错了吗？」

「昴？」

「既然这里是以解开谜题为前提的地方，那不搞定夏乌拉就没法解谜。这个想法，一开始就错了吧？」

这里是「贤者」之塔，那边是「魔女」的坟墓。

出题者都很坏心，假如这是他们的共通点，那就还有进一步推敲的余地。

──纵使「魔女」用「试炼」测试人，但并未给予让人拿不出结果的苦难。

──「贤者」要用「试验」测试人的话，应该也不会给予让人拿不出结果的苦难才对。

「少了夏乌拉的存在，能够攻略塔的可能性……」

「菜月，想到什么的话……」

「嘘──」

见昴沉思，安娜塔西亚正要跟他搭话，但被爱蜜莉雅制止了。

手指贴唇示意她安静的爱蜜莉雅，朝昴投以满是期待的眼神。丝毫未觉备受期待的昴全力思考。

来挑战塔的人，有可能会打倒夏乌拉才进塔。这么一来，这个「试验」有没有「夏乌拉」的存在并不重要。

「我们错把富鲁盖尔的功绩当成是夏乌拉的，并深信不疑。『贤者』最大的功绩，是跟同伴一块封印魔女。但是就算搞错了，『嫉妒魔女』也不会被人称为英雄，更没有被消灭。」

前提搞错的可能性在这边断绝。

抑或只是昴不知道，「贤者」富鲁盖尔还有其他推给夏乌拉的英雄事迹；可是如果有的话，由里乌斯和碧翠丝却想不到，那就太不自然了──于是一个必然的可能性就此浮现。

「就算不知道夏乌拉是夏乌拉，只要有夏乌拉的话。」

昴说出曾经讲过的话。

并不是在整理思绪，刚好相反。是舍弃一个可能性后，抵达另一个可能性的证据。而内容是──

「碧翠子！过来一下！」

遵从闪过的可能性，昴抬头呼唤碧翠丝。

由里乌斯正在跟夏乌拉天南地北地聊，试图撬开她的记忆门扉。旁边的碧翠丝听到昴的叫唤，马上跳了起来。

「这表情，是贝蒂喜欢的昴的表情。」

「你随时随地都喜欢我的吧？」

「特别是现在。」

碧翠丝毫不羞怯地说，昴朝面前的她伸出手。碧翠丝加以回握，圆溜溜的蓝眼睛看著昴。

那双眼在问：「要做什么？」昴点头，开口：

「很简单。──用姆拉库来个跳高高。」

「……不会是放弃了，要破坏天花板上楼吧？」

「别那么扫兴。当然不是。只是想从上面往下俯瞰这个独块体。」

「往下俯瞰独块体……」

听到昴的话，身后的爱蜜莉雅转头看向独块体，这么低语。

不明白这么做的意图，但碧翠丝没打算多问。她轻吐一口气后，用力拉扯握住的手。

「姆拉库，是吧。」

浅紫波动顺从碧翠丝的咏唱，轻轻包覆昴的身体。

是撇离重力影响，强化身轻如燕的魔法。只稍轻轻一跃就能超越一公尺，要是用力蹬地的话──

「嘿──咻！」

抓著碧翠丝的手，昴整个人飞腾在空中。高度大约有六、七公尺，但身体却没撞上本应有的天花板。

在四处皆白的空间中，楼层被扩张到天花板彷佛不存在。因此昴的身体得以自上空俯瞰房间全景。

「──如我所料。」

「目的达成了？」

「是啊。这个地方，真的是坏心到极点。」

怀里的碧翠斯问，感受著她的视线，昴表情狰狞地点头。

然后轻盈落地，抱著碧翠丝说：

「我知道英雄的名字了。」

「真的吗！？」

昴信心满满地朝看著自己从思索到实行跳跃的爱蜜莉雅这么说。爱蜜莉雅对此感到惊讶，安娜塔西亚也目瞪口呆。

（插图008）

「事到如今也没啥好怀疑咧……菜月，你怎么得出答案滴？」

「也没多难啦。解不开不是你们的错。而是能够解开的人原本就少得可怜。」

也因如此，这层楼的谜题根本是恶整人。

跨越夏乌拉这个障碍，理解谜题的内容，然后在「可能知道答案」这个步骤时，挑战者就已经限缩不少。

「被夏乌拉消灭的英雄──名字是奥利恩。」

「奥利恩……？」

听到这名字，所有人都一脸诧异，看向夏乌拉，但当事人却拚命摇头。

「我不知道！不是啦，我真的不认识那个人！就算是我杀的，我哪知道没能来到这里的人里头会有个英雄。所以不是我的错喔。怎么样，这个武装理论！我真聪明！」

「因为看起来就不聪明，所以一开始我怀疑这家伙根本忘了，但其实不是。因为这个问题中的『夏乌拉』，并不是这家伙。」

「夏乌拉就只有我而已！是师父给我的名字！」

「你师父帮你取的名字，一开始就有原出处啦。」

夏乌拉大发雷霆冲上前来，昴按住她的鼻子把她往后推。接著迈出步伐，站到一开始的独块体前面。

「夏乌拉的名字的由来……该不会又是只有昴知道？」

「不是只有我知道。──我故乡有星星就叫『夏乌拉』，意思是『针』。至于那是什么的针呢，是『蝎子』的针喔。」

天蝎尾，夏乌拉很坚持自己的发型要这样称呼。不知道是故意以此为提示，还是单纯天然呆。无论如何，有几个要件让昴联想到「夏乌拉」＝「蝎子」＝「针」。

「根据传说，英雄奥利恩因为得意忘形，于是被神明派遣来找碴的蝎子给刺死，最后化为天上的星座。而杀掉奥利恩的蝎子也因为这份功劳而变成了星座，现在仍在天上把奥利恩吓到皮皮挫……」

「给昴解释后，英雄故事听起来感觉挺寒酸的。」

「总而言之，把多颗星星画成人类或动物的形状就叫星座，也可以叫星群。──从上面俯瞰这些独块体，就出现了。」

用碧翠丝的魔法让身体变轻盈，跳起来俯瞰独块体。

黑色独块体点缀在白色世界中──本来颜色应该要颠倒过来的，但漂浮在白色空间里的黑色星星连成的图案，是昴所熟知的「星群」。

跟一开始的独块体大小相当的有七个，所以总共有八个。

八个点连成猎户座，主要的星星配置与数量完全一致。

然后再跟「最耀眼的一刻」做连结的话──

「原先的独块体在正中央。嗯，就先当成是阿尔尼拉姆吧。就这样对照星座的形状……画出奥利恩。」

「然后？」

「最耀眼的一刻，念起来很接近『最耀眼的一颗』。其实星星发光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一直保持明亮，也有偶尔才绽放强光的。既然谜题问的就是猎户座里最耀眼的星星，符合这意义的有两颗……」

从正上方往下看时，就是位在左上处、奥利恩右肩膀的「贝特鲁吉乌斯」，以及右下处，象徵奥利恩左脚的「瑞吉尔」。

「瑞吉尔」总是耀眼夺目，「贝特鲁吉乌斯」则是不时发出强光的变光星。

然而，不管选哪一个，作为解答都不够完美──

「我的话，会选『瑞吉尔』吧。」

毕竟贝特鲁吉乌斯这名字，有让人讨厌的回忆。

就这样，昴去碰触位在奥利恩左脚的「瑞吉尔」的独块体。

「────」

下一秒，炫目白光充斥整个房间。

声音和景象消失无踪，一切都被吹灭，不久──

「……哦哦。」

当光芒消逝，一行人身在石砌空间──就站在石塔里，被无数书架包围的房间正中央。

3

周围的雪白空间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高耸直抵天花板的无数书架。

确认刚刚碰到的独块体消失后，昴确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答案。可是──

「太好了！昴，你好厉──」

「想这谜题的人，太差劲啦！！」

「咦咦咦！？怎么是这种反应！？」

眼见第三层「泰洁塔」被开放，欢欣鼓舞的爱蜜莉雅睁大眼睛。而昴却用力皱起整张脸，破口大骂。

「虽然想出答案并解开的人是我没错……但这样解题反而是个大问题。不，事实上，根本不公平。」

「会吗？幸好昴很博学，我是这么觉得的。」

「与其说是因为我博学才解开，不如说没有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解开的，这才是大问题。」

昴抓头，爱蜜莉雅满脸问号，歪头表示不解。

心想要怎样说明，可是就算详细说明了，解法还是很麻烦。

「试验」内容就跟刚刚说的一样，跟猎户座的故事有关。这件事本身就已让人想把「想到的家伙未免太罗曼蒂克了」这样的感想撇在一边狂骂脏话了，里头最大的问题更在于，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可能会有「猎户座」的知识。

不只猎户座，连夏乌拉是星星的名字，还有星座的排列方式等所有一切，全都是昴原本身处的世界才会有的天文知识。

──也就是说，想出这问题的人，跟昴认识同样的星空。

讲得更难听点，出了一个唯有通透异世界星空的人才解得出的谜题，出题者肯定性格有问题。而目前最可能的人选就是「贤者」富鲁盖尔。

「你的师父，似乎是个性格相当恶劣的家伙啊。」

「不不不不，说什么呢。说自己的坏话不像师父的作风！虽然我不否认性格恶劣这点，不过有办法解谜这点很带感！假如是雷伊德出题的话，绝对会是不可能的难题……放个自己的分身之类的，打不赢他就过不去吧。」

「那也可麻烦了，不过不知道哪边的可能性比较好喔……」

不论如何，过去击退「嫉妒魔女」的英雄们，性格似乎都很难搞。

面对这个阵仗的话，只是被测试异世界的智慧，或许还算像样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书多得夸张咧。」

将昴他们的反省会置之不理，环顾周围书架的安娜塔西亚说。她边摸毛皮围巾，边眺望塞满书本的书架。

「靠著菜月突破了『试验』……这是好事，不过这里的书库的任务是虾咪咧？有怎样的书？好有兴趣。」

「按照夏乌拉小姐的说明──这里是知识的宝库。」

「从那个的反应看来，『泰洁塔』开放是第一次呢。就只能到处看看确认了。」

「是呢。……你心里头是不是很高兴？」

「这个嘛……搞不好喔。」

走过来捏著昴衣襬的碧翠丝，说话速度比平常还要快。

双眼莫名闪耀，兴致盎然地环顾书库──想到原因，昴就忘了状况，忍不住微笑。

「我还以为禁书库只给你讨厌的回忆呢。」

「……不纯然是美好的回忆，这是真的。不过，不管那是怎样的地方，毕竟是贝蒂待了四百年的场所。而且……」

「而且？」

「是昴说服贝蒂『选我』的地方。所以是就算要忘也忘不掉的地方。」

「你真可爱～」

「呣叽──！」

爱意涌现，昴用力摸碧翠丝的头，害得她发出像猫咪的哀号。对这样的反应感到满意，接下来立刻开始翻乱书库。

「试验」结束，独块体消失的第三层，呈现出圆筒状的楼层。构造本身就跟楼下一样，之前看起来会觉得无限扩张，似乎是错觉。

整层楼的空间狭窄、摆满书架，书架上头又再堆著书架，呈现无止尽的书架状态。尽管禁书库也已有相当程度的藏书量，但以数量来说，这里占压倒性胜利。

「好想要一台电脑，来搜寻要找的书啊～」

「假如在禁书库，什么书在哪里，贝蒂都完美地记得喔。」

「好厉害喔～。你是天才吗！」

对碧翠丝的小小骄傲感叹不已，昴接近附近的书架。

一眼望去，爱蜜莉雅他们也各自走近书架，不过却没勇气拿书的样子。

「解开谜题的是昴吧？所以说，会担心昴以外的人能不能碰。」

「啊～确实不知道会怎样呢。不过，假如只有答对的人可以翻阅，那只是看著我解答的你们也跟著进入了书库，不就显得很奇怪吗？」

「啊，确实。进到这里的时候，可以想成是获得许可了。」

「嗯，我是这么想的……是说，爱蜜莉雅酱！？」

听了昴的话，爱蜜莉雅大感认同，接著便从眼前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然后在惊讶的昴面前开始翻阅。

「嗯～这书……很普通。昴，怎么了？」

「没事，我重新迷上了爱蜜莉雅酱的胆大包天……虽然是我那么说的，但还是宁可由我先开始喔？」

「──？既然你都说了，就没问题了吧？咦，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爱蜜莉雅是真的不知道，昴反而无话可说，只能在难以形容的情感下用手掌掩面，发出「呜啊～」的呻吟。

「是你积累的知识立下大功。而且事实上，你确实解开了无人能解的『泰洁塔』之谜。这份功绩，不应该也不容否定。」

「这只是侥幸。刚好我会而已。」

面对纳闷的昴，由里乌斯耸耸肩。他的话让昴撇离视线。

爱蜜莉雅的信赖，碧翠丝的亲昵，由里乌斯的诚意──无论何者，都是昴期望的东西，可是却无法洗去被给予这些东西时的不协调感。

昴经常怀疑，自己真的有被人这样做的价值吗。

「就跟爱蜜莉雅小姐说的一样，只是普通的书。似乎没什么危险的机关。」

「书的材质……不清楚。也不知道年代。不过内容……？」

由于爱蜜莉雅的积极尝试，其他人也纷纷伸手拿书。话虽如此，这世间可没轻松到只看一、两本书就能知道一切。

「碧翠子，怎么样？」

「触目所及，规格统一整齐。不过书名全都不同。这本是『诺雅·里贝鲁塔斯』。这个是『艾控·瓦拉』。……连摆放的方式都杂乱无章。」

图书管理员的心在哀号，碧翠丝对于书本被随便摆放一事感到不满。虽然不记得她有在禁书库整理书籍，不过应该是有做好分类。

先不提碧翠丝的愤慨，昴看向书背，这才发现。

「这本书的书名……该不会，全部都是人名？」

「嗯……好像是。这本是『帕尔玛·爱伦』，这个是『卡悠提』。」

「都是不认识的名字。虽然不敢说见识渊博，但就我所知的范围内，没听过这些名字。当然，我想再逛逛的话，说不定会有不同情况……」

「既然连你都不知道了，那这里的人八成都不会知道。」

最近历史宅气息益发浓厚的由里乌斯都不知道了，那这些书名可能不是人名？昴也随便拿了本书来翻，但上头的文字就只是普通的「I文字」、「RO文字」和「H文字」，都是这个世界的特有语言。

「姑且也跟安娜塔西亚小姐确认一下……有你知道的名字吗？」

「──嗯～嗯，没有咧？」

虽然问的对象是安娜塔西亚，但其实昴是在跟围巾多娜确认。

身为人工精灵，她的知识有可能超越由里乌斯。可是这份期待也落了空。在这边撒谎的话，只有围巾多娜是敌人这种可能。

「要一筹莫展还太早了。所谓藏木于林……说不定塞了重大情报的书就藏在这些书架的某处，真是讨厌。」

「别半途而废。比起解不开的谜题，现在有可以著力的地方。要加油！」

面对庞大数量的书，爱蜜莉雅轻握拳头，鼓起士气。

也不知是否是她的胜利姿势奏效了，昴重新面向书架，用手指摸著书名时，发现了一点头绪。

「哦？」默念书名时，手指突然停在一本书上。

手指勾住书皮，将那本书从书架里抽出。因为书名是看过的名字。

「────」

昴不由得伸出手，拿取书本打开。然后，正打算阅读这本记有认识的人名的书之际──紧接著，就发生了。

──意识一片黑，画面切换。

4

──女人。有一个女人。

要说女人有点太牵强，是个尚年幼的女孩。

瘦巴巴的身体穿著粗制滥造的衣服，绿色头发搭配晒成褐色的肌肤。

年纪尚轻的女童，整颗心都悬挂著无止尽的烦恼。

那是绝对不会有答案，对女子而言与生俱来的命题。

「────」

会让人一直焦头烂额，没有尽头的终极命题。

是存在于世上的道理，非黑即白──亦即，善与恶。

正确的事，错误的行为。

虽然世上有无数选择，但所有行为都会获得这两种极端之一的评价。

还是女童的女子，持续烦恼这道理是有原因的。是必然的。

将女子的世界分成黑白、善恶、善因与恶因的，是她的父亲。

「────」

女子的父亲负责砍断罪犯的脖子，从事惩奸除恶的行业。

犯下罪过的人，必须受符合罪行的惩罚。父亲的职业就是给予其人生终点。

「──处刑者。」

被这么称呼的父亲，工作时的样貌，行刑场的日常，女子自幼就看在眼底。

可怕残酷的行径，罪人殒命的惨嚎，被鲜血和死亡支配的行刑场。

──让女子持续看著「死亡」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她的父亲。

犯罪就该被惩罚，这就是恶有恶报。

这世界存在著善恶，父亲想将自己身为处刑者的信念传达给女儿。

父亲的信念十分崇高，思想高贵无比。

但考量到女子的年纪，就会知道他自以为是，过早要求女儿服膺自己的理想。

女子看过许多人的死亡，闻过血腥味，眼底烙印著罪人受罚的光景。

结果，女子在学会生命的宝贵及人的生死之理以前，先学会了犯罪就要受罚。

善行会种下善因，恶行会种下恶因，罪人的灵魂会与惩罚相应，逐渐变得污秽。

如此解释并理解父亲的教诲，女子开始想要了解什么是「符合罪行的惩罚」。为此就必须要有指标，因此需要评定恶行的良善天平。

「────」

但是，女子追求的天平，不存在于她所追求的范围内。

事物的善恶没有单纯答案。正确与否，罪过惩罚，都被许多要素左右。

「────」

但是还年幼又不知妥协与放弃的女子，没有停止。

必须得到答案。必须让心里有评定善恶的天平。

内心这无休止的提问，自己必须给出答案。

「────」

烦恼的日子持续，不过答案犹如天赐来得突然。

打破了父亲的酒杯，女子极端畏惧自己犯下的罪过。

做好会被砍断脑袋的觉悟，她向父亲坦承犯下的罪行。

「──坦白自己的过错还道歉，是正确的行为。」

女子的父亲原谅她的过失，甚至露出笑容。

父亲的微笑以及头被抚摸的触感，让女童了解了。

──衡量罪孽的天平不在任何一处，就在罪人自身的心里。

即便没人看见，罪人的心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善恶是什么，好难懂。正确与否，没有明确的指标。找不到。

可是，罪恶的意识在自己心中。

没有符合罪行的惩罚基准。但是，需要受罚的罪恶意识在心里。

女子了解，并感到心满意足。她终于获得了天平。

年幼女子不知生命宝贵，也不知道人类的生死之理，就开始揭露需要惩罚的罪行。

「────」

效仿身为处刑者的父亲，为了降下裁罚，女子走到日光下。

为了揭露那些值得惩罚的罪人的内心。

「────」

将人心一分为二：善恶、对错、诚实与欺瞒。对女子来说，这是她人生的目标。

面对年幼女子的提问，有人笑，有人困扰，有人困惑。

但是，不管回答什么，结果都一样。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需要受罚的罪恶意识。

看看周围。没有人例外。这里只有接受惩罚的罪人。

人们全变成了破裂的碎片，最后，踩过父亲的碎片，女子为了达成自己被赋予的宿愿，寻找需要受罚的罪人，而迈开步伐。

──「傲慢魔女」持续问罪，给予惩罚，裁罚罪人。

5

看完见过的「魔女」其起源后，昴的意识伴随疼痛回到身体。

「呃啊──！！」

意识发出声响脱离书本。感觉像是血液乾涸黏在一起，但有人从外面硬是把人给剥下来。

疼痛的不是头或身体，而是灵魂。

灵魂被书本黏住，而被剥下来的过程中伴随著痛楚。

「昴！」

声音从旁刺来，昴手中的书本落地。书本就这么维持翻开的状况，反过来掉在地上，虚脱无力的昴被爱蜜莉雅扶住肩膀。

「哦、哦哦……？」

「没、没事吧？你刚刚看起来非～常难受的样子……」

「没、没被拿走什么吧……吶？我、还在这里、吗？」

心脏剧烈跳动，昴手贴胸膛，反覆深呼吸。眼神到处仿徨，最后停靠在爱蜜莉雅身上。

「啊啊，看到爱蜜莉雅酱的脸就稳定下来了。手再借我一下。」

「当然可以。不过你怎么了？」

老实接受昴的撒娇，爱蜜莉雅撑著他的肩膀问道。碧翠丝也有所动作，拿取掉在地上的书。

「刚刚，是在碰到这本书后，表情才变得怪怪的……」

「慢著，碧翠丝！不要碰！」

想要制止，但女孩已经捡起书并抱住了。完全没看里头的碧翠丝对昴的惊恐感到讶异，同时念出书名。

「──缇丰。是昴知道的名字吗？」

「嗯，是啊……你会……」

面对这问题，昴本来想反问：「你会不知道吗？」可是不管她的回答是肯定或否定，自己都难以回应，于是皱眉思索要怎样说才好。这段期间，碧翠丝打开书本，确认里头。

「笨蛋──！」

「说笨蛋太失礼了。这本也跟其他书一样，没什么问题。」

昴遭受的事和同样的冲击，也发生在碧翠丝身上──本来以为会如此，但女孩却对书本内容毫无反应。还说就跟其他书一样普通。

「可是，在昴看来，这本书跟其他书不一样……看起来是这样子。」

「……是啊。可是，为什么只有我？」

「该不会，跟房间的谜语一样，就只有昴看得懂？或者果然只对解开谜题的昴有效果……」

「是的话，出题者的性格就更加恶劣了……」

爱蜜莉雅思索后所说的话，让昴有不好的预感而拚命摇头。

──掠过脑内的，是恐怖浓密又强烈鲜明的「女子」的记忆。

气息、气味、触感──从粉碎的性命中感受到重量。

如此强烈体验「某人」的记忆后还回得来，可谓是奇迹。有可能就这样被别人的人生给吞噬。刚刚的体验所带来的恐惧和厌恶感，就是这么确切鲜明。

「昴，这个叫缇丰的人，你在哪知道的？」

「很难说明……不，对爱蜜莉雅酱来说不难吧？明明不知道也没遇过，但却在坟墓里遭遇了。」

这句话，让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同时停止动作。

「缇丰是过去的『魔女』之一。她是『傲慢魔女』，外表是跟碧翠子差不多大的褐色萝莉。只不过，是个体现出天真无邪的残酷的小孩。」

昴说明完，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摇头表示没有头绪。

看样子，艾姬多娜的魔女博览会，是只针对昴的特别措施。虽说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但也是费了一番苦心设计。

「天真无邪的残酷……是吗。」

说出口后，昴回想起只有短暂接触过的缇丰。

虽说是在精神世界里，但还是难以忘记被她粉碎手脚一事。尽管马上就治好了，但失去四肢的冲击并没有因此稀薄。

不过，她那超脱常轨的思维，透过方才的「读书」后窥知了一二。当然，能否理解，则完全是不同次元的事。

「不管怎样，我刚刚看了那本书，里头讲的是那个叫缇丰的女孩的……记忆？人生？起源？总而言之我体验了那部份，只不过很不舒服就是了。」

「体验别人的记忆。这样子，就更像坟墓的『试炼』了。」

「那个时候，是要跟自己的记忆一决胜负。唉，只不过轻松获胜就是了。」

「对、对啊。轻松获胜。」

把曾经哭喊到鼻水爬满脸、不断失败而心灵受挫的事当作没发生，昴和爱蜜莉雅互看彼此，点了点头。

「两位的逞强姑且不论，可以体验他人记忆的书……换句话说，就是有能够回忆过去的方法。既然如此，能够知晓想知道的事情的图书馆──」

发生在昴身上的事及内容，让碧翠丝深思又念念有词。但是在昴准备发问时，又有声音闯入。

「──呃！」

发出声音的，是正在调查其他书架的由里乌斯他们。听到像是惨叫的声音而望去，手拿书本单膝跪地的由里乌斯便映入脸帘。

他身旁的安娜塔西亚一脸惊讶，摇晃骑士的肩膀，最后抢走书本。

「由里乌斯？由里乌斯，振作点──！听得见伦家的声音吗？」

「……安娜塔西亚、大人。」

「对，这样就好。慢慢地，深呼吸。……嗯，没事呗？」

跟方才的昴完全一样的情况，由里乌斯的意识慢慢回到现实。他精疲力尽的样子看起来仍然像幅画，安娜塔西亚露出安心的表情。

「喂喂，看太艰深的书看过头，结果发烧啦？你的心情我懂……是说，哎哟！」

「不要反射性地讲欺负人的话。由里乌斯，真的没事吗？」

故意惹人嫌的昴被爱蜜莉雅温柔又严厉地拉扯耳朵。听到她的关心，由里乌斯摇晃脸色稍稍好转的面容。

「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做出这么夸张的反应，我也觉得很丢人。……不过，这种体验真的对心脏不好。」

由里乌斯隐藏精神上的不适，优雅回应爱蜜莉雅，但没法完全遮掩额上的冷汗。面对逞强的他，安娜塔西亚用手帕轻轻贴了上去。

「逞强是男生的本能，但不舒服的时候就直说呗？要是勉强乱来，会给旁人添麻烦滴。」

「是。谢谢您的关心。」

「嗯、嗯。就如安娜塔西亚小姐说的。对吧？昴。」

「我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找我确认啦，不过对啦！」

双方阵营的主从结束对话后，眼神朝安娜塔西亚的怀里望去。

由里乌斯看到的内容，八成跟昴的体验一样。看看书皮，上头的名字是──

「──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知道吗？」

「我没听过。这我肯定。」

爱蜜莉雅念出书名，眼角余光瞥向昴。昴自信满满地回答，点头以对。他对自己的记忆力有自信。假如认识，从阿拉姆村到王都的水果摊，人名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个名字，伦家有印象咧。记得是……嗯，对。佛拉基亚帝国的将军里头，有人叫这名字呗？」

「──正确来说，是前将军。」

安娜塔西亚顺著模糊记忆讲出答案，由里乌斯从旁补充。光是在旁边听，就知道该人物与由里乌斯有渊源。

「可是，佛拉基亚是南方国家吧？你认识那里的将军？」

「是前将军。这并不让人意外吧？我是近卫骑士团的人。露格尼卡王国与佛拉基亚帝国相邻，知道将军名字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原来如此，是单方面认识的人……哦。」

听了由里乌斯的说明，昴眯起眼睛点头。接著，朝安娜塔西亚使眼色，从她手中接过「巴尔罗伊」这本书。

然后犹豫了一下，将书打开。但是──

「我也变得单方面知道这名字了，打开来看后却什么事也没有。」

「……昴。」

「我们之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信赖吧？至于我跟你之间有没有这玩意儿……不是没有，但好像只有我这么认为？」

「──真卑鄙的说法。」

见昴瞪著自己，由里乌斯垂下眼帘这样回答。

「除了现场的你们，我现在没有可以信任的对象，甚至无法信任莱因哈鲁特。目前的精神支柱，就只有你跟安娜塔西亚大人。」

「……被你那样讲，感觉很恶心耶。」

「我也是说了以后觉得怪难为情的。」

昴搔搔鼻头，由里乌斯捏一下浏海后闭上双眼。接著他叹气，很快就朝安娜塔西亚和爱蜜莉雅鞠躬。

「我为我的无礼致歉，安娜塔西亚大人，爱蜜莉雅大人。方才，我的回答带了些许私情。在应该共享书本内容之际，是难以原谅之事。」

「要不要原谅，端看伦家和爱蜜莉雅酱的器量。你怎么想？」

「我想说的，都被昴和安娜塔西亚小姐讲了。所以，我现在想知道怎么了。就这样。」

两人快速接受道歉，由里乌斯又深深一鞠躬。做了坏事后拚命道歉的人，取得谅解就会很好说话。昴也经常有这种感觉，所以没法不关己事。

没有理会昴的心境，由里乌斯娓娓道来。后来想想，那很像是揭开疮疤的行为。

「──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走实力主义的佛拉基亚帝国里最强的九名将军，被称为『九神将』。他曾是其中一人。」

「九神将……还真是让人热血沸腾的称号。这种品味，我不讨厌喔。」

「九神将每个都实力极高……单纯以国力相比，佛拉基亚帝国能跟露格尼卡王国相抗衡，甚至更高。在武力这方面，若是没有神龙的盟约和莱因哈鲁特，王国想必会面临严峻战争吧。」

「以战争为前提感觉很奇怪耶……」

昴用手指抓脸，同时思索由里乌斯给的战力评价。

仔细想想，自己对露格尼卡王国以外的国家情势太不了解──

「是说，既然你都用过去式讲那个叫巴尔罗伊的人……」

「嗯，他是已经离世之人。拥有稀罕的实力，更是高风亮节的军人，是值得尊敬的人物。夺去他性命的不是他人，正是在下。」

表情透露著有内情的由里乌斯，道出他国将军的下场。

「你杀了外国将军。真是叫人惊讶咧。」

「安娜塔西亚大人……不，您现在不记得了。」

初次耳闻的反应，令由里乌斯垂下目光。

从他刚刚的态度来看，恐怕未被众人忘却之前，由里乌斯和还没被围巾多娜附身的安娜塔西亚共享了那份情报。

「那个，假如我看过的书没写错的话，露格尼卡和佛拉基亚感情非～常差……」

「杀死了强大邻国的将军，没有演变成战争吗？」

面对两人直接又朴实的疑问，由里乌斯稍微面露安心，点点头。

「那是事态错综复杂的结果。莱因哈鲁特和菲莉丝也在其中……直截了当地说，是前将军企图在帝国引发政变。我和他之所以会相见，刚好就是当时我们在帝国内。」

「他们两人也在啊。奇怪，莱因哈鲁特不是禁止出口吗？」

「是以特例允许的。因为帝国皇帝想见他。……嘴巴再怎么坏，说什么出口莱因哈鲁特这种话，不觉得不妥吗？」

「一时之间想不到怎么讲嘛。该怎么说比较好啊，走私？」

就不能搬移这一点来说，倒是没有错。

事实上，昴在朴利斯提拉重新感受到了莱因哈鲁特超脱常理的特质。所以不难想像与别国开战，主战力有莱因哈鲁特的话，对敌国简直是恶梦。

不得接近国境。会有这种条约也是在所难免。

「总而言之，那位前将军的名字是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单挑的结果，就如各位所见，我还活著，但那是千钧一发捡回一命。只要一个不对，我跟他的立场就颠倒了吧。……是个让人对他的逝世感到惋惜的人物。」

「你很推崇他耶？他是企图要政变却失败的人吧？」

「事情的详细我没听说。可是，曾经与他对战的我，确信巴尔罗伊殿下不是会凭私欲引发政变之人。」

如此强烈反驳，证明了这个人是扎在由里乌斯心中的刺。

深有所感的昴，歪脖狐疑。

「我很清楚你有多认同对方了。可是，既然是这样的话，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比较好，但胜者讲这种话，对手不会开心吧？」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含义，就原本的意思啊。」

以由里乌斯的性格来说，一旦认同对手实力就会想大加称赞，对手若是军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因为胜负已分。

「不扯东扯西了，就胜者夸耀胜利，败者也落得轻松吧。唉～就我来说，如果你那时候输了，我就不会落得在王选开始前在众目睽睽下被海扁一顿的下场了，所以我可不能听过就算。」

「──。到时候，在练兵场修理你的任务，就会是莱因哈鲁特负责了。」

「我会被消灭啦！」

原本表情阴沉的由里乌斯，在昴的嘴皮子下终于展露微笑。对此感到满意的昴，默默耸肩。

「话题岔开了。我跟巴尔罗伊殿下的交集就是这样。抱歉。原则上，那件事被禁止曝光，而且对我来说也是苦涩回忆。」

「嗯，确实不是可以公开说的事。我懂。我会先拉上嘴巴拉炼的。」

「嗯，知道了。我也先拉上嘴巴……拉炼？」

由里乌斯表明状况后，昴和爱蜜莉雅也表示会保守秘密。

就这样，由里乌斯「体验」的书中人物的身份明朗化──

「感觉懂了。也就是说，这里的书，可以让阅读的人去体验『见过的对象』的过去。」

「我的是『魔女』，由里乌斯是『前将军』。这样说确实蛮妥当的。」

「哎哟，好像听到了不能置之不理的单字咧。菜月，你认识魔女？讨厌咧～这种交友关系，根本是魔女教咩。」

「我自己也觉得超可怕，但又没那么有个性。没个性可是我的烦恼之一。」

安娜塔西亚出言挖苦，昴耸肩不在乎。反而是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到最后连由里乌斯都一脸不悦。

「大致上知道这间书库的书意味著什么咧。既然知道了，讲点恐怖的事呗？」

「不是很想听欸。是什么？」

「书库里的书，书名全都是人名呗？」

安娜塔西亚指著「巴尔罗伊」和「缇丰」这两本书，说。昴觉得越听会越可怕，但还是点头赞同。

「帝国将军，和菜月的『魔女』朋友的书。」

「我们不是朋友。」

「连『魔女』朋友的书都有，代表是往生者的书。」

缇丰的状态说是往生者，有点怪怪的。不过茶会的空间从坟墓消失之后，她们应该是可以视作死透了吧。

关于艾姬多娜，包含围巾多娜在内，可疑的要素过多，让人不得安心。

昴内心的疙瘩姑且不论，安娜塔西亚当场摊开双手，转了一圈，示意整间书库后，说：

「在这里的书，有过去到现在全世界的人的名字呗？这样一来……要找到某人的书，要花多久时间？」

她的话，让昴眺望无数藏书，心想。

他想订正。这间书库的创造者，不是性格恶劣。

──而是性格扭曲到极点。

第二十二卷 第三章『泰洁塔的书库』

1

「就算如此，也未免太夸张了。」

用手玩弄自己的辫子，环视书架的梅莉喃喃自语。

闻言，原本正对著书架的昴转过头来。

「怎么了？从解谜阶段就没有参加意愿的你，到这边终于有兴趣了？」

「不好说喔。……只是，认识的死人越多，可以读的书就越多不是吗？既然如此，那应该有很多我能看的书。」

「────」

梅莉席地而坐，若无其事地说。对此，昴的手停了。昴这样的举动让梅莉面露不可思议，但昴的内心十分复杂。

梅莉杀过很多人，所以认识很多死人。──虽然年幼却是个杀手的她，自己能对她说什么呢？

「同情，也只是片面的看法……」

是该哀伤还是感叹，局外者无从知晓。不过并不引以为苦的梅莉，让昴感到悲伤。

──第三层「泰洁塔」的书库开放后，一行人便面对庞大的藏书，各自反覆试错。

体验往生者的「记忆」，藉此机会能够得知不可能知道的事。光是知道书库这样的机制，就可以想见被给予的可能性有多大。但──

「假如照围巾姊姊说的，以前死掉的人的书全都在这里的话，那是从这个塔盖好之后死掉的人才算吗？」

「不知道耶。假如真的是，那就有四百年份的……『死者之书』了。根本看不完嘛。」

老实说，光是看书名就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事实上，在昴和由里乌斯「抽身」以后，一行人都没再去碰过「死者之书」。毕竟四百年的历史很沉重。

「那种体验，我是觉得能不用经历就解决最好啦……」

「又在讲些有的没的。那样的话，我觉得大姊姊和碧翠丝酱都没办法放心喔。裸体大姊姊的事，要怎样解决？」

「不要讲得我好像见一个爱一个啦……。不，虽然没法否定，但我姑且先否定喔？是说，夏乌拉的事……」

被梅莉一问，昴沮丧地瞥向夏乌拉。在不远处被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诘问的她察觉到昴的视线后，立刻双眼发亮朝这边投以飞吻。昴把飞吻挥开。

「嘻嘻嘻嘻……大哥哥真是个坏男人耶。」

「总觉得被你这样讲，比被拉姆和安娜塔西亚小姐讲还要难受。」

果然外表年幼的女孩对自己感到幻灭。胸口对此感到疼痛的同时，昴抓抓头说：

「那个，我知道时间点很奇怪，不过可以问你一些事吗？」

「欸欸欸……大哥哥，你太花心啰。」

「不是啦！不是那方面啦！」

「开玩笑的啦。……可以啊，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喔？」

梅莉微微侧首，眯起眼睛，身上洋溢著蛊惑的气氛。昴先放了个开场白才切入主题。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当杀手的？」

「──噗！啊哈哈哈哈哈！」

「咦！？干嘛啦！？为什么笑？」

明明认真无比询问，梅莉却大笑不已，昴不禁大吃一惊。对此，梅莉笑著用手指擦去眼角泪水，说：

「抱歉。只是想说事到如今怎么还问这问题。毕竟，我待在你们的宅邸里一年了喔？可是我本身的话题，却是进入这种满是沙子的塔后才想聊？」

「……你会这样想也难怪啦。怎么不是在给娃娃的时候问，是吗？」

「因为有送礼物，我才喜欢大哥哥的喔？嘻嘻嘻嘻。」

手掩嘴巴笑嘻嘻，眼神带著戏谑的梅莉看著昴。这样的反应，让昴感到尴尬。

的确，事到如今才问这种问题。而现在会想问，果然是因为这里是收纳死者「记忆」的书库吧。

待在这里，就无可避免会去意识到「死亡」。所以──

「来到这种环境之前，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忘记什么？」

「这一年来，你在我心中就是个会玩娃娃的女孩子。而且我认为，不是只有我这么想而已。」

「────」

当然，并不是笨到完全忘记梅莉有多危险。

还记得刚抓到梅莉，将她关进地牢时，非常警戒她。但她没有企图逃跑，也没有要加害宅邸的人。

于是对她的警戒就逐渐松懈了。

「虽然发生很多事，不过你跟佩特拉感情也变得不错嘛？」

「唉……我说啊，佩特拉酱可是非常不好对付的喔？」

「有吗？」

「有，她就有。因为不知道我是敌是友，她就说，我可以喜欢她没关系，这样一来也就不会背叛你们了。」

「喂喂，未免太厉害了。佩特拉根本是个小恶魔啊……」

出乎意料地听到佩特拉为了己方阵营而不辞辛劳和危险人物打交道，昴很惊讶。没想到在佩特拉和梅莉令人微笑的少女交流中有这样的内幕。

「该不会，除了奥托和罗兹瓦尔以外的人，全都这么费心神……」

「大哥哥和大姊姊……特别是大姊姊，我想大家这么努力，一定都是为了让大姊姊继续做自己吧。」

坐在地上抱著膝盖，下巴靠著膝盖的梅莉这么分析，听得昴直点头。

为了守护爱蜜莉雅而行动。身为她的骑士，昴对此当然是义不容辞，而且己方阵营的所有人全都用某种形式去留意著这点。

昴也尽可能去留心和配合，但这方面的事却都落后机灵的同伴一步。更没想到连佩特拉都这样。

让爱蜜莉雅继续做自己。──跟过度保护的意义不同，己方阵营的所有人都这么期望。

「……我开始做这工作，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

「……你肯跟我说吗？」

「想听又问，所以我才说啰。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梅莉表情看起来有些厌烦，歪著脑袋时，蓝色辫子从肩上滑落。昴被晃动的辫子尾端吸引目光时，她开始淡淡陈述。

「之前也说过，我的情况与其说是工作，更像是遵从妈妈的吩咐。因为要是违抗，她就会变得非常可怕。」

「妈妈，是吗。」

昴知道虽然她这样称呼对方，但绝对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硬要说的话，应该接近养母，不过就昴的观点来看，对方是造成梅莉性格扭曲的元凶，因此很想不屑地称呼她为「人格有病的妈妈」。

用恐惧让年幼少女服从，去做杀手的工作。

「我原本就知道魔兽会听我的话，所以做这行也没多辛苦。而且妈妈本来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才捡我回去养的。」

「等一下。捡你回去？那不就是说……」

「──？哦～我是孤儿。在懂事前就被扔进森林，是魔兽养活我的。」

她若无其事说出口的，是极具冲击的一番话。

还是婴儿就被魔兽养育──

「这边不能说是狼童呢。是说魔兽竟然会养人类的婴儿？」

「一般婴儿不可能吧？可是我与生俱来就有能跟魔兽打好关系的能力……才能因此得救。」

说到这，梅莉一度中断。昴哑口无言时，她又接著说：

「而且，搞不好我会被拋弃的原因，也是这个加持之故……所以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啰。呵呵。」

「梅莉……」

「唉呀？不有趣吗？我还以为能逗你笑呢。」

梅莉一脸意外，昴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才好。是该露出沉痛的表情呢，或是搞黑色幽默？

至少，昴的心灵武装没有厚到能够选后者。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大哥哥。我完全不在意喔。」

「竟然说不在意……」

「生来就具有加持，本来就会比较辛苦。像是内政官先生和那个尖牙大哥哥也是如此……我想他们一定能够理解。」

举拥有加持的奥托和嘉飞尔来当例子，讲述与生俱来就有加持的人无法避免的苦难。

以前，奥托也说过类似的话。旁人看来方便无比的加持，其实拥有者有他人无法理解的辛苦。

「因为加持而被拋弃，又因为有加持而被捡走，因此从事杀手这行业，现在又跟大哥哥你们这样子……总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要说命苦的话，确实如此。」

「由我来说的话，你们不杀我，真的很不正常。」

「这个议题早就结束啰。不会有第二次，就算重来几遍，结论也不会变。……对了，梅莉，问个假设性问题。」

「什么～？」

梅莉歪头，只用眼珠往上看。昴向她示意书架。上头有数不尽的书。这些全都是往生者曾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明。

「假如在这当中，有你亲人的书……你会想看吗？」

「我的亲人？不是妈妈，是真的生我的人？」

梅莉神情讶然，昴点头回应。

这是很正常的事。虽然梅莉说自己是被双亲拋弃的，但还是婴儿的她不会知道这是否为事实。总之，双亲八成是因为万不得已的原因而放弃她，而那答案可能就在这图书馆里头。

「我完全没兴趣耶？」

可是昴的提问，却得到梅莉索然无味的回答。

不是逞强或虚张声势，而是毫无掩饰的老实回答。连嫌恶或气愤都没有，单纯是毫不关心。

「这样啊……」

「不要误会啰，大哥哥。我并不恨自己被亲人拋弃喔？该怎么说好呢，他们不是我憎恨的对象啦。」

在她的人生中，对拋弃自己的亲人毫无兴趣可言。──简直就像在说，双亲除了把梅莉带到这世上之外，就是个毫无交集的人。

也难怪啦。昴松了口气。

探索自我的旅程──这样讲十分陈腐，但追溯自己的起源是有意义的。昴这么想。

但是，那终究是外人的意见。既然当事人梅莉说不在意的话，那也只能接受了。

「这样一来，越来越怀疑这间书库的存在价值了……」

「问一下喔。假如我说想看的话，你打算怎样？」

「──？找啊。要马上找到有困难，但只要调查你的身世，知道双亲名字的话，再花点时间……」

「大哥哥，你真的是大白痴耶。」

「讲那什么话！？」

被骂得那么直接，昴也只能大声起来。

面对这反应，梅莉把头撇向旁边，原地起身，用手拍拍屁股后，看向书架。

「毕竟，这么多的书，哪找得到要找的书啊。」

「我认为只要有可能性，就有挑战的价值。」

「那真遗憾。我根本没有想要阅读的人……」

梅莉说著说著，声音逐渐变小，昴皱眉表示不解。结果梅莉转过头来，说：

「我想到了，死掉的人越来越多，这里的书也会跟著增加吧？」

「嗯，大概是吧。」

「那会是以怎样的方式增加？例如，大哥哥现在就死在这里的话，会突然跑出大哥哥的书吗？我很有兴趣喔。」

「对耶！不过真抱歉没法为了你而尝试！」

要是她认为无论什么事都能以肯定的意味去解读，那就令人意外了。但昴不会为此而赌命。

听到回答的梅莉，不满地嘟起嘴唇。

「昴、梅莉，你们聊得很开心的样子。是发现了什么吗？」

听到他们的对谈，爱蜜莉雅走了过来。巡视过书库的她满脸期待，但很遗憾地，除了闲聊以外，没有其他收获。

这样回答的话实在于心不忍。就在昴这样想的时候──

「啊，大姊姊。听我说、听我说。大哥哥刚刚在向我示爱。」

「示你大头爱啦！？应该说，我是在讲爱蜜莉雅酱有多重要吧！」

「那样我会非～常开心，可是用不著那么大声否定。被人那样对待，梅莉会觉得寂寞吧？」

没有显现丝毫羞赧，轻松带过昴发送的爱之讯息。微微责备昴的爱蜜莉雅，接著向梅莉道歉：

「抱歉喔？昴就是这样，忍不住就会耍帅。我也会先叮咛他，所以梅莉要是也听到他耍帅的话，就原谅他吧。」

「……大姊姊，你认为大哥哥这个人怎么样？」

「──？昴是我很重要的骑士啊……」

不明白这问题的意图，爱蜜莉雅圆睁双眼，这么回答。

见状，梅莉再度浅笑，看向垂头丧气的昴。

「大哥哥的前途，也真多灾多难呢。」

面对梅莉的怜悯，昴只能再度沉默。

2

「话说回来，通往楼上的楼梯在哪啊？」

「到目前为止，线索是零……」

爱蜜莉雅歪头，昴的脑袋则朝另一边偏，发出叹息。

结束跟梅莉的对话，感觉彻底输给了这位比自己小的少女。无奈之余只好转换方针。

所谓的转换方针，指的不是活用「泰洁塔」里头的无数「死者之书」，而是以挑战第二层──普莱迪斯监视塔的下一个「试验」为优先。

「结果，这个书库对目前的我们来说太棘手了……」

「嗯……即使拚命努力找到了认识的人的名字，但却非～常难知道那个人知不知道我们想知道的事。」

面露遗憾的爱蜜莉雅说的很对，「死者之书」很难说是适合一行人需求的情报源。

想要的情报，得从脸和名字一致的死者记忆中找出来，需要庞大的时间以及中乐透般的运气。现在两边都没有。时间就不用说了，期待自身运气这点对昴来说根本是自杀行为。

「所以说，我们想要的情报八成在上一层。」

「可是，却上不去。我有跳到书架上，但还是不行。」

「爱蜜莉雅酱有够大胆的耶……」

当方针转换为寻找通往上层的楼梯后，爱蜜莉雅立刻跳上书架去确认是否有隐藏楼梯。但很遗憾没有找到，因此她方才的果敢行动没能得到成果。

顺带一提，当她跳上书架时，短裙襬大胆摇晃使得昴慌张失措──

「啊，别担心。帕克有教我怎样不会让裙子掀起来。说是让人像个女孩子的贤淑护身法，所以我一直都有在留意。」

「心情好复杂。想夸奖又想谴责帕克。……算了，先不管这些。」

刚刚揭晓的冲击事实姑且不论，以物理手段没法强行抵达上层，可说是爱蜜莉雅挑战的收获。

也因此，寻找通往第二层的楼梯陷入困境。简直就像是「试验」的补考。

太过刁钻的话只会削减挑战者的干劲，但可能是设计者的富鲁盖尔是连这点都考虑进来才盖监视塔的吧。真是可恶。

「真想拜见对方父母的尊容……不过话说回来，本人的长相也是个谜团就是了。」

「──昴，可以打扰一下吗？」

昴和爱蜜莉雅对谈时，由里乌斯走过来出声问道。

带著安娜塔西亚的他，应该跟昴他们用不同观点挑战了书库，让人期待他有什么发现。

「怎么样，有发现什么吗？」

「非常遗憾，没有可以堪称收获的收获。大致看过书架绕过一遍，没能从书本的排列中找到规则性。看来也不是凭姓名和年代来分类的。」

「书名姑且不论，连年代都没用啊……」

「死者之书」的排列规则，是活用这个书库的一缕希望。只要比较好找到目标书籍，就能好用许多。

刚才和梅莉对话时也提及了「死者之书」的增加方式，既然书本不是按照年代排列的话，那以此为线索的路基本上也等于断绝。

「也就是说，不清楚的事还是搞不懂咧。因此，只好看看菜月和爱蜜莉雅小姐有没有发现什么呗。」

「嗯──对不起。我们也没在书架上发现什么……」

「哦，所以才爬到书架上。唉呀，伦家才想说突然要干嘛咧……」

听到爱蜜莉雅先前的举动的用意，安娜塔西亚微微苦笑。她身旁的由里乌斯则是竖起指头，说：

「打个岔好吗？我想昴和爱蜜莉雅大人的结论相同，这个『泰洁塔』书库对我们来说太棘手了。根本没时间去确认所有的藏书。」

「嗯，我们也这么想。所以才在找通往下一个『试验』的楼梯。」

「那样也好。不过，寻找的同时，我想到一个活用这个书库的方法。」

「活用法……你想到了什么？」

「嗯，当然就是以举国之力来处理。」

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由里乌斯一本正经地提案。

「举国……？」爱蜜莉雅张大双眼表示不解，身边的昴立刻弹指。

「原来如此。都没想到，但是可以这么做吗。既然抵达监视塔的碍事结界消失了，那只剩下穿越充满魔兽的沙海。」

「然后就能抵达塔。即便如此，依然是很冒险的事。不过，假如能够使用人海战术，那就有向王国呈报这间书库的价值。」

「资料的价值可不容小觑。……你最喜欢的历史，中间的缺漏部份一定可以被填上不少。」

「那终究是附带的。」

快速回应昴的斗嘴后，由里乌斯又马上摇头。

「不，要说完全不期待是骗人的。抱歉。我确实有私心。」

「不用钻牛角尖啦，因为私心才行动有什么错。要是你这么用力反省，那百分之百因为私心而行动的我怎么办？」

昴本来就期待回报，不是舍弃私心、单靠使命感而有所行动。永远都为了自己，是昴的行动理念与方针。

「而且不是我要说，在我的印象中，安娜塔西亚小姐想成为国王的原因更是私欲满满。没错吧？」

「嗯～没错咧。伦家想当国王的理由就是想满足欲望咩。只是就结果来说会润泽周围。就这样而已。」

昴的冒昧无礼，安娜塔西亚不以为意笑笑带过。接著她边摸自己的围巾边说：

「话说回来，会跟由里乌斯这样的人成为主从，真有意思咧。偶是这样想，爱蜜莉雅小姐你们不觉得咩？」

「就我个人而言，敌方步调不一致是好事，要是就这样因为音乐性不同而解散的话更是帮了大忙……痛！爱蜜莉雅酱，很痛！」

「不准说坏心话。──安娜塔西亚小姐你们那边的事，因为以前起就不了解，所以无法评论。不过，不管对手有多完美，我都会用我的作法，和我的骑士一起努力。」

讲到我的骑士时，爱蜜莉雅拎住昴的袖子，挺起胸膛。对此感动不已的昴从鼻子吐气。

「虽然可能是无能之辈，但不会输人的。」

「都没人在讲无能之辈了啦。」

「……有时真的会觉得你们很可怕。到底哪边是认真的，哪边不是，实在分不出来。」

「先不说我，爱蜜莉雅酱基本上都很正经八百。这点很可爱吧？」

由里乌斯对眨眼的昴苦笑，脱轨的话题也终于告一段落。取而代之让主题发车的，是拍手的安娜塔西亚。

「好咧好咧。回到刚刚的话题……因为人手不够，所以从外面叫人来帮忙对呗？」

「是的，正是如此。如今应该可以让大规模的调查队进塔吧。不单是通往楼上的路，要是能在这间书库发现什么的话……」

「嗯，我懂咧。──虽然懂，但伦家觉得有点可怕。」

「可怕？」

打断热情陈述的由里乌斯，安娜塔西亚摇头表达抗拒。对此她的骑士皱眉，主子便竖起指头开始解释。

「先说哟？增加人手，伦家也很欢迎。毕竟这间书库，光是要看过一圈就大费工夫。尤其伦家个头矮，光是看书架脖子就痛咧。」

安娜塔西亚敲敲自己的脖子，然后继续说。

「可是，经商的基本就是站在对方的立场来思考。唉咧，其实不只商场，在任何场面，这都是帮得上忙的人生基础。所以，按照这规则来想呗。」

「思考对方的立场？可是，要考虑谁的立场？」

「盖这座塔，准备『试验』，留下夏乌拉的人……对呗。想想那个人的心情，然后思考。这样一来，就明朗了呗？」

「性格扭曲？」

「伦家也这么觉得。」

昴嘴角往下撇，安娜塔西亚也点头赞同。

这对话，让正经的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面有难色。但个性偏差的昴和安娜塔西亚就很感同身受。

假设如安娜塔西亚所说，性格恶劣的人若要提升塔的攻略难度的话──

「夏乌拉！我有事要问你。过来。」

「师父～？来了来了～马上过来──！！」

一被昴呼唤，原本闲到发慌在楼梯旁边跟梅莉玩的夏乌拉立刻飞奔过来，像溜冰一样滑过地面然后跪坐在昴面前。

「什么事、什么事？师父，想要我做什么？」

「被你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盯著看，会害我有罪恶感……。你知道通往第二层的楼梯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不曾上过第四层以上的楼层！」

「这四百年都这样？真是惊人的事实……」

假如她的报告属实，那夏乌拉待在监视塔的时间长达四百年之久。

这段期间，如果她都专注在监视沙丘的话，那不得不说她的忠心耿耿让人叹为观止。老实说被她当成师父，感觉负担很沉重。

「夏乌拉小姐，方便问点事咩？」

就在双方胶著时，安娜塔西亚介入了。

「夏乌拉小姐是那个呗？这间大图书馆普莱迪斯的守卫，对咩？」

「正是如此。」

「原来是这样。那么，按照伦家的猜想……四个。嗯，五个呗？」

「嗯嗯～？」

「──就是夏乌拉小姐被吩咐，守护这座塔要保密的内规。五个没错呗？」

「──呜噎！？」

带著和蔼微笑说的话，让夏乌拉顿时大吃一惊。

她目瞪口呆、肩头一跳的反应，比语言还要明快地揭示安娜塔西亚的怀疑是事实。

不过，其他人就不懂安娜塔西亚在说什么了。

「内规？而且还保密，这是怎么回事？」

「不、不是的，师父！不是我隐瞒，是因为没人问所以才没说。这方面，超想白纸黑字写清楚的！」

「够了，全部讲出来。」

被安娜塔西亚看破秘密而慌张的夏乌拉连忙辩解，昴则是要她赶紧说清楚。

面对强硬的态度，夏乌拉双手十指互戳，说：

「举个例子，假如师父你们瞒著我离开塔的话，我就要毫不留情地杀掉你们。」

「未免太突然了！？」

「又不是我想做才做的！只是举例！原本这对我来说，就是不能违抗的问题～」

这样的敌对宣言让昴瞠目，夏乌拉则是缩起身子摇了摇头。瘫坐在地抱住双膝的她，用膝盖按住丰满的胸部。

「要我杀掉师父，我哪做得来啊。明明我被杀就结束了，真的很折腾人耶……」

「那么排斥的话就抗拒啊……不会又要说是契约吧。」

在讨厌的预感下，昴说出那个单字。

认真吟味夏乌拉的身份的话，就会想到。

四百年来，代替「贤者」看守魔女被封印的祠堂的守卫──能够担任这么久的职务，事实上也活了几百年的存在。不管是寿命还是生命法则，都不会是人类。

「你不会也跟碧翠子一样是精灵吧？」

因为一个不存在的约定，碧翠丝四百年来被禁书库所束缚。

要是夏乌拉也跟她一样，四百年来不断收拾试图接近监视塔的人，同时等待某人能够打破条件的话。

说不定，她也跟碧翠丝一样是──

「哪有可能啊。什么精灵，跟那种轻飘飘的家伙待在一起，谁受得了。我断然拒绝……干嘛，大家的眼神突然都变得很可怕！」

「在场的人，有八成都跟精灵有关！」

包含不成熟的精灵术师在内，共有三人，还有一名本身就是精灵的幼女，以及身体暂时被精灵附身的人。没有关系的就只有在楼下等待的鬼族姊妹，以及开心地看著夏乌拉把身子缩得更小的梅莉而已。

「既然如此，那你是怎样？既然不是精灵，就没必要那样死命守著契约吧。」

「说什么呢，昴。就算不是精灵或是精灵使者，跟人有了约定就该遵守不是吗？约定很重要。来，重复一遍。」

「不，刚刚是我不对，那只是措辞上……」

「约定很重要。讲三遍。」

「约定很重要约定很重要约定很重要。」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爱蜜莉雅斥责，幸好讲个三遍就得到原谅。

撇开昴和爱蜜莉雅的愚蠢交谈，夏乌拉的顽固态度简直无可救药。可是又很难认为她只是单纯情深义重。

「可恶，我被爱蜜莉雅酱骂了。都怪你！混帐，赶快吐实！」

「哇喔～竟然含血喷人。不过，这才是师父！我讲！」

昴咄咄逼人，被迁怒的夏乌拉就这么端正坐姿，举起手来。

「不肖弟子我被要求的事很简单，容我正大光明公布。首先，挑战大图书馆普莱迪斯的人绝对不可以外出。」

「突然就来个没救的条件。」

「放心！有解套方法的！只──不──过，要解完大图书馆的『试验』，抵达第一层『麦雅』就没问题。届时一切就都OK。」

夏乌拉竖起拇指说。

「附带一提，要是违反这个条件，我就会立刻化身为没血没泪的杀戮机器，跟师父你的约定也就无效。到时我会出手。」

「优先度超越跟我的约定吗！我受伤了！」

「哦哦～想不到能成功伤到师父，我也进步了！这一定是进化！是四百年的集大成！」

「很讽刺耶！」

「我也是！」

你一言我一语后，夏乌拉竖起第二根手指，有节奏地晃著手指，并继续接著说了下去。

「我腻了，所以继续讲下去啰～。一，禁止尚未结束『试验』就离去。二，禁止违反『试验』的规定。三，禁止对书库不敬。四，禁止破坏塔。五……呃～五是……哦～没有五。」

「总共四个规范啊……不过……」

夏乌拉厌腻地说，爱蜜莉雅听了之后皱眉看向昴，昴也肯定她的不安与担忧。

要以不打破规范就解决事情为大前提的话──

「──禁止违反『试验』的规定，这个叫人在意呢。」

「背地里隐藏了我们不知道的规定吧。」

昴手贴下颚，由里乌斯也持相同意见。

第三层「泰洁塔」的「试验」，至少关于用上独块体的星座问题，大家没因规定而受到惩罚。

硬要说的话，就只有碰到错误独块体的当下被判定为不合格而已──

「……坟墓的『试炼』，一旦失败就得等到第二天才能挑战。这一点有点像刚刚的『试验』重来机制，说不定……」

说到这儿，爱蜜莉雅犹豫起来，昴则点头回应。

「想到什么就说吧。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笑你的。」

「嗯，我知道了。那个，昴跟安娜塔西亚小姐都有说，盖这座塔的人非～常坏心……对吧？」

「特地选字用词真是可爱。没错。怎么了？」

「站在对方立场去思考也是很重要的。因此，化身为那个非～常坏心的人，去思考夏乌拉刚刚讲的话，不就会这样吗？」

集众人视线于一身，爱蜜莉雅暂停了一下，舔舐嘴唇。接著双手交叠指向天花板。

「不知道必须遵守的规定。……这真的非～常坏心吧？」

「……所以？」

「要边想像规定，推进的同时又不能打破规定。这很像是艾姬多娜会做的事吧？」

「……讲到性格恶劣的家伙，爱蜜莉雅酱也会立刻想到那家伙吗。我们很合得来呢。」

爱蜜莉雅补充的那一句话，至少对昴而言增添了可靠性。

爱蜜莉雅不习惯的坏心想法──昴觉得万分正确。设下不能打破的规则，却又不跟挑战者明讲内容。

「兴趣和性格都恶劣无比……附带一提，是由你来负责判定有无违规吗？」

「总觉得刚刚讲的条件，不管是哪一项被打破了，我似乎都会知道。所以是不能欺瞒过去的。──不管是我还是师父你们，都绝对无法。」

讲到后面，夏乌拉的态度莫名奇怪，声音也果断铿锵有力。

不是指夏乌拉本身的力量，而是相反。

──是能让夏乌拉拥有这等能力的人，令她开口的力量。

「……只是在本来就麻烦的事上再加上麻烦事吗。事到如今无感了啦。」

「能这样说的你有时让人羡慕。」

垂头丧气的昴喃喃道，由里乌斯则是微笑耸肩。

「果然是经常跟顶尖人物对峙的人才能培育出这等精神力吧。是的话，那就是我没法企及的经验差距了呢。」

「你应该要多畏惧脚下吧。赶快让脚小指去撞到桌脚啦。狠狠撞上去。」

「好咧好咧，要相亲相爱吵架没关系，但不要忘记主题咧？」

介入两人之间的安娜塔西亚，俯视坐著的夏乌拉。

「真的这样就没咧？做出除了那些之外的事不要紧咩？」

「我发誓，这次没有说谎。而且，只要不破坏这些规矩，我的身体就还是我的。说错。是师父的。」

「我不要。」

「被退回来了！不过，我的心常伴师父左右！」

「那个我也不要。」

手插腰的安娜塔西亚再次确认，夏乌拉明确表明自己的立场和不必要的情报。虽然多了多余的装饰，不过在楼下跟昴做的约定──不危害昴他们的约定，她应该会遵守。

当然，附加了「不能打破规定」这个条件。

「不过话说回来，没结束『试验』就不能外出……总觉得越来越像坟墓的『试炼』了。」

「不，就算情况再糟，只要打倒敌对的这家伙就能回去了吧？比坟墓还宽松呢。」

「师父不会做这种事的！你比任何人都心地善良又宽宏大量！糟糕，因为说了谎，所以身体痒起来了！」

在叹息的爱蜜莉雅和昴面前，夏乌拉因为自作自受而抓起痒来。

话虽如此，她知道的大致都招了吧。在现阶段想从她身上问的东西在此大致告一段落。

「好，去吧，梅莉！抓好夏乌拉的缰绳！」

「交给我……总觉得这说法好像在诱骗人上当耶？」

被拔擢为驾驭夏乌拉的骑者，梅莉鼓起腮帮子。她嘴巴这么说，但身体却乖乖爬上夏乌拉的背，真是不老实。

不管怎样，由昴来说的话就是：

「完全就定位了呢。为什么又那么黏她？」

「感觉波长很合得来？就是觉得待在这个裸体大姊姊旁边，心情会非常稳定。」

说完，梅莉就把身体整个靠在夏乌拉的头上。昴觉得如果被那样弄的话，脖子肯定很痛，可是能够扛起龙车的怪力夏乌拉却不以为意。

不仅如此，扛著梅莉的她还轻松站了起来。

「我也是还好，不会在意。就负责照顾小不点二号啰。」

「二号？」

「二号是这个小不点，一号是那边的小不点。」

夏乌拉指向正在一个人逛书库的碧翠丝。她似乎没听到这番失礼发言，看来是很专心。

「碧翠子被讲成这样却没反咬一口，真是难得。」

这么想的昴走近若有所思的碧翠丝。站在停下脚步的女童身边，从旁窥探她的脸。

「碧翠子，大家现在正在讨论，你也过来加入吧。」

「────」

「碧翠子？喂──碧翠丝。回神啊。我要亲你额头啰。」

「……要就做啊。」

「呣啾～」

「嗯呀啊──！？」

感觉很火大，所以就真的朝额头亲了下去，碧翠丝顿时回过神，按著被亲吻的额头往后退开，然后跌倒。站起来，又跌倒。

「喂喂，你也太夸张了吧。」

「突、突、突、突然干嘛啊！？也太没脉络了吧！」

「有脉络啦，也有获得你的许可。你真的不要紧吗？」

那拚命摩擦额头的模样让昴有点受伤，不过他更担心女孩。

仔细想想，这里是位在危险沙丘正中央的高塔。应该也是弥漫了不明所以的瘴气，搞不好是因为这样才害她失神。

「不舒服的话就和我牵手吧。这样会比较冷静吧？」

「这种发展下没办法啦！把冷静的时间交出来！」

碧翠丝面红耳赤地大喊。说要牵手却被抗拒著实让昴有点意外，不过她的态度却很平常。既然有她在意的事，那之后再找机会问出来吧。

「好啦，这样一来，剩下的问题是……」

「结果，就只能瞎找通往第二层的楼梯啰。」

昴重新面向书架，由里乌斯接著把话说完。

表情看起来略显消沉，可能是因为想跟王国报告并增加人手调查的想法，受阻于夏乌拉所遵守的规定吧。

假如没法结束「试验」，就不能出塔。

因此只能靠现有的成员继续搜索塔了。

「像是在找掉在沙丘里的金粉，这样讲懂吗？」

「真不像你会有的诗意表现，不过我老实赞同。」

昴和由里乌斯难得对眼前的难题意气相投。

以此为契机，准备再度寻找通往第二层的楼梯。原本想先暂时忘记这座「泰洁塔」书库──就这么想的时候。

「吶，我有一点想法。」

两人鼓起士气准备重面对书库时，爱蜜莉雅微微举起手。

回过头，便看到她歪起脑袋，手指贴著嘴唇。

「既然是个性不老实的人盖的塔，我一～直在想……」

「特地选字用词真是可爱。没错。怎么了？」

感觉又再重复了一次。让人错以为又轮回的对谈，最后由爱蜜莉雅补充了一句：

「所以说，楼梯的位置，说不定──」

3

「盖这座塔的家伙，个性果然恶劣至极！！」

面对又高又长的阶梯──通往第二层「艾蕾克特拉」的楼梯，昴的满腹怒火忍不住爆发，逼使他大叫。

想像塔的创造人的性格后，爱蜜莉雅找到了通往第二层的楼梯。

而终于被揭露的阶梯隐藏地点就在──

「我就想，既然第三层的房间里头没有，那其他地方……之前我们仔细看过的第四层或第五层，搞不好会有。」

猜中答案的爱蜜莉雅表情和语气复杂无比，像是高兴又像遗憾。

如她推测，通往第二层的楼梯位在第四层拉姆和雷姆所待著的「绿色房间」的隔壁房──就出现在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里。

第二十二卷 第四章『挥棒的』

1

──通往第二层「艾蕾克特拉」的楼梯，威容壮大得可以称为大阶梯。

跟第六层到第五层，以及上到第四层的每座楼梯相比，这座大阶梯不论在宽度还是楼梯段差都放大不少。原本的房间因为变成了放楼梯的空间，本身也变得高到夸张，这部份更是不用多说。

「这座大阶梯，其实一开始就在这里……哪有可能啊？」

「可是如果在的话，不太可能会看漏。──不过，假如只限定在这个房间，那会看漏也是正常的。」

「在讲探索时的异样感呗。伦家也稍微能懂。」

感受到昴的疑问，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主从互望点头。两人的态度虽然让昴不解，这时爱蜜莉雅举手发言。

「是这样的，昴睡著的期间，我们曾集中在第四层。因为雷姆和帕特拉修酱在『绿色房间』休息，外加还要挑战第三层的谜题。因此，大家就到处逛逛看哪个房间适合放行李……」

「那时候，不知为何，大家全都避开了这房间。现在回想起来……」

「应该是用了阻碍认知的方法，让大家远离这里吧？」

这个推测让第四层先遣队的人们点头如捣蒜。

突破第三层后，大家才首次察觉到有这回事。──这么一想，就会觉得大阶梯的存在很自然了。

「哎哟，那第三层的石板解谜完成时，如果有人刚好待在这个房间，搞不好会被楼梯给压到……」

「昴，不是石板，是独块体。我想避免混乱，所以请统一叫法。」

「独块体独块体独块体！满意了吗？要继续啰。」

厌烦地敷衍过后，昴重新看向大阶梯。

从第四层穿越第三层，大概通往第二层的楼梯。构造上就是座笔直没有转弯的阶梯，感觉走著走著就会跑到塔外──

「这部分就用神奇的力量想办法吗……」

「或者，以为是通往第二层，其实是连接到其他地方之类的……那样的话，未免太坏心啰？」

「待在这座塔里，会玷污爱蜜莉雅酱的纯真，害她的思维越来越偏向坏心眼。我想早点攻略这座塔。」

接连解开塔的坏心构造的爱蜜莉雅很可靠，但唯恐她性格走偏，因此还是希望她健全成长的昴烦恼不已。

「话说回来，步调不差喔。第三层的『试验』讲白了我也是第一次就破关，塔的攻略可以说靠三天就解决了三分之一。」

「一想到超过四百年没有进展，就觉得是很惊人的步调。」

「这么一讲，确实很惊人呢。……不，我可是意外推动了数百年没有动静的历史的男人。推动历史的男人，听起来就很酷。」

回顾过往，加入白鲸讨伐队，击败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以及讨伐大兔。在「强欲魔女」的坟墓为突破「试炼」有所贡献，后来还打倒「强欲」大罪司教，甚至还抵达了不曾有人到过的普莱迪斯监视塔。而且还解开了没人挑战成功的一个「试验」，准备接受第二个「试验」。

「省略过程，只条列功绩的话，我就像是个笨蛋……」

一路走来死了无数次，所以不是什么可以抬头挺胸说嘴的事，但这一年来确实太用力推动世界的历史了。

虽然不是刻意去推动的，但觉悟吧，世界──就是怀著这种心情。

「哎哟，奇怪？怎么了，爱蜜莉雅酱？突然握住我的手。」

「……没事。只是觉得昴应该要稍微、再多体恤自己一点。」

「又来了。爱蜜莉雅酱和碧翠子都对我很温柔，再多下去的话就太奢侈了。」

等雷姆醒来，一定也会加入这阵容。虽然严格，但很温柔。

还有佩特拉跟帕特拉修，再加上嘉飞尔跟奥托，根本就没有余地可以留给昴惋惜自己。

昴这样的答案，让爱蜜莉雅欲言又止，却又找不到话，只好继续盯著昴看。

「……菜月这问题，偶看是已经骨子里的问题咧。伦家不觉得这是一朝一夕就能马上矫正的咧。」

「连安娜塔西亚小姐都这样讲……」

「好咧～一直原地踏步，永远上不去的呗？要像第三层那样动脑可能没办法……但搞不好菜月能够一下就解开咩？」

「要是等级跟第三层一样坏心，老实说我也没自信喔。」

说穿了，昴可以突破第三层的「试验」，完全是偶然。

假如富鲁盖尔跟昴来自同一个世界，都是被召唤到这个异世界的漂流者的话，那么第二层的「试验」也有可能要活用现代知识──

「假如是我不知道的知识，那就完了……名字是富鲁盖尔，搞不好来个德国历史我就没辙了。」

顺带一提，富鲁盖尔在德语应该是「翅膀」的意思。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如果富鲁盖尔是德国人的话，就只能举双手投降了。

「──哎哟，就算不安也没用。就跟看到的一样，通往下个问题的楼梯就在眼前。在这边拖拖拉拉还算男人吗？勇敢地挑战，一口气破关吧。」

「很遗憾，在场的除了我跟你之外都是女性。」

「这是精神上的问题，不要泼冷水！好，走啰，碧翠子！」

「好喔──！」

在气魄被浇熄之前，昴扛起碧翠丝冲上楼梯。接著气势十足地一口气往上冲。

「啊，昴，等一下！」

以爱蜜莉雅为首的同伴们也纷纷走上楼梯。于是呈现昴和碧翠丝当领头先锋，后头带著其他人的阵势。

在昴怀中灵巧调整姿势的碧翠丝眯起蓝色眼珠。

「果然只能想成是空间扭曲了。一直线往上走了这么一大段，却不觉得有跑出塔外。」

「搞不好只是外观看不出来，其实塔就是这种形状也说不定。」

「就只为了配合这段阶梯？那样的话，从外面看就会觉得不对劲，那刻意隐藏楼梯也就没意义了。」

「是呢。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赞同碧翠丝的推论，昴轻轻喘气并仰望头顶。

很神奇的是，跑在往上的阶梯上，却始终没有接近楼上的感觉。明明跑了这么久，感觉却像是逆行跑在行进方向往下的电扶梯一样。

「没想到爱蜜莉雅酱说的惹人嫌，越来越有现实感……！」

只准备了阶梯，其实没有跟楼上相连──就在这种可怕的想像让昴发抖之际，几乎同时，头上空间突然敞开。

「呜、哦──！？」「呀啊！」

不见终点的大阶梯突然就被白光吞噬，让昴和碧翠丝大吃一惊。

不自觉就脚步踉跄，整个人往前倾、停下步伐，但阶梯却突然消失，双脚踏入了新的楼层。

那里是──

「白色房间……又来了是吗。」

「是呢。」

停下脚步后，慢慢地把被公主抱的碧翠丝放到地上。

在眼前扩展的，是跟第三层进行「试验」的空间如出一辙的雪白楼层。地板和天花板看起来都没有尽头，会让人距离感失准，不可理解的空间。

「哇，又是这个房间？」

白色世界中的异物之一，就是昴一行人走上来的楼梯。追著昴他们的爱蜜莉雅等人也从楼梯纷纷现身。

最后抵达的安娜塔西亚张望了白色空间后，说：

「又是白色房间，不要跟偶说这是第三层咧？」

「我想不是。从第四层上到第三层，阶梯数有五十四阶，但到这里却是四百四十四阶。增加了快十倍喔？」

「你、你有数吗，爱蜜莉雅酱？」

「呵呵，其实数阶梯成了我最近的兴趣……为什么摸我头？」

「总、总而言之，爱蜜莉雅酱大功一件。假如这里就是我们期待的第二层的话……」

「那应该就会有『试验』。那个八成就是了吧。」

先不管爱蜜莉雅的疑问，昴看向碧翠丝所指的方向──上完楼梯后的正前方，在那儿主张存在感的物体。

「────」

在第三层「泰洁塔」，也有那个玩意坐镇在房间中央。碰触后，「试验」便会开始。假如这次条件也相同，那么那个──

「不是独块体呢。──是剑。」

由里乌斯眯起黄色双眸，凝视竖立在房间中央的「那个」，说。

如他所言，存在于白色空间的「那个」并不是在第三层看过的独块体。

──「那个」是一把剑。

脱离剑鞘的剑，前端刺进白色地板，立在地面。

剑柄朝上，直直挺立的剑，在昴眼中看起来万分美丽。

上头并没有华丽装饰，昴甚至不知道材质好坏。

没有多余装饰，只保留最低限度的钢材，看起来就很美。

「从气氛来看，就像是所谓的『选拔之剑』……」

「────」

听了昴的低语，挑起眉的由里乌斯莫名地加以自律。

不理他的内心纠葛，昴先看向夏乌拉。她那自信满满的脸上写著「不管被问到什么我都不知道！」，因此也就懒得问了。

「昴。」

「我想，大概没事啦。应该不会启动突然致死的陷阱吧。」

朝著担心的爱蜜莉雅点头，昴慢慢接近选拔之剑。因为不知道碰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要充分叮咛同伴。

「让安娜塔西亚小姐逃跑的时候要小心喔。楼梯很长，一个不小心被推倒的话，一路滚下去会死人的。」

「我会留意的。你才是，要小心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

「没事。昴就由我来保护。」

「好喔，交给你了。」

昴竖起拇指回应干劲十足的爱蜜莉雅，由里乌斯见状叹息。接著昴站到选拔之剑前。

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如今，剑带著真实感插在眼前，却又不像独块体那样给人神奇物体的印象。

「不过，还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奇幻世界里的正统方式给测试。」

面对选拔之剑喃喃自语，昴轻吸一口气──然后手摸剑柄。

紧接著，那个就来了。

『──已臻天剑的愚者，获得其许可吧。』

「──呃！」

没经过耳膜，直接在脑子响起的声音告知「试验」的概要。

预料中的展开，所以没有丢人现眼地丢掉握住的剑，不过这种神奇现象依然让人感到不舒服。

毕竟在脑中响起的声音，非常像「自己」。

「感觉就像晕车……刚刚的声音，大家也都有……」

不单是拔剑的昴，其他人应该也有听见吧。就像独块体那次一样，没碰到的人也都有听到声音。

所以这次应该也一样。昴回过头，这才察觉。

「────」

──大家都屏气凝神，凝视著昴的对面。

顺著视线，转头的昴又重新面向前方。方才选拔之剑刺著的地面──出现一道人影。

「──已臻天剑的愚者，获得其许可吧。」

本来只是低语的声音，在昴听来变得更大声了。

就跟拔起剑的瞬间听到的话一模一样。可是这次不是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直接响起，而是从面前的人影发出的。

「──已臻天剑的愚者，获得其许可吧。」

光是听到声音而已，身体就发起抖来。是恐惧？感动？快乐？悲叹？没法区别。身为生物的绝对性差别，全方位地搅乱了感情。

在这段距离之下，只凭声音，就能玩弄生命。

「──已臻天剑的愚者，获得其许可吧。」

──任红色长发流泄身后的男子。

身材十分高大。比昴高出一个头，身上的肌肉也很符合体长。

男子身上没有盔甲，只套著一件没有防护作用的红色和式便服──右臂整个抽离袖子，露出右半身，远望可以看到腰部裹著一条白布。像燃烧烈焰的头发直达背部中间，左眼被有著奇怪图案的黑色眼罩盖住。而裸露的右眼则是宛如天空般湛蓝。

要是悠然静谧地伫立不动，肯定会让看到的人都回头去凝视，让人想将之画成一幅画的端整美貌──却被野蛮残酷又凶暴的气质给粉碎了。

那是有著极美外貌的狰狞猛兽。

这世上最美的凶兽──他的存在，让昴忘了呼吸。

「噫。」

还以为时间暂停了，而率先打破这份宁静的是呻吟声。

咚。一声轻响，接著是「呀！」的少女声音。没法动弹的视野里，角落勉强看到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黑发女子──夏乌拉瘫坐在地，旁边的梅莉则是大翻白眼。

「噫、噫……」

夏乌拉看起来简直害怕得像是要失禁了。

要是可以的话，她应该会放任本能带自己冲出这房间吧。

纯粹是发抖的双腿让她无法如愿而已。

「──唔。」

倒抽一口气，用力闭紧忘记眨动的眼皮，然后瞬间冷静下来。

接著视线不离男子，昴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握著选拔之剑，左手抓著碧翠丝的手，带著浑身僵硬的她往后退。

「爱、爱蜜莉雅……」

「我、知道……」

不能丢著爱蜜莉雅不管，昴呼唤也僵住的她。面对昴的呼唤，她也声音发抖，点头回应。配合双腿仍在打颤的她的动作，昴往后退。

「──已臻天剑的愚者，获得其许可吧。」

距离拉开，男子仍没动作，就只是重复这句话。

「──已臻天剑的愚者，获得其许可吧。」

全神贯注警戒对方并一面退后，到了瘫在地上的夏乌拉旁边。她还是一样，表情充满恐惧，梅莉抓著她的手不敢动。

「──已臻天剑的愚者，获得其许可吧。」

重复的话，是第二层「艾蕾克特拉」的「试验」题目。

男子的重复不知有什么意义。拔剑时所听到的「试验」内容，跟重复内容的男子，愚者，许可──

「──抵达天剑的愚者啊，获得其……许可……」

「──啊？」

思考加速，可怕的结论在昴心中生成时，刚好是男子重复问题的流畅声音发生变化的时候。

──只不过这个变化，威力足以震撼昴一行人。

「天剑、愚者的……许可……啊、啊啊哦、哦──哦──啊──」

「干、干嘛？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哔叽噫！」「咚哇啊！？」

矗立不动的男子，话中出现奇怪的停滞，紧接著便情绪爆发。

突如其来的喷发让夏乌拉惨叫，忍不住扑向昴。以为手要被抱断的昴连受身都没办法就滚倒在地。

「好痛！夏乌拉，你……」

「咿呀啊啊啊！师父师父师父救救我──！不要啊！救命啊──！」

「──吵死了！！老子宿醉头正痛！叫屁啊！」

「啊呼……」

还来不及要她冷静，夏乌拉的精神状况就已经溃堤。

之前还大肆胡闹，现在却直接翻白眼、抱著昴的腰一动也不动。──就这样昏过去了。

「骗人的吧，你……」

「噗咕噗咕噗咕噗咕……」

简单易懂表达自己晕了过去的夏乌拉完全脱离战场。从她截至目前为止的反应来看，坦白说完全出人意表。

毕竟，她的战斗力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然而，她却怕成这样。

（插图009）

「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泛泛之辈。」

「啊啊～？」

高亢脚步声响起，以及令男子不高兴出声的原因相同。

是白色皮鞋踩踏地面，往前踏出一步的优雅华丽骑士──表情僵硬的由里乌斯伸手拾起昴因摔倒在地而松手的剑。

看著他那样，男子不耐烦地扭曲嘴角。

「你哪根葱？应该说，这是哪里？不要开玩笑啰，你们。」

「不，我们没有在开玩笑。我们同样也很困惑。因为你突然就出现在这里。──会不由自主警戒起来，还请见谅。」

「你是怎样，讲话咬文嚼字，很烦耶。就跟俺小弟讲话方式一样。你是俺小弟吗？不是吧。既然不是就别做些让人误会的事啦，王八蛋。」

由里乌斯遵循礼节但又带著警戒的眼神，让男子烦躁咂嘴。

跟方才只会重复讲同一个句子的状况相比，现在还比较有人味，但状况依旧很难说是对话成立。

「──好女人、好女人、下流女、小孩、小孩、小弟、喽啰。」

「很遗憾，我不是你的小弟。」

「喀哈！这种讲话方式，跟俺小弟一个样，就说别学他了！」

面对由里乌斯的反驳，男子头一次开心大笑──像鲨鱼一样咧开整张大嘴。

从他的笑容，终于可以窥见他人性的一面。或者该说终于确认他是有智慧，可以跟人对话的生命体。

「喂，你。说明一下。这里是怎样？你对我做了什么？干得不赖嘛。给我快点说啊你。」

「突然、就现身……还一副、很伟大的、样子嘛，你。」

男子随性抓著胸膛、态度傲慢。昴挤出声音，对方见状，不高兴地说：

「啊啊～？你是怎样？睡屁啊你。地位可真高啊。有个下流女当肉棉被陪睡，跟老子交换啊。」

「很遗憾，我尊重当事人的意见，驳回你的心愿……」

昴逼著发颤的双腿，硬是站了起来。这段期间，抓著他的夏乌拉整个人从头撞向地面，但昴没心思去顾及。

不过──

「──啊～？什么啊你。是那个啊。开什么玩笑啊你。」

「什么鬼……？看著人家的脸，讲什么失礼话啊你。」

「喀哈！」

像是用力咬牙，男子发出坚硬声响，然后狰狞一笑。

接著无视困惑的昴，单眼环视白色房间，然后以一副理解的样子点头道：

「哦～哦～这样这样。懂了懂了。──那么，开始吧。」

「什么开始……等等！你从刚刚起就擅自推动话题，进展太快了吧！？」

「你很吵耶。刚刚俺有用梦话说明过了吧，别人的话要听仔细啊。」

「哪一句啊……」

「──已臻天剑的愚者，获得其许可吧。」

跟不上状况的昴觉得傻眼。结果爱蜜莉雅代替对方一字不漏地道出刚刚被重复许多遍的句子。

看来他们的僵直状态开始解除了，爱蜜莉雅、碧翠丝还有安娜塔西亚跟梅莉也回过神来。夏乌拉除外。

「喀哈！那边的好女人跟喽啰不一样呢。假如是活人的话，今晚的对象就是你了。……仔细看看很糟糕耶！你，那张脸，未免太耀眼了吧！」

「耀眼……？」

「你这家伙！是这里的试验官！做这种事可以吗？」

男子看到爱蜜莉雅后，眼神开始变得好色。昴介入两人之间，用手指著对方质问。男子则是加深宛如鲨鱼的笑意。

「──不知道。俺对他人赋予的头衔没有兴趣。想跟俺讲正经的，就让俺从这里动个一步啊。」

男子毫无防备地站著，悠哉地说。

之所以没有一笑置之，是因为男子揭示的条件，难易度高得足以作为「试验」的内容，让人一听就能接受。

──已臻天剑的愚者，获得其许可吧。

站在眼前的男子，假如就是「抵达天剑的愚者」，那他已告知得到许可的方法。

再来就单纯是能否办到而已了。

「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一员，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战斗──不，在「试验」开始之前，由里乌斯规矩地报上名号。

这是对接下来要一决雌雄的对手，所表达出的对等敬意。

接受的男子开心地眯起蓝色眼睛，流泄出异常的剑气。

「无名无姓可报。──老子就只是个『挥棒的』。」

大图书馆普莱迪斯，第二层「艾蕾克特拉」的试验。

挑战时间「没有限制」。挑战次数「没有限制」。挑战者「没有限制」。

──试验开始。

2

──普莱迪斯监视塔，第二层的「艾蕾克特拉」的「试验」开始。

地点在监视塔第二层，雪白领域中。

试验官是悠然站在房间里头，像一头微笑鲨鱼的红发男子。

自称是「挥棒的」的男子，全身散发出非比寻常的剑气。

他出现的方式也很奇特。算是监视塔管理员的夏乌拉只是看到他就晕过去了，很明显他并非泛泛之辈。

因此──

「请容我一开始就使出全力──！」

姿势前倾的由里乌斯边说边踏出一步。

他将原本插在第二层地板上的选拔之剑轻轻拋向男子。纵向旋转的剑画出拋物线，毫无偏差地刺在男子脚边。

这是为了让男子一伸手就能拔起剑战斗。

「干嘛啊你。不要把剑扔向俺啦，想死吗。」

「很遗憾的，我没有不识趣到挥剑去砍赤手空拳的对象，那是骑士之耻！」

「喀哈！笑掉人大牙。──俺不是空手，仔细看清楚了你。」

男子咧开嘴巴，朝著由里乌斯凶恶一笑。接著粗鲁地踢飞剑。选拔之剑就这样铿锵一声飞了出去。

「──唔！就不要为这句话后悔！」

堂堂正正的心态被弃若敝屣，绷起脸颊的由里乌斯拔出骑士剑。

细剑化身为制裁铁锤，一直线地朝玷污胜负场合的无礼之徒挥去。

而这宛如闪电的突刺──

「不要吠得那么可爱嘛，蠢材。脸蛋那么漂亮，要是弄哭你了害我兴奋可就伤脑筋啰？」

「什……！」

原本要洞穿男子身体的突刺，发出宛若雷鸣般的声响后便停住了。

当然，由里乌斯没有放水。他在自己办得到的领域中使出全力。因此，止住招式的不是他，而是与他对峙的笑面鲨鱼。

「怎么可能！」

「都看到了就相信吧。就先从这边开始，这边。」

笑得狰狞的「挥棒的」用右手搔抓自己胸膛，可是左手却以惊人的准度夹住由里乌斯的剑尖。

而且还是用──

「──树枝？」

「不对，是筷子啦，筷子。吃下酒菜很方便的筷子。所以就带在身上了。」

涂成黑色的细长木棒──无疑就是筷子。在朴利斯提拉知道了这个世界也有筷子，但这还是昴第一次看到够灵活运用到这种程度的人。

──不，不管运用得多完美，用筷子接住一流剑技，根本就不是人类办得到的事。

「别笑掉人大牙了你。用最佳角度、最佳速度、最佳感觉抡起来用的话──就算是筷子，也没有斩不断的东西啦。」

「呃……！」

惊人的光景。「挥棒的」却一副要打呵欠的表情。大家全都对此愕然失声，只有当事人由里乌斯除外。

他将力气灌注到手上，想收回被筷子夹住的骑士剑。但剑却纹风不动。

「别用力，别用力……笑一个吧你。笑了就是个美人胚子，只不过可惜是男的。」

拘束剑的力道突然松缓，由里乌斯仅有一剎那对注入力道的方向感到犹豫，但男子已经旋转身子，长腿踢向他的细腰，将人踢飞。

「由里乌斯──！」

昴不知道是谁发出了惨叫，只知道由里乌斯的身体像树叶一样飞出去，但这样还没完──

「喀哈！」

「挥棒的」跳跃，高大的身躯以宛如子弹的速度追上由里乌斯，整个人来到他的正上方，用两根筷子如同暴风雨般施暴。

面对迫近的危机，由里乌斯凭直觉用骑士剑弹开筷击。可是男子的筷子彷佛嘲笑著他似地，闪过剑，不断突刺、突刺、突刺、突刺──

「吉瓦尔德──！！」

顿时，热线朝著空中的两人释放。

一如其简单的存在样态，白光以同等的惊人之势直截了当地切割世界。亦即，烧尽射线上的所有东西。是烧毁切断万物的热波之刃。

因为是一直线射去，应该很好闪避──可是热线的速度宛如光速，笔直袭向猎物。

就算是「挥棒的」，面对第三者释放的光之一击，也只能束手无策──

「──我的剑连光都能砍喔。」

还没听到咆哮声，筷击已经从正面切断热线。

超乎想像的光景令众人瞠目结舌。但男子笑得理所当然，像在嘲笑──不，是边嘲笑，边继续玩弄由里乌斯。

「──唔！吉瓦尔德────！！」

这个事实让人双眼充血，继续咏唱──

摊开双手咏唱，发出热线魔法的，是楚楚可怜的容貌怀著必死决心的安娜塔西亚。她张开的五指──双手合计共十只手指，指尖同时发出热线，十条死线一起射向「挥棒的」。

──然而，「挥棒的」却用惊人的方法闪避。

「喀哈！」

「挥棒的」再度用筷子斩断光线，接著脚踢空中往正下方急速下坠──连同被筷子夹住的由里乌斯一起落地，而且筷尖抵著由里乌斯的心窝，就这么拖著他整个人在地面摩擦，跑了起来。

「喀喀喀喀喀哈！瞄得真准啊你。可以止住苍蝇喔。那样是没法抢回美男子的喔。喀喀喀喀喀哈！」

「吉瓦尔德！吉瓦尔德！吉瓦尔德──！」

安娜塔西亚的热线毫无间断地袭向放声大笑又疾驰的男子，但纵使威力再高，没能命中就没有意义。

男子的战斗力，和执著的安娜塔西亚──不，是艾姬多娜的经验不足。想要拯救由里乌斯，但干劲却挥了空，攻击甚至无法擦到对方一下。

不久，时限到了──

「──啊、呃。」

「啊啊～？」

快乐闪躲热线的「挥棒的」，因追击突然中断而抬眉。视线尽头是当场瘫软、鼻腔流出鲜血的安娜塔西亚。看到这儿，昴想了起来。──艾姬多娜曾说过自己的王牌会削减生命力。

「安娜塔西亚大人──！」

看到主人倒地，死命防守的骑士奋起。

用背在地面滑行、全身承受筷击的由里乌斯转动身子，脱去近卫骑士的披风，让摩擦力产生变化。并利用那一瞬间的空隙逃离敌人的连续攻击。

就这样，他旋转修长双腿，以躺著的姿势踹往对手的头部。男子弯曲脖子躲过，但由里乌斯透过这宛如霹雳舞的动作进行追击，得以拉开距离。

「现在的你，蛮合我胃口的嘛。我食欲大开啰。」

「我没空理你的戏言！让开──！」

尽管理解彼此有压倒性的力量差距，由里乌斯依旧朝著男子吶喊。即便被连击打得颇惨，仍不放掉的骑士剑发出低吟，像蛇一样咬了上去。

在义愤填膺与使命感的推动下，流畅又优美的剑击──搞不好是一介骑士所能练成的剑技顶峰。

为了获得这样的技巧，到底花了多少的岁月修炼，度过了多少呕心沥血的努力，旁人甚至无从得知。

但是──

「这是啥。别笑死人了你。拿出真本事来。你有认真在打吗。假如认真起来才这样……就让我期待落空了。」

突刺被止住，斩击被弹开，连击被打落，必杀被轻视。

由里乌斯积累至今的剑技，为了成为完美骑士而练就的一切，全都被自称「挥棒的」的男子用无趣的叹息，和可怕凶恶却又美不胜收的筷技给击溃。

仅仅两根棒子，就践踏了由里乌斯的「半辈子」──

「你不是这样的吧。什么啊，一个人应战。这不是你的战斗法吧。──所以你才无趣啊。」

「我……！」

「想去女人那边就去啊。去趴在柔软的大腿上哭著撒娇吧。没用的废物剑士。」

一瞬间，掠过由里乌斯侧脸的不知是愤怒、痛楚、怨叹，抑或是绝望。

不管是何者，他人都无法窥知其内心。

「────」

由里乌斯的细长骑士剑，已经画出几万道银色剑闪。

但旁观的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剑击中带著迷惘。

下一秒，细木棒轻松地折断钢铁制的骑士剑──由里乌斯的剑发出清脆声响，断成两截。

由里乌斯的黄色双眸傻傻地看著断掉的剑刃前端飞了出去。

对由里乌斯而言，这个瞬间，断掉的，绝对不是只有剑。

「睡吧。」

伴随著唾弃般的一句话，拳头直刺由里乌斯的侧脸。

那是与一切的洗炼无缘，世上最原始的暴力。在人类还不懂得使用工具时，便已知道用自身肉体做最初的武器，就是这样的一记攻击。

「────」

毫不留情的一击，揍歪由里乌斯端正的脸蛋。沉重的威力瞬间收割他的意识，身体像断线人偶一样顺从惯性飞出去，落地，猛然在地面滑动──倒在安娜塔西亚身边。

让失去意识的主从并排躺在一块，是这个像野兽的男子的莫名体贴。

「好了，接下来……」

彷佛刚结束热身，男子的颈骨卡啦作响，接著看了过来。

事实上，刚刚确实只是热身。由里乌斯奔赴战场，被单方面蹂躏，安娜塔西亚加以支援，最后双双倒地，以上这些都是在几十秒内发生的事──这段期间，昴甚至看不出可趁之机，只能呆若木鸡站在原地。

不只昴，其他人也一样──

「──冰结霜降艺术，冰柱阵列。」

──当然不是。

像是要证明这点似地，光芒在白色空间中舞动。

3

银白光线乱舞，肉眼勉强可以看见的冰之粒子──那是以爱蜜莉雅的绝对魔力生成的冰雪结界「冰柱阵列」。

「我只想问一件事。」

在有限范围内透过自身魔力展开玛那，制造出结界的爱蜜莉雅朝结界中央，隔著眼罩抓左眼的男子这么说。

「啊啊～？说说看，大美女。」

「我叫爱蜜莉雅，没有姓氏。──你不是说只要能让你动一步就可以了？你明明移动了非～常远。」

她报上名字，接著问出再自然不过的问题。

在战斗开始前，「挥棒的」确实是边笑边这么说。──「就让俺从这里动个一步啊。」而他很明显地打破了这个条件。

在对由里乌斯的战斗中，他在这个房间已经不是肆意纵横，到处移动的次元可以形容了。

可是，男子对此只是耸耸肩。

「喂喂，不要当真啊，俺只是讲气氛而已。偶一为之，没啥特别意思，就是想讲句帅气话。就是这样。懂吧。不懂吗？毕竟是女人嘛。还是个大美女啊。今晚陪俺吧，你。」

「抱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而且，我认为我也打不赢你。」

「爱、爱蜜莉雅……？」

全神贯注展开魔力，做好战斗准备的爱蜜莉雅挑明了说。这话听得「挥棒的」睁大双眼，浑身僵硬的昴也勉强挤出声音。

听见昴的呼唤，爱蜜莉雅向昴道歉，然后说：

「你非～常强。看就知道了。可是，我们非得通过『试验』。因此，请准备获胜方法。」

「────」

「就算只有一步，只要能让你动一步，就是我们获胜。以此来决胜负吧。……可以吗？」

爱蜜莉雅朝著沉默以对的男子丢出提议，内容让昴哑口无言。因为这个提议未免太过厚脸皮了。

面对这个提议，「挥棒的」应该会默不作声半晌──

「喀哈！」

对方露齿一笑，睁大蓝色眼睛看向爱蜜莉雅。

「──好耶，俺不讨厌喔。面对俺还敢口出狂言。你是继特里莎之后的大笨蛋呢。俺很欣赏。」

「那，『试验』算合格？」

「俺可没打算招待到那种地步喔！不过，好啊。在好女人面前怎能不耍帅。──就照你说的吧。」

「合格条件……」

「只要能让俺动一步，就是你们赢了！」

面对死咬不放的爱蜜莉雅，「挥棒的」以有些傻眼的表情大声地说。爱蜜莉雅点头接受，和昴视线交错。

「安娜塔西亚小姐和由里乌斯就拜托你。帮忙治疗他们。」

「慢、慢著！刚刚就看到了吧！？有勇无谋根本……」

「别担心。对方似乎没有杀意……我也试著认真看看。」

气魄十足地回绝想要制止她的昴，爱蜜莉雅往前迈步。接著，神情凛然的她，将双手举向「挥棒的」。

在拉开距离的情况下，她的魔法可以从远距离狙击对方。

「明明是个大美女，却不好惹呢，你。」

「能办到的事就要全力去做，这是我的骑士教我、的！」

男子双手环胸，即便处于压倒性不利，仍然笑得狰狞。

而爱蜜莉雅朝著他的笑容大喝一声后──在银白光线乱舞的领域内，连续发出空气龟裂的声响，接连化成冰之武器。

剑、长枪、斧头、矛、箭矢，有无数的武器。

冰结霜降艺术，冰柱阵列──使用爱蜜莉雅的庞大魔力所制成有限的绝对破坏空间，由昴所构思的大招即将发动。

「嘿咿、呀！！」

声音听来松懈，但之后的光景可就让人紧绷了。

爱蜜莉雅出声的同时，原本锐利尖端就对准男子的冰之武器，从四面八方射向「挥棒的」。

面对它们，男子手中释放出无数剑闪──不，是以筷子使出的压倒性威力。

「呃，爱蜜莉雅……！」

这段期间，昴按照爱蜜莉雅的吩咐，赶到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身边。

看起来，安娜塔西亚会昏倒就跟艾姬多娜担心的一样，是过度消耗身心。鼻血已经止住，也没有明显外伤。而被单方面蹂躏的由里乌斯也没有受到危及性命的伤。

被打了一百次，意味著如果对方用剑的话，就等同于被杀了一百次。

「两人都没事。可是……」

「我知道。」

昴打断一同确认两人状况的碧翠丝。

已经确认两人的安危，但做出这种事的野兽和爱蜜莉雅正在正面对决──

「喀哈！」

冰之武器破裂飞散，张口咬碎冰块的男子开心地挥动筷子。这一击将同时袭来的冰剑和冰斧给切成两半。

被破坏的冰之武器在瞬间还原成淡光。光芒在粗鄙施暴的美貌野人周围四散，奇幻光景不断延续。

但就在这段期间──

「──没有动。」

「既然决定耍帅，当然就要坚持到最后，真不风雅啊。不在死线上逞男儿风，不然要在哪里冲锋。」

嘲笑昴的「挥棒的」边哼歌边迎击魔法。跟这段期间疯狂肆虐的上半身不同，双脚稳如泰山，纹风不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只昴，爱蜜莉雅也这样判断。

「──唔，呀啊！！」

因此，为了瓦解胶著状态，爱蜜莉雅果敢地冲刺。柔韧肉体跃动，举起的双手生出又长又大的冰之战斧。

接著豪迈地纵向旋转身子，从正上方朝男子劈砍。

「喀喀哈！」

面对战斧，男子直接伸筷。垂直落下的斧击轨道因筷子而微微偏移，结果只是擦过男子，砸向地面。

剧烈冲击与暴风吹起，冰之战斧碎散成粉末。但爱蜜莉雅立刻松手，让从后方逼近的长矛往前刺，形成连击。

「嘿咿！呀！喝啊！喔啊！喔啊喔啊！呜呀──！」

矛击，双剑一闪，长剑斩击，拔刀斩，音速鞭击，斧头敲击，施展的所有攻击，全都被男子轻易挡下。

当然，爱蜜莉雅的战技并不低。

揉合她庞大魔力和格斗能力的冰结霜降艺术，就发想者昴来说，是能够彻底活用爱蜜莉雅能力的战斗技法。

如今却碰不到敌人，昴也很想出手帮忙。但──

「──昴。」

碧翠丝用力握住他的手。她的心情也跟昴相同。

毫无可以插手的缝隙。爱蜜莉雅流畅地更换武器，活用自身的强大之处，重复施展透过魔法与武技所造成的地毯式轰炸。

身处在爆炸中心地带却一动也不动，还拆弹卸招的男子，说自己只是个「挥棒的」，其实根本是个异常怪物。

随便插手的话，只怕会分散爱蜜莉雅的注意力。虽然焦急，但在爱蜜莉雅体力触底之前都没法改变状况。

在束手无策时，产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而且还来得突然。

「呼嗯！嘿咿！哦啊！」

爱蜜莉雅使用双剑，左右夹击男子脖子。男子低头闪过，刀刃回过头来刺向男子身体──

「哇！」

没料到男子屈膝，背往后一弯，几乎贴在地上躲开双剑。他只靠脚踝的强韧力道就足以支撑身体，攻击扑空的爱蜜莉雅无法停下攻势，脚步一晃。

这是爱蜜莉雅在这场战斗中首次出现的要命空隙──此时，身体彷佛弹了起来的男子，举筷攻向浑身空隙的爱蜜莉雅。

剎那间，男子露出至今最狰狞的表情，就著鲨鱼笑容往前倾。

「有空隙。」

手上的筷子，从下方撩摸爱蜜莉雅的双峰。

「什──」

之前在沙海里穿的斗篷早已脱掉，身上现在是平常的白色服装。用筷子抚摸胸部的男子淫秽发笑，享受丰满的肉感。

「赚到了、赚到了。可别为这点小事就动怒……」

「喝啊！」

「哦啊──！？」

在他头上双手交握的爱蜜莉雅，生出冰之手套罩住双手，直接往下敲，直接命中笑容猥琐的男子头顶。

足以一击碎冰的威力，坚硬撞击声响彻房间，男子发出哀号，当场抱著头在地上打滚。

「咕喔喔喔喔！好痛──！你、你在想什么啊！？一般女人被摸到胸部动作应该会变迟钝吧！你怎么连犹豫都没有！？」

「──？不就是身体被碰到吗？你才是浑身空隙呢。」

「开什么玩笑！你是怎样被养大的！你父母怎么教小孩的啊！」

摩擦被殴打的脑袋，盘腿坐在地上的「挥棒的」高声控诉。爱蜜莉雅感到傻眼，碰了一下被筷子抚摸的胸部。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喂！这个大美女是怎样！别让她走在外面啊！喽啰！你是随从吧！好好干啊你，教她规矩啊，痛死了，可恶……！」

「你才是不要开玩笑了！竟然对爱蜜莉雅酱做出那种事！变态东西！混帐王八蛋！大罪司教！」

昴痛斥刚刚对爱蜜莉雅做了猥亵动作的「挥棒的」。只有这时候才激动到忘记对男子的畏怯和恐惧。

「昴，冷静点！贝蒂懂你的心情，不过看著就好！」

「啊啊！？是要看什么……」

「看那男的的脚下啦。」

（插图010）

被碧翠丝扯袖子、怒上心头的昴回过神来。然后照她说的看向男子的脚边，然后瞪大眼睛。

「啊，别说一步，整个人都移动了。」

「啊！真的耶！太好了！我赢了！」

昴的指谪让男子沉默，取而代之的是爱蜜莉雅双手合十，雀跃不已。

身边的冰之魔力呼应她的心情，接连变成花朵到处绽放，可以知道她为自己的胜利感到心花怒放。

男子答应，只要能让他动一步就算合格。而爱蜜莉雅达成了这条件。

任谁都一目了然。──只要男子不反悔的话。

「不管过程怎样，赢了就是赢了。……好了，怎么样？」

虽然对不起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爱蜜莉雅，但昴不期待眼前的男子的品行。他到目前的举止叫人难以指望。

可是，昴这样的不安却──

「啊～没办法。既然话都说出口了。在色心下栽跟头成了笑柄，是无可奈何的。」

「你、你承认输了……！？」

「你以为俺是什么人。在这边死不认帐，难得耍帅的老子评价会下滑的。那可是无可挽回的。真变成那样的话，你负责吗？到时女人都不会凑过来啦。」

「你刚刚之所以会输，就是因为做了会让评价下滑的事……」

「吵死了，喽啰！是喽啰吗，还是搂搂！不要叫，搂搂！总而言之是大美女获胜。就让你们过了。这是讲好的。呿──」

粗鲁抓头，「挥棒的」正大光明承认自己败北。

搞不懂他到底品行是好是坏，总之他都这么说了，昴也不好再追究下去。

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跟他应战而倒地算是唯二损害，不过只要送到「绿色房间」应该就能康复。

第二个「试验」，虽然感觉赢得莫名其妙──

「──那，下一个是搂搂上吗？还是说，是那两个小鬼的其中一个？」

「咦？」

可以上楼了。

才刚这么想的昴，因为男子说的话而愣住。

──下一秒，空气散发烧焦的气味。

是男子身上喷发的剑气──让人认为刚刚只是在玩的，截然不同的剑气。昴慢了一步，本能才理解到这剧烈的变化。

「要上塔的，总共七人……通过的，是刚刚那个女的。」

「────」

「接下来，谁要过俺这关？──欸，你吗？」

大图书馆普莱迪斯，第二层「艾蕾克特拉」的试验。

挑战时间「没有限制」。挑战次数「没有限制」。挑战者「没有限制」。

──通过者：爱蜜莉雅。

──尚未通过者：昴、碧翠丝、由里乌斯、安娜塔西亚、梅莉、拉姆。

──「试验」仍在继续。

4

「挥棒的」龇牙咧嘴地宣告试验还在继续，结果昴惨叫。

「慢、慢著慢著慢著！不是只要有人过关就行了吗！？」

「啊啊～？有谁答应吗？不要擅自决定。为什么一个人通过，剩下的就全部跟著过？用常识想想也知道吧。你连脑子里都是搂搂吗。」

「世、世界上最不讲常识的人，竟然讲出一番大道理……！」

男子双手各拿一只筷子做出交叉图案，他说的话让昴呻吟。

事实上，确实是他们擅自决定大家已经通过「试验」的合格条件。

第三层的「试验」是在解开谜题的当下就结束了。因此，才会以为第二层的「试验」也是只要一个人破关，就会有新的书库开放。

但这样的前提瓦解，假如通关需要个别的战斗力，那要突破这次的「试验」堪称绝望。爱蜜莉雅所带出的条件──「让男子移动一步」，在亲眼目睹之后已经知道是多困难的事了。

说白了，爱蜜莉雅是目前的成员当中战力最高的人──由里乌斯与准精灵的契约断绝后，最强的人无疑是她。

少了她，还有谁能够让「挥棒的」大吃一惊。

「──等一下。你说的话里有绝对性的谬误。」

「谬误～？」

战栗的昴在不利的战况中试图找出胜利的破口，而身旁用力握住他的手，要他冷静的碧翠丝朝男子断言。

「谁啊你。你还早了十年呢。至少五年后再来吧。等手脚和个头都变长一点，胸部和屁股变大之后再来吧。」

「……本来就没打算配合你的戏言，但刚刚的话可不能当作听过就算。因此，就直接断了你的嘴吧。」

「断了我的嘴？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爱蜜莉雅先前说的是，你只要动一步，就算『我们』赢了。也就是说，爱蜜莉雅的胜利是大家的胜利！」

碧翠丝的指正让昴倒抽一口气，忍不住看向爱蜜莉雅。

没想到那个厚脸皮提议里头蕴藏著这样的意图，爱蜜莉雅变得像个恶女，叫昴惊愕。结果当事人却手掩嘴巴「啊」了一声。看来不是。她没那样想。

「对啊。这么说来，我说过！我说的是我们！怎样？既然如此，应该是我们全部通过了你的『试验』吧？」

「那只是说法的问题吧。这招不管用啦。」

「这样啊……我知道了。昴，碧翠丝，对不起。他说不行……」

「太快了！退缩得未免太快了！！」

见爱蜜莉雅一脸沮丧退缩，碧翠丝加以斥责。可是冷静下来想想就知道，这种小聪明不管用。──虽然这意味著绝望。

「哼，那个小不点讲的，俺也不是不懂啦。一开始的听起来是不管来几人，只要能通过俺就行。──可是乖乖照做太无聊了，所以就硬是起床啦。」

「硬是起床……意思是一开始的那个，打破了系统！？」

「听不懂啦。讲俺听得懂的话啊。少讲些像是少年白会讲的话啦。」

男子一下高兴、一下不高兴，适度点头回应他的发言，昴理解到男子的真面目──「试验」的系统部份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满足条件就能通过的『试验』，因为你的清醒，变得非得每个人都满足条件是吧？」

「喀哈！可是，不知道哪边比较轻松喔？是总动员杀了俺，还是让俺揉胸部揍个一拳，哪边比较愉快咧……喔！」

「──讲话少拐弯抹角的，性骚扰犯。我还在生气。」

男子不礼貌的话，让昴快速抽鞭挥击。当然，这种奇袭对对方不管用，一下就被筷子夹住。

「喀哈！还以为会挥棒子，没想到是挥鞭啊。那什么兴趣。鞭子要打的是敌人，还有你的女人吧。」

「你不就符合敌人这条件吗！而且，我跟爱蜜莉雅酱会按部就班地来，再说未来的选项里没有用鞭子的啦！」

「昴、昴，冷静点。不要跟著对方的步调走！」

「对啊，昴！不可以那么生气！我只是被摸了胸部，又没被做什么奇怪的事。」

「那就是奇怪的事啦，爱蜜莉雅酱！」

「一般人会气到爆炸啦，大美女。」

爱蜜莉雅试图让昴情绪稳定，却被昴和男子同时吐槽。两人意气相投，让爱蜜莉雅圆睁双眼，碧翠丝深深叹气。

此时──

「──可以打岔一下吗？」

与「挥棒的」让人傻眼的对谈──保持沉默至今的人，抓到机会开口。

「……我不是很想说这种事，但我认为应该要回嘴。」

说完还举起小手的是梅莉。少女让晕过去的夏乌拉躺在自己大腿上，边说边摇头。她黄绿色的瞳孔中有著畏惧。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哥哥可以跟这个人正常对话。……明明骑士大哥哥和围巾大姊姊都被撂倒了，连裸体大姊姊也是。」

「只有夏乌拉是因为其他原因而倒下……不过确实很奇怪。」

梅莉胆怯的意见，回顾现状战力，是很理所当然的判断。

不如说，还想继续挑战的昴才叫不冷静。完全中了「挥棒的」的剑气。主要是对方性骚扰爱蜜莉雅，以及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倒地带来的影响，使得昴无法客观审视状况──

「──这是假设。假如我们退出重新再来，你会认同吗？」

不是虚报，「挥棒的」的实力是毁灭性等级。

仅用两根木棍就打倒由里乌斯，跟爱蜜莉雅战得不相上下，而且很明显地还保有余力──他的实力不夸张，是莱因哈鲁特等级。以现状来看，根本没有一丝胜算。

终于抵达这个结论，昴巩固撤退的意志。接著──

「──不干了。」

「咦？」

「不──干──了！不干了不干了不干了不干了不干不干不干！没力啦！」

看到昴他们身心全力表现撤退的意愿，男子像小孩一样闹别扭大喊大叫。

然后──

「打烊啦。回去啦，你们。老子腻了。不干了不干了。」

他当场坐下，立起一边膝盖，自暴自弃地说。

「──。欸，慢著慢著慢著！太自由了吧，这是怎样！？可以因为你的心情来决定『试验』的过程和结果吗！？」

「吵死了你。原本这里的裁夺就是交给老子。老子说不干那就是不干了。」

旁若无人的发言，让昴不禁愕然失声。面对他的惊愕，男子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呢──没干劲的老子玩不起来。你，要上吗？」

顿时，昴全身一阵恶寒。

筷子收回怀中，舍弃所有武装的男子翘起嘴角。那无疑是笑容，性质却迥异于之前。

不是狰狞却还带著阳光氛围的笑。而是黝黑血腥、带著阴森杀意的凶兽微笑。

「……啊。」

听到细微的呻吟声。

仔细听，不是昴的声音，是旁边的爱蜜莉雅。她的手贴著自己的颈项，瞪大宛如宝石的瞳孔惊愕不已。

接著膝盖著地，整个人瘫坐在地。彷佛在这一刻才察觉到自己站不起来，甚至忘了呼吸似的──

「呼──」

然后，因为爱蜜莉雅的样子而「想起」要呼吸的昴也一样。手摀著喉咙，当场跪地，拚命吸气，让氧气进入血液里。

假如身旁没有让人想起要呼吸的人，自己会因对方的眼力窒息而死。

「好好动动脑袋找找胜算吧。跟大美女的同一个方法不管用了，起码没有睡著的好色女那种等级是不可能的。滚开吧，老子要睡了。」

低沉的嗓音认真无比，说完，男子的头就垂了下去。过了一段时间，便慢慢听见男子睡著的打呼声。

声音大得完全与他给人的印象一致──可是现场没有人可以对此从容发笑。

「快点回去吧。」

大家都想尽快离开。

梅莉主张不要违抗本能。以她的话为契机，一行人无奈地带著伤者撤离「试验」。

5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垂头丧气逃离第二个『试验』的原因。」

「……讲话很毒耶，大姊。」

「别用那种讲话方式。会害睡在那边的姑娘的师父假说变得很真实。」

「那可不妙。我会注意。」

对于一点都不可怕的忠告予以疲软的耸肩回应，让拉姆轻声吐气。

地点是第四层，跟原本人在「绿色房间」的拉姆在其他房间会合后。在同一个房间的有爱蜜莉雅、碧翠丝、梅莉以及昏到最后的夏乌拉。

──下了冗长阶梯，逃离第二层的一行人先把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送进「绿色房间」，让精灵治疗他们。

然后再跟不知事情始末的拉姆分享第三层和第二层的事。

「光听就觉得有个愚蠢透顶的试验官……就只有爱蜜莉雅大人合格吧？一个人，没办法去看书库吗？」

「啊，对喔，只有我搞不好可以直接上第一层……要问问『挥棒的』先生吗？」

「……不，先不要。我可不想在他不高兴的时候刺激他，自找麻烦。就算他说只有爱蜜莉雅可以上去，也太危险了。」

「我会非～常小心的喔？」

「危险。」「很危险。」「十分危险。」

爱蜜莉雅的决心，被昴、拉姆和碧翠丝同时泼冷水。不过并不是基于过度保护的理由才挫她的干劲。

「第二层的『试验』都那样了，那么前面的危险机率可能更高。只让爱蜜莉雅酱一个人去，根本不知道回不回得来……」

「那么，果然还是要靠大家努力战胜『挥棒的』先生？」

「是很想那样做啦……」

有无可能尚有讨论余地。战力最强的爱蜜莉雅把难度降低再降低，才终于挑战成功。而现在，由里乌斯倒下了──

「希望那家伙不要太沮丧……」

「担心由里乌斯？」

「难说。担心吗，算是担心……但没那么简单。」

跟「挥棒的」正面对决却输得彻底。回想骑士剑被粉碎的那瞬间他的表情，肯定不会觉得昴的不安是想太多了。

剑技不及，被玩弄在双筷间，最后连骑士剑都被折断──

「龙车里是有准备替代的剑，但问题不在那儿。」

「剑再锻造就有了。对贝蒂来说，不懂在拘泥什么。」

「就像碧翠子会很宝贝我做的手帕、手套和围巾吧？就想成是那些东西被破坏的升级版。」

「……说了不懂事的话，真抱歉喔。」

碧翠丝老实反省，昴摸摸她的头，叹了口气。

无法想像在「绿色房间」醒过来的由里乌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沮丧到不像他会有的样子呢，还是想办法表现得像平常那样？不管是何者，都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所以心情很凝重。

而让人挂心的，还不只是由里乌斯。

「安娜塔西亚……艾姬多娜那么拚命，究竟是……」

黏在昴的脑子里的强烈疑问，是介入由里乌斯与「挥棒的」的单挑，出手救援的安娜塔西亚＝围巾多娜的判断。

当时，包含昴在内的所有人都在计算帮助由里乌斯的时机。而第一个出手的人竟是艾姬多娜，简直跌破众人眼镜。

昴认为，在来到这里的旅途中，以及抵达塔之后，艾姬多娜都没忘记要表现得像安娜塔西亚，持续守著顾虑她身体的约定。

但到了第二层后，突然就采取那种行动，究竟是为何？

「────」

在水门都市头一次坦承自己的身份时，艾姬多娜有向昴说明自己与安娜塔西亚的关系，以及这身体与生俱来的缺陷。

由于安娜塔西亚的门生来就不健全，导致无法从外部摄取玛那，要使用魔法，就只能消耗自己的欧德，也就是生命。

「然而，她却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想要救由里乌斯？」

基于盘算，为了遂行目的而采取行动──看起来不像那样。她的拚命之举，背后就只是担心由里乌斯而已。

「──安娜塔西亚大人和骑士由里乌斯也让人担心，不过还有更该关注的问题。」

「试验官，『挥棒的』吧。」

「对。虽然薄情，但对拉姆来说，『试验』会如何比较重要。──不跨越这点，就没办法让雷姆清醒。」

打断昴的思绪，拉姆道出冷酷意见。

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欠缺体贴，不过昴没打算责备。

「────」

看似平常的表情，却感觉有些微焦急。因为好不容易有可能让妹妹苏醒，却差那么一步，所以才会这么焦虑吧。

「身穿和服便装，单眼，红发蓝眼……很极力主张自我的样貌呢。」

「有想到哪个人吗？没见过当事人所以可能没法想像，但讲白了，他强得跟怪物一样。可能有莱因哈鲁特等级。」

「真是恶梦。」

「可是，昴没骗人。虽然没看过莱因哈鲁特认真起来有多强……嗯，不过对方就是有那么强。」

拉姆的语调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意味，于是爱蜜莉雅从旁补充。

「要是相信毛和爱蜜莉雅大人的话，那敌人就是跟骑士莱因哈鲁特同等级……如今在这世上被誉为地表最强的人，每个国家各有一人。」

「莱因哈鲁特是王国最强的人，那其他三国也各自有最强的人啰。」

「佛拉基亚帝国的一将『蓝色闪电』瑟希鲁斯·塞格姆多，古斯提克圣王国的『狂皇子』，再来是卡拉拉基都市国家的『礼赞者』哈利贝尔。不过，每个人的特徵都和他不一样。」

「没有红色长发的人吗？」

「就只有圣王国的『狂皇子』特徵没人知道，所以不清楚是不是他。」

「皇子，皇子啊……那个家伙没那种气质吧？」

只讲「狂」的地方的话，感觉蛮符合的；但对方虽然五官端正，却称不上有王室的高雅。

那是野性之美，在荒野才有的美术品。

「这么一来，就是不知名的武者……」

「衣服是卡拉拉基的民族服装，筷子也用得很灵巧。」

「跟原本的使用方法天差地远，说用得灵巧对吗……」

而且，不管再怎么努力，那个男人和「不为人知的武者」这印象完全搭不起来。实力锋芒毕露，而且个性又这么鲜明，怎么想也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而且会被放在这座普莱迪斯监视塔的诡异机关中，男子实在不可能只是泛泛之辈──

「啊，大哥哥，可以打个岔吗？」

「嗯？」

「裸体大姊姊，差不多要醒啰？」

窝在房间一隅，不辞辛苦出借大腿给夏乌拉躺的梅莉举手。如她所言，睡著的夏乌拉开始煽情扭动身体，并不住呻吟：「呜──嗯──唔──」

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慢慢睁开眼皮。

「师父……不要放我一个人……我讨厌寂寞……」

「少一开头就讲让人不舒服的话！你根本就已经醒了吧！」

「呿──。还以为讲些可爱的话就会被师父黏上来呢，看来没用。不过不过，就算这样子，我还是爱你～」

「白担心你了……」

举起修长双腿然后往下挥，藉此站起来的夏乌拉摇晃绑起来的长发，环顾室内后歪头问道：

「唉呀？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记得我们因为师父戏剧性地闪电破关突破『试验』，所以往上走了……」

「哦，那不是梦。是现实。」

「然后师父紧紧抱著我，笑著说不会再离开我……」

「那是作梦！第二个『试验』才刚开始你就昏倒了！」

朝著说梦话的夏乌拉破口大骂，要她想起晕倒之前的事。可是她不知为何却嗤之以鼻。

「昏倒～？我哪有可能丢人现眼地昏倒呢。就算隔了几百年与师父相见重逢，也没昏过去不是吗？这样的我如果昏倒，不是滑稽可笑至极吗！」

「不是喔。我了解你为什么会起疑，不过你真的晕过去了。昴和梅莉都非～常担心你。请相信我。」

「什么！师父担心我！？欸嘿嘿嘿，那我相信。」

「有够廉价……」

「我就像是附赠的，实在让人意外。」

夏乌拉表情散漫，娇羞地翻转意见，搞得昴和梅莉一脸复杂。之后夏乌拉又把脑袋歪向另一边。

「可是奇怪了？是发生什么事我才昏倒？我会昏倒绝对不寻常。这种状况，杀光师父以外的所有人都不奇怪才对……」

「你对毛……对你的师父抱持过剩期待，不过事实就是如此。请慢慢回想吧。……眼前有一道很长很长的楼梯。」

「很长很长的楼梯……」

想让她顺著记忆回想起来的拉姆，像催眠一样用平静的声音娓娓道来。

「你来到一个白色房间，地板立著一把钢剑。碰到那把剑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的心中都响起一道奇妙声音──」

「好紧张……」

拉姆特别带著情感的声音，让夏乌拉和爱蜜莉雅整个投入其中。夏乌拉姑且不论，理应知道发生过什么事的爱蜜莉雅不知为何也跟著被牵引，但昴唯恐打断拉姆，所以就没吐槽了。

「这时，房间里头出现一个人。他有著红色长发和蓝色眼珠，身穿异国服装……」

「噫呀啊啊啊啊啊！！」

一讲到关键场面，夏乌拉就惨叫著往后退。她朝著昴飞扑过去，早预料到会这样的昴立刻踩稳脚步，牢牢地接住她，所以这次没有倒地。

取而代之的，是被她柔软的肌肤使劲地勒紧。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想、想起来了吗！你想起来了吧！？」

「为、为、为、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师父你们不是说他死了吗！他根本就还活著！他果然是杀也杀不死的家伙！」

「什么！？你在讲啥……」

痛到泪眼婆娑的昴反问夏乌拉在讲什么──这时，他察觉了。

夏乌拉这番话的意思。

按照她所说的内容，在来到这座塔后符合那话题的，就只有一人。

那就是──

「『挥棒的』！『挥棒的』雷伊德！那个畜生！恶魔！又为了要搓揉我胸部而活著回来了──！！」

6

──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是传说中的剑士之名。

相传砍杀过魔兽、剑豪、龙，甚至包括魔女的大剑士。

是第一位被赐予「剑圣」名号的人，更是拯救世界的三英杰之一。

包含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在内，「剑圣」家族阿斯特雷亚家的起源始自于他，如今依旧是为剑而活的人们的最高憧憬──

无法相信。那应该是死了四百年的人的名字。

假如这里不是几百年前就存在，与魔女有渊源的人亲手盖的塔的话，那种可能性肯定会被一笑置之吧。

但是，这里却有个知道四百年前事情的活证人。

但是，这里是四百年前活著的「贤者」盖好的塔。

想想盖塔人的恶劣性格，不就是个会拿初代「剑圣」当最强守卫，要闯关者超越他的人吗──

以这个事实为收获，昴一行人急匆匆地赶赴「绿色房间」。

既然知道对手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亚，那就得拟定策略。所幸这个「剑圣」不缺后人流传的轶事。

而且幸运的是，一行人之中有个对过去的伟人知之甚详的人才。

当然，可以想像战败的影响还在他心中回荡。不过只要知道敌手的身份，就可以洗刷耻辱。毕竟，是对手不好。

再怎么说，对方是「剑圣」──跟莱因哈鲁特同姓氏，还是这个姓氏的始祖。

这么想，应该就能接受自己的败北──

「──那个笨蛋。」

怀著安慰的话，回到「绿色房间」的昴低喃。

房间里头有精灵制作、给伤者躺卧的草床──四张床上分别躺著雷姆、安娜塔西亚以及最里头的帕特拉修。

安娜塔西亚和帕特拉修之间的床，却空著。

床上只摆著折断的骑士剑。

7

──鞋底敲击楼梯的声音，以及刺在肌肤上的剑气，令男子缓缓张开眼睛。

不是因为睡眠被妨碍而生气。人生本来就是个战场。

只要认定自己经常处在死线上，那不管发生什么事，内心都不会慌乱。虽说带著多少玩心又是另当别论了。

「────」

随著来者上楼，身影逐渐清晰可见。对这剑气有印象。同样的，也对脚步声和步法有印象。是最近才接触的，根本不可能忘。

不过，若对手也是同一个人，那就奇怪了。

还以为对方会是个聪明人──

「────」

「喀哈！」

那样的印象，在看到上楼的对手的目光后，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是涌上来的冲动，让喉咙作响。

大声咂嘴后，粗鲁地搔抓红发。

然后──

「这次可不是玩玩就能了事喔。」

「────」

尽管不觉得讲了有用，但还是先好心告知。

闻言，对方闭上眼睛，但立刻舍弃所有情感。

接著，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拔起立在地上的剑，摆出架式。

「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一员──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报上名号，在男子眯起眼睛的时候，骑士猛然起步冲来。

见状，男子──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冷酷一笑。

「在你报上那无聊头衔的期间，已经当不了我的玩伴啦。」

（插图011）

第二十二卷 第五章『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1

──大概没人会相信吧。

『我名叫菜月昴，在罗兹瓦尔宅邸担任男仆，是追随这位王者候补──爱蜜莉雅大人的第一骑士！』

当时说的大话，顿时与王城大厅内所有人为敌。

放话的当事人，隐藏不住心中的高亢情感和气势──而且他的发言，让一名男子铭感五内。

2

拾起的选拔之剑，不知为何手感熟悉得让人想哭。让人错以为剑选择了自己。

明明现在的自己，不存在这种顶天立地的理由。

「喝──！」

跟折断的爱剑相比，剑身略厚，前端也比较重。可是，只要根据这些不同点使出剑击，这点差异很快就能修正过来。

战斗不会每次都刚好能拿著顺手的武器。设想过所有状态，累积的修炼足以让自己不挑剑便能应战，他有著这样的自负。

「无聊耶你。」

乘著这份自负的锐利突刺，被男子伸个懒腰往后一跳轻松躲过。

距离被拉开，那就用追击和步法来缩短。

在战斗当中，如果要综合评论剑技，那么重要的不单是使剑技巧，还包含运足和步法。这是为了在最恰当的位置、用最快的速度，以最佳形式冲进敌阵。

他自认为受惠于良师。现在的自己跟师父的剑术相比还相形见绌，但那是出于年龄经验上无可奈何的领域。

不过，对方擅于让他人的才能发挥到超越己身实力的地步。不单只是实践剑技，还很喜欢讲述其发祥和继承的历史。

很自然地，自己也乐于听闻，更把实践视为荣誉。

「────」

追上跳跃的对手，朝著著地点使出剑击。

从上下左右进行扰乱攻击，真正的攻击是从正下方往上的斩击。

「照本宣科啊你。」

致命的轨迹，被男子轻易地以木棒变更。不到一秒的剎那攻防，男子执行了宛如穿针引线的纤细技术，多么超脱常轨的剑力。

「──呃！」

惊愕呻吟，剑击用力冲向头顶。为了避免对方逮著空隙而翻转身体，刻意使出风刃──不，没有微精灵的助力。就只是产生了空隙。

「喀哈！」

对方使出的前踢直接命中侧腹。光脚的指头陷入内脏空隙间，体内的脏器同时哀号。

被踢飞出去。在那瞬间先自主朝著冲击方向跳跃，预防身体因惯性而被甩出去。

可是却无法抵销踢击的力道。视野旋转，冲击袭向大脑，传达痛楚与呕吐感，双脚用力踩在逼近的地板上，抬起头以免看丢敌人。

硬是挤压肺部，把体内残存的氧气全部吐出。一度清空体内，强硬地让紊乱的呼吸重拾平静。

「────」

吐气，吐得彻底。这样就还能战斗。应该还能战斗。

距离约十公尺的红发男子面带笑容立于原地。

再度冲向他。逼近，使剑，至少要剥下那从容不迫的笑容。自那开始才会进入真正的战斗──

「少装腔作势。战斗里没有谎言也没有真实。你不会还在看图画书吧？」

「──啊。」

距离在眨眼间缩短，不禁愕然。

真的是眨眼之间的事。男子在瞬间缩短十公尺的距离，木棒就这样停在鼻尖。想要将之拨开，结果筷击画出弧形，敲向胸膛和脑袋。

锐利的冲击，比起痛楚，这一击之锐利，差点就要将意识给带走了。他咬紧牙根，集中差点失去的意识，用力踩稳地板。

「哦哦、啊！」

低声狂吠，半月形斩击劈向男子。男子以像是舞蹈的步伐优雅闪避，手肘命中他的侧脸。意识再度摇晃。

因此，身体选择了最熟悉的攻击。

同时咏唱火与水，加上物理剑击的三方攻击──失败。

跟准精灵的契约断绝。因此没有火和水的援护，使出的只有重复修炼到最后被称为「最优秀」的艺术性一闪。假如对手是个普通人，光是这样就足以杀死对方了。

「呸。」

骑士剑技的最高峰，被随意甩弄的木棒给轻松弹开。

抬起的膝盖正中心窝，逼出他的惨叫和胃液。即将倒地的身躯被继续正面连击，想倒也倒不了。

「哦哦？」

在冲击下人往后仰，立刻伸手撑住身体，顺著后倒的势头使出一踢，男子发出意外的惊呼，躲过了踢击。

就这样拉开距离。流鼻血了。用白色袖子擦拭。制服被异常鲜红的红色颜料给污染。

没关系。用力吐气，全神贯注在右手握著的剑上。

碰到。必须碰到。变强。非得变强。

「丢人现眼耶你。拿剑多久了？我拿剑才三个月，就能砍断光线，你却什么都砍不了喔？」

「现在，在这里，将你──」

「说什么蠢话。你办得到吗？办不到啦你。没办法挥到碰到为止啦。不会挥到碰到为止啦。没办法挥到做得到为止啦。不会挥到做得到为止啦。明明做不到，只是在喊想做而已啦你。」

用强而有力的剑击代替反驳。

作为回应，超越十倍的打击倾注而下。

「不够不够。差得远了。这里不是你到得了的地方。专攻不同。角色不同。没在叫你啦。」

必须变强。必须用剑证明这点。

名字、可归之所、家人、主君、战友、朋友，甚至连用灵魂连结的精灵，都失去了。

剩下的，只有这个了。剩下的，只有自己了。自己过去一路作为自己所累积起来的无形之物，只剩下这个了。

因为只有这个，可以证明自己的存在──

「很恶心耶你。漂亮脸蛋是贴好看的吗？模仿别人就满意了吗？不管是剑还是你，都无趣至极。」

目标曾经是爬到剑技顶峰。

如果是那个地方，自己应该能以此为目标吧。曾有过这种念头。

很快的，就放掉了那崇高的愿望。

红发少年背负著伟大使命──看到他那眼神，察觉这点之际，就放弃了。

「没人在看你啦。更没人期待你。我只是玩玩所以才陪陪你。就算揍你踢你都不愉快啦。」

他有过憧憬。过往的故事是如此耀眼。

想要名列其中，以现在的自己来说根本是痴人说梦。

所以才会卯足了劲拚命挣扎，为了有朝一日能抵达那时已然放弃的梦想。

「────」

裸露在外的蓝色眼睛，恣意生长的火色长发，和过往成了自己放弃梦想的契机的少年，以及在那之后所怀抱的众多憧憬之一相互重叠。

期望有一天能够抵达，所以每一天都毫不懈怠。

「不够格啦你。根本不够。──你的人生都在打混啊。」

被想要企及的憧憬视为敝屣，还被木棒敲击。

甚至没法让他挥剑，自己挥的剑又碰不到他，日复一日的努力被唾弃为无意义，积累的血汗被轻视，在突然瓦解的人生当中，连唯一能信任的东西都被践踏、蹂躏。

有什么涌了出来。

有东西涌了出来，抵销掉了那些。

「喀哈！忍不住喔？越来越无趣了你。」

身体被打中，没法呼吸。头发被抓著往左右甩。接著就这样被砸向地面，滚动时脸被踢飞，整个人像个圆盘般在无止尽的白色世界地板上旋转滑动。

敲击地面，弹起身子，看向踢飞自己的方向，结果脸硬生生吃了男子冲过来的膝击。剧烈撞击的瞬间，主动让额头去承受膝盖，额头破皮，不过也成功弹开了男子。

制造出空隙。重整态势──本该如此，身体却动不了。

「呼、咕……」

全身都在哀号，特别是头部的损伤很大。摇晃的意识无法固定，一旦松懈了，感觉下一秒脑袋的内容物就会洒出来。

剑，剑在哪里？为了确认，右手慢慢使力。确实有剑柄的触感。顿时感到安心。

没有放手。只有这个不行。要是连这也放手了，那什么都会放掉吧。

──或者，现在自己拿著的，是外形为「剑」的其他东西。

「────」

存在方式没有错。他相信这正是自己的道路，一路走了过来。

现在也是如此。之前从未想过，这种信念在此生中会产生动摇。

因此，这些东西之所以穿透自己的手消失，应该跟对错无关。

──还是说，这种想法是错的？

损坏存在方式，弄错选择的路，错看相信的东西，所以才这样？

名字、可归之所、家人、主君、战友、朋友，甚至连用灵魂连结的精灵，都失去了。

连应该剩下的唯一事物，都不够格拿取，不够格紧抓不放，甚至成不了支撑。

──向主君发誓过，会成为强而有力的后盾支持她。

──仅存的朋友说，还记得自己有多强。

在失去所有的世界里，唯有这份「强劲」，是支撑自己的唯一。

明明只有这份「强劲」，是脆弱渺小的自己不会消失的「确切之物」才对。

「──你的迷惘表现在剑上啰。」

「────」

自问自答耗费了多少时间呢？

恐怕是连一秒都不及的瞬间吧。但是，只要有剎那间的空隙，对男子来说──对「剑圣」而言，就等同于得到无限屠杀敌人的机会。

铿锵一声响起。他瞪大眼睛，看到脱离自己的手、落在地上的剑。

从这只手中滑落，终于连剑都失去了。

没有名字和骄傲，连剑都离自己而去。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什么？

「你没资格抵达天剑。──你连当个小弟都不够格。」

乾渴的声音冷冰冰地如此告知，「剑圣」正握木棒，压低态势。

这是「剑圣」头一次摆出架式。

接著，木棒沉吟，剑击──毫无疑问，这是剑击。

对方使出无与伦比的剑击，他在冲击波的蹂躏下飞出去。

跟之前的拳打脚踢等暴力比起来，迥异的一击。

这不是暴力。是剑术顶峰，剑技制高点，真正的「强劲」所使出的剑击。

被光芒吞噬，意识即将离开。

是看到了死亡吗？还是看到超越了死亡的某种东西？这也分不出来。

只知道飞出去的瞬间，有听到微弱的声音。

「由里乌斯──！！」

吶喊声中，带著悲壮感。

似乎是拚命爬上冗长的阶梯，刚好看到决定性的瞬间。

因为那叫喊，自己反而莫名笑了出来。

「最优秀」骑士。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尤克历乌斯家的长子，下任当家。王选候补者安娜塔西亚·合辛的首席骑士。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哈。」

现在的自己，有资格被人以这名字称呼吗？

带著这疑问，最后，他的意识被光芒吞没，中断了。

3

──在冲上长得要命的楼梯，抵达房间时，已经太迟了。

「由里乌斯──！！」

上气不接下气，逼使过劳的肺脏再加把劲，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是，声音和语言里头完全没有改变状况的力量。

──白光，比一片白的空间还要强烈的白色涂抹覆盖。

原理不明。是对方发下豪语说的，连光都能砍的剑击吗？还是打破常规的剑士的人性干了什么好事？总之斩击伴随冲击波，扫荡了整个空间。

位在剑击射线上的人物也被光吞没，无计可施被打飞。

然后光在眨眼间消失，被白光洗刷后的空间里，只剩下裸露单边肩膀的红发男子──以及像具尸首倒在地上的紫发剑士。

「哟，这不是搂搂吗。」

红发男子──朝著因眼前光景惊愕不已的昴装熟打招呼。表情看来早已忘记方才的互动，脸不红气不喘地像只在笑的鲨鱼。

接著他指向被打倒的剑士──由里乌斯。

「你太慢啰。我已经收拾掉了。他很烦，快点拿回去。」

「……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干嘛啦。跑去打探别人名字了喔？想说别报上名字比较帅，你不要妨碍我耍帅啦。」

被指名道姓而不开心的「挥棒的」──亦即，雷伊德。

他那语气也让昴感到不爽，但昴没有做出明显行动。他的视线不离雷伊德，慢慢走向倒地的由里乌斯。

「我没吃掉他啦。用不著那样瞪我。」

「不好意思，遇到熊的时候不能撇开眼，在我的故乡是常识。」

继续警戒雷伊德，昴倾斜身体确认由里乌斯的呼吸。虽然失去了意识，但靠近嘴部的手掌有感受到呼吸。

「……不是说下次不会留情了？还真是温情呢。」

「才没有咧。比起被筷子杀死，输给筷子逃之夭夭比较逊吧？老子是这么想的。与其丢人现眼不如死了算了。所以才用筷子打败他，让他逃回去。」

「我撤回温情这说法，混帐东西。」

「喀哈！被搂搂讲啥都不痛不痒啦。而且，今天别再闯关了。要是敢再来就打垮你们。就像你脚边的这家伙。」

用右手抓肚子的雷伊德，左手拿著筷子轮流比向昴和由里乌斯。

「王八羔子……！」

「欸欸，乖乖照做喔。闭嘴扛人回去，嘴硬就随你说去。要是这样你比较好过，那就继续耍嘴皮子吧。虽然很无趣就是了。」

一屁股坐下来后，雷伊德眼神冷酷地说。暴露在胜者的愉悦下，昴扛起倒地的由里乌斯。

「──下次带个好女人来吧。那个大美女也可以。」

直到最后，他都没叫出任何人的名字，兀自挥挥手赶人。

面对这恶劣的态度，昴不发一语，只能带著由里乌斯逃回去。

4

「……呼哈、呼哈……」

每一步，每一阶，都确认过踩稳后才往下走。

背著瘫软的由里乌斯一步一步走，边喘气，边走下长得要命的楼梯。

「得快点、带他回去……不然爱蜜莉雅、和碧翠子会很担心。」

发现由里乌斯不在「绿色房间」的一行人，分头行动去找他。有人前往第三层，有人赶往第四层各个房间，夏乌拉负责到楼下去约瑟夫和龙车那边看看。

每个人都担心由里乌斯。输给雷伊德，留下折断的骑士剑的他，现在心里一定不好受。

众女性们都是会担忧到痛心疾首的人，这点不用质疑。

但只有昴不同。他立刻就理解了。

留下骑士剑的由里乌斯，会为了什么跑到哪去。

这一定只有昴才知道──

「──好摇啊。」

「──！你醒了吗！」

听到身后的声音，昴停止下楼的脚步。背上的由里乌斯挪动身子，回应呼唤。

「嗯。这、里是……」

「以模糊的说法是在楼梯上，具体的说法是长得要命的楼梯上，要再更具体的话是在从第二层逃回第四层的楼梯上。」

「绕了好大的弯子呢。……我是被你背回来的？」

「对啦。先讲清楚，在短时间内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那不想再背第二次的心情在三十分钟后又被背叛了，你懂吗？」

「难怪，被背的感觉才这么差……」

「你想被我甩下去吗？」

像是微微吐气的笑意传到前面来。一面反驳对方的挖苦，昴的紧张感也稍稍松弛了下来。

老实说，昴无法预测由里乌斯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说他害怕听到也不为过。因此，听到他一开口不是自暴自弃，著实松了一口气。

「还记得发生什么事吗？」

「……丢脸至极。被敌人轻易击败，还被怜悯，最后又给安娜塔西亚大人和你添麻烦。」

「……遇到那种对手，责备输家的人根本是恶魔啦。」

吐出的话万分有由里乌斯自己的风格，昴叹气，再度开始走下楼梯。

恢复意识的由里乌斯比刚刚还要好搬运。多亏不用担心脚步不稳，剩下的楼梯几乎是一气呵成走完了。

「……安娜塔西亚大人没事吧？我有见到她倒地以及在精灵房间治疗的模样。」

「刚刚的诊断结果是性命没大碍。你受的伤还远比她致命哩。以那种家伙为对手……你要是知道那个眼罩男是谁，肯定大吃一惊。」

「──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话语满是确定，昴当场吓得忘记了呼吸和脚步。但为了带过惊愕，立刻又开始呼吸和走路。

「你、你知道啦。我们是因为夏乌拉说了才知道的。她四百年前就见过那家伙，所以知道是正常的……不过她真的很怕那家伙。光是看到脸就晕过去，也是这原因。」

「没什么，有很多地方都是线索。如火的红发，蓝色瞳孔。那出类拔萃的剑技……可以说是剑技吗？我甚至没法让他挥剑。就先让我纯粹称他为『强者』吧。『挥棒的』这称号，也是能在文献里读到的他的代称。」

「我说，因为他用筷子战斗，所以从以前就被叫做『挥棒的』？」

「正确来说，是他刻意不选拿手武器。在他自称是『挥棒的』的时候，我就有想到……不过不敢肯定。没有马上告诉你们，真的很抱歉。」

听了由里乌斯的致歉，昴答不上话。

虽然他说有很多线索可以推测，但昴认为根本是困难至极。

雷伊德·阿斯特雷亚──被称为初代「剑圣」的男子是早在四百年前就死掉的人物。

即便特徵一致，一般人也不会联想到面前的人就是童话故事或传说中的知名伟人。

会察觉到可能性的应该要是昴。因为昴才具有这方面的联想力。

因为曾跟爱蜜莉雅讨论过，觉得在这座监视塔进行的「试验」很接近在艾姬多娜的坟墓的「试炼」。既然如此，昴应该要竭尽所能地设想出塔内进行的「试验」。

对此懈怠的结果，就是在第二层的「艾蕾克特拉」吃下败仗。

「呵。不管原理如何，能跟来自过去的传说剑士邂逅……原本，我应该要为这奇迹般的相遇感到开心才对……」

「我明白你的心情。传说中的英雄其实是个让人心灰意冷的混帐东西。『贤者』夏乌拉的评价也是，这座监视塔让人意外的东西太多了。」

「……明白我的心情，是吗？」

声音沙哑，带著自嘲。

近距离听到由里乌斯的低喃，昴为自己有欠周详的发言扼腕。

不过，还是刻意不去提及。

「毕竟你看嘛，金币上的人物确实是初代『剑圣』，但跟真正的当事人却差很多。夏乌拉是连性别都不同，可是那是因为搞错人所以没办法，不过性格上也给人很大的落差。金币上的人，感觉更像个大叔……」

「以史实来说，雷伊德是在更年长之后才建立名列三英杰的功绩。金币上的肖像大概是正确的。楼上的他，看起来比历史上的他还要年轻。」

「这么说来，雷伊德看起来好像不认识夏乌拉……」

本想岔开话题，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产生疑问。

如果对照由里乌斯说的话，那夏乌拉跟雷伊德这对旧识之间的反应差距太过两极。说到底，两人的性格能作为多少根据呢？

「假如是真的，那他跟魔女开打就是全盛期过后啰。然后，我们得突破年轻正值全盛期的他。」

「让人觉得前途多难，或者说是不可能的事。」

「绝对很艰难。不过，拟定策略的话，一定有漏洞的。现阶段……」

寻找战胜雷伊德的线索的同时，昴犹豫接下来该怎么说。

真要现在告诉由里乌斯吗？内心踩了煞车。

但是已经晚了一步。

「现阶段……怎么样了？」

「没有，那个……」

「昴。」

观察雷伊德后找到突破口，这样的说法马上就会被看破。

因此，被呼唤的昴立刻放弃这说法。

「……在你跟安娜塔西亚小姐倒地后，爱蜜莉雅突破了『试验』。」

「────」

「不过别误会。单纯比拚实力的话，根本不可能打倒那家伙。是各种偶然帮了一把……就是，爱蜜莉雅她，是特殊案例。」

想单纯地称为胜利，就那结果而言有点困难。

以「试验」来说，爱蜜莉雅具备令试验官雷伊德认可的觉悟与实力，但其中的实情除非亲眼目睹，否则难以说明。

就算想用同一招取胜，除了爱蜜莉雅以外，根本无人能办到。

「总而言之，许多复杂要素掺杂的结果，爱蜜莉雅通过了『试验』。不过那家伙说，只允许破关者本人通过，所以我们若全都想到达上一层的话，就得全员获胜……有够恶质。」

「────」

「因此，必须拟定战术。我的话非得跟碧翠丝一起上，所以要是不让他先认同共同作战，后面就不用玩了。梅莉原本就没有挑战『试验』的理由。这方面就跟他讲清楚……虽然想到就累。」

「────」

「所以说，那个，你要再挑战的话也不是没胜算。只不过，怎么说呢。不要再用这次这种方式了。下次就按照我的计画……」

「────」

「……喂，有在听吗？由里乌斯？喂？」

快速说明的期间却不见对方回应，感到狐疑的昴呼唤身后的人，叫了好几次后，由里乌斯才微微倒抽一口气。

「──。哦，嗯，我没事。我有在听。……这样啊，爱蜜莉雅大人通过了。」

「过关的方式是蛮微妙的啦……总之就是通过了。也因此知道，要通关不是不可能，不要绝望。别太逞强喔？」

「逞强？……既然爱蜜莉雅大人能够跨越『试验』，那他……『剑圣』雷伊德就绝非无法超越的障碍。知道这点，就是莫大的收获。」

「哦，嗯嗯，没错。就是这样。……你知道就好。」

出乎意料地，由里乌斯顺利接受爱蜜莉雅通过了「试验」这件事。原本害怕他的反应，说明得胆颤心惊的昴，感觉虚惊一场。──不，这样才好。

得知自己栽跟头的障碍，被其他人给跨越。

担心这件事害由里乌斯内心煎熬，根本毫无意义。或者也可以说，多少有点太期待他会有负面反应了。抑或是昴不该用本身的标准来衡量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这名骑士呢？

昴怀抱著这等感慨，同时，由里乌斯长声吐气。

接著，由里乌斯轻松地说：

「好了，差不多可以放我下来了吧。一直被你背著感觉很晕。毕竟你没有地龙的『除风加持』呢。」

「晃动跟风就忍著点，心怀感激地被我背吧。是很累没错，但我可不想当个让伤者自己走路的薄情寡义者。会被爱蜜莉雅酱骂的。」

摇头拒绝由里乌斯的提案，昴摇晃身体，重新背好他。

一天被「剑圣」雷伊德痛殴两次。第一次战败后没有充分治疗就再度战斗，肉体应该是濒临极限了。

就算雷伊德的攻击再怎么样都没有折断由里乌斯的心也相同。

因此，昴痛下决心要背著由里乌斯，走完剩下一半、大约两百阶的楼梯。

但是──

「──不了，我不能让你那么辛苦。若是昏过去就罢了，很幸运地我醒了。下楼而已，我可以自己来。」

「不要做无聊的坚持。就算想坚持己见，也已经都事到如今了啦。假如觉得被人看到自己被背著的样子很丢脸，早在第一次的时候就被大家看过啦。……就只有晕过去的夏乌拉和安娜塔西亚小姐没看到而已。」

「那么，这就足兹构成理由了。被她们……特别是不能被安娜塔西亚大人看到我这样子。放我下来吧。」

「少讲那么惺惺作态的话。原本……」

「──我说放我下来了吧！」

──激动来得突然。

「呜喔！？」

声嘶力竭的吶喊敲击耳膜后，昴的肩膀撞上阶梯墙壁。

原因在于背上的由里乌斯硬是扭动身躯。幸好身体是朝墙壁的方向撞过去，否则一个弄不好很有可能会从楼梯上摔下去。

可是，光是要护住自己就很勉强了──

「──唔。」

「你……这个王八蛋！到底在想什么啊！」

靠著墙壁回过头，便看到倒在几阶下的由里乌斯。从昴的背上摔下去的他，滑下好几段台阶。

「不要让人啰唆啦！给我待在那儿，混帐。我现在就过去……」

「你不用过来！」

「────」

「……我一个人、站得起来。用不著、借用他人之手。」

原本要冲过去的双脚不禁停了下来。

由里乌斯手撑著地板，伸出手制止昴过来。他就这样吐出一口气，面颊僵硬地勉强撑起身体。

然后背靠墙壁，像摩擦一样缓慢地抬起腰杆，伸直膝盖，贴著墙站起来。

「我说过了吧？我好歹一个人、站得起来的。」

声音听来像是自暴自弃，昴一时半刻出不了声。

由里乌斯就这样让身体转向，右半身靠著墙壁，以婴儿爬地的速度开始慢慢下楼。

一步，再一步，踩稳后走下去──

「看样子，会花一点时间，不过不用劳烦你。而且，我比较担心楼下的女性们。我不认为在找我的人就只有你。」

一步，一步又一步。

「可以的话，能先跟她们说明吗？虽然这样讲，但解释还是由我自己本人来吧。你只要说找到我，让她们放心就行了。」

缓缓地，缓缓地，一次只走一步。

「……我承认解释起来会很沉重，却是避无可避的路。若你能先替我稍微整顿这条难走的路，就是卖给我很大的恩情。虽然对你来说，可能会觉得已经卖我很多恩情了。」

不看向昴，想自己一个人走完楼梯的由里乌斯接著说。

脚步虽慢，但跟停止不动的昴确实拉开距离。

只要往下走，马上就能填补这段距离。要想实现他的愿望，就得追过他。──因此，昴挪动双脚。

「只要先去跟爱蜜莉雅她们说一声就好了吧。」

「……嗯，没错。假如安娜塔西亚大人醒过来的话……不，还是先别那样吧。总而言之，拜托你了。」

快步下楼梯的昴悠哉追上由里乌斯。脚步声让对方安心吐气，并催促昴先行。

──不，不是「先行」，是催促昴「快点先走」。

昴能够稍微理解由里乌斯这么说的内心。

之所以理解，理由和爱蜜莉雅他们不同。跟昴会马上知道由里乌斯跑回去挑战雷伊德，是一样的理由──

一定跟昴不知不觉间怀抱的东西以及相似的东西，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所以，那个时候，昴才会──

「──啊啊，可恶！混帐混帐混帐！王八羔子！我跟你都是大笨蛋！」

烦躁地飙出脏话后，昴脚踢阶梯走向由里乌斯。

不是要追过他，而是抓住靠著墙壁、脚步踉跄不稳的他的左手，粗鲁地放在自己肩膀上，撑住他的身体。

「什……昴，你做什么……」

「吵死了！什么一个人站得起来！明明看起来就要倒了！我最好是有办法撇下这种人自己跑掉啦！你是想害我在被爱蜜莉雅酱骂之前，先讨厌自己吗！」

「可是，我……」

「可以不用帮忙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帮忙的啦。本来双手就已经拿著一堆东西了。你如果真的不想要这样，走路的样子就不要丢人现眼到我看不下去啦！」

口沫横飞痛骂的昴，让由里乌斯沉默。

看准他失去甩开人的力气，犹豫是否要抵抗的时候，昴硬是用肩膀扶著他半边身子，开始走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我说不出口。」

「────」

「可是，现在，你没必要独自走下这座长得要命的阶梯。好歹让我扶著你，而且我可不觉得这是在卖恩情。」

什么人情借不借还不还的，愚蠢透顶。

要是能够说出这番话，那昴到底欠了由里乌斯多少人情？

第一次的相欠债，一定是从王城练兵场开始的。

──由里乌斯明知战胜不了雷伊德却还是发起挑战的理由，昴知道。

因为他跟那时候的昴一样。

当时的昴，明知打不赢，还是挑战了由里乌斯。不管被痛殴打倒几次，都还是学不到教训，站起来，继续挑战。

因为除了这样，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吐出涌上心中的激情。

然后在了结一切的那个地方，跟爱蜜莉雅争论到后来诀别的那个地方，因为变得「孤零零」而感到难受想哭。

──因此，怎能让由里乌斯在这条楼梯上孤零零的。

丹田好热。

就跟那时候一样。

跟那时候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不知道要把这份激情吐向哪里。

「──昴。」

「干嘛？」

「……对不起。」

「啰唆耶。」

希望听起来不像迁怒──昴回答。

两人就这样慢慢地下楼，回到第四层。

──爱蜜莉雅发现两人而大感安心，是在这十几分钟后的事。

（插图012）

第二十二卷 第六章『同住塔内的建议』

1

「──由里乌斯一定要在这里好好休息，直到伤势痊愈为止！不可以不听话！」

把体无完肤的由里乌斯推进「绿色房间」后，爱蜜莉雅大声地说。

从第二层「艾蕾克特拉」到第四层的漫长阶梯上，昴用肩膀扶著由里乌斯走到底。迎接两人的爱蜜莉雅松了一口气，之后就发生了刚刚的对话。

快速切换心情是美德，也很感谢她不容分说的作法。没有询问理由，当事人也就不用解释了。其实，爱蜜莉雅应该有很多话想跟由里乌斯说吧──

「──应该说的话，昴一定都说了。所以，你现在就先好好休息，其他事之后再说。懂吗？」

「我就说吧。」昴朝著坐在草床上的由里乌斯耸肩。双手插腰，从鼻子喷气的爱蜜莉雅也还是很可爱。

「那当然。我已经给你和爱蜜莉雅大人添了太多麻烦。都到这地步了，再做出违反叮咛的行为就太不知廉耻了。我会乖乖听话的。」

「只要一句『我知道了』就好了，讲得落落长……」

「真的！我们的事就算了。受伤的是由里乌斯，一定要安静休养！麻烦要添多少都没关系。因为我们是同伴嘛。」

「────」

「帕特拉修酱，由里乌斯就拜托你了。要是他又做出什么可疑举动，就大声叫我们过来喔。」

严厉退回由里乌斯迂回的谢意，爱蜜莉雅叮咛室内──在「绿色房间」养伤的帕特拉修。

由于「绿色房间」能接纳的人数有限，因此在伤者增加的情况下，昴和爱蜜莉雅都没法留下来。因此，最佳方式就是请在里头接受治疗的某人关照周围的状况。而这次就把这任务托付给帕特拉修。

「让爱蜜莉雅大人讲到这个地步，在下真是无地自容。只能老实低头认错。」

「失去的信赖没那么容易拿回来。这一点，没人赢得过信赖部门第一名的帕特拉修。要是敢乱来，它会毫不留情地咬你喔。」

帕特拉修鼓动喉咙轻鸣，爽快地接受了委托。爱蜜莉雅阵营首屈一指的「懂事女人」，对于方才让由里乌斯一人离开感到有责任。

「你看吧。帕特拉修也说『下次绝对不会让你逃走的』。」

「为什么看起来像是真的这么说，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根据我们的武斗派内政官兼物种翻译员所说，大致上就是这种语感没错喔。因为它是淑女，搞不好语尾会加个可爱的『哟』。」

多亏心意相通，最近没有奥托也能懂帕特拉修的心情了。才刚讲完，就被帕特拉修用尾巴敲，少女心真是复杂。

「你就先老实专心地治疗伤势吧。能像这样在女生包围下悠哉静养，可是很奢侈的。」

「事先声明，目前这个房间里头的女生，除了安娜塔西亚小姐以外全都是我的。」

「我又不是昴的东西。……虽然这样想，但昴是我的骑士，所以昴不就是我的了吗？」

「这真是让我万分开心羞耻的评价！」

爱蜜莉雅手贴嘴唇做出大胆发言，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的昴重新盯向即将被留在房间里的由里乌斯。

要跨越苦恼的山巅需要时间。但至少已经踩在登山口，可以去确认心中是否够从容了。

「总之，休息期间想起刚刚的事，可能会让你想要抱头打滚，但不要忘了帕特拉修看著你喔？」

「放心吧。我不会做出那等丑态。──因为不优雅。」

「……马上就来劲啦。」

「呵。」

对答恢复个人风格，让昴暂且安心缓颊。

──幸好没让由里乌斯一个人去走那长楼梯。

假如那能稍微成为救赎，之前在王城里的众人面前丢人现眼的经验中学到的东西也算有了价值。

「──帕特拉修，拜托啰。」

最后再次嘱咐爱龙后，昴跟爱蜜莉雅就离开了「绿色房间」。

离去之际，帕特拉修凑近由里乌斯，被监视的由里乌斯苦笑。不愧是帕特拉修，会忠实执行指令的聪明地龙。

不管是由里乌斯的精神状态，还是帕特拉修的忠龙本色，暂时都不用担心留在「绿色房间」的人了吧。

「……门，要不要先冻起来？」

「爱蜜莉雅酱的无限想像力总是让人震惊，但我希望那是最后手段。要是那样做，不怕触怒『绿色房间』的精灵吗？」

「嗯，也对。呵呵，我只是说说而已。开玩笑的啦。」

爱蜜莉雅可爱地吐出舌头说是开玩笑。这反应令昴微笑，没有说出那是他藏在心里的选项之一。

「总而言之，『绿色房间』的事就交给房间的负责人精灵吧。看起来，帕特拉修的伤似乎也痊愈得不错。由里乌斯应该也不会太久。」

「嗯，对啊。由里乌斯的伤……没外观看起来那么严重，应该很快就会好。好像是雷伊德故意的。」

「……有斟酌力道吗。可别让由里乌斯听到喔。」

爱蜜莉雅的推测，昴边抓头边同意。

拿手武器是木棒，根本是终极恶作剧，但雷伊德的战斗力出色到能够把由里乌斯这等有实力的人当成婴儿耍。

初代「剑圣」，和贤者与神龙合作打倒「嫉妒魔女」──拥有这等头衔的传说中英雄，能办到也不奇怪。

虽说其人格是否和被世人尊崇的「传说英雄」一致，就另当别论了。

「我们的谈话姑且……」

「──在骑士由里乌斯的伤势痊愈之前，得先找出突破第二『试验』的方法，对吧？」

冷淡的声音介入昴跟爱蜜莉雅的对话。看过去，是背靠通道墙壁、等著两人回来的拉姆。

由于「绿色房间」有进入的人数限制，因此她在走廊上等待。被她说中内心的昴戳戳自己的脸颊。

「我的表情，丰富到可以如实表达内心吗？」

「只是把担忧的事集中贴在脸上罢了。目前，毛所担心的对象和原因全都在那个房间里。就这样而已。」

「才不只咧。不单只有里头，一起来的同伴我都很担心。爱蜜莉雅酱和碧翠子不用说，大姊你也一样喔。」

「哼！」

昴竖起大拇指回答，惹来拉姆不屑地鼻子喷气。

接著，她转身背对两人迈步。昴嘟起嘴唇闹别扭，身旁的爱蜜莉雅掩嘴嘻嘻笑。

「没事。拉姆懂你的心情的。」

「我感受到了强烈的偏心，不过既然是爱蜜莉雅酱说的，那就算了。」

斜瞄一眼浅笑的爱蜜莉雅后，昴扳动颈骨，接著追在拉姆后头。拉姆要去的，是第四层的小房间之一。

一踏进那个房间──

「……好慢。让人等太久了。由里乌斯没事吧？」

「放心吧。简单来说，似乎跨越山巅了。因为是责任心莫名强的家伙，还是会烦恼有的没的吧……不过，不会自暴自弃了。」

「既然昴这么说，嗯，那就应该可信。这样的话，问题就少了一个，帮了大忙。」

确认由里乌斯的状态后，碧翠丝点头。昴也点头赞同，随后环视整个房间。

第四层有好几个空著的房间，而这里是放了大家行李的房间，可以说是这次普莱迪斯监视塔攻略队的据点。

在这里围坐成一圈的面孔，有昴、爱蜜莉雅、拉姆和碧翠丝。再来就是──

「关于那个王八蛋，请你告诉我们更详细的情报，夏乌拉。」

「呜噫～师父好可怕！不过不过，人家不讨厌被这么严厉对待。嘴巴喊讨厌也是喜欢的一种喔！」

「好像是呢，师父。下流。」

「冤枉啊！」

夏乌拉扭扭捏捏，身旁的老位置依然有梅莉坐著。而拉姆把夏乌拉的疯癫言行怪在昴身上也已是约定俗成。

「不管怎样，首先辛苦各位寻找由里乌斯了。虽然有说不用多此一举，但我想之后他本人还是会亲自来致歉，总而言之，幸好他平安无事。」

「没事的。我也有对他本人说平安找到就好。大家也都这么想，对吧？」

「被爱蜜莉雅大人当作同一派，会很伤脑筋。」

「咦！？怎么说！？」

昴本来想引领大家进行话题，但没想到爱蜜莉雅和拉姆之间早早出现意见分歧。

「根据听到的报告，第二层的『试验』必须要来到塔的人全数通过。可是，骑士由里乌斯却独自进行第二次挑战……要是搞错一步，跟安娜塔西亚大人阵营之间的合作关系有可能产生裂痕。」

「由里乌斯一个人的行为，有可能导致全员挑战失败？」

「是的。要是真的演变成那样，煞费苦心来到这里的心血将付之一炬。第二层的试验官让他平安回来也很可疑。……包含那边的假贤者在内。」

在跟爱蜜莉雅说明的拉姆，视线瞥向夏乌拉。全然没想到自己会进入话题的她指著自己。

「我吗？说我假贤者，太意外了！贤者又不是我自己叫的！我的名字就只有师父帮我取的夏乌拉而已！我对师父很专情的！」

「用情专一呢。怎么看，师父？」

「不要看著我讲话！……虽然你的想法并没有错。」

虽然有点说过头了，但拉姆推测的是最坏的情况。由里乌斯的行动，确实让所有人陷于危险。

就算他没有充分掌握第二个「试验」的概要──不如说，正因为他充分掌握了，所以行为堪称轻率。

「会说不像骑士由里乌斯，是拉姆太不了解对方了。包含『暴食』的事在内，我认为他不是会做出那种行为的人。」

「这点我持相同意见……有别于不了解，我的想法不一样。那家伙干的事，就像麻疹一样。」

「每个人都会得过一次的病」。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形容，但这次由里乌斯表现出的迷惘，就跟麻疹和水痘一样，等到成年才得病反而会更严重。

假如又是在关键的重要场合才表现出来，就更不在话下了。

「没有出现致命状况就好。……这次就当幸运吧。」

「──拉姆只是不想被别人绊住脚步。」

视线撇离昴的拉姆，小声低语。

「是说，来这儿只是想打架吗？还是想要商量？不决定要哪一个的话，我也没法陪到最后喔。」

为恶劣气氛喊卡的人是梅莉。她凑近夏乌拉，边玩弄自己的辫子，边懒散地看向其他人。

「可以的话还是别打架吧。我讨厌痛和可怕的东西。」

「你……不，说得对。被旁观者的你给救了。」

「是吗？唔呵呵呵，那可要感谢我喔。」

面对致谢的昴，梅莉的微笑就跟稚龄少女一样纯真。

虽是年幼女童，但她俯瞰现场的意见很宝贵。回想起来，从第二层的「试验」中撤退，也是多亏她的建言。

「往后也拜托你继续维持这个步调啰。冷静的意见很重要。」

「因为我状况绝佳嘛。虽然这样讲，但我的工作在穿越沙海后就结束了吧？没有其他可以派上用场的地方。」

「怎么会呢？多一个人思考就大有帮助，大家之所以能活过沙海，就是因为同在一条船上互相扶持。就认为是运气很背才会被我拜托吧。」

昴这番堂堂正正就是要依靠别人的宣言，让梅莉傻眼。

「……我懂佩特拉酱老是不放心的原因了。」

「──？佩特拉怎么了？」

「没事。比起这个，不是有事想问裸体姊姊吗？」

背过脸站起来的梅莉去推夏乌拉的背。明明不可能输给小孩的臂力，不过夏乌拉兴冲冲地往前进，跪坐在昴面前当场磕头。

「小女子不才，未来都万事拜托了。」

「态度可嘉，帮了大忙。那，关于聘礼，想问的是……好痛好痛好痛！爱蜜莉雅酱！？碧翠子！？为什么从两边捏我！？」

「没有。」「没什么。」

说没事却捏人胁下，但又不敢深入追究两人这样的态度。

「总、总而言之，上头的那家伙毫无疑问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亚。我想问从当时活到现在的你，他是个怎样的人？」

「人渣。」

「这个之前听过了。我也亲眼确认过了。」

缅怀故人的夏乌拉歪曲嘴唇，做出美少女不该有的表情。即便认识的人待在同一栋建筑物，但对对方绝对没有好印象。

毕竟她一看到雷伊德的脸就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我们说什么都必须突破他。为了越过第二层的『试验』，希望能增加更多提示。」

「想到什么都可以，说来听听。『剑圣』雷伊德的个性、习惯、人际关系、喜欢和讨厌的东西，弱点。没错，想听弱点。快说。」

「要求太多也太强硬了！要是知道弱点的话，我也想报复他啊！也就是说，没弱点啦！」

「呿！没用的东西。」

「这姑娘一副自己比师父还伟大的样子……」

拉姆高压的态度和不屑的评语，让夏乌拉嘟起嘴唇。不过被拉姆一瞪，她就缩起脖子，躲到昴后方拿他当挡箭牌。

「为什么躲起来？铁定是你比较强吧。」

「这不是强弱的问题。我猜，师父八成也怕。这份畏惧，也传达给跟师父一心同体的我了。」

「不要把你的畏惧推到我身上。」

背后的柔软触感让昴冷静不下来，于是一把抓住夏乌拉的脖子，硬是把她放回原来的位置。

就这样，再度开始你问我答，但──

「那个……结果夏乌拉完全不知道『试验』的事啰？」

「不是不知道。只是现在还不到该说的时候。一切的答案，恐怕要在塔的谜题被解开时才能阐明。」

「这样啊……让人非～常期待雀跃呢。」

「不要欺骗纯朴的爱蜜莉雅酱。」

「就算不知道『剑圣』的弱点，总会有习惯吧？如果战斗时有什么习癖，搞不好可以从那边找到突破点。」

「习惯吗。这么说来，以前为了报复雷伊德的性骚扰，我想杀死他的时候，那家伙经常边抓自己的屁股边战斗！这不就是习惯吗？」

「那只是讥讽啦……」

「再来就是对美女手软。我猜只要是美女都可以过关。」

「这样一来，就只有我和由里乌斯过不了啰……事态严重了。」

「乍、乍看之下昴没什么，但努力的话，要是能戳瞎那男人的眼睛，一定，那个，应该也不是不能通过啦……！」

「你真可爱～」

一面应付那没什么帮助的质疑，昴抱紧试图不要伤到自己的碧翠丝，抚摸她的头。

「不管哪一种，爱蜜莉雅会被认同单纯只是偶然。因为那男的大意，爱蜜莉雅的攻击才会命中。」

「怎么说？」

「假如爱蜜莉雅是带著杀意攻击，应该碰不到那男的。所以是那男的大意，导致爱蜜莉雅胜利。」

「啊咧？我刚刚，被夸奖了？」

「是夸奖喔。」

「啊，果然。呵呵，谢谢。我非～常开心。」

碧翠丝的推测从中衍生出称赞，使得爱蜜莉雅高兴不已，昴更用力抚摸碧翠丝。

「可是，能根据有无杀意来变换应对，以字面上来说很酷炫，但实际上却很那个。不知道他到哪边是认真的。」

「……应该要逆推想法。就像毛说的，是个让人摸不著有几分认真的对手，所以不能让他认真。」

「不能让他认真？」

听了别人的喃喃自语，思索后的拉姆这么说。昴皱眉反问，拉姆继续思考，接著回答：

「没错。爱蜜莉雅大人之所以获得试验官的认可，是先让对手让步，然后再满足条件……于是，试验的过关条件就出现了。」

「条件模糊不清我也赞同。根本反映出试验官的脾气。」

「因此，要提出既能取悦试验官，又能让他核可的条件。然后再赢过试验官，这就是突破第二层的条件。」

听了拉姆的话，昴在内心大呼原来如此。

爱蜜莉雅附加了「只要能让他动一步」这样的条件，再运用庞大的魔力与少许幸运而摘取到胜利──算上雷伊德的大意，在条件最宽松的情况下获胜。

「话虽如此，总不可能用猜拳取胜吧……」

「那个，要找到能让雷伊德接受的条件，并以此努力……果然这个『试验』也是必须动脑的困难测验。」

「与其说困难，不如说跟第三层在不同意义上是坏心的测验。」

让人以为先是被测试智力（这个世界不会有的知识），其次是武力（世界最强的等级），其实主题都在其他部份──如果这么推测「试验」的话。

也就是说，第二层的「试验」跟第三层有异曲同工之妙，毫无疑问充分发挥了盖监视塔的「贤者」刻意刁难人的坏心眼。

再来就是──

「──这样不是很好吗？用不著那么焦急，慢慢来就行。」

「就算你说慢慢来……」

环顾沉思的众人，盘腿坐的夏乌拉轻松地说，听得昴都皱起脸来了。但她不在意，双眼散发快乐的光彩。

「只要师父你们愿意，可以永远永──远待在这儿喔。就像我这几百年来都在等师父来。」

「这……」

「不管要花多少时间，只要顺利通过『试验』就行了。我会一直看著的。──不管几天、几年还是几百年。」

那是没法随意一笑置之，伴随著重量的话语。

夏乌拉态度轻松，笑容可掬，对一行人──不，只对昴有好感所说的话里头，有著她独自度过四百年的重量。

在这里，遵从「贤者」的吩咐，担任保护监视塔的守卫，这等重量。

夏乌拉说过。

禁止尚未结束「试验」就离去。违者就算是被她倾慕为师父的昴，也要毫不留情杀害。

有好感，有亲昵，却不是自己人。

在攻略普莱迪斯监视塔中，担任星星守卫的夏乌拉──

「──在这边，跟我一起快乐过日子就行啦！」

──仍然不是可以信任的伙伴。从她的笑容中痛切感受到这点。

2

──结果，第二层「艾蕾克特拉」的攻略会议没有得出结论。

一方面是因为会议流程未出现能够具体打开局面的策略，不过延迟做出结论的最大原因──是因为昴饥肠辘辘的声音。

「仔细想想，我昏过去两天，醒过来后就开始脚踏实地攻略塔……结果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在会议安静无声时，肚子响起巨大咕噜声，昴这才想起自己饿了多久没吃东西。

虽然不到肚子饿就不能战斗这种地步，但空腹依然会影响到思考能力。于是以昴的空腹叫声为契机，决定先散会。

「老实说，肚子叫也算是帮了大忙……」

突破第二层的策略姑且不论，问题在于「试验」的出题倾向。在看到出题者有多坏心眼的同时，也约略察觉到了夏乌拉的危险性──原本她的战斗力就该视作一种危险了，但因为当事人脑袋空空的态度，以及对昴亲昵非凡的举动，才忘了这点。

『──在这边，跟我一起快乐过日子就行啦！』

不管几天、几年还是几百年──

没错，面不改色这么说的模样，终于让人想起她的危险性。本来就该这样吧。

「虽然完全没打算那么干，但似乎是有中断攻略逃离塔的话，那家伙就会变成敌人的路线呢……」

（插图013）

想避免事态变成那样。不管是战力方面还是心情方面。

除此之外，若专注在攻略塔上头，所有的要素都让不安得势。

一行人已经耗费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才来到普莱迪斯监视塔。就算快速解决掉「试验」攻克这座塔，考量到回程也要相同时间的话，这趟旅程最短也要将近三个月。

当然，因为时间拉太长所以中途撤回这种情况──也包含不想和夏乌拉敌对的意味──是绝对不想选的选项；但爱蜜莉雅和安娜塔西亚参加的王选是有期限的。

整体来说是三年──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多，期限还剩下不到两年。

可以花费的时间不用说，能用来做事的时间也不是无限的。

「可是，一直担心未来也不是办法。首先，重要的是迎接奠基于今天的明日。为此……」

「现在要先吃饱喝足，是吗？」

「就是这样。」

对昴的话竖起拇指的是碧翠丝。

以肚子叫为契机结束会议，在食物准备好的期间，昴便花了点时间散步──逛逛被视为居住区的第四层。

跟昴牵手走在一块儿的，是搭档碧翠丝。

定期牵手，是契约精灵碧翠丝为了直接从门有问题的昴身上徵收玛那的手段。再多的话就跟契约无关，单纯只是想牵手罢了。

「而且我睡死的这两天来，你也很不安吧？今天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尽管黏著我撒娇吧。」

「这不是蠢话吗。昴熟睡的期间，贝蒂只是多徵收跷班的份的玛那而已。特别是在这塔里，贝蒂希望随时保持万全状态。不想准备不足。」

「讲是这样讲，没有徵收玛那的期间，你也握著我的手不放吧？」

「那跟玛那无关，是为了充足贝蒂的心，所以没有关系。」

与徵收玛那无关。虽然碧翠丝挺著胸膛这么说，但反而让人微笑并感到害臊，不过昴没说出来。

不管怎样，碧翠丝的想法，昴也举双手赞成。

昴和碧翠丝的合体技在强度上有些小技巧。不只第二层的「试验」，在不知题目是什么的第一层「试验」应该也派得上用场。

「很好，碧翠子。我的事先不管。尽量从我身上吸取玛那变大变肥吧……！」

「就算徵收很多玛那，贝蒂也不会变胖的！而且就算兴致勃勃，昴本身的玛那量也没多少。」

「喂喂，那这样该如何是好啊？」

「所──以──说！至少要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恢复体力和贮存玛那，再来就是多陪贝蒂。这就是昴的使命啦。」

「我本来就大病初愈，不过话里头果然掺著被放著不管就会寂寞难耐的你的真心话呢……哎哟。」

昴做出半是难为情半是微笑的机灵表情。这时，通道尽头有人探出头来，走向他们。是「啊」的一声，睁大眼睛的爱蜜莉雅。

她手上拿著银色的金属容器──水桶。

「水桶啊。爱蜜莉雅酱真是的，就算在这种时候也干劲十足呢。要练习唱歌？」

「呵呵，昴你在说什么呢。确实水桶老师每次都在我唱歌时帮忙练习，可是我好歹也知道现在不是那种时候。」

「也是啦。那为什么拿水桶？」

「为了请水桶老师做原本的工作啰。」

微笑回应昴的疑问，爱蜜莉雅递出手上的水桶，里头装满了水。原来如此，水桶老师恢复了原本的职责。

不过，要怎么完成任务，还是启人疑窦。

「这里的水是从哪舀的？塔的周围只有沙海吧？」

「啊，不对喔，昴。只要去到塔的另外一边，很～远的那边，是有大瀑布的。那边就有非～常多的水……」

「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就为了替我取一桶水回来吗？」

「真要为了昴的话，那种事根本不算什么，不过不是喔。其实呢，是『绿色房间』的精灵给的乾净的水。很厉害吧？」

不知为何爱蜜莉雅很自豪，不过昴对真相前面的那句话感到欣喜。

为了昴，就算要去大瀑布提水也没问题。这让昴开心不已。

「我要细细品味这份喜悦……不过那个房间的精灵真是厉害耶。不只会疗伤，还能给水啊。」

「只是要给水的话，我跟碧翠丝用魔法也可以办到喔……」

「沙丘和监视塔周围深受浓厚瘴气的影响，聪明的人会极力避免将长时间接触瘴气的水当成饮用水。」

碧翠丝为爱蜜莉雅的说明做补充，昴这才了解。

来这里的路上，饮用的水都是透过魔法来取得。只要有玛那，就用不著运送量大又沉重的水。魔法的便利性在此发挥到极致。

「虽然没污染空气，但可以想作是瘴气污染了玛那的缘故吗？果然，当成饮用水之类的摄取后，对身体不好？」

「是不知道身体是否会有剧烈变化。不过，如果大量摄取，体内也会蓄积同等份量的瘴气。要是真的变成那样，最坏的情况下，就算体质变得像昴一样会引魔兽靠近也不奇怪。很颤栗吧。」

「由我自己来讲也很奇怪，不过这个体质真的很不好活下去……」

昴是在关键时刻活用了这个体质，但除了最后生死存亡危机以外，还真派不上用场。更别说只是想要稍微登山健行一下，却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魔兽包围。这种体质还是不要有比较好。

「因此，水就尽可能使用被『绿色房间』的精灵净化过的涌泉。昴睡著的那两天，我们也是这样过的喔。」

「嘿～是这样啊。」

听了普莱迪斯监视塔内不为人知的生活环境说明，昴钦佩不已。

「话虽如此，就算有水，粮食也有限。进入沙丘之前在城镇准备的粮食，顶多撑一个月吧。」

「嗯……是啊。」

「不过，我们也没打算在这儿待一个月啦。」

一瞬间爱蜜莉雅眼泛不安，昴笑著跟她这么说。

时间有限，难题众多，可是对此畏缩退后也不会开始。

「毕竟，也才一天……哎哟，我开始得慢，所以正确来说是第三天，不过目前我们通过了第一个『试验』，第二个也被你轻松突破了。」

「才不轻松呢……」

「这边就是要虚张声势的时候，说轻松获胜就好。」

朝著正经八百的爱蜜莉雅竖起拇指，接著拉动还牵著手的碧翠丝，让她站在前面，然后把下巴放在她头上。

接著，昴和碧翠丝一起仰视爱蜜莉雅。

「跟对手是过去最强的『剑圣』没有关系。那个眼罩性骚扰筷子男，就用我的小花招和碧翠子的力量打他个落花流水，一下就过关啦。」

「没错。打他个落花流水。」

「落花流水……」

「都没听人在讲落花流水了。」

「太狡猾了！刚刚！昴跟碧翠丝明明有讲！」

昴跟碧翠丝携手打造的陷阱，让爱蜜莉雅气得脸红通通。

熟悉的对谈里头混了全新模式令爱蜜莉雅有些不满，同时无奈叹气。

「嗯，知道了。我明白了。被昴这样一讲，总觉得事情听起来就很简单了。不过，这代表你非～常可靠。」

「没错，尽管相信、期待、仰赖和爱我吧。我是为了回应你这些心情的专属骑士。」

「是呢。我可靠的骑士。」

「刚刚爱的部份没被否定，让我动摇……」

「──？」

之前耍嘴皮子时加入的爱之呢喃都会被敷衍带过，也因此期待总是落空。话虽如此，被认真接受又会动摇，其实不要做就行了。

无论如何──

「现在才说太慢了，但让爱蜜莉雅酱提水也很奇怪。这才是骑士的工作……好像也不是，但应该是主从中侍从的工作。」

「没关系啦。昴是我的骑士，但我并不想要那种主从关系。我只希望昴待在我身边，这样我就能保护你。我也会在你刚康复的期间让你撒娇喔。」

「你说什么，爱蜜莉雅酱！这么宠我的话我会开心而死喔！？」

「而且，今天轮到我做晚餐！我想从头做到尾！」

「哪边才是真心话，是爱蜜莉雅难懂的地方。」

听了爱蜜莉雅干劲十足的发言，碧翠丝叹气。两人稀松平常的态度又拯救了昴。

因为，现在可没空灰心丧志喔──他总感觉她们在这样为他打气。

3

「虽然没有地图，但有的话，这座塔绝对呈现很恶心的配置。我超级讨厌这种在设计阶段就摇摆不定的建筑物……」

在开饭前跟碧翠丝一同掌握监视塔格局的昴，对脑内大略绘制的构造表达感想。

「说什么呢。基本上，『试验』的性质就已经那么恶意，事到如今才察觉制作者的个性扭曲，未免太慢了。真是迟钝。」

「啊！你刚刚说师父的坏话！这个小不点，说盖塔的师父的坏话！因为是小不点，稍微宠一下就放肆起来了！这边就该以没有大人样的等级骂她！然后，多出来的的娇纵就用在我身上吧！」

「吵死了……」

夏乌拉以得意洋洋的气势去抓碧翠丝话中的小辫子。不过碧翠丝的发言别说辫子了，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是要说明很麻烦。

「好了～不要一直恶作剧吵吵闹闹的。夏乌拉也乖一点。」

「咦～不能接受。差别待遇。我不如小不点～」

「假如真的做了坏事，昴铁定会严厉谴责。而且，小女孩被捧在手掌心上宝贝，是理所当然的。我也好夏乌拉也好，都要忍耐。」

「理所当然地把贝蒂当成小孩这点，让人无法接受……」

「好了好了，这时就要展现年长者的肚量。」

安慰不满的碧翠丝，昴苦笑。

为了用餐，大家再度齐聚在据点。现场除了没有醒转的雷姆和安娜塔西亚以外，全员都出席。也就是说──

「──用餐前，可以让我说句话吗，爱蜜莉雅大人？」

开启话题的，是最慢进来的由里乌斯。

等于被丢进「绿色房间」专心治疗的他，会出现在用餐地点不是因为肚子饿。

因此面对他的要求，主持饭局的爱蜜莉雅点头。

「嗯，当然，请说。不过，其实用不著先知会我。」

「安娜塔西亚大人不在，目前在场地位最尊贵的就是您了。而且，还是在我的任性给您添麻烦之后。都这样了怎能不出席。」

听了爱蜜莉雅的话，由里乌斯摇摇头，舌灿莲花道。

拘谨的态度、规矩的思维，总算跟平常的他没有两样。但是，现场有人无法好意地接受他这番话。

「品德可嘉。真希望老早就能有这种自知之明。」

「拉姆……」

「有勇无谋又意气用事的人，毛一个就够了。特别是被以为很正经八百的人给抢先，会失望是当然的吧。希望不会再有下次了。」

毒辣评价由里乌斯的，是表情冷酷的拉姆。

声音和视线一如往常冰冷，唯有表情的紧绷比平常还强烈。严厉的言行，感觉也像她的体贴变淡了。

「拉姆，你说过头了。」

「……万分抱歉，爱蜜莉雅大人。往后我会注意。」

被这么提醒的拉姆老实道歉。拉姆比平时更没有余裕，针对这件事责备她也不对。毕竟，她并不讨厌，也不恨由里乌斯。

她只是真心希望雷姆得救，为此愿意耗费所有罢了。

「也给拉姆小姐和其他人，增添了很多困扰。」

正因知道这点，由里乌斯也将拉姆的毒舌引以为戒，没有反驳，而是低头认错。

占用了开饭前的时间，就是想做个了断。

由里乌斯的独断行为，其真意昴莫名了解。因此昴可以原谅他，但他本人原不原谅自己又另当别论了。

为此，需要踏出第一步，这是必要的仪式。

「好！由里乌斯道歉了。我接受他这份歉意。所以，这件事在我心中已经了结了。」

爱蜜莉雅一拍手，对由里乌斯的致歉作结。昴不用说，碧翠丝也点头赞同。

「我啊，想说的都说了，再多说就是武士情怀了。」

「贝蒂也走武士情怀。之后多做事扳回颜面就好。」

「──抱歉。」

对两人的回答，闭眼的由里乌斯只这么低语。

接在他们之后对致歉有反应的是梅莉。她坐在地上用手指玩弄自己的辨子，说：

「没死就了事，这样不就好了吗？我是没很在意骑士大哥哥啦。」

「既然师父都说喏噗拉喷，那我也喏噗拉喷。喏不可。」

「喏不可是笔电啦……」

梅莉漠不关心的这番话，比起在意，更像是真心话。跟著表达意见的夏乌拉八成也觉得无所谓。

然后──

「────」

就只有拉姆对于由里乌斯的致歉不发一语，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她只是扣起长袍前襟，看向食物而已。

而由里乌斯也平静接受。除了他，昴等人也是。这是当事人的问题，轮不到旁人插嘴。

「──那么，重新开饭吧。今天是我和拉姆准备的。」

「因为不能用火，除了有点男人气概以外，应该蛮中规中矩的。」

「嗯，没错。非～常中规中矩。……讲中规中矩是不是很奇怪？」

重振精神的爱蜜莉雅发表引言，但后面的补充让她疑惑不解，不过拉姆没再多说。

不管怎样，经过这样的互动后，得以开始在监视塔享用珍贵的食物。

顺带一提，这次的成员中可以亲手做出正经菜肴的，就是当了一年的佣人所以学会料理技能的昴，以及不管让他做什么都能顺利完成的由里乌斯。还有出人意料、有心就能完成正常料理的拉姆这三人而已。

附带一提，在前往朴利斯提拉的路上，昴、奥托、嘉飞尔这三个男人是用猜拳来决定轮到谁下厨。

且先不提这些──

「──一直盯著看，是想抱怨什么？」

「没。只是旅行了一个多月，现在还是不习惯拉姆会做料理。」

「还以为你想说什么……」

面对昴意味深长的视线与藉口，拉姆不耐烦地叹息。

「在宅邸拉姆之所以没下厨，不是因为办不到，而是不干而已。蒸蕃薯的话还可以，平常的料理工作都让给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处理。」

「是喔。……哦，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为什么只有蒸蕃薯是特别的？」

对自己的发言起疑的拉姆一脸严肃。望著她的侧脸，昴又再度轻叹。

所有的家事技能，拉姆都不如雷姆。

但是，因为雷姆的种种回忆从世界中被抽离，昴领悟到那样的关系性不能直接照表面来看。

事实上，不只女仆的工作，不管要拉姆做什么，她应该都能完美达成。而且这可能跟失去雷姆以及能力上没有关系。

也就是说，雷姆仍健在的时候，只要拉姆想做就能做到。之所以没去做，是她与生俱来的懒惰──当然不是。

「────」

这件事，昴没想过要刻意挖掘。

对现在的拉姆来说，一定无法理解。而且其真正的心情，等雷姆平安回来后，也就用不著讲述了。

「话说回来……是有想像过，不过你未免太没吃相了。」

「嘛呣嘛呣……啊？师父，你刚刚说什么？」

面对皱眉的昴，脸颊塞得鼓鼓的夏乌拉眨了眨眼，问道。

这个世界有不少美少女糟蹋自己的外表，不过其中又以夏乌拉为顶尖翘楚。甚至可以匹敌莉莉安娜。

「裸体大姊姊，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夸张耶。肚子有那么饿吗？」

「与其说饿，应该说太好吃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对吃的没那么执著，可是为了这美味，我愿意拜半魔为师！」

「咦？拜我为师？厨艺方面？」

被梅莉这么讲也仍未停下手的夏乌拉一口气吞下嘴巴里的东西，指向爱蜜莉雅。然后朝著吃惊的爱蜜莉雅不住点头。

「这些料理不简单。我的眼光不会错的。我也要提升厨艺，掌握师父的胃，然后今晚不让他睡！」

「野心都讲出来啦。」

「夏乌拉，你的心情我懂。可是呢，厨艺之路非～常严苛险峻。即便如此你仍做好觉悟的话，那我也可以认真考虑收个弟子。」

「爱蜜莉雅酱偶尔也会在奇怪的地方厚脸皮呢。」

今天的料理，大约有七成出自拉姆巧手吧。一副了解厨艺精粹的爱蜜莉雅，和对于门外汉料理表现得太过热忱的夏乌拉，实在很滑稽。

「可是，粮食就是烦恼根源啊……」

昴喃喃自语，抱头苦思。

视线尽头是笑到快哭出来、嘴里塞满食物的夏乌拉，以及被她的吃样给刺激母性而不断追加料理的爱蜜莉雅。

一个月。把剩下的粮食算在内，挑战的时间顶多这么长。

（插图014）

「被她这样子吃，搞不好会更短……」

看著夏乌拉吃东西的速度，昴不禁喃喃自语。

4

吃过饭，接著用涌泉沐浴（主要是擦澡），当天大家便解散，各自就寝。

考量状况，熬夜开会起争执或许才是身为攻略组该有的样貌，但以现状来说，难以想到打开局面的策略。

明天的事，就期待明天的自己解决──虽然这样想可能有点取巧就是了。

「事实上，解决方案又不会自己飞出来。好想要慢慢来啊。」

「试验」的内容便是问题所在。最差的情况，是明天也毫无策略去挑战第二层。

与其思考，乾脆不管成败总之先挑战看看──虽然挑战失败的话很困扰，但至少，那个初代「剑圣」试验官给人的感觉是不打算杀了所有人。

搞不好可以从对话中找到攻略线索。就像爱蜜莉雅用对话带出让步妥协点那样。

「那样一来，就没有他反悔的余地。所以，得好好吃，好好休息，用万全的状态去面对才行。」

双手拍了拍脸，扼杀各种不安要素后，昴这么想。

这就是为什么今晚要解散。虽然结果就是大家为了替明天做打算，都回到当寝室用的龙车睡觉了。

「昴，贝蒂就跟爱蜜莉雅他们一块睡龙车喔。」

「哦，知道了。抱歉啊，碧翠子。不要熬夜喔。个子不长高的话，会一直矮矮的……那样很可爱呢。好，熬夜吧，碧翠子。」

「用不著担心，贝蒂不会再长得更大了。会一直保持可爱的样子。所以说，早点睡也无所谓。」

跟打呵欠挥挥手的碧翠丝道别。离开时，碧翠丝牵住爱蜜莉雅的手，今晚就没跟昴一起睡。

「爱蜜莉雅酱，碧翠子就麻烦你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昴也不要熬夜太久喔。」

没有谴责他熬夜，只是这么说，然后爱蜜莉雅便走向楼梯，往下层走去。目送她们离开，昴稍微伸个懒腰，走在第四层的通道上。

目的地显而易见。就是被藤蔓覆盖又有门的「绿色房间」。

在那边──

「是昴吗？」

「……是你啊。」

在房门外碰巧遇到的由里乌斯，看到昴现身而惊讶。

他也正准备要进入「绿色房间」。观察一下昴的样子后，他马上就一脸了解，点头说：

「原来如此。看样子，你跟我是基于同样的目的来这房间的。」

「但对象不同吧。……今晚就让给你吧？」

「…不，这时候应该我让给你。仔细想想，你失去意识两天，直到今天早上才清醒，就只得到平安无事的报告，但让她等到晚上，想必很过意不去吧。」

「……唉，你都说要让了，我就老实接受了喔？」

听了他典雅的说法，昴抓抓头，凝视由里乌斯。

他脸上看不出有在勉强，但昴本来就不擅长揣测他人的心情。若他把真正的心情藏在表情底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

「你这样没问题吗？应该很想陪在她旁边吧。」

因此，无可奈何之余，昴只好带著叹息老实道出想法。

闻言，由里乌斯浅浅一笑。

「是呢。可以的话，想陪在安娜塔西亚大人身边到她醒过来。……只是，当她醒转时，我该跟她说什么呢？对此，我很迷惘。」

「第一句当然就是担心啊。不就幸好你醒了？问题在第二句吧。这个……唉，看你啦。」

「呵。」

「为什么笑？我很认真在回答耶。」

虽然认真答覆，但由里乌斯不买帐的样子。昴对这样的反应一脸意外，由里乌斯转身背对他。

「你的想法很自由。──这令我很羡慕。」

「好像被人骂是白痴，让人火大。喂，你要去哪？」

「这里我就让给你。我回龙车歇息。今天有点累了。」

背对他举起手，缓步离去的由里乌斯这么说。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用「有点累」来带过「试验」了吗？还是只是在逞强？昴果然无法参透。

虽然无法参透──

「──由里乌斯，还是你等安娜塔西亚小姐醒来吧。我这边的人事情结束后就会醒过来，所以没关系。」

「────」

「事先声明，后悔的次数绝对是我比你多。这是我给的建议。你就好好接受吧。」

昴直到最后都在向消失在通道深处的背影出声。

对此，纵然由里乌斯没有回应，不过不是坏事。──昴至少对他还有这点程度的信任。

「……打扰啰。」

摇头甩掉对由里乌斯的顾虑后，昴推开门，踏进「绿色房间」。在淡光照耀下，室内仍被大量绿意支配，草编织的床上躺著两名少女。

靠近门的是安娜塔西亚，里头的是雷姆。

「然后最里面的是你。」

仰望来探病的昴，帕特拉修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爱龙空出自己一半的床给昴坐下──就在雷姆躺著的草床旁边。

「你这家伙，真的是配我嫌可惜的地龙。」

苦笑著搔搔脸，昴接受帕特拉修的好意，坐在床边。

然后，对著雷姆的睡脸柔和微笑。

「由里乌斯说让你等到晚上很过意不去呢……」

错了。

才不是那样。因为等待著能够像这样不被任何人妨碍、好好说话的时光的人，不是雷姆，而是昴。

5

──昴会察觉到异状，是因为肩膀被轻轻摇晃。

「──呜？」

抬起低垂的头，缓缓坐正身子。

逐渐清晰的意识脱离梦境夹缝，回到现实。

「我睡著了？」

手贴下颚，昴为自己陷入沉眠一事感到惊讶。

在「绿色房间」跟雷姆说话的期间，似乎不自觉地睡著了。因为脸贴在草床上，所以用手都摸得出草在脸颊上留下的痕迹。

「我也累到这种地步啦……是说，帕特拉修？」

没想到自己累到这种地步，昴喃喃自语，回头看向清醒的原因──用尾巴拍打昴肩膀的怕特拉修。是什么原因让它叫自己起床呢？

不过，用不著问爱龙，光看就知道了。

「……喂，骗人的吧？」

视野角落有不协调感。重新看过去，昴愕然地开口。

室内的其中一张床──安娜塔西亚睡著的床是空的。昴顿时感觉血液倒流。

「亏、亏我跟由里乌斯讲了那些话……」

打了个瞌睡，结果没发现安娜塔西亚不见了。──不，问题不单单如此。

「她醒过来，然后……？上哪去了？厕所？也不叫醒我？」

安娜塔西亚──严格来说是艾姬多娜，没有跟房间里的昴知会一声就径自离开「绿色房间」，这怎么想都不是好事。

为什么要采取这种行动？原因应该跟由里乌斯的专断独行不同。

「床还有点温温的。……得去找她。」

把草床的温度和帕特拉修叫醒自己的时间算进去，安娜塔西亚应该才离开没多久。

「帕特拉修！看著雷姆！还有，谢谢你叫我起来！」

挥手回应简短的鸣叫声，昴冲出「绿色房间」。

慌乱的内心，无法想像安娜塔西亚会去哪里。如果是昴的话，第一个想确认的就是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安危──一这么想，她会去的地方果然就是由里乌斯那儿吧。

「不对，现在里头是围巾多娜。不可能那么直接。那样的话……」

人手不够。虽然自己打瞌睡的事会曝光，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先去叫其他人找安娜塔西亚在哪──

「──呃？」

准备下楼去找人帮忙的昴，这时倒抽一口气。

因为惊讶错愕，忍不住发出声音。那是看到了不可能会有的光景之际独有的傻眼的声音。

「────」

瞪大的双眼里，看到有东西悠然地横过视野。是张开白色双翼，华丽地飞在不甚宽敞的通道内的一只鸟。

「为什么……塔里有鸟？」

不该存在的鸟，让昴傻住这么说。

普莱迪斯监视塔的墙壁完全没有通往外头的窗户。塔是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建筑物，联系内外的就只有第五层的大门而已。

「──啊！等、等一下！」

在强烈的诡异气氛下，昴连忙追逐飞远的鸟。

内心犹豫了一下。是要去追鸟，还是去告诉他人安娜塔西亚不见了以及鸟的存在，要求大家帮忙呢？

但是，昴选择了追鸟。无以言喻的直觉告知：在这边追丢了鸟的话，风险比较高。

当然，飞鸟可没好心到会停下来回应昴的呼唤。它悠哉地扔下昴飞过通道，越飞越里头，身影即将消失。

拚命地追赶，追到后来──

「──！？消失了？怎么可能？」

跑进通道最尽头，昴诧异地说。

第四层的通道是顺著监视塔的形状，画出一个圆形。然而通道并非一圈相连在一块儿，而是在半圈左右就会被墙壁阻挡。

以时钟来比喻的话，就是在十二点和六点的位置有墙壁，左右两边都会被墙壁给阻挡。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昴认为只要不开门，鸟就无法进入房间，也一定可以抓到它──

「可是也没有撞到墙壁掉下来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消失无踪的鸟和它飞走的方向，令昴困惑地环视四周。

遗憾的是，也没看到能让鸟逃进去的房间。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简直就像作梦一样一头雾水。不过──

「──这是羽毛？」

捡起掉在通道上的白色羽毛，昴获得了鸟真实存在的证据。拿著这个回去，就能跟爱蜜莉雅他们解释鸟的存在。但是，却没有解决任何事。

安娜塔西亚的下落还是不明──

「不对，等等……既然这里掉了羽毛，那应该有什么才对……」

一这么想，昴开始触碰羽毛掉落处附近的地板和墙壁，进行调查。石头地板和天花板，还有附近的房间，甚至推压墙壁。

可是都没有找到像是机关的东西，白白浪费时间，让人焦急。果然还是叫人来吧──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啊──！？」

就在用手掌去碰羽毛掉落的地方时，以为手指应该会擦过旁边的墙壁的瞬间，却直接穿过了那面墙壁。

不是眼睛的错觉。小心翼翼地伸手调查，真的摸不到墙壁。

「可是，这边的墙壁我应该调查过了……」

再调查一次也没损失，昴重新触碰墙壁，发现腰部以上的墙壁是存在的，但低于腰部的地方则用了某种方法让它看起来存在。

防止入口被发现的幻术──他想起以前贝特鲁吉乌斯率领的魔女教，也在岩洞设置了同样的机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话我讲过几遍了？」

只要跪趴在地上爬行，就能通过这道假墙。

昴只犹豫了一下，就钻过墙壁前往对侧。鸟八成是低空飞行到这后头的。

这里通往外头吗？搞不好是接到塔的其他地方──

「噗啊！」

穿越墙壁时是一片黑，但没有持续很久。

钻过假墙后，昴忍不住像探出水面一样呼气。没有原因，爬过黑暗时就是忍不住屏住了气息。

然后，他察觉，脸接触到外面──冰冷的风。

「──哦。」

睁开眼睛，让瞳孔慢慢熟悉外头的世界。

在眼前扩展的，是从超乎想像的高处俯瞰夜晚沙丘的光景。以及被闪耀的繁星照亮的夜空。

还有──

「────」

站在可以称为阳台的空间，让紫色头发迎风飘扬的安娜塔西亚，以及围绕在她身边的无数鸟儿。

6

「──穿过隧道，便是雪国。」

这句俏皮话，并不能帮忙解释眼前的奇妙光景。

昴穿过的是墙壁而非隧道，视野里头也不是雪国，而是吹著冷风的夜晚沙海。黑色天空镶嵌著闪耀繁星，从监视塔的阳台可以远眺宛如黑海的沙丘夜景。

面对这一切，昴找不到话说。取而代之的是──

「──菜月吗？」

听到昴沙哑的喃喃自语，头发迎风飞扬的人影转头看过来。

少女用手轻轻按住浅紫色的波浪头发。浅葱色的圆眼珠，以及在黑暗中白得醒目的肌肤。楚楚可怜的人物──正是昴在找的人。

「……这个景点，最适合夜晚散步用了呢。」

把相遇的惊讶藏起，昴朝安娜塔西亚耸肩道。以这个动作和话题作为开端，安娜塔西亚轻笑。

「是咧。景观美是真滴赞。不过，难得的美景，背景却是一片黑，真滴可惜。仔细看的话，搞不好可以看到城镇。」

「还好啦，像晚上看海洋一样也不坏啊。而且，就算地上看不清……」

昴边说边指向头顶，而不是一望无际的景色。安娜塔西亚跟著抬头──上头是满天星斗。

「因为空气冷又清澈，所以星星超清楚的。很罗曼蒂克吧？」

「星星漂亮是事实咧。……爬到塔这等高度，似乎就比沙海里头积蓄的瘴气还高哩。所以，之前看不见的星星现在才会出现呗。」

听了昴的提示，仰望天空的安娜塔西亚微微一笑。确认她的反应后，昴站到距离她约五公尺的地方。

然后──

「──所以，你要怎么解释这状况？」

「解释？」

「半夜偷偷跑出寝室，走没人知道的秘密通道，跑到这种地方吹夜风，跟鸟儿嬉戏……太可疑了吧。」

安娜塔西亚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昴则是微抬下颚追问。

鸟儿──没错，是一群鸟。

在阳台面对面的除了昴和安娜塔西亚外，还有很多观众也塞在这里。

像是造景般一动也不动，静静观察状况的鸟儿们。

──不是一、两只，数目多得吓人。

在阳台外缘休息的鸟，数量不下五十只。虽然是一群，但之所以无法用一群鸟来称呼，是因为这里的鸟种类完全不一样。

有白色、绿色、黑色、斑纹等，有大有小也有瘦有胖，种类繁杂又不统一的鸟儿全都聚集于此。

昴对此大感有异，但真正诡异的地方，在于这些鸟的举动。

明明有这么多鸟，却别说叫声了，连振翅声都没听到。

型态各异的鸟儿们，唯一的共同点只有「沉默」。

「菜月会觉得不安，也是没办法的事……」

对于昴的疑问，安娜塔西亚手贴面颊。

「讲秘密通道，会不会太夸张？菜月不也过来咧？」

「那是……鸟儿引导我来的。」

「这点伦家也一样。晚上在塔里散步，结果就看到鸟在飞。想说怎么回事，追追看就来到这儿咧。」

双手模拟鸟在天空飞的样子，安娜塔西亚说。

听来正常，却无法让人接受。没有否定的根据，但真有那么凑巧的事吗？先不说自己，昴做出结论。

「这些鸟……」

「它们，是什么咩？」

「──哼。那是我要问的。」

不只安娜塔西亚的态度，鸟儿远远看著两人互动的视线也让人不舒服。因为鸟的眼神看不出情绪。

这些鸟、阳台，安娜塔西亚，到底在想什么？

「那些鸟，是我们穿越『沙时间』时飞进来的鸟吗？」

「是拉姆小姐用『千里眼』借用视野的孩子们。在遇到魔兽花海后，本来不知道它们怎么样了……看样子似乎都平安抵达咧。」

安娜塔西亚微微苦笑，用手指搔鸟儿的喉咙。即便被这么做，鸟儿仍旧没反应，自讨没趣的她叹气。

「这些孩子一直是这样，伦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咧。」

「以我的经验法则来说，要我相信你这说法有点困难。」

「经验法则？」

「在我的经验里，不小心遇到这种场面时，大多都有性命危险。」

昴因为大意之举而死的经验相当丰富。

很久以前，晚上在罗兹瓦尔宅邸闲逛，结果被雷姆杀死。从那时候开始的。

之后发生的种种就先不提，昴的经验法则最后做出结论：随便行动＝找死。而根据这样的法则，现在的状况相当危险──

「放心呗。用不著去想那么恐怖的事，伦家对菜月没有敌意。对这座塔的其他人也是……啊，试验官们另当别论。」

「夏乌拉和雷伊德，是吗。」

一听到名字，安娜塔西亚苦著一张脸沉默。

见状，昴说：

「啊。你睡著了，所以没听到吧？第二层的试验官……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初代『剑圣』。似乎是从过去叫出来的。」

「光听就觉得是不得了的设计咧，这座塔。……创造者在想什么啊。」

听昴说明后，安娜塔西亚傻眼地说，但最后又低声补充。口气少了卡拉拉基腔，昴听了屏息。

在这之前，几乎都把她当成安娜塔西亚对待，可是眼前的她果然本质是──

「──现在在这里的，就只有我跟你而已。要不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嗯……」

「老实说，跟披著人皮的你讲话也没法解决什么。不管你讲啥，我就是从骨子里便无法信任你。所以──」

「──不是跟饰演安娜的我，而是想直接跟我交谈。」

顿时，回应昴提议的安娜塔西亚气质骤变。

她散发的气氛焕然一新，明明外观没有改变，但存在感很明显地变了质。眼中的感情和思考的表情全都切换过。

「────」

昴因她的变化而屏息，而安娜塔西亚──非也，饰演安娜塔西亚的人工精灵艾姬多娜靠著阳台扶手，转过身来。

然后，她抚摸停在扶手上的白鸟的头。

「──在这边，像这样单独交谈，是第一次呢。」

接受昴的提议，艾姬多娜淡淡微笑。

「你不过来这边吗？」

「不了，我有点怕高，而且安全方面不周全，所以免了。」

「就算你毫无戒备地靠过来，我也不会推你下去喔？」

「这种说法谁信得过。在这方面，你跟你的原版一个样。」

距离地面几百公尺高，唯一的依靠却是高度只到腰部的扶手。没有恶意邀请昴过去的艾姬多娜被拒绝后，皱起眉头。

「够了没？我说过很多遍了，可以不要把我跟我的原版──那个魔女等同视之吗？讲白了，被人拿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比较，没有比这更不愉快的事了。就算那是我的造物主也一样。」

「连措辞都……你说得对，抱歉。我会想办法处理。」

外表和声音仍是安娜塔西亚的艾姬多娜，向昴控诉。

老实说，连说话的口吻都跟昴所认识的恶质魔女很像，但昴要是被人说跟艾姬多娜很像，也会想要抗议名誉被诽谤。

「是说你，不要随便摸那些鸟。都不怕它们一整群攻过来啄你吗？」

「你那想像还比较可怕。该不会也要说是经验法则吧？」

「以前有过外表可爱的兔子朝自己飞扑过来……后来就变得这样疑神疑鬼了。」

因此在那之后，就会畏惧许多动物聚在一块的样子。

重复无数次「死亡回归」的经验后，可以断言死亡从来都不轻松，其中又有格外凄惨的死法。

「……看你脸色发白，就不勉强了。我跟这些鸟也没有很亲。」

昴的脸色真的很糟吧，艾姬多娜很快就把手抽离小鸟，双手放在膝盖上，重新看著昴。

「那么，是你提议要推心置腹的……究竟想跟没有扮演安娜的我说什么？」

「就是这个地方，以及你跟鸟的关系。」

「关于这点，我只能答覆跟安娜一样的答案。我会在这里，跟你一样是被鸟儿引导。在那之前，从来没料到会有这秘密地点。不过……」

「不过？」

没有改变的答案让人沮丧，不过却又留下一点挂心的事。昴挑眉的反应，让艾姬多娜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老实说，我也想问你同样的事。」

「问我同样的事？」

「因为我在扮演安娜，所以你听起来觉得像开玩笑吧？我真的是被引导到这里来的。然后，如今在这里跟你对话。……跟站在回到塔的入口前的你。」

「────」

「你跟这座塔的管理人夏乌拉很熟。至少，对方对你非常熟稔。考量这点，我知道在这种时候趁两人独处时问这个很卑鄙……」

被艾姬多娜的话给遏制，昴没法插嘴。说到这儿，艾姬多娜停顿了一下，接著用安娜塔西亚的脸丢出问题。

提问是──

「──菜月·昴，你到底是谁？」

「什么我是谁，这什么问题……」

「来谈谈去朴利斯提拉之前的事吧。一年前，你打败白鲸和『怠惰』的表彰仪式后，安娜曾调查过你。」

艾姬多娜坦白的，是安娜塔西亚阵营的王选战略一环吧。

调查敌对候补爱蜜莉雅授勋的骑士昴，是为了在这场争夺战中拟定战术吧。

但是，连率领合辛商会的大商人安娜塔西亚·合辛都──

「怎样都查不到你的底细。安娜抱怨连最低限度的情报都是好不容易才拿到的。关于这点，与其说你后台硬，应该是你身边的人动了什么手脚吧。」

昴的情报统整与管制，阵营里头会干这件事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罗兹瓦尔，再来就是奥托和克林德吧。

「毕竟，最远可以追溯到的就只有王选开始之前，在王都发生的一点事件而已。骑士莱因哈鲁特找到另一名候补菲鲁特时，同时也发现了你。但，也就这样了。」

在那之前的纪录，怎么找都找不到。

因此，艾姬多娜──当时是安娜塔西亚。她的调查几乎完美地追踪到了昴的足迹。

除去对她们来说，结果很不完整这点。

「────」

艾姬多娜眯起眼睛，昴感到词穷，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至今都无法告诉他人「死亡回归」这件事，因为不能告知，所以无法共享情报的情况很多。可是这次这件事是头一遭。

菜月·昴是何许人也？自己身为身份不明的人物这点，成了关键。

「我……」

「虽然，说起来落落长又啰唆。」

「──啊？」

就在昴认真地想要挤出一些话的时候，艾姬多娜摊开双手，而且口气十分轻佻，昴不禁傻住。

接受他的反应，艾姬多娜满意点头。

「嗯。安娜和我对你的认识，除了来历不明，再来就是持续累积了很多功绩的新人骑士……这是在到朴利斯提拉之前。这个印象，在朴利斯提拉与魔女教开战，以及来到监视塔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以后，又稍稍有所改变。」

「────」

「像这样半夜两人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独处，会觉得不安和警戒也是莫可奈何的，还请原谅。」

收起摊开的双手，艾姬多娜微笑，稍稍偏过头。

傻傻地听完她讲的话，昴终于蠕动乾巴巴的嘴唇，认真烦恼该如何理解、接受。

但是，烦恼的期间，他突然注意到了。

──艾姬多娜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

「……你，该不会真的在怕吧？」

「──这话真叫人意外。你跟夏乌拉到底是什么关系？」

艾姬多娜没有回答昴的问题，反过来拋出其他问题。

「我跟夏乌拉是第一次见面。我根本不认识她。」

「第三层的『试验』，你能那么快解开是凑巧吗？」

「……是凑巧。」

「既然如此，怎么解释你穿过乍看之下无法发现是伪装的隐藏通道，然后在偶然只有我的情况下出声叫我这件事？」

紧咬不放的，是艾姬多娜对昴的怨恨。

她是藉由重复提问，在向昴这么说。

「试著站上相反的立场，是吗……」

「即便如此，从各种要素来看，我判断你是敌对存在的可能性很低。像这样表明内心，是为了彰显我的诚意，希望你能明白。」

手贴袒胸，艾姬多娜用态度表明自己的心境。

就昴而言很赞许她这气魄，而且回顾自己的来历与可疑的行动，会非常想认同艾姬多娜的话。虽然很想认同──

「──看样子，我的造物主深深伤了你的心呢。」

人工精灵艾姬多娜的言行举止越看越像「强欲魔女」艾姬多娜，以至于不管她表现出多少诚意，也很难发自内心相信她。

这个诚可谓是魔女遗香。

「你说的话，我明白了。也能接受。至于相不相信，就另当别论……」

「你内心的纠葛传达给我了。」

「我和你会在这里相遇，纯属偶然。那么这里是？你认为这个像阳台的地方，是为了什么而有的？」

「关于这点，是有个假设。三天前……还记得当时在沙海的事吗？」

「三天前，我只想得到抵达塔之前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在乱成一团之际，被花魁熊追赶的我们又被白光攻击。──记得那是夏乌拉干的好事吧。那么，这个地方──」

「──是那家伙监视沙海的狙击点？」

艾姬多娜的假设，让昴弹响手指赞同。

她的推测能让人接受。事实上，夏乌拉是在远距离用她说的「地狱·狙击」歼灭接近塔的人。仔细想想，监视塔没有窗户，总要在一个能看到外头的地方做这件事吧──

「这样的地方，八成在塔的外墙都有吧。仔细一看，这个空间跟我们试图接近塔的角度错开了。」

「鸟呢？」

「这个就是谜了。像这样摸了也没反应。不过因为还是有体温，大概不是假鸟。可以的话很想解剖看看，但……」

低头看身旁的鸟，艾姬多娜的圆眼残酷地眯起。可是她收回了伸出的手，看著自己的手指。

「不能再过度使用安娜的身体了。要是由你来勒死鸟的话就简单多了……」

「假如有其必要的话，我是会做啦……」

被召唤到异世界一年多，昴也有过狩猎鸟和野兔的经验。当然，都是为吃而杀，跟为了检测而杀感受上是天差地远。

「杀了之后，吃的方面……」

「没错，我们有粮食问题。那么，麻烦你杀个二十只左右。」

「开杀的话，这么多的鸟会有所动作吧？」

「……这是不容否定的恐怖呢。」

昴感到不安，艾姬多娜也手掩嘴角。

鸟儿们对于两人惊悚的对话毫无反应，就只有视线一直对著堪称现场局外人的他们。

鸟葬。这个单字掠过脑海，昴制止了艾姬多娜的决定。

「要动手的话，先准备再来吧。先这样，以后再说。」

「反正也没逃跑的迹象，是吗？明白了，那就这样。……事实上，就算调查这些鸟，恐怕也得不到什么情报。」

「那就不要做出以求知欲和好奇心为出发点的发言。」

「──？」

艾姬多娜似乎真的不知道魔女本人的为人性格，即便如此，一想到她还保有近似本尊的行动模式，就不敢大意。因此昴无视她的疑惑，径自质问不像魔女，而是身为精灵那一部分的艾姬多娜。

「虽然都没怎么好好确认，不过安娜塔西亚小姐怎么样了？」

「……依然没变。安娜现在仍在体内深处沉睡。因为不曾借用身体这么久，要说我不著急是骗人的。」

「著急啊。」

「就跟以前说的一样。」

艾姬多娜触碰借用的身体胸膛。动作里透露出「里头的安娜塔西亚仍在沉睡」的含意，她闭上眼睛。

「寄宿安娜的身体已经超过一个月了。虽然不敢乐观看待……但持续削减安娜性命的自觉，果然很沉重。」

「────」

「所以必须尽快，哪怕早一秒也好，我都要把身体还给安娜。」

艾姬多娜如此总结自己跟安娜塔西亚的状况，其内容让昴深切体会到自己过于轻忽她们的境遇了。

同时，他也觉得，安娜塔西亚先天上的障碍，未免太庞大了。

「身体那样子……能在那种苟延残喘的情况下当国王吗？」

「你是为了自己的主子，才想要安娜放弃权利吗？」

「──！讲那什么话！才不是那样！我……」

「安娜绝不会退缩。她也不曾放弃。这我还知道。」

面对激动到声音大起来的昴，艾姬多娜斩钉截铁地说。

被她的气势压过，昴眨了眨眼，接著胆怯地说：

「……安娜塔西亚小姐就这么想要自己的国家吗？得到之后，搞不好马上就会放掉。」

「安娜的性命或许比一般人短，但她把这么短的时间当成别人的好几倍来善用。而且，安娜有不能放弃王位的理由。」

昴的声音有气无力，艾姬多娜则是带著对安娜塔西亚的信赖这么说。

接著道出她之所以不放弃王位的理由。

那就是──

「──因为她想要。」

不知何时，艾姬多娜身体离开扶手走来，站在阳台中央，与昴正面对峙。

浅葱色双眸直接把黒瞳看进眼里，说的话让昴动弹不得。

跟普莱迪斯监视塔和「试验」的不同重量，压在昴身上。

没法动，说不出话。艾姬多娜也没说话。

代替动作停止的两人，振翅声划破冰冷夜晚。振翅声来自后方，加入歇息的鸟群。

又一只新来的鸟，飞到阳台──

──从背后。

「────」

昴还是一样背靠监视塔的外墙而立。因此若鸟鼓翅从身后飞来，就一定是来自监视塔内侧。

艾姬多娜和昴，都是在飞鸟的引导下来到这里。

既然如此，第三只飞鸟当然也是。

「──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相信的事物根本被动摇，震惊到整个人傻住般的声音在阳台响起。

男子的声音令鸟儿同时拍动翅膀，然后发出像豪雨一样的拍翅声，毫不犹豫地飞走。

飞往夜空，飞向被暗夜笼罩的沙丘之海。

昴和艾姬多娜，心境彷佛像被留在大海中央。

──以及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亦然。

第二十二卷 第七章『■■■·■■■』

1

被无数振翅声拋下，深渊降临夜晚的阳台。

明明夜晚的视野不好，彷佛人造物的鸟儿却毫不畏惧地飞向夜空。

简直就像在说与其留在现场，掉到无依无靠的空中都比较舒适。

假若这是事实，昴也完全同意──这等令人窒息的状况完全在预料外，等同是最恶劣的场面。

「──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充满紧绷感的空间中，由里乌斯一字不差地重复询问。

跟方才傻住时说的内容一样，可是声音略略恢复了生气。间接悲哀地证明了由里乌斯的韧性有多强。

──他是从哪里开始听的呢？

对于由里乌斯的发问，昴强行推动停止的思考，最终抵达了这个问题。他是从哪边开始听的，这很重要。

与安娜塔西亚＝艾姬多娜交谈到刚刚，对话内容绝对不可以给毫无心理准备的他听到。原本在攻略这座监视塔时，昴跟艾姬多娜之间的秘密就相当深厚了。

事情跟「人工精灵」、「强欲魔女」、「暴食权能」等诸多要素牵扯在一起。

复杂情况衍生出的状况，昴都加以隐瞒，没跟由里乌斯说个分明。因为昴判断讲了只会徒生混乱，让他痛苦。

其中最难以启齿的，是安娜塔西亚的精神陷入沉睡，目前操控身体的人是人工精灵艾姬多娜这个事实。

这件事──

「──啊～菜月你真是的，不行咧。态度这么显而易见。」

「……啊？」

昴僵住没法动时，艾姬多娜用手指轻戳他胸膛，和蔼微笑。

那口气、态度和举止，跟安娜塔西亚一个样。霎时，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能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艾姬多娜扔下他，像当场跳舞般转了一圈。

「抱歉，由里乌斯。不过，不是故意撇开你滴。伦家只是针对这趟旅程回去后的事，有些话想跟菜月说说。」

「────」

「『绿色房间』里有雷姆小姐和地龙妹妹呗？虽然不用担心对话泄漏，可是在感觉有其他人的地方讲秘密很奇怪呗？所以便换个地方……碰巧就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就这样而已。」

双手在胸前合十，艾姬多娜歪头加了一句：「原谅偶呗？」

这动作楚楚可怜，看起来就是安娜塔西亚会做的事。但是，掩盖关键的方法，手段却拙劣到跟安娜塔西亚没得比。

简直就是被人看到不想看见的场面，为了粉饰结果只有遮掩到表面──事实上，连表面都没遮掩到。

艾姬多娜应该也大吃一惊，同时也不期望发生这种状况。只不过她比昴先一步采取了行动。

而且这样的功夫──

「──你不是安娜塔西亚大人。」

「────」

「我想谈谈你的事。现下要遮掩或隐瞒已经是不可能了。──就算是不才在下，也没法视而不见。」

略微犹豫一下后，由里乌斯正面质问艾姬多娜。对此，艾姬多娜展现了反驳的态度：「这件事……」

「──我刚刚说过了，没法视而不见。」

说完，由里乌斯抽出替换过的骑士剑，剑尖直抵艾姬多娜粉白的颈项。

「由里乌斯，等一下！那是……」

「昴，你也说清楚。──我只是想听真相。」

始终冷静的由里乌斯索求真实告白。

被骑士剑指著而屏息的艾姬多娜动弹不得。浅葱色的双眸求助似地看向昴，但昴也想不出挽救的方法。

「由里乌斯，你从哪开始听的？」

「……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身体那边。」

昴问道，由里乌斯以压抑的声音回应。

光是这个部份的内容，就足够他感情用事了。可是至少他保持了表面上的平静，实在令人佩服。

又或者是跨越了界线，已然到了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了。

「──我是跟安娜长年在一起的人工精灵，名字是艾姬多娜。」

「────」

「在朴利斯提拉与魔女教的战争结束后，安娜的精神就一直沉睡在体内。因此，现在驱动她身体的不是安娜。一直是由我来饰演安娜过到今天。」

艾姬多娜应该也认为到这地步了，没法蒙混过去了吧。

连开场白都没有，便用陈述事实的口吻淡淡地开始说明。

在朴利斯提拉与魔女教的攻防，过程中，取代安娜塔西亚与魔女教对决的艾姬多娜──之后，安娜塔西亚的精神就没有醒转。

对由里乌斯、里卡德以及「铁之牙」的团员隐瞒这件事，为了找到复原的方法，所以才前来普莱迪斯监视塔。

──这些事，艾姬多娜只跟昴说过。

「……为什么只跟昴共享这情报？」

「他不受大罪司教的权能影响，是最远离混乱状况的人。而且还是跟出身和我这个人工精灵一样的碧翠丝缔结契约的精灵术师。但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打算要坦承的。可是……」

「──。可是？」

「……他看穿我在饰演安娜。所以，才坦承的。」

就只有昴知道艾姬多娜附在安娜塔西亚身体上的经纬。这说明让由里乌斯的眼神产生强烈动摇。

艾姬多娜说话停顿，也是因为预期到他会动摇。

当然。昴有注意到艾姬多娜的演技，就代表──

「关系浅的局外人都能察觉的事，担任首席骑士的我却一无所觉……」

「停，白痴！话不是那样说的吧！」

「────」

「是因为……状况恶劣啦！发生了那种大事，你根本就被逼到走投无路！而且不单是你，里卡德和咪咪他们也是这样吧？我会注意到是……怎么说，总而言之，是偶然啦！」

打断由里乌斯的自嘲，昴试图阻止他用话语伤害自己。可是却找不到适合的说词，来安慰自嘲没能作到首席骑士分内职责的由里乌斯。

可是事实上，由里乌斯有做出贡献。哪是被人责备的立场。

奉献忠诚的主君、发誓一同拱立主君的同伴们、长年一起担任骑士的战友们，还有其他许多人，他至今以骑士之姿累积的羁绊全都像沙丘一样崩塌，哪还说得出要他挺立不摇。

哪还能要他必须毅然决然，必须优雅，必须像个首席骑士？

假如骑士的生存方式甚至不允许像个人一样内心会受伤，那身为骑士对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来说，就是个诅咒。

「常时将那些偶然升华为确实，是首席骑士的本分。」

「──！什么首席骑士啊……那么麻烦的头衔，乾脆……」

「不要说『舍弃』这种话。我……现在的我，不只失去，连失误都害怕。」

昴顺从情绪的安慰，在由里乌斯信奉的骑士道面前被轻易弹开。纷乱的感情哽住喉咙，由里乌斯朝说不出话的昴摇头。

「回到原本话题吧。──艾姬多娜，你的目的是？」

「……把这身体还给安娜。之所以带你们到普莱迪斯监视塔，比起解决『暴食』和『色欲』造成的被害，我更以自己的目的为优先。」

「亦即，现状并非你所期望的事态。而且，现下找不到让安娜塔西亚大人复原的方法。……就算杀了你也是。」

手中的骑士剑继续抵著咽喉，由里乌斯扔出危险的问题。

闻言，艾姬多娜垂下眼帘，轻摸自己的胸膛。

「我是个坏精灵，找各种理由想要夺占安娜的身体……否定这推测的证据，我拿不出来。所以，假若你断定我所言不实，我也没法阻止你消灭我。不过──」

说到这儿打住，艾姬多娜慢了一拍才继续说下去。

「届时意识没有恢复的安娜可能就沉睡不醒，那样还好……最糟的状况是无法维持生命徵状，有可能直接死去。」

斩杀艾姬多娜的假设，由当事人直接给出了意见。说完，艾姬多娜轻摊双手。

「当然，这种说词也有可能是我爱惜性命的苦肉计。我无法断言我的死能不能解决问题。假如我死了可以让安娜继续活著，那我不介意这个方法。虽然我并不想死。」

「你为什么愿意为了安娜塔西亚大人作到这种地步？」

「我跟安娜的关系并不完整。因此以一般的精灵与精灵术师之间的关系来说，或许并不正式……」

讲到这儿又停顿了一下，艾姬多娜轮流看由里乌斯和昴。

尽管形式不同，但她似乎很羡慕他们可以跟精灵缔结正式契约。

「我喜欢安娜。从她还小的时候我就一直陪著她。所以我不想拋弃她，我希望她能幸福。──这就是我的理由。」

「────」

「由里乌斯，之所以没跟你表明这件事，是因为不想让你更加混乱。可以的话，安娜也想一直隐瞒我的存在，事实上，在朴利斯提拉的事爆发之前，她都把我藏得好好的。多亏了坚强的她。」

可是，这长年的秘密却因为与魔女教的战争而曝光。不仅如此，保密的代价是危急安娜塔西亚的性命──

「……我理解你与安娜塔西亚大人之间的关系了。」

抵住艾姬多娜喉咙的骑士剑慢慢垂下，接著收回剑鞘。由里乌斯看向地面。

「要全盘相信有困难，但是，只能相信了。至少现在对你做什么，都是轻率之举。」

「这样啊。你能这样理性判断我很高兴喔，由里乌斯。安娜也一定很高兴你做出这样的选择。」

「────」

手离开剑柄，由里乌斯没有回应艾姬多娜的话，只是沉默。

不过那应该远不及接受，甚至还留下了深感羞愧的想法吧。可是由里乌斯仅是眨了眨眼就驱离了那股懊悔。

「我想确认一件事。假如你是用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欧德才得以持续显现……那越是乱来，越会给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身体造成负担。我应该没说错吧。」

「是的。这个认知是正确的。吃饱睡饱，适度活动身体……虽然像在维持健康，不过这正是抑制欧德消耗量的最佳方法。」

「这样啊，既然如此……为什么在第二层，做出那种乱来的事？」

「────」

「那招给予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身体负担绝对不小。你刚刚也说了，那种行为和你的主张相违背。你要如何解释？」

「这个……」

由里乌斯咬住的事，也是昴所在意的点。

当时，为了即将被打倒的由里乌斯，艾姬多娜表情拚命采取行动。实在不觉得那是骗人的，或是另有算盘。

那一定只是纯粹的担忧。而艾姬多娜之所以会担忧由里乌斯，对于长久以来一直和安娜塔西亚在一起的她而言，这是非常合理的──就只是这样吧。

可是面对昴这样的疑问，以及由里乌斯的话语，艾姬多娜却当场鞠躬致歉。

「对不起。那个我也觉得很失败。怎么说呢，身为外行人，做了丢脸的事，不过那是从战略观点所下的判断。」

「战略观点？」

「当时还不清楚第二层的试验官有无杀意。一个弄不好，有可能失去你这个战力。我想避免那种事发生。当然，也是为了安娜。而且，雷伊德·阿斯特雷亚背对我……在我眼中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结果不但不顺利，还添了麻烦。对不起。」

最后又再道歉一次后，艾姬多娜慢慢站直腰。

她的说明没有矛盾。外行人的判断，采取了愚昧的行为。昴没有根据可以否定，除却感情要素外。

这种话，谁会那么轻易接受啊。

但是，在昴追究之前──

「──明白了。往后还请勿轻举妄动。不为其他，就为了安娜塔西亚大人。」

「了解。」

「什么！？」

由里乌斯表达理解，艾姬多娜点头回应。对他们的应对目瞪口呆的昴跺脚大呼。

「刚刚的话，哪有可能听了就接受……」

「我接受。艾姬多娜也知道往后要谨言慎行。不然还要再说什么？因为不小心错身而过所以把你卷进来，实在抱歉。但是，这终究是我们阵营这边的问题。轮不到你来担忧。」

由里乌斯想要远离问题，这让昴气得咬牙切齿。

昴才不是因为担忧还什么的。

「我要怎么接受，是我的自由！」

「然后你就自己接受，但我的问题就不让我自己接受吗？……就像没跟我透露安娜塔西亚大人和艾姬多娜的事那样。」

「──呃。」

「抱歉。说过头了。……但，这是事实。」

别开视线的由里乌斯，用压抑的声音这么说。

看到他这样顽固的态度，昴终于注意到了。

由里乌斯根本就没法保持平静。

不只心头紊乱，连要粉饰表面都没办法。

找不到自己的存在，仅存的只有对主君的忠诚，以结果来看也只是虚假，深思熟虑下理应被告知的约定也被打破。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感情用事，就是由里乌斯这男人的为人之道。

「没必要争论。也为了安娜塔西亚大人，必须尽早找到收拾事态的方法。艾姬多娜，希望你也能认真帮忙。」

「……好喔。既然瞒不过你，那可以说我也没有理由继续扮演安娜了。当然，假如你允许我用安娜的模样说话的话。」

「这倒没关系。看你那样子，能更强烈警惕我务必让安娜塔西亚大人恢复。」

由里乌斯那份会严重伤害到自己的觉悟，让艾姬多娜面露悲伤。不过，仰望天空的由里乌斯没有看到。

他是第一次注意到从阳台看出去的夜空不受瘴气影响，可以看到闪耀星光。

「已经没理由久留在此。回到塔内吧。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身体和艾姬多娜的事就等明天……也必须重新跟爱蜜莉雅大人他们说明。」

「嗯，我知道了。我也先做好觉悟了。」

说完，由里乌斯温柔执起艾姬多娜的手。那一定也是他会对安娜塔西亚做的事。

不管内在是谁，对安娜塔西亚的忠诚都不会变。──即便沉睡在体内的她也忘了由里乌斯。

「由里乌斯！」

痛切感受到这点的昴，叫出声来。

被回忆拋弃，可是自己却还记得其他人，只能仰赖这心情拚命挣扎──这种存在方式，昴深有所感。

就算能忘也忘不了。有些东西只有这份心情可以推动。

「────」

带著艾姬多娜正要离开的由里乌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伸得直挺挺的背脊，不管内心多受挫都如此坚挺不拔，让人看了就生气。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艾姬多娜的事，还有安娜塔西亚身体的事，都瞒著他。

甚至就连今晚，约好了要在「绿色房间」换班，可是昴却违反约定，跟艾姬多娜在阳台密谈。

他可以解释。是有原因的。自己并没有恶意。

可是不管有无恶意、有否原因、是否有藉口，内心都无法接受。

所以还宁可他大声骂出来。希望他尽情发飙痛骂。

会这么认为，不知道是为了昴本身的罪恶感，还是真的为了由里乌斯著想。而且，由里乌斯肯定不会那么做。

要他扯开嗓子抱怨不满，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有喔。」

「────」

「我知道。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以及为何要隐瞒事实。你没有恶意。你只是担心和关心我而已。我赞同你的担忧。假如今天立场相反，我也会瞒著你吧。」

「────」

「──但是，即便如此……」

他仰望空中，挤出声音。

「我都不想被你和安娜塔西亚大人认为，我不是独当一面的骑士。」

2

等他们穿过假墙进到塔内后，剩昴一个人。

安娜塔西亚──不，是艾姬多娜跟由里乌斯早早离开了阳台，但昴还是待在原地吹著沙海冷风。

方才跟由里乌斯的应对重重打击内心，导致没力气移动。

「────」

老实说，他以为由里乌斯什么都不会对他说。──不，不是那样。

是昴擅自认为，由里乌斯不是那种会痛骂有罪恶感的自己，好让昴的内心轻松一点的那种人。他的高风亮节，大概不会允许他感情用事吧。

──但是，事情并没有演变成那样。

由里乌斯最后留下的话，化为一根刺戳进了心脏。

被他抱怨，总比他啥都不说还要好。既然如此，那么被刺戳到流血的胸膛，为什么会这么痛彻心扉？

「──毛？」

「……大姊？」

被意想不到的呼唤给叫住，站在通道前方的是拉姆。半夜走在路上的她用浅红色眼珠上下打量昴。

「无精打采的样子呢。让人看不下去。」

「……才刚碰头，还真唐突耶。是说，这么晚了你在干嘛？」

「这话原封不动回敬给毛。……虽说可以想像毛是做什么忙到这么晚。」

这话让昴脸颊一僵。对此拉姆耸肩。

「反正，又是去找雷姆讲些无可救药的牢骚话吧？就算拉姆的妹妹再怎么可爱又心胸宽大，也别老是把问题丢给她。」

「……哦，是这方面啊。嗯，也是呢。」

「──？」

很有拉姆风格的话让昴微微睁大眼睛，接著苦笑。

不是说中内心，而是从昴每一天的行动来预测。确实如拉姆所说，平常昴很多时候都是在雷姆身边度过夜晚。

事实上，今晚也是这样。所以拉姆会认为自己是陪完雷姆后要回去睡觉，是很正常的。

不过，今天不是只有那样──

「少一脸没出息的样子。」

「好痛！」

「一下无精打采，一下又没出息，原本格调就低了，现在被拉得更低。到时，选毛当骑士的爱蜜莉雅大人的品格会被连带质疑。赶快改掉。」

昴垂头丧气时，被拉姆弹额头。

威力大到昴都泪眼汪汪了，但抱怨却被从鼻子不屑喷气的拉姆给堵住。相反地，自己却感到安心。

「……怎么说呢，大姊真的就是有大姊样呢。」

「哼。停止那恶心的感想。」

昴边摸额头边发表感言，拉姆一副打心底嫌恶的表情。被这样的态度拯救的自己实在很难为情。

明明她没有探问，也没有认真地想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拉姆做什么弄到这么晚？」

「下流。」

「不要想都不想就结束话题啦。虽然有点头绪……」

对她冷淡的态度耸肩，昴轻吐一口气，望向拉姆后方──她走过来的通道。

第四层虽然宽敞，但没有醒目到值得一提的设施。顶多只有「绿色房间」和从龙车运过来的行李。还有──

（插图015）

「……通往二楼的阶梯？」

「────」

「你不会一个人，跑上去了吧？」

「放心。才不会那样有勇无谋。虽然没亲眼见过，但拉姆还没自恋到一个人可以拿雷伊德·阿斯特雷亚怎么样。」

在讨厌的想像下，昴嘴角往下撇，拉姆则是用鼻子耻笑他，否定他的怀疑。

过程中可以窥见她对由里乌斯的独断行为有多不满，不过要是在这里提及，昴本身也会觉得痛。

「对了，跟骑士由里乌斯怎么了？吵架？」

「我有那么好懂吗？」

「毛会好懂，是因为拉姆太聪明。后者的比重较大，所以不用担心。……不，果然也要注意前者。不然被拷问的话，一下就让敌人知道内情了。」

「会设想被拷问，这也太恐怖了吧。」

昴一面玩弄著自己的脸颊，如此回答。拉姆却只是微微眯起眼。感觉不像是在讲笑话，昴不禁颤栗。

的确，以昴的立场来说，无论是王选，甚至是对爱蜜莉雅有敌意的人，做出残暴行为的可能性都不是零。所以还是留心一点比较好。

「这个且先不提，既然这样的话，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没上到第二层过。……就只是想上去看看。」

「……不是才说不会有勇无谋吗。该不会，目标是趁对方睡觉偷袭？」

不择手段都要赢的态度，昴并不讨厌。拉姆为求胜利，选在雷伊德入睡的时间点潜伏进去的话，昴可以理解。

问题在于就算趁他睡觉偷袭，真的赢得了吗？

「很遗憾，偷袭是没用的。楼梯走到一半就折返回来了。那个完全是超乎规格的怪物。嘉飞看起来还比较可爱。」

「变熟以后的嘉飞尔，随时都很可爱就是了……」

「不是说举止，是危险程度。」

很想吐槽她没有否定举止可爱这一点，但因为在讲重要话题，就没说了。昴皱起眉头。

「已经确定了。要是不择手段，对方也会不择手段。果然有必要彼此对话商量，让他不要认真起来打，却又感到满足。」

「……只为了确定这个，就刻意一个人上到第二层？」

「不要让拉姆说好几遍。拉姆没上到第二层。那对现在的拉姆太严苛。」

承认自己力量不足，拉姆警惕昴，要做好准备再挑战第二层。既然被叮咛花时间有其必要，方才与艾姬多娜和由里乌斯的对谈就鲜活起来，让昴不得不面露难色。

「毛？」

「嗯，哦，没事。……也不是没事啦，总而言之现在先这样。八成到了明天就会讲开了。」

「令人充满遐想的说法呢。」

「虽然先前已经拖了很久，但是由我来说的话会有问题。要是在这边对不起人，以后就无法弥补了。」

即便是现在，这份龟裂能否修复都还很可疑。所以当然不想在这时还打入楔子，让龟裂变大。

见昴如此胆怯，拉姆虽然不能接受，但退后一步。

「无论如何，第二层……要攻克雷伊德会费时费力。虽然至少是知道了夏乌拉好歹稍微有点用处。」

「唉，事实上那家伙根本靠不住，不过别讲过头了。要不是她出手相助，我们早在沙子底下变焦炭了。」

真要说起来，要是少了夏乌拉，根本就不可能来到第二层的「试验」。想到这里，进入塔内后，她那令人失望的贤者模样就闭上眼睛装作没看到吧。

况且借用试验官之手来突破「试验」，这方面更是例外。

「就算只表现光鲜亮丽的一面，迟早有一天会走到死路的。」

「我可不认为一切都清清白白才是正确的。Case by case……特别是这一次，不需要这样。」

「有够安逸的。……拉姆可没法这么悠哉。」

对昴的回答透露不满，拉姆耸肩叹气。接著她慢慢背过身。

「再不睡的话明天会没精神的。回龙车吧。」

「啊、嗯。那个，我……」

难以说明不方便回去的理由。对于昴的含糊其词，拉姆只是回过头，小声吐气。

「随便毛。要是以睡眠不足这理由来碍手碍脚的话，就扭断喔。」

「嗯，抱歉……是说要扭断什么！？」

「自行想像。」

拉姆挥挥手，接著走向通往楼下的阶梯。既然不想被人接触不想被碰触的地方，那就自己努力吧。这就是她的体贴吧。

看著远去的纤细背影，明知对方看不见，但昴还是举起手。

「大姊，晚安。明天见。」

「拉姆不是毛的大姊。少用那种称呼。」

最近连拒绝的话都没啥力道，但就是会抗拒承认这种渐渐改变的小地方。

留下这些话的拉姆不见踪影后，昴掰动颈骨，喃喃道：「好啦，接下来咧。」

不能回龙车，也很难去「绿色房间」。这么一来，就得找个地方慢慢休息到早上，或是能够有意义度过的地方。

「假如只是睡觉，随便找个房间就行……」

第一候补的就是大家用来开会和用餐的行李放置房。

因为搬了不少行李进去，所以也很便于制作睡床。多少会睡得不舒服，但就当作报应接受就好。

再来是──

「要想想第二层，怎么赢过雷伊德。」

老实说，这是最具有建设性的判断。

现状的大多问题都可以用攻略监视塔来解决。虽然不能说绝对如此，但肯定是能让状况好转的莫大要素。

要战胜雷伊德，就跟晚餐时大家商量的那样，找到不会让他认真，却可以让他满意的方法。

虽然结论随便，但只要能稍微让内容变得具体──

「──对啊。」

想到这边，昴弹响手指。

灵光一闪的思绪，决定了昴要去的地方。

「要是这个顺利的话……」

虽然不敢肯定，但不失是大幅推动状况的一手。

思绪推动内心，昴急匆匆地赶往该处。

──夜晚的监视塔，就只有昴性急的脚步声响起。

──就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3

──清醒的感觉，很像脸从水里浮出水面的感觉。

泡在名为梦境的无意识中，身体被拉上来，让现实以呼吸的形式巡遍全身。这样一来，意识就会慢慢苏醒，划破水面出生。

睡眠是死亡，清醒是诞生──真要比喻的话，或许可以这样形容。

不管怎样，且先不提这诗句般的感慨，意识正逐渐清醒──

「──昴！欸，叫你啊，没事吧？」

「嗯？呜哦哇啊！？」

一睁开眼睛，昴就被眼前的美貌脸蛋给吓到往旁边滚。

但旁边没有地面，于是就这么往下掉了一小段，撞到肩膀。

「嗯哇啊！」

「呀！昴，没事吧！？为什么突然掉下去！？」

「没、没事，我也不是自己决定要突然掉下去啦……」

摩擦撞到的肩膀，轻轻摇头，慢慢坐起身体。接著眨眨眼，昴感到困惑。

这里是绿色房间。

房间里头被茂盛过头的藤蔓给覆盖，导致看不见墙壁。就算说这是用藤蔓盖出的屋子也会有人信，因为这房间的外观就是这么独特。

然后昴似乎原本是睡在房间中央、用草编织成的床上，接著被人叫醒，从床上滚了下来。

昴之所以能那么冷静分析现状，是有原因的。

「嗯，似乎没有用力撞上哪里。真是太好了。不过，人家非～常担心，别太吓我啦。」

「爱蜜莉雅，用这种说法根本无法让昴反省。要讲得更严重，才能把贝蒂的担心传达给昴。」

「是呢。你看，碧翠丝也这么说吧？因为找不到昴而慌张失措，发现昴倒在地上时差点哭了出来……」

「那种不说也无所谓的事，用不著讲出来！」

像短剧一样的互动，在眼前展现。

对这令人微笑的互动忍不住点头称是，昴转过头。他发现坐在地上的自己身后，有巨大生物的气息。

「────」

是大蜥蜴。肌肤有著黑色鳞片，跟马匹差不多大的蜥蜴。而且还凑过来用鼻子磨蹭昴的脖子。

非常亲人。昴温柔抚摸蜥蜴的头。

然后叹气。

「也就是说，这是那个吧。」

冷静沉著下来，随著呼吸，慢慢把话吐出。

看昴这样子，两名少女歪头不解。

「──昴？」

彷佛姊妹一样互通声息，两人同时呼唤昴的名字。

美到让人眼睛要爆炸的银发少女，以及宛如妖精楚楚可怜，身著礼服的女童。

银美发少女，和纵卷发幼女，巨大蜥蜴，植物搭建的房间──

昴张大嘴巴，叫喊。

「所谓的异世界召唤──！？」

（插图016）

第二十二卷 幕间『──古老记忆』

──女子。有一个女子。

女子非常情绪化。她经常在哭。对痛觉敏感的她，总是在哭。

悲叹的理由，在于无法原谅自己的无力。

女子身边总充斥著争吵、战斗和抢夺。

不管怎样大叫，不管抓得多用力，即便自己哭天抢地，这样的悲伤也永不终止。所以女子诅咒命运。

一味诅咒命运后，女子发现：流多少泪都是没用的。

察觉到这点的女子，接下来想要的，就只有纯粹的力量。

胜过其他人，横扫一切的力量。女子折磨自己到极限，能得到力量就竭尽所能去拿，能求到强大就穷尽所有去奔走。

她需要的，不是伤人的力量，也不是夺取的力量。

她追求的，是任何人都追不上、压倒性的强大。深信只有这样才能停止战端。

持续流泪的女子，想要不需哭泣也能解决事情的力量。

假如弱小无力，就无法阻止力与力的拼搏战斗。

声音传不出去。愿望不会实现。叹息被扔弃，悲伤逐渐笼罩天空。

为什么可以毫无感觉？为什么能够伤害别人？为什么被伤害了还能活下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会去想其他的路！

「小孩在哭，老人在哭，男人在哭，女人在哭，大家都在哭。可是，为什么──！！」

为了制止这一切，一个劲地想要力量。

锻炼自己，贯彻能够承受任何痛苦的钢铁意志。

不久女子抵达目标。她那无与伦比的力量，使她不用依靠任何人。

立在战场上的女子，放声大喊停止战争。

她以力量平伏力量，以力量击溃所有怨叹，以力量捣毁所有恶意，只为了停止泪流而奔走。

痛殴握剑者，踹飞仰赖魔法的人，切碎张牙舞爪的人，将那些渴求战争的人一个不剩地全部粉碎。

但是，女子越是抵抗，越是强大，剑与魔法和獠牙的数量也越多。

简直就像是螺旋。战争的螺旋。

除了以力服力之外，没有人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自己存活。

因此，每个人就只知道战胜他人这条路。

「为什么──！！」

连这么想的自己，最后也是在施暴。

女子放下染血拳头，浑身溅血，仰天痛哭。

战争没有停止。不管多努力奔走全都白费功夫，敌我双方的眼泪都不曾停止。

不停继续奔走的女子，心头不断感受到绝望。

泪水流淌溢出。

止不住的奔流不是热泪，而是冰冷的无力与失望之泪。

但同时，其他感慨涌上。

染黑胸口，让视野一片通红，脑袋发白的激动。

哭泣的女子，知道了这份感情的真面目。

因为知道这感情的名字，知道这感情的起始，因此女子理解了。

自己一直以来，并不是因悲伤而哭。

自己只是一直在生气发怒。

这感情，人们谓之为怒意──不，是「愤怒」。

对强索泪水的世界，对不愿止战的众人，对有朝一日性命必定终结的不讲理，愤怒不已。

──就让他们吃自己的铁拳吧。

不知何时，女子站起身，拍去膝盖的泥土，再度奔驰。

她闯进还在战斗的人群中央，殴打他们的脸，放声叫喊。

停止战斗。看看天空。听听风声。闻闻花香。跟家人和恋人一起活下去。

女子的声音，头一次让战场出现动摇。

足以剖开大地的拳头，能够让空气呻吟的踢腿，这一切都能让人活下去。

伤口堵起，哀号停止，在温情中屈膝，战争变得毫无意义。

生命回归日常，哭喊声从战场消失。

人们的泪水打住了。众人感谢女子。他们高声挥手，面露笑意。

但那时，女子已经不在了。

那当然。

女子还有该做的事。没空回头，更没有停下脚步的理由。

无人哭泣，没有争执，不会有东西被抢，为了求得这样的世界。

跑啊，奔跑，继续跑，女子持续挥舞拳头。

直到有朝一日泪水全部停止。在湿润自己脸颊的热泪停止之前。

──「愤怒魔女」燃烧对悲伤的怒意，不断地奔走。

《完》

第二十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with鼠色猫！不对，不是with，是also鼠色猫！

感谢各位陪伴到正传第22集！前一集也被数字之大给吓到，但这次也陷入很大的混乱喔。唉呀？现在写的是21集还是22集？可是，上次没写吗……？老是会产生这样的疑虑。

关于集数，上次的后记就讲过了，这次便来聊聊时间过去得很快这件事吧。跟一般文学书籍相比，出版频率比较快的，就是轻小说系列作，Re：Zero也不例外。

只在这里跟各位说，从Re：Zero第一次出版的2014年一月开始，出书的频率就不曾慢过喔。正传出到22集，外传合计9集！总计出书31集，身为作家有种独当一面的感觉。而且，假如这31集都买起来没有遗漏的话，您也可以自称是专业读者啰。唉呀，要看30本小说可是很累的。真的非常感谢。（编按：此为日版进度）

好了，既然都提到时间过得很快这个话题，顺带告知Re：Zero基本上以三个月为一周期……接下来是大家众所期盼的情报。

没错！「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动画第二季！目前正在播送！

而──且──呢──播送延期到七月！期待已久的各位，真的非常对不起！原因就是正扰乱世界的那个可恨病毒。

从第一季的动画播送过了整整四年，就在想终于可以接续故事时却发生这种事，实在是万分遗憾。真的，连作者本人我都很沮丧。

不过，就如同陪著故事到这里的专业读者诸君所知，第二季的动画触及到的部份有重要的插曲（有不重要的插曲吗这个问题且先不论）。

因为希望大家好好保重，再加上慎重是很重要的，因此与动画有关的人员做了有勇气的决定。所以，虽然动画延期播放，但请大家尽情期待更卖力的第二季！

像个任性小孩在那边吵遗憾可惜的，交给原作者就行了。

咕呜呜呜，好不甘心，好气人。走著瞧，病毒……！

好啦，发泄完对病毒的怒意，就照惯例来致谢吧。

责编I大人，这次是由各种惊人的事物重叠的结果，于是在不得了的时程安排下进行原稿作业，真的很抱歉。而且其他的混乱又扩散到各处，能够赶上发行真的可以暂时安心了。谢谢您。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这次也辛苦您了。雷伊德在Re：Zero作品中是极为重要的角色，能够做出他非凡的设计让我大满足！包含封面插图在内，也谢谢您对普莱迪斯监视塔的设计！对这神秘至极的塔献上脱帽致敬。

设计师草野老师，每次都谢谢您撷取情报量大到惊人的插图，做出鲜活无比的设计图。一眼看去书名都不会被埋没，好厉害！

在月刊Comic Alive，正在连载花鶏老师＆相川老师画的第四章的漫画，以及野崎つばた老师的《剑鬼恋歌》！谢谢几位老师每一次美丽又充满魄力的剧情。

接下来，承蒙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的诸多关照。这个严重的事态就靠大家一起跨越吧！

而最后，要感谢一直支持我的诸位读者们。

虽然很遗憾必须告知第二季动画播放延期的事，但延后的期间可以重读书籍和重看第一季动画，或是看「异世界四重奏」，藉此提高干劲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那么，第22集是在尊重动画创作中截稿，那么第23集又会怎样呢？这就请大家尽情期待，让我们在下一集再会吧！

2020年3月《没有输给大雨和感冒，继续面向电脑工作中》

第二十二卷 插图

第二十三卷 第一章『一走出便利商店，就到了神奇世界』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菜月昴降生于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上的日本，是极其平凡的中产阶级家庭的独生子。

若要简略讲述他大约十七年的人生，光是上述这句话就很足够了，硬要补充的话就是「公立高中三年级的拒学学生」。

面对升学或就业这样的人生分歧点时，人类会被迫做出决定。每个人都将之称为人生，但跟别人相比，他蛮擅长逃离讨厌的事物。因此，自主休学的情况与日俱增，回过神时，他已经成了让双亲难过的拒学学生──

「最后还被召唤到异世界，可以肯定是中辍了。」

「昴？」

自言自语然后又谆谆整理现状的昴，脸被白皙双手给一把抓住。看过去是一头银发的美少女。

──老实说，是美得沉鱼落雁的少女。

宛如月光闪闪发光的银色长发，像是镶了宝石的蓝紫色瞳孔，那张长睫轻颤的脸蛋美到超脱常轨，让全世界的艺术家都想折断笔。

而这么美丽的少女在呼吸相触的距离下，抓着昴的脸盯着他看。身上还散发怡人香气。

「嗯～？昴？」

「素、素的，我是菜月·昴！」

被银铃嗓音再次呼唤，昴僵着笑脸回答。

脸和声音可能都在发抖，还有，笑容看起来搞不好令人作恶。可是眼前的美少女却不理昴这样的不安，而是轻声「嗯」了一声。

「嗯……是昴没错。抱歉喔。因为，总觉得你看起来怪怪的。」

「怪、怪怪的是指那个吗？像是眼神之类的？」

「不是喔。你的眼神就跟平常一样非～常凶恶，但有种你是不是不小心撞到头了的感觉。」

「眼神就跟平常一样非～常凶恶！？」

想用轻松的笑话来缓和气氛，却被意想不到的评语给痛殴。面对惊讶的昴，美少女吐舌说：「抱歉啰。」真可爱。这女生是怎样。

美少女对自己抱有极大好感，但她说的「跟平常一样」让人在意──

「──爱蜜莉雅，要说没事还太早了。果然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是，我觉得昴的眼神就跟平常一样啊。」

「昴的眼神有多穷凶恶极，在这时候怎样都无所谓。重点不在那。」

「说穷凶恶极太过分了吧！不要仗着自己有点可爱，臭女生……不对，你们……」

银发美少女和跟她说话的人──身穿华丽礼服，梳着漫画里才有的纵卷发，可爱到像个精灵的女童讲的话，让昴气到大声起来。

但是与生俱来的厚脸皮，在初相见的美少女与美幼女前面却无用武之地。

「啊啊，可恶，现在这个状况是怎样啦……」

假如状况如昴所想，那这两名美女应该是重要的关键人物。应该不只是最初遇见的村民，甚至地位更高──搞不好，美少女是女主角候补，美幼女是推动剧情的吉祥物之类的。

「咳嗯。」

想到这儿，昴决定整理一下服装仪容，给对方好的第一印象。

咳嗽清嗓后，重新面向两人，并退后一步。

「──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手指高举天空，另一只手插腰摆出姿势。

「无知愚昧，天马不灭的漂泊浪子！虽然不才，但还请多多指教！」

「────」

昴高声报上名号，对方闻言后愣住了。接着沉默十几秒，面面相觑，最后开口。

「那个……我们已经知道了哟？」

「事到如今才在做夸张的自我介绍。」

「什么──！？」

没错，干劲十足的自我介绍也没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得到的只有这种感想。

2

──事态的严重性真正变得明朗起来，则是不久后的事。

由于用心的自我介绍得到的反应淡薄，昴不禁感到疑惑。面对这样的昴，美少女和美幼女告知他的是冲击性的事实。

「也就是说，我跟你们认识超过一年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座塔，还有朴利斯提拉的事……不对，别说是朴利斯提拉了，你也不记得拉姆和碧翠丝了吗？……也不记得我了？」

「呃，嗯。是的。正是如此……」

端坐原地缩起身的昴，让美少女目瞪口呆。看到她眼泛震惊与动摇，昴感到强烈的罪恶感。

「丧失记忆……？怎么会有这种事……」

而昴的答复，让美幼女的反应更甚美少女。

昴坐在藤蔓形成的床上，坐在隔壁的美幼女的手一直捏着他的袖子。看到小小的指头在发抖，昴的胸口痛了起来。

「────」

不过，昴的内心也是澎湃激昂，无法关怀陷入混乱的两人。

──一开始，昴以为自己是被召唤到异世界而已。

就是在动画或漫画里经常出现的异世界召唤。事实上，这个想像也没错。毕竟这里并非昴活过十七年的世界。

这点能从服装奇特又拥有超脱凡人美貌的两位少女身上看出来。若还嫌证据不够，那旁边那只大到像马的黑色蜥蜴也足兹证明。

──因此，这里是与一般常识迥异的世界，也就是所谓的异世界。

只不过在认知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发现想法跟两位美女有很大的落差。

「所以我已经认识你们了，却只有我忘记这件事……是吗。」

跟「一般的异世界召唤」条件大不相同，让昴抱头苦思这问题。

其实这是晴天霹雳的消息。在昴的脑子里，自己是晚上一离开便利商店就无缝接轨来到异世界，完全不记得这中间有发生过其他事。

可是就算眼前的两人说谎，又很难想像让她们这么做的理由。毕竟，要说美少女跟自己的话，当然该相信美少女的意见吧。

「这是玩笑话啦……不过这只手，确实是离开便利商店后的身体吧。」

昴边说边卷起右手袖子，张阖手掌。

是多心了吗，感觉手臂变得比较健壮。手掌什么时候长茧了？还有──

「这什么恶心的……」

从手肘到手背长着宛如黑色血管的斑纹。这绝对不可能是刺青，手部的状态异常有种生物般的恶心感。

除此之外，身体处处都有白色疤痕。该说幸运吗，昴并不把伤疤看得很重。不过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觉得愧对两老，但反正对双亲的罪恶感平素早就积累颇深，不差这些了。──可是很明显的，中间发生的插曲绝对不少。

凭借这些要素，理性判断两位美女的说明可信度较高。

「所以说，我在便利商店被召唤到异世界，跟两位美女打好关系后，丧失了记忆？」

未免太慌乱匆忙了。将事态囫囵吞枣并努力消化的昴，注意到两人的表情。

她们的面容显得比昴还消沉，在昴的心中点燃火光。

「啊，那个！我知道你们很沮丧，但这边就重新打起精神吧！」

「────」

「就我所知，像这种暂时的健忘症可以在某些刺激下恢复正常。电影的话更是能在两小时之内就解决问题，一切恢复原样！用不着太过担心也OK的！」

「对不起，我有点不懂你在说什么。」

「唉呀呀，是吗……？」

昴快嘴试图勉励她们，结果美少女直接给予不讲理的回应。昴不禁垂头丧气，但美少女立刻接着说：

「不过，昴果然还是昴……嗯，我放心了。」

「咦？是、是吗？你这样讲，我也稍微轻松……咦，等一下！？」

「嘿咿！」当昴松懈下来时，美少女突然用力拍自己脸颊。力道大到可爱脸蛋都变得红通通的。

「好！打起精神了。那样子是不行的。明明昴才是一直伤脑筋的人，我可不能永远哭丧着脸。」

「这女生有够勇猛，跟可爱的脸蛋不搭呢……」

「好，碧翠丝也来！」

美少女红着脸威势十足的样子让昴吃惊，美少女就这么朝昴身边僵住的美幼女发声。

「我知道你很震惊和难过……但想一想，现在最难受的是谁？我们得为他做些什么吧？」

「贝、贝蒂……」

被美少女的气势压倒，美幼女语塞。美少女就这样关照着稚嫩的反应，眼中带着无比信任。

那是昴所不知道的，美少女与美幼女之间才有的信赖。

「昴……现在，很困扰吗？」

「……啊，老实说，是没错。嗯，我希望求得协助。我举双手投降。」

「────」

尽管觉得丢脸，但昴还是向美幼女坦率表达心情。闻言，美幼女睁大有奇妙纹路的湛蓝双眼。

就在昴觉得那看起来像振翅蝴蝶的时候──

「──啊啊，讨厌，真是的！昴真的是要人照顾的契约者耶！」

接着，就像蝴蝶振翅引发龙卷风一样，美幼女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她双手抱胸，鼓起圆嘟嘟的脸颊，气噗噗地大声说。

「每次都制造一堆麻烦事，老是给贝蒂添乱！这是最后一次了，要不然贝蒂也会觉得烦的！」

「哦、好喔……呃，所以说，意思是？」

「因为昴老实求救，这次就睁只眼闭只眼。──反正昴要是没了贝蒂，就只是只寂寞得活不下去的弱鸡。」

「讲到这地步！？」

美幼女气势熊熊、干劲十足的态度，让昴大吃一惊。要是没和她一起，就只是只寂寞得活不下去的弱鸡什么的，又被讲得很夸张了。

不过见对方的表情从消沉变得开朗，内心也松了一口气。虽然听到很多在意的单字，像是「契约者」等等，但暂时先忍住不问。

「────」

老实说，昴还很难完全接受整个状况。

整个人混乱不已，无法直接面对现实，连要囫囵吞下事实都很困难。

但即便如此，依然想相信眼前两人的亲昵绝非虚假。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虽然分不清左右，但八成是你们的朋友。深明不知廉耻，但还是要拜托你们一件事。」

重新站起来的昴指着天花板报上名字。

接着手指向两人，眨眼道。

「──请教你们的芳名。」

「────」

这话不知为何让美少女愕然失声，美幼女眨眨眼睛。

不过也只有一瞬间。

两人慢了一拍，然后各自露出笑容。

「我的名字是爱蜜莉雅，没有姓氏，就只有爱蜜莉雅。再次多指教啰，昴。」

「贝蒂是大精灵碧翠丝，昴是贝蒂的契约者。」

如此这般，她们各自报上名字。

3

于是就这样，完成了跟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第二次初相见稀有事件后，昴接下来──

「──这是什么恶劣玩笑吗，毛。」

在名为早餐宴席，实为说明会的场合，昴品尝到了什么叫做如坐针毡。

一同出席的当然有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除此之外还有五名男女──一名男子和四名女子，男女比例相当失衡。

事先已经听爱蜜莉雅说过，再加上有她们同行，身在这座塔──虽然毫无实感，但大家都是为了攻克这座塔而通力合作的伙伴。

角色相当丰富多样化，不过所有人一言以蔽之，即是俊男美女。就只有昴一个人拉低颜值，感到万分过意不去。

然而感到过意不去的不单是容貌，还包含记忆。

照爱蜜莉雅与碧翠丝的说明──虽然爱蜜莉雅解释得不完整，但有碧翠丝补充，可以得知昴的记忆出了问题。而在场的人对此各有各的反应。

其中第一个有所动作的，是粉色头发少女──据说叫拉姆。

「有在听吗，毛。」

「嗯，有喔。会怀疑很正常，不过是真的。还有，我的名字变成会让人眼瞎的咒语啦note。……你是睡在那个房间的女孩的姐姐吧。」

注：将「昴（SUBARU）」的日文发音颠倒过来念，即与《天空之城》的知名咒语「バルス（BARUSU）」同音。

「────」

听到答复，拉姆的瞳孔倏地变细。

话中提到的，是昴醒来时待的绿色房间──因外观而直接被命名为「绿色房间」的空间里，还有一名少女跟黑色蜥蜴一起在里头疗养。

少女有着一头明亮蓝发，长相跟拉姆一模一样。──为了让她清醒，似乎也是一行人来攻略这座塔的目的。

「明明是要让妹妹清醒的时候，我却这样子，真的很抱歉。不过，老实说我自己也还搞不清楚状况。要抱怨的话，麻烦找恢复记忆的我。」

「……以为讲那种话，就能让人相信你失忆？明明就跟平常没两样。」

「有人告诉我我没变，真是叫人高兴。……唉呀，人类的个性没那么简单能改变。面对全新的我，就用之前的感觉一起好好相处吧。」

虽然懂她的心情，但昴也不是故意要扮演另一个自己。要是失忆前后没有太大差别，应该不算是坏事吧。

「就让彼此不要有多余的顾虑……呜喔！？」

「师父～？」

还在跟拉姆说话，耳畔忽然被人吹气，吓得昴弓起身。放眼一看，是身穿黑色比基尼外加热裤的美女──

「我是夏乌拉！是师父最疼爱的学生，也是这座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星星守卫！」

「星、星星守卫……？还有，师父是在说我吗？」

「没错！」

美女──夏乌拉用开朗得足以跟太阳匹敌的笑容介绍自己。如此爽朗的笑脸，轻易粉碎外表给人的第一印象。

因为穿着很裸露，本来以为是成熟型美女，但毫不含蓄的态度简直就跟小孩子一样，看起来也像是被人理会就兴高采烈的幼犬。

「不过，师父真的很不会记取教训耶。你都这样子忘记人家几遍啦？」

「慢着慢着慢着！所以说，我很常失去记忆吗？是异世界召唤的后遗症？」

傻呼呼的夏乌拉做出冲击性发言，吓得昴失魂。

即便硬是吞下自己丧失记忆这件事，但要是频繁发生的话可是会造成其他大问题。若这是这个世界特有的在地病，应该要怀疑异世界的召唤过程是不是出了什么差池吧。

「这世界应该没那么难生存吧。这是我第几次失忆了？」

「冷、冷静点，昴。夏乌拉，不要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啦。」

「咧～。我又没有要让师父困扰的意思。啊，不过要是师父会因为这样而满脑子想着我的话，那我会很高兴。我真是魔性之女！」

碧翠丝牵起昴的左手，试图让他放心。而夏乌拉则是朝她吐舌头，没有打算要配合的样子。似乎也是因为对昴的好感度很高才会这样。虽然不讨厌她的态度，但──

「……是因为失忆前的我，赚取到不少好感度吧。」

不管是夏乌拉所仰慕的「师父」，还是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亲昵呼唤的人，全都不是自己。这实在是很麻烦的自我认知。

「大哥哥你真的是很～让人伤脑筋耶。」

「──。那么，娇滴滴地看着我的你，是哪位？我现在正在设定对大家的初期好感度。趁现在打好关系，搞不好距离会缩得比之前更短喔？」

「噗哧……还打好关系咧。」

女孩挥舞双脚，对昴的答腔笑得乐不可支。

年龄跟碧翠丝差不多，深蓝色头发绑成辫子，看起来像是农村女孩，但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可爱脸庞上的圆溜溜眼珠带着戏谑的光辉。

「我是梅莉，大哥哥。要是你擅长的裁缝技巧没跟着记忆一起忘掉，可以再做布娃娃给我的话，我会很开心哟。」

「嘿～竟然知道我的特技，那代表我们感情相当好。你跟碧翠丝一样是妹系属性？」

「那个小姑娘，本来是来暗杀昴跟贝蒂的杀手。」

「这什么玩笑话！？」

这种玩笑未免太过沉重，但不知何故无人否认。就连被当成坏人的梅莉也只是轻笑挥手而已。

「那么，拉姆、夏乌拉还有梅莉都自我介绍了。接下来是……」

梅莉的真实身份且先不提，昴看向剩下的两人。围着狐狸围巾的美女以及容貌秀丽的美青年。

他们尚未对昴丧失记忆一事发表想法，不过昴很期待唯一跟自己一样是男性的青年的反应。毕竟全都是女生，相处起来很不自在。

但是，昴这样的期待却──

「────」

青年手贴嘴巴，沉默不语的样子看起来鬼气逼人。就连在刻意破坏气氛上颇受好评的昴，都犹豫到不敢随便叫他。

他的模样，甚至让人觉得他是众人当中冲击最大的人。

「……麻烦给他一点时间静静。可以吧？」

狐狸围巾美少女代替青年这样说。跟充满女人味的外表相反，美女的口气有点像男生──讲起话来感觉颇为中性。

「也是呢。那么突然，吓到人了……」

「在我看来，不单如此就是了……」

「啊，果然很中性呢。」

「──。目前就先自称安娜塔西亚吧。要是没有你的震惊报告，其实应该是由我来发布让大家震惊的报告的。」

抚摸围巾的美少女──安娜塔西亚浅浅一笑。虽然很在意她原本要公布的报告，但现在的昴就算听了，会不会感到惊讶也很可疑。

不管怎样，就先接受安娜塔西亚的提议，给予青年时间适应。

「既然如此，就来准备早餐吧。爱蜜莉雅大人，可以借毛打水吗？」

「咦，可是，昴的记忆还很模糊，让他休息比较好吧……」

「休息了就会恢复记忆吗？而且不管记忆如何，毛的身份就是罗兹瓦尔大人的佣人……不过就是忘了一些事，可别以为就能偷懒。」

「好毒辣的意见喔，拉姆酱……拉姆小姐？」

「……是拉姆。原本就一直嚣张地直呼本名了。」

站起来拍拍大腿的拉姆，听了昴的话后眼神变得犀利。

事实上，拉姆的提议算是顺水推舟，昴也因为被人过度在意而觉得坐立难安。再加上青年的动摇态度，昴觉得自己不在场可能比较好。

「那，我也一起……」

「爱蜜莉雅大人，就打水而已，请别太宠下人。」

「可是……」

「好啦好啦，拉姆的话也有道理。撇开失忆不谈，我身体还好好的，而且我好像是佣人还打杂的，提个水桶而已，游刃有余啦。」

爱蜜莉雅欲阻止说话毒辣的拉姆，但听了昴个人的想法后，垂下眼帘。

「……昴不是佣人，是我的──」

「我的？什么？难、难道说，是男朋友之类的……」

「不，完全不是那样。」

「原来完全不是那样啊！唉，我想也是……」

满怀期待、呼吸急促地询问，却被爱蜜莉雅果断击沉。

事实上，爱蜜莉雅的外表完全正中昴的胃口，但太像高岭之花了，所以觉得高不可攀。看来不管记忆有无缺失，都不被当成对象吧。

「总而言之，不用担心我，麻烦顾一下那边。你跟贝蒂比我可靠。」

「……嗯，好吧。知道了。我再跟他说说。」

压低声音把青年托付给她们后，爱蜜莉雅平静点头。昴接着才注意到跟自己牵手的碧翠丝正面露不悦。

察觉到昴的视线，她小声地说：

「昴，拜托不要称呼贝蒂为贝蒂。」

「──？是喔？那，碧翠丝？」

「……先这样就好。昴的要求贝蒂接受了。」

说完碧翠丝松手，接着爱蜜莉雅把空水桶递给昴。

「那我去去就回，也麻烦爱蜜莉雅美眉啰。」

「──。嗯。」

一瞬间，感觉爱蜜莉雅对于回应感到犹豫，不过昴没问原因。

留下她们在房间，跟着拉姆一起到走廊。就这样，直到听不见房内的人的声音以后，昴才深吐一口气。

「……看起来很累呢。」

「在所难免吧。我可是很勉强自己呢。原本我的人设就欠缺关怀体贴。」

大幅旋转肩膀的昴如此回应拉姆的话。

从跟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坦白的时候就开始了，不过看到他人如此沮丧，昴也很受伤。这毕竟不是看不看得懂气氛的问题。

「……我可以问一下吗，刚刚那是怎样的状况？」

「骑士由里乌斯吗？那样十分残酷呢，毛。」

「很残酷啊……」

拉姆冷冷回复，昴苦着脸，心想自己跟青年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可能因为在想这些吧──

因此很慢才注意到走在身旁的拉姆早已停下脚步。

「拉姆？」

「──少在那边演无聊戏码了，毛。」

转过身，呼唤对方名字，结果拉姆的反应让昴瞠目结舌。粉红瞳孔带着平静的怒意，她撩起桃红头发。

「都刻意换地方了。不要让女人太过害臊，下流。」

「下流？」

「反正又是想到什么无聊的事吧。藏不住心事的爱蜜莉雅大人姑且不论，对拉姆有何企图，速速从实招来。」

到时有什么万一也比较好应付。抱着自己双手的拉姆，带着这样的语调淡淡地命令昴。

昴听得是一头雾水，抓头道。

「呃，那个。拉姆，你讲的有点那个。我不是不懂啦，可是……」

「可是？」

「抱歉，我这不是什么戏码还演技这类取巧的小聪明。我是真的失去记忆了。所以说，我没法回应你的期待。」

「真固执。毛每次都是一个人抱头苦思，不过这次这样会给大家添麻烦的。拉姆也在担心雷姆，所以让拉姆也参一脚吧。」

「不，我说真的……」

到底谁才固执啊。自己的话被拉姆坚决否认，让昴大伤脑筋。

失忆的事让人难以置信没错，可是坚持否定到这种地步也只能举手投降。说起来，装作自己丧失记忆，对于攻略塔有什么帮助吗？

「拉姆也不知道。但是，毛有毛自己的腹案吧。所以说，快把一切招出来。拉姆会保密的。」

「两人的秘密这种说法是很诱人啦……」

拉姆的话欠缺根据，听得昴已经不是惊讶，而是感到有点厌烦。毕竟，讲什么「假如是昴的话肯定可以的」这种话，根本就是太看得起昴──

「呜喔！」

词穷的昴，衣领突然被抓住，顿时失去平衡。

水桶脱手，在走廊上滚动，昴被推到背靠墙壁。而这么做的人，正是眼前的娇小少女。

「你干嘛突然……」

「快说。再不知好歹，拉姆也有自己的想法。」

「──呃！讲不听耶你！我已经说了！我没说谎啦！」

「──废话少说，全部说出来！！」

想要推开不相信的拉姆，但下一秒立刻被怒声贯穿。

昴浑身一僵，双手失去推人的力道。不单是因为突然被骂而吓到，还有其他原因。

「全部、讲出来啊……」

对方的声音在剧烈颤抖。

这已经跟失忆无关，让昴大受冲击。

「……求求你，全部说出来。」

「拉、姆？」

「……拜托。」

少女孱弱地以额抵着昴的胸膛，颤抖着声音这么说。

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悲痛。

不是哭声。她没那么脆弱。不是怨叹。她对自己没那么温柔。

只是，声音里头无处可去的悲愤，强烈地贯穿昴的心头。

「要是毛忘记了，拉姆要……雷姆会……」

──雷姆。是她妹妹的名字。

睡在「绿色房间」的床上，长得跟拉姆一模一样的「睡美人」。她们跟昴之间有过什么，缔结了什么样的关系，昴实在无从想像。

不过，拉姆是真心地想要抓住昴所忘记的某种东西。这点毋庸置疑。

「……对不起。」

朝着脸抵在胸膛、不给人看到自己表情的拉姆道歉。

道歉的理由是因为忘记，还是因为没办法回答呢？

一定有两者都是，也有两者都不是的感情成份吧。

「────」

拉姆没再说什么。昴也无话可说。

只剩下倒地的水桶静静地注视着莫可奈何的两人。

4

「──昴知道被忘记是多么难过的事，所以他不会拿忘记别人这种事来开玩笑的。」

快回到房间时，室内传来的声音让昴不禁屏息。

虽然看不见，但从声音可以想像出她的表情。应该是漂亮脸蛋紧绷，眼中充满了对「菜月·昴」的信赖。

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对「现在的菜月·昴」的信赖。

「……又没说是玩笑。是呢。难得爱蜜莉雅大人是对的。」

001

身旁同样听到了这番话的拉姆自嘲低语。虽是爱蜜莉雅的佣人，却如此出言不逊，但方才的互动让昴不敢随意吐槽。

「毫无助益的戏言，听听就算。刚刚的事也是，为免让爱蜜莉雅大人他们担心，要闭口不提。这同时也是为了拉姆的名誉着想。要是敢说溜嘴……」

「说溜嘴会？」

「……是真的不记得了呢。」

是想表示说溜嘴会很可怕吗？还是昴都会抢先她一步说些俏皮话带过？

看着现在都做不到的昴，拉姆的眼中掠过感伤，但立刻消失。

不让人透露只字半语，是因为拉姆坚强，还是脆弱呢？

「──抱歉让诸位久等。我们回来了。」

说完拉姆就踏入房内，昴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跟进。气氛比去打水之前稍微缓和了，应该是爱蜜莉雅努力的成果吧。

像要证明这点似地，昴一回来，第一个跟他打招呼的人是──

「──。抱歉方才展露了丑态。可以重新聊聊吗？」

「好、好喔。我才要说抱歉，吓到你了……呃，不好意思打断你的话。我洗耳恭听。」

「用不着那么生硬。被你如此客气对待，会让我没法镇静的。」

浅浅一笑的紫发美青年──由里乌斯当场鞠躬行礼。

方才听了昴的坦白后脸色发青的他，看样子似乎重新整理好心情了。不过，就像拉姆在走廊上说的。──昴向由里乌斯探问的行为是残酷之事。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重新自我介绍。我是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这边这位是安娜塔西亚大人……我担任她的骑士。跟你是朋友……类似的关系。」

「这样啊，往后请多指教……为什么后面讲得很没自信？」

「很遗憾，我们对彼此的认识有些许误差也不奇怪。虽然我认为你是朋友，但却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也就是说，答案跟着记忆跑掉啰？」

「──。正是如此。」

尽管迂回，但用字遣词很优雅，让昴闭上一边眼睛。

旅途似乎极为严苛，既然是当中唯一同性别的旅伴，那关系应该是不错。

「事实上，假如真的是第一次见面，你确实会是我看不顺眼的类型……」

「用不着担心喔。因为昴跟由里乌斯感情非～常好。对吧？」

在昴心有所感时，爱蜜莉雅手插腰挂保证，并且向周遭的人征求认同。结果梅莉笑说：

「是呢，感情很好，所以用不着担心啦。而且对骑士哥哥来说，问题不在那方面喔。」

「不在那方面？那不然是……」

「──跟今早起样子就怪怪的安娜塔西亚大人脱不了关系吧？」

梅莉意有所指的发言，由拉姆用质问由里乌斯的方式承接。昴闻言，望向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

面对拉姆的提问，由里乌斯垂下眼帘，安娜塔西亚微笑。

「……真敏锐，拉姆小姐。不过就会变成在昴的问题上再追加问题了呢。」

「在混乱之际更添混乱并非众人本愿。不过，越是置之不理，越是会累积不睦。因此，才选择相信在攻克沙丘的旅途上所培育的羁绊，把事实说出来。」

「……真是相当远大的说法呢。」

「不用那么畏惧喔，碧翠丝。我跟你之间缔结的缘份就跟姐妹一样深不是吗？就像你说的那样，呐。」

安娜塔西亚的话，让表情僵硬的碧翠丝捏住昴的衣服。看她这样，昴也自然地把手叠在她手上。

「──。你跟菜月是很理想又让人会心一笑的关系。我的理想也是跟安娜构筑那样的关系，但现在不顺利。」

「安娜塔西亚小姐讲自己像在讲别人呢。果然，你是……」

「你们的推测是正确的。──现在，住在这身体里的并非安娜的意志。她目前在体内沉睡。这段期间由我……艾姬多娜担任安娜塔西亚。」

「艾姬多娜……！？」

看着安娜塔西亚手贴胸膛如此阐明，爱蜜莉雅瞪大双眼。碧翠丝的手也加大力道，显然大家多少都受到了冲击。

安娜塔西亚坦承自己并非安娜塔西亚本人，而是艾姬多娜。这昴也听得懂，只是──

「……这、这样啊。那可真是，呃，很严重，是吧？」

想当然尔，失忆的昴根本是一头雾水。

原本就失去了对安娜塔西亚的记忆，就算听她坦承她其实是别人，昴也欠缺应该惊讶的真实感。

当然，事态严重这点，从其他人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可是，我听说的是，为了救助那位沉睡不起叫作雷姆的女生，还有其他城市染病的人们，才前来这座塔的吧？可是怎么会……」

「才刚要开始正经攻略塔，现场一票人就已经满身疮痍……毛失去少得可怜的记忆，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意识又在深渊里。」

「都、都没捷报呢……」

拉姆的极端结论，让昴很想抱头呐喊。

身为堆积如山的问题之一让人畏缩，但一行人已经陷入进退维谷的状况。要是问题继续冒出来，哪还能攻略塔──

「──各位，一直低头往下看也不是办法。我也一样有烦恼的心情，不过，不可以因为这样就沮丧。」

才在想根本不可能攻克塔的时候，爱蜜莉雅拍手并环视大家的脸，说：

「爱蜜莉雅美眉……」

「我们是背负了众人期待才来到这里的。现在，昴和安娜塔西亚小姐遇到严重状况，陷入非～常煎熬的事态。但是──」

停了一拍后，爱蜜莉雅用蓝紫色瞳孔笔直地望向大家，说了下去：

「我们的脚步不能停下。──不可以放弃，一直有人这样教导我。」

口气强而有力，视线轮流看向同伴，最后固定在昴身上。被美丽的眼神捕捉，昴忘了呼吸。

胸口热了起来。灵魂在高呼不能让她眼中的期待白费。

「好痛！欸，昴！手太用力了啦！很痛耶！」

「抱、抱歉，对不起！……不过，爱蜜莉雅美眉说得对。」

小手差点被握爆的碧翠丝发出抗议，昴向她道歉，然后甩了甩头。

爱蜜莉雅的话在心中用力响荡。当然，在这种状况下，连昴都觉得想要放弃。可是，自己并非一个人。

没有记忆，连回忆都丧失了。但是，只要跟爱蜜莉雅他们在一起的话──

「我的记忆缺失给大家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但是，这并不连结到绝望。端看想法而定。说不定现在的我可以给出不受限于这个世界常识的崭新点子喔。到时就能化危机为转机！」

「……又是这么正面的意见呢。」

「不过，很像昴会说的话。」

空有气势的发言让安娜塔西亚苦笑──不，是艾姬多娜。碧翠丝听了也喃喃回应。接收到昴强打起的精神，室内的沉重气氛稍微和缓下来。

对于第一个回应自己的昴，爱蜜莉雅以手轻贴胸膛。

「嗯，对啊。昴每一次都会跨越危险至极的场面。所以说，这次一定也可以克服的。」

「哦哦，就是这股气势！既然期待之后我会做什么努力，那我会超越期待加倍努力的。毕竟有可爱的女生在替我加油。」

「谢谢你，昴。──嗯，太好了。果然，昴还是昴。」

「────」

抚胸同时吐气的她，说的话让昴错愕。

──果然，昴还是昴。

安心之余所说的话，也让昴安心。确实，自己还是自己。这点毋庸置疑。

与爱蜜莉雅所认识的「菜月·昴」之间的落差，会一点一点填补起来。如此一来，原本尴尬的关系应该也会变得圆滑。

在昴产生这种感触时，由里乌斯耸肩道。

「唉呀，结果有没有记忆，你的勇猛与无谋仍旧让人无从区分呢。我们所面对的障碍有多强大，正因为忘记了，你才说得出这番话吧。」

「哦哦？这不是说出口了吗。这态度，才是这位先生……你的本性吧，由里乌斯先生……不，由里乌斯。」

「……原来如此。就如爱蜜莉雅大人所说，人不会被记忆所左右呢。」

「我也想像得到跟你是怎样的关系了。今后请多指教。」

带刺的对话不到剑拔弩张，而是友好的态度。不过，从这感觉来看，昴相信这就是跟由里乌斯之间的距离感。

跟一开始的印象一样，打从有记忆时两人就合不来。至于这在后来这场旅程当中又让两人构筑出了什么样的关系性，就再说了。

「──记忆什么的，只是些小事吗。原来如此。……就是这样呢。」

由里乌斯手摸浏海低语。昴也用力点头。

不管怎么说，由于昴失忆和安娜塔西亚＝艾姬多娜这两件事所产生的生硬气氛，似乎消除掉了。

「话又说回来，我的辛劳超大。之后要请爱蜜莉雅美眉跟我独处慰劳我。」

「──？睡大腿吗？」

「啊，不，对不起。那个还、还太早了。」

乘着气氛耍嘴皮子，却因爱蜜莉雅好整以暇轻松应对而打了折扣。没想到她竟然会提议睡大腿，反射性辞退这件事，让昴感觉好像会永远诅咒自己下去。

「不是啦，突然就能睡到超对我胃口的美少女的大腿，难度太高……好痛！」

「色心大起啰，下流毛。」

碎碎念的昴，被目光轻蔑的拉姆赏了巴掌。接着她若无其事地转身面向其他人，道出开场白。

「不好意思，在诸位商量重要事情时打扰，不过接下来可以边用餐边继续。在塔内的时间感会变得模糊，不过拉姆不太喜欢规律被打乱。」

「赞成！我也赞成！吃·饭！吃·饭！」

听到拉姆的提议，原本兴致缺缺的夏乌拉立刻跃起。原本想要吐槽她那爽朗的笑容，但昴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响起。

一旦意识到了，就没法去忽视饿扁的肚皮。

「……就算没记忆也会饿呢。菜月·昴。」

「呵呵。就照拉姆说的，吃饭吧。反正也能边吃边说。」

品尝了丢人现眼的滋味，昴垂头丧气，惹得爱蜜莉雅轻笑，然后轻轻一拍手。

就这样，被召唤到异世界后，开始（记忆中的）头一次用餐。

5

「我的身份，是跟安娜一起行动的人工精灵。平常是她不离身的狐狸围巾……可以说那才是我的本体。」

「这样啊……不过，真的吗？这跟我们认识的艾姬多娜是不同人。」

「是真的。关于这点也有对菜月……也有跟失忆前的他解释过。」

说完，艾姬多娜耸肩，爱蜜莉雅则以可爱的脸蛋发出沉吟。

这是大家围坐在一起吃早餐的对话光景。主题是这个早晨发现的问题之一，大家正在对艾姬多娜进行详细调查。

另外，早餐内容是以肉干为主的旅行饮食。说实在的，称不上合胃口，对于习惯现代日本饮食的嘴巴来说这样根本不够。

昴的餐点感想姑且不论，爱蜜莉雅的反应让艾姬多娜苦笑。

「菜月也是这样，果然名字让你们很在意呢。」

「啊，要是让你不舒服，我跟你道歉。昴八成也跟我一样，之前被叫作艾姬多娜的女生给捉弄……」

「跟另一个艾姬多娜同名同姓啊。只是那一个似乎专门给人找麻烦。」

假如是那个坏的艾姬多娜妨碍了大家与面前的艾姬多娜构筑圆滑的关系，那坏的艾姬多娜就是多事者。

昴这样的反应，爱蜜莉雅也点头认同。

「是呢。真的对艾姬多娜很头痛。……要是再见到她，得说她个几句。」

「那也请务必帮因她的风评而受害的我抱怨一下。」

「嗯，我知道了。不过，除了名字相同之外，我很讶异安娜塔西亚小姐也是精灵术师。」

「正确来说，我与安娜并不是精灵与术师的关系。因此，安娜并不是精灵术师。她跟我，比较像是年龄有差距的朋友。」

「──？不是家人吗？」

爱蜜莉雅讶异的回应，令艾姬多娜倏地张大眼睛。接着若有所思手指贴唇，喃喃自语，像在确认。

「家人，家人吗……这种形容怪不好意思的。……嗯，不过，很适合。」

「那就这样说就好啦。有没有订契约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互相重视彼此。对吧，碧翠丝？」

「为、为什么问贝蒂……哼，这种说法太过柔情了，不过确实是爱蜜莉雅会有的想法。」

脸颊微红，碧翠丝瞥向昴。

碧翠丝跟昴是伙伴关系，这是昴在「绿色房间」听到的资讯。彼此之间的强烈信赖与关系，从跟她极近的距离感就能感受得到。

恐怕安娜塔西亚与艾姬多娜的关系也是这样。

「她……艾姬多娜没有恶意，她的目的是要将身体还给安娜塔西亚大人。我已确认过她这想法，可以肯定她没有说谎。」

「如果能够在塔里知道恢复的方法就好，但却发生意外事态。我认为再隐瞒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选择开诚布公。其实，菜月和碧翠丝已经知道了……」

「咦，是这样吗！？」

面对由里乌斯的保证以及艾姬多娜追加的证词，当事人昴才是感到最震惊的。

为什么看似局外人的昴会知道这件事？当然，那是因为现在的昴不知道，才会有这种感觉。

「拜托别用那种怀疑的目光看我，拉姆……」

「隐瞒的事太多了。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该不会，连自己的记忆都藏起来才会导致找不到吧？」

「炮火太猛烈了！」

语调虽然平淡，但锋利度和毒辣却超乎平常。面对拉姆的嘴炮，昴快招架不住时，碧翠丝帮他说话。

「等一下。昴之所以没说，是为了避免多余的冲突。证据就是昴有告诉贝蒂这件事。因为是伙伴。」

「哎哟哟，意思是其他人就不值得信任吗？」

「才想说难得说话，不要一开口就是好像会引发幼女大战的话啦。」

碧翠丝的自负惹来梅莉调侃，昴不禁叹气。

失忆前的昴不知为何不告诉周围的人艾姬多娜的事。但细细思量，碧翠丝的话是最合理的吧。

「唉，虽然我终究不知道答案就是了。」

「──是说，并不是要追究你失去记忆的责任……」

看准对艾姬多娜的质疑告一段落，由里乌斯插入话题。用餐完毕的他拿起白色手帕擦拭嘴巴，看着昴说：

「昴，我想再跟你谈谈，有关你记忆的事。」

「那个，我懂你的心情，但记忆没那么简单就想得起来……」

「不是的。虽然也会提到取回记忆的方法……但现在重要的，是你失忆的原因。假如那是塔的某种东西造成的话，就更关键了。」

「因为不知大家几时会陷入跟毛一样的状况，是吧。」

拉姆做出结论，由里乌斯点头道：「正是如此。」听了两人的担忧，昴才恍然大悟。

「确实很重要。虽然事关自己很那个，不过丧失记忆真的很麻烦。」

「本来就事关自己，却讲成那样……」

「不过呢，我也是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失忆，所以根本不知道详细的状况。……爱蜜莉雅美眉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这个……其实你倒在第三层的书库。」

第三层，又出现一个没印象的词汇，不过其他人听到后，表情都透露出惊讶。

「所谓的第三层，就是构成这座塔的楼层之一。目前我们所在的位置是第四层，我们的目标是抵达最顶楼第一层。第三层已经攻略完毕……多亏你的贡献。」

无法和众人同感惊讶的昴听取由里乌斯诚恳仔细的说明，不过最后那句话对于失去记忆的昴来说是应酬话吧。

「在这状况下，实在无法想像我有什么贡献……」

「是真的。我们还在费疑猜时，昴一个人马上就解开谜题……非～常帅气喔。」

「哈哈哈，谢谢。……费疑猜好久没听人讲了。」

「────」

昴抓抓脸掩饰害臊，却发现听到这句话的爱蜜莉雅陷入沉默。一瞬间有看到她眼中有深刻感情在动摇，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管怎样，先不追究那像是晃动水面的波纹。

「于是，就把倒在第三层的我送进那个绿色房间……顺便问一下，我听说那个房间是回复室，有没有可能我丧失记忆的原因是那个房间？」

「咦！这我没想过……」

「很有意思的着眼点，但不太可能。首先，我进去那房间的时间比你长，却都没有异状喔？」

昴的推测被疑似先躺过「绿色房间」的艾姬多娜给否定。她轻轻抚摸自己──不，借用的少女身体。

「当然，我的问题跟那个房间无关。若要补充的话……一直待在那个房间，菜月的地龙有忘记你吗？」

「地龙……喔，是那只很大的蜥蜴吗。莫名地跟我很亲。」

在「绿色房间」醒过来时，跟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一样很担心昴的黑色蜥蜴──被叫做地龙的生物，似乎是昴饲养的龙。

「难怪会那么亲我。感觉上，不像是有忘记我……」

「从这点来看，与其说是那个房间，作怪的更可能是『泰洁塔』书库。毕竟，那是收藏着据说是『死者之书』的书库。」

「慢着慢着慢着，泰洁塔？还有『死者之书』是什么？」

情报来得又多又迅速，昴的兴趣和注意力都不知道该往哪去。「泰洁塔」这字眼有听过，不过「死者之书」更让人感兴趣。

「怎么着，这种中二的心跳加速感……」

「还没法证实，但第三层的书库里陈列了冠上世界各国死者之名的书籍。『死者之书』里头写着该名死者生前的事迹，而且可以让读者亲身体验。」

「这什么恶心的兴趣啊！就算是奇幻也该有个限度吧！？」

「把强烈的想法烙在书上的感觉。……阅览体验不会让人想经历太多次。」

看由里乌斯低垂眼帘这么说，可以知道亲身体验过的人说的有多沉重。

可以体验死者生前记忆的「死者之书」，以及收纳这些书的书库。光是想像就觉得是个不得了的地方，但昴却倒在那儿，这意味着──

「我也是看了书才昏倒的？该不会，是大脑受到冲击而丧失记忆？」

「没法断定说不是呢。关于这点，『贤者』的见解是？」

「……啊咧？刚刚是在问我吗？」

点头同意昴的推测，艾姬多娜意有所指地看向夏乌拉。那视线的含义姑且不论，「贤者」根本就是跟夏乌拉八竿子打不着的称呼。

而跟「贤者」给人的印象最遥远的她，盘腿坐着摇头晃脑道：

「不管问几次，人家的答案都一样啦。我除了塔的规则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师父在塔里做了什么，都跟我零接触零关系。」

「……事到如今才问很蠢，不过为什么我会被夏乌拉称为师父？」

「放心吧。关于这点，失忆前的毛也问了同样的话，但为求方便所以什么都不说加以利用就对了。……没品。」

「就算随便做出结论怪我也没用啊！」

夏乌拉的好感度爆表的原因不明，昴的困惑也到达临界点。本来就不讨厌被魅力十足的美女接近，但既然不明白好感的源头，那莫名其妙的感觉就更是强烈。

而且夏乌拉的好感与亲昵有极度的不协调感。跟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对昴投以的无比信任、喜爱，在感觉上就有根本的不同。

只是现在的昴不知道这是不是失忆的后遗症──

「不管怎样，看样子不是会突然失忆的个疾。假如是外部因素，那书库最可疑。就去确认看看吧。」

「赞成。原本就已是难题重重的状况，困扰我们的问题越少越好。而且，状况演变成这样后，我深刻领会到了。」

「领会到什么？」

「──你补足了太多东西。」

由里乌斯的这番话让昴冷不防吃了一惊，扭曲脸颊。

不是为了隐藏害臊，而是发自内心的苦笑。这正是所谓的过誉。竟然仰赖菜月·昴，山穷水尽的人才会这样。

祸不单行。──一想到自己的失忆让他们劳心劳力，就打心底感到内疚。

「再说吧，收拾完早餐后就来分析一下现况。要是我遗落的记忆散落在地面，就得收拾好，重新塞好塞满。」

「真是，讲那么奇怪的话。昴真的就是这样耶。」

「这种说法，八成不是在夸奖吧！？」

讲话刻意轻佻，爱蜜莉雅微微一笑回答他。再答腔后，昴感觉现场气氛变得比较柔和了。

──这是好事。昴紧握拳头，这样说给自己听。

6

就这样，结束早餐后，一行人前往「泰洁塔」书库。

途中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分别牵着昴的手，没有放开。毕竟有失忆的前科，所以这也是不得已的应对方式。

「不过，该说在与幼女和美少女分别牵着手的狭缝间，今天依然下着冷冷的雨吗？说到底，被她们守护的我是不是很逊？」

「昴不逊就不是昴了。」

「这是什么评价！？」

给予这种评价的同时，一行人利用隔壁间的大楼梯前往楼上。上楼后，目睹眼前光景的昴不禁感叹。

「这里就是『泰洁塔』……跟你们说的一样，全都是书。」

放眼望去尽是书架，每座书架都塞满了书，简直就是情报之海。

昴也是看过很多书（轻小说和漫画）的人，但从来没被这么多书包围过。这可能不输原本世界的国会图书馆，但去比书本数量很没意义。──毕竟两者的存在目的不同。

「这些全都是『死者之书』……假如每一本都是某个人的一生，那难怪会多到这种地步。书名……糟糕，不会念。」

看了一下身旁书架上的书皮，昴意识到自己看不懂异世界的文字。

书封上的鬼画符大概就是书名，但在昴眼中就跟扭动的蚯蚓没两样。很遗憾，异世界似乎没有文字翻译功能。

「这么一想，语言上能跟爱蜜莉雅美眉你们对话沟通真是不可思议……是异世界召唤的神奇Power运作之故？」

「神奇泡尔？」

「没事，是我那边的用词。问一下，爱蜜莉雅美眉，我本来看得懂书吗？」

学着讲没听过的字词的爱蜜莉雅，听了昴的问题后皱起娥眉。

「这个嘛，一开始没办法，但后来你有用功学习文字就会了。所以说，假如现在昴看不懂书名……」

「那就代表用功的成果没了。……果然没有召唤后的记忆啊。」

「亦即，已经明白毛在这座书库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包袱。」

「这种结论还真是太没有爱了……」

沮丧地垂下肩膀，却得到拉姆鼻子喷气的冷淡回应：「哼！」

话虽如此，她说的没错。在异世界奋发用功的成果随着记忆消失之后，昴就根本没法判读这些书了。

「也就是说，我这个成员在队伍里头的地位已经死了……我的书在哪？」

「就算是玩笑也别说那种话。……不过，要是可以有个头绪能着手就好了。」

昴发出社会性死亡的宣言，结果被爱蜜莉雅的粉白手指戳额头。被触感与话语督促反省的昴，扫视看不懂的书名。

「首先，从来找东西这边开始……随便拿一本『死者之书』这件事，由里乌斯反对是吧？」

「那不是出于喜欢而会想推荐给人的体验。还有，方才漏了说明，触碰书籍并不代表就能体验死者生前的记忆。恐怕只有在认识对方的情况下，『死者之书』才会发挥机能。」

「还限定认识的死人喔。这样一来，我一本也没得读……」

书本是否能判定有无记忆尚不确定，至少，在能够读写文字之前，昴就已经被剔除在挑战者名单外了。说起来，这么庞大的藏书量，即便记忆还在，都不知道能找到几本认识的人的书。

「似乎也没有搜寻功能，只能把拿下来的书堆在地上了？」

「很难说。依据我的推测，对书本做这种事感觉是对书库不敬。这种情况，不就触碰到塔的罚则了吗？」

「罚则？」

「啊，抱歉。还没跟你说明。」

艾姬多娜话中的单字让昴不解，此时爱蜜莉雅竖起食指开始解说。

「在这座塔里，有几项绝对不能做的事。像是在『试验』结束之前不得离开塔，不得在书库做出不敬之举，诸如此类的规则。」

「原来如此。所以把书堆在地上会被判定是对书库不敬啊。……顺便问一下，要是违反规则会怎样？」

「来了来了来了──！到时就轮到我出马！」

听到昴发问，夏乌拉用力举手。她甩着马尾，在丰满胸部前用拳头敲自己掌心。

「要是有人违反规则，星星守卫我就会在电光火石间！化身为没血没泪的杀戮机器，杀光所有挑战者！」

「没血没泪的杀戮机器……你？」

就算是开玩笑，这话也太让人不舒服，昴耸肩用鼻子嗤笑。

很难想像活力充沛到吵人的夏乌拉变成没血没泪的杀人机械。话说回来，她的瘦膀子真能办到吗？

「这也是在有魔法的奇幻世界不能过度相信的想法吗？毕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力量平衡……」

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抵触规定，因此随性抽书来碰运气的战术只好作废。这下子昴真的帮不上忙了。

因此，一行人自然而然地做出结论──

「昴，要是发生跟昨天一样的事就伤脑筋了，我们调查的期间麻烦你老实待着。」

「呜咕……知道了。什么都不能做让人焦急，但我就相信你们乖乖等在旁边吧。」

「真的会乖乖待着？不会随便乱跑？」

「未免太操心了！没问题啦！都跟你约好了！」

「你果然没打算乖乖听话……」

「这是怎样！？」

不知为何，在乖乖等候方面，菜月·昴完全不被信任。

看看周围寻求协助，由里乌斯和艾姬多娜就算了，碧翠丝和拉姆完全没打算帮忙，都站在爱蜜莉雅那边。

且先不提这点，就这样，大家开始搜索和调查「泰洁塔」书库。昴只能抱膝坐在楼梯边，等他们带回好消息。

「有种像是在考试当天装病请假的罪恶感……」

「虽然完全不懂你的比喻，不过我觉得不适合喔。」

昴看着大家勤奋的背影，说。旁边靠着书架的梅莉这样回答他。仰望玩弄辫子发尾的她，昴感到疑惑。

「奇怪，你怎么不去帮忙？」

「喔。因为我又不算是大哥哥和大姐姐的同伴。」

「不算是同伴？」

「说过了吧？我是杀手……因为失败，所以可能算前杀手吧。本来就是为了帮忙才被带到塔这里，而我要我帮忙的部分也已经结束了。」

「听起来像是达成了保释条件？……以前姑且不论，拉拢杀手当同伴进行大冒险，是相当冒险的判断呢。」

「──。真的呢。我认为很奇怪喔。」

手掩嘴巴嘻嘻笑的梅莉结束对话，昴耸肩以对，这次视线看向反方向。

是跟梅莉一样，完全没打算帮忙爱蜜莉雅他们的夏乌拉。

「梅莉的状况我知道了，那你呢？为什么打混？」

「哼哼哼，因为我根本不会读书。所以说，根本帮不上忙啦。」

「你哪里算『贤者』了？只有这边出现翻译上的Bug吗……喂，等一下！」

脸不红气不喘公开宣告自己派不上用场的夏乌拉，整个人凑过来想把昴的手臂拉向自己胸部。柔软的触感，让连忙甩开她的昴脸颊热起来。

「啊～嗯，师父好坏心～」

「才、才不是这样。住手啦，女生这样成何体统……这种事要对喜欢的男生做……不，就算是喜欢的男生突然被这样也会退避三舍，所以别乱来。」

「叭──叭──。又在扯女生的品德？师父真的都没变耶。」

手被甩开的夏乌拉嘟起嘴唇表达不满。不过听了她的话后，昴稍微倒抽一口气，垂下视线。

然后──

「……你也认为我没变吗？」

昴这么询问评断他没有变的夏乌拉。

醒过来后的几个小时内，听到这句话很多次。每次别人说自己没变，对昴而言既是救赎，同时也是诅咒。

简直就像在寻找有无记忆的「菜月·昴」之间的差异。

「嗯──不清楚。」

但对于昴这样的烦恼，夏乌拉歪着头，爽快地这样回答。这答案超出昴的期待，所以他忍不住丧气。

「你……不，问你的我才是笨蛋吗。」

「嗯～不管有变还是没变，师父都还是师父，根本没差吧？师父高兴做什么就去做，我只要跟着就好。」

「──。就算结果会变得很奇怪？」

「唉呀！就算变得怪怪的，我也会硬是撬开啦。虽然师父忘记了，但我跟师父的关系就是这样。」

「────」

在这番开门见山的话语中，完全没有任何一丝表里不一的感觉。因此，听到夏乌拉这样的真心话，让昴不禁惊愕。

然后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将脸转向另一边。

「大哥哥？」

但脸被梅莉看到，于是又用力把头转向反方向。

「师父，怎么了啊～？」

「嘎啊！够了！」

结果没地方可躲的昴只好把脸埋在双膝之间，隐藏表情。这样一来，现在的表情就不会被她们看到了。

昴感觉到夏乌拉和梅莉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但依然没有抬起头。

她们应该不知道。──不，是不想被她们知道。

她们不经大脑思考直接说出口的话，拯救了自己。

不要因为失忆而过度担心逞强，比起话语，大家的态度更能表明这点。

「大哥哥真奇怪。」

「师父本来就很奇怪。不过，这方面我也爱。」

听着女孩们在头上的对话，昴不发一语，甚至没有改变姿势。

不过，原本逼着心灵的急迫感，感觉稍微缓和了。

──昴后来终于抬起头，是在爱蜜莉雅他们没能得到任何收获，气馁地回到这儿的几分钟前。

7

踩着坚硬地板，昴全力在走廊上奔驰。

不能说像风一样快，不过身体确实比期待的还要快抵达尽头，然后就这样手贴墙壁，鼓足干劲用力推──

「──喝！！」

使出吃奶的力气，想像从手掌放出能量。确切的手感反弹给右手，昴深深吐气，点点头。

「这样看来，果然什么都没有呢……」

眼前的墙壁没有丝毫变化，昴低头看着麻掉的手，喃喃道。

在走廊上全力奔驰、跳跃、攻击墙壁等，试过好几种模式，但全都感受不到超脱常识的力量。硬要说的话，就是自己的体力比想像中来得好。髋关节也很柔软，感觉柔软度增加了。──但就仅此而已。

跟身上的伤疤一样，是昴度过不复记忆的这一年的证明。

连回应双亲期待都没办法的凡人，努力到最后获取的一些实力。完全感受不到所谓的「神」之恩赐──特殊的力量。

「姑且试试看变身POSE好了。」

先是超人力霸王，再来假面骑士，然后光之美少女和水手服美少女战士等都试过了，但都没有成果。

被召唤or转生到异世界，按照约定俗成应该会有神给予的特殊犯规能力──但很遗憾，昴似乎并没有。

「要是讲开启状态栏，会被爱蜜莉雅美眉觉得莫名其妙吧……」

不管是游戏世界里都会有的状态栏还是等级这类概念似乎也不存在，讲出来只会让其他人摸不着头绪。

既然物理方面没有延伸，那就只好期待魔法方面。可是──

「魔法的话，昴已经永远不能用啰。」

「永远！？为什么！？我是用了什么禁咒吗！？」

「明明叮咛你不可以用魔法，你却过度使用初级魔法导致门坏掉。在那之后，昴就再也没法用魔法了。」

「因为用初级魔法而弄坏！？太逊了！」

伙伴碧翠丝却替昴盖上这辈子别想再当魔法使者的烙印。

不是用生命来交换大型魔法，只是因为初级魔法就弄坏源头，听到的时候不禁对失忆前的自己怒上心头。

跟有无记忆无关，菜月·昴的异世界生活根本是从底层开始。

「至少还有受惠于人这等好运吗。」

和与生俱来的体质商量的同时，意识到占据心头深处的不安种子。

尽管在爱蜜莉雅他们面前强打起精神，但冷静下来综观状况的话，顿时就觉得脚底摇摇欲坠。

自己失去记忆，这想必已经不用怀疑了吧。

可以相信的证据太多，老实说，如今「想要相信」的心情比较强烈。没办法相信的话，为什么现在还留在这里呢？

想留在这儿。现在，只有这里。所以说，想要能够帮上忙的力量。

「结果，就只能紧抓不记得的羁绊。我快哭了。」

总是蒙受他人好意并将之消费的菜月·昴，到了异世界也没有改变。

越是感觉到爱蜜莉雅他们是真心担心自己，昴就越是诅咒自己借用这个身份的立场。

「────」

走廊上就只有昴一人，其他人都在第四层据点──用餐房间里头讨论商量。议题是关于昴的处境与攻克塔的战略。

焦点聚焦在是否要优先恢复昴的记忆。当然，昴个人最终是希望取回记忆。

「因为我的记忆消失，可能跟塔的『试验』有关。」

「死者之书」与丧失记忆的关联性尚不明朗，但应该是在塔里发生的某个异常状况干涉了昴的记忆。而这情况下，嫌疑最高的就是「死者之书」，以及攻克完第三层──昴指的是第三层的谜题及攻略造成的反扑。

「用这类的机关来一个杀一个是很常见的事，强到爆炸的角色一个人开无双解决复数谜题就没法炒热气氛，所以是这类对策……？」

自己讲出来都觉得太像漫画，但就是只想得到这些，所以觉得很难为情。

因此才会逃离众人，像这样独自期待自己有不为人知的力量觉醒。

「第二层的守卫啊……」

攻克完第三层的一行人，立刻对上等在第二层的凶恶守卫。虽然只要单纯比战斗力，但对方似乎是强到不像话的难敌。

昴国中时练过剑道，所以在武术上不算是门外汉。但武术和战斗有明显的差异，这方面的常识昴还是有的。

「呿！既然如此……」

嘴角下弯的昴拔出腰后──配在那里的鞭子，快速地朝墙壁一甩。鞭子反弹回来，用力命中昴的脚。

「咕喔喔……！使、使用方式身体不是会记住吗……！还是纯粹带着好看，打从一开始就不会用……？」

抚摸疼痛的胫骨，昴泪眼婆娑瞪视鞭子。

说起来，谁的主要武器会是鞭子啦。不是拿剑或枪，而是装备鞭子，该不会是刻意标新立异好耍帅吧。

「不过要是能运用自如……失去的不只记忆，还包括经验？」

有听说就算失忆了也不会忘记脚踏车怎么骑。既然如此，为什么身体没记住鞭子的使用方式呢？

失去记忆，害在一起的人担心自己，积累的东西都化为乌有，还派不上用场，徒留刻在身上的疤痕历史，就只有表面还能看。

这样根本就是纸老虎嘛。

「呼。」

简短吐气后，昴站起身来。

内心浮现的「纸老虎」三个字，无聊到让人想笑。

事到如今才知道。──菜月·昴几时不是「纸老虎」了。

「啊～讨厌讨厌！蠢毙了。自己降低动力是要干嘛啦……」

用拳头轻敲自己的脸颊后，昴边叹气边收起鞭子。由于不清楚怎么收拾，所以千辛万苦地才把没收整齐的鞭子放回腰后。

手掌上的茧，恐怕是为了灵活使鞭而留下的苦心证据吧。

「像这种时候，就该留个一路走来的日记之类的啊，真没用。」

谩骂失忆前的自己，昴迈开步伐。

确认了自己没有作弊能力，但在某种意义上，确认过没有便是个收获。自己也就不会去仰赖那种不存在的东西。这样都不知道自己是太乐观还是太悲观。

「哎哟，不是这边。」

想说会议差不多要结束了，准备回据点的昴却走错路。

前方是要通往下一层的螺旋楼梯。塔从第六层开始有楼梯，第五层的螺旋楼梯甚至高达几十公尺。事实上，眼前的螺旋阶梯高度就差不多有那么高。

「讲到螺旋楼梯就是转啊转地往上爬，实际上爬楼梯的过程累到比一般楼梯还要喘。不过，奇怪的构造……也不算啦，毕竟是异世界。」

像「绿色房间」就是只要待在里头就能被治疗的神奇房间。在这种奇幻事迹存在的世界里，挑建筑样式的毛病根本就不识趣。

而且原本世界里的金字塔，在形状和设计的想法上也是莫名其妙。

「寻找和原本世界的共同点，这种事以前的我也会做吗？」

以前的我，这种说法自己都觉得可笑。

失忆前后好像有什么事失控了。本来的话，自己根本没有以前或未来。无论是过去和现在，自己始终持续存在。

所以说，就算在这儿，菜月·昴也──

「──哦？」

甩头挥别感慨的昴，突然发出泄气声。

真的是不经意吐口气而已。

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情时，本来就忍不住会这样。

没有除此以外的意义。

「────」

而就在吐出没有除此以外的意义的那口气后──世界突然颠倒。

「啊？」

双脚离开地面。──不，离开的不只有脚，是整个身体。

全身都离开地面，被扔向空中。整个人失去方向平衡，被漂浮感吞没。

「慢……咦？」

仿佛猛烈风声的声响穿透耳膜。

不懂。什么都不懂。现在，菜月·昴掉下去了。在坠落。头下脚上在空中旋转，直直掉落。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视野旋转，手脚在半空中挥舞，被扔出去之后连时间感都变得含糊，昴终于理解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坠楼了。摔下楼。从哪里？从很高的地方，朝很低的地方。

踩空螺旋阶梯，结果被张开大嘴的巨大黑暗吞噬。拼命地看向四面八方，发现了无生趣的塔面墙壁正由下往上高速滑动。

不对。不是景色呼啸而过。是昴在坠落。因为倒栽葱坠楼，视野看起来由下往上跑，呕吐感随之上涌。胃酸被洒在空中。

「──呃。」

呼吸配合不当，喉咙因而被胃液堵住。鼻子深处传来刺痛，内脏全都偏离原本位置似的，种种感觉让昴丧失自我。

先是失去记忆，接着是自我，怎么那么好笑。

「呼嘿。」

伴随酸味的笑容出现的同时，菜月·昴晕了过去。

002

晕过去，意识中断，然后──

剧烈的撞击──

8

「──昴！欸，叫你啊，没事吧？」

醒过来时，首先听到的是银铃嗓音。

碰触手臂的柔指感触，和近距离感受的鼻息。靠着这些感觉，昴的意识逐渐清醒，睁开沉重的眼皮。

──美得叫人恐惧的月之妖精脸庞，就近在眼前。

「才不是，是爱蜜莉雅美眉……？」

「啊啊，太好了，昴。你醒了。我非～常担心耶。」

在昴的呼唤下，月之妖精──爱蜜莉雅安心地抚摸胸膛。昴不禁睁大眼珠，然后环视周围。

被绿色藤蔓覆盖的房间，以及躺在藤蔓床上的自己。面露放心之情的爱蜜莉雅，以及待在身边的纵卷发美幼女。

「爱蜜莉雅，用这么温柔的态度，昴是不会反省的。若是不用力凶他，是没法传达出贝蒂和爱蜜莉雅的担心的。」

「说的也是。呐，碧翠丝也这么说啰？找不到你的时候她可是非常慌张，发现你倒在地上时还差点哭出来……」

「那种事不说也可以，不用说出来啦！」

碧翠丝红着脸颊，对爱蜜莉雅毫无恶意的一番话大动肝火。

看着她们的互动，昴只觉得困惑非常。

「咦？什么？作梦？」

「──？」

昴的话，让她们也跟着歪头表示不解。

第二十三卷 第二章『你是谁？』

1

面对大感不解的爱蜜莉雅与碧翠丝，昴陷入极度混乱。

「────」

没法说眼熟，但确实身在有看过的房间里。

墙壁、地板甚至天花板都被绿色植物覆盖，昴本人也是刚从用藤蔓编织成的床上坐起来。身后有巨大蜥蜴，旁边的床上躺着持续沉睡的少女。

这里怎么看，无疑都是普莱迪斯监视塔的「绿色房间」。

「可是……奇怪？我怎么会又回到这里？」

手扶脑袋，回想醒过来前发生的事。

记得跟爱蜜莉雅他们分开后，去确认自己有无作弊能力。然后带着依然软弱无能的结论回去，心想自己一定会让他们感到心灰意冷时──

「在那之后，我想回据点……怎么会这样？」

之后的记忆就不清晰。接着醒过来时，人已在床上了。

昴继续探索模糊不清的记忆时──

「那个，昴，你没事吧？」

「呜呀！爱蜜莉雅美眉，太近了！」

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爱蜜莉雅将脸凑近，昴慌张到整个人从床的另一边滚下去，反应过度到令爱蜜莉雅傻眼。

「用不着那么惊讶吧……真是的，被吓到的是我这边耶。」

「吓、吓到你了……」

「那还用说。想说怎么没看到昴而开始找人，结果发现昴昏倒在地上。看到不担心才奇怪吧。」

「真的吗？我又昏倒了？」

碧翠丝双手环胸，厌烦地说明。昴又吓到站起来，摸摸身体确认有无异常。很遗憾地，摸过也没发现有何异常。

原本失忆就不会有外伤，所以无从确认起就是了。

「不过，短时间内就天旋地转两次，实在很糟糕……。虽说才几个小时，但该说幸好这次记忆没有不见吗？」

「昴，在你叽叽喳喳之前，应该要先对贝蒂和爱蜜莉雅说些什么吧。」

「说些什么……」

昴正望着摊开的双手之际，碧翠丝朝他扔出这席话。昴抬起头，看看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这才有所察觉。

「对、对喔。呃，对不起。抱歉害你们担心了。我又得救了。」

「这样就好。」

「呵呵，不客气。不过，真的不要紧？我们可以放心了？」

「没事没事。要是持续这种高速步调，爱蜜莉雅美眉也放不下心来嘛。」

短时间内就被救了两次，因此昴向爱蜜莉雅深深低头致谢。可是听了昴的回应，爱蜜莉雅却皱起漂亮的眉毛。

接着，美丽的蓝紫色瞳孔困惑动摇。

「呃，这样讲很那个……昴，你从刚刚起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真是笼统的问题。是从哪萌生这问题的？」

「因为，你从刚刚起就一直叫我爱蜜莉雅美眉。总觉得，被你这样叫非～常奇怪。」

说话时，爱蜜莉雅用手指缠绕自己的银长发，畏畏缩缩地看着昴。眼神带给人刺激心头的寂寥感，昴不禁吞口水。

毫无防备的亲昵，外表完全是昴的菜──可是少女现在的态度，却跟昴的感慨有一道鸿沟。

毕竟，这样的态度简直是──

「昴的恶作剧又不是现在才开始。比起这个，讲清楚。为什么半夜擅自跑进『泰洁塔』，而且还倒在那？」

「──啥？等一下等一下！咦，什么，我又倒在泰洁塔了？」

「……又？」

鼓起粉色脸颊的碧翠丝所说的话让昴错愕。

「那、那个房间真的很恐怖耶……是说，我又跑到那种地方做什么去了。明明知道那里是个诡异的景点，未免太不要命了吧。」

听到自己根本没印象的事，昴对于危险过头的事实再度感到困惑。

说不定，意识中断前后的记忆会暧昧不清，也是受到在「泰洁塔」书库发生的事的影响。莫非记忆又被干涉了？

可是，当昴的思绪兵荒马乱时，碧翠丝却说：

「慢着。总觉得话题对不上。昴，表达清楚。」

「嗯？」

「把自己目前的状况，讲给贝蒂和爱蜜莉雅听。」

碧翠丝的指令很详细，尝到这话的重量，被气氛带着走的昴点头。

「首先，就跟我说的一样……一醒来，就没记忆了。不是完全空荡荡的，但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之后的记忆全都……」

「慢着、慢着、慢着，等一下！记忆！？什么的记忆！？」

「咦？」

原本碧翠丝的态度充满威严，却被昴开头的说明给粉碎。

出人意料的反应让昴惊讶到往后退，结果肩膀被爱蜜莉雅扶住。不过，爱蜜莉雅的心也不平静。

她也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昴。

「记忆是什么意思？昴，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是啊，干嘛在这边装傻？这件事我不是跟你们……」

──说过了吗。原本想接下去，但话语却在这边打住。

「────」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眼神都有浓厚的困惑。那绝非演技，就算是昴也看得出来。

但是这种情况下，两人的态度不是演技才让昴害怕。

既然不是演技，那她们就是真的忘记了昴失忆这件事。丧失了曾面对什么都不记得的昴，尽管困惑，却还是接受了现状的决心。

虽然他认为岂有此理，但难道来到这座塔之后，一直丧失记忆的不是只有昴，还包含爱蜜莉雅其他人吗？

可怕的想像浮现心头时，昴突然注意到。

「刚刚睡醒时的对话……」

有既视感。──不，才不是那种感觉。是很明确的记忆。

与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初相见──这个情况下对于失忆的昴来说是初相见没错，可是对话内容怎么会完全相同？

更确切来说，于「绿色房间」里在两人的看照下醒过来，不就是重现昴失去记忆后醒过来的状况吗？

「────」

一想到这，昴咕嘟一声吞下口水。

瞥了两人一眼，她们的态度没有变化。充满疑惑的双眼里，有的是发自内心对「菜月·昴」的忧虑。

那不是不信任，而是信赖，这稳定了昴的心灵。

老实说，昴的心现在仍旧处在暴风雨掀起的滔天巨浪中。但是，这个状况──

「以前也见过的状况。──也就是预知梦。」

有鉴于醒过来当时的状况，这么想比较妥当。

这样想的话，意识中断──等于是在现实中清醒啰。这样一来也能理解为何那一瞬间的记忆为何含糊不明了。所谓的梦很神奇，是会从指缝间滑落消失的东西。

说不定这个预知梦，就是昴被召唤到异世界后赋予的特殊能力──

「使用时机爆炸难，使用幅度也很局限的能力……」

不过，用得炉火纯青的话，肯定会是强大的力量。

预知梦就是可以预知未来。命中率越高，越能突破一筹莫展的状况，可说是决定性的招式。

遗憾的是，从刚刚的预知梦里学到的情报中，昴很怀疑能否派上用场──

「──你们两位，冷静地听我说。」

推测完自己的能力后，昴重新面对两人这么说。见状，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面面相觑，接着点头。

然后犹豫了一下，昴才对一脸认真的她们说：

「我不知道你们相不相信，但我好像失去记忆了。」

2

──倒在「泰洁塔」书库的昴失去记忆。

听到这番表白，两人的反应就跟在预知梦中看到的一样，几乎没有变化。

「嘿咿！好！」

空气炸裂的声音响起，爱蜜莉雅用双手拍自己的粉白面颊。靠着痛楚与冲击，原本不安动摇的眼神恢复力气，鼓起了干劲。

「贝、贝蒂……」

被爱蜜莉雅勉励的碧翠丝，悲痛地看向昴。

而昴强忍心头深处的痛楚，凝视吞吞吐吐的她。尽管昴已经知道她接下来的台词和表情是什么了。

但是，要说这样就为昴带来安适，还言之过早。

──背叛别人的心情与期待，是难受又可怕的事。

无论这是第几次，就算是同样的问题，也依然不变。

而且现在，昴比第一次的时候更加认识碧翠丝。因此，跟第一次的时候相比，一直不安地动摇的眼神让昴畏惧。

「──啊啊，讨厌，真是的！昴真的是有够没用的契约者耶！」

说完，碧翠丝突破不安与困惑的壳，就像双眼中的蝴蝶图案一样，从名为停滞的蛹中羽化，振翅高飞。

对此感到安心的同时，昴也强烈厌恶自己。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满足了？是吗，「菜月·昴」？

──在你这样所构筑出的羁绊与信赖上方，我也盖个沙堡行吗？

「────」

看着爱蜜莉雅与碧翠丝温柔却又痛下决心后，昴咬紧牙根。

因为没有跟她们表明自己做了预知梦。

刚醒过来的互动以及记得两人名字的矛盾感，不能用失去所有记忆的理由来强行带过。

记忆的有无端看昴的拿捏，没有怀疑她们的理由。做到这地步后整理跟上次一样的状况，是因为昴想确认预知梦的可信度。

顺着跟预知梦一样的状况，是否会走向同样的发展呢？虽然开头有些许变化，但应该还在可修正的范围内。

不过，昴没有公开预知梦这件事，不单是因为这个原因。

「────」

回想先前用预知梦实际体验过的世界，当时无人提及昴的预知梦能力。连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都没有。

明明有这样的能力，实在很难相信他们会对昴刻意隐瞒这件事。也没时机可以说好统一口风，更找不到隐瞒的理由。

既然如此，自然会认为爱蜜莉雅他们不知道预知梦的存在。

换言之，「菜月·昴」一次都不曾对他们吐露自己的能力。

「……在想什么呢，『菜月·昴』。」

昴呼唤自己的名字，感觉却像在叫别人。──不，感觉像别人这种说法有误。

对昴而言，「菜月·昴」是个不认识的未知人物。无法推测其思考，也没法与之对话。更没有能够去理解他的线索。

为什么「菜月·昴」要欺骗爱蜜莉雅他们，隐瞒自己的预知梦能力呢？

对「菜月·昴」的不信任，在昴的心中猛烈滋长。

「你……」

──到底在想什么，「菜月·昴」？

3

──之后的发展，果然几乎都跟预知梦一样。

「──这是什么恶劣玩笑吗，毛。」

听了爱蜜莉雅与碧翠丝的拙劣说明后，率先质疑失忆的昴的拉姆。

「不过，师父真的很不会记取教训耶。你都这样子忘记人家几遍啦？」

蛮不在乎地接受昴丧失记忆的夏乌拉。

「大哥哥你真的是很～让人伤脑筋耶。」

也不知道是有兴趣还是没兴趣的梅莉享受混乱的现状，并露出坏心微笑。

「……麻烦给他一点时间静静。可以吧？」

体贴大受冲击的由里乌斯，希望给他时间冷静的艾姬多娜。

「……求求你，全部说出来。」

接受大家的反应，被带去提水时，拉姆在走廊上袒露真心话，进而确定。

拉姆的平静痛哭，以及听到昴失忆之后大家的反应，都让昴确定。

──预知梦是正确到可怕的力量。

昴没办法把所有人的一言一行全都记下来，但他们让人印象深刻的态度却跟梦中完全一致。

如果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

「菜月你明明置身这种状况，表现得却相当沉着呢。」

重新自我介绍，以及安娜塔西亚的意识被艾姬多娜覆盖，在互相自揭炸弹之际，艾姬多娜对昴这样说。

「────」

听了她的话，昴感到嘴巴干渴。

老实说，艾姬多娜的指摘不无道理。昴本身根本没法演戏演得彻底。

大家惊讶、慌张失措，但最后还是决定对抗不讲理的现实。看着他们的姿态，哪还有办法入戏。

就跟已经看过的电影，没法再用第一次接触的心情去面对一样。

对鼓舞精神的他们感到同情，以及自己仅能旁观的罪恶感，还有对于应该一直持续在做这种事的「菜月·昴」的嫌恶，简直是负面情感大集合。

因此反应太少的昴会被人质疑也是在所难免。只不过──

「被人评断表现沉着还真是新鲜。因为我是那种联络簿上一定会被写『一刻都静不下来』的小孩。」

「……结果失忆的你，反而混乱度最低，还真好笑。我们可是拚了命地想办法，所以十分焦躁呢。」

「就是因为身边慌乱，反而当事者才冷静得下来。虽然看起来沉着，但其实我内心吓得半死。这点还请放心。」

「这样听起来，根本没法松口气嘛……」

昴佯装平静这样回答艾姬多娜后，爱蜜莉雅苦笑。不过状况跟先前相比，气氛有种沉滞感。

这方面也是因为昴没办法重现预知梦中所见的完整流程。虽然尽可能想要照着梦中的路线走，但还是出现细微的不同。

要在高度要求模仿自己的戏码即将露出马脚之前──

「不管怎样，吃完早餐后就来调查现况吧。假如我的记忆散落在书库地上的话，那就得收集起来重新修好。」

为了引导对话流程像上一次一样，于是做出诱导大家前往「泰洁塔」的发言。

然后──

「呜嘿嘿嘿嘿～」

来到第三层的「泰洁塔」后，昴身旁的夏乌拉散漫地发笑。

若是挺直脊梁、表情正经八百的话，肯定可以俘虏一票男性。但现在她却让美貌崩坏，带着懒散嘴脸依偎着昴。

昴边用手掌推她的额头，边看着正在调查书库的其他人。──看着明知不会有任何成果、孜孜不倦调查的背影。

「老实说，真是心烦意乱……」

「嗯～？师父怎么啦？有什么烦恼我会听喔！坦白说我没法给什么切身的建议，不过放马过来吧！」

「毫不犹豫下结论的你真是果断又爽快啊！」

「呜嘻嘻，再多夸奖一点。就这样子依赖我迷上我吧～」

跟昴对话让夏乌拉那么开心吗？就算冷言冷语她也喜上眉梢，而且近距离的接触对现在的昴来说有点，不，是太过舒适了。

因为决定按照预知梦的内容去走，内心因此被罪恶感苛责。欺骗诚实专一的他们，实在很痛苦。

正因如此，不会去区分昴有无记忆、脑袋空空的夏乌拉就成了救赎。

在这种意义下，也很感激跟上次一样不参与搜索书库的梅莉与他维持的距离感。

在夏乌拉黏着昴不放时，她拉扯对方的长马尾，说：

「好了好了，大哥哥感觉很困扰喔。别那么欢天喜地的。」

「啊痛痛痛痛！你干什么啦，小不点二号！」

靠着扭动脖子抢回马尾的夏乌拉宝贝地抱着头发，瞪向梅莉。对此，梅莉则回以成熟的眼神，手贴嘴唇说：

「毕竟，我可不想被大姐姐或是碧翠丝酱骂。为了避免半裸大姐姐对大哥哥使坏，我可要负责监视你。」

「可恶～！森气气～！师父，请骂她几句！」

「夏乌拉，我命令你跟我保持一公尺以上的距离。可怕死了你。」

「师父是笨蛋──！」

做出嚎啕大哭样的夏乌拉背对昴。

看着把斗篷套上然后缩起身子的身影，昴抓抓脸，接着转向双手背在后方的梅莉。

「多谢解围。……虽然跟杀手道谢怪怪的。」

「没差。杀手这行歇业了，现在的我是被大哥哥你们使唤。就把我当魔兽一样好好利用吧。」

「────」

这话毫无恶意也无其他用意，叫昴难以回答。

梅莉没有怪谁，只是说出自己觉得理所当然的想法。只不过那跟昴的世界以及这世界的价值观有落差。

在昴眼中不管怎么看，她都还是个孩子。就是这点让人难以忍受。

「大哥哥？」

「别说什么『使唤利用』那种讨厌的说法。是仰赖你，不是利用。」

「……呼嗯──」

听了昴的话，梅莉瞬间面露认真之色，接着低下头。不过这反应看起来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难为情，这让昴放心。

即便世界观不同，即使是迥异常识横行的世界，不代表无法互相沟通。

从梅莉的反应，感觉窥见了这层希望。

「……大哥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喔。」

「嗯？是啊，很遗憾。怎么，我曾跟你定下什么重要约定吗？」

「──。没有，只是我想，佩特拉酱听到的话可能会哭吧。」

「呜咕……又是没听过的人的名字。」

不熟悉的名字让昴面颊一僵，梅莉则是开心地嘻嘻笑了。

「佩特拉酱啊，是非常喜欢大哥哥的女生喔。送行的时候她很担心，怎么样，耳边有没有响起她的声音了？」

「我实在瞧不起昨天的自己。怎么会做出愚蠢的事……！」

被没见过面的佩特拉的思慕所折磨，昴吐露对自己的怨恨。

昴到底还要捡拾多少不认识的「菜月·昴」的足迹？

「──昨天的哥哥很愚蠢，我也认真这么觉得。」

撇开昴的内心不管，梅莉边伸懒腰边这么说。

之所以会觉得听起来是她毫不虚﻿伪的真心话，应该是昴多心吧。

不管是不是，在确认之前，爱蜜莉雅他们就先回来了。

果然没能找到任何线索，只带回了证明预知梦是正确的这个结果。

4

「泰洁塔」的搜索以告吹结束，一行人回到据点开始商量。

关于攻略塔的往后方针──觉得自己在让人没法畅所欲言，又想确认自己有没有作弊能力，所以之前没有参加的会议。

在这之前都还在预知梦的范围内，接下来就要进入未知状况。──已经没必要去质疑预知梦的效力了吧。

若要说有什么问题，就是想不到今早的预知梦能派上用场的方法。

「可以预知未来，光是确认这件事就能帮上大忙了吧？」

确实是很重要的情报，但那是对失去记忆的昴来说才是。失忆前的昴，应该已经可以灵活运用预知梦。爱蜜莉雅、碧翠丝和同伴们之所以对昴信赖有加，就是靠这能力获取的吧。

可是，却不知道最关键的发动条件，这样很难运用预知梦。是只要睡觉就好呢，还是有什么条件可以触发，昴完全不知道。

现在唯一的特殊能力就只有预知梦，所以要把使用的条件看得一清二楚才行。

「从梦里醒过来的原因，还有要确认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到头来，清醒前后的记忆模糊不清。爱蜜莉雅他们开会讨论，这段期间自己去确认自身能力，当时做出了自己什么能力都没有的结论。

之后，因为梦醒而察觉到了预知梦的存在──

「要是没有醒过来，那梦会持续多久呢……？」

例如，要是在梦中一无所觉继续睡下去，预知梦会如何处理？是一天过了就会醒？还是在梦中作梦继续故事呢？

「现在有点怕怕的，预知梦的梦中梦，简直就像庄周梦蝶，好可怕。」

所谓的庄周梦蝶，是古人庄子梦到自己变成蝴蝶，醒过来时没法确定作梦的自己真的是人类吗，搞不好是蝴蝶梦到自己变成人。这是一个讲述梦境与现实难以区分的谚语。

兜圈子的想法，没有答案的问题。会让自身的存在定义变得模糊，逼人进行窒息式自问自答的恶梦迷宫。

放在昴的现状，就是要知道现在是从预知梦里醒过来的现实；抑或者是自以为清醒了，但其实还在预知梦中。

搞不好，又会在那个「绿色房间」被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摇醒，然后重新开始。尽管实在不愿意那么想──

「──为了不变成那样，就要走在梦的前头。可以的话，跟爱蜜莉雅他们坦承预知梦的事应该也无所谓。」

失去记忆前的「菜月·昴」似乎因为某种原因而没有对同伴开诚布公，但很不凑巧地，现在的昴渴望状况产生变化。

不希望自己因为畏惧不确定的未来而导致憾事发生。

「决定了。跟大家说预知梦的事吧。」

下定决心后，昴朝一行人所在的据点迈开步伐。

如何说明预知梦，就走一步算一步吧。毕竟发动条件不明，要证明其效用就必须要有他们的协助。

但如果讲开的话，一定可以成为强大武器。搞不好会成为突破普莱迪斯监视塔的关键。

就在他满怀这种想法时──

「──关于菜月，带他同行不会太危险吗？」

「────」

就快到据点时，听过的嗓音让昴屏息。

是艾姬多娜理性的声音。一听到声音，昴立刻靠在墙上，犹豫是否要出声。

错失契机的昴只好竖起耳朵。没察觉到他，对话继续下去。

「艾姬多娜，你说的危险是什么意思？」

「还用得着说明吗？他说失去记忆……从态度来看应该是真的，但是真的要带着状态不稳定的他吗？」

「你这话，与其说是担心毛，比较可以想作是认为毛会碍手碍脚吧？是的话，拉姆有同感。」

艾姬多娜有条不紊地说，拉姆冰冷紧绷的声音紧随在后。爱蜜莉雅听了大声起来。

「拉姆！怎么连你也这样讲昴？」

「只是陈述客观事实。还是说，爱蜜莉雅大人认为没有记忆的毛，可以做跟昨天以前一样的工作？」

「这个……」

「毛不是坏人，这点拉姆也认同。可是关系回到零，要说能否相信毛，拉姆持否定看法。……没有可以信任的凭据。」

冷冰冰的理论武装，最后带着忍受苦楚的音色。

她说她不相信昴──这个情况下指的不是不相信昴的话，而是无法相信失去一切的昴。这也难怪。

「我相信昴。碧翠丝也是。拜托大家，也一起相信昴。」

「……爱蜜莉雅大人，艾姬多娜和拉姆小姐不是在怀疑他。只是，仰赖现在的他的话，不确定要素过大。她们两位只是指出这点。」

「这种说法，代表你赞成那边的精灵啰？」

爱蜜莉雅的恳求与由里乌斯的理性回应相冲突。不过打算全面站在昴这边的碧翠丝，让气氛变得益发恶劣。

顿时，房内弥漫着危险氛围，连偷听的昴额头都冒出汗珠。与其这样，不如直接介入破坏气氛吧。

──这种想法掠过脑海，但双腿却无动于衷。

「好了好了，剑拔弩张也不是办法吧？你们就算在这边开干，师父也不会高兴的。」

「我觉得他们并不是在讨论这个，不过没错……」

还是一样贯彻旁观者立场的夏乌拉和梅莉出声。「嗯～」少女煞有其事地沉吟一下子后，又说：

「要不直接问问看大哥哥？就问大哥哥『可以相信你吗？』这样。」

「──！」

话中蕴藏的剧毒让昴咬牙切齿。接着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地冷静离开墙壁，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离开据点。

就这样，脚步慢慢变快，不久变成奔驰──

「可恶……！」

额头抵住尽头的墙壁，身体因涌出的情感而发抖。

少了昴的会议，内容比想像中还要惊人。

昴没有自恋到认为可以获取全面的信任。不如说，一开始就不那么想。

──因为信任是前提，昴这么认为。

「────」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对昴亲如家人，并真心关怀。

对此感到罪恶，同时又对「被信任是理所当然的」这件事感到骄傲。即便失忆了还是当自己是同伴，昴对此深信不疑。

现在终于体会到，自己没有客观地审视自己。

什么信任的沙堡。自以为了解，其实根本不了解。

──「菜月·昴」争取到的东西，菜月·昴竟想从旁夺取。

「照那样子看，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信预知梦的事……」

相信昴失去记忆，是他们善良的证明。但是，期待他们因此接受一切，未免太自以为是。

「打一开始就搞错了……」

失败。昴失败了。

事到如今就算讲了预知梦的事，也提不出能让他们相信的根据。佯装不知回到他们那儿，然后继续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也没有这种演技。

他们要的「菜月·昴」，菜月·昴竟然妄想充当替代品。

「────」

自觉自身有多不足的昴，面前的视野突然敞开。

跑到了连接第四层和第五层的巨大螺旋阶梯──占据了高达几百公尺的监视塔绝大部分的广大空间。

「螺旋、楼梯……」

对于突然的光景凝神细看，昴吐出沙哑的气息。

来到这里，包含梦境是第三次了。因为不管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爱蜜莉雅他们有带着失忆的昴稍微介绍一下塔内。

所以，对这光景有印象是毋庸置疑。但是──

「总觉得……？有种不一样的奇怪感觉……」

感觉背部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全身血液变冷，耳鸣感觉格外大声。心跳自然而然加速，呼吸变得紊乱，双腿不知为何颤抖。

两排牙齿开始互相撞击，昴察觉有异。

并非是气温急遽下降、气压产生变化这类的外部因素。这股异常、异变，起自于昴的身体。更确切来说，影响到身体的是昴的精神，或者是更深沉的某种东西──

「──啊。」

咚，一道轻微冲击，昴朝前踏出一步。

──不，不能说是踏出一步。因为要踏出一步，需要有地面。

脚往前移动一步。

然后，那只脚踩空了。

因此──

「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落下，落下，坠落。

自己的身体被漂浮感吞噬，天地颠倒过来，狂风殴打耳膜。

感受和理解到现状。自己摔下去了。不对，是轻微冲击，被推了一把。

自己是被某人给推下去的。

003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死命伸长手。拚了命地希望能抓住东西。

什么都没有。哪儿都没有。天旋地转到分不清世界。

体内脏器往上飘、挤出绝望的呕吐感，化为胃液从喉咙溢出，这一瞬间，昴窥见了含糊记忆的面纱后方。

对对对，没错，就是这样。──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预知梦中清醒之前，昴遇到了同样的事。接下来是强烈撞击，意识中断，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在「绿色房间」苏醒。既然如此，这次也──

「──咕喀。」

顿时，撞击粉碎了昴的右半身。

宛如空气龟裂的声音和闪电般的冲击袭击右半身，昴的天真思考消失在彼方。然后迟来一步的是空前绝后的剧痛。

「叽噫噫噫噫啊啊啊啊啊啊！！」

瞥看过去，右手从手肘开始朝反方向弯折，白色的骨头突出表面。剧烈撞击某处都还没法停止下坠力道，昴继续坠落，中途数度撞击螺旋阶梯。

「嘎！咳喔！呃呜！」

维持坠落和旋转，浑身是血的昴几度被塔殴打。

额头破皮，感觉不可以流出来的东西流出来了。每当意识泛白快要消失，紧接而来的痛楚却不肯放手。地狱接连不断。

「啊啊啊啊！！叽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痛楚、痛苦、呕吐感、灼热，逐渐粉碎菜月·昴。

手脚和脸，被撞到的石阶给削切、粉碎、砸烂，逐渐失去形状，变得不成人形，整形成不是「菜月·昴」的东西。

整个人渐渐变得不是「菜月·昴」。失去记忆，失去形状，这样一来，要怎么这个把肉块和血袋给定义为「菜月·昴」？

『──因为是记忆，构筑出人的形貌。』

被剧痛与丧失感给吞没的脑袋，突然听到这个声音。

讲这种蠢话的，自以为了解的，是谁？

但是，说得真好。记忆构筑出人的形貌。真是句好话。

既然如此，失去记忆，损及自身理想状态的存在，到底，又是哪儿的谁，可以变成何人？

「呼嘿。」

仿佛吐血，真的跟字面一样，发出惨叫的喉咙已经吐血溃烂。

在抵达遥远地面的过程中，菜月·昴支离破碎。

没有从梦境清醒。菜月·昴搞砸了。虚张声势粉碎殆尽。

──你是谁？

在痛苦与鲜血的尽头，菜月·昴的存在碎裂到体无完肤。

5

断断续续的痛楚，超绝的灼热感，从根本将存在抹消。

构筑出肉体的所有部位，都被坚硬撞击给打烂、敲坏、粉碎，产生的痛感烧灼大脑、侵蚀神经，灵魂被撕裂到爆开。

疼痛支配了整个世界。

就只有疼痛。仅存疼痛。世界充满疼痛。连可以去想「世界充满疼痛」的思考都被抹满疼痛，一直痛下去。

不安、混乱、紧张、悲叹、愤怒、失望，在疼痛面前毫无价值。

没有价值。对，没有一丝价值。

连思考、行动、想法、意见、希望、记忆，都没有同等价值。

失去了没价值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惋惜的必要？

毕竟，就只有无止尽的疼痛。疼痛就是世间一切。

而这无止尽的疼痛，突然放掉了自身的存在──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呐喊着醒过来。

忘了发出惨叫的喉咙溃烂、泡在涌上来的鲜血里，只是一个劲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

边叫边挥舞手脚，试图保护被螺旋楼梯撞碎的自己。碎裂的右手、稀巴烂的身体都想加以保护，然后这才察觉：手跟脚都能动。

虽然能动，却失去了平衡，身体就这样腾空，然后立刻撞上地板。痛到叫不出声，在坚硬地板上打滚。品尝像是铺满粗绳的地板触感，无法冷静的昴当场呛咳。

而这一咳，就把涌上来的呕吐物都吐出来了。溢出的是黄色胃酸，不是红色鲜血。酸臭味滑过舌头，促使咳嗽不断。

「呜、恶噎！咳耶！咳恶！嘎恶！」

用袖子粗鲁地擦去眼泪和鼻水，无力的额头敲打地面。一面重复这些举动，然后他气喘吁吁地察觉。

──原本毫不留情痛殴全身、像是灼热的疼痛消失无踪。

「──啊。」

疼痛怎么突然消失了？才在畏惧，又慢了一拍才发现。

蹲在地上的昴，背部正被人轻柔抚摸。

「冷静下来了吗？」

回过头，被泪水扭曲的视野里映照出摸背的人的脸。是即便在模糊视野中依然很美，有着银色秀发与蓝紫色瞳孔的少女──担心地皱起眉头，抚摸昴背部的她，让昴喉头一紧。

背部被人触碰。──就跟疼痛降临之前一样。

──逃也逃不了，疼痛、难受、痛苦就是会来。

「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粗暴地甩开呼唤和摸背的手，昴滚倒在地。

背部、背部！背部被人碰了。那个刹那，摔下去之前，有人碰了自己的背。碰到了。背部。所以说，只有背绝对不行。

不可以给人碰。要再尝一次那样的痛苦，根本想都不敢想。

「噫。」

感觉背后的汗毛倒竖，昴当场退后。虽然站不起来，还是想要远离摸背的少女。结果身体撞到后面的东西。

回过头，跟硬硬的东西对上眼。

「────」

那是用黄色瞳孔凝视胆怯的昴的黑色大块头。

看到锐利的面貌、爬虫类的目光以及两排锐利尖牙的嘴巴，昴的恐惧破裂开来。

「昴！冷静……啊呜！」

「碧翠丝！」

破裂的瞬间，昴粗暴推开靠着自己的轻柔触感。那东西被推开后倒地，有人出声跑了过去。

连去注意的余裕都没有，昴四肢跪爬冲出房间。鞭笞颤抖的双腿，肩膀撞上墙壁。坚硬的撞击与痛楚，让意识染成一片红。

是疼痛。总而言之，必须逃离一切疼痛。

「哈！吁！哈吁……！」

上气不接下气，淌着口水在走廊上拼命奔驰。

脸好烫。心脏像要爆炸。全身血液仿佛逆流，整个身体都好痛。

所以说，要逃。不逃的话，会被追上。──被「死亡」追上。

赤足跑出脚步声的同时，「死亡」仍在追赶。就是因为被追赶，昴才要拼命逃跑。东跑西跑，到处逃窜，逃个不停。

──本来应该在体验过那种疼痛和苦楚之后死去，可是「死亡」却还继续追着应该已经死掉的昴不放。

为什么没有结束？与其要继续这么害怕，倒不如──

「噫、噫、噫……」

简直就像溺水了。

地上明明没有水，却觉得在水中挣扎。

就像溺水者挣扎一样，朝着水面拼命舞动手脚，死命挣扎，拚死抵抗──

找到楼梯，四肢踩上去，专注忘我地爬上楼。

不只内心，连外在都在拼命往上移动，明明没有溺水的昴根本不可能因此获救。可是溺水的可悲小丑还是豁尽全力。

卯足了劲，一个劲地极力挣扎，而努力方向错误的尽头是──

「──大清早的，你来干嘛啊，喂。」

「────」

感受到惊人的强大气息，昴的脚自动停下。

──不，停止的不只有脚。紊乱的呼吸，吵闹的心跳，因恐惧和疲累而颤抖的双膝，所有的生命活动源头仿佛都被控制住。

敞开的空间，粉白的世界，伫立在这里，强大过头的存在。

这个究竟是什么？有人的形状，身上的气场却根本不是人类会有的生物。

「──啊。」

「你一个人啊。喂，你一个嫩鱼，不值一提吧。喔，不是一个，是一条嫩鱼啊。一条嫩鱼根本不值一提。去带昨天的美女和好女人，再重新过来吧你。喂，你，有没有在听啊，混帐。喂，你，喂。」

不留情的话语连珠炮似地当头棒喝昴。

被极端暴力、马虎随便的话语痛殴，昴原本停滞的生命活动再度开始。而且他理解了。

因为太过畏惧又到处逃窜，自己闯进了绝对不该进来的地方。

──这里是不应涉足的猛兽牢笼。

「喂喂，少无视我啊，你。」

回过神时，对方的脸近在鼻尖。

红色长发，黑色眼罩遮住左眼，袒露出右肩的和服底下有白布裹身，另外手上握着两根细木棒不知道要干嘛。

而那既不尖锐也不怎样的木棒前端，就是摆在眼前的「死亡」。

「噫。」

「喂喂，你，该不会在哭吧。不会是在嚎啕大哭吧你。到底下带同伴上来打架啊你。吵不赢我就哭啦你。」

被看到自己怕到缩起来的模样，昴浑身僵硬。男子扭曲脸颊，接着厌烦地抓抓头说：

「真是没办法的家伙。──白痴。不要误会了喔你。」

──面露狰狞、渴求血味的鲨鱼样貌，用木棒戳昴的胸膛。

瞬间，棒尖滑进肋骨缝隙，温柔像在玩弄，鲜明似在安慰，直戳和搔弄应该被骨头保护的纤细内脏。

光是这样，一如字面几乎令人吐血的痛苦便贯穿全身。

「叽、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逃离什么啊你。还有，逃到我这来是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是你的保护者也不是死党，什么都不是。会群聚的人才会选你吧，你想死吗？」

「叽！嘎！啊叽！喀呀啊！」

男子不耐烦地边说边用木棒艺术性地翻弄昴的内脏。可怕的细致洗练动作，证明了男子非比寻常的剑术才能。

──这个人、是惹不得的、敌人。

原来人类能够被暴力才能疼爱到如斯地步。

那是以凌虐他人为目的的完美存在、蛮行顶点、暴力化身。

──不对。是眼前的男人和这个地方，都太超出自己的常识了。

「消失吧，嫩鱼。」

兴致消失的瞬间，搅拌内脏的感触消失。下一秒，男子以长腿用力踹昴，昴整个人往后滚。

脚跟浮空，昴意识到自己踩出阶梯外。──阶梯！

──又要掉下去了！

「不、不要啊啊啊……！」

摔下楼梯的心理创伤顿时爆发，昴立刻伸手抓住地板。

接在一道听了不舒服的声音后，抓地板的右手指甲剥落。鲜血直流，新鲜的疼痛直刺大脑。不过至少免于摔下楼，这个才重要。

「咕、咕咕……！」

忍住指甲脱落的痛楚，抱着滴血的手逃遁。说是逃遁，但脚步却慢到不行。肩膀抵着墙、拖着脚来逃离暴力。

想尽可能快点远离这里。不知何时，昴已经在长得要命的阶梯途中。一心一意朝着没人的地方跑，才会跑到这么恐怖的地方。

──不，要说恐怖的地方，根本是这世界本身。

「好痛……好痛、好痛、痛死了……」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置身在这样的世界呢？

自己理应粉身碎骨，身体早就支离破碎，生命应该终结了才对。

那灼热的一切是梦？还是虚幻？──假如是的话该有多好。

「预知、梦……」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可思议现象，之前将之如此推定。

曾经见过的光景，曾接触过的人物，有印象的交谈，应该已经发生过的事，全都穿过、舍弃了自己。

为了找到发生这种现象的原因，所以硬是想像出什么预知梦。

会有那种想像，内在心态一定也有一部分是隔岸观火、不认为是自己的事。都不知道这种肤浅不周密的代价，必须用壮烈的痛苦来支付。

「──」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蹲在原地。

坐在阶梯上，背靠着墙壁，呆呆地看着手指滴血。

徒劳无功，空虚失落，失望透顶，这些负面情感一直在脑袋打转。

「为什、么……」

几个小时前，自己的日子还过得舒适自在，甚至倦怠。

什么危险都没有，要担心的顶多只有自己没前途的未来，从来不曾被人威胁，也不曾认真争夺什么，过得平淡又无奇。

──面对父母的视线，只要低头不看就行了。自己就活在那样的地方。

这是报应吗？

自己一直给双亲添麻烦，持续让他们失望，没有当个乖小孩。

所以才要品尝死亡的痛苦，即便如此都还被扔进死不了的地狱中。

假如会变成这样子，那还不如，应该要，好好的──

「……早知如此，就该说声『我出门了』。」

空有后悔的人生。而最让自己后悔的又莫过于此。

离家时，母亲有跟自己说「路上小心」。

可是自己却没答腔。

为什么呢？──因为没洗放在厨房里的泡水茶杯。

「咕、呼……」

没洗茶杯。

喝完可可亚后要洗上头的咖啡色污垢，麻烦死了。

假如回应母亲，就会产生对话，到时可能会被要求洗杯子。所以，他没有回应母亲。因为不想洗杯子。

因为不想洗杯子，所以忽视母亲的话。

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离开家，前往便利商店，使用不是自己赚来的钱，然后注意到时自己已身在异世界。

什么都没跟父母说，也没洗杯子，就来到了这里。

一个杯子都没洗，没跟温柔的母亲说话，就快要死在这里。

给双亲添麻烦却没有回报，也没洗杯子，就要死了。

「……我要、死了。」

会死。只要是活着的一切事物迟早都会死，自己会死在这里。

爸妈都不在，要在陌生人的包围下化为肮脏血块死去。

「────」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近距离感受到「死亡」的存在。它就待在楼梯下方，一直盯着筋疲力尽的昴看。而且他知道对方的嘴角还挂着微笑，有如嘲讽。

对那个「死亡」有印象。在这种地方，在无父无母的这个地方，想着自己是否认识谁的时候，立刻察觉了。

没什么好说的。「死亡」就贴着自己的脸，在嘲笑自己。

「不准笑。」

瞪着「死亡」，他带着黝黑憎恨这么说。

「不准笑。笑屁啊。你笑什么……！」

朝着继续嘲笑的「死亡」这么说，依着满腔愤怒站起来，靠着墙壁逐步接近「死亡」。走向不肯停止嘲笑的「死亡」。

「不准笑，闭嘴。我会死。但不是因为你。我才不是被你杀死……！」

「死亡」的嘲笑头一次罩上阴霾。

看起来是在气自己的东西不照自己的话去做。这样的反应让昴大感痛快，怒形于色的他继续猛攻。

「我不会被你杀死。我会死。确实，我会死！我会死！我死了！我死掉过了！我死掉，回到这里，但是，我不会被你──」

──杀死。

没错，就在快要说出口的当下。

「──」

嘴唇不乖乖听话，一动也不动。接下来他注意到，瞪着「死亡」的眼球也不能动，身体整个脱离控制。

为什么？连要表达这个疑问都没办法，只能盼望变化发生。

身体不能动。──不，不能动的不是身体。是整个世界都停止了。

连眼前的「死亡」也停止动作，继续维持愤怒的样貌。

在这个世界里，剩下不能动的自己，但还有唯一会动的东西。

那就是──

「──我爱你。」

──那个，八成是黑色的女人。

黑色。全身清一色黑色，有着窈窕纤细肢体的女人。

不知是黑色有了女人的形状，还是女子浑身是黑，实在无法确定，不过去断定是哪一种根本毫无意义。

总而言之，那是个黑色女人。穿着像新娘礼服的黑色服装，由内到外都罩着让人看不见脸的黑色头纱，隐藏住面貌。

「──我爱你。」

不过，黑色女子的嘴唇道出的，是超乎想像的强烈情感。

到底要煮沸情感到什么地步，才能接近她所说的话语？

那是有质、有量、有时间、有重量、有价值的概念。

尽管不知道世上有多少人会口说「我爱你」──但将所有「我爱你」的话语都包含进去，肯定就能成为这女人的「我爱你」。

然后，述说爱语的女人慢慢举起黑手，接近昴的胸膛。

柔细手指穿过胸膛、皮肉、骨头，最后接触负责跳动的心脏。

「────」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醒过来之后，有好几次都意识到了心脏──但是，却都没有这瞬间这么在意。

从来不觉得心脏的存在这么讨人厌。

要说为什么──

「──我爱你。」

带着跟倾诉爱意同等的热情，女子的黑色手指爱抚心脏。

于此同时，冲击穿透全身，让这副畏惧疼痛的身躯体无完肤地彻底臣服。全身被坠落的冲击粉碎，灵魂被不会消失的灼热给焚烧，心灵被对母亲的罪恶感耗损，这些在这股痛苦面前都犹如草芥。

假如可以惨叫，真希望能那么做。

假如可以叫到喉咙裂开来，至少可以稍微缓解痛楚。并非是面对痛楚，而是让注意力偏离痛楚，好逃离痛楚。

可是做不到。只能被迫和痛楚面对面。

「──我爱你。」

女子的爱，不放掉心脏。

简直就像不允许昴对自己以外的人事物有兴趣，无止尽的独占欲促使她这么做。

──对一切的嫉妒心，促使她这么做。

「──哈！」

解放来得突然。

「──」

他吐出一口气，当场腿软。

眼泪崩落，甚至还失禁了。温热的触感湿润胯下，沿着阶梯往楼下形成一片水流。

原本停止不动的「死亡」，指着昴这样的丑态高声耻笑。

看它笑自己被暗算了，才察觉到。

若是像这样给人看到弱点，容易冲动地去踩不该踩的地雷，中了对方的计。

「还不如……」

剩下的话说不出来。

昴抱住头。指甲剥落的伤口还在淌血。眼泪和流下楼的尿水，一切的一切都是在惩罚自己的软弱与愚蠢。

──还不如杀了我。

但这话，没有化成声音。

要说被杀，自己真的「能被杀死」吗？

在脚步声和担忧声冲上楼梯之前。

被污水与失望给涂抹的昴，就像个愚昧孩童一样不断哭泣。

残骸持续哭泣。──不断哭泣。

004

第二十三卷 第三章『残骸』

1

──一切都七零八落。

跟字面意思一样，支离破碎。一切都残破不完整。

被人发现自己蹲在楼梯中间，被带到楼下，被质问发生什么事，理解到状况随着时间过去变得更糟。

自暴自弃的心情满出来，把自己失忆和害怕旁人才逃跑的事，一股脑地说出来。──唯一没说的只有「自己死过」这件事。

「所以说，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啰……？」

爱蜜莉雅眼泛忧虑。其他人对这冲击性告白也是一片动摇。

这是第三次了。昴已经让他们失望三次。再者这次还逃窜，最后失禁，一个人嚎啕大哭，可说是最糟糕的状况。

虽然除了昴以外，无人知晓这次的状况最糟。

「嘿。」

好好笑。

自己重复同样的状况──不对，是度过了相同的时间三遍。重复三次同样的时间，昴终于正确掌握自己置身的状况。

──自己死了两次。

死因都是摔死，被人推下螺旋楼梯，凄惨地粉身碎骨。第一次的时候在坠落途中失去意识，所以才会没有自觉。

第二次就是痛到惨烈至极之后才死，现在终于察觉这个事实。──然后，他回来了。

死掉的瞬间，回到那个绿色房间，时间重新开始。

死掉，回来。──「死亡回归」。

这就是这个异世界的神赐予菜月·昴的祝福。

「嘿。」

笑了第二次。说实话，泪已流干，只能笑了。

爱蜜莉雅他们不知如何处理只是一下没看着就遍体鳞伤的昴。不只没有记忆，连元气都没有的昴，成了让人连碰触都要犹豫的肮脏玻璃制品。很容易坏，连让人看了都不舒服的废弃物。

「……雷姆太可怜了。」

被带回绿色房间，呆呆地看着大家忙来忙去。双胞胎姐姐不想把重要的妹妹放在昴身边，所以把人带了出去。

拉姆离去之际所说的那句话，昴也同意。

「昴，乖乖待在这里喔。贝蒂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

「不会让昴一个人蹲着的。」

尽管不知所措，稚嫩的嗓音仍充满使命感。但是碧翠丝这样的呼唤，依然无法得到昴的丝毫回应。

不仅如此，昴还拒绝女童伸出的手。把头低得不能再低，连脸都不给人看。

「──」

陌生人。他们自始至终，都是陌生人。

可是，这不是他们的错。陌生的不是他们，是昴。

他们投予的亲昵、关怀，甚至接近信任、喜爱的感情，都是给原本的「菜月·昴」的，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接受。

昴没有接受她们的亲昵之情的资格。

但是，同样的──

「……要我就这样被杀，我才不干。」

一个人被留在房间后，昴咬牙切齿地这么说。

失去毫无印象的信赖、亲密、重复积累的岁月与羁绊，但被人投以让人感到不好意思的好意，这还像样多了。反正总有办法去修补关系。

但是，说什么都要为「菜月·昴」堆积出的杀意擦屁股。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那都不是自己做的。但为什么，自己非得在这种地方，像溺水一样拚死挣扎？

「我可敬谢不敏……」

冗长的自问自答得出结果。昴慢慢站起身来。

太过用力咬牙导致流血，昴吐掉掺着血的口水。然后准备走到「绿色房间」外头──突然，上衣衣摆被拉扯。

「──呃。」

这么做的，是唯一同在室内的黑色蜥蜴。

蜥蜴发出不像凶猛外观会有的高声鸣叫，像是为了挽留昴而这么做。黄色的双眼看起来十分寂寞。

「笨死了。……想要饲料的话，去找其他人吧。」

把被含在嘴里的衣摆拉出来后这么说，昴挣脱蜥蜴的眼神。就这样到了「绿色房间」外，确认没人后才开始移动。

「放水和食物的地方在……」

昴知道。因为去打过水，也被带着绕过塔。知道水和食物放哪儿，再来就是拿取了──昴要离开这座塔，到外头去。

这种判断很正常吧。毕竟，昴会被某人推下楼梯杀害。

「──」

老实说，昴根本看不出谁是嫌疑犯，但绝对是在塔里一同行动的某人。因为菜月·昴被某人的明确杀意给杀害了。

嫌疑犯有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艾姬多娜、由里乌斯、梅莉、夏乌拉这七人──可是昴根本无从判断谁是敌是友。

说起来，连他们是不是真的跟昴认识都不确定。甚至有可能所有人都是为了杀昴，而集合于此的刺客。

──爱蜜莉雅与碧翠丝的眼神是骗人的，只要能如此断言的话。

「可恶、可恶、我这个半吊子……！」

扼杀在心中互相倾轧的感情，昴偷偷拿走水跟食物。既然认真地只为自己打算，就该全部都拿走才对吧。

但是昴却只拿了大约三天份的量。行李过多会不利于逃跑，他对自己这样说。

「既然外头是沙漠的话……」

披上跟食物放在同一个房间的外套，装上可以遮到嘴巴的防沙布。像这样备好水、食物和沙漠用的装备的话，就万事俱全了。

「可以跨越死两次的时间轴了吗……」

丢人现眼地逃跑，结结巴巴地讲述事情后蹲在「绿色房间」里。考量时间方面，这次的生存时间应该更新不少。

「死亡回归」的效果是即时发动的。只要像这样接连跨越降临在身上的死亡枷锁，持续走赌命的钢索就行了。

「那种事就免了。」

既然会被暗杀，那还留在这里干嘛。

「菜月·昴」会怎样，谁管他啊。自己根本没有道理明知会死还想硬赖在这里。

目标是塔外，昴跑起来，来到通往楼下的螺旋楼梯。看到自己死了两次的地方，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

「──唔。」

停止呼吸，仔细确认背后。确认有无刺客靠近，或是为了推昴下楼而伸出的手。

没有。没人。现在这时候，爱蜜莉雅他们应该是在塞满「死者之书」的书库，或是有凶恶试验官在等着的楼上。

所以，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舍弃一切逃出去的大好机会。

因为温柔对待自己的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可能是骗人的，所以要舍弃逃离。

就只是这样而已。

「谁管他们啊！跟我没关系！」

扼杀难以忍受的烦躁，昴宛如扼杀心理阴影似地挑战阶梯。

冲下螺旋楼梯，朝向深不见底的楼下跑去。一下上楼、一下下楼，想活下去却被杀死，滑稽矛盾的自己像个白痴。

尽管如此，还是不想死。就是不想死。

「好大的门……」

喘气奔下楼梯，渐渐地看到轮廓越来越清晰的门。那是全长超过十公尺、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大门扉。

简直就像是给巨人出入用的门扉。在这宽敞的第五层所有的，除了继续通往下方第六层的阶梯以外，便只有这面耸立的巨大门扉了。

「──」

站在门前，感受到微微带着沙粒的风。昴屏息。会吹着夹沙的风，就是这座门后方通往塔外的证据吧。

从这儿出到外头，就是沙漠──名称叫什么忘了，总之就是沙漠。穿越沙漠到有人住的地方，应该就能远离潜伏在塔里的危险人物。

在沙漠移动时要避开气温高的时间带，还要注意沙尘暴。锁定方向，朝着该处前进。漫画里有说穿西装不错，但其实不可轻信。

老实说，对沙漠的知识就仅此而已。即便如此──

「比起待在一定会被人杀死的地方，出门求救还比较好。」

自己可能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就算这是有问题的判断，但也是自己的判断。在这种状况下，没法相信「自己」更加恐怖。

因为，若是臣服于恐惧，等着的便是「死亡」的奚落，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

「──」

手贴在面前的巨门上，慢慢往前推。

门的大小有昴的十几倍高，本来应该重到用身体去推也不会动。可是昴仅用手掌一推，巨门就像启动的机械一样被轻易推开。

「啊？」

因为很用力，所以门缝开得很大。昴停下来，偷偷看向外头。担心有什么陷阱或是外面有人在等自己──接收到的是夜晚的气息以及沙海的欢迎。

眯起眼睛，细看地平线彼方。完全看不到尽头。

「……真的是沙漠呢。」

看不到任何建筑物，广大无垠的沙漠之海。准备要踏出去时，昴回头看了塔内一次。

离开这里，抛下对昴没有恶意的人，对这件事的内疚促使昴这么做。

昴挥别这种情绪。这次则是凌驾于内疚之上的，对外头和原本世界的依恋促使他这么做。

不想待在这里。

菜月·昴要回去的地方，是那个有父母在等待的家。

「所以……」

穿过门缝，用力踏出去。

踩到沙子上，踩不稳的感觉意外地强。于是用力踩好踩满，菜月·昴走到外头的世界。

然后──

「──咦？」

踩踏的地面整个炸开来，昴的身体被高高地抛向空中。

2

来自正下方的冲击力道把人撞上高空，昴的意识掉入混乱漩涡。

「──」

完全陷入恐慌状态──对现在的昴而言，恐慌状态已经是常态，但混乱却大幅延伸了知觉。

陷入交通意外的瞬间，据说世界看起来会像是慢动作一样。置身在世界一格一格播放的感觉中，昴在颠倒的视野里看到了那个。

那是从夜晚沙海探出头来的生物，拥有强大得惊人的身躯。没有手脚、外皮湿润、张开有凶暴尖牙的口腔，是一只巨大蚯蚓。

体长不下十公尺的蚯蚓怪物存在感十足，让昴咕嘟吞口水。

「咳啊！」

超脱现实的光景造成的精神冲击，被物理冲击给打断。背部着地落在沙子上，整个肺部痉挛，导致无法顺利呼吸。

从脚下冲出来的蚯蚓把昴撞上空中，腾空的昴最后掉在沙子上，就是刚刚一连串的经过。然后现在，昴该做的事情是──

「混帐王八蛋……！」

那只蚯蚓一定是潜伏在地底寻找猎物。也就是说，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巨大生物的食物。要活下去，就只能逃进塔里。

才离开塔两步就被逼到回头──可是却因为被撞飞导致跟塔拉开距离，若不想办法，根本无法回到塔内。

「躲过蚯蚓，进到里头再关门……？」

办得到吗？宛如诅咒的话语充斥脑内。可是下一秒，生存欲望为了幸存，做出只能一试的结论。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拉起脖子上的防沙布，昴瞪大双目，观察蚯蚓的举动。

只能瞄准那个大块头流着口水扑过来的时机。为了活下去，菜月·昴动用全副精神──

「──吱嘎！！」

顿时，巨大身躯发出无从想像的刺耳怪叫，接着像要倒向昴一样攻过来。听着轰然风鸣，昴为求生机而寻找蚯蚓和沙漠之间的空隙。──必须把自己塞进看到的缝隙之间。

专心奔跑，顺着想法躲过了蚯蚓的第一击。但是被卷入冲击波和沙暴中，整个人飞了出去。不过，自己还活着。

「哈吁……！」

身体比自己印象中还要来得灵活。

顿时，掠过脑海的是「菜月·昴」不复记忆的一年时光。在这残酷世界中活了一年的「菜月·昴」的经验，让昴活了下来。

「就照这样子──」

没有停下，继续迈步，想要冲向塔的入口。只要冲刺二十公尺就行了。这点程度，绝对跑得──

「完。」

下一秒，沙海爆发，但不是蚯蚓的头，而是埋在地底的尾巴造成。沙海分开，现身的尾巴扫过昴的腿，再度把昴打向天空。

拉长音惨叫的昴，在旋转的视野中看到蚯蚓的头部。

头部张开血盆大口，迎接昴进入只有尖牙的口腔。

「──啊。」

──太小看了。

活在等同温室的自己，竟然以为能够胜过活在这种严苛环境下的野性。活该的浅薄思虑，代价又要用性命支付。

「不要。」

下坠，像翅膀被摘掉的虫子一样挣扎，发出可悲之声。

会死。又要死了吗。也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真的死透。说起来，在这边死掉的话，会怎么样？可以忍受吗？

假如等在未来的，是永远的黑暗──

「我不要────！！」

求救呐喊，手伸向夜空。

没有东西可抓。宛如薄云笼罩的视野里，连昏暗天空上头的星光都看不见。昴就这样孤独地坠落。

被拥有相同名字的星星舍弃，被吞进怪物肚子里，自此消失。

绝望之余──白光闪现。

「────」

白光直射，击飞嘴巴大开的蚯蚓头部。

承受白光的蚯蚓脑袋就像拉糖工艺品一样歪曲，然后爆开，散播肮脏的血肉，丑陋的脸孔完全消失。然而还没结束。

白光接二连三继续发射，每次都让蚯蚓的巨躯缺损。身子像被虫子吃掉般不住跳弹、开洞、千疮百孔。

目睹这件事发生的昴没有被流弹波及，完全是衰运中的好运。

「──啊。」

毫无防备下坠的昴，全身撞在沙子上，品尝到跟方才一样的冲击。躲过被蚯蚓吃掉的命运，整个人呈大字形倒在沙漠上。

头顶还是一样，是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不知什么原因，捡回一命的现在，天空仍然舍弃「昴」。

被厌烦，被渴望，被抛弃，被憎恨，被亲昵，被疏远。

想活？想死？想存在？不想存在？

「到底要我怎样啦……！有答案的话，就跟我说啊……！」

手盖着脸，朝着无人又什么都看不见的夜空怒吼。

没有回答。没有人有昴想知道的答案。假如有人有的话，那就是──

「──回答我啊，菜月·昴。」

就在丢人现眼的沙哑恳求之后。

昴下方的沙海发出巨大地鸣，产生晃动。那是失去头部，大部分身体被挖掉的蚯蚓尸首倒下引发的振动。因为白光绝技，昴才得以幸存。──但是，却还没有结束。

「──呃。」

巨躯倒地之后的地鸣不止，紧接着昴的视野出现巨大偏移。

视野从上而下错位。原因在于被蚯蚓钻过而变得松弛的地面，因蚯蚓倒地而开始崩解。

「呜、啊、啊啊啊！」

沙海破裂，沙子以怒滔之势往地底倾泻。昴也宛如掉进蚁狮地狱的虫子一样，手脚拼命抵抗，依旧被沙子带往地底。

死命挣扎只是白费力气。就跟自己想要仰赖的一切一样，全都被沙子给吞没。

手脚被埋，浑身无法动弹，只能脸部朝上拼命喘气。

全身被沙包覆，即将被活埋的预感，让昴拚死反抗。

「谁、谁来、救救……」

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昴的身体就这样被沙子吞咽，然后下落。

在地面凄惨挣扎的「昴」，完全没被天上的众星察觉。

×　　×　　×

「喀呼！」

意识恢复后，第一个感受到的是猛烈的窒息与压迫感，以及沙子的味道。

用力咳嗽，把藏在嘴里的不快感吐出。撬开沉重的眼皮，泪眼婆娑地看向周围。只有黑暗。

处处都是一片黑，昴理解到自己被推进冰冷空间。

「这里、是……对了，我差点被一只大蚯蚓、吃掉……」

摇晃抽痛的脑袋，回想方才发生的事。

抛弃一切想要逃出塔，结果一开头就被巨大蚯蚓阻拦。就在快要被蚯蚓吃掉，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被白光所救──

「沙漠的、地底……」

沙之大地崩塌，被流沙吞没，掉进地底。就这样被活埋也不奇怪，但似乎勉强保住一命了。

不过就算真的死了，现在的昴也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死透。

──又会从那个房间重新开始吗？

「────」

推开宛如诅咒的胁迫观念，昴开始挖开埋住自己的沙。

压迫感来自于腰部以下被沙子埋住。在毫无光源的黑暗中，慎重地花时间让身子脱离沙子。

虽然还有沙子跑进衣服里的不适，但至少身体自由了。接着昴用手摸索，确认周围，而不靠视觉观察周边。

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这里真的是活人的世界吗？连这都觉得可疑。

「……毕竟是异世界。就算有地狱也不奇怪。」

假如是神话世界，那地底有死后世界并不稀奇。说不定，昴可能就是掉进了这样的空间。自己的身体会冰得活像死人，搞不好就是这个原因。

「白痴吗我。不对，我就是白痴。……会落入被沙子埋住，就是这个原因吧。」

打断没有助益的妄想，冰冷的双手互相摩擦。体温一直被冷冽的沙子夺走。自己到底失去意识多久了？

没被栖息在地底的生物给吃掉，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

想着想着，跪在沙子上的膝盖碰到东西。伸手确认是什么，从触感来判断是皮囊。

是昴从塔里带出来、装了水和食物的皮囊。连忙从中拿出简易水壶，贴上嘴巴，滋润干渴的喉咙。结果只有微量的水湿了舌头。

「可恶，水漏掉了吗……其他的、食物、呢……」

翻找皮囊看看还有没有剩，结果坐在沙子上的昴发觉。

理应塞了几天份的皮囊，里头的紧急粮食已经不见了。全都被流沙一起吞没，化为沙粒碎屑──并不是那样。

而是散乱在周围。看起来就像是被某人吃到散乱一地。

「……啥？」

因为太暗，因此不清楚埋住昴的沙堆山的正确状况。

不过沙堆山处处都散落着昴带来的食物。而且还是被咬过、吃剩，随便乱扔。

咕嘟。昴干渴的喉咙作响。

──不妙、不妙、不妙、糟糕、糟糕、糟糕。

站在散落一地的食物正中央，昴不禁感到恐惧。

这里是那只巨大蚯蚓挖出的空间，不管出现什么都没什么好奇怪的。甚至让人觉得这种诡异的状况，就是不知名怪物捎来的讯息。

「得、得赶紧离开这里……」

下定决心后，尽可能捡起食物塞进皮囊，并开始移动。厌恶站在黑暗中的风险，于是四肢趴地，确认地面状况来移动。

就跟字面意思一样在暗中摸索，爬地而行，设法逃离异样的恐怖。

在黑暗中确认地面和自己的存在，爬行，爬行，爬行。

目标是地面，还是并非这里的哪里都好？连这都无法肯定，只是一个劲地逃。只能逃。

──只能逃。

3

手指碰到面前的东西，接着产生光芒，「门」就这样解除机关般消失了。

接着，自挡住去路的门后溢出来的，是刺鼻的浓密恶臭。

「────」

皱起鼻子，却又只能仰赖恶臭在黑暗中前进。还是一样身在一片黑的冰冷地底，昴只能靠这个当引路的路标。

──掉进地底，为了逃离而开始到处乱爬后，过了几个小时。

在黑暗中摸索的逃离行程中，昴的心不断受挫。

几度滑下沙堆山，找到的路被墙壁阻碍，不时头顶还会淋下沙雨，把昴吓得半死。

自己迷路闯进地狱，只是没发现自己死了。这种带着妄想的玩笑难以一笑置之，就这样过了很长的时间。

即便如此亦没有停下脚步，就是因为畏惧终焉造访。为了远离终焉而拼命挣扎，顽强抵抗──这时，昴发现这股恶臭。

惊人恶臭侵犯鼻腔，但昴还是专注地追求臭味。

对于无所适从、在地底徘徊几个小时的昴来说，只有这个是救赎。只有这个是他在地底发现的堪称变化的变化。

为了脱离地狱的唯一蜘蛛丝。

就这样拉着不放，最后在沙子通道中，昴遇到了「门」。

「这是、第三扇了……」

四肢匍匐，看着只摸了一下冰冷之「门」的手，喃喃自语。

「门」就挡在昴顺着恶臭走的路上。──不，说挡太夸张了。「门」根本没打算阻碍昴。

大剌剌地堵住沙之通道，但一碰就消失。

真的是像烟一样消失。所以说，昴不曾被「门」阻挡过。而且每次穿过一道「门」，恶臭的浓度便益发增加。

也就是说，越是往「门」的后方走，越是接近臭味的根源。

「呼哈、呼哈、呼哈……」

像哈巴狗一样喘气，抽动鼻子在通道上寻找路标。

以前听过地底的生物视觉会退化，取而代之，其他器官会变得敏锐。不过才几个小时不靠视力，昴也觉得其他的感官被锻炼有素。

仰赖顺着臭味的嗅觉，感受到微风的触觉，把这些感官发挥到极致。透过这么做，他得以忘记心灵在畏惧无形的恐惧。

这片黑暗与寂静，不被任何人威胁的「孤独」，都惹人怜爱。

宛如委身于温热泥泞的停滞感，拥抱昴被逼到死路的心灵，像拿水浸泡黏土产品一样轻轻刺激。

倒不如，就这样融入惰性和倦怠之中，也乐得轻松。

「──啊？」

突然，昴的喉咙发出嘶哑声音。

那是遇到变化的反应。只不过绝非好的反应。

「─────」

跪着的昴不断触碰眼前的「门」。至今都很干脆地让昴通过的「门」，如今在此龇牙咧嘴。

不管怎么推或拉，「门」都纹风不动。它突然就挡住昴的路。

「别开、玩笑了……！」

突如其来的背叛，让昴被惊愕，以及凌驾其上的愤怒给支配。

这是他穿过第四扇「门」，准备继续穿过第五扇「门」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这跟其他的「门」有何不同，但「门」就是阻挡昴。

无力的菜月·昴，不具备能够硬是撬开门的力气。

都来到这里了，事到如今，才把一直仰赖的路标给切断──

「──哼！」

怒意染红内心，昴用头去撞「门」。

一次又一次，用额头去撞，感受到坚硬的冲击力反弹给颅骨，同时尝到痛楚。这时候的愤怒，凌驾、抹消了之前对痛楚的恐惧。

黝黑的情感从内侧漫出来。

那是从闻到恶臭开始，就在昴内心萌芽、无可救药的激情奔流。

专心致志顺着路标走的期间，可以无视这感情。面对将不讲理的情况硬是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命运，昴无法言说的负面感情漩涡，到这地步后开始爆发。

为什么自己非得遇到这种事不可！为什么昴必须痛苦！

假如有决定命运的神祇，那真想用这股愤怒当凶器杀了祂。毕竟，昴根本没道理非得遇到这种事不可。

「错的、又不是我……」

是营造出这种地狱环境、包围昴的万事万物的错。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

「折返……？开什么玩笑。这不好笑。为什么祢要妨碍我啊！」

大吼大叫也许只是浪费体力，或是引来栖息在地底空间的狰狞怪物。

但昴抛弃这些普通常识，一个劲地用头撞「门」，同时渴望。

这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门」。打从第一次看到时就知道了。

然而为什么现在要阻碍自己？继续走下去，找到后面有的东西，遇到等在后头的东西，是昴的天职。

──但是为什么，这扇「门」、■■■要妨碍自己？

「──啥？」

就在继续用不合道理的激情撞击「门」的期间，突如其来的变化袭向昴。

是被迁怒的「门」的报复，抑或是锁定没法到「门」后方的人，这点无从得知。

只知道，就跟昴之前碰过的「门」一样，这次轮到昴的身体被可以照耀黑暗的淡淡白光包围。

「神经病……！王八蛋，不要开玩笑了……！」

怀着满腔怒意咒骂「门」，只是这次昴抬起头。

但在昴用力使出头锤之前，身体先像之前的「门」那样当场开始消失。不是从身体的某一处，而是全部一起消失。

就算拒绝，白光也置之不理。什么都不讲理，不听昴的意见，单方面地把自己的事强压在昴身上。

现在也是。状况无视昴的意志，继续进行。

也就是说──

「啊。」

在光芒强烈闪耀后，昴离开了冰冷地底。

「────」

傻眼的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看见沾着沙子、失去水分的手。看得见。这是当然。因为这里有光线。有颜色。可以看到自己的脚，还有石砌地板。──石砌的地板。

「──！」

理解到这里是哪里的瞬间，昴跳离原地，环视周围。

然后发现自己站在宽敞空间的中心，转身后，发现背后还有看过的东西，他立刻知道了这里是哪里。

──昴的背后是隔绝建筑物和外头世界的巨大门扉。

位在普莱迪斯监视塔第五层，几个小时前昴才使用过的大门。也就是说，昴回到了普莱迪斯监视塔内──

「不要开……」

玩笑了。但接不下去。话讲不出口。

莫名其妙。明明几十秒前都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沙海地底，却在眨眼之间就回到塔内。就算硬要扯这里是奇幻世界，未免也太伤害理解能力了。

要理解啊。要接受啊──这是强制不讲理的恶梦所做出的侵略行径。

「逃走，逃走，逃走……」

演出难看逃跑戏码的昴，得到的下场就是这样吗。

先是蚯蚓怪物，这世界里存在无数昴根本敌不过的东西，不管怎样拼命逃窜，奋斗到最后，却都功亏一篑。

即便如此还是不想死、不想害怕，所以才想要逃的──

「──我受够了。」

被虚脱感给支配，双腿失去力道。这时，撑住快要瘫软的身体，昴长吐一口气。

静谧安详的接纳，表示理解昴心头深处滚沸的激情。

理解与接纳带来感情。双眼便带着这份感情，慢慢抬起头。应该要更早得到这个答案的，莫名的感慨让嘴角轻翘。

「────」

为什么，昴非得在黑暗中爬行逃窜不可？

因为有人策划暗杀昴，而且不只一次，而是两次要了昴的命。杀手用稀松平常的表情隐藏杀意，完整地执行计划。

──而嫌疑犯，不就是塔内的「某个人」吗。

──既然知道这些，那不也知道解决方法了吗。

──既然有人要杀自己，那只要先对方一步下手就行了。

「──杀了你。」

利用「死亡回归」得知接下来的发展，就是昴的优势。

不管杀手拟定怎样的计划，自己的杀意早就已经被昴得知。因此计划早在一开始就出现了破绽。

「嘻哈。」

露出凶笑，昴握紧拳头，欢庆自己得到起死回生的天启。

既然如此，就不能浪费时间。昴顺着结论开始动起来，屏气凝神地踏上通往第四层的螺旋楼梯。

当初为了逃跑而冲下楼时，昴怕这座楼梯怕得不得了。现在，为了活下去而踩的阶梯却惹人怜爱。

「虽然不知道谁是敌人……」

──就展现眼中所见吧。

在黝黑感情的煎熬下，菜月·昴带着凶笑走上楼。脚步轻快，胸怀希望。把杀害自己的凶手逼到绝境的暗沉希望。

「杀，杀，杀了你。绝对要、杀了、凶手……」

牙齿像齿轮摩擦一样，吐出绵延诅咒。

假如言语有力量，那吐出的无数诅咒会出力帮助菜月·昴复仇。甚至感觉每次道出杀意，全身就涨满力气。

「杀、杀、杀、杀、杀、杀……」

边念边抽动鼻子，是在地底闻到腻了的恶臭。离开地底了都还感觉得到，可能是因为臭味盈满了昴的内侧吧。

005

光线和色彩都回来了，视觉恢复的现在，钻进鼻腔深处的恶臭正烧灼胸膛。这份灼热，给予自己足够的动力去报仇。

徘徊沙海地底几个小时，体力消耗过头的现在脑袋沉重，思考变得迟钝。但作为路标的恶臭以及杀意诅咒，都让人忘了这件事。

「杀、杀、杀、杀、杀……」

为了保护自己，杀人。不这样的话，那些家伙就会反过来杀昴。

不想杀人，但非得动手。

──因为不想死，想要活下去，所以必须杀人。

因此，要毫不犹豫地杀死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人。如此下定决心，他开始上楼。持续堆积诅咒，来到第四层。来到失忆的昴的起始之地。

然后──

「──啊？」

──便看到脑袋稀巴烂的夏乌拉，凄惨地倒卧在地。

4

夏乌拉的尸体状态令人惨不忍睹。

原本绑成一束的黑色长发在地上整个散开来。手脚无力地往外伸展，但双手的手肘和手腕被切断，残破不全。

原本雪白健康的肌肤刻划了无数撕裂伤，惊人的血量溢满通道。血迹是从走廊深处延伸过来的，证明这壮烈的战斗持续了很久，而且数度变换地点。

而最残酷的，是夺去性命的头部致命伤──用外伤来说不够精辟。毕竟，这一击粉碎了她的头颅，连脸都无从分辨。

原本理应存在的脸庞，在短时间内数度对自己露出的笑脸在昴的脑内复苏──

「──呕恶。」

当场跪地，吐出胃袋内容物。

黄色胃液从几乎空荡荡的胃袋里溢出，酸臭感从内侧烧烫鼻腔。这个感觉，仅仅半天的时间里就不知道体会了几次。

为什么非得品味这种感觉这么多次？

「呜恶！呕恶恶！咳恶！呜噗……！」

不只呕吐，眼泪都溢出来了。夏乌拉的尸体被呕吐物污染，但连去怜悯的心情都没有。脑子只烙印着她的死状。

──第一次，亲眼目睹，他人死亡。

「呼哈、呼哈、呼哈……！」

对昴来说，这是有生以来头一遭看到人的尸体。

大部分的人，在人生中第一次看到的尸体，大多会是年长的亲戚吧。但是，昴的祖父母和双亲都健在，也不曾参加过亲戚的葬礼。

除此之外，完全没机会碰到会出现死人的地方──因此对昴而言，夏乌拉的尸体就是他第一次目睹的「他人之死」。

这件事带来的冲击格外地大，甚至烙印在灵魂上剥不下来。

一个人，被某人这么残忍地夺去性命。

「我也、是吗……」

强烈呕吐结束后，昴用力喘气，低语。

从螺旋楼梯上被人推下，摔到遥远地面的昴，尸体一定也成了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凄惨肉块。虽然没机会看自己的尸体，但此时对此大感安心。

假如可以亲眼见证自己的死状，精神一定没法保持正常。

光是自觉到自身死亡，就心灵破裂、灵魂碎散了。

「总而、言之……」

让无头尸体离开视野，昴哀悼夏乌拉的死。于此同时，更加确信这座塔内潜伏着可怕的内患。

夏乌拉被杀了。──被杀了昴的同一个凶手所杀。

「夏乌拉，不是犯人啰。」

没有缩小嫌疑犯的方法，但至少这样减少了一名嫌疑犯。

剩下的是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艾姬多娜、由里乌斯、梅莉这六人。只要想成他们当中有人是犯人，事情就简单了。

不杀死七人就没法得到的安宁，现在只要杀六个人。光想就觉得心情变轻松了。

杀死想要杀害自己的犯人，然后再杀掉可能会杀害自己的嫌疑犯的话，整个塔就会只剩下昴一个人，届时就能贪婪享受不被人威胁的「孤独」。

「就这层意义而言，拉姆和艾姬多娜很碍事……由里乌斯那家伙要是能死在跟我无关的地方的话，就帮了大忙。」

还是小孩的碧翠丝跟梅莉，应该不难杀死吧。

爱蜜莉雅和已经死掉的夏乌拉对昴的警戒心薄弱，所以应该可以给予出其不意的痛击。但是十分提防昴的拉姆以及有小聪明的艾姬多娜，感觉不吃这一招。身为男人又还带剑的由里乌斯就更不用说了。

原本昴就练过剑道，因此要是抢过那把剑的话，立场应该会颠倒。

再来就是──

「──楼上的那个混帐家伙。」

在又高又长的楼梯上，以试验官的身份霸占那里的红发男子让人浑身发抖。光是想到要怎么干掉他，昴的灵魂就哭喊不可能。

那是例外，超脱常理，生在道理之外，对他出手根本没用的超人。

要说唯一的救赎，就是那男人不可能是推昴下楼的人。他根本不需要用那种无聊的方法，昴对此有非常高的信赖。

「────」

想着想着，昴擦擦嘴角站起来，跨过夏乌拉的尸首。

没时间埋葬，也不知道吊唁的话。但是，没理由侮辱。

她已经死了。死掉的人，就不是昴的敌人。唯有死人，是不会威胁昴的同伴。只有如此恐怖的「死」是救赎。

跨过夏乌拉前进后，第四层的通道上留有浓厚的战斗痕迹。材质不明的墙壁与地板伤痕累累，处处可见的血迹应该是夏乌拉的血。顺着血渍走，同时压低声息和脚步声前进，避免被前方的人发现。

在上到第四层的路上，由于诅咒而蓄积的憎恨使五感变得敏锐，在让耳朵生疼的寂静中，不管多微小的异状，昴都不会看漏。

看到了夏乌拉的死。但是，杀意没有萎缩。

要刺穿第一个看到的人、挖开对方的身体，夺去其性命。昴已做好觉悟。

然而──

「────」

──在转角后方发现艾姬多娜的尸体后，昴开始不知道这份觉悟能在这个地狱中帮上多少忙了。

5

──艾姬多娜的尸体，从左肩到右腋下被砍成两段。

「────」

──拉姆的尸体，身体被人从后方贯穿，胸部下方开了一个大洞。

「────」

──由里乌斯的尸体，全身受了惊人伤势，看起来最为凄惨。

「────」

──梅莉的尸体，倒在由里乌斯背后。被保护的她最后死于一般致命伤。

006

呕吐。

每次看到尸体，菜月·昴就呕吐。

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

有尸体。全是尸体。就只有尸体倒在眼前。

艾姬多娜的尸体，是被大型锐器给割开。倒地的拉姆表情扭曲，充满憎恨，直到最后都在抵抗死亡。由里乌斯所受的伤，是他与犯人战斗到最后一刻，为了保护身后少女的下场吧，但是这份苦心却白费了。另外实在难以理解，被杀害的梅莉，为什么临死表情如此安稳？

他们的尸体上盖着白布。除了夏乌拉以外的四具尸体，留有被哀悼的痕迹。这种理所当然的体贴，显得十分异常。

──一切都在理解之外。菜月·昴仍身在地狱。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

发现的尸体有五具，没看到的嫌疑犯有两人。──这两人的其中一人，或是两人共谋，制造出了这个地狱。

说起来，这个地狱是几时开始，几时结束的呢？

「血……」

尽管没有案发现场采检证据的经验，但死人流的血已经干涸。

他们没有一个是寿终正寝。临死之际流淌的大量鲜血要干掉，不是需要几小时到十几个小时吗？既然如此，从他们被杀害算起，至少过了这么久的时间。

昴到底在沙漠地底仿徨了多久？

「──啊。」

「────」

寻找剩下的两人，进入熟悉的房间时，昴睁大双眼。

被植物覆盖的绿色房间。跟里头缩起身躯的黑色蜥蜴对上眼。这是昴回到塔内之后，头一次看到活生生的生命──

「竟然是、蜥蜴啊……」

期待屡屡被背叛，现实让心情干渴的昴咂嘴。

理想状态，是发现爱蜜莉雅或碧翠丝的尸体。意义不明的现实仍然没变，但至少可以让昴的心灵安宁。

既然没能实现，于是昴马上转身想离开房间。这种除了蜥蜴以外没人的房间没事可做。可是──

「不要跟着我！」

出了房间，发现慢慢站起来的蜥蜴跟在后头。

大如马匹的压迫感，尖牙利爪就够人警戒了，怒气无处发泄的昴恶狠狠地瞪着蜥蜴。

「我没空跟你玩啦！我得把这个塔里的活人全部杀掉！你要是敢碍我的好事……！」

昴边说边挥舞在由里乌斯的尸体旁边捡起的骑士剑。剑刃折断，只剩下三分之二长，但还是足以作为凶器。

可是蜥蜴却眼神平静，凝视着乱挥剑的昴，一动也不动。

「唔……」

不把凶器当一回事的态度，就像在朝笑昴软弱的内心，昴感觉自己的气势被压过了。而为了隐瞒气势输人的事实──

「──你不要闹了啊！」

气愤不已的昴，挥剑砸向蜥蜴脖子。

断剑前端划破鳞片，在些微抵抗后，刺进底下的肌肉。在讨厌的手感后，蜥蜴身体流出红色的血。剑刃刺得很深。

「这样，如……何……」

「────」

有生以来第一次伤到生物使昴亢奋，但那感觉立刻消失。

原因出在蜥蜴的眼睛。──跟被刺到前一样，平静地凝视昴。看都不看深深插在自己身上的剑，只看着菜月·昴的行为。

看不出爬虫类瞳孔的感情，可是，确实在纠举昴。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怎样啦怎样啦、是怎样啦！」

「────」

「你也好，其他人也好，尸体也是！活着的人也是！不管是死是活都是让人无法理解的家伙！你们到底在想什么，想怎样啦！？」

用力抓头的昴，顺从乱成一团的感情朝蜥蜴嘶吼。

徘徊在只有死人的塔里，徘徊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地底，徘徊在连左右都分不清的异世界，一直迷路却又累积的郁愤情绪终于爆发。

「想杀了我的人，管他是谁我都要杀掉！想拜托我的人，管他是谁我都会推开！不要搞错了！少得意忘形！不要随便跟我装熟……我不是在开玩笑！」

「────」

「你们是谁，我一个都不认识！你们在想什么，我全都不知道啦！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事推到我头上……！既然你们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那我也是忙我自己的事就忙不过来了啊！」

破口大喊，怒吼，不知不觉流泪，然后当场跪下。

面前的蜥蜴不发一语，看着肩膀上下起伏、剧烈喘息的昴。昴没有回望蜥蜴，而是蹲下来，以额头抵住地板。

「不要管我，放着不管就好……留我一个，扔着不要理就行了……」

从喉咙挤出来的哭声，在安静通道上空荡回响。

跪地，恳求。像乞求原谅，似寻求救赎，如攀附神不放。

向世界本身希求，从这个走投无路的状况获得解放。

而昴这样的愿望──

「──咦？」

借由伴随着摇晃整座塔般的震动，与之一同现身的无数黑手实现了。

6

一开始之所以会察觉，很讽刺的是因为跪在地上。

最初很安静，接着逐渐清晰，接着以惊人势头来到昴底下──一秒后，黝黑雾霭穿破第四层地板，溢进通道。

「──呃。」

雾霭撞开地板，边散播冲击和粉尘，边蹂躏通道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不仅如此，还贪心地寻找猎物而朝周围肆虐。简直就像有什么抓什么，试图抢光一切的可怖情欲果实。

──脑子里闪过凝视昴的黑色女子。

「────」

身穿漆黑新娘服，彻底玩弄昴心脏的黑色女子。烙印着恐怖的黑影面纱，跟眼前溢出的黑色雾霭极其类似。

蹂躏通道和昴──不，是猛追带着昴逃跑的蜥蜴。

「你……！」

从突破地板的那一刻起，雾霭开头就瞄准昴。跪着不动的昴，本来在那瞬间便该被雾霭给吃光了才对。

但却被蜥蜴所救。蜥蜴咬住昴的肩头，强行运送身体，试图让昴远离直逼而来的威猛黑影。

速度快到让人屏息，但黑影反而气势更旺，让人全身血液冻结。

本能理解到：被那影子吞食，意味着比「死亡」更恐怖的结局。

「──喝！」

抓住奔跑蜥蜴的脖子，利牙又往肩膀陷得更深。这瞬间的痛楚以及对蜥蜴的不信任，跟对那影子的恐惧根本没得比。

「到、到螺旋楼梯……！」

叼着昴被影子追赶的蜥蜴穿过通道。在视野突然开阔之际，眼前的光景让昴目瞪口呆。

自己刚刚才走上来的巨大螺旋阶梯──距离下一层将近有一百公尺高的空间，被庞大的黑影吞噬，失去了原本形状。

也就是说，黑影已经吞掉塔的下部。吞掉大部分，并将之沉入体内。

根本无处可逃。──顿时，昴的脑内浮现自杀的可能性。

「────」

被影子吞食，意味着比「死亡」更恐怖的终焉。既然如此，不如主动舍弃性命。毕竟，昴就算死了──

「不要……」

但是，打一开始昴就拒绝这个选项。

虽然有可能「死亡回归」，却没法选择自杀。万一选择自杀，结果真的死透了呢？虽然有可能重来，但性命可以重置吗？

说起来，为什么自己非死不可？

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昴非死不可？

「不要──！我不想死！！」

顾不得羞耻体面，昴哭喊。

可是，塔里没人可以听他的愿望。如今只有死人跟下落不明的人。

──所以，只有漆黑蜥蜴回应了他的恳求。

「──吼！」

听到昴的绝望，蜥蜴用从外观难以想像的声音高声鸣叫。然后朝着被黑色雾霭覆盖的世界正面反击。

它快速回头，让巨大身子挤进蜂拥而来的影子缝隙间。在狭窄空间里被通道墙壁剥削鳞片，拼命奔驰，好在死中求出活路。

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拯救高喊不想死的昴。

「你……」

被迅猛速度摇晃，昴难以置信地看着蜥蜴。看不出感情的侧脸，只有黄色瞳孔带着激情。

被溢出的雾霭推垮，塔的墙壁和通道开始破碎。一如字面所述，踏过不成路的路，蜥蜴寻找影子没碰到的地方，拚了命地奔跑。

「──吼！」

利牙刺着肩膀，带来痛楚，但是，更吸引昴的意识的，是从蜥蜴口中流出的血──被影子追赶下，无法完全躲过所有伤害。蜥蜴的身体处处都被影子挖出伤口，模样凄惨。

可是，昴的伤却压抑在最小程度。理由很明显。

蜥蜴为了不让威猛之影碰到昴，所以牺牲自己。

「──呜、啊！？」

这件事让昴脸颊一僵，同时，蜥蜴的嘴巴用力。蜥蜴用力咬牙，旋转脖子，挥甩昴的身体。

接着，牙齿脱离肩膀，伴随一道厉痛，身体被扔了出去。

「────」

世界开始像放慢动作一样，缓慢运转。

前后左右，都被溢出的影子堵住去路，通道已无处可逃。这时，蜥蜴把昴扔向墙壁──本应撞上去的，却直接穿越了墙面。

原理不明，因为太突然了。墙壁不是墙壁，而是﻿伪装得看起来像墙壁吗？但这一瞬间，那种事怎样都没差了。

事实就是，昴穿透墙壁，独留蜥蜴在通道。

然后──

「蜥蜴──！」

事到如今才朝蜥蜴伸手。被不讲理的愤怒伤了心，被无心之语给谩骂，却还是拚了命地奔驰，想要救昴的蜥蜴。

可是，无力的手指碰不到。蜥蜴的身影就这样被吞进进逼的影子里。

有着比「死亡」还恐怖的终结之影，吞掉了蜥蜴。

「搞、什么鬼。」

目睹其末路后，昴的身体穿过墙，掉进后方。背部用力撞上东西，身子翻滚，最后仰躺的昴眼前看到一片夜空。

夜空。──是设在塔的外侧，仿佛阳台的空间。

竟然有这样的地方──内心并未浮现这种感慨。看着错棚出现的天空，昴听到空虚心灵龟裂的声响。

「搞什么鬼啊……」

重讲一次相同的话。昴已经搞不懂了。

突然有东西从旁切过愣住的昴的视野。那是从左至右通过夜空，翩然降至阳台外缘，让白色羽毛休息的生物。

是一只白鸟。大鸟用没有感情的目光盯着昴看。

「哈。」

死掉的嫌疑犯，看不到人的嫌疑犯，赌命救自己的蜥蜴，在这种局面下出现的白鸟。──一点一点被影子吞没、逐渐消失的塔。

「────」

品尝终结迫近的感觉，昴撑起身子，朝天空伸手。

昴知道，蜥蜴十分拼命地想要救自己。虽然知道，但那份心情也无疾而终。──只是稍微延长昴死亡的时间罢了。

「────」

就这样浪费宝贵的延长时间之际，昴突然察觉。

身后有气息。不是鸟也不是蜥蜴，更不是影子。

是活着的某人气息，就站在后方。

「……你，是谁啊？」

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昴有气无力地问。

闻言，站在后面的某人微微震动喉咙，笑了。是没听过的声音。

「──下次，要猜中喔，英雄。」

顿时，一阵风声，昴的视野高高跃起，然后旋转。

自己的身体变得好轻，像鸟一样飞上天空，最后才发现。

有人从后方割断昴的脖子──

7

「──昴！欸，叫你啊，没事吧？」

应该被割断的脖子被接回去，跟意识的切换，都是在眨眼间完成。

躺在柔软的藤蔓床上醒过来的昴，看到的是怎么找也找不到的银铃嗓音及其主人。

「爱蜜、莉雅……」

「昴……太好了。你醒了。我非～常担心你。」

微微睁开眼皮，眼前的少女──爱蜜莉雅面露安心。看到昴醒过来，她抚摸胸膛，露出微笑。

「────」

看着这样的爱蜜莉雅，觉得她光滑的细颈格外刺眼。

昴顺着干渴的感情，双手轻轻伸向她的颈项。脖子很细，昴的双手轻易地包住它。

「──？昴，怎么了？」

被昴握住脖子的爱蜜莉雅，愣愣地看着他。

昴的举动吓到她，但她却没有采取抗拒的行动。只要有那个心，昴仅须使尽全力，就能轻易折断她的脖子。

明明性命被人握在手中，爱蜜莉雅的反应却万分迟钝，那干脆──

「爱蜜莉雅，昴看起来似乎是睡呆了。让贝蒂和爱蜜莉雅这么操心，可真是悠哉。」

「──呃。」

旁边发出的人声，让昴顿时松手放掉脖子。

一看过去，就跟坐在床边短手抱胸、一脸厌烦还鼻子喷气的碧翠丝对上了眼。她的话让爱蜜莉雅苦笑。

「是呢。不过，只是睡呆的话那还好。要是更严重的话那该怎么办……发现你晕倒的时候，碧翠丝都快哭出来了呢。」

「不要连不说也可以的事都说出来啦！」

碧翠丝气到脸红，跟没有恶意的爱蜜莉雅抗议。

自然互动的两人，全然不知现在的昴被怎样的冲动给俘虏。甚至没有自觉处在危险的状况下。

对昴的态度，也是如实表现在言行上──

「──所以说，这里是……」

昴又回到了「菜月·昴」失去记忆的时间点──换句话说，就是菜月·昴认知到自己被召唤到异世界的瞬间。

而于此同时──

「──吼。」

「──！你……！」

轻声低鸣以及呼吸让昴连忙转头，看到了那个的身影。

端庄地坐在绿色房间角落的黑色大块头──在被影子吞掉之前，都在为了昴而奔跑的蜥蜴，就悠然地待在那里。

「……总觉得不能释怀呢。发现昴的功劳，应该是属于贝蒂和爱蜜莉雅的。」

「呵呵，不要闹别扭。有什么不好？昴和帕特拉修感情非～常好啊。」

他听到身后的两人的这番对话。

可是昴对她们没有任何反应，而是紧紧抱着眼前的蜥蜴的身体，感谢它在这里。

──感谢在这个地方，唯一不会伤害昴的存在。

第二十三卷 第四章『活人之塔』

1

──思考吧。

思考，思考，思考，思考，一定要想清楚。

没法跟其他人说的未来作弊技，要用来演算出正确答案。这才是「死亡回归」的精髓。昴强烈说服自己，让思绪奔驰。

「────」

用全身紧抱坚硬又粗糙的鳞片感触，菜月·昴同时思考。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塔内究竟发生什么事，意图杀害自己的人，意图杀害其他人的人，敌我的区分──

「昴，看这边啦。差不多冷静下来了吧？」

思绪复杂回绕时，后头有人叫唤。昴慢慢回过头，看到叫自己的人是坐在藤蔓床上的碧翠丝。

一脸不开心的女童，跟并肩坐在一起的爱蜜莉雅牵着手，晃着双脚瞪昴。──面对她的视线，昴的表情微微一僵。

尽管只有一点，但只要被人投以负面情感，就会感到畏惧──

「好啦～碧翠丝真是的，不可以用这种说法。昴才刚睡醒，这样只会吓到他。只是对帕特拉修酱撒娇而已，就原谅他吧。」

「贝蒂又没在生气。只是不能释怀。……担心昴的人，还有贝蒂跟爱蜜莉雅，又不是只有那头地龙。」

「呵呵，对啊。让人担心是真的。」

碧翠丝气得鼓起脸颊，微笑摸着她的头，爱蜜莉雅盯着昴看。蓝紫色双眸中的亲昵甜蜜地刺穿昴的胸膛。

同时涌出的焦躁感，让昴想起不能忘的事。

不可以误会。这边众人所盼望的是「菜月·昴」。

以及若是背负不了重荷，就会被不安给驱使。

但是，但是──

「──呃，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超级抱歉。怎么说呢，睡迷糊而抱住女生不是我的人设，这也算是遮羞啦。」

放松僵硬的脸颊，昴露出松弛的笑容后这么回答。闻言，爱蜜莉雅与碧翠丝面面相觑。

「可是，帕特拉修酱也是女生吧？」

「真的！？啊不，那个，帕特拉修是特别角啦，该说是和那类对象相比，缔结了其他羁绊的伙伴吗；或者算是能够以种子身份无条件进入二回战啦。」

「呣，少当耳边风。像这样只有那头地龙享有特别待遇，叫人怎能接受。贝蒂要求解释。」

「别要求地位对等啦！那个，地龙……就是！」

碧翠丝的表情开始越来越不满，昴慎重地观察她们的反应后做出回答。而这答案，两人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

对此感到安心，昴转头看向一直被他摸着脖子的蜥蜴──不，帕特拉修，点头道。

「……真的，只有你是特别的喔，帕特拉修。」

「────」

轻声叫了一下后，黑色地龙闭上眼睛。昴把自己的额头靠在它头上。

「欸，昴，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吗？」

「──。嗯，没事没事，No Problem。抱歉害你担心了。八成是累积太多疲劳了吧。累到睡着是常有的事。」

「是吗……可是，假如累的话要说出来喔？不要勉强自己。」

昴轻轻旋转肩膀，回答自己状态绝佳，但爱蜜莉雅还是叮咛。「了解，队长。」他开玩笑地这样回应，同时全力运转思绪。

现在，昴被爱蜜莉雅以及碧翠丝带到塔的第四层。前往的地点是作为据点的房间，为了吃早餐而聚集──也就是大家都很随性的早晨。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这次昴没有跟爱蜜莉雅她们坦承失忆这件事。

在「绿色房间」欢喜与帕特拉修重逢只有一下子，为了打开这封闭的状况，昴心生一计：走不同路线，然后验证可行性。

隐瞒失忆也是其中一环──仔细观察爱蜜莉雅她们的样子，同时小心不要被她们察觉，继续装成她们所认识的「菜月·昴」。

在这种情况下，看穿这座塔里发生的事，找出真正的杀人犯。

「可以确定这是个走钢索的战术……」

假如模仿的对象是陌生人的话，这可以说是有勇无谋的战术吧。但是，昴要模仿的人是「菜月·昴」──其性情到了异世界也没改变。

既然如此，应该模仿得来。再来就是注意人际关系，演好自己就行。

「首先，要确认失忆是不是凶杀案的扳机。」

目前昴被人从螺旋楼梯推下摔死两次。那是连去回忆都很痛苦的记忆，但证明了杀人犯的确存在。问题在动机。

杀人犯为何要暗杀昴？是否跟有无失忆扯上关系？

「说实在的，因为对自己不利的事被记住所以才痛下杀手……这个可能是有想过，但都忘记了反而被杀，怎样都说不过去……」

「──昴，又皱眉了你。」

「呼噎。」

想事情时，额头被手指戳，昴被拉回现实。戳额头的，是回过身站在昴面前的爱蜜莉雅。

有点闹别扭的表情和指头带来的触感，让昴屏息。

之前也曾想过，爱蜜莉雅的距离感对昴而言有点太过刺激了。这次也是，昴醒过来时明明去握住她的脖子，但她也没说什么。

「到底是怎么做的，才跟这女生有这样的距离啊……」

失忆前的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花花公子吗？抑或是爱蜜莉雅一反那美丽得惊人的外貌，其实异常亲人？一定是被一路宠爱养育过来，跟任何人都不觉得有隔阂吧。

把她想成是不知疾苦的深闺大小姐的话，也就能理解了。──搞不好，连这点都是装的，其实内心一直隐藏着黑暗面。

「────」

现在跟自己在一起的两人，是在上一次的塔中惨剧中唯二没见到尸体的人，因此是最需要警戒的嫌疑犯。

当然，割断昴脖子的神秘人物，从声音听来既非爱蜜莉雅也非碧翠丝。不过，有可能这个第三人和她们是共犯。

『──下次，要猜中喔，英雄。』

跟那个人共谋后，她们杀光所有人的可能性──

「毛，少在那边发呆，好歹去帮忙提水。」

「喔喔，抱歉。」

又来了，想事情的时候被人从旁打岔。慌张地看过去，用狐疑目光看昴的，是眯起浅红瞳孔的拉姆。

大家都聚在据点内，正在准备早餐的她，把水桶推到昴的手中，然后盯着昴看。

「……听爱蜜莉雅大人说，毛好像在上面的书库睡着了呢。少干那种蠢事，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嗯啊，我有在反省。也让你担心了，真不好意思。」

「拉姆？担心毛？为什么？」

「因为担心我啊！」

「哼！」昴的控诉，拉姆嗤之以鼻，并迅速背对昴继续自己的工作。──细瘦的背影，让昴胸口作疼。

「呜噗。」

一瞬间，呕吐感上涌。因为烙印在脑海里的拉姆的「下场」，就是从后方遭受攻击而惨死。

老实说，跟早就死去的她在这个房间碰面时，能够压抑住剧烈情绪而未表露在脸上，真希望有人能称赞自己。她们都没有察觉不对劲，连同成功模仿「菜月·昴」的现状，都想一起为之鼓掌喝采。

不过，唯独一开始看到昴的拉姆是怎样的表情，他漏看了。

「呜咻～好香喔～！清爽的早晨配上豪华饭菜，还有师父～！」

胸怀反省的昴，耳膜听到下一个进入房间的吵杂声。

现身的是把黑色长发绑在脑后，毫不吝惜地展露丰满身躯的美女──脖子以上有确实跟身体连在一起的夏乌拉。

她对昴露出开朗表情，像只幼犬一样朝气十足地冲了过来。

「Good Morning，师父！昨天睡得好吗～？」

满脸笑容的她仿佛要把昴的手夹进胸部里似地，紧紧搂着他的手臂。

「呜……」

「顺带一提，我睡得超好！好久没梦到以前的事了～。是我跟师父以及马麻，之后啊……」

「啊～知道了知道了。梦话之后我再听你说。……你看到今早的我，有没有发现什么？」

「──？今早的师父？跟平常一样，大帅哥啊！我等你求婚等了四百年！」

「太有耐性了吧你……既然没事那就好。」

「有吗？」挣脱手臂后，昴逃离夏乌拉过头的肢体接触。她似乎不以为意，对昴的回答心满意足。

后头是伸懒腰的梅莉，以及姗姗来迟的艾姬多娜和由里乌斯。艾姬多娜──因为还没坦承，所以得把她当成安娜塔西亚，并注意不能叫错名字。不过，昴注意到了。

「────」

跟在艾姬多娜后头的由里乌斯，看到昴之后面颊一僵，接着撇开视线，话也不多，还跟昴保持距离。

目睹他这样极端的反应，昴静静地湿润嘴唇。

「──夏乌拉，有点事要拜托你。」

他静静地朝盯着早餐双眼发亮的夏乌拉这么说。

警戒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离开态度不自然的男子由里乌斯身上──

2

──早餐时间，从起头到结束都是艾姬多娜＝安娜塔西亚的说明会。

瞥着爱蜜莉雅她们吃惊的反应，自己也装作第一次听见的样子，同时佩服原来在没有「失忆」话题的情况下，事情会这样发展。

姑且不论这个早晨已经过了第四次，昴几乎没有掌握自己的「死亡回归」的特性。一直被状况给摆布，好不容易稍微冷静下来，以及可以开始做新的尝试，都是这次才有办法办到。

恐怕，昴的「死亡回归」也跟诸多的时间回溯作品一样，无法脱离俗套的规矩。除非昴采取新的举动，否则世界基本上都会走相同的流程。跟上次不同，这次没有提到失忆的事，因此话题中心自然就变成了艾姬多娜。

从这边可以得知，为了让状况有戏剧性变化，昴必须要有所行动。──只要昴不积极有所动作，命运就不会改变。

所以──

「我想谈谈昨天晚上的事。跟你，单独两人。」

「────」

被这样告知时，由里乌斯的反应超乎想像。

用完早餐、结束对话，大家为了攻略下一层而各自小憩时，昴叫住由里乌斯这么说。

听了昴的话，由里乌斯的黄色双眸逐渐盈满复杂又庞大的感情。这戏剧性反应，让昴更加确信自己的推论是正确的。

「过来。换个地点吧。」

「──。我知道了。」

昴用下巴示意，由里乌斯便面带觉悟跟了过来。两人就这样离开据点，选了第四层一个适当的房间作为密谈场所。

可以把话当面讲开，不会有人妨碍就好。可以一对一的重要场所。

「总而言之，谈谈昨天晚上的事吧。」

在不甚宽敞的房间里，昴跟由里乌斯保持几公尺的距离相对峙。

虽然有些微的紧迫感，但可不想被对方察觉。现状来说，昴的有利条件应该比较多，但视状况而定，优势有可能会被翻盘。

毕竟说到底，叫他出来的关键内容，也就是昨晚发生的事，昴根本不记得。

──不过，昨晚昴跟由里乌斯之间应该在书库发生了什么事。可以看出，「那件事」的结果造成了昴失忆。

因此今天早上，由里乌斯才会一看到昴，表情就很僵硬？

「昨晚的事吗。……我认为那件事当时就已经结束了，但你好像不认同？」

「──。嗯，没错。我完全无法接受。」

垂下镶满长睫毛的双眼，由里乌斯这么说。昴则是这样回答。

由里乌斯的声音刻意没有抑扬顿挫，避免让自己透露出感情。但是这样子就不用谈了。必须让他感情用事。为此，要紧咬不放。

见昴如此反应，由里乌斯平静叹气。

「接受，是吗。原来如此，很像你会说的话。也就是说，我的心情留待后头处理，你想先解决自己那边的问题？不觉得那样有点自私吗？」

「我可没说想要那样。确实，我是不能接受，但你看起来也不能接受吧。明明两人都觉得很烦躁，却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谁做得到啊！」

「──要不然，还有其他选项吗？」

用以牙还牙、不得要领的对话来隐瞒真心，重复挑衅的言论。结果由里乌斯的声音也逐渐开始有了情绪。

一问一答间，昴也同样想知道还有什么样的选项。

昨晚，两人讲了什么，做出怎样的答案？还有，假如有不用那样做就能了事的选项，会引导出怎样的答案呢？

「我的心情在昨晚就说了，所以我已经无话可说。你，跟安娜塔西亚大人……跟艾姬多娜私下联手，我完全都没发现。」

「我跟艾姬多娜私下联手……？」

听到出乎意料的事实，这次换昴吃了记闷棍。

太奇怪了。就昴所知，自己加入的是以爱蜜莉雅为中心的集团，跟由里乌斯和艾姬多娜──这个状况下，应该说跟艾姬多娜的身体主人安娜塔西亚他们是敌对阵营。

但是，他却说艾姬多娜跟昴私下联手，这有可能吗？

「我明白你没有恶意。跟艾姬多娜之间虽然不能说十分充分，但也谈过了。我能相信她……不，是除了相信她以外别无他法。」

「────」

「要救安娜塔西亚大人，就只能赌那个可能性。……尽管等那位大人回来，也不会记得我。」

带着干渴无比的寂寥，由里乌斯垂下眼。

由里乌斯的难处，昴也有听闻。跟拉姆一直沉睡不醒的妹妹，以及等昴一行人回去的许多人一样，他也受到被众人遗忘的诅咒。

就算艾姬多娜把身体主导权物归原主，安娜塔西亚不记得自己的骑士由里乌斯的可能性仍然居高不下。

「即便如此，我该做的事没变。我不清楚你到底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但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先说清楚。」

「……是什么？」

「是请求。……请不要让我在你面前更加凄惨。」

虚弱的声音，让昴顿时无法回话。

唯独心头深处涌现嘈杂的感受，昴陷入沉默。见状，由里乌斯貌似死心般摇了摇头。

「看样子，似乎不用再进行这没有结果的对话了。」

说完他就背对昴，准备离开房间。但在离开之前，又停下脚步。

然后头也不回地说：

「你说要谈昨晚的事，我本来有点害怕。──怕你跟我道歉的话，我该怎么办好。」

「我道歉的话……」

「那时候，我回答你了吧。虽然我也搞不懂了。」

留下莫名的自嘲后，由里乌斯离开房间。

看准他的背影消失，昴长吐一口气。整个人累到像是扛了大石头，汗水整个喷发。

感觉自己成了个超级讨人厌的人。

「──师父，那样好吗？」

跟由里乌斯错开时间进来，探头窥探房内的夏乌拉问。她态度悠然，昴放松肩膀的力道。

接着手贴额头，摇头说。

「没关系啦。照这样来看，由里乌斯跟书库的事似乎没有关系。……只是又对昨天的我产生不信任了。」

「虽然不是很懂，不过我有帮上师父吗？」

「──。嗯，有喔。多亏了你，我可以放心地面对由里乌斯。」

「欸嘿嘿嘿～有的话就好～那么，那么，那么，师父，师父……」

红着脸颊扭动身体表达喜悦的夏乌拉走近昴。接着，畏畏缩缩地张开双手。

「请你用力抱我，当作奖励。」

「不要。」

「咦咦咦！？好过份！师父不是说过，只要不是脱离奖励的范畴，就会照我说的去做吗！？」

「这个请求，超越我的纯情了……」

夏乌拉央求更过度的肢体接触，昴用纯情当理由拒绝。

话虽如此，她确实成了与由里乌斯对峙时的保险。谈话期间，请她事先躲在隔壁房间做好准备。

他认为如果是她，应该不会过问细节就肯帮忙。再加上前一次在塔里第一具发现的尸体就是她，因此她杀害昴的嫌疑最轻。

而事实上，她没有过问细节，如今也毫不在意的样子。

不管怎样──

「还是不知道夺走我记忆的犯人是谁啊……」

由里乌斯是犯人的嫌疑并没有消失，但现在可疑程度跟其他嫌疑犯一样。昨晚，昴跟由里乌斯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但缺乏那与记忆相关的证据。毕竟，由里乌斯的悲叹相当自然，假如那是演技，也只好举手投降。

与艾姬多娜私下联手，这部分不清楚「菜月·昴」有怎样的想法，但至少，够让昴不信任昨晚的自己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人盯上啊，『菜月·昴』……」

「啊，师父！那不然，飞奔进我的胸怀如何？我可以用这弹性十足的身体抱住师父。」

「这个请求，超越纯情了吧。」

「师父心眼好坏～！」

要说搞不懂的事，夏乌拉的好感度之高也是个谜团。

她为什么倾心于昴到这种地步？连爱蜜莉雅她们都不知道原因，只说方便拿来利用──但真的是这样吗？

「────」

与艾姬多娜私下联手，昨晚的可疑行动，跟原本的同伴之间的关系──包含无从对话起这点来看，对昴来说，最不可知的人是「菜月·昴」。

他到底在想什么？──无法找到答案。

「结论快出现了……要不去一下帕特拉修那吧。」

「咦～要去那头地龙那？那家伙会瞪我，所以我不喜欢它。」

「不准你说帕特拉修的坏话。你可以说这世上其他任何人的坏话，但就是帕特拉修的不准。」

「师父到底有多迷那头地龙啊！？」

气势汹汹的昴令夏乌拉哀号，但昴是说真的。

上次被帕特拉修赌命相救，到现在都忘不了。对现在的昴来说，最重要的同伴无疑就是帕特拉修。

因此，今后的方针要在帕特拉修身边才能安心拟定。

「因此，我跟你在此解散。待会见。」

「哎哟～说好要奖励人家，结果骗人！不过，我不会受挫的。因为对师父来说当个方便的女人，就是我的存在意义！」

「────」

在房间前面要分开时，夏乌拉这样说，然后还敬了一礼。听了这番话，昴倒抽一口气。

想当个方便的女人，她这话揭示出自己只会吃亏。

「……菜月·昴哪来的价值，让你做到这地步？」

「──？师父？」

「──唔，啊啊，可恶！」

没法完全压抑涌上的焦躁，昴咂嘴，然后重新面向夏乌拉。接着走向呆若木鸡的她，用双手用力抱住窈窕身躯。

「──啊。」

「用不着去想什么方便的女人这种事。我错了。」

单方面利用的话，昴就跟「菜月·昴」一个样了。厌恶那样的昴于是采取了行动，结果被抱住的夏乌拉浑身僵硬。

然后，她的白皙肌肤、脸颊、耳朵，转眼间就变红。

「师、父……」

「有你在帮了大忙。……就这样。」

如果这样就行的话──昴放开夏乌拉。

好害臊。但是，成就感很强。自己不想成为一味获得好处的自私家伙。不想跟「菜月·昴」一样。

「师父……」

看着这样想的昴，脸红的夏乌拉摇摇晃晃地接近。她双眼湿润，吐气带着热情，视线紧盯昴的嘴唇。

「师父，你终于爱上我了……」

「超越纯情了！」

「咕恶！」

用手掌推开靠近的下巴，昴强行让夏乌拉恢复正常。

3

「能够看准何时该撤退，也是好女人的条件。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夏乌拉一面这么说，一面退开了。

老实说，吐槽很麻烦，所以就这样目送好女人离去。

「这世上也是有Need not to know的事啊。」

不管怎样，跟这幅乏力的场景不同，昴的状况堪忧。

丧失记忆的真相，还以为可以透过由里乌斯之口明朗化，但最后以误判告终，搜查又回到原点。

除了由里乌斯，今天早上没有人做出奇怪的反应。唯一没有确认到的只有拉姆一开始的反应，但──

「假如那个态度是假哭，那还真不知道可以相信什么了……」

听到昴失去记忆后，拉姆顽固地不愿意相信。对忘记妹妹的昴提出控诉的哭声若是虚假的，那这世上就没人可以信任了吧。

若不先去相信，就没法开始怀疑。对目前的昴来说，能够相信的缘份正是──

「现在是帕特拉修。……结论就是完全不信任人类啊。」

连自己都傻眼的结论，但事实上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假如只针对其他人也就算了，可是连「自己」都信不过，可以说再也没有比自己更不相信人类的人了。

「搞不好，跟帕特拉修住在只有地龙的乐园生活，还比较幸……」

「──啊～啊，听到啰。」

「唔噎！？」

才刚自言自语，通道转角就跳出一名女童。是舞动深蓝色辫子，带着恶作剧笑容的梅莉。

被听到无趣的玩笑话，昴垂头丧气。

「大哥哥，想跟帕特拉修酱逃到很远的地方？嘻嘻嘻嘻，要是听到这些话，碧翠丝酱和大姐姐会哭喔。」

「那只是不好笑的笑话。在各种意义上都把它忘了吧。」

「好啦好～啦。不过，就算那是大哥哥你的真心话，我也不会笑你喔？毕竟我呢，以前都跟魔兽酱一块生活哟？」

「魔兽酱……怎么像被狼养大的女孩的故事？」

「这话，你昨天也说过喔。」

狼童的举例没被否定，昴对此大吃一惊。因为能像这样对话，是基于梅莉的态度与说话方式有一定的素养，让人无法联想到她是被魔兽养大的。

对昴的质疑，梅莉了然于心地点头。

「哦～因为妈妈很严格啊。而且平常比较常跟我在一起的艾尔莎很懒散，所以有很多事都得由我来做呢。」

「啊啊，慢着慢着，一个接一个会受不了。……我也很想陪你，不过现在很忙。你先去跟那边的夏乌拉玩。」

「半裸大姐姐？也是可以啦，但现在我有事找大哥哥耶。」

「找我？」

梅莉的家庭成员且先不论，想要打住话题的昴感到错愕。话虽如此，他倒没有什么抗拒感。梅莉在昴心中就跟夏乌拉一样很好说话。

八成是因为她跟爱蜜莉雅他们不同，不会倚靠「菜月·昴」吧。因此，骗她的罪恶感也比较少。

「哦，既然有事，那我洗耳恭听。什么事？」

「嗯，是这样的。」

因为放心，所以愿意倾听梅莉的话。梅莉点了点头，双手在身后交握，身体微微向前倾。

然后眼神带着非凡魅力，舌头舔湿红润嘴唇──

「──昨天晚上的话，有多少我可以当真？」

没错，嫣然微笑的女孩，朝昴这么说。

×　　×　　×

「──好痛！」

突然感受到皮肤像被割穿的痛楚，昴反射性皱起眉头。

窜过锐利疼痛的是两只手。想说怎么了而看向手，结果昴不禁屏息。双手的手腕和手背全都是满满的抓伤。

「呃，这是怎样……」

一看就知道伤口很深，还在冒血。看到伤口使得痛楚更加用力彰显存在感。老实说，真的痛到快流眼泪了。

简直就像被人用指甲抓出的伤口──

「……奇怪？我……」

在干什么？疑问充斥脑内。

记得吃完早餐，叫由里乌斯出来谈。之后跟夏乌拉上演闹剧，要去帕特拉修那儿的时候被梅莉叫住──

「──啊？」

手太痛，先包扎好了。正在寻找有没有东西可以应急处理的昴，视野里捕捉到了异物。因为是毫不预期会有的东西，所以无疑是异物。

「────」

地板上有一双细腿。

双腿没有动静，呈现虚脱状态。视线缓缓从双腿往上移，先是裙子，然后是上半身，接着。

接着──是一动也不动的女孩，倒在地上。

「──啥？」

──断气的梅莉，倒在地上。

4

在毫无特征的石砌房间正中央，梅莉伸展四肢倒在地面。

「────」

俯视她的尸体，昴的脑袋极度混乱。

手腕上的伤，没有其他人的房间，快得夸张的心跳。就算试图回想发生什么事，却因为记忆缺失、思考泛白而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若要说有什么能够明确讲出来的事，就是眼前的女孩已死──

「骗、人的……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为了否定眼前的现实，昴冲向仰躺倒地的女孩。

膝盖颤抖，脚步发软，慌张地观察怀中女童的脸部。她的表情充满痛苦，失去光彩的双眼失去焦点，凝视着某处。

她原本就是让人捉摸不定的女孩，但如今，她真的到了无人可碰到的地方──

「还没……。梅莉！喂，梅莉……！」

否定绝望，呼唤她。没有反应。拍她脸，没有反应。

007

既然如此，只好动员只有印象的知识，试看看心肺复苏术。

双手放在平胸上，从上方用体重压迫、按摩心脏。心脏的位置距离心窝两根手指，相信听过的知识，进行急救措施。

「哈吁……哈吁……！梅莉！喂，梅莉！可恶……！」

没有回应。女孩脸色惨白，身体无力晃动。

对此骂脏话的昴倾斜她的脖子，确保气管畅通后进行人工呼吸。心肺复苏的顺序就是重复心脏按摩和人工呼吸。

「再来呢？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混帐、王八羔子、妈的！」

拼命翻寻记忆，寻求其他可能性。

但终究只有在电视上看过的一知半解的知识，不然就是道听涂说的求生法。昴越是拼命，就越是被徒劳无功的感受给折磨。

只能傻傻地重复心脏按摩和人工呼吸，重复再重复──

「──混帐、东西。」

剧烈喘气，全身是汗的昴最后躺倒在地上。因为不甘心而涌出泪水，于是用手遮脸，像诅咒般持续骂脏话。

梅莉始终没有恢复生命迹象。性命灯火终究没有点燃。

命运无情又残酷地夺去年幼的她的生命。──这种安慰人的说法不适合现况。杀了她的不是命运。

是更明确的杀意杀害了她。证据就是，她的脖子上有被勒过的深色瘀青，而且──

「────」

昴的手腕上留有无数梅莉抵抗时所抓的伤痕。

「──呜、恶。」

理解到真相的瞬间，昴面朝旁边，直接吐出早餐。马上就背过脸不弄脏梅莉，是他最后的良心。

「我、真的只会、呕吐耶……」

用袖子粗鲁地擦嘴巴后，昴自嘲地说。

事实上，已经想不起来这是第几次呕吐了。说不定，装进胃里的东西都还没好好消化呢。真是对不起农夫，眼泪又要流出来了。

不把思绪转移到这种无意义的想法上的话，心灵怕是会整个碎裂。

「────」

情况证据过于完善。也实在想不出被陷害的可能。

梅莉脖子上的深色瘀青，一定跟昴的双手吻合吧。除了这两只手，不会有其他凶器了。──杀了梅莉的，就是昴。

问题在于，昴本人完全没印象。

「发生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

昴站起来，在房间绕圈踱步，努力撬开记忆。

迎接第四次的同一天早晨，用早餐时骗了爱蜜莉雅他们，叫出由里乌斯但料想落空，跟夏乌拉玩了一下后，和梅莉说话。然后──

「她说什么、昨天晚上……怎样了……？」

她说有事而叫住昴，然后讲到昨晚的事。但是在她说了那件事之后，昴的记忆就彻底中断了。

意识在那边断绝，等到第二幕毫无脉络地上演，她已经死了。

偏偏梅莉所提到的晚上的事──那可能跟昴失去的记忆有关。

「死了。而且还是我勒她脖子……？为什么，我会那样……」

俯视双手，感觉没印象的手感好像都鲜活起来了。

用力掐着年幼少女的脖子直到断气的双手。手腕上的抓伤，是女孩想要活下去的挣扎痕迹。可是这双手，却残酷地扼杀──

「──啊？」

看着手腕上冒血的伤口，感到不对劲的昴发出错愕之声。

不对劲的地方不是手腕的伤，而是指甲。就像拼命抵抗、抓昴的手的梅莉一样，昴的指甲也塞满血肉，留下用力抓东西的迹象。

「────」

重新看向梅莉的尸体，除了脖子的瘀青外没有醒目的伤。虽然没有脱衣服确认，但可见范围内都没有爪痕或抓伤。

既然如此，昴的指甲抓的是哪里呢──

「──不会吧。」

一股恶寒，昴反射性地卷起自己的衣服袖子。

左臂一直刺痛，于是一口气把袖子掀到肩头，结果发出血黏住东西干掉后被剥开的独特声响，伤口接触到外部空气后产生新鲜痛楚，直刺大脑。

但是这种痛楚，在更激烈的刺激光景下荡然无存。

「────」

就跟想像的一样，自己的手臂上有刮出的伤口。手肘内侧到上臂留有令人疼痛的伤口，可那不单单是伤而已。

是文字。那是用指甲在肉体上刻划出的歪斜文字。

──「菜月·昴驾到」，红字这么写着。

「啥。」

目睹文字的瞬间，不禁吐出了无法理解的一口气。

右手擦拭伤口，怀疑自己看得懂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但是，即便用手指摩擦原本已经止血，如今又再度开始出血的伤口，事实也没有改变。

不管看几次，手臂上都挖出日文写的「菜月·昴驾到」。

真好懂。有够好懂的自我主张。据说某种罪犯为了标示犯行是自己所为，会在犯案现场留下讯息。这个也是标示某人犯行的讯息吧。

真好懂的亲切、虚荣、彰显自我的方法──

「你、是什么鬼啊！？」

面对难以接受的事实，昴拔高音悲痛叫喊。挥舞没法分割的左手，双腿踉跄想要尽可能远离，结果却跌倒，当场坐倒在地。他举起左手往地板敲，一直敲，不断地敲。

可是现实没有改变。梅莉死了，手臂上的伤也不会消失。

「没有！才没有这种伤！才没有！！」

刺痛的伤口新颖无比，是梅莉死前绝对没有的东西。勒死梅莉的某人，也在昴的手上留下伤口──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搞错了。自己犯错了。

也该承认了吧。也该理解了吧。应该要懂了。才没有其他人，这里没有其他的人，这是菜月·昴犯下的罪行。

不是昴的「菜月·昴」杀死梅莉，并把证据刻在手上。

「疯了……」

脑袋有问题。只能想成是疯了。

「菜月·昴」是无法理解的怪物之名吧。

「────」

昴不信任「菜月·昴」，不是第一次了。

失忆前的昨晚的行动，甚至瞒着由里乌斯跟艾姬多娜私下联手。其他还有很多为获信赖所采取的行动，都不是从便利商店回家的「菜月·昴」会有的。

这样一来，是某个自称「菜月·昴」的人附在昴的身体上活动，还比较说得通。

「可是，不是那样……」

否定这个假设的，是左臂上的讨厌伤口。

刻在手上的名字，虽然不是使用写字道具，但确实有出现笔癖。笔触上有昴自觉的写字特征。若非刻意模仿，是不可能连这么细微的地方都做到。

也就是说，这毫无疑问是跟昴有相同起源的「菜月·昴」的笔迹。

既然如此，制造这伤口的期间──

「──我的意识中断，取而代之是『菜月·昴』回来了？」

然后那个「菜月·昴」不知因为什么理由杀害了梅莉，然后在昴的手上留下伤口作为证明，再度躲回意识后方。

道理讲得通，但却不明白个中意义。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却让我……不，我是什么东西？假如你是『菜月·昴』，那我……你到底、是谁……」

忍不住一把抓住脸，昴颤抖着声音自问自答。

身在无所依靠的异世界，不知谁是敌是友的状况下，现在连自己本身都无法无条件去相信了。

「────」

无法保持平静。双脚发软，快要当场倒地。

但是，自己绝对不要就这样顺「菜月·昴」的意思被操控。

因此──

「──你是谁啊？」

昴一边对没有镜子就无法瞪视的对象吐出敌意，朝自己的右手──覆盖着恶心花纹、塞满没印象的一年时间的肌肤伸出指甲。

裂开的黑色肌肤，冒出宛如泪珠的红色血滴。

──唯有这份痛楚与血色，是真正的自我证明。

5

「────」

屏息窥探走廊的气息，昴慢慢离开房间。

身后房内的梅莉尸首，已经稍微隐藏起来。其实不过就是把少女搬到房间角落，用室内的薄布盖住，施加这么一点﻿伪装功夫而已。

提心吊胆地离开房间，这举动怎么看都很可疑，要是被人怪罪根本无从辩解。房间被人检查的话，想必会更难以为自己辩护吧。

「有什么好辩护的……至少，杀害梅莉的凶器是我的双手。」

不清楚这个世界的犯罪搜查等级到多少，但只要看到梅莉的指甲和昴手腕上的伤，陪审员全都会判昴有罪吧。

没有方法一手遮天。因此，只能隐藏梅莉的尸体。

昴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判断或最妥善的选择，可是别无他法。不过唯独有件事他能断言──

「下次见面……至少肯定你不是嫌疑犯了，梅莉。」

这次和上一次，昴总共看到梅莉死了两次。

到了这地步，可以说她的嫌疑因为昴杀害她而被洗刷掉一半了吧。问题是这个无罪判决，对已经断气的她没有任何意义。

密闭系推理剧的约定俗成，就是只有死者被撇除在嫌疑犯外。

但是，担任侦探的昴拥有犯规的「死亡回归」。有这个的话就能应付任何事件，就算无能也可以是名侦探。只不过──

「侦探本身是犯人，也是推理剧的约定俗成。」

这种情况下，犯人是侦探的另一个人格──在推理剧被用烂的梗。既然如此，察觉到真相的侦探投崖自尽的话，事情便尘埃落定。但这种解决方法因为侦探拥有「死亡回归」之力，因此无法使用。

事件走入迷宫。而且可以说是走入了螺旋迷宫吧。

「是讲这的时候吗……！总而言之，现在得争取时间……」

「──啊，昴！你在这里啊。」

「──呃！？」

突然的叫唤让昴肩头一跳。回过头，靠过来的是爱蜜莉雅。小跑步过来的她，不解地看着表情僵硬的昴。

「抱歉，吓到你了？」

「──。是、是啊。是吓到了，不过，那个，就是，还好啦。只是因为突然啦，我没事。爱蜜莉雅美眉，怎么了？」

「──？我想说会不会灵光一闪，所以就在塔里走走逛逛。……欸，昴。」

「嗯？」

「你刚刚，又做了什么恶作剧了？」

爱蜜莉雅带着好奇问道，昴顿时屏息。

美丽的蓝紫瞳孔闪闪发亮，摸不着她在追问什么。虽然无法断言自己彻底装出了平静的样子，不过问答内容应该不会不自然。

至少，不要让她马上意识到身后的房间就好。

「────」

爱蜜莉雅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珠，直盯着昴。

看起来像是没有企图的可爱脸蛋，但她的嫌疑还没洗清。上次塔中全员死亡时，就只有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不见踪影。

「菜月·昴」暗中活跃一事，即便可以成为梅莉之死的答案，却不能作为其他事情的解答。

杀死夏乌拉、艾姬多娜、拉姆、由里乌斯和梅莉，然后还用影子之力毁掉整座塔，最后割断昴的脖子之前还发出耻笑的某人。

连昴都不知其存在的某人，很有可能跟爱蜜莉雅她们是共犯。

「昴，没事吧？你的身体果然还没恢复？」

「没、没事啦。只是在想事情……你观察入微喔。」

「嗯，对啊。我看得很仔细。总觉得最近很多时候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都在看着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感觉很神奇。」

微微一笑，伸手摸向他额头的爱蜜莉雅惹人喜爱。警戒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但动作里头丝毫没有恶意或敌意。

也没有「一发现空隙就立刻露出本性」这样的发展。

说不定，她真的没有任何诡计。爱蜜莉雅是发自内心担心昴的身体状况，也跟外观一样是个可爱的少女。

假如，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若是把一切对她坦白，这名少女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好像一点烦恼都没有，只看着美丽事物长大的漂亮容颜痛苦地皱起来时，会让人多痛快啊。

──你所担心的菜月·昴，已经不在啰。

──不，不对。应该说，那家伙是残酷凶狠的杀人犯。若是对她这么说……

「──其实呢，我想谈一下梅莉的事。」

「──！」

倒抽一口气。突如其来的话让昴睁大眼睛。

藏不住这不自然的态度，但此时爱蜜莉雅刚好视线朝着地板，看着脚下──不，是在观察整座塔。

「可能会被拉姆骂太性急了……不过等平安离开这座塔，我想要好好安顿梅莉。」

「好好、安顿……」

「当然，那孩子一年前是做了坏事，我也知道奥托说不能轻信她……不过，我们能够穿越沙丘到这儿，都是多亏了梅莉。假如她还想作恶，路上早就有数不清的机会了吧？」

捏着自己的衣摆，爱蜜莉雅开始娓娓道出她的想法。

在一行人中，梅莉的立场──她曾是要暗杀昴和爱蜜莉雅的杀手，这件事不只旁人，连梅莉本人都阐明过。

那次的暗杀任务失败，被俘虏的她后来活用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跟大家一同踏上这次的旅程。

「意思是，要特赦她吗？」

「就算说要让她自由，也会被大家反对吧。可是我还是想让她离开地底的牢房，跟大家一块生活。」

「────」

「当然，也要问她本人的意愿，要她点头同意才行。你觉得怎样？」

轻轻吐舌后，爱蜜莉雅询问昴的意见。

她应该是很认真思考过才来找昴商量的吧。想要报答梅莉的功劳。她一定一直在烦恼这件事。

──浑然不知关键的梅莉早已被勒毙。

「……太蠢了。」

「咦？」

「我说，愚蠢透顶。你自己也知道吧？太性急了？就是那样。这种……现在这种状况下，哪还有办法去展望未来。」

梅莉的死，把爱蜜莉雅的体贴转变成了滑稽。还有，自己的手跟这件事有关，这份尴尬使得昴口出恶言。

当然，昴立刻后悔做出情绪性发言。不单伤了爱蜜莉雅，而且放任冲动只可能会莫名引人怀疑。

毫无正当性的迁怒，像个小孩一样发脾气──

「昴！」

「噗。」

「你突然是怎么了？就算不高兴，也不可以讲这种话喔。」

原本以为会吓到愣住的爱蜜莉雅，表现出的反应却相去甚远。

她用双手包住昴的脸颊，强迫想要移开视线的昴看向自己。就这样直直望进黑色瞳孔，用真挚的眼神诉说道理。

「假如感到难受，不用闹别扭，说出来就行！跟我说也好，跟碧翠丝也行。既然你困扰，那我也跟你一起烦恼。可是，不要一个人揣在心里，一个人心烦意乱，一个人做完了结。那样的话，就跟以前很坏的罗兹瓦尔一样了不是吗？不可以学他喔。」

爱蜜莉雅拼命又滔滔不绝地述说。接着手离开脸，把傻眼的昴拉近自己。

然后把他的脑袋抱进自己怀中，温柔抚摸。

「你懂的吧？我的心脏完全没生气，也没对你幻灭。所以说吧。」

「────」

被强压的柔软触感内侧，正在规律地刻出生命的节奏。

温柔得像是唱给婴儿听的催眠曲，令昴屏息。这一刻，涌上昴心头的是强烈的羞耻感。

她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却说那么难听的话，即便如此，她还是温柔以对。

怀疑这样的她，乱恨一通还伤害她，有什么意义吗？

──真的有吗？那个企图杀死昴的人。

──摔死这件事，搞不好真的只是意外吗？

──不是有谁刻意为之，只是有人不小心绊到脚推到自己。

这座塔里，没有坏人。

内心最污浊、丑恶又危险的，是菜月·昴和「菜月·昴」。不就是本来不应该存在的愚蠢异邦人吗。

「爱蜜莉雅，我……」

「──嗯。」

「我……」

不知道从哪开始表达才好。

就说出来吧，讲明白吧，袒露一切吧。

失忆的事，梅莉的事，还有每次死掉就会回到过去的事。

说不定她不会尽信，可是说不定她会相信。假如她相信，那有可能找得到方法打开这局面。

只要找到了，那昴──

「──爱蜜莉雅大人！毛！」

就在想从乱成一团的脑子里头挤出东西的刹那。

仿佛要抹消昴的苦恼，锐利又急迫的声音闯了进来。被爱蜜莉雅抱住所以不能回头的昴，听到爱蜜莉雅回应。

「拉姆。怎么了？我正在跟昴说非～常重要的事……」

「这个拉姆一看也知道……不过请中断。是十万火急的事。」

「嗯，好……」

爱蜜莉雅点头放开人，昴用袖子擦掉眼角的热意后重新面向拉姆。

她绷着表情，真挚地看着两人。

「请立刻前往第三层的书库。碧翠丝大人发现了惊人的东西。」

「碧翠丝？」

「是的。」爱蜜莉雅惊讶，拉姆点头简短回应。

接着就背对两人。

「安娜塔西亚大人……不，是艾姬多娜吧。总而言之，我去找那位大人和由里乌斯。毛就跟爱蜜莉雅大人一起。」

「啊，哦，知道了……」

不容分说的态度，让昴没有反驳，乖乖点头。

拉姆没有看昴的回应，直接断然地迈出脚步，从两人面前跑掉。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的同时，昴回头看向爱蜜莉雅。

「那个，拉姆她这么说……」

「──快走吧。拉姆这么认真。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

「昴，不要忘记刚刚的话喔。」

「……嗯。」

爱蜜莉雅只叮咛了这句，昴虚弱点头应答。

可以的话，昴打算接受爱蜜莉雅的拥抱，坦承所有一切。可是因为错过了时机，所以这个方针完全受挫。

就这样，昴跟爱蜜莉雅快步前往「泰洁塔」。

冲上长楼梯，迎来的是以庞大藏书量为傲的「死者之书」书库。

「──来了吗。」

背对收纳无数「死者之书」的书架，站在楼梯前的碧翠丝迎接两人。

女童双手环胸，疲惫吐气。

「碧翠丝，是拉姆叫我们来的。说是你发现了惊人的东西。」

「确实不能说是好消息。不如说，是凶兆。」

说完，碧翠丝缓缓摇头。

接着蓝色双眼看向昴。

「贝蒂一大早就在调查泰洁塔书库。昴会晕倒也是这样，机关跟禁书库似近若远，所以就来解析这个空间。」

「……开场白就算了。发生什么事？告诉我们。」

冲上楼梯，呼吸有点急促的昴催促结论。

碧翠丝听了之后闭上眼，然后慢慢地指向斜后方的一座书架。

「从上数来第三层，最右边那本书。」

「──第三层的……」

「最右边。」

按照碧翠丝的指示，昴和爱蜜莉雅边重复她的话，边走向书架。

书架上塞了满满的书，书皮上的异世界文字昴完全看不懂。还是一样只觉得像是花纹。

所以也不知道碧翠丝所说的书的书名是什么。

至少，只要是在这间书库里，就绝对是「死者之书」──

「骗人……」

身旁的爱蜜莉雅说。

朝她看去，见她愕然的反应，昴也脸颊僵硬。

惊愕到这种地步，以及迟了一步的悲叹。

到底是什么这么强烈不留情地击穿她的心呢？

让她震惊至此，昴感到气愤。此时，她嘴唇抖动。

然后，她开口了。

用颤抖的声音，说──

「──梅莉·波特鲁特。」

第二十三卷 幕间『梅莉·波特鲁特』

1

──梅莉·波特鲁特。

凝视书皮的爱蜜莉雅这么说，这次轮到昴愕然了。毕竟她直盯着看的书名，昴可是一个字也识不得。

但是现在在这儿，爱蜜莉雅没有理由要故意去动摇昴。

既然如此，眼前的「死者之书」的书名，毫无疑问就代表一名女孩。

「────」

连声音都发不出，脸颊僵硬的昴，背后被冷汗濡湿。

头盖骨里头的脑子，生出的话只有一句──「为什么」。就这样。

为什么，梅莉的「死者之书」会在这里？为什么，书库会这么早就准备好她的「死者之书」？为什么，在这么多的书本里头，能够一眼就找到梅莉的书呢？为什么，要在昴想要相信爱蜜莉雅并坦承一切的时候，发生这种事呢？

为什么，命运要对菜月·昴这么不留情呢？

「──碧翠丝，你看过这本书了？」

被大量「为什么」给支配思考的昴身旁的爱蜜莉雅发声这么问。她瞪着那本「死者之书」，询问发现者碧翠丝。

听到这个疑问，昴的心中浮现绝望的可能性。

──按照之前听到的，透过阅读「死者之书」，可以亲身体验书名上的人物的生前记忆。亦即，梅莉的「死者之书」应该记录了她死去的那瞬间。

书中留有她被谁杀害的记忆，是铁铮铮的证据。

「────」

梅莉是被「菜月·昴」勒死的。

昴没有怀疑这件事，但能够区分昴和「菜月·昴」的就只有昴本身。梅莉应该没法区别。而且就算试图说明，要隐瞒的事也太多了。

连自己失忆的事都隐瞒不提，杀人之后的坦白又还有谁要听？

假如，碧翠丝已经看过梅莉的「死者之书」的话──

「──还没确认。」

「──。是、是这样啊？」

「当然啦。『死者之书』必须慎重处理。说起来，那本书真的是大家所认识的那个梅莉的吗，光这点就很可疑了。不过，如果是的话……」

「──！梅莉在塔里……不妙！得赶快找到她！」

脸色大变的爱蜜莉雅听了碧翠丝的话后准备冲出书库，可是碧翠丝却张开双手，挡住她的路。

「等一下。假如那真的是那小姑娘的书，现在去找也已经太迟了。」

「这……所以说，拉姆才会急着找我们和由里乌斯他们。」

「要是途中那个小姑娘若无其事地冒出来，这件事就能当作是贝蒂的可爱误会。」

听了碧翠丝的话，留在书库的爱蜜莉雅仿佛在祈祷般双手交握，希望发现的「死者之书」只是哪里出错了。

──然而，菜月·昴知道她的希望和祈祷不会实现。

「────」

撇开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昴的思考逐渐白热化。

梅莉的「死者之书」被发现，在这样的状况下，自己该如何自处？状况有变，坦承的选项早已消失在脑内。

就大前提而言，不能让爱蜜莉雅她们阅读「死者之书」。要是如此，昴便会被举发是杀害梅莉的犯人，届时将会无法辩解。

可是，又没办法把书销毁。因为昴也非常在意梅莉的「死者之书」。──像是杀人的瞬间，一定是「菜月·昴」这件事。

「怎么吵吵闹闹的～叫人过来这边，怎么啦～？」

「夏乌拉！你来啦。」

这么想的期间，轻松爬上楼梯的夏乌拉现身。她的出现让爱蜜莉雅安心，碧翠丝也小声低喃：「没事就好。」

接着，碧翠丝用蓝色双眸盯着夏乌拉。

「有事想问。你吃过饭后，有没有在哪看到梅莉？你跟她感情不错吧。」

「你是说那个小不点……嗯～二号是吗？我想想～这么说来，早餐过后就没见过她了。二号怎么了吗？」

挥了挥手，一脸懒散的夏乌拉好奇地问。爱蜜莉雅皱眉，语带保留地说。

「这个嘛，其实，在书库里发现了写有梅莉名字的书。我们还没看过里头，但在那之前想先确认她平安无事……」

「哦～原来如此。二号死掉啦。唉呀，没办法的事啦。」

「──！」「你……」

毫不顾虑不安的爱蜜莉雅，夏乌拉蛮不在乎地肯定梅莉已死。

这番话让爱蜜莉雅表情僵硬，碧翠丝不高兴地瞪着夏乌拉。可是对方不睬她们的反应，而是看向昴。

老实说，昴也没资格说别人，但夏乌拉的态度让人看不过去。毕竟那样未免太没良心了。

「夏乌拉，你差不多一点喔。怎么可以这样子讲人。」

「哎哟，师父，不要生气！与其找人，不如早点看二号的书吧？都找到了，那就简单了，赶快处理啊。」

「你说赶快处理，是指阅读梅莉的『死者之书』吗？这……」

「──师父看过书的话，一定也能知道二号死掉的原因啦！」

打断想要抗辩的昴，夏乌拉不客气地说，但表情没有恶意。

让昴看梅莉的「死者之书」是最佳方案，她讲得像是天经地义。

「────」

「发现这个书库时，师父和另一个帅哥不就已经体验过了吗？之后也没发生什么坏事，那看了也没损失啊！」

挺着丰满胸部的夏乌拉满面笑容地提议。对此昴屏息，回头望向书架，一边注视着「死者之书」，一边思考。

虽然惊讶，但夏乌拉的提议很有道理。

已经看过「死者之书」的人有两个，既然读书体验没有造成不好的影响，那用确认事实的名目来看书也是再自然不过的发想。

当然，这样的经验有可能夺走昴的记忆，让「菜月·昴」分裂成两个人格。但如果是那样，由里乌斯没有异状就很奇怪。该不会，由里乌斯也隐瞒了失忆的事，但这又太偏向猜忌。

「……确实，夏乌拉说的也有道理。」

「……认真的？假如『死者之书』是真的，那就会看见那女孩的一生喔。她是一起吃过饭又认识的对象。……那样子，昴会……」

顺着夏乌拉的话，昴自愿担任「死者之书」的第一位读者。碧翠丝担心自告奋勇的他也是在所难免。

跟梅莉一起旅行、交谈，寝食与共过。

跟其他的「死者之书」相比，距离过近。体验她的死亡有可能会让昴伤心难过，就是碧翠丝的担忧。

「──。谢谢你的担心。不过，必须要有人来做。」

面对碧翠丝的忧虑，昴回以合情合理的决心。

碧翠丝的不安很正常，但讽刺的是却不适用于昴。失忆的昴，早已丧失与梅莉度过的时间。

对现在的昴来说，梅莉不过就是曾一起度过几个小时的女孩。她的存在有稍微拯救自己的心，但关系就仅此而已。

只是这种程度的，几乎算是不认识的女孩。──根本不会因为她的死而导致心灵受创。

「说什么也要做？既然如此，不用是昴，我来也行……」

「这点贝蒂反对。假如必须要有人来阅读……昴或由里乌斯才适任。看由里乌斯今天早上的样子，老实说，昴比较适合。」

「碧翠丝……」

在情感面紧抓不放的爱蜜莉雅，被碧翠丝用道理说服。

至少，碧翠丝尊重昴的意志。只是就在方才，爱蜜莉雅才刚看到昴在通道上那不稳定的一面。

爱蜜莉雅因此而无法消除不安，于是昴堆起笑脸，点头跟她说：

「──我来看。没什么，搞不好是搞错了，干劲十足地去做，结果什么也没发生，不也有这种情况？」

「……要是有什么万一，我马上把你跟书分开。我会拉你的头发喔。」

「假如可以用摇肩膀这类稳健的叫醒法，我会比较高兴的。」

被人豪迈地拉头发导致头皮出现永久荒地的发展，希望不要发生。昴留下这么一番空虚的玩笑话，然后就在她们的注视下靠近书架。

还是一样，梅莉的书释放出莫名的存在感。

一开始察觉不出与其他书的差异，但在知道上头写了认识的人的名字后，就不一样了。反正，人类的认知就是这么靠不住。

然后，为了找到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自己，昴拿起书本。

「────」

身后传来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屏息以待的气息。夏乌拉一派轻松，手在脑后交握，看着昴的决心。

在三人面前深呼吸，手摸向厚如字典的书的封面。

「──上了。」

喃喃说给自己听的昴打开书──意识顿时暗去。

2

──意识到自己的起始时，女孩一无所有。

身旁一个人都没有。

男人、女人、大人、小孩、老人、婴儿，一个都没有。

昏沉黑暗的森林里，只有一个人。就女孩只身一人。

「────」

──若不知道言语，也就不知道怨叹的方法。

──若不懂得走路方式，也就不晓得抵抗的方法。

──若不知道生存方法，也就无从知道逝去的原因。

因此，原本女孩应该在一无所得的情况下，被野兽獠牙断绝性命。如果头上长有扭曲犄角的杀戮猛兽没有把女孩带回巢穴的话。

──因为不知道言语，所以不知道怨叹的方法。

──因为不懂得走路，所以不晓得抵抗的方法。

──只是，知道了生存的方法，所以不觉得会死掉。

被黑色兽类们的一时兴起所救，用性命学会野性的风格，女孩成了兽群的女王。原本以为自己的宿命就是以一头野兽的身份死在野外。

「──我被吩咐要带你回去。所以说，跟我走吧。」

那是一名黑色少女。充满血腥味的魔性黑色少女。

少女歼灭兽群，将女孩拉下女王宝座。她带着微笑，扛起被剥夺一切的女孩，离开森林。

──因为不知道言语，所以连怨叹的方法都不知道。

──因为不懂得走路，所以连抵抗的方法都不晓得。

──因为不知道除了这里以外的地方，所以连死去的理由都找不到。

「连怨叹、抵抗、生存下去的方法都没有？真是太悲哀了，这样不就连找借口都不会了吗。」

──让我后悔不懂怨叹的方法。

「怨叹吧，为了我。抵抗吧，为了我。活下去吧，为了深深爱我。」

──让我后悔不晓得抵抗的方法。

「既然你失去、忘记一切，那就由我来重新教你吧。──因为那是『母亲』的职责呀。」

──让我后悔忘记生存方式、没想过死法一事。

「别对那个人言听计从。除了我以外，其他人有再多条命都不够用的。」

在「母亲」底下学习说话、走路方式、生存方法的期间，与黑色少女再度相见。

在那之后，黑色少女就经常出现在女孩面前。注意到时，已经很常跟黑色少女一起生活和行动了。

想起第一次被带去跟「母亲」见面之前，被扔入热水里的情况。

女孩身上沾满血迹、泥巴、污垢和抠不掉的脏污，黑色少女因而毫不留情地随便冲洗她。虽然很不爽，但最后，女孩或许感受到了喜悦。

──在「母亲」的盘算下，与黑色少女在一块的情况明显增加。

黑色少女强得异常，且擅长杀人。除了生存方式，还熟知杀人方法。而其他以外的所有事，她总随便应付处理。

「反正有■■在。既然如此，交给你会比较好。」

以一知万，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懒散无比，散漫随便。是要人照料的对象。是不能不盯着看的人。对「母亲」不忠诚。不光杀人方法，连生存方式也很自由。

跟黑色少女在一起的期间，帮忙照料懒散随性的她的过程中，自己是不是也能再度自由呢？有时会这样误会。

所以──

「──艾尔莎死了。」

──死了。死掉了。化成灰死透了。

怎么杀都杀不死的黑色少女──不，少女时期已经结束的她是艾尔莎。

──死了。死掉了。化成灰死透了。

曾看过她腹部被长枪刺入，两条双臂被砍断，甚至脖子被割断。

都这样了，艾尔莎还是没死。所以一直认为她不会死。

──死了。死掉了。化成灰死透了。

杀死艾尔莎的人们，抓住女孩，关进了冰冷牢房中。

一个人待在黑暗房间里，凝视虚空，女孩思考着。

──不懂怨叹方法。不晓得抵抗方法。自己连性命的价值都没有。

女孩是瑕疵品。在森林里被野兽捡回去之前，在被亲生父母抛弃之前，女孩就是瑕疵品。有缺陷。不完美。

所以，才会跟同样有缺陷的艾尔莎奇迹似地契合。

──憎恨，憎恨，憎恨？所谓的憎恨，究竟是什么？

──悲伤，悲伤，悲伤吗？所谓的悲伤，究竟是什么？

就只是随波逐流，模仿东西而活的女孩，不懂真正的情感。

跟野兽在一起时就模仿野兽。被「母亲」教育时就以「母亲」为范本。然后跟艾尔莎在一起时就模仿艾尔莎，像个人偶一样以模仿某个生命体而活。

──失去艾尔莎的现在，女孩要模仿谁，以何为规范而活？

不知道。时间就这样过去。

这段期间也在粉饰表面，继续扮成符合周围期望的女生。假如有人希望女孩死去，那照着去做也可以。

就像负责管教的「母亲」命令女孩去死，女孩也会乖乖照做──

乖乖照做。──。────。────────。

「……我不要那样。」

讨厌就这样结束。讨厌在这里结束。

焦躁感焚烧内心。一直顺从他人期望而活的灵魂，倾诉着自己的心愿。

至少，要知道答案。

──艾尔莎被杀死后自己该怎么办？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什么啊。你也来啦，■■。」

夜半。

在沙之塔的书库内，在收纳「死者之书」的书架前，后方有人呼唤。

顿时心脏漏跳一拍。恐惧支配大脑。要是被问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话，根本没法瞒过，没法回答。

自己是为了找某人的「死者之书」，而偷偷来到这儿的。

「我有想要找的书。其实可以的话，跟大家一起找比较好，不过实在按捺不住急躁的心情……」

是黑发少年。眼熟的少年抓抓头，这么说道。

对他微笑，微微歪头，隐藏激烈的心跳，佯装普通。

「──不要熬夜喔，■■。」

被叮咛后，少女就离开了书库。一开始慢慢走，后来快步走，最后用跑的。

──被看到在做什么了。被知道了。被察觉到了。

──不想被看到。不想被知道。不想被察觉到。

但是，一切都被推翻了。女孩掩人耳目做的事情，被看见了。

既然如此，就动用塔周边的所有机制，认真地推翻所有──

在冲动支配下，女孩回过头。自刚刚跑离的路折返，回到「死者之书」所在的书库。黑发少年坐在地上，背对着女孩。

地上散落着许多书，是在找想要的「死者之书」吧。甚至已连这样的推测都叫人羡慕，不过，少女接近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背影──

「──太肤浅啰，你。」

忍不住屏息。对方没有回过头，但心脏却被骂人的话一把抓住。

为什么曝光了？自己没有发出脚步声。也没有笨到泄漏杀意。──不，现在那些都无所谓。做出笑容，面露献媚，装得跟平常一样。

「少献媚了，恶心。没人期望你做那种事。」

话被打断，陷入沉默。

思考运转，少女陷入沉思。寻找最佳解答。思索黑发少年想要什么。

「少一脸假正经的样子了，人偶。都没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真正愿望吗？」

真正的愿望？多么陈腐的说法，可是为何却萦绕在耳际？

「倾听愿望吧。这样一来，就能稍微看清自己。看得清自己的话，也就会明白想做的事了。」

能清楚想做的事。能看得清自己。

想做的事。愿望。就是──

「这表情，不错喔。──很有滋有味呢。」

回过神时，黑发少年已经回过头，站在女孩眼前。他的手轻轻执起女孩的辫子，凝视女孩的黑色瞳孔里带着极为异常的欢愉。

目光离不开黑色眼珠。心灵被整个攫住。

「知道自己的愿望，看得见自己之后，就要活得『更像自己』。你的无谓烦恼和无趣痛苦，我都会帮你记着。」

说完，擅自帮人下决定的少年亲吻女孩的头发。

涌现的恐惧，以及凌驾其上的陶醉感窜过背脊。

「──我会记着的。」

知道自己的愿望后，看清楚自己之后。

──女孩，身为■■，该做的事就是「更像自己」吗？

「──昨天晚上的话，有多少我可以当真？」

一夜过去，用完早餐，采取下一个行动前先和黑发少年接触。

昨夜思考到睡不着。一直想一直想拼命想，还是想不出答案。

少年也以当成昨晚的事没发生的态度接洽女孩。

因此，她刻意制造机会，出声叫唤。压抑不住急性子，甚至慢了一拍才意识到，应该至少等对方把自己带到不会被人听到的地方再搭话比较好。

「这边不好说。换个地方吧。」

少年主动提议，于是两人就随便进入一个房间。昨晚那些话的本意，想问个清楚。昨晚少年在想什么，虽然没有说明──

「──抱歉啰，■■。」

耳畔响起这番低喃后，整个人突然被撞倒在地。

自背后撞上地面，事出忽然，根本无法抵抗。少年直接骑到女孩身上。她看到了他的脸。──从未见过的凶恶笑脸。

「直接问是犯规的。」

脖子被用力压迫。

嘴巴一开一合，挣扎。肺部无法膨胀。用手去抓握住脖子的手。抓不动。拨不开。这种对手，如果艾尔莎在的话。

「这次犯规，所以脱队了，不过下次我期待你更大胆活跃。就像一路走来那样，不间断地拚死努力吧。」

搞不懂意思。

他在讲什么？在说什么？被说了些什么？

「这下子，事情可有趣了。──菜月·昴的杀人事件。」

要被杀了。只能这么理解。要被杀了。结果，做到了什么？要被杀了。从在森林里孤零零的时候起，做到了什么？要被杀了。什么都没做到，人生毫无意义。要被杀了。好像很期待的样子。要被杀了。非常期待。要被杀了。要被杀了。要被杀了。要被杀了。

──杀了你。

3

「呜、啊啊啊啊啊──！？」

像反弹似地瞬间发出惨叫，■当场摔倒。

视野旋转，手上的东西掉落。窒息感让喉咙哮喘，呼吸困难的肺脏恐慌到痉挛。

「慢着，昴！？」

后脑勺敲到硬物，■发出哀号。银发少女冲过去，和晚礼服女孩一同扶起倒地的■的肩膀。

「人、人家……啊，咦，我？现在、刚刚、现在刚刚现在，怎么、了、咦？」

「深呼吸！先深呼吸！不要勉强讲话！爱蜜莉雅，不可以碰到书！会混在一起的！」

双眼打转，口吐白沫时，女孩──不，碧翠丝拼命呼唤■。听了碧翠丝的话，银发少女──爱蜜莉雅也连忙点头。

「昴的样子怪怪的！你说混在一起，是这本书做了什么吗！？」

「大概是潜入太深了。从说话方式可以听出有两个人格混在一起。」

碧翠丝的分析让爱蜜莉雅大吃一惊。接着她扑向■，包住他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

「昴，想起来。没事的。你是菜月·昴，我的骑士。每次跟大家自我介绍时都说自己是天下不灭的穷光蛋……还有、还有……」

爱蜜莉雅拼命翻找自己的记忆，开始说起奇怪反常的话。

听着那些没节操的台词，■■■，■■昴，菜■昴──

「我、我、……啊，我、我是、我……不是、人家、我……艾尔莎，不在。」

「没事了！冷静点。已经没事了……放轻松，慢慢来喔？」

「把那些像刺一样的其他记忆慢慢拔掉。这样子，应该就能恢复成原本的昴了。」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对昴──是昴。对昴这么说。

照着她们说的去做，慢慢地拔除扎在自己脑内名为记忆的刺。唯有那样，才能处理最后的末路，性命中断的那一刻的记忆。

「没事，没事了……」

抱紧发抖的昴，爱蜜莉雅温柔地说。而委身于她的昴就这样慢慢跟「其他人」分离。

就这样，现场的最后一人，静静地望着他们的奋斗。

「────」

──绿色瞳孔微缩，夏乌拉仅是静静地旁观。

第二十三卷 第五章『──杀人会变成一种习惯』

1

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的地方。

脑袋深处，深处，深处，深处，深处，深处，深处再深处。

自己，我，人家，谁，你，汝，菜月·昴，梅莉·波特鲁特。

菜月·贤一，艾尔莎·葛兰希尔特，菜月·菜穗子，佩特拉·莱特，爱蜜莉雅，夏乌拉，碧翠丝，法兰黛莉卡·鲍曼，嘉飞尔·霆杰尔，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奥托·思文，拉姆，蓝头发的某人，我，老子，你，人家，自己，别人，对我，对你，你，对我──

──自己，老子，菜月·昴。自己，我，菜月·昴。

──谁，人家，梅莉·波特鲁特。谁，人家，梅莉·波特鲁特。

思考运转，现实与非现实的含糊不清感，相溶、混合、交缠，互相怜爱、互相憎恨、互相折磨，相爱、相杀，追求彼此、渴望彼此、破坏彼此，互相威胁、互相了解，相对而泣、相视而笑，无法互相理解。

自己是自己，只会是自己。别人是别人，只会是别人。

这一点没有妥协的余地，没有相让的慈悲，没有互相了解的土壤，也没有为彼此着想的关系，就只是以空虚作为完结。

「昴……」

「────」

摇摇头，沉浸在拼命拔刺的作业里，拔除名为「别人」的刺。若不先完成，甚至没法回应担心自己的少女们。

必须定义出自己与别人的界线，从混淆之中抽离出菜月·昴。

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记忆、回忆、印象、感情，还有其他，将以上种种筛选和划分。慎重又仔细，不然的话就会相融、相混，剥不开来。

自己，和被自己的「这双手」杀害的女孩，会混淆在一块──

「──菜月，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能说出来吗？」

「呜、啊？」

人格还在搅拌状态的昴，面前有人询问。

是有着浅葱色双眼的人。安娜塔西亚──不，如今是艾姬多娜吧。总而言之，为了配合视线高度，她蹲下来这样问昴。

「等一下，艾姬多娜。昴刚刚才体验过别人的人生……」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现状对我们来说可是严重事态。也为了不让他的行为白费，我想迅速解决问题。」

「是这样没错……」

尚未平静下来的昴，面前是爱蜜莉雅与艾姬多娜在争执。说话的同时，艾姬多娜的视线有一瞬瞥向了地上的一本书。

──是昴看完的梅莉·波特鲁特的「死者之书」。

「我再问一次，菜月。你看的书，内容是──」

「──是梅莉的、记忆。」

「……啊啊。」

昴给出的答案让爱蜜莉雅双手掩面。艾姬多娜也预料到了吧，但依旧不禁面颊一僵。

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新的「死者之书」被摆在架上的意义。

几个小时前才交谈过又一起用餐的年幼少女，死了。

而昴之所以陷入混乱，原因出在他直视了其「死亡」。

「冷静点，昴。冷静，现在先集中精神恢复自我。」

「……对、不起。」

「没事的。像这种时候，就全力仰赖贝蒂吧。……这又不是昴的错。不可以钻牛角尖。」

「────」

靠过来的碧翠丝抚摸憔悴的昴的头，这么说。

为了维持昴千疮百孔的心灵，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费尽心思。讽刺的是，她们这样的体贴反而残酷地撕裂昴的心。

不是昴的错。碧翠丝慈悲地这么说。

但是，这不是其他人，就是「菜月·昴」酿下的罪过。不知情还温柔安慰昴的碧翠丝，滑稽得实在可悲。

「──拉姆小姐，你怎么想？」

从旁看着昴和碧翠丝的交谈，一脸认真的由里乌斯把话题抛向拉姆。比较慢来的两人，也听说了找到梅莉的「死者之书」后由昴阅读的经过。

从脸色来看，两人所受到的打击似乎比较轻微。

一定是因为──

『──是因为他们一直在警戒人家吧。也难怪啦，毕竟我是杀手。……啊，或者是大姐姐和围巾姐姐太松懈了？』

昴的内在对这番分析产生了认同。

撇开这些不谈，被探问答案的拉姆看向被扔在地上的书。凝视书皮上的书名，她轻声吐气。

「假如相信昴刚刚的话，梅莉小姐已经……」

「毛还没有机灵和薄情到能用那副狼狈样撒谎吧。……那本书毫无疑问是梅莉的书。」

「──。让我也看书，以兹证明吧。」

「因为是第二次了，所以能这么从容？看看相同条件的毛，实在没法乐观以对呢。虽然也可以想做是因为毛精神不成熟才那样。」

话到此打住，拉姆盯着眼神悲壮的由里乌斯，继续说了下去。

「很遗憾地，拉姆评断现在的由里乌斯，状态没有比毛好。」

「……有道理。加上昨天专断独行，我的反驳没什么说服力。」

「非常抱歉，我也持相同意见。」

拉姆残酷的话让由里乌斯自嘲，不过艾姬多娜也赞同其结论。她抚摸脖子上的狐狸围巾，用下巴示意瘫坐的昴。

「不是不信任你。但是，看菜月那样子，让人犹豫是否还要重复相同方法。……不管原因出在阅读次数还是书本内容。」

「毛单纯是因为第二次才那样，还是因为阅读熟识的人的『死者之书』负荷过大，我们无从确认。」

抱着手肘的拉姆说，艾姬多娜也垂下视线点头。闻言，由里乌斯也皱起俊眉，不甘心地咬唇。

「────」

艾姬多娜和拉姆的推测，恐怕以后者为是。

昴的心会受到这么大的伤害，是因为「死者之书」的对象是身边的人。那生动灵活的「生命」记录带来的冲击粉碎了心灵。

结果，昴在「人家」的深处丢失了自己与对方的界线，与之彼此混淆。

甚至连一直存在于女孩心中、名为「性命」的惰性和虚无感也共享了──

「──总而言之，杵着不动也不是办法。去找梅莉吧！」

此时，强悍的空气炸裂声震响。

是爱蜜莉雅。她用力拍掌。抬起头的她，让众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后如此主张。对此昴大感惊讶。

「找……？」

──找？找什么？而且有意义吗？

──梅莉，她，「人家」，都已经死了。

──明明死掉前，都没人发觉。

「或许找到也太迟了。我们本该和那孩子在一起，却没有做到。所以说，必须把她找出来。」

「────」

「不能再让那孩子继续孤零零的了。」

爱蜜莉雅的话没有具体性，更离稳健明智相去甚远。

那样做没有任何意义。这是昴内在的「人家」的主张。如果是现实主义者便会反对，认为应该要把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吧。

可是，爱蜜莉雅的这项提议，在场无人反对。

「今天的方针不得不变更了。分头去找梅莉吧。」

「拉姆……去确认雷姆的安危。虽然去叫爱蜜莉雅大人和毛之前，是一直和她在一起的……不过现在再去确认一次。」

「拉姆小姐就那么做吧。……昴，虽然残忍，但我想确认。你有在『死者之书』里确认到……梅莉小姐离世前的最后一刻吗？」

由里乌斯刻意讲得保守，昴则犹豫怎么回答。

有看到梅莉的最后一刻吗？答案是有的。没有人能够比昴更近距离品味到梅莉丧失「性命」的那一刻。

『脖子被勒，痛苦得一直挣扎。但那样的抵抗突然就结束了……那就是所谓的死亡吧。』

昴以加害者和被害者的身份，参与了那一刻。不仅如此，还把她的尸体藏在房间，甚至做了掩人耳目的工作。

──因为菜月·昴袒护杀了「人家」的「菜月·昴」。

一这么想，羞愧想死的罪恶感就涌出心头。

但是──

「昴，怎么样？有看到梅莉小姐的……」

「──我没看到那么多。但塔里发生了事情，这点毋庸置疑。」

扼杀想死的罪恶感，昴做出保护自己的﻿伪证。

『……可惜～』

在内心萌芽的危险感情，是梅莉·波特鲁特留下的诅咒，试图让菜月·昴告解。

想让爱蜜莉雅他们发现梅莉，发现「人家」的尸体。发现遗体，献上哀悼和后悔，好从盘据在心里的感情中获得解放。

那是菜月·昴还是「人家」，抑或是「菜月·昴」期望的感情，自己也已经搞不清楚了。

「……你还有力气再看一次书吗？」

「艾姬多娜！」

昴的自我界线再度混乱时，艾姬多娜丢出了可说是毫无慈悲的提议。在昴回应之前，碧翠丝脸色大变，加以痛斥。

她用力抱住昴的手，一双大眼狠瞪艾姬多娜。

「别让贝蒂吼你的名字……！不管怎样，不会再让昴看书了。基于情感和其他理由，贝蒂反对。」

「考量到人格混淆的危险性，我也不推荐。就只是想确认他有没有那个觉悟罢了。就算他说要做，我也不打算让他继续。」

「……贝蒂就祈祷那是你的真心话。」

艾姬多娜撤回提议，但碧翠丝眼中的怒火并未消失。两人之间的气氛一触即发，这时爱蜜莉雅介入。

「到此为止。我也反对再让昴乱来。但是，同样反对一直在这边原地踏步。……我希望能快点去找人。」

「同感。就分头进行吧。昴，你……」

「──昴有贝蒂看着。」

碧翠丝抢先在担心的由里乌斯前面说要照料昴。听了她的话，其他人也点头。

「拜托啰，碧翠丝。──昴，待会见。」

互相分派任务，留下这话后，其他人便离开书库。

为了找到梅莉，找到「人家」，四散到塔内。

昴找不到话说，只能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

「──接下来，你打算怎样？」

爱蜜莉雅他们离开后，碧翠丝绷着声音，质问留在书库的人──靠着书架的夏乌拉。

从昴挑战梅莉的「死者之书」以来，尽管人在现场却不发一语的夏乌拉，听了问题，指着自己说：

「我吗？没打算怎样啊，我是星星守卫喔？没有道理去帮忙小不点你们吧。啊，当然，如果是师父的要求我就会全力以赴！」

「……既然如此，就不要待在这里，也去找梅莉吧。」

「──那真的是师父的期望吗？」

夏乌拉这么说，歪起脑袋质疑，眯起令人印象深刻的绿色瞳孔。

越过碧翠丝，直接抛问题给昴。说这话时她的表情颇富魅力，蕴含着国色生香的独特魔性。

气质骤变的她，令昴错以为心脏被抓住。她把梅莉的「死者之书」抱在丰满的胸部前。

「假如师父期望，那就算是打下月亮人家也会照做。所以说，不是由半魔、小不点一号或帅哥开口，我想听师父亲口要求。」

「我亲口……」

「我──应该去找小不点二号吗？还是说……」

讲到这儿，夏乌拉就打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态度就是在等待昴的命令，这使得碧翠丝面露诧异。昴也大感困惑，不过，自胸口内侧搔刮内心的焦躁更为强烈。

夏乌拉的这个说法，简直像是──

『听起来，好像是知道大哥哥跟人家的关系耶？』

「────」

在昴脑内响起的嗓音，雀跃得仿佛在享受这状况。

菜月·昴和「菜月·昴」相混的身体，在看过「死者之书」后摄取迥异的人格，并流露出分裂的精神状态。

──昴，想要隐瞒自己与梅莉的「死亡」有关。

──昴，希望被自己藏起来的尸体被发现。

──昴，想要举发杀了「人家」的「菜月·昴」。

这些矛盾的愿望混在一起，互争主导权，意图发展成未来。纠葛到最后，掌握现场答案的是──

「──夏乌拉，梅莉的事就拜托你了。」

「了解～。只要是师父的期望，我什么都肯干～」

面对昴硬挤出来的命令，夏乌拉可爱地敬了一礼。接着把抱在胸前的「死者之书」递给昴，吐吐舌。

然后，当昴要接过书之际──

「──我都懂喔。」

夏乌拉身体前倾靠过来，在昴的耳边这么低语。

在询问这话的意思前，她已经快速转身，喊着「出发～」并冲下楼梯。

「搞、什么鬼啊……」

直到看不见跳动的马尾了，昴才吐气。

不管是最后那句话，还是把「死者之书」推给自己，都不明白她的意图。

「想太多没有意义。那本书，现在先放着比较好喔。」

「────」

低头不语的期间，留在身旁的碧翠丝说的话沁入脾肺。

那担心昴的眼神──跟爱蜜莉雅一样的光芒，让昴心中感到安心，以及更多的不舒服。

现在的昴，没有资格接受碧翠丝的温柔。

隐瞒失忆的事，隐瞒自己跟梅莉的死攸关，隐瞒「菜月·昴」这个凶嫌人格有所企图的事，怎么还能泰然自若地跟她们相处。

「……为什么，你要这么温柔？」

「──。又问了个很突然的问题。怎么了呀？」

被温柔对待，自觉有愧而这么问，结果碧翠丝瞪大眼睛。不过她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抛掉问题，正是出于对昴的信赖。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对「菜月·昴」的信赖。

「────」

信赖。一想到这儿，黑色沉淀就在昴胸中扩散。

「人家」一心对艾尔莎抱持的东西。爱蜜莉雅她们一心对「菜月·昴」抱持的东西。

唯独菜月·昴并未拥有，只能对之干瞪眼的宝石。

为什么是那种人？为什么是那么残酷的人？为什么是那笑得丑恶的男人？为什么是跟艾尔莎的死有关的仇敌？为什么是嗤笑并杀害梅莉的杀人犯？为什么是隐瞒「人家」的死的卑鄙小人？为什么那种男人会被喜爱？

有人在问为什么。想知道。不知道。想知道。只有自己、只有昴、只有「人家」，不知道。没法知道。想知道。一切都是单方面的。

仿佛要烧尽内心的羡慕和嫉妒，渴望着那碰不到的宝石。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得到那颗宝石──

『──要不人家教你吧？』

「────」

脑内响起的娇媚声，残酷地诱惑昴。

这才察觉，消除支配昴一切的嫉妒之炎的方法，就近在身旁。

现在，自己的怀里，不就有知道答案的方法吗？

──黑色的厚重书本，看起来就像凄惨地在欢迎想知道答案的好奇心。

2

人与人要互相理解，若只透过交谈，终究有其极限。

不管是怎样的人际关系，都没法彻底详知对方内心的一切。即便是心爱的对象，人类依然会有所隐瞒。会撒谎。──会有秘密。

就像菜月·昴对敬爱的父母有着不能说的秘密。

爱着人，以心相许，委身于人，培育羁绊，跟这些各式各样的身心缔结是全然不同的问题。

因此，不管多么渴望，都没有能够彻底理解某人的方法。

──不，是本来应该没有的。

「────」

──梅莉·波特鲁特。

透过阅读「死者之书」，昴浓缩品尝了她的人生，尽管是以近似偷吃的形式，不过确实因此知道了女孩的生平以及信念。

里头毫无虚假、秘密和谎言。只有「真实」。

「人家」有珍而重之的对象。那对象却被夺走，失去依靠的心灵不断仿徨。而面对夺去那个对象的昴他们，该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才好，为此煞费苦心。想知道自己的真心，所以才想寻找「死者之书」。

被人知道在迷惘而引以为耻，甚至感到绝望，这些心情全都可以知晓。

这正是这间存放「死者之书」书库的真正机能。

想要知道同行者的真正想法，不管是爱蜜莉雅、碧翠丝还是塔里的谁，嘴皮子底下的真心，他们相信「菜月·昴」的原因。

爱蜜莉雅他们是同伴还是敌人？是杀害昴的敌人？还是一起存活的同伴？

可以爱，还是不能爱？可以恨，还是不能恨？

──能够知道的方法，不就是「死者之书」吗。

「……昴，你果然不舒服的样子。既然在这边没法镇静，那换个地方休息吧。」

昴沉思之际，碧翠丝碰他的肩膀，担心地仰视他。

回望极具特征、像是蝴蝶花纹的蓝色瞳孔，昴静静屏住呼吸。女童小过头的手掌和细瘦的脖子。宛如稚子的纤细体格。

「好小喔……」

「呣，突然讲那什么话。这些迷你之处，也是贝蒂的可爱要诀。昴平常不都这样讲嘛。」

鼓起腮帮子的碧翠丝，让昴不禁微笑。

确实，状况正常的昴感觉就会说这种话。从中察觉到自己和「菜月·昴」的共同处后，苦涩马上盈满胸口。

好小。碧翠丝真的是小小孩。

抓住她的头，用力敲向地板的话，她一定会当场死亡。

──只要杀了她，她的「死者之书」也会出现在书库吧。

『就像对我做的事那样。』

不是昴的人声，嘲笑他的想法。

莫名「熟悉」的嗓音，化为死去女孩的甜蜜嘲弄、扰乱昴。

「────」

可是，就像至今为止所做的一样，昴绝不理会那声音。

只是，娇媚的声音所赞同的「方法」，却也没法轻易放掉。

「就先回有那个精灵的房间吧。那边应该比较好。」

由于昴话不多，于是碧翠丝提议离开书库。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是。」昴点头简短答应。

「那就把书放回去吧。……就贝蒂所见，书本的排列方式也是每次都会变，放在这里的书也不太符合规则，但总比没放回去好。」

碧翠丝边说边接过梅莉的「死者之书」，塞进楼梯前的书架角落。虽然在很容易发现的位置，但假如碧翠丝的话是真的，那在这间神奇书库里，是否还能再遇见同一本书呢？

『算了，反正没关系了。毕竟，大哥哥想跟我说话的话，人家已经在你的脑子里啦。』

「──。是帕特拉修那儿吧？拉姆应该也在吧。快点过去吧。」

「同感，但对贝蒂来说是令人意外的态度喔，真是的。昴的伙伴是贝蒂。不要忘了这点。」

「抱、抱歉抱歉。我没其他意思。更没忘记啦，呐。」

瞬间被戳中核心的昴表情僵硬。他努力带过这反应，同时去想楼下的「绿色房间」。

在那边等待的黑色地龙。帕特拉修的存在，带给昴的心灵莫大安宁。

事实上，唯有曾经为了救昴而赌命奔驰的帕特拉修，是不需质疑其真心，能让昴放胆去相信的存在──

『真的吗？假如知道大哥哥不是真的「菜月·昴」，那孩子还会拼死拼活地救你吗？』

「────」

『到头来，根本没有人是大哥哥的同伴吧？』

在心中筑巢的女孩如此嘲讽，昴没有回嘴。没有说「不可能那样」，或是不想去相信，什么都没说。

「来，手给贝蒂，昴。」

「哦，嗯。」

被脑内的女孩吸引注意力，所以没有去深思碧翠丝的呼唤，也因此太慢察觉想牵手的碧翠丝瞪大双眼的原因。

她正在看昴伸出的手──满是伤痕的手。

「……啊，这是──」

不该被看到的东西，被看到了。理解到这点，昴的心脏喊痛。

目前，要在这一刻把伤口和梅莉联想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但等到发现梅莉的尸体，知道她是被勒死的之后，就会发现这小证据与凶手一致。

『怎么办？真是，就在这儿开始吧？』

耻笑着昴焦躁的内心，在暴力预感下，女孩的声音雀跃。配合一直脉动的心脏，血液循环激烈到太阳穴都在痛了。

可是有别于昴的焦躁，碧翠丝小声叹气，说：

「──又抓自己的手了。真是坏习惯。」

「……咦？」

「这个位置不好喔。要是被爱蜜莉雅看到要怎么解释？太严重的话，贝蒂也没法睁只眼闭只眼的。」

用手指摩挲昴的手腕，碧翠丝沉痛低垂眼帘。

这态度简直像是已经熟知昴的手上就是会有伤。绝对不是对因为锻炼或战斗而负伤所出现的态度。

是认为昴的自残很正常的态度。

「────」

触碰伤口的碧翠丝，手指发出淡光，一股热意包裹手腕。

微微发痒的感觉，八成是魔法治愈伤口的感觉。在奇幻世界一定会有的魔法，却因为种种因素，直到现在才第一次看到。

于此同时，在昴心中萌生的攻击念头急速消散。

『……无聊透顶。』

料想落空的女孩不高兴地咂嘴。听到她的惋惜，昴意识到自己陷入思考的恶性循环。

方才差点执行的选项，就是铁证。自己的精神完全失常了。

首先，根本就没必要坚信得率先利用「死者之书」。更何况，都还没做任何准备就想要那么做，根本是自杀行为。

目的不是杀人。是为了阅读杀人后会出现的书──

「不对……」

『哪里不对了。』

「不对──！」

昴大声否定这番玩弄人似的嘲笑。

否定。没错，否定。女孩甜蜜的诱惑，昴断然拒绝。这是当然的吧。昴已经做出决定，做出选择了。

──他拜托了夏乌拉帮忙找梅莉。

梅莉的尸体与其说藏起来，其实只是被放在房间角落用布盖着。只要有心，找一下就会被识破。假如真的抗拒，就不会同意找人这方案了。

当然，搞不好是这么说才不会启人疑窦，这点不得而知。不过若昴真的想要隐匿，找人就会碍事。

那当下没有阻止，昴就已屈服于「人家」的愿望了。

「所以说，我……！」

「昴、昴……手很痛啦……！」

「──啊。」

因为用力否定内在的声音，结果也跟着用力握住替自己治疗的碧翠丝的手。女童皱眉，虚弱地责怪昴的粗鲁。

「对不起！」昴连忙松手并道歉。碧翠丝摇头，道：

「没事啦，贝蒂不在乎。昴的伤应该也好了。」

「……嗯，是啊，没事了。真的很抱歉，一直给你添麻烦。」

「约好了不道歉的。」

说完，碧翠丝便伸出刚刚被抓的手。有一瞬间，昴犹豫要不要牵她的手，但马上就挥别了犹豫。

温柔地握住碧翠丝的手，然后是温暖的触感回握。

「好，走吧。现在先让身心休息。」

牵起小手后，女童微笑这么说，昴也点头回应。

没事的，一定可行的。绝对不要屈服于内在的声音。

「──没事。我没事的。」不断这么重复说给自己听。

──假使梅莉被发现了，届时就爽快承认吧。

就跟阅读「死者之书」前痛下决定一样，昴接触着碧翠丝的温柔，并且下定了决心。

但是，就结果而言，昴的这份决心没有结果。

找遍整座塔，却都没能发现梅莉。

年幼少女的尸体，就像烟一样突然自普莱迪斯监视塔消失。

3

「来到这座塔后，就一直白费功夫呢。」

集中在据点房间，围坐在一起共进晚餐时，拉姆喃喃道。

不加掩饰的一句话，却完美地表现出一行人的现状。不仅如此，也很能明白拉姆这样抱怨的心情。

费尽千辛万苦抵达监视塔，在里头却都没遇到好事。

围绕着第二层「试验」的纠纷，以及安娜塔西亚与艾姬多娜的问题。现在又加上生死未卜的梅莉，以及尚未表明，但其实昴早已失忆一事。

干脆说是「受诅咒的旅程」还比较能表达这趟行程给人的感受。

大家都表情黯淡，面露疲惫。变更下午行程来寻找梅莉却一无所获，这种扑空的徒劳感出乎意料地难受。

晚餐的清淡汤品，尝起来却格外地咸。

「我也有去问雷伊德，但他说没看见，还抱怨从昨天起就没人过去，所以他很无聊……我想他应该没有说谎。」

「那个男人虽然自视甚高，但不是以伤害小孩为乐的人……好像没法这样断言，所以才让人觉得可怕。但是，贝蒂相信爱蜜莉雅的直觉。」

第二层的守卫红发眼罩男成为话题，昴的身体本能地感到胆怯。

昴对他只有极度恶劣的印象，但所幸去问话的爱蜜莉雅平安无事回来了。一想到他在挑人，就更增添他的恶毒。

不管怎样，爱蜜莉雅没事是再好不过──虽说自己根本就没有这样安心的资格。

「今天的结果很遗憾。不过，明天……」

「不好意思，假如明天还要继续找人，恕我反对。」

「艾姬多娜……！？」

重振精神的爱蜜莉雅提起明天之后的计划，艾姬多娜却说出堪称冷酷的决定。对此，爱蜜莉雅抿起嘴唇。

「不可以！明明都不知道梅莉是以怎样的心情在等我们……」

「她已经没有那种情感上的机能了。这点菜月看过的『死者之书』可以证明。我们不能为此浪费更多时间。」

「……很急着进展到下一阶段呢。」

面对讲道理的艾姬多娜，爱蜜莉雅只能从感情面反驳。而碧翠丝则代替这样的她，静静地瞪着艾姬多娜。

「这么做就算道理讲得通，也让人不想点头赞同。是有什么原因吗？」

「──。有那么不可思议吗？食物有限，在塔里待得越久，对彼此的阵营负担越大。尤其又没有对外联络方式。」

「有道理。爱蜜莉雅大人和安娜塔西亚大人……虽然目前内在是不同人，但都是参与王选、立场高贵之人。不应久居在这样的沙漠之塔。」

碧翠丝手指绕着自己的卷发牵制艾姬多娜时，同个阵营、理应立场相同的拉姆却站出来赞同艾姬多娜。

针对今后的方针，如实表现出她对攻略塔的态度与主人相抵触。

「总觉得～感觉很糟耶～。要干架的话，就去不会影响到我跟师父的地方打啦。人家我可是要跟师父共筑幸福家庭。第一胎女儿再来生儿子老三是太夫。」

「……你现在先闭嘴。」

对一触即发的气氛吐舌，夏乌拉屁股一滑坐到昴旁边。原本陪她的大多都是梅莉，但现在人不在，所以她莫名其妙的唇枪舌剑全都以昴为主轴。

对此，昴边虚应故事，同时思考夏乌拉的态度。不是她现在这种不理议题的态度，而是在书库展现的态度。

将昴当作师父仰慕，要求他直接下达指示。夏乌拉想让昴说什么？要是昴说了出口，她会做到什么地步？

──要是昴没有打消制造「死者之书」的念头，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

「争执到此为止。」

由里乌斯的话打破了昴的思绪和险恶的气氛。

眉心刻划着苦恼的他伸手制止艾姬多娜，接着朝碧翠丝等人行注目礼。

「我为招致误解的发言致歉。但是，还请了解。她……艾姬多娜并非毫无原因就做出这样的提议。」

「由里乌斯，够了。这件事……」

「或许，爱蜜莉雅大人他们已经失去了一同前来的女孩。再者，在下不喜隐瞒。因此我方也该展现诚意。」

由里乌斯说得诚实，艾姬多娜也就咽下到嘴边的话。确认后，由里乌斯重新面向碧翠丝他们。

「就如先前所说，目前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身体主导权由艾姬多娜掌控。不仅如此，这种状态还是削减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欧德才得以维持。」

「削减欧德……难道说，从安娜塔西亚小姐陷入沉睡开始，就一直这样？」

「……原来如此。难怪会想急着攻下塔呢。」

由里乌斯阐明艾姬多娜的秘密，使得众人面露惊讶。

老实说，虽然听到欧德，但昴也只能凭借类似语感的东西去推敲。欧德和玛那，都是与魔法相关的奇幻世界常见用语。从大家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不能失去的重要东西。

被人揭露秘密，艾姬多娜耸肩道。

「事到如今粉饰太平也没意义。就跟由里乌斯说的一样。维持现状就只是在削减安娜的性命。所以说，我想尽早把身体还给安娜。」

「明明获得自由，却愿意放弃人类的身体？」

「这个状况非我本愿。就算得到安娜身体的主导权，我的心也不自由。虽说这种话由人工精灵来讲很奇怪……」

说到这儿艾姬多娜打住，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下去。

「一个容器，就应该要收纳配得上的容器的存在。即便借用外壳，若内在不够格，也只会出现破绽，变得不自然。──那很可怕。」

「──！」

低下眼的艾姬多娜，说出的这番话像在诅咒自己。出乎意料地，这番话也深深掏抉昴的心。

借用外壳，内在不够格。──这句话可怕又沉重地穿透内心。

「接下来的意见构不成什么慰藉，但既然这座塔里沉眠着传说通晓一切的『贤者』的知识，那搞不好也会知道下落不明的她在哪里。以这层意义来说，应该优先攻略塔，如何？……虽然我知道这说法很卑鄙。」

「不会，谢谢你。──你是在关心我和梅莉吧？」

「……谁知道呢。搞不好只是在为自己和安娜着想喔？」

爱蜜莉雅表现出接受提议的态度后，艾姬多娜尴尬地别过目光。对此浅浅一笑后，爱蜜莉雅绷紧表情，重新宣告。

「我非～常担心梅莉，可是，也懂艾姬多娜的心情。所以说，从明天开始，我们再次为登塔做努力吧。当然，可以的话，我也很想继续找梅莉……」

「那样的话就会疏于攻略塔，反而本末倒置了哟，爱蜜莉雅大人。」

「我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事，必须靠自己思考。」

爱蜜莉雅手贴胸膛，眼神中寄宿着强大意志，并自我告诫。

接着，她回头看审视状况的昴。有一瞬间被其强烈视线给压倒，但爱蜜莉雅接下来的话并非谴责。

「昴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吗？」

「──。嗯，是啊。那样子，梅莉一定也……可是，为什么问我？」

「毕竟，昴看过梅莉的书吧？看你那么难受，所以最担心梅莉的肯定也是你。」

爱蜜莉雅的话，让昴屏息。

仔细看，注视着昴的不只是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艾姬多娜、由里乌斯甚至夏乌拉，全都看着昴。

他们的视线有什么意图？想推敲，脑子却没运作。

就在不经大脑的情况下，昴顺从自己心中那份姑息的心情，开口：

「──当然担心啊。可是，梅莉也不会希望我们停滞不前的。」

『哇啊～大哥哥很厉害耶。──明明你自己根本不信。』

在后方看着众人对话的少女听到这世界上最肤浅的话后，忍不住嘲笑。明知如此，昴还是粉饰好表情，拼命地思考。

──该选择什么，舍弃什么。必须尽快决定自己的立场。

这边讲些题外话。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杀人会变成一种习惯」。

这是那个鼎鼎大名的侦探赫丘勒·白罗说的。

并不是指杀人犯因为杀人的嗜好觉醒，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重复犯案。

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问题曾经透过杀人得到解决，那下次问题发生时，自然就会想用杀人来突破状况。

明明没必要杀人，却将之视为选项的当下，一开始就已经搞错了最重要的东西。

而实际层面上，即便不是凭己意杀人，即便厌恶杀人的行径，纵使看过被杀害的当事人的记忆，也摆脱不了习惯。

摆脱不了习惯。

──「杀人会变成一种习惯」。

4

──深夜，终于有单独行动的机会，昴开始活动。

在昏暗的塔中，偷偷溜出「绿色房间」的昴观察走廊，确认没人后，便蹑手蹑脚地走向目的地。

『梅莉也不会希望我们停滞不前的。……很会演戏喔。』

「啰唆。」

『嘻嘻嘻嘻，不要生气嘛。这不是挖苦，而是真心这么认为喔。』

虽说是秘密行动，但幻听却一直在昴的耳边嘲笑。

幻听的麻烦之处，在于塞住耳朵也没用。就算抗拒不想听，娇甜嗓音也会直接在脑髓响起。怎么抵抗都没有用。

『嘴巴说讨厌，其实心里很喜欢嘛。』

刻意无视像在唱歌的嘲弄，昴凝神细看暗处，然后往前走。

晚餐后，一行人继续商量明天的攻塔计策，最后为了养精蓄锐，于是早早休息。由于有梅莉的前例，所以提议大家共处一室就寝。关键的昴则是以阅读「死者之书」的后遗症为理由，希望能在「绿色房间」静养。当然，其他人面有难色──

『谁叫大哥哥一副死人脸嘛。』

「────」

『所以，一起在房间的蓝色头发姐姐，之后再说了？』

即便昴不回答，幻听仍不气馁，提起一直睡在「绿色房间」的少女。

幻听的目的，是要让昴以制造「死者之书」为目的而杀人。为此频繁地提到最好下手的「睡美人」，但昴置之不理。

对「睡美人」出手，在优先顺序上一点都不高。不如说，要转移同处一室的帕特拉修的注意力反而比较困难。方才才食指贴唇，拜托它为自己在深夜行动一事保密。虽然不清楚语言不通的淑女了解多少就是了。

说起来，阅读其他人的「死者之书」的计划基本上是痴人说梦。就算真要执行，若不是采取出其不意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说到底，阅读爱蜜莉雅等人的「死者之书」的计划根本就不脱妄想的范围。就算想要实行，若是不透过偷袭的方式便不可能做到。

因此，昴半夜单独行动的目的不在此。

『──人家的尸体，怎么了呢？』

「……这个不确认过，彼此都没法舒坦吧。」

『呵呵，这倒是。人家也是同样的心情。真是相知相惜呢。』

幻听雀跃地述说昴的行动有多滑稽。

梅莉的尸体没被发现，与其说是神迹，更像是恶魔的阴谋。结果因为自己的行径没有曝光，昴决定要坦承的心意因此作废，导致得着手进行真正的藏尸作业。

临机应变的功夫发挥到极致，到了自己都想诅咒自己的地步。

只是，要是这边没能彻底藏住梅莉的尸体，那被没放弃寻找的爱蜜莉雅发现的可能性就很高。那个积极到底、不知辛苦的少女，在发现尸首之前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吧。

因此，昴需要安心。

不安心，就无法奠基。无法奠基，就无法在上头搭建堡垒，名为未来的堡垒。

在能让菜月·昴得以安心的堡垒中，梅莉的存在非常碍事。

『讲得真过份。』

忽视难听话，昴来到藏尸的房间。吞了一口口水，下定决心后进入房门。

老实说，感觉很不好受，但把尸体运到沙漠埋葬方是上策。

「────」

四角形房间里头，放着一个像是台座的东西。梅莉的尸体就放在后头，并盖着白布。

如此拙劣的藏尸方法，显现出昴当时有多混乱。对此痛感丢脸，同时昴绕到台座后方──

「……什么？」

──才半天的时间，梅莉的尸体已经不在原处。

「────」

眼前的事实让昴愕然，瞠目结舌。

台座后面什么都没有。原本躺在那儿的女孩，盖在上头的布，全部都不在了。

「为什么……我明明藏在这里……」

他回过头，走到房间中央，趴在地上。上头有一点血迹。手上的伤滴下的血，确实在此处留下了痕迹。

这里是梅莉死掉的地方。不管昴再怎么笨，都不至于搞错。

既然如此，本来在这儿的尸体跑哪去了──

「──三更半夜在那边偷偷摸摸找东西吗，毛。」

「──呃！？」

身后传来的声音吓得昴立刻回头。脸色铁青的他，看到入口站着一个人影。

粉红色短发，锐利理智的粉红双眼，楚楚可怜却又威风凛凛的脸蛋冷冷地看过来，抱着双臂的少女，站姿仿佛一朵勇气之花。

面对产生不符时宜的感慨的昴，少女──拉姆透露强烈敌意，说：

「或者，该说是赝品？毛的──菜月·昴的次级品。」

「什……」

被锐利视线和声音撕裂，昴的心发出哀号。这番话滚烫得背叛了在短时间接触下昴对她产生的印象。

品尝着被双眸同色的热度焚烧的感觉，昴呼吸困难到喘气。

「干嘛这么狼狈？拉姆问了个问题，回答是毛的……不，你的任务。」

「我、我只是……」

「只是？」

马上被要求解释，转不过来的脑袋连忙开始运转。斥责动得慢的大脑，这下子若没有名律师上身辩护的话，根本无法克服状况。

但是好不容易动起来的大脑，却因为执着一件事而没有动弹。

──自己中计了吗？

「────」

没发现梅莉的尸体，以及晚餐时的谈话全都是假的。那样的发展让昴以为自己免于被问罪而放心，所以才会相信他们找不到人，以为自己低劣的藏尸法骗过了大家的目光。

结果就是跑到凶杀现场，面色发白、百口莫辩。

明明这种电视连续剧，昴都不知道看过几次了。

拟定出完美计划的凶嫌，在关键时刻因为回到有侦探和警察埋伏的现场而自毁长城。而且还是主动上缴证据，遭到逮捕。

多数观众都认为自己才不可能会犯这种蠢到要命的纰漏，甚至视之为搞笑失误。但实际上又是如何？现在昴的狼狈样，不就像出喜剧吗。

「──被说是赝品，却不反驳呢。连自己都知道演技不够好。事先调查的功夫不够。不够用功啊。」

「不够用功……」

「一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是爱蜜莉雅大人。犯错也该有个限度。」

毫不掩饰轻蔑的语气，拉姆为昴解析这出乎意料的疑惑。

赝品，不成熟的演技，对「菜月·昴」的了解不够，甚至曝光的契机竟然是以为最好骗的爱蜜莉雅，昴知道后都快哭出来了。

岂只是无法反驳，被践踏的心流血，痛楚支配意识。

赝品、赝品、赝品。内心的痛楚与鲜血都在谴责菜月·昴──

「菜月·昴的赝品……」

模仿得很差的赝品。这种想法变成黑色情感，流进昴深处。

化作负面情感污泥并埋没内心后，双腿默默停止了颤抖。取而代之的是眼睛深处开始发热，点燃昏沉感情的导火线。

导火线的尽头，或许，人们称之为杀意吧。

「──。只是半夜出来走走，就被当成坏人了呢。」

意识到黝黑情感的瞬间，昴切换思考，迎战拉姆。

面对单方面的弹劾，昴边耸肩边环视房间。然后重新确认台座后方什么都没有后，说：

「在这状况下，要想的事多得要命，会想散步也是很正常的吧？而且可以的话，最好是你妹妹……雷姆和帕特拉修都不在的地方……」

「──以为没被人看见？错了，『看』得一清二楚。」

「────」

「这方面，看来也不够用功。谈不下去了。」

昴还想说什么，但拉姆食指摆在嘴唇前打断他。是偶然吗，她这动作就跟昴离开「绿色房间」时做给帕特拉修看的动作一样。

顿时，她说的「看」的意思，很可能不是推测，而是真的看到──

「老实认罪吧，『次级品』──」

被逼到无路可走，以及那令人发指的称呼，都推动昴的决心。

「──！」

昴压低身体，冲向站在房间入口的拉姆。准备就这样推倒她，然后对她做跟梅莉一样的事。

杀人。对这件事没有抵抗感。

都已经杀死梅莉了。杀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没有太大差别。在那之前，「人家」就是个按照吩咐夺去大量人命的杀人犯。

『──这个大姐姐，左脚的重心不好喔。』

顺从可靠前辈的着眼点，昴从无数选项中选择最妥善的手段。杀人指南来自于漆黑杀戮者的教导──杀个女人而已，简单轻松。

「野蛮又无趣的结论呢。」

「────」

「──你以为柔弱的拉姆，会一个人来挑战你这种野蛮男人吗？」

比起嘲弄更像是怜悯，拉姆的声音与空气龟裂的声响重叠。

空气中的水分急速凝结，从气体被强行转换为固体的空气哀号──下一秒，冲击从正下方举起昴的身体。

「什么……！？」

失去立足点，没了支撑的身体往后翻转。因疼痛而闪烁的视野中，持续哀号的空气继续冻结，不久就完成了包围昴的栅栏。

美到奇幻的光景，用冰制成的牢笼──将昴囚禁其中。

「──要是一切都是拉姆的误会就好了。」

接着，从拉姆后方现身的爱蜜莉雅，用悲伤的蓝紫瞳孔凝视成了阶下囚的昴。

5

──失败了。思虑有欠周详。她怎么可能一个人过来。

昴对这理所当然的发展，就像只被关笼的猴子一样傻住了。

拉姆跟爱蜜莉雅联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跟昴不同，她们有合作的选项。从先决条件开始就不一样。

「只是被逼到死路就连轻浮都懒得装了，这样连毛的毛都沾不上边。要是真正的毛，就算性命有危险也会说些废话。」

「────」

「所以，连爱蜜莉雅大人都骗不过。别说二流，根本是三流以下。」

「这是夸奖吗？谢谢。」

「……不客气。」

看着被关起来的昴，拉姆和爱蜜莉雅轻松交谈。

从刚刚的状况来看，制造出冰之牢笼的人是爱蜜莉雅吧。虽然没有详细询问，但爱蜜莉雅应该是魔法使者。

美丽的银发少女与冰之魔法，这种神秘组合让人想要大加称赞。

「跟我不一样，戏演得很好嘛……」

悔恨交加的昴用力踹栅栏。纹风不动。凭昴的腕力不可能破坏得了冰笼。没有铁锹之类的东西，根本无法逃离这个束缚。

也就是说，要杀要剐，端看她们的决定。

「……呐，你怎么了，昴？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个……」

在这状况下，爱蜜莉雅仍然真挚地询问昴的真正意图。她的温柔反面就是愚蠢。

当然，昴也有不满。

演变至此的原因确实存在。但事到如今就算倾诉是不可抗力，也不会有人去相信那么飘渺的话。

「爱蜜莉雅大人，问也是白问。对方根本不打算认真回答。把他当成毛对待才奇怪。」

「可是，他还是昴啊。拉姆也知道吧？」

「终究只是外表相同的粗制滥造品……拉姆是这么判断的。」

仿佛肯定昴的内心，拉姆告诫忧虑的爱蜜莉雅。

温柔虽是美德，但若不懂得看状况的话就只会是弱点。这一点，拉姆跟昴的看法相同吧。所以她不会对昴慈悲。

「察觉到我奇怪的，是爱蜜莉雅美眉吧？既然如此，干嘛还那样给我希望？话说回来，我中了什么计？」

「……真的不知道？明明现在都还上了同样的当。」

「──？」

区分出昴和「菜月·昴」的原因，昴怎样都想不到。只是她们似乎也没打算亲切仔细地说明。

拉姆的视线变得锐利，瞪着牢笼里的昴。

「闲话休提。给点皮肉痛，可能就会想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要拷问是吗？那个不单要有S气质，还要具备高度知识喔。」

「必要的话会那么做的。另外，虽然不喜欢折磨人──但拉姆很擅长。」

在只有一张榻榻米大的空间中，昴依然虚张声势，不过拉姆也没在怕。

虽然她的手指粉白纤细，但那句「擅长折磨人」的话，对昴来说格外具说服力。

「──慢着。不可以伤害人。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不过之所以没有执行这激进的结论，是因为爱蜜莉雅站在牢笼前张开双手。与之对峙的拉姆皱起眉头。

「……爱蜜莉雅大人不是赞同拉姆吗？」

「因为昴很奇怪所以想问他一些话，这个意见我赞成。而且，我有想过可能会变这样……所以才会认为我必须待在这里。」

「就是讨厌会变成这样，才拜托碧翠丝大人去顾由里乌斯他们的。连爱蜜莉雅大人都不听劝。……想法太天真了。」

拉姆没有隐藏意见相左引发的烦躁，而是隔着爱蜜莉雅指向后面的昴，说出带刺的话。

「请听好了，那个不是毛。在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发生的事拉姆有耳闻。听说有个能够自由变换形体，﻿伪装成他人的大罪司教。」

「……嗯。为了帮助那些身体被那个大罪司教变形的人们，所以我们才会来这座塔。」

「那个大罪司教，﻿伪装成毛的可能性有多少？」

「这个……」

爱蜜莉雅以情感为论点抗辩，拉姆则是采思路清晰的方式说服。

老实说，这些对昴而言都只是证据薄弱的借口，但却没有否定的依据。

不仅如此，昴──不，是「人家」抗拒现在的话题。

「──！」

忽然闪现的白色记忆。──不是菜月·昴的，而是在「死者之书」中窥见到的记忆片段，是「人家」还是「人家」时的记忆。

进行所谓的「教育」时的种种行为。

其中最恐怖的，是让自己的身体分裂成无数只「青蛙」的时候。

明明自己的意识是一个个体，但分裂的自己却随心所欲到处乱跳，往四面八方窜逃。

害怕无法恢复原状的恐惧，以及逐渐忘记「原样」的感觉，使得自己觉得这条命的价值暴跌。当身体复原时，「人家」发自内心感谢「母亲」。

同时再也不敢违逆「母亲」的吩咐──灵魂这般屈服了。

「──呜。」

直接切身回想起那股恐怖，昴整个人顿时晕眩。

人的形体，直接关系到自我认同。随心所欲变化他人形体，可以说是亵渎了当事人的存在。

那是最该被唾弃的邪恶行径之一──

「讲那么极端的话，不像平常的拉姆！你才不会说那种强行把人关起来的话！」

「您敢说没有吗？在那个男人的面前……」

正当昴感觉胃部翻滚的时候，两人的争执仍在继续。但是拉姆的主张就像是「恶魔的证明」。即便能够证明有一件事可能发生，却无人可以证明该事不可能发生。

在这边，不就是在争论菜月·昴是不是她们所期望的「菜月·昴」吗。

要证明这个理论，可以变化形体的能力就很有说服力，简单易懂──但于此同时，对现在的昴来说却又是打心里难以忍受的事。

无法处理心中起冲突的感情，昴痛苦喘气──

「现在就该立刻让他招供！说出真正的毛和梅莉的所在之处。」

「──啊？」

拉姆不经意的诉求，让昴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框住。

「────」

昴抬起头，看着继续争论的拉姆与爱蜜莉雅。因为爱蜜莉雅背对自己，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相对地可以清楚看见拉姆的脸。

怒火中烧的双眼，感受不到有在试探昴。也就是说，她刚刚的话是真心话。──她们没找到梅莉的尸体。

现场之所以一副要对昴兴师问罪的样子，终究是因为昴没能扮演好「菜月·昴」而做出了可疑之举，仅此而已。

就觉得拉姆追究的地方很奇怪，现在终于明白了原因。但同时也有不明白的事。

既然不是拉姆她们，那是谁移动了梅莉的尸体？

不是昴也不是她们两个，有其他人怀着其他想法做出这种事的话──

「不可以就这样判断他是当事人还是假扮的！毕竟，在这里的昴……」

「──我丧失记忆了！！」

「啥……？」

抓着冰栅栏，昴直接朝争执的两人坦承。

听到这叫喊，拉姆一脸错愕瞪大双眼。假如是惊喜大作战的话那真的很成功，不过却不是。这是昴的真心呐喊。

事到如今才坦承有什么用，连昴自己都觉得混乱至极。

「都到了这地步，开那什么玩笑……」

回过神的拉姆，表情染上怒意。

就她而言，昴刚刚的话根本是苦肉计谎言──是没人会相信的戏言。

但就算对拉姆而言是如此──

「拉姆！昴都这样说了！果然是有原因的！」

「您认真的吗，爱蜜莉雅大人！？那种话，根本没有相信的价值……！」

张开双手挡在拉姆面前的爱蜜莉雅，因为昴的话而站在他那边。

如果她只是一头热地选择相信荒诞无稽的意见，就算是拉姆也没法置之不理吧。

可是拉姆的顽固否定，却让爱蜜莉雅表情严肃。

「有相信的价值！那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吧！？」

「──！」

爱蜜莉雅拼命诉求，拉姆的神色出现沉痛之情。

浅红双眼一瞬间产生迷惘。但拉姆凭自己的意志挥别犹豫。

「──那雷姆呢？」

「啊……」

瞬间，拉姆湿润的双眼让爱蜜莉雅一阵胆怯，状况顿时产生变化。

拉姆当场身子下沉，伸腿扫向爱蜜莉雅。爱蜜莉雅大步后退躲过，但垂下的手却被往前踏出一步的拉姆抓住。

然后连抵抗都来不及，拉姆只是扭动手臂就把人扔了出去。

「别来碍事！」

「呀啊！？」惨叫又旋转了半圈的爱蜜莉雅立刻将长腿撑在地上以避免摔倒，但是着地的腿却踩到拉姆脱掉的鞋子而滑跤。

失去平衡导致行动变慢，拉姆趁隙拔杖，伸进冰栅栏，直指惊愕的昴的鼻子。

「再敢说一次你忘了试试看。」

「我……又没办法……」

「你敢再用那张脸和声音，说忘了雷姆试试……」

拉姆咬牙切齿，发抖的魔杖前端空气逐渐扭曲。

肉眼看不见，但为了发动魔法，她八成正在聚集玛那。但是，没有话可以阻止她的行动──不，不是行动。

是没有话，可以阻止眼前的少女快哭出来的泪水。

──菜月·昴没办法，只有「菜月·昴」才办得到吧。

「不行，拉姆！住手！」

重新站好的爱蜜莉雅大叫，制止拉姆。

但是来不及了。

「────」

白光在冰栅栏里头炸开，爆炸吞噬了昴。

身体就这样用力撞击冰栅栏，敲到后脑勺。

「──呃。」

头部摇晃，意识模糊。

连解释都来不及，菜月·昴的意识便在此断绝──

×　　×　　×

「──呜？」

发出微弱的呻吟，意识逐渐清醒。

从黑暗中苏醒的过程，就像慢慢爬出污泥。一片茫然的感觉，然后逐渐加速，开始带有现实感，不久──

「──呃、啊！？好痛！？」

清醒的瞬间，意识一把抓住脖子，连同痛楚一并拎起。锐利痛楚在眼窝深处炸裂，身体在坚硬地板上弹跳，昴睁开眼睛。

「痛死了……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怎样，这是怎么了……？」

寻找疼痛的原因，手伸向左边肩膀。碰到肩膀的瞬间，剧痛让视野化为一片鲜红。左手完全不能动。

「这该不会是，关节脱位了吧……？我不曾脱臼过啊……」

整只手垂着不动，完全不听主人的话。想动或是去摸就会产生剧痛，昴只好小心不要晃到手，慢慢站起来。

「这里是、梅莉……」

迎向死期的房间。也就是自己昏过去前所在的房间。

证据就是，身后还留有爱蜜莉雅用魔法制作的冰之牢笼。很不可思议的是，昴倒在笼子外。看过去，牢笼没有被打开的迹象，应该也没有穿越栅栏的方法才对──

「……所以说，肩膀才会？」

想到这里，昴察觉到肩膀脱臼与冰之牢笼的关联性。

考量到栅栏的宽度，要强行脱离不是不可能。但似乎不让肩膀脱臼就办不到。问题在于自己是怎么执行的。

还有──

「──爱蜜莉雅跟拉姆，跑哪去了？」

房间里头先前争吵到快要发展成互相厮杀的两人，现在一个影子都见不到。这种状况实在太不自然了。

──不对，不仅不自然，这状况应该要说恐怖。

昴失去意识，肩膀脱臼，原本在的两人不见了。到底在昴昏过去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环视房间──

「菜月·昴驾到」。

发现墙壁上写着之前看过的字句。

是在石壁上刮出来，看起来像在素色帆布上随便乱涂写的文字。

视线角落有碎裂的石制台座。墙上的文字似乎就是用那碎片刻的吧。只不过，若光是如此，带来的冲击还连手上的伤痕文字都不如。

甚至可以笑说是无趣的复制、一点创新都没有。

然而，问题是──

「菜月·昴驾到」。

「菜月·昴驾到」。「菜月·昴驾到」。

「菜月·昴驾到」。「菜月·昴驾到」。「菜月·昴驾到」。

「菜月·昴驾到」。「菜月·昴驾到」。「菜月·昴驾到」。「菜月·昴驾到」。「菜月·昴驾到」。「菜月·昴驾到」。「菜月·昴驾到」。「菜月·昴驾到」。「菜月·昴驾到」。「菜月·昴驾到」。「菜月·昴驾到」──

像要埋没整个房间的墙壁般，满满地、病态地写满了文字。

一开始，昴会没察觉到不对劲也是在所难免。因为那些文字刻得精心仔细，让人错以为是壁纸图案。

是房间里的谁，为了什么，刻下这些文字呢──

「──啊啊～？这什么鬼，很恶心的房间耶，喂。干嘛弄这么恶心的装饰啊你。」

「────」

杵着不动的昴，听到身后的声音后整个人毛骨悚然。

不是感觉不到气息，而是刚刚注意力完全被墙上的文字给吸引，所以才会没发现有人接近吧。

因此，会感到惊讶不是因为有人接近却不知道。

昴现在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他听过这粗鲁又冷漠的声音。

008

「你，在这种地方发什么呆啊，嫩鱼。脱离群体的嫩鱼，变成大鱼的食物可是天经地义的喔。」

昴不敢回头，身后这么说、像是鲨鱼般的红发男子笑了。

──不应该在这里的男子，确实在这里出声大笑。

第二十三卷 第六章『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1

曾经耳闻的男子嗓音，让昴刹那间忘了左肩的痛楚。

整个脑子的恐惧、怯懦、负面情感总动员，以及被「为什么」这三个字支配思考的绝望感。

为什么，自己的左肩会脱臼？为什么，房间里会刻上大量的「菜月·昴驾到」文字？为什么，原本抓到昴的爱蜜莉雅和拉姆不见了？为什么，本来藏起来的梅莉尸体找不到了？为什么，菜月·昴会失去记忆？为什么，菜月·昴会被叫来异世界？为什么，自己不能跟父母说出真心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缩什么啊你。不要不讲话啊，感觉很差耶你。」

──为什么，应该无法下楼的家伙，会在这里？

「哈！干嘛，你那什么脸。吓到啦？要哭了？待在这么恶心的房间，有够让人不舒服欸你。」

昴在无止尽的疑问下抬起头，便装和服男子嘲笑他。

红色长发，眼罩遮住左眼，裸露的身体用白布裹住，浑身上下都是训练有素、有如钢铁般肌肉的他，正在俯视可怜的昴。

普莱迪斯监视塔第二层「艾蕾克特拉」的守卫──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搞什么你。肩膀脱位了不是吗。有够难看耶，喂。」

「叽、嘎……！」

才刚认知到他是谁，突如其来的冲击便火烧大脑，让昴惨叫。

一看过去，脱臼的左肩膀被雷伊德用力抓住，粗鲁地扳动，强行让肩膀关节复位。

脱位的关节发出闷声被矫正回来，昴的左手恢复自由。但是一度变得轻微的痛楚再度复苏，让昴痛到流泪想要诅咒世界。

「喂，会不会太夸张了你。看起来像是俺在欺负你耶。事实上欺负你的不是俺，是那个大美女吧。」

「大、美女……？」

「看那个冰笼和你脱臼的肩膀就能猜到吧。怎么，拆伙啦？有趣。」

雷伊德用鼻子嗤笑，环视房间。根据他的说明，昴理解了他说的大美女是爱蜜莉雅。同时也佩服他瞥一眼就能掌握这边状况的洞察力。

「为、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在这么小家子气的塔里，男人跟女人能做的，要不就是感情变得更好，不然就是感情变得更差吧。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这理论正确，不如说是太不讲道理的谬论，而且昴还没法回嘴。雷伊德视线离开昴，稍微活动自己的手脚，踩踩地板，说：

「──嗯，大致上能动了。很好、很好。」

如此确认般喃喃自语后，他慢慢朝房间外移动，眼中完全没有呆立不动的昴。昴连忙追了上去。

「慢着！你……你不是不能离开楼上吗？为什么现在正大光明地跑到这层楼闲晃！？」

雷伊德堂堂正正地走在第四层，一副天经地义样。昴瞪着他的背影，丢出头一个冒出的疑问。雷伊德则是头也不回，挥挥手回应。

「俺何时说过不能离开第二层了？……开玩笑的啦。放一百二十个心。俺不能出来走动是没有错。只是，这个前提已经瓦解了。」

「前提瓦解了……为、为什么！？」

「俺没打算亲切仔细到连那种事都教你。俺就是能出来走动，而你吓到闪尿了。就这样，没了。──不，还没完。」

停下脚步让昴追上的雷伊德，语调一变。他那光用瞪的就能杀人的目光看过来，吓得昴停止呼吸。

「俺刚好在找东西。跟你闹翻的同伴，上哪去了？」

「嗄？」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看到他这反应，雷伊德粗鲁抓头。

「你啊，听好啰？俺是要离开这里没错，但还缺饭菜、水和酒。顺便还要女人。所以要找你同伴里的大美女和下流女。追那个大美女会有罪恶感，所以那个下流女最适合。」

「离开、这里……？这座塔？可是，这样的话，你……『试验』呢？不对，还有很多事吧？现在这状况，还有全部，要怎么办！？」

「干俺屁事，谁理你的全部啊。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干净。跟俺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啊，慢着，只有一件恶心到让俺在意的事。」

「在意的事……呃啊！？」

昴紧咬不放，结果额头被弹。雷伊德直接了当地骂道：

「白痴。说过了吧，不要以为什么事都会有人回答，你雏鸟吗。是嫩鱼还是雏鸟，顾一下小脚丫吧你。」

「你那是、定义问题……」

「少拿凑巧出现的俺隐藏你的不安、疑问和后悔啦。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用了俺不会比较轻松啦。」

「────」

那不能说是不耐烦。

虽然有不耐烦的情绪在，但雷伊德丝毫不睬昴的存在。对于一个毫不在意的人，是不会产生任何情绪的。因此，声音里头连不耐烦都没有。

但是，这番说完就不管的话，朝昴的心便是一阵乱砍──

「──哦，来啦。」

撇开沉默的昴，雷伊德咬牙一笑。草鞋踩踏地面，毫不犹豫地朝通道走去。

回过神的昴忙不迭地追赶大步远去的背影。

肩膀还在痛，内心有迷惘，不是积极，而是被消极义务感推着走的昴，只能死命追着前头的身影。

──背影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眼就能看到底下螺旋楼梯的通道尽头。

「────」

光是追雷伊德就很拼命了，所以慢一步察觉的昴瞠目结舌。

通风的螺旋楼梯，是失忆的菜月·昴两度被推落摔死的地方，连要往下看都需要赌命的勇气。

作梦都没想到会被带到这里，可是看到底下的光景后，昴确实忘了对「死亡」的恐惧。

──因为螺旋楼梯被着火的怪物给埋没，化为地狱。

「……啥？」

蠢动的通红火焰，以及宛如无数婴儿哭喊的刺耳声响。那个混在用力跳动的心跳声中，呈现一片没听过的地狱一起溢出的惨状。

「────吼吼！！」

超过二十只脑袋换成一只角的可怕半人半马怪物，到处挥舞火焰鬃毛和燃烧的骨枪，把第五层当自家一样肆虐蹂躏。

惊人的高温窜升到两人所在之处，还以为眼球水分会被热风瞬间蒸发的昴惨叫往后仰。

「这是、什么……！说真的，发生什么事了！？」

「有可怕的魔兽呢。喂，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啦！我只看过大只蚯蚓怪物……魔兽还是第一次……啊！？」

雷伊德望着楼下，身旁看着相同光景的昴喉咙发抖。

为了方便称呼，就叫人马一体的怪物为半人马。半人马发出惊人咆哮，舞动凶恶的火炎之枪，察觉了正在驱赶自身的对象。

「──吁！」

利声吐气，该人物以优雅剑击迎击魔兽群。

血花四溅，魔兽的手脚都被砍断，迟了一拍才惨叫。背对惨叫声，与数量成压倒性的敌人对峙的，是在激战中弄脏白色制服的骑士──

「没看到其他的伴呢……算了，要说容易撂倒的话倒是容易撂倒。」

「──！喂，你打算怎样！？」

「你，只会问呢。」

昴立刻出声询问，雷伊德只是漠不关心地瞥他一眼。

他站在螺旋楼梯边，只稍踏出半步就会摔下去的位置。──不，不是摔下去。不如说刚好相反。

「不要只会问，偶尔采取出人意表的举动如何？跟你说话很没意思。也没有看了会高兴的女人。你，想做什么才跟俺搭话？」

「────」

「你又怎样？同伴在底下被可怕魔兽包围，自己却站在这儿不动？弱小的家伙选项真少。就只有借口很会找。」

宛如肉食动物凌虐草食性动物似地，雷伊德的话是由强者理论所构成。不适用于昴的强者理论，隔绝开了绝对无法相容的强者与弱者。

「哼！」

见昴没回话，鼻子喷气的雷伊德身子前倾。

根本来不及阻止。雷伊德毫不犹豫地就纵身跳进空中。跟昴一样，搭上通往「死亡」的直行车。

执行若是菜月·昴则不免一死的速度与高度，雷伊德仿佛被底下的光景吸进去一样坠落，笔直下坠──

「────吼吼！！」

被草鞋从正上方踩踏，半人马的身体被压扁折断。冲击力大到魔兽四只脚碎烂，被压烂的魔兽就这样化为黝黑的地板污渍。

做出这种暴行的，是从害死昴的高度跃下，用草鞋踩扁魔兽，人依然活跳跳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

就连没有知性的魔兽，都对他的存在感到威胁而表露警戒。面对忽然闯入的红发剑士，半人马同时停止婴儿咆哮声。

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不单是要烧光塔的魔兽群，连激烈跟它们拼搏的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也一样。

「你……为何会在这？」

「为何，怎样，为什么，你们是发问好兄弟吗？还有其他事可问吧。像是受女人欢迎的秘诀啊，好酒的品牌啊，为什么你这么强啊，这么多可以问。」

他在目瞪口呆的由里乌斯面前，用手指把草鞋底的肉片抠掉，然后直接面向站在自己手边的半人马。

不知开什么玩笑，他的手上拿着细木棒──握着像是筷子的东西。

「受女人欢迎的秘诀在脸，好喝的酒是火酒『葛兰希尔特』。──俺为什么是世界最强的人？因为那个人就是俺。」

说完，雷伊德动了动伸出的筷子。

下一秒，没有做任何动作的半人马全身开始龟裂喷血。魔兽后来才察觉自己身体瓦解，在「死亡」带来的痛楚下惨叫。

那听起来像是婴儿的死前哀号，真的是有够没品的兴趣。假如有魔兽造型设计师，一定会为那家伙的感性已死挂保证。

而后，带来死亡的男子笑容不减，筷子朝向由里乌斯。面对睁大黄色双眼凝视筷尖的他，雷伊德露齿一笑。

「──来，『试验』的接续。在我腻之前，抢下一胜吧你。」

2

──可怖剑舞，以开放的第五层为舞台。

红色长发飞跃，自由自在、纵横八方、天衣无缝操作肉体的雷伊德，驱使手中又短又脆弱的木棒，上演一出难以置信的光景。

涌向吠吼的雷伊德的是身上带着强大火焰的魔兽半人马。它们双手挥舞炎枪，使用超乎常理的火力想屠宰敌人。

但是，雷伊德拿的木棒却将它们一扫而空，不留一点焦痕。脆弱木条之所没被烧毁的原因很清楚。──就只是在燃烧之前先被挥动杀死敌人而已。

「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怎样啊，你！不玩吗，你！跟之前状况不同，有机可趁喔，你！利用周围的朋友，稍微向俺报仇看看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

嘴巴大吵，木棒却又在蜂拥过来的魔兽身上切割出致命伤。但那对雷伊德来说，都不过是顺便展露的神技。

他有兴趣的对象，就只有对抗人形暴力的骑士由里乌斯。

「你到底在想什么！？有这么多魔兽从地底涌出！现在是全塔一命，应该齐心合力对抗的时候！」

「哈！有礼貌会使剑的家伙，就连思考都那么有礼貌。你，那样子的人生有趣吗？以俺的经验来说，跟明明有事想做却憋着的家伙比起来，想做就去做的家伙比较强也比较快乐啦。」

「你说什么……」

「基本上，一群烦人的火马跑来跑去有什么问题吗？就跟下雨没什么两样。下雨还比较讨人厌，因为我是自然卷。」

凶人视角所作的暴论，对常识观点一笑置之。

被强迫推销难以理解的哲学，由里乌斯的表情先是困惑，接着激动起来──

「喀哈！就是这个，这个。不赖嘛，你这表情。」

009

「──呃。」

「可是，脚下都是空隙。算了，反正在俺看来，每个地方都是空隙。」

露出残虐笑容的雷伊德，脚踢由里乌斯的身体。

必须同时应付魔兽与敌人，在这点来说由里乌斯和雷伊德立场相同，但两者之间的动机却天差地远，更加拉大彼此的实力差距。

被这一踹的威力踢飞，由里乌斯用力撞上墙壁。撞击力撼动整座塔，魔兽群迫不及待地扑向跪地的由里乌斯。

「咕、啊！」

面对「死亡」猛攻，由里乌斯旋转双腿硬是躲过。把魔兽的身体当作踏足地突破包围网，左手挥向底下的魔兽──

──什么也没发生。握住伸出的左手，由里乌斯表情苦恼。

「──都到这地步了，还没法认真干啊你。」

刹那间，挤进由里乌斯与魔兽之间的雷伊德，以两根木条掀起风暴。

肆虐的剑风将十几只半人马卷上空中做成碎散肉片之雨，为时仅两秒──那群危险魔兽束手无策，就这样被全灭。

「这个样子就算要玩，也没什么收获。既然如此，俺要随便出手啰，喂。虽然在意盘子里的残羹剩饭，但一直乳臭未干，这边也会没干劲的。」

「慢着，你要离开！？这种状况下，你要放着塔不管！？」

「不要重新问已经做出的结论啦。又没下雨还不能出去玩，有谁忍得住？再者，塔里头都是些无趣家伙。能当俺玩乐对象的就只有大美女一人……你现在，连当俺的玩乐对象都不够格。」

「──唔。」

由里乌斯咬紧牙根，心情非常激动，却犹豫要不要表露。

在这边情绪爆发，就会失去挽留雷伊德的开端。届时，将无法让持续发生异状的塔恢复平静。然而，看穿他苦恼的雷伊德说：

「没药救了呢，这个个性。」

发自内心的失望，让由里乌斯面颊僵硬。

掠过他眼中的复杂情感，就像看到目标山顶被云给遮住的小孩一样痛心。那股心痛，绝不是旁人可以窥知的。

──可是，紧接着从楼下喷上来的业火，仿佛要烧毁呆若木鸡的由里乌斯。即将发生的状况，从正上方俯瞰战场的「凡人」是看得一清二楚。

「──啊。」

事情发展至此，看着第五层战况的菜月·昴这才发觉，自己专注楼下的事到了忘记呼吸的地步。

对超乎常识的雷伊德的惊叹与敬畏，事到如今已不需赘述。

但是，第一次目睹的由里乌斯的剑术，是昴根本没有一丝可乘之机，透过不间断地锻炼才能赢得的努力成果。

假如跟他对阵，昴怕是摸不着他的边就会凄惨败北。就算是用木剑互打，肯定也没法摧毁他轻松的表情。

──凭昴的实力，根本没法阅读由里乌斯的「死者之书」。

『既然如此，现在不就是让那骑士哥哥死掉的大好机会？』

昴心中产生的纠葛，化作少女的甜蜜嗓音在脑内响起。

一度在雷伊德手中全灭的魔兽，又从楼下继续往上补充。其中一只使出的攻击，杵着不动的由里乌斯一无所觉。

这样下去，他会被魔兽之火给烧死。这样一来，昴应该就能阅读书库新收藏的「死者之书」了。

如女孩所言，这个偶发性的状况，正是让他死掉的好机会──

「──由里乌斯，后面！！」

「──呃！」

提醒的声音让由里乌斯的身体反射性地化解僵直，采取闪避行动。迫近身后的业火擦过身体，直击第五层地板，增强焦热地狱的火力。

「──吼吼！！」

奇袭失败，冲上第五层的半人马尖锐咆哮。紧接在生气的这一只之后，接二连三现身的魔兽再度占据第五层。

状况再度回到胶着状态，由里乌斯脱去被业火波及的斗篷，以身轻如燕的姿态重新面向雷伊德──不是。

他的视线朝向头上，通知他危险的昴。

──那一瞬间，无视既长又高的距离，昴与由里乌斯的视线交错。

「────」

虽然距离远到看不见彼此的脸，但昴确实看见他的黄色双眼掠过怀疑、困惑等种种情感。

然后，由里乌斯朝着现在仍想着要逃跑的昴，说──

「──艾姬多娜和安娜塔西亚大人，就拜托你了！！」

举起骑士剑高声大喊，由里乌斯示意昴的身后──不，恐怕是指整座塔。

满是伤痕、残破不堪的信赖。由里乌斯紧抓不放的，正是这么不可靠的东西。

或许当下这样叫喊是否正确，连他本人都很迷惘。但还是喊出了这些话。

那是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决定。理解到这点──

「──唔！」

昴像反弹一样，拉动沉重双腿开始奔跑。即便踉跄不已，样子难看至极，还是背对螺旋阶梯奔跑。

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连要逃还是不逃都不知道。

『你打算去哪里啊？』

这问题没有答案，但双脚还是没有停止。

把由里乌斯留在有魔兽群和雷伊德的楼下，昴如同脱兔般跑了起来。

「──哈。真的是没药救了，你这个性。」

远处，旁观他们互动的雷伊德喃喃道。

内容跟先前几乎没有变化。

可能加入了一点点不同的感情吧，但这就不得而知了。

3

──为什么叫喊？

『见死不救跟亲自下手不一样，不会留下手感吧？』

一面气喘吁吁地跑着，一面自问自答的昴，背后传来撒娇的不满声。「明明就勒死人家。」紧贴不放的幻听在诅咒昴的自私。

没有异议。昴的行动自相矛盾又狗屁不通。

既然真的想要「死者之书」，就该舍弃由里乌斯。可是挣扎到最后，昴却帮助由里乌斯逃离火焰。

被这双手给杀害的女孩，会不能饶恕是很正常的──

「──昴！」

忘我奔驰的昴，突然被叫住。声音来自完全没注意的转角后方──一道娇小人影从那儿赶了过来。

「找到你了！那边都是魔兽，过去可就麻烦了！」

「碧、碧翠丝……？还有……」

摇晃礼服裙摆，一脸担心跑过来的人是碧翠丝。继由里乌斯之后确认第二个人没事，昴同时感到安心与惊讶。

然而，让人惊讶的事还没停。

「……偏偏是在这儿遇到你呢，菜月。」

微微喘气这么说的，是与碧翠丝同行的艾姬多娜。

这是意想不到的组合，但最用力勒紧昴的心的，是艾姬多娜的浅葱色眼中的强烈猜疑。

她会警戒很正常。由里乌斯和碧翠丝的态度才叫异常。

──既然都知道昴在隐藏梅莉尸体的房间里跟爱蜜莉雅她们交谈的内容了，艾姬多娜会有这样的态度是理所当然的。

「碧翠丝，你也听说了吧。我……」

「──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过来这边！」

「你认真的吗，碧翠丝！？他在牢笼外！在这种状况下！」

碧翠丝牵起低头的昴的手，把人拉过去，但却被艾姬多娜制止。警戒心益发增强的她，右手指向昴的头。

感觉她的手指就像是枪口，昴不禁吞口水。但为了保护昴，碧翠丝与她正面对峙。

「让开，碧翠丝！你听过拉姆的话了吧。他不是你所认识的人！」

「没那回事！只要牵手……碰到昴，贝蒂就知道了！昴跟贝蒂的契约还在！这个联系你没得否认！」

「……就算如此，也信不过他。他也没办法给个让人信服的说明吧？」

咬牙切齿的艾姬多娜，硬是挥开碧翠丝的诉说。

来自不安与焦躁的激动，大幅背叛了一直以来昴对艾姬多娜的印象。她很拼命。正为了保护什么而拼命。

理解到她激动的原因来自于自己，昴吐气。

然后──

「……你要干嘛？」

昴推开碧翠丝的肩膀，毫无防备地站到前面。艾姬多娜大吃一惊，不过昴只是缓缓摇头回应她的问题。

「如你所见，我投降。……这座塔已经不行了。」

所有的一切，都超出自己能处理的程度。昴如此判断。

事态频频发生到了完全超越负荷的地步，对此只能举白旗，宣告自己放弃一切。

但是这番宣言，听在艾姬多娜耳里却是别的意思。

「这座塔已经……？也就是说，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目的？」

「少装蒜！你们的目标是祠堂里的『魔女』吧！？目的已经达成，所以就露出了本性。……我应该要遵照安娜的直觉，不带任何人过来的！是我做错了……！」

充满浓烈自责与悔恨的自言自语，让昴困惑。

她看到了昴看不到的东西。而且，还怀疑昴跟那东西有关。

「……怎样都没差了吧。这个世界已经完了。」

「怎么了，昴！讲那种话不像你！」

「不像我？」

昴自暴自弃，碧翠丝拉着他的袖子这么说。听到她的泣诉，昴凝视碧翠丝。

「要怎样才像我？你们一直在看的我，在哪里？」

「……说什么失忆，还要继续贯彻那难看的谎言？明明有忘记妹妹的拉姆和存在被众人忘记的由里乌斯，你还坚持演那残酷的戏！」

「演戏？什么演戏！？你是说我这是在演戏啰！？」

顿时，昴慷慨激昂的声音盖过艾姬多娜的怒吼。瞪着气势被压过的她，昴龇牙咧嘴吠叫。

「要演戏的话，铁定会选更有用的家伙吧！？谁会喜欢当『菜月·昴』啊！演这种恶心的家伙干嘛！」

如果有选择的自由，最好有人会选「菜月·昴」。性格扭曲让人难以容忍，谁会发愿要成为「菜月·昴」──

「谁管你们这群人怎样啊！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我全都不管了！我只是离开便利商店而已！今天一整天，就只有店员跟我说话而已！然后突然就到了异世界？沙之塔？尸体？『试验』！赝品！『菜月·昴』！开什么玩笑！不要、开玩笑了！」

「────」

「对啦！反正都是我的错啦！我超想离开，离开这里！我有家却归不得！只能贴着赝品的脸，害怕给爸爸妈妈添麻烦！所以一开始本来很兴奋期待，现在超后悔的！」

碧翠丝和艾姬多娜静静地看着爆发的昴。

她们听不懂吧。她们不会懂昴在苦恼什么。──这里有着无法填补的鸿沟。

昴和她们救不了彼此。因为有这样的鸿沟。

「你们在想，为什么我现在才突然发飙吧？我也不知道啦！可是，我现在突然到极限了！我就是这种人，理智断线了就自暴自弃！就算期待我也什么都干不成！我不会去做！所以说！」

「────」

「所以说……饶了我。请原谅我。请让我回家……。如果神明要惩罚我的话，那我知道了……我错了。」

不知何时喉咙嘶哑，鼻子深处疼痛，昴蹲了下来。

把头抵在地上乞求饶恕。因为不知道要求谁，所以只好向神祈祷。脑海浮现所有知道的神的名字，然后祈祷。

假如这是对懒惰的自己降下的神罚，那希望能赦免自己。

因为，无论是反省或后悔，都已经多到必然会改变人生的程度了。

所以说，求求神明，原谅自己。

祈求降在愚蠢的菜月·昴身上的天罚，不要再牵连任何人。

因为不想受伤，也不想伤害人。

「────」

见昴蹲下来哭着恳求，艾姬多娜和碧翠丝沉默。

最后碧翠丝靠近昴，温柔抚摸蜷缩起来的背。学不乖的手掌不知何故，没有抛弃这样的昴。

「……我不相信你。」

与碧翠丝的手掌成对比，艾姬多娜的声音冰冷无情。

「就算你哭着求饶也没法洗刷一丝疑虑，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我要让安娜回来。为此，被谁憎恨或报复都无所谓。」

「────」

「……不过，我也不想做出没脸见安娜的事。」

说完，艾姬多娜慢慢放下一直比向昴的手指，然后无力摇头。

「碧翠丝，你就跟他走吧。我要去找由里乌斯。可以的话，在上面碰面吧。」

「……知道了。来，昴，现在要站起来。就算搀扶也要带你走。」

虽然不信任，却不铲除。因此，分开是艾姬多娜最大的让步。听到分道扬镳的话语，碧翠丝打算搀扶起昴。

被她扶起身体，昴吐气，然后──

「──这是要干嘛？」

艾姬多娜闭上一只眼，看着自己的衣摆。──昴伸手捏住白色衣服边缘，不让她走。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昴为自己的下意识动作找答案。

「我已经让步了。为什么还这样？」

「……我被由里乌斯拜托了。」

「被他？最好是。这种判断……虽然他确实可能会这么做。」

有一瞬间，被昴的哭声挽留的艾姬多娜，又接着说了下去。

「你来到这里之前有遇到他？他应该去看第五层的状况了。然而你却遇到他……不对，他拜托你什么？他现在……」

「啊、呃、不，不是……」

被连珠炮般塞问题，昴整个人被驳倒。

『大哥哥你有够丢脸耶。……为什么要挽留她？』

女孩的亡灵失望地看着怕到说不出话的昴。心灵被她的眼神倾轧，话更加说不出口了。

女孩的疑问，昴也不知道答案。为什么要挽留艾姬多娜呢？

直到想起由里乌斯那声不能称作约定的叫喊之前，为什么──

「──啊。」

昴语塞，视线从少女那儿挪开，看向焦躁的艾姬多娜的后方。而逃避现实的双眼，看到了那个。──通道尽头浮现红色光点。

看到红色光点的瞬间，昴直觉领悟到。──眼神对上了。

与黑暗同化的黑色巨躯，亮着红色的光点，异常发达的一对利钳，举起的尾针蠕动，闪耀着白色光辉──

「啥？」

──刹那间，巨大得超乎想像的蝎子，从尾针发出光线蹂躏走廊。

4

──飞来的尾针粉碎通道，卷起烟尘，破坏整个蔓延开来。

感觉像是慢动作光景，置身在惊人的破坏漩涡中心的昴，看到穿着礼服的女童扑了过来。

「──『不完全E·M·T』！！」

碧翠丝抓住昴的手，另一只手朝正面举起，放声大喊。

紧接着，昴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看不见的东西流向碧翠丝。那东西脱落到一点都不剩，整个头晕到不行。取而代之的，碧翠丝的手掌对射过来的白光发挥出强大效果。

「────」

似乎是产生一道看不见的光之障壁，承受破坏石塔的白光，使得光线像要闪避他们似地往后面穿透。

轰然巨响殴打耳膜，意识被摇晃的昴张开嘴巴惨叫，以为自己闯进了十八层地狱。

在女童的庇护下，执着于一度想舍弃的性命。为什么要活着？

「──呜、啊！」

微弱的惨叫，唤回诅咒自己不幸的昴的意识。是在敌人猛攻下失去平衡，整个人就要往后倒的艾姬多娜。

可是她倒向的地方，没有地板可以支撑身体。因为通道被尾针的攻击粉碎坍塌，开了一个大洞。艾姬多娜的身体即将坠入里头。

艾姬多娜立刻伸手，却抓不到任何东西。这样下去她会摔到楼下，一命呜呼。──若昴没抓住她的手的话。

「菜月……！？」

「唔、哦哦哦哦……！」

抓住艾姬多娜的手，是被雷伊德强行复位的左手。昴痛到咬牙。艾姬多娜虽娇小，但只要放松，两人可能就会一起掉下去。

可是为什么，自己甘冒这种险？

「……拜托不要做这种难以判断你的想法的事。」

「谁、知道啊……！一眨眼就……！」

「这个答案……我认为很像菜月、喔！」

被重复无止尽的自问自答的昴所救，艾姬多娜还是酸了他一顿。语尾刚落，艾姬多娜用另外一只手举向天花板。

抬起视线确认，这才理解到艾姬多娜的目标。──被冲击耍着玩的两人，头上的天花板有黑影在爬近。

看到大蝎子挥舞钳子，昴的思考缓缓加速。

一般来说，讲到蝎子就会想到毒针，但种类破千的蝎子当中，拥有剧毒的也才几十种。如果不用毒针，蝎子还会用什么来狩猎？──答案是凶恶的利螯。

假如碰到那玩意，昴和碧翠丝的身体都会轻易地被──

「埃尔·吉瓦尔德──！」

艾姬多娜的五根指头发出光芒，五条白色热线烧毁蝎子的螯、颜面和甲壳。喷发的热线兼具威力，使得蝎子后退。

蝎螯落地，蝎子看来是一溜烟地逃跑了。

「吉瓦尔德！吉瓦尔德吉瓦尔德吉瓦尔德──！」

「慢着！冷静，艾姬多娜！它逃跑了！那家伙跑掉了！它逃走了！」

垂在大洞口的艾姬多娜不断使出攻击，昴拉起她的身体，大声呼喊要她回神。原本激动到错乱的她，不久就虚脱无力地靠在昴身上。

「呼哈、呼哈、呼哈……干、干掉了……？」

「……没有。八成是逃跑了。」

虽然对不起洋溢着成就感的艾姬多娜，但蝎子应该是逃到烟尘后方去了。让人很害怕一秒后它会冲破烟雾进行反击。

「可是，没有回来……吧？刚刚的东西是……」

「──魔兽啦。突然出现在这个第四层的不识趣之辈。问题不光这样，上一层和下一层似乎也都发生了异状。」

「上层、下层、正中央，所以所有楼层都出问题了？」

碧翠丝表情凝重地说，昴不禁咬唇。

确实，第五层是由里乌斯在跟魔兽交战，第四层则是遇到刚刚的蝎子。楼上也出现异状的话，那跟雷伊德下楼应该不无关系。

「……还有你也是问题之一，虽然你没自觉。」

离开昴的胸膛，站起身的艾姬多娜毫不留情地说。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眼中还是带着警戒俯视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想做什么？是谁的同伴？」

「我也不知道好吗。要说莫名其妙，我也是啊。毕竟我……」

「──失去记忆。」

昴和艾姬多娜的对话最后由碧翠丝接话。失忆这件事不是在她们面前坦承的情报，所以她们应该是听爱蜜莉雅或拉姆说的吧。

知道后，碧翠丝还是保护昴，艾姬多娜也费尽唇舌驳斥。

像是要寻求保证般，艾姬多娜思索，接着犹豫地开口。

「……为什么刚刚要救我？」

她这样问昴。

「你要是不伸手，我就会直接摔死。连同安娜的身体，都会一起凄惨死去。」

「……就马上动手了。我也不知道啦。」

由里乌斯的请托掠过了脑海是事实，但在她掉进洞里之前，内心产生其他想法的瞬间，手就已经伸出去了。

「不是所有事都要有理由的吧？事出突然，我哪会想那么多……」

「──。那或许是你这个人的本质。」

「咦……？」

艾姬多娜放松肩膀，如此低语。

昴对此愕然失声，艾姬多娜边叹气边耸肩。

「在这边争论也不是办法。待太久只会蠢到给魔兽再次攻击的机会。移动吧。我想跟由里乌斯会合。」

「同感。就先离开这里吧。动作快。」

「啊、咦，咦……？」

扔下不知所措的昴，艾姬多娜和碧翠丝快速拟定方针。然后碧翠丝的小手便仿佛寻求确认般握住了昴的手。

在小手的触感下倒抽一口气。碧翠丝用蓝色双眼凝视昴。

「你不记得带贝蒂离开的事了？」

「……对、不起。我实在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啦。」

从碧翠丝的声音里听出非常飘渺寂寞的感情，昴感觉自己犯下了这个世上最恐怖的罪行。

对此产生莫名所以的罪恶感，但碧翠丝却微笑。

「就算昴忘记了，也还留在贝蒂心中。昴所刻划的事物，在贝蒂心中都不会褪色。所以说，没关系。」

「碧翠丝……」

「就算昴忘了，贝蒂也不会忘。会一直记着，然后试着让昴想起来。为此不管得做什么，贝蒂都会去做的。」

这对孤零零一个人的菜月·昴来说，是太过耀眼的答案了。

到底要跨越多少苦难，如何磨练心智，这么年幼的女童才能具备如此高尚的气节呢？

「──啊。」

被这说法给压倒的昴，眼皮底下不禁涌现热意，光是要忍住就很拼命。昴这样的奋斗，碧翠丝没说什么，只用牵手的触感支撑他。

光是握手，就足以成为支撑。

「移动吧。来的路已经不能走了。只能往魔兽逃的方向走。」

「艾姬多娜，你……」

「原不原谅、怀不怀疑的话之后再说。对你的疑心没有消失。但是事情的优先顺序得视现状而定。这是商人必须要有的思维。我一直在近距离看着。」

所以，不会再吵这些了。这是艾姬多娜的结论。

昴也尊重艾姬多娜与抗拒感妥协的意志，不再拿来炒冷饭。

「地板变得很脆弱，要小心。也要注意那只蝎子掉的螯。」

差点摔死的艾姬多娜边留意脚底，边看方才报的一箭之仇。她指的是被热线切断的蝎子大螯。

和外观的惊人程度相符，看起来是会毁灭现实感的物品。抱起碧翠丝轻盈的身体，昴大步跨过螯。

碧翠丝的身体真的很轻。看起来有十一、二岁，但跟同龄女童相比还是轻过头了。不是因为在失落的一年身体锻炼有素，所以才会觉得这么轻──

「碧翠──」

好奇地要问出这个疑问时，发生了异状。

脚下的大螯抖动──接着射出光线。

5

──自然界里，有「自割」这样的机制。

泛见于节肢动物和蜥蜴的现象，常见的形容有「蜥蜴断尾求生」，是为了逃离外敌而自行切断、割舍身体的一部分。

螃蟹的螯也是如此。总而言之，这只外型酷似蝎子的魔兽也会做类似的事。

就是自行切断的部位负责担任吸引对手注意力的任务。

既然如此，身负他责的自割现象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一感知到猎物接近便破裂，会发挥「地雷」效果的自割部位。

──手脚都有像火烧的痛楚。

「呜呜、咕、呜呜……！」

昴边呻吟，边在浴血状态下拖着双脚移动。

──不，拖着的不只有脚，还有其他东西。

「……已经、够了。丢下我，自己走吧。」

这么说的人，同时也是被昴拽着走、整个人瘫软的艾姬多娜。昴双手伸到她腋下，边拉着她边继续前进。

为了尽可能逃离那只留下纪念品的魔兽，死命地拖行。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大意了。太大意了。脑子完全没在动。

刚刚因为碧翠丝的话救了自己，艾姬多娜的态度稍微软化，所以内心就松懈了，才会导致这种下场。

丢人现眼，难看至极，难为情到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遇过这么多难关的自己却还没能成长？没有改变。所谓的苦难，所谓的试炼，所谓的困境，不都是神给予的成长机会吗？

单方面被殴打、流血骨折、灵魂被粉碎、性命被剥夺，假如苦难只会带来这些，那人是为了什么而受苦？

「菜、菜月……已经、够了……」

「不够！完全不够！」

「……别管、我了……碧翠丝、呢？」

闭着眼睛，讲话断断续续的艾姬多娜，让昴屏息。

虽然悲哀，却再正确不过了。对昴而言，要说碧翠丝和艾姬多娜哪个重要，虽然悲哀，但昴会选碧翠丝。

──但是，碧翠丝不在。她不在。不见了。

炸裂的瞬间，碧翠丝本来在昴怀里，刚好是护住昴的胸部和头部的位置。

「……这样、啊。那孩子，真的是，很吃亏呢。」

理解到沉默的意义后，艾姬多娜呢喃。昴没有回话。

淌血痛到呻吟的昴，甚至没跟仿佛融化般消失的女童讲到最后一句话。──就只记得她最后的表情。

像是安心，仿佛怜爱昴，就是这样的表情。

「────」

对昴而言是再棒不过的表情，却是碧翠丝的末路。

既然如此，让消逝的女童露出那种表情的「菜月·昴」，干脆从这世界上消失算了！这样诅咒「菜月·昴」的同时，昴拉着透过删去法而幸存下来的艾姬多娜，继续逃窜。

有如赎罪，有如赔偿，又像罪人渴求刑罚似的。

昴这样的行径，被气息奄奄的艾姬多娜制止。说做这种事是白费功夫的她，明明先前才气焰嚣张地说要把身体还给安娜塔西亚。

这也难怪。──因为她的身体，从腿根以下的部位都被炸飞了。

「────」

已经几乎不会流血了。

感觉好轻。拉着比碧翠丝还轻的身体，在几乎没有做紧急处置的状态下，会有怎样的未来在等着她呢？

「好痛……啊啊，有够、痛的。人的、身体、真的很痛……」

「对不起、对不起……不对、不是这样，我……」

「不用规矩地、道歉啊，菜月。而且……我已经，没脸去见安娜……这个痛、是我、报答安娜的、唯一方法……」

「报答的、唯一方法……？」

昴眨眼，实在听不懂这不合时宜的话。见这反应，艾姬多娜轻启嘴角。

「没说、错吧？现在，把身体还给安娜……安娜、就会尝到……以为世界即将终结的痛楚，以及死亡的恐怖。……这种、地狱，由我来品尝、就够了。」

「啊、呜……」

「为了安娜不能返还身体，也不能去帮由里乌斯。……我就适合像这样，掉进地狱受苦。」

自嘲与自责，平静却又不留情地焚烧艾姬多娜的心。

她那了无生气的双眸，让人意识到「死亡」正在缓步逼近。「死亡」在倒数计时，昴却什么都办不到，只能被无力感给折磨。

无知无能，无力无谋，代价就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逝去。

悔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艾姬多娜慢慢死去。──留下昴死去。

「用不着、想什么……让我、解脱哟？我……嗯，这样就好……」

「────」

意识逐渐稀薄的艾姬多娜吐出的话，在昴心中萌生新的选项。──让她解脱。「死亡」迫在眉睫，这是唯一能帮她做的。

『欸，听到了吗？这就是所谓的雪中送炭哟？』

待在重复微弱呼吸的艾姬多娜身旁，女孩看着昴。她的微笑是替昴欢喜，被给予杀人免罪符的喜悦。

「────」

挪动疼痛的身体，捡起通道崩塌后的一部分、大约拳头大的碎片。虽然重量不可靠，但已足以击碎濒死少女的脑袋了。

『这就是介错啦，大哥哥。』

介错，是为了让某人安祥「死亡」的善良愿望。生命很尊贵，无可替代。因此，如果要说谁有权利可以剥夺生命，那就只有那样的愿望是诚实的。

那是人在现场却什么都做不到的昴，唯一的赎罪机会。

明明是唯一的机会──

「────」

手在发抖。眼睑深处生疼，喉咙忘记呼吸，徒劳地喘气。

举起来，挥下去。就这么简单的动作，现在的昴却办不到。简直像忘记了身体要怎么动作似地，手脚就是不动。

「……啊。」

沙哑吐气，瓦砾碎片掉到地板上，发出声响。

输给那声响和虚脱的双腿，昴当场跪地。

「……我怎么──」

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到吗，菜月·昴。

给痛苦得濒死的人一个痛快。连这样的欺瞒都办不到。

口头方便的赎罪，只图方便的罪恶感。并非如此，才会是这副模样。

「……菜月。」

「我、我……」

「为了、给我、痛快……却连、石头都握不住……」

微微睁开眼睛，虚弱无力的浅葱色双眼看着跪地的昴。想到微弱到像吐气的声音打算谴责凄惨的自己，昴便不禁屏息。

可是，面对缩起身子等人骂的昴，艾姬多娜却微笑了。

「……怀疑你，抱歉喔。」

没错，像转换心情似地被道歉了。

被艾姬多娜道歉。她为怀疑过菜月·昴感到抱歉。

──而且无暇确认这么说的用意，她就死了。

杀了梅莉，藏起尸体，带过自己失忆的事，重复撒谎，背叛被人托付的心愿，害死想要拯救自己内心的女童，甚至连要帮濒死的女性一把都办不到。向怜悯自己的昴道歉后，艾姬多娜就死了。

『想死吗？』

用不着你讲，我超级想死。

好想忘记刚刚发生的所有事，然后死透。

菜月·昴该死，应该要被全世界的人指指点点，宣告死刑才对。犯下值得被人这样对待的罪行，菜月·昴对自己绝望了。

彻底绝望。

6

──世界即将被黑暗给全面涂抹。

「────」

无数只黑色魔手，伸向瘫坐着、一动也不动的昴。

漆黑魔手宛如漩涡席卷而来，意图将菜月·昴整个人连同灵魂一并掳获，并与之交融。品尝自己的存在慢慢变得虚无，可是很不可思议地，昴完全不讨厌。

──灵魂被污染，存在被替换。

那是对性命的最大亵渎。但即便被侵蚀，昴的心却充满安宁。这很正常吧。毕竟最先做出亵渎的不是其他人，就是菜月·昴。

污秽「菜月·昴」的灵魂，替换掉他的存在，结果就是这样。

「────」

好想死。好想消失。想要完蛋，想被蹂躏，想要消失了无痕。

既然会复活，那不管几次都好，把此身化为灰烬消失吧。

──我爱你。

带来终焉的黑色魔手，朝殷切期盼的昴低诉爱语。

即便塞住耳朵、封闭心灵，手指也会探入紧密阖上的缝隙，撬开后钻进来，继续朝昴诉说爱。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住口，吵死了。与其这样，还不如一直听那个女孩抱怨。

到底要重复几遍才知道，我不爱你。我不爱我自己。我知道我被人爱着。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双亲。父母都打从心底爱着昴。

早就知道了。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说，昴才想要消失。

明明被双亲所爱，却没办法爱毫无被爱价值的自己。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住口，饶了我。已经够了吧。

老早以前，我内心就做出结论了。我知道。明明知道，只是撇头不看而已。只是装作没看见而已。

他们拼死拼活，又那么担心昴。他们都不是坏人。

我都知道。我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说，昴才该死。

应该要努力不被包容昴的众人所给予的慈悲照耀。

假如可以忍住这份苛责，就能实现我的愿望吗？吞下、撕裂、磨碎，不用再跟其他人交流，可以消失在无的彼方吗？

如果可以，那我愿意接受。我想接受。假如这是最后能做的。

假如这可以作为终点，那菜月·昴甘于消失──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到此为止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有人声。

在耳边私语、永无止尽的爱之告白。

怒涛爱语不只菜月·昴，连同世界都要一并覆盖。银铃嗓音如雷贯耳，直接传达给昴。

「────」

光芒迸射。

刺穿想要与昴融合的漆黑魔手。光芒炸裂，承受直击的魔手被弹飞。但是，那不过是无数影子的其中之一。

削掉千分之一，得到的是气势庞大的影子之敌意，实在划不来。可是使出这一击的声音果敢前进，以不寻常的身法不断闪过涌向自己的影之魔手。

然后──

「──昴！」

银铃嗓音，用力握住垂头丧气的昴的手。

就这样一把拉起身体，用蛮力带走。专注地凝视前方，闪耀的银色长发随风飞舞──爱蜜莉雅拼命奔驰。

确认到她还活着，但是内心却没有沸腾。很正常吧。

由里乌斯、碧翠丝、艾姬多娜。昴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掉。

菜月·昴是瘟神。抵销自己的「死亡」，作为代价就是身边的人都要帮他擦屁股。就算被人说赋予这种宿命也能理解。

「──已经够了。」

「咦？」

「我在说，继续挣扎也没意义。」

抵抗打算拉着他的手的爱蜜莉雅，昴停下脚步。爱蜜莉雅想要带他离开，但这次他怀着坚定决心不肯顺从。

「────」

两人正面对峙，凝视彼此。

在即将被黑影吞噬结束的世界中，昴瞪着爱蜜莉雅。

「为什么救我？那样很奇怪耶。你不就是认为我是赝品，所以才把我关进冰牢，想要杀了我吗？」

用欺瞒的语言扭曲事实，恶意咒骂好伤害爱蜜莉雅。

为了让她就算误会，也不会再度想牵起昴的手。

但是昴这样的想法，对耿直得近乎炫目的爱蜜莉雅不管用。

「什么杀人，我才没有要做那么恐怖的事！我只是想听你把话说清楚。你不是说了吗，说自己失去记忆。所以……」

「那种话！搞不好只是方便的借口啊！你真的信了！？蠢毙了。你不正常！你，由里乌斯，还有碧翠丝，都是！」

被关在冰之牢笼中，不得已只好坦白自己丧失记忆。

但是，假如是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不可能全盘接受那些话。拉姆和艾姬多娜的态度才是对的。但爱蜜莉雅他们，超过一半的人都是笨蛋。

「不，不对……大家都是笨蛋！到了最后……那种状态下，都最后了，连艾姬多娜都跟我道歉……搞不懂意思了。」

「艾姬多娜，最后……？昴，发生了什么事？艾姬多娜他们……」

「死了！艾姬多娜死掉了！两只脚被炸飞，又痛又没有血……总之就是痛苦至死！碧翠丝也是！」

「──！」

「那孩子为了保护我……什么自割，混帐陷阱……要是我有察觉到就好了。可是没有，所以她们死掉了。还说什么，不会忘记我……」

就算昴忘记了，碧翠丝也不会忘记。

一定会让昴的记忆回来。她当时豪气干云地这么说。

但是，她死了。在说了那番话后没多久。

明明是不值一提的事。只停留在嘴巴的愿望。才刚讲出来，马上就死了。

成功让昴远离「死亡」，以安心的神情从这世上消失。

「与其那样消失，不要理我不就好了。带我走？带我离开？都没差啦。跟我无关。总而言之，要离开这里的话……假如要把我带到其他地方，打消念头比较好。这样一来……」

我就不用看着那张脸消失了。

「由里乌斯那家伙也是。现在，一定已经……待在有那么多危险魔兽的地方，还有雷伊德来乱，结果，还拜托我……真蠢。」

大家都很笨。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什么拜托，什么取回记忆，什么怀疑你很抱歉，到底在讲什么啊。

拜托了又怎样。拿回记忆有什么意义。自己被怀疑不是很正常的吗。

就是因为背叛了被请托的所有事，菜月·昴才会在这里。

只有一个人厚颜无耻地活下来，觉得无法忍受，所以希望自己可以消失。

最笨最愚蠢，最无可救药，最不值得拯救的──

不是菜月·昴的话，还有谁──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王都一个叫做赃物库的地方。」

──。

────。

──────。

「────」

在自问与自责的无底沼泽里，昴无法动弹。

震动他的耳膜的，是爱蜜莉雅突如其来的自白。──像要唤起怀念又疼惜的记忆，开始述说回忆。

「……啊。」

吐出气音。

这声音并不带有嘲讽或取笑那番发言，以为她想说什么的那种意图。昴的意识并未追及到那里。是真的感到愕然。

不理昴的反应，爱蜜莉雅扳起手指细数记忆。

「那时候，我非～常重要的徽章被菲鲁特酱给偷了。那个非拿回来不可，所以我跟帕克慌张失措地找。……而追到最后，就跟梅莉的姐姐作战，陷入危险。可是，有莱因哈鲁特来帮忙。后来松一口气的时候，被梅莉的姐姐暗算……当时是昴救了我。」

「────」

「那就是我跟昴的初次相遇。……想起来了吗？」

她问，昴摇头。

讲得很详细，但对内容毫无印象。

正常。那是爱蜜莉雅与「菜月·昴」的记忆。重复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行动，由「菜月·昴」所结下的一片记忆──

「不过，你因为保护我而受了重伤，于是就把你一起带回罗兹瓦尔宅邸。在那边碧翠丝边抱怨边替你治疗，痊愈后你跟拉姆变成好朋友……一定也包含了雷姆。」

「────」

「后来又出事了，这次是梅莉唆使魔兽来作乱。结果是昴和拉姆防止灾情扩大，罗兹瓦尔收拾掉魔兽，我负责看家……也是在那时约好要『约会』。……想起来了吗？」

「────」

摇头。

不记得。没做过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在宅邸里发生了很多事。试着做美乃滋，大家一起喝酒，帕克负责下雪，玩『国王游戏』……后来为了王选，所以被传唤去王都。」

「────」

「跟你第一次大吵架，也是在那时候。我不希望你再乱来受伤，而且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所以很害怕。因此，本来想说吵架完就不再见面了，可是……」

爱蜜莉雅诉说回忆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抖。

在她的声音里，喜悦与悲伤、不安与期待，各种相反的情绪混合交织。昴感觉喉咙干渴。

渴望，焦急，爱慕。胸口被灼热焚烧。

让爱蜜莉雅露出这种表情的一切──不，就只有一个原因，让她如此。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被不安的状况推着走的时候，内心最闷闷不乐的时候，你都会赶过来，然后……」

「────」

「然后，对我说了些什么。……想起来了吗？」

「想……」

──想不起来。

没印象。挤都挤不出来。

爱蜜莉雅声音里的颤抖、呼唤、宛如依靠的音色，都让一件事再明白不过。

昴，在这里的自己，不是她所要的「菜月·昴」。

被迫面对显而易见的事实，昴重新被羡慕与嫉妒燃烧灵魂。

为什么是你，「菜月·昴」？

我跟你，为什么差这么多，「菜月·昴」？

爱蜜莉雅和大家都这么想。

──还我真正的「菜月·昴」。

──你这种货色，你这个菜月·昴死了算了。

如果在这里的人是你，该有多好。

这么想，所以受伤、痛苦，想要怨叹。

然而──

「──可是，我全部都记得。你为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订下的约定，我全部，都记得。」

能让悲伤与不安全部化为乌有的微笑，寄宿着喜悦与期待。

看到爱蜜莉雅这样的微笑，昴抖动嘴唇。

那些不见了，都没有了。

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订下的约定，全部都没了。

这个身体里头，脑袋内侧，心底深处，灵魂尽头，什么都找不到。

所以说──

「我不记得。也没法回想。你……你！你们！到底在说谁啊！？」

咆哮让爱蜜莉雅瞪大蓝紫双眼。

瞪着她，昴更用眨眼烧却上涌的热滴，尽可能在嘴里塞满恶意后吼出来。

「为了别人而拼命！为了别人而立刻有所行动！为了别人而努力奔走！为了别人而赌命成就丰功伟业！真的有那些事吗！？那种事，我哪办得到啊！？」

就算别人说还记得，自己也只能回答想不起来。

没办法回答碧翠丝说的话，她就消失了，对此后悔不已的情况下，被爱蜜莉雅有如提醒自己般温柔地述说回忆。

由里乌斯托付他，碧翠丝相信他，艾姬多娜原谅他，爱蜜莉雅期望他。

这些全都是对着「菜月·昴」，被召唤到异世界的本尊──

「──别开玩笑了！那种家伙，怎么可能是菜月·昴！」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托付希望。

「我清楚得很！菜月·昴有多丢人现眼、多么没用、一整个无可救药、堕落到底的家伙！」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发自内心信任。

「你们在看谁！？说的是谁！？那种家伙，根本就不在！全都是骗人的！那家伙给你们看到的，跟你们说过的，全部、全部！都是为了应付才信口胡诌！根本没有相信的价值！」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原谅罪过。

「菜月·昴根本没那么好！菜月·昴是个垃圾！没人扶得起的烂泥人渣！我比谁都清楚这点！！」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期望一同共处。

「────」

毫无价值。根本没那样被人希望的价值。

菜月·昴是瘟神。不管跟谁在一起，都只会伤害人、失去人、害死人。

所以说，停止吧。

爱蜜莉雅和大家，用不着因为这样的人受伤。

用不着受伤。所以──

「……不是我也可以吧。」

低声细诉。

那是昴毫不掩饰的真心话。

「────」

不用是自己──不对，不要是菜月·昴，肯定更好。

对于一个什么都做不成的人，为什么要托付？为什么要相信？为什么要原谅？为什么要期望？

应该有更好的方法。应该有人能做得更好。

假如那就是众所期望的「菜月·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是虚像。虚荣的存在，不可能真实存在的幻想。

「菜月·昴」不是菜月·昴的IF（可能性），而是幻想。

「所以说，不要理我，舍弃我吧。找个更强的人、脑袋更好的人帮你。我、我……」

我没办法。无力感重重打击菜月·昴。

人都有才能，符合自己的能力。希望他们了解这点。昴没有资格走在爱蜜莉雅他们身边。连被他们期望的资格都没有。

不强，也不聪明。这样的昴，不用去期望也没关系。

所以说──

「──我的名字是爱蜜莉雅。就只有爱蜜莉雅而已。」

「──啊？」

吐出无力感后，却又被理应已经吐出的东西给支配心灵，整个人空荡荡的昴听到这突然的银铃话语，忍不住吞口水。

「────」

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不，不是不懂。是不明白意图。

抬起头，昴凝视面前自报姓名的爱蜜莉雅。她手贴丰满胸膛，圆滚滚的蓝紫双眼映照着昴的身影。

「────」

闪闪发亮的眼眸让昴屏息。爱蜜莉雅又接着说了下去。

眼神真挚，满怀意念，试图把回忆变作力量──

「还有好多必须说的话，必须问的话。真的有好多好多。可是现在，我只问一件事。」

「────」

「由里乌斯、碧翠丝、艾姬多娜，还有现在是我，拉着你的手，跟你一起跑，说什么都想保护你，不想让你死，这样子……」

灌注着万千想法，爱蜜莉雅闭上眼睛。

她的话语中断了数秒，在短暂的沉默间，昴知道许多心情回荡在她心头。连担心不在场的同伴的心情，都传达了过来。

怀着这些想法，爱蜜莉雅抖动粉色樱唇。

「让我们这样想的你，是谁？」

「────」

「拜托。──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爱蜜莉雅的要求，让胸腔深处的心脏震颤。

并非要否定眼前的菜月·昴，并非寻求过去的昴，她的话中没有这样的意图。

──那是对菜月·昴的肯定。

「────」

眼前的你是赝品，还我正牌的菜月·昴。如果被这样讲、被这样要求、被这样痛骂，自己还乐得轻松。

毕竟最期望这样的，就是昴本人。

因为当不成他们所希望的「菜月·昴」，所以就否定、删除、装作不存在。这是昴的希望。

但是，爱蜜莉雅──不，不只是她。

一路走来，跟菜月·昴说过话的所有人，都有相同的希望。

跟强弱一点关系都没有。

即便忘记了一切，曝露多么丢脸的丑态，也没改变。

菜月·昴是必要的。他们用态度、话语、性命表现出这点──

「……为什么、这样？」

「────」

「为什么在这边，寻求菜月·昴？那家伙能做什么？是在期待他什么啦……」

莫名其妙。

状况都这么绝望了，处在无力可回天的劣势，菜月·昴在这里又能做什么？为什么人在事态就会好转，就能破除这局面？

背叛一切期待的男人菜月·昴。是能期待他什么。

「这种又弱，脑袋也不好，丢人现眼又没有骨气的家伙，要他干嘛。」

「──或许就跟你说的一样。」

厌恶摇头的昴不是否定，而是恳求。这让爱蜜莉雅垂下眼帘。

周围镶嵌长睫毛的蓝紫双眸，直接触及心灵的银铃嗓音。名为爱蜜莉雅的存在，以依恋不舍将菜月·昴挽留在这世上。

好想立刻消失的冲动，被想知道她的答案的欲望给打碎。简直就像是楔子。──爱蜜莉雅是将菜月·昴留在世界的楔子。

内心被楔子挽留的昴，继续听爱蜜莉雅说。

「当然有比你强的人，一定也有很多聪明的人。可是，无论什么时候，跟我在一起的人，我都希望是昴。我相信，也希望昴和我是一样的。毕竟……」

「────」

「毕竟，如果要寻求协助，比起办得到或是因为在场的人──是喜欢的人帮助自己，会让人更开心。对吧。」

爱蜜莉雅微笑着这么说。

微笑的同时，脸颊微微泛红。

「────」

像是喘口气似地，昴呼吸。

听了爱蜜莉雅的话，有一瞬间，自己内在的所有时间都停止了。

噗通，噗通。感受心脏在跳动。

于此同时从内侧涌现的，是对「菜月·昴」的嘲笑。

「──哈。」

理解了。

搞得糊里糊涂，心痛不已，但理解了。

「菜月·昴」有，而菜月·昴没有的，深不见底的力量泉源，到底是什么？昴终于查明，然后笑了。

──这样啊，「菜月·昴」。你迷上这个美少女啦。

「────」

理解的话就懂了，这什么狗屁理由。难以置信。不可理喻。难以原谅。

不知分寸也要有个限度吧。这样的人，哪有可能回头看自己。

那个帅气的骑士，那个看起来很聪明的女生，还有可爱到爆表的女孩。

以及眼前的天下无敌霹雳美少女。

托付你，相信你，原谅你，还有期望你。

不是寻求救赎，不是紧抓希望，假如要一同跨越面前的障碍，不是跟办得到的某人，而是跟你才好。

被人那样子期望的存在，什么都办得到，可以成为任何人。

「──我的名字是爱蜜莉雅。就只有爱蜜莉雅。」

面对沉默的昴，爱蜜莉雅再度报上名字。

蓝紫瞳孔凝视着他。昴的黒瞳笔直回望。

然后──

「──拜托。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

面对爱蜜莉雅的第二次提问，昴犹豫了。

一直否定自己。

办不到。没法变成那样的人。不是那么回事──一直这般重复否定。

所以，这一定只是方便的文字游戏。

──被托付，被信任，被原谅，被期望。

若论在这座沙漠之塔内，谁有资格被他们这样对待。

若论在这座沙漠之塔内，有谁能够救出他们。

假如是「菜月·昴」，假如那个「菜月·昴」哪里都不存在的话。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

「被由里乌斯托付，被碧翠丝信任，被艾姬多娜原谅，被爱蜜莉雅……被你期望的那个男人，假如他的名字是菜月·昴──」

黒瞳凝视蓝紫瞳孔，黑发少年回答银发少女。

粉色嘴唇道出的问题，由被血染成红褐色的嘴唇回答。

「──我就是菜月·昴。」

──用刚刚还软弱无力、被绝望侵蚀的身心如此宣告。

对爱蜜莉雅和其他人宣告，希望他们平安无事，愿意带给他们安宁。

那是菜月·昴能够对托付昴、相信昴、原谅昴、期望昴的众人，最大程度的──不，不是那样。

不是报恩那种特殊的心情。这是难看至极的恳求。

想被他们拯救。为此，想要奉献自己的一切。

「────」

坚定果敢地说自己就是菜月·昴。

心中对「菜月·昴」的不信任，完全没有消失。

如今依然烙印在昴的内侧没有离去，害死「人家」──害死梅莉的那张脸孔和声音，其邪恶的疑虑或许没有能够消除掉的那一天。

但是，没关系。这样就好。

不是想被拯救。也不会紧抓着想要救人这种想法。

而是希望能够获救。他这么想。

想要帮上忙。内心如此大喊。

──既然「菜月·昴」可以办到，那就由我来做。

可以的话，想当个跑起来的契机。目的地同样是这条路的尽头。

既然描绘的路相同，那就同舟共济吧。虽然讨厌你，但不会抱怨。就算是彼此都不想看对方的脸的关系，也一样忍耐，跨越困境给你看。

010

所以说，拜托了，「菜月·昴」。──让我拯救爱蜜莉雅他们吧。

「谢谢你，爱蜜莉雅。──谢谢你让我这么想。」

「──昴，我呢……」

听了昴的回应，蓝紫瞳孔产生波纹。

是情感变化。那是悲是喜，是加分还是扣分，昴并不想看穿。明知这样很软弱，但昴还是垂下了视线。

而下定决心要抵抗如此软弱的自己的昴，让爱蜜莉雅张开嘴唇。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下一秒。

「──！」

直到刚刚，世界仿佛怕妨碍两人对话而默不作声的状况，一瞬间出现龟裂。

「──爱蜜莉雅！」

两人所在的通道，周围眨眼间被庞大影子给捏烂。

地板失去形状，失去立足地的爱蜜莉雅大幅失去平衡。勉强还有地方可以踩的昴用力蹬地，把手伸向她。

顿时，石塔碎散，沦落成裹着沙味的老旧石块。

「────」

朝着坠落其中的爱蜜莉雅，昴拼命追赶。距离缩短，追上飘舞的银发，终于抱住她细瘦的身子。

「昴……！」

柔软又温暖的身体主人呼唤昴的名字，并转动身躯。怀中的她大概是在改变位置，好让自己成为昴的垫背。

这样救人和被救的立场反而颠倒了，很伤脑筋。

爱蜜莉雅和其他人真的很奇怪。然而，可悲又遗憾的是，爱蜜莉雅的体贴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派不上用场。

背朝地面，看不见落地点的爱蜜莉雅不知道。

两人要坠向的不是坚硬的地板，也不是由沙地承接，而是包覆这座塔，将所有一切导入终焉的漆黑之影。

「────」

无从抵抗。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被影子吞噬了结。

──但是，不是结束。整起事件，一定会从这边，重新开始。

一度开始的事，如今将进入新的结局，然后全新展开。

为此，订下约定吧。

在这边，在这个世界，把跟爱蜜莉雅说过的话变成真的。

希望被拯救，希望救人。

怀抱全部，从这个结局开始吧。焖烧的时间结束了。

宛若诅咒一般的执着，不是挺好的吗。求之不得。

──不知道菜月·昴有没有被爱的资格。

──可是，如果确实有被爱蜜莉雅和众人所爱的资格的话。

「────」

在这个结束的世界，在另一个开始的世界，即使你们不会记得对我说过的话。

在这个结束的世界，在另一个开始的世界，即使你们忘记了我对你们说过的话。

我都记得。

全都记得。

下次，我会牢牢记着，不会忘记。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忘记。

只有这份记忆，就算「死」了也不会忘记。

「就算你忘了──我也不会忘记你们。」

──要永远记住，菜月·昴。

影子迫近，漆黑把昴和爱蜜莉雅吞入。

用力收紧拥抱的双手，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要失去这个温度。

就这样，菜月·昴和爱蜜莉雅沉入影子里。

流离失所，丧失所有，一切全都归零，终结按照计划来临。

然后，在一切都归零的场所，重新开始。

──杀死菜月·昴，要回「菜月·昴」的战斗开始了。

《完》

第二十三卷 后记

哟，大家好！又出现了那种很难读的感觉note，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编按：本次日版的后记排版仍被缩限在一页的篇幅内

上次才想说后记久违地能用正常的字体大小呈现，但在分配完整体页面后，又是如诸位所见的这种状态。请眯起眼睛阅读！

就是这样，谢您陪伴正传第二十三集到现在。承接上一集结尾，奉上新鲜的菜月·昴！最近在各种苦境中变得坚强了一些，因此在这边有着刷新心情的感觉。

这是真正的「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总觉得有种变得很邪恶的感觉，不过以作者来说，为了让所有读者们可以乐在其中，依然是火力全开！

也就是说，昴会痛苦怨叹，是作者与读者共同造的业──！

想靠歪理分摊罪恶感，但碍于篇幅极限，照惯例直接进入致谢！

责编I大人，这次也在世界疫情险恶的情况下，双方都居家办公完成工作，谢谢您。总觉得几个月没见到面了，但我会祈祷下次见面时，头发不会像之前那样变红！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这次的封面人物雷伊德特别有魄力！谢谢您。因为作品中的背景无法反应出这一点，因此提醒封面人物是全盛时期的雷伊德。拿龙当座垫让人印象十分深刻，整个雷伊德感爆发。

设计师草野老师，撷取出雷伊德干劲十足的画面，真的非常感谢！雷伊德本来就是魄力满点的角色，这下更加活灵活现！

改编漫画方面，月刊Comic Alive有花鶏老师＆相川老师绘制的第四章，以及野崎つばた老师的「剑鬼恋歌」热烈连载中！还有ツカハラミノリ老师的「冰结之绊」在MANGA UP！开始连载！每一部作品都以气势磅礡、华丽非凡的笔触在描绘故事，因此还请各位也多多关注漫画方面。

接下来，承蒙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的诸多关照。从今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然后最后，要向一直支持我的诸位读者们，献上最大级别的感谢。

播放惨遭延期的第二季动画！这次也终于上映！目前正在播放！疫情宅在家期间，重看一遍第一季，重翻一次书，才叫做好万全准备。请气势如虹地期待！

那么，接下来的故事以及电视上播放的动画，每样都是能够刮目相看并乐在其中的Re：Zero作品，请好好享受！谢谢大家！那么我们下一集见！

2020年5月

《心脏在兴奋期待下狂跃──》

第二十三卷 插图

第二十四卷 第一章『静待雪融的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漆黑、暗沉、遥远、深邃、冗长、沉重、苦闷的黑暗。

「──」

大概是这世上的坏东西全都搅拌在一块，沉闷到令人窒息的黑暗，紧紧攀附并缠绕全身。

脸、身体、手脚、肌肤每一处都被黑暗污染，血液渗出，倾诉乾渴的不快感伴随而来，越来越分不清「自己」的形体。

──不，分不清的不单单是外表形体。

「──」

该说是更里头，可以说是本质的东西吗。

抑或者应该用「灵魂」来表示。

自己的「灵魂」形状和存在样貌都分不清，反覆迷航游走到最后，好不容易终于有像是手指捞到一块碎片的感觉。

指头的触感极端含糊，涌上的不安与嫌恶让人对伸指勾动感到犹豫。

「──」

前方真的有自己渴求的「自我」吗？

抵达碰触到的地方时，会不会是以全然不同的自己开始呢？

这想像虽诡异，却并非天马行空。事实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带来了接近这想像的唐突感与非现实感。

接受身上发生的事，视为对己身的试炼，寻求跨越后的光景。──光是这样，就耗费了多少时间呢？

因此，感到强烈不安。

前头真的没问题吗？接纳、承受、寻求的地方，真的在后头吗？

被托付、被相信、被原谅、被期望、应该存在的「自己」，在那里吗？

『──我爱你。』

──声音像在引导，将难以言喻的不安溶解稀释。

──朝向亮白、崇高、美好、甜蜜的光源。

那灵魂，菜月·昴他──

2

意识瞬间从深沉舒缓的睡眠中被拉起，菜月·昴清醒了。

「──啊。」

嘴唇吐出的第一口气，虚弱无力。

极度沙哑又缺乏生气，但无疑是自己的声音。也因此，知道自己没有转生成连声音都发不出的单细胞生物。

这算是前进一步。再来要是能尽快确认自己不是有著全新价值观的人的话──

「──昴，醒了吗？」

「──」

近距离敲击昴耳膜的，是银铃嗓音。

清凉温柔，平稳强韧，纤细华美，而且惹人怜爱的嗓音。

直到方才都还在凄惨状态下听到的人声。

一听到那声音，心脏就揪起。胸口生疼，昴边忍耐心跳，边缓缓看向旁边。

「──」

──那边有盈满温柔忧虑的蓝紫双眸在等著。

「……爱蜜、莉雅？」

「嗯，是我。昴，没事吧？起得来吗？能好好说话吗？」

「呃……」

听到昴连名字都讲得结结巴巴，蓝紫双眼的主人──爱蜜莉雅启唇歪头，美丽的银色长发洒落在白皙光滑的肩膀上，看起来就像优雅地泅游在闪耀的月光中，壮烈的美感烧灼昴的心。

──极端来说，就是眼前的少女美到不像凡人。

「呜、啊……」

一意识到这点，血液便以惊人气势充满脸颊。

脸皮火烫，面红耳赤，目光游移发不出声。头部充血到耳朵痛的地步，惊慌之余还失声：「啊哇哇、啊哇哇……」

「啊哇哇……？」

见昴反应剧烈，爱蜜莉雅皱起娥眉。连这么微小的动作都像是稀世艺术家绘制出的两张名画所带来的另一种感动。

而且还是在近到呼吸相触的距离下目睹，原本就跳得剧烈疼痛的心跳变得更快更强烈，不断折磨昴。

「──」

这是怎样？这是什么？

这是现实吗？是具备质量的幻觉还是什么？就像在沙漠看到绿洲的海市蜃楼──也就是说照惯例，濒死的瞬间会看到最想要的东西。

顺著这规则去想，这不就是海市蜃楼吗？多么奢侈的幻觉──

「没、没事吧，昴？你果然哪里不舒服。毕竟都昏倒了。」

「呀呜！」

「看嘛，还发出『呀呜』的叫声。」

混乱至极时，额头被冰凉手掌一贴，吓得昴肩头一跳。

见状，爱蜜莉雅眨眼，深信昴身体状况欠佳。昴也否定刚刚提出的「海市蜃楼」理论，内心品尝到支持天动说的学者理论被颠覆时的感受。

不过，确实有碰触到的感觉。现实肯定了她的存在。

而真实存在的爱蜜莉雅亲声呼唤，也证明了自己就是菜月·昴。

而最重要的──

「──从刚刚就忽视贝蒂自顾自地讲得很开心。真是的，担心的人可不是只有爱蜜莉雅哟。」

从爱蜜莉雅的反方向投来不满的稚嫩声音。昴转过头。

而闯进回头视野里的，是鼓起可爱脸颊的幼女──

「碧翠丝……」

「又发出这么没志气的声音了……还有简直就像是不相信可爱的贝蒂在这里的样子。」

听了微弱呼唤后，碧翠丝担忧到皱眉。说的话虽然是斥责，但语调却带著浓厚的担心与放心。

因为昴清醒而放心，以及昴昏过去时的担心。碧翠丝的态度让人这么想──不，是她的存在，策动了昴的心。

亦即──

「──喵啊！？」

抓住表情冷漠的碧翠丝，一口气把轻盈身躯拉到自己胸前。好轻。真的太轻了。

虽然突然，但碧翠丝毫无抵抗，而是瞪大眼睛，整个人投身在昴怀里。坐在藤蔓编织而成的绿色床上，昴用力确认她的存在。

「碧翠丝，碧翠丝，碧翠丝──！」

「干、干、干、干什么啦！？怎么了啊！？太突然了啦！」

「你、你……你不要一脸没事样啦！可爱到让人想要带回老家！真的是越看越喜欢！」

「讲那什么话，是想让贝蒂以为是夸奖吗！？」

抱紧碧翠丝，盯著她的脸的昴痛切地说。因行动和话语而羞红脸的碧翠丝，用小手掌用力夹住昴的脸。

品味少女的小手指拉扯自己脸颊和耳朵的可爱痛楚，昴当场确切感受到名为碧翠丝的女童真实存在。

「够啰！昴，不要一起来就开玩笑！都还不知道你为什么昏倒……」

昴就这样紧紧抱著碧翠丝玩起来，感觉被排挤的爱蜜莉雅吃味地说。

担心昴的身体，原本准备轻轻抓住昴的肩膀，却戛然停止。

「──昴？」

爱蜜莉雅比起生气，更显担心。混在声音里的情绪全都变成担心的音色。惊讶到瞪大的双眼，凝视她本想碰触的昴的肩头。

微微颤抖，正在哽咽的昴的肩头。

「……呜、咕。」

「昴？昴，怎么了？贝蒂在这里喔。没事，没事的。所以不用哭喔。」

察觉到昴喉头呜咽、泣不成声，原本混乱的贝蒂也跟著担心起来，轻抚昴被泪水弄湿的脸颊。

微微颤抖的手，没有放开碧翠丝娇小的身躯。注意到那意味著不安与恐惧，碧翠丝温柔地朝昴的心诉说。

不用哭喔。自己在这里。所以昴不会有事。

「不要哭，昴。用不著紧张。慢慢深呼吸，放松。碧翠丝跟我都和你在一块。」

爱蜜莉雅也跟碧翠丝一样，坐在床上安慰昴。

方才犹豫碰触的手，这次毫不迟疑地触碰昴的肩膀，爱蜜莉雅的银铃嗓音尊重菜月·昴的行动和决定。

「──」

两人都在，个性也都没有变。

在一切都瓦解、丧失、无可挽回的世界里，但比起自己，还是以别人、以昴为优先，在死境中也保持高尚气节的两人，都没有变。

确认这点，寻求这点。为了在这次通关。

为了让菜月·昴以「菜月·昴」的身份，挽回一切──

「还好、回来了……」

松懈的态度与声音夹带著哽咽，没有比这更丢人现眼又难为情的情况了。

──菜月·昴为了夺回一切，而开始新的轮回。

3

「就是这样，我似乎在『泰洁塔』的书库搞丢记忆。以后讲话时可能会跟不上大家或是给你们添麻烦，这方面还请多多包涵。」

大家集合起来用早餐时，昴在大家面前礼貌地低头致歉。

昴这番该说是炸弹级宣言还是地毯式轰炸呢，总之大家的反应各异。不过最多的就是混乱，困惑与怨叹就留待后头的样子。

「各位，我知道你们都非～常担心昴。可是要是我们不振作，最不安的就会是他……」

站在低头的昴身旁，满脸忧愁的爱蜜莉雅补充道。

听到昴「丧失记忆」，爱蜜莉雅与碧翠丝相当震惊，却还是选择相信。到这边都跟以前一样──在「绿色房间」清醒之后，就先一步跟两人坦承，好让她们在这时候为自己说话。

──在这恐怖的颤栗回圈中，自己有一半都在弃权，菜月·昴这次进入新轮回。

讲好听点，是做好觉悟再次挑战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但真实样态当然不是这么帅气。

下定了决心是好事，但最糟的情况下，有可能又会跟上一次一样以「死亡」告终。

之所以没那样划下句点，是因为有「死亡回归」才得到了再出发的机会，对此不禁心怀安心与感激。──但是，昴没打算只仰赖这能力。

昴身上的「死亡回归」能力，是能够扭转命运的强大权能。

触发条件为「死亡」，这对使用者昴来说是很难受，不过想成是扭曲命运的代价，就觉得这样的收费很理所当然。

使用强大的力量，就要支付相对应的代价。当然，昴推测自己的「死亡回归」应该也会有这样的条件。

像是次数限制，或失去重要事物作为条件才得以重新挑战，光去思考这些，就忍不住得避免浮滥使用「死亡回归」。

考虑到这边，昴想到的是──

「该不会我的记忆会消失，是『死亡回归』的代价吧……」

「──听见没？在问你话呢，毛。」

沉思的昴被拉姆冷冰冰的声音给拉回现实。红色视线尖锐无比，拉姆一如往常抱著手肘瞪著昴。

「虽然爱蜜莉雅大人那样讲，但拉姆看不出毛不安在哪。……不如说，这是在演哪出闹剧，毛？」

「不是闹剧。我非常老实地表明自己的不安与事实。因为固执己见而引发的悲剧历历在目，让我的心都快要裂开了。」

「嘴皮子很溜嘛。讲得那么轻率，谁会相信──」

「昴没有理由撒这种恶劣谎言。你应该也知道才对。」

昴的回答只让拉姆眼神更加严厉。烦躁的她，气势被端坐在昴身旁的碧翠丝给挫败。

全面站在昴这边的女童仰视拉姆，并以手比向昴。

「爱蜜莉雅的话也没骗人吧。失忆以后最不安的人就是昴，不然就不会像个小孩一样哭得稀哩哗啦的。」

「那个小插曲讲出来，会害我很丢脸耶。」

意想不到的暴雷让昴害臊抓脸，并把落泪的原因当作是「那么回事」。

其实是因为「死亡回归」，得以跟众人重逢，被给予重来一遍的机会，多重因素集合起来才落下男儿泪，不过哭就是哭了。

深究男人落泪的原因，只会是不识趣。

话虽如此，还是很感谢碧翠丝这样袒护自己。

──也因此，在上一轮的最后，碧翠丝表露的安心以及她说的那一句「带贝蒂离开」，光是想起就觉得胸膛被铁炼勒到痛。

「菜月·昴」到底对碧翠丝做了什么？

不知道又还仰赖她的信任，让人感到罪恶。不想理所当然地昧于她的好意，昴警惕自己。

「老实说，失忆这么微妙的事，用此时没理由撒这种谎的道理来带过略显粗暴，但现下还请大家吞下去。」

「竟然叫人吞下去……」

「以这个前提为基础，谈些有建设性的话吧。所幸现在的我很积极。只要是能让现状前进，任何话我都欢迎……假如有想说的话，我也会仔细听。」

以碧翠丝的意见为基底，昴再次向大家鞠躬。为了帮昴背书，爱蜜莉雅也跟著一起鞠躬说：「拜托你们相信他。」

「──」

三人莫名其妙的态度，让拉姆也无法反驳，而是认真细思昴坦承的内容。

昴说自己「丧失记忆」后，受到冲击的不单是拉姆。拉姆只是反应最大，但其他人──艾姬多娜、由里乌斯和夏乌拉的反应，跟昴体验过的三次记忆一致。

在内心对惊讶的他们道歉，同时又为这场「重逢」感叹不已。──能够跟原本死掉的所有人再次交谈。

在这感慨中，最让昴注意的人是──

「──讲是这样讲，不过大哥哥你真的是让人很伤脑筋耶。」

「──呃。」

「干嘛，那种反应。简直就像看到死人一样，太失礼了吧？」

即便听了昴的话也不太惊讶的女孩说道──深蓝色头发绑成辫子，身著黑色衣服的年幼杀手梅莉。

梅莉·波特鲁特，有动作，会说话，就存在于眼前。

「梅莉……」

「唉呀？还记得人家的名字嘛。……是说我分不清大哥哥跟平常哪里不一样，你是忘记什么了？」

「──。啊，抱歉。刚刚说的丧失记忆算是有缺陷的说法，我还记得人名，可是跟对方的回忆就都零零碎碎的。」

「……那么连昨天的事，都不记得了？」

「──没错。」

梅莉微微降低语调问，昴老实回答。

用苦肉计可以避免回答，但昴没这么做。他决定不这么做。──因为想尽可能诚实面对他们。

「──昨天的事吗。这样啊，是吗。」

听了昴的答覆，在某种意义上受到的打击远高于「失忆」的，是这样喃喃自语的由里乌斯，以及据说曾有可疑密会的艾姬多娜。

不过现在先不理他们的反应。

「师父，你又来啦～？到底要忘记我几次才甘愿啊～」

用力按住自己丰满胸部的夏乌拉不满地嘟起嘴唇。

直到上一轮都把她的话当作戏言，但走到这一步却觉得这话不能听过就算。

「去深究你的蠢话感觉很可笑，不过你的师父记忆力有那么差吗？」

「──？很差啊。早上起来我打招呼，就被说『你谁啊？我不记得你。谁认识你啊。』，师父很常把我认成以前的女人喔。」

「嗯──这种等级，实在没法判断是恶劣玩笑还是真的忘记了……」

假如跟夏乌拉熟稔起来的话，昴有可能会这样开她玩笑。

不过毕竟有向爱蜜莉雅隐瞒失忆的前科，所以用碎嘴带过自己真的失忆也不是不无可能。

真是麻烦死了。但自己真的死了四次，所以笑不出来。

「要老实接受还挺困难的……但这座塔里有陷阱引发菜月现在的状态，这样想再采取行动比较好吧。」

「最有可能是案发现场的，就是爱蜜莉雅美眉她们发现我晕倒的所在之处『泰洁塔』书库。毕竟本来就是个灵异地点。」

「美眉……」

「──？」

艾姬多娜表情认真开始分析，昴也点头给予意见。不过途中爱蜜莉雅寂寥地这么说，让人印象深刻。

在之前的轮回也是，跟昴对话时她几度表露了这种表情和反应。结果现在还是没能知道原因。

真是要命，自己看漏了什么？──害怕自己看漏了什么。

「──总而言之，惊扰到各位真的很抱歉。我想大家也需要整理思绪，所以就先休息一下吧。这段期间，我跟拉姆去打水。」

说完，人圈中央的昴几乎是用跳的站起来。被提到的拉姆眉毛动了一下，爱蜜莉雅与碧翠丝则是有所顾虑地看向昴。

可是昴朝她们使眼色，然后看著拉姆。

「走吧，拉姆。──刚好你一脸就是想要邀我去打水的样子。」

「──下流。」

对昴的邀请，拉姆别开视线这么说。

4

「所以，刚刚的闹剧是想干嘛？还把拉姆带离现场，是打算要好好解释吧？」

前往汲水区的路上，已经忍不下去的拉姆对昴摊牌。

每次她都没法完全接受昴「丧失记忆」。倒不是坚持要有证据还是偏执，而是基于更重要的原因。

──雷姆的存在。沉睡不醒、拉姆最疼爱的妹妹。

详情不清楚，但昴跟雷姆之间有著明确的连结。这点对她的姊姊拉姆来说是重大的支撑。

因此，拉姆无法坦率认同昴「失忆」。

所以──

「别把那种重责大任交给爱蜜莉雅大人她们去做。碧翠丝大人就算了，对爱蜜莉雅大人来说负担太过沉重。所以把拉姆扯进来是正确的。详细的事……」

「──拉姆，我是真的失忆了。这不是谎言或幌子，更不是战术。」

拉姆想要紧紧攀附的细线，昴却不得不去否定。

「──」

听了昴的话，中断话语的拉姆瞳孔缩小。浅红双眼里头有的是困惑与不安──还有强烈怒意的火种。

火种的火势不久后便增强，转为要烧尽昴灵魂的大火。让星火燎原的不是其他，正是菜月·昴的行径。毁灭自身的种种不诚实行为。

「我没记忆了。顶多只记得塔里的人的名字和之间的关系。」

「住口。」

「这件事我有先跟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说。我跟她们讲的话，跟和你说的，是一样的，不多也不少。我现在，真的是脑袋空空。」

「住嘴，毛。再敢多说一句……」

「我知道来到这座塔，是为了要取回被抢走的诸多事物。也知道正在接受『试验』。可是，就只知道这些。我的、动机……」

「毛，别说了。」

「──雷姆的事，我也忘了。」

「毛──！！」

不记得雷姆了。昴悲痛万分地告诉拉姆。

拉姆用态度表示不想听他的话，但昴还是说了，于是她愤怒地一把抓住人。

「咕呜！」

领口被揪起，整个背撞向墙壁。这只瘦膀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拉姆以惊人的臂力按住昴，近距离瞪著他。

浅红双眸的深处是火苗，正燃著熊熊大火，准备烧光昴和她自己。

当这把火烧死昴──不，烧到拉姆自己的时候，悲剧将会重新上演。

「你打算怎样？讲这种……这种无聊的谎！」

「我没、说谎啦……我干嘛、跟你、撒这种谎……」

「敢说没有？那不然，想干嘛？想叫拉姆相信？毛忘了、雷姆……这种、这种无耻谎言！」

眼神变得更锐利，近到嘴唇几乎要相触，拉姆恶狠狠地瞪著昴。昴总算注意到：亮闪闪的烈焰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哀怨。

重复四次后，昴终于触及到她内心的纠葛一角。到底观察力要多敏锐，才能像爱蜜莉雅她们一次就能察觉？

她们好耀眼。但是，不能被这股耀眼给焚烧──

「──我一定会救雷姆。」

回瞪极近距离的浅红双眸，昴收拢喉咙的力量，清晰传达。

闻言，拉姆再度惊讶地瞪大眼睛，但立刻被怒意遮掩。

「还敢讲……连要救什么都忘了吧。毛都忘了雷姆了！」

「就算如此，我还是会救她。不只雷姆，还有记忆，来到这座塔的目的，我全都会达成，带著大家一起回去。──拿这点程度的报酬，是当然的。」

「──毛？」

「当然就该这样……想想这座塔里发生的事的话。」

虽然感到窒息，但昴是因为另一个原因而痛苦地歪曲脸颊。这样的反应让拉姆蹙眉，抓著领口的手微微放松。

这次换昴用双手抓住她的手，然后扯开。接著两人的姿势对调。

「──下流。放手。」

被推向墙壁，近距离互瞪的拉姆朝昴这么说。

可是这番无力又缺乏霸气的话，吓不到昴。

「拉姆。我会取回记忆，也会拯救雷姆。所以说，帮我吧。」

「──」

「大家一起同心协力。你们所认识、昨天以前的『菜月·昴』，可能不会说出这么丢人现眼的话。可是，现在的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由里乌斯托付，碧翠丝相信，艾姬多娜原谅，爱蜜莉雅期望。

假如是备受大家期待的「菜月·昴」，说不定一个人就能改变这走投无路的现状。

可是，现在的菜月·昴办不到。之所以会呕气、放弃、闹脾气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是因为太爱塔里的这些人了。

「我知道忘记雷姆的我，让你没法信任，也无法原谅。可是，要生气等以后再说。相对地，我跟你约定。」

「约定……？」

「我一定会完成我说的话。不管几次，都会死咬著不放。要是我破坏这个约定，在你面前放弃的话，到时要煮要烤都随你高兴。」

凝视拉姆瞪大的双眼，近到可以感受鼻息的昴继续说下去。彷佛在表示只要能传达出想法，那物理上的距离要缩得多短都可以──

「要是我放弃了，该怎么处置都任凭你决定。这是随便遗落脑中内容物的我，害你哭的我的赎罪法。」

「拉姆才没哭，少开玩笑了。」

「好痛！？」

被用力搧了一记耳光，昴当场蹲下。

摀著泛红的脸颊，昴难以置信地看向拉姆。

「你、你……我、刚刚、在讲很需要勇气的话……」

「是毛擅自激动，何来勇气可言？基本上，毛跟人做约定什么的，不要笑死人了。这世上最不讲信用的人，好意思开出最需要信赖的条件。」

「这点我也被爱蜜莉雅讲过。到底之前的我破坏了多少约定！？」

「应该问有遵守过几个约定吧？」

「这么夸张！？」

被冷言冷语臭骂一顿的昴，又重新改写对「菜月·昴」的评价。评价变动剧烈，但打破约定是扣分最多的要素。

「『菜月·昴』果然不是个像样的家伙……」

「对，正是如此。误会似乎可大了。即便是昨天以前的毛，也不是年轻有为到能够一个人完善所有事的男人。不如说，是个擅长想要一个人做些什么，结果专门扩大被害者的低能儿。拉姆也老是被牵连。」

「真的假的。为什么要带这种人来塔啊……」

「因为话很多。而且，是只有嘴皮子可取的人。再加上有一点小聪明，也很适合打杂。再来就是非常懂得哄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开心。还有……」

被讲得一无是处，盘腿坐在地上的昴感到无地自容。

明明那人不是自己，却还是因此被骂。爱蜜莉雅她们都是讲「菜月·昴」的好，听得内心相当痛苦；可是像拉姆这样开口闭口都是痛骂「菜月·昴」，也让人听得心里五味杂陈。

这次要把能听到的内容全都听过一遍。于是昴又重开话匣子。

「还有什么？腿短记性差，挑食而且输了没风度？」

「腿很短，记性差，会挑食，输了又没风度。」

「我想也是～」

「──还有，很重视雷姆。」

「──」

拉姆语调突然转变，原本情感冻结的声音增添了色彩。

温暖──假如要为声音赋予颜色，那会是柔和浅红，温柔包覆的淡淡色彩。

思念妹妹雷姆的声音里有著慈爱，想起妹妹身旁有「菜月·昴」时的事，可以窥见仍未消失的温柔爱情。

甚至到了让昴错以为浅红色是温柔的颜色。

「毛。──你真的忘记雷姆了？」

「……嗯。」

拉姆的视线没有离开昴，这让昴十分尊敬她。

在这种场合──听到不想听的话，昴会别过视线。然而拉姆却从未将视线转移。

「毛。──你真的会想起雷姆？」

「嗯，我会想起的。不只雷姆，还有其他所有人。」

「其他的就算全都忘掉也没差。就只有雷姆，一定要想起来。」

「不要乱讲话。我全都会拿回来的……」

「重复一遍。就只有雷姆，死也要想起来。」

「嗯，我发誓。──就算死，也会全部想起来。」

就跟字面意思一样，即便死了，都要全部想起来。

「菜月·昴」在这个异世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构筑出什么，才抵达这里的。──菜月·昴要取回这一切。

「……好。这次就睁只眼闭只眼。」

听了答覆后，拉姆释放出的压迫感才消失。

感受到这点的昴依然坐在地上，问道：

「这样好吗？虽然是我拜托的，但这样真的可以？」

「你是男人吧。就老实接受。毛的觉悟，拉姆听到了。除此之外，还说要是胆敢放弃就任由拉姆煎煮炒炸切片挖洞扭断痛殴到高兴。假如说到这地步了还充耳不闻，会让人质疑拉姆的慈母心怀。」

「煎煮炒炸后面的工程我可没讲过……」

「你说什么？」

「小的没说话。」

昴摇头，卑微地回应拉姆。

慈母心怀，亏她讲得出这种大话。不过想到事不过三这句成语，昴已经在挑战神佛不容的第五次了。

既然求神拜佛也没用，那拜托慈母也是一种乐趣吧。

「站起来，毛。放弃还是下跪，拉姆都不允许。」

「我是坐在地上，不能相提并论吧……嘿咻。」

跳起来的昴拍拍屁股，重新面向拉姆。

背靠墙壁整理好服装后抱著手肘的拉姆，已经跟平常一样──就著她的「平常样貌」回视昴。

「……你也对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说了同样的话？」

「她们两个……完全没想过我会放弃呢。」

「那倒也是。──被坏毛给传染的。」

「所以说，我不能仰赖她们。由里乌斯和艾姬多娜也是，心情上没法拜托他们。」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由里乌斯和艾姬多娜。

他们四人的答案，八成在上一个轮回里，就已经在接触时听过了。

因此，接下来要逐一确认剩下的答案。

「可是，还真那个。……听了你的话，之前的我根本就没啥大不了的嘛。」

「记不记得雷姆，严重影响到毛对拉姆的价值。最好注意说话的口气。」

丢下冷淡的话语，拉姆背对昴迈开步伐。

两人是来打水的，但停下脚步的时间太长。要是空手而回的话恐怕会让其他人担无谓的心。

昴一手拿起水桶，追上拉姆走在旁边。

然后──

「我……『菜月·昴』真的还在吗？」

昴小声地朝拉姆的侧脸这么发问。

与其说确认，更像是不安的软弱真心话。才刚发誓不会放弃，接著马上就说丧气话，怎么想都太不恰当。

因此话语未落就被拉姆惩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白痴耶。」

但是拉姆却没那样。她没有停下脚步，慈悲地痛骂昴。

「现在只是短时间看不到罢了。就像积了很多杂物所以看不到底下，以为不见了。其实就跟被雪埋住的花朵一样，到了雪融季节就会现身。──一定只是因为那样啦。」

拉姆维持扑克脸，昴也没给她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刚刚才那样耍帅，怎能给人看到这种丢脸的样子。

因此什么都没说，也没看向这边的拉姆，在这一刻对昴来说真的是慈母。

5

状况大幅变化──很想这么想，但其实没有。

昴表明失忆不是第一次，因此早已预见大家虽然混乱，但表面上都接受了这冲击性事实。

不过，心情和态度一改变，对各种事物的看法也会跟著改变。

上一轮，昴怀疑大家，所以从各种角度去质疑其行动、态度与发言。内心已经咬定他们肯定是在企划什么。

可是除去那样的怀疑滤镜后，从他们的行动、态度与发言来看，都只是在关心昴，以及警惕自己。

也就是说，他们刻意调整自己的言行，不要让昴感到不安。

会觉得那样子很可疑又不自然，单纯是昴本人的问题。

「要好好干。要做好啊，菜月·昴……」

说给自己听，昴看著手掌。

昴失去记忆的原因，很有可能出在「泰洁塔」那里。突破「试验」也很重要，但查明失忆的原因亦是当务之急。

目前是还没发生严重事态，但假如其他人也陆续出现失忆症状，那有可能发生所有人一致地向其他人初次问安的荒唐状况。

而且，现状也没法让人好整以暇地应付。

「上一次，上上一次，塔里都出事了。」

上上次在塔里，昴看到众人──正确来说是接连发现除了爱蜜莉雅与碧翠丝之外的同伴「尸体」。

上次则不同，是接连看著同伴们「死去」。昴的心因此荒芜到掀起风暴。

可是，那些异常事态，全都是在不远的未来会发生的灾厄。

身为知道即将发生惨痛悲剧的人，昴必须事先预防。

为此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因此，第一个要防范的就是昴的死亡。

「──」

刻意站在高处边缘的昴，身后有微微的呼吸声。

仔细去感知，就会发现对方适度压抑气息，仍可以捕捉其存在感。因为事先知道所以才有所准备，这种感觉很犯规，不过还是在惨剧即将发生时转身。

「──！」

「哎哟，很危险喔。──不要代替我掉下去了。」

推手前推却落空，身子反而还前倾，但幸好有昴迅速伸手扶住，对方才免于摔落。

身体好轻。经历各种局面，不是那种意味不吉利的轻盈，是符合女孩外表，刚刚好的轻盈──没错，符合这个女孩。

「来，我们谈谈吧。──因为要请你负起杀死我的责任。」

说完，朝著手被自己抓住的女孩──梅莉一笑。推理剧至此来到高潮。昴推断过去两次把自己推下阶梯的犯人就是她。

（插图007）

第二十四卷 第二章『接下来的事』

1

「──」

险些摔下螺旋楼梯的时候被撑住，梅莉瞪大眼珠。

回望她的双眼，昴的内心百感交集。

活用「死亡回归」，结果就是得以避免悲剧发生。虽然高兴，但也证实了这名年幼女童过去曾在其他轮回中把昴推下楼。

害昴摔死的杀人犯──是在上一轮早早就被「菜月·昴」亲手强制退场的梅莉·波特鲁特。

「……说什么负起杀死你的责任。你又在讲奇怪的话了耶，大哥哥。」

有一瞬间，睁大的双眼掠过狼狈，但梅莉立刻翘起嘴角，用手指轻划昴绕住自己身体的手臂，嫣然微笑。

接著换个位置，改站在螺旋阶梯前，和昴正面相对。

「该不会因为失去记忆，连带地也忘了其他事？不然的话，应该不会有这样的误会。」

「误会？」

「嗯，没错吧？我怎么可能会要杀害大哥哥，这是天大的误会。」

双手在身后交握，梅莉就著无邪笑容一口咬定。堂堂正正佯装不知的态度，让昴不禁也失了气势。

没想到都到犯案现场了还被凶手搪塞掉。但是这份抵抗假如是「人家」──不，假如是梅莉的话，那也难怪。

讲好听是不好惹，讲难听是很懂得即兴发挥。

她会做出现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言行，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

说穿了，就是「野兽」的生存法则。──因为过度受到作为范本的人的影响。

「竟然怀疑我，真是意外。毕竟，人家若是要杀大哥哥，与其在塔里，在沙丘不是更简单吗？哦，大哥哥不记得了，所以可能不知道吧。」

「是呢。确实很奇怪。假如之前就打算杀了我们，你应该有无数次机会才对。可是你却没那样做。」

「对吧？所以说……」

「可是，如果想要杀我的动机是到了今天早上才突然出现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与其说今早，因为昨天晚上的事促成这反应比较正确吧？」

「──」

昴说到这时，梅莉的表情产生变化。抿唇的她去掉游刃有余的微笑，然后深深叹气。

接著以不合她外表、极度厌世的态度耸肩。

「……该不会，人家中了陷阱？」

「中陷阱是什么意思？」

「不是试探吗？撒谎说失忆，观察我是不是要推大哥哥下楼……到了塔里我就没利用价值了？要割舍刚好是再适合不过。」

扳手指确认自己置身的状况，陈述现状不利自己的女孩很可悲。

事实上，即便没有恶意，但昴在测试梅莉是事实。就算否定这点，梅莉的想法也不会改变。

不过，也是可以明确否定她的想法。

「所以，到底打算怎样了结掉我？机会难得，乾脆把人家从这儿推下去报一箭之仇？现在没有坏动物在一块，大哥哥一个人就能轻松解决掉我哟？」

「不要误会了，梅莉。我丧失记忆并不是用来骗你的谎言。是真的，所以很棘手。」

「就算那样，感觉也没差多少啊……到头来，大哥哥想做什么？是没有手感就觉得没有报复成功的感觉？」

「呜……」

女孩边说，手边环住自己的细颈，朝他吐舌头。

这样的行径让昴的心脏用力跳动。但梅莉并不记得自己的死状，所以这不是揶揄，单纯是用杀人的比喻来讽刺。

这么一想，她就是个处处对昴心情发动爆击的小个头杀手。所以昴也不打算报复，但──

「下手的时候不推荐拖拖拉拉的方法喔。我也不想太难受啦，不过大哥哥似乎很不擅长隐瞒……」

「──我不打算杀你，也没要伤害你的意思。是为了接下来和以后，都用相同的方法对待你。」

「……蛤？」

昴的回答让梅莉的表情再度有变。

但是跟方才立刻找到最适合现状的应对而产生的变化不同。这次梅莉脸上明显充满狼狈，她看著昴的眼神表达了她无法理解。

面对这视线，昴正大光明点头。

「幸好，你的犯行没有成真。只要我们这两个当事人不说，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能只是我刚好闪过，可能只是你想用不同方法杀我，但我还是必须营造出犯罪现场。你要说这行为很恶心我也没法否认。抱歉。」

「在……说、说什么……」

「不过呢，这次的事你就能知道了吧？想对我下手，对你而言是风险相当大的行为。即便如此还是要动手，那就换招吧。我们好好谈谈。有什么不满，我会尽可能洗耳恭听……」

「不满？我有什么不满……」

梅莉突然小声地说，但声音在发抖。

接著嘴巴抿成一条线。

「人家不满的，就是现在这种状况啦！真不敢相信！」

说破了嘴的昴，寻求稳健的解决方法。接受他的说服，梅莉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昴，大吼大叫。

「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不敢相信……」

吼叫的同时，手忙不迭地摸自己的辫子。

陷入混乱的她做出防卫精神的举动──依赖某个跟她发型一样的人。在昴看来是这样。

「我刚刚打算做什么，大哥哥又不知道！不然的话很奇怪啊。不然的话……」

开始结巴的梅莉，拚命诉说昴的言行有不自然之处。

昴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慌乱──不，在「死者之书」中曾亲眼目睹过一次。

昨晚采取行动，在「泰洁塔」遇到昴而大吃一惊的她，之后跟「菜月·昴」对话，最后决定要杀害失忆的菜月·昴。

但是这急就章的杀人计画，对她来说应该是双面刃。

被人推下楼而摔死的昴无从得知，但之后她是如何摆脱杀人嫌疑的呢？

当然，昴摔死有可能被当成意外，可是对她而言依然是铤而走险。

在更进一步了解爱蜜莉雅、碧翠丝和拉姆他们的为人后，昴确信他们不会草率地为自己的死亡下定论。

届时，梅莉的犯行一定会曝光。

拉姆、由里乌斯和艾姬多娜都比昴还要聪明，一定可以活著揭穿真相吧。可是梅莉没想到那么远。

所以，这代表──

「你是临时起意，冲动下犯案。」

没打算推托，也没试图湮灭证据。

梅莉只是没有其他选项。──因为杀人变成一种习惯。

之所以想不到其他选择，在于她走过的人生之路非常严苛。

「你只是习惯杀人而已。因为想不到其他方法可以解决眼前的事情。这不是你的错。」

「──哼！不要讲得自以为了解的样子！大哥哥……人家！你懂我的什么了！？」

「──我懂喔。」

「──」

激动到咬牙切齿的梅莉像淋到冷水一样浑身一僵。

直直看进她心里，昴一口咬定地说。

「梅莉，我了解你。或许你觉得很恶心，但这世上可能没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啰？」

昴耸肩，梅莉听了则是万分畏怯。

这也难怪，但同时昴也煞费苦心。内心深处从梅莉身上感知到的扭曲「自恋」，该怎么样才能传达给她呢？

「──」

回想起来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反覆不断的「人家」的诱惑。

菜月·昴采取行动时，那都会化为窃窃私语，不断提醒他可以选择「杀人」这种最不会有后续麻烦的方法来解决问题。

阅读过「死者之书」后，死去的梅莉·波特鲁特与昴融为一体。栖息在心中的亡灵不停地诱惑──

「──不对，不是那样。」

昴摇头，谴责这种把责任转嫁给自己杀害过的女孩的行径。

在上一轮不住低语的声音，一直迷惑疑心生暗鬼的昴。但这次却一次也没听到。──不，是听不见了。

事到如今根本不正常。看看眼前的女孩有多困惑和焦躁吧。最要紧的，是昴因为重新回想自身所见的梅莉的「死者之书」。

细思梅莉的苦恼，就会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教唆杀人的方便人格。

那才不是透过「死者之书」与自己同化的梅莉。

那只是昴的软弱心灵在自欺欺人。

──证据就是，出声的女孩从未在昴面前现身。

「──」

昴是单方面透过「死者之书」来体验梅莉的人生。

看著她从懂事开始──建立自我，确立生存方式，没法说很长的人生最后被不讲理地闭幕。

在那些日子里，有著旁人无从窥见的虚无，被给予足以与巨大空洞相匹敌的「恐惧」经验，以及唯一闪闪发亮的回忆。

那回忆的名字正是──

「──艾尔莎·葛兰希尔特。」

「──！」

「那就是你要杀我的原因吧？」

一说出这个名字，梅莉就出现剧烈反应。

讨喜又惹人怜爱的脸蛋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黄绿色双眼睁大到极限。

那是不想被人触及的地方──不，是别人绝不能随便踏进的地方被入侵时所产生的愤怒。

而为了抗拒入侵者的肆虐，梅莉采取行动。

根本来不及阻止。

「谁都、别想碰到我──！」

吼叫的少女脸颊滑过泪水，梅莉转身就朝旁边纵身一跳。

本来避免她摔下去，这下全都功亏一篑──为了隐藏自己的内心，女孩选择被螺旋空洞给吞噬。

2

──艾尔莎·葛兰希尔特是个乱来又不讲理的女人。她想。

「──我被要求带你回去。所以说，跟我走吧。」

两人头一次相见的状况是再恶劣不过了。

自己不会靠喜欢还讨厌来挑选对象，但还是觉得这场邂逅差到不能再差。里头完全没有能让自己喜欢的因素。

孑然一身的自己，好不容易得到邪恶猛兽的保护──艾尔莎却杀光它们，强行把自己带离森林。

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嘴巴说是命令所以百般无奈，却毫不在意地屠杀身旁的猛兽。自己当时很想杀死这样的艾尔莎。

数不清有多少次，窥探寻找杀她的机会，想要咬穿她的脖子──

「──？干嘛？很痒耶，走开。」

看著咬自己脖子的女童，艾尔莎讲得像是不觉有任何痛楚。

女童瘦骨嶙峋又营养不良。被带离森林后还被迫用热水洗澡，又抗拒穿上轻飘飘的衣服，所以就遂行杀意。

这样的复仇，却被面露无趣的艾尔莎给挥开，置之不理。

每每女童都因道不出的感情而浑身颤抖，因复仇心倍受煎熬。与其说道不出感情，应该说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脱去被强行穿上身的衣服，赤身露体的女童再度狙击艾尔莎。野兽没有穿衣的习惯。需要的，就只有与生俱来的东西。

「所以，你想要回这块破布？虽然我也不太注重服装，不过你也很奇怪呢。」

「啊呜！啊哦哦哦呜、啊呜呜呜呜……！」

「很血气方刚喔。──吶，梅莉。」

──她叫我梅莉。

想要拿回被抢走的东西，想要为被杀的同胞报仇，于是女童不断挑战。不知何时，艾尔莎开始这样叫她。

「这就像你的名字吧？尽管不好懂，不过就缝牢在这破布上……虽然可能是别人的东西，但没有称呼很不方便。」

艾尔莎嫣然一笑后，继续说下去。

「──你是梅莉。我就这么叫你啰？」

──艾尔莎·葛兰希尔特是个可恨的女人。她想。

「别对那个人言听计从。除了我以外，其他人再多条命都不够用的。」

与「母亲」的初次会面，也是头一次接受「教育」。

一被「母亲」的手碰到，女童──梅莉就体验到化身为其他存在的感觉。

变成野兽。变成鸟。变成鱼。变成虫。变成难以形容的东西，也曾经就只是变成一块肉。

但当中最极致的，当是分裂成无数存在的感觉。

叫做梅莉的少女，化为不下百只的青蛙，而且每只青蛙似乎都拥有自我意识，各往各的方向跳──自己会就这样消失再也没法恢复的恐惧，从此蚀刻在灵魂上。

让人再也不敢去想违逆「母亲」。

不想再接受「教育」，所以满心只有绝对的服从。

而接近这样的梅莉的是──

「你在发抖？会冷吗？」

好奇却又完全没打算了解自己心情的黑发少女，让人心生恨意。

一直都不消失的恐怖感，促使梅莉浑身发抖。艾尔莎贴著梅莉坐下，抱住她肩膀，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待在她旁边。

自己不是冷到发抖，却连这样讲都不会，只能气恼。

（插图008）

因此──

「──？会痒，别这样。」

因此，梅莉咬艾尔莎的脖子。

──艾尔莎·葛兰希尔特是个讨人厌的女人。她想。

「梅莉，帮我绑辫子，不然很麻烦。」

原本是少女的艾尔莎不知不觉变成了女人，本来是猛兽的梅莉不知不觉变成了女孩。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但艾尔莎一直都在。

自己会说话了。──以艾尔莎的说话方式做范本。

也会好好穿衣服。──以艾尔莎的衣服品味做范本。

更会确实完成工作。──以艾尔莎的做法做范本。

──而这些，全都瞒著艾尔莎。

「梅莉？有在听吗？我说麻烦你弄弄头发。」

「──好啦，有在听。艾尔莎你真的很懒耶。」

并肩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朝著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艾尔莎鼻子喷气。解开黑色长发的她，看起来比平常还要悠哉。

彻底轻忽大意的态度，令人觉得火大。

「啊咕！」

「──？很痒耶。」

忍不住就去咬艾尔莎的脖子。

也是可以更用力咬，咬破肌肤，让她觉得痛。因为自己已经不是初相遇时的弱小梅莉了。

会有教养地吃饭，也会说话，也有名字，又认识了艾尔莎，所以。

「啊咕！」

「……奇怪的孩子。」

斜瞄咬人的梅莉，艾尔莎翘起嘴角，任她报复。

艾尔莎·葛兰希尔特是个乱来又不讲理的女人，是个可恨的女人，也是个讨人厌的女人。

占了这么重的比例以后，希望她不要消失。

乱来又不讲理，可恨又讨人厌的她，是自己人生中的一部分。

要说是一部分，未免也大得太过头了的一部分。

因此，假如要被迫曝光，如果会被人践踏，与其让艾尔莎·葛兰希尔特被杀害，那梅莉·波特鲁特宁可──

3

「……安分地让人了结比较好喔。」

「──是呢，抱歉。虽然进别人家会脱鞋子，但穿著鞋子踩进人心里是菜月家的家风。」

正大光明又毫不客气、天不怕地不怕的菜月·贤一，以及终极我行我素、讲话完全不看场合，却不会看漏关键的菜月·菜穗子。

身为这两人的后代，菜月·昴大剌剌地踩进年幼杀手的心房。

「──」

梅莉全身放松瘫软。右手绕住她的腰，昴咬紧牙根，左手重新握好勾住段差的鞭子。

对话期间，一出现艾尔莎的名字，梅莉就立刻转身主动寻死──动作太过迅速，根本来不及阻止。

因此，昴就事先做好她会纵身一跃的准备。

「说过了吧。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恶心。」

「别这么说。我自己都觉得这种话很那个。」

昴苦笑，不过就算被厌恶或抗拒都是事实，所以万分无奈。毕竟昴就是深切理解她的心情。

根植梅莉心底深处，促使她犯下冲动犯行的因素──是菜月·昴不认识，但却感到近在咫尺的黑色杀手。

「──」

一想到她，涌上内心的是安心、憧憬、怨叹、盛怒，以及空白──梅莉因她产生的感情看似复杂，其实极为单纯。

──对梅莉而言，艾尔莎是她仰慕、深爱和憧憬的对象。

因此对她的死产生悲伤、痛苦、憎恨和失落，并从中萌生杀意。

之所以不露声色还跟大家一同旅行，全都是为了复仇而演出来的。──其实她并没有厉害到能这么说。

不如说，梅莉笨拙到极点。

面对昴这些应该憎恨的仇敌，梅莉表现得稀松平常，甚至没有演戏。因为她是真的不知道。

自己失去的人，对自己来说多么重要。

也不了解心里的伤有多深，对感情一无所知的可怜女孩。──那就是梅莉·波特鲁特，由环境养殖出的杀手。

「你想报仇吗？」

「……不知道啦。」

「就算那么做，艾尔莎……」

「她并不期望那样。人家知道啦。」

面对昴问的话，梅莉连续两次摇头以对。

梅莉的心情，昴瞭然于心。而昴的话精准命中核心，梅莉自己也很清楚。

在这状况下，两人是对等的。

「……为什么，大哥哥你想救我呢？」

「──」

「我本来要……跳下去之前大哥哥就知道了吧？可是很奇怪耶。你这样，很奇怪啦……」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要是你不在了，几乎什么都不记得的我，会觉得世界少了一个人，会变得很寂寞，所以啰。」

完全放弃、甘于接受死亡的女孩咬唇。

昴的答案，一定不是她期望的答案。可是她想要的答案，昴没法给她。因为那是昴所不知道的动机与故事。

她真正想要的，是再也见不到面的重要之人的话语。

「可是，已经没机会听到她的声音了。」

「──」

「就算找到她的『死者之书』，上头也不会写有未来。」

感情因此失控，不知怎么做而走进死胡同，为了洗去迷惘，却只知道「杀人」这种方法。昴觉得梅莉真的很可悲。

同时，也对只给予她这种选项的世界感到憎恨。

让梅莉念念不忘的艾尔莎的生活方式，昴甚至没法颠覆。

艾尔莎对梅莉来说或许是光明，但要走在被那光明照耀的道路上，对普通人来说太过残酷了。

「我知道你没办法应付自己的情绪。可是，答案八成不是在这边马上就能够得到的。所以说──」

「──」

「就先寄托在我身上吧。我不会危害你。至少，我会努力不害到你。假如你也想要这样的话。」

「……信不过啦。大哥哥就只有一张嘴，什么都讲得出口。」

昴苦口婆心说服，垂头丧气的梅莉却不肯点头。

这也难怪。她的生存方式是用人生的一切去培植出来的，现在却要求她找出一个人生指南中所没有的生存方式。

再加上提议的人是什么都不懂，却一脸自以为懂还谆谆教诲的菜月·昴。

而且抱著自己会被推下楼的觉悟诱使人到这种地方，昴也觉得自己这样可疑度爆表。

因此，有想到会被拒绝，所以也准备了次要方案。

「信不过我的嘴巴这点，我会好好反省。之前的我似乎是个专门破坏约定的惯犯。所以……」

「怎样？」

「这不是我跟你的约定，而是我们跟你的约定。」

「──」

不明昴这话的意思，梅莉皱眉。

不过她的疑惑，马上得到解答。

那就是──

「──嗯，没问题。我都有听到，是约定的证人。」

「──！」

听到别人的声音，梅莉肩头一震，抬起头。出现在她视线尽头的，是抓著救命鞭子的美少女──爱蜜莉雅。

她的瘦膀子使出惊人力道，一下就把他们拉上来。就这样，命悬一鞭得以生还的昴，朝爱蜜莉雅打招呼。

「得救了，爱蜜莉雅美眉。……老实说，快吓掉半条命了。」

「吓掉半条命的是我！我没料到你会跟著一块跳下去，还以为心脏会跳出来呢。」

爱蜜莉雅撇头，谴责昴的有勇无谋。被骂到没法回嘴的昴一脸难为情地抓头。

就在两人互动时，跪在楼梯上的梅莉眼神打颤。

「大姊姊……都听、到了……？」

「嗯，昴拜托我当见证人。……他说你有危险的话，希望我出手帮忙，结果还真的发生了。」

说完还嘟起嘴唇，看起来在责备昴乱来。承受视线与话语的梅莉，惊讶地指向自己。

「要是我有危险……？不是大哥哥有危险……？」

「嗯，要是你有危险的话。幸好有惊无险呢，昴。」

「对啊。就只有这点，让人真的很放心不下。」

既然都知道她会推人下楼，那昴有自信可以防范她动手。也有预想到被追问的话梅莉会跳楼。

事实上，昴成功防范这两种情况发生──但对昴来说最重要的关键，在于「菜月·昴」的动向。

──留下无数个「菜月·昴驾到」的字样，彰显存在的凶恶之人。

「菜月·昴」会对梅莉做出什么，唯有这点没有任何把握。

假如梅莉被杀死的那个轮回里，「菜月·昴」的犯行来自于自卫所以才反杀梅莉，那么在犯案现场压制住她时，没法保证「菜月·昴」不会做出违反昴想法的行动。

因此昴就把这个问题，交给绝对比自己还强的人来处理。

这样即便自己失去意识，「菜月·昴」取而代之，爱蜜莉雅也一定──不，是同伴们都一定可以处理。

「听我说，梅莉。我相信昴的话。假如你没法相信，那我们一块监视昴吧。要是他违背约定，我就跟你一起凶他。」

「监视、大哥哥……？这样太奇怪，太好笑了吧。大哥哥和大姊姊要监视的，应该、是我才对……」

「假如梅莉打算做坏事，那就是昴没遵守与梅莉的约定的时候。既然如此，要监视的当然就是昴有无遵守约定。就按照顺序来，吶？」

「──」

听到这无可非议的理论，梅莉的困惑到达极点。昴则是朝还不习惯混乱的她说：

「也就是说呢，假如你快要做错事了，我跟爱蜜莉雅美眉就会出手，好防患于未然。所以说，这是你学习怎么做才好的机会。把握这个机会，看你能否找到杀死我以外的路……就来较量吧。」

「较量……？」

「等到你把心里乱成一团的感情整理好，再来决定是不是非杀我不可……伦理课堂上我也会努力的。」

昴笑得没自信，不过对困惑的梅莉揭示一条路。

老实说，会被认为多管闲事吧。梅莉本来就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昴却擅自想要增添新的可能。

但要是她拒绝了，那她在这座沙之塔就没有未来。因为靠她培育出的生存方式，没法一起攻克这高塔。

而且──

「我可不允许你中途下车。虽然连你几岁这类个人资料我都不知道……但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可是得到身旁的大人诸多帮助。」

「──」

「所以说，就算你讨厌，我也要救你。都不知道怎么办还拒绝旁人帮忙，这样未免太过可爱了吧。」

说完，手伸进梅莉腋下，举起轻盈身子。

被举起来导致得踮脚尖的梅莉身体一震，回以不安的眼神。昴则是尽可能温柔摸她的头。

不是勒紧她的细颈。而是向「菜月·昴」揭示更好的解决方法。

梅莉是没必要死掉的人。而且──

「求求你，梅莉，相信昴……相信我们。」

「──啊。」

被摸头但一动也不动的梅莉，被爱蜜莉雅自身后抱住。身体被温柔包覆的她咬著嘴唇，此时爱蜜莉雅凑近她脸颊。

「要做出重大决定，这座沙之塔对你而言太窄了。」

「──」

「离开这里，到更宽敞的地方，再找答案吧。我们也会非～常努力的。」

在这种闭塞空间里处理无处可去的感情，在教养上不好。

即便选字用词，昴却只想得到那种说法。不过爱蜜莉雅用温柔话语，灌注真挚心情，向梅莉倾诉。

闻言，梅莉视线不住仿徨，似在思考。

「我不想……忘记艾尔莎。」

「嗯，很好啊。没有必要去忘记喜欢的人。不过呢……」

昴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思考在「死者之书」里见到的黑衣美女。

多么不可思议的印象。明明没有交集，却感觉再熟悉不过。回想对方时，昴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抚摸自己肚子。

「──我希望，就算那是你喜欢的人，也不要再模仿她的行事风格了。」

没错。昴软弱地拜托。

──梅莉无力、带著迷惘点头，是在沉默了几十秒之后。

4

「真的是让人提心吊胆呢。不过既然是昴的请求，就硬是忍住了。」

「师父可是不死之身。我一点都不担心。不如说小不点二号站在师父背后时，我还以为她会爆掉炸开咧。」

「啊、呜……」

看到那些边拌嘴边慢慢走上楼梯的面孔，梅莉红了脸颊，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

斜瞄她的反应，昴朝阶梯上的人打招呼。

「多谢你们做后备人员。没有人掉下去，总算是放心了。」

「……就算是昴的叮咛，要是真的掉下来了，要不要原谅都要想一下。所以就这点来看，运气很好。」

拎著裙襬、从鼻子喷气的碧翠丝说。后头是双手在后脑杓交握的夏乌拉，昴请她们一块在下一层待命。

「怎、怎、怎……大、大哥哥？你让她们……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碧翠丝和夏乌拉，梅莉惊愕转头问昴。见她彷佛在表达「我可没听说」般动摇无比，昴双手环胸。

「没有啦，虽然说一起跳下去的战术很帅，但只要一个弄不好就会死两个人喔？那样有点糟糕吧。」

「可、可是，已经有大姊姊在监视我们了呀……？」

「我知道爱蜜莉雅美眉比起危险的可爱外表还要活力满点，不过事事都有万一。要是一个不小心，连她一起掉下去不就糟了吗？」

事实上，在上一轮的最后，昴就是跟爱蜜莉雅一起坠落同时赴死。明明抱著她，却救不了她。──这事深深地刺在心里。

「所以说，为了以防万一，就先做好事前准备。在楼下安排两人……有碧翠丝和夏乌拉看著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做到这地步……应该有更简单聪明的方法吧。」

听了昴的说明，梅莉垂下眼帘说。被看到丢脸场面的害臊已然稀薄，取而代之的是尴尬。

听了她的话，昴用手指抓抓脸颊。

「这个嘛，你说得对，是有更聪明简单的方法。只不过……」

「只不过？」

「以我的脑袋想到的等级，简单的另一面就是妥协，聪明就是奸诈的邻居。我……嗯，我不想要妥协跟耍奸诈。」

梅莉听了眼神为之一震，然后微微咬唇。

苦笑地看著她的模样，昴用力握紧拳头。

想要全部处理掉。希望什么都能了却。

既然如此，为了解决一切，自己想要竭尽所能。

「因此，不只爱蜜莉雅美眉，在拜托碧翠丝她们的时候我也毫不犹豫。」

「嗯，没错。一开始听昴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被吓到了。」

说这话的，是从后方抱著梅莉的爱蜜莉雅。她把下巴靠在梅莉肩膀上，微微仰望著昴。

「不过，昴非～常认真，这点一目了然。而且……」

「而且？」

「──你找我商量，让我很高兴。毕竟大部分的时候，等我察觉到时，你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仰望他的凝视加上微笑，昴不禁为这位蓝紫色瞳孔的少女屏息。

看他表情僵硬，爱蜜莉雅反过来破颜，点头启唇。

「所以，下次不只找我商量，而是一开始就一起思考怎么做的话，我会更高兴的。呵呵。总觉得很奇怪呢。」

「……都这么说了也没办法，不过真气之前的我。不，可以看到这个脸蛋和听到这声音是我的特权，所以要说之前的我活该才对吗……？爱蜜莉雅美眉，你怎么想？」

「抱歉。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她微笑带过戏言的态度，让昴垂头丧气。

而走楼梯上来的两人，终于来到三人旁边。

「再次为什么事都没发生松一口气。」

「说什么事都没发生，有点语病呢。在梅莉心中，可是进行了许多想法改革……说没事其实是很有事。」

「哦～不愧是师父！虽然完全不懂你在讲啥，不过光是气势就帅到无人出其右啦！」

「你真的有在尊敬我吗？」

不管讲什么，夏乌拉都会条件反射感动不已，不过在昴商量说想要救梅莉的时候，第一个赞成的也是她。

当然，感觉她没有深思，满脑子只会支持昴想做的事，但被这样的她拯救也是事实。

「那个，碧翠丝酱……你不气我吗？」

「当然气啰。不过，你在贝蒂气噗噗之前打消了动手的念头。再加上沙丘的功劳，刚刚的就一笔勾消。」

「──」

「只──不──过！刚刚抵销掉的，就只有这趟旅程发生的事。你放火烧宅邸连带烧掉贝蒂的禁书库的帐还没还。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原谅你这件事就暂时没得商量。」

短手抱胸的碧翠丝厉目回答梅莉的话。对此梅莉倒抽一口气，不过爱蜜莉雅马上就嘻嘻笑了。

「虽然难懂，不过刚刚碧翠丝说的是『暂时』。意思就是只要梅莉当个乖孩子，迟早会原谅你的。她非～常温柔喔。」

「爱蜜莉雅！不要多嘴！」

「……我会尽量留意的。」

严苛意见背后的真心话被暴露，使得碧翠丝面红耳赤，惹来爱蜜莉雅的笑意。看著她们的样子，梅莉小声回应。

望著这光景，昴满意地不住点头。

终于有亲眼看到进步，现状应该可以这样说吧。

至少阻止了钻牛角尖到一心只想杀昴的女孩放弃行动。虽然说，这只不过是这座塔即将发生的惨剧之一罢了──

「──是说师父，这样真的好吗？」

「嗯？」

沉思时，站在身旁的夏乌拉若无其事地问。

她眼神犀利，直瞅著以爱蜜莉雅为中心的三人互动。

「她可是想要杀死你的人喔。不给个教训没问题吗？」

「不要讲那么耸动的话啦你。……没关系。要说教训，梅莉先前已经受过了。不过为什么要受教训，这一点却没人告诉她过。所以接下来要慢慢教。」

「虽然师父这样讲，但要是她又打算杀你呢？」

「那就是我的教学方法很差。不过，我不是一个人在教。」

夏乌拉追问，昴这样回覆。

光凭昴一个人要改变自幼被培养成杀手的人的价值观，实在是非常困难。老实说，这责任重到无人可以背得起来。

可是，昴没想过要一个人扛。

包括制止梅莉的犯行，也是拜托爱蜜莉雅她们。未来的事，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也都会帮忙的。

「当然，也要请你帮忙，夏乌拉。要是对每个人的价值观有异议，那可是会变成持久战的。」

「……我也是吗？」

「这当然啦。你……你的话感觉有点像是反面教材，不过我们没把你撇除在外。你的体格洋溢著母性，所以要请你擅用这点破坏梅莉坚固的心防。」

夏乌拉惊讶地指著自己，昴则是没好气地耸肩。

虽然不清楚她为何那么惊讶，不过也只有反应夸张的她会这样吧，因此昴没有深入追问。

而夏乌拉就这样用手包住自己的脸颊，说：

「我也一起，是吗。师父跟我……欸嘿，欸嘿嘿，欸嘿嘿嘿……」

「呃……你怎么了……」

「没事！我决定了！要按照师父的吩咐，将那个小不点二号给养育成真人类～！」

表情瞬间开朗，接著一个箭步冲向爱蜜莉雅她们。然后轻松举起梅莉的小身子，压在自己的丰满胸部上。

「呀啊！？干、干嘛啦，裸体大姊姊。突然这样吓到人家了！」

「没关系没关系，尽情跟我撒娇吧，小不点二号。虽然我的胸部是师父的，但只有现在也可以分给你喔！」

「慢著，大哥哥！？你又跟裸体大姊姊灌输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被夏乌拉抱著玩的梅莉判断这是昴造的业，所以大声询问。

「还好啦，就想作是你害大家担心的代价，要她好好疼爱你啰。」

「……真是的。你们这些没药救的人。算了，就原谅你们。不过这边的事要跟其他人保密喔。」

说完，梅莉鼓起腮帮子，乖乖被夹在夏乌拉的双峰里。但听了她的话，昴边抓头边出声：「呃……」

这反应让梅莉皱眉，结果爱蜜莉雅代替昴回答。

「其实呢，梅莉。这事有点难以启齿……」

「……人家有不好的预感。」

梅莉的预感有没有成真呢。

从她对爱蜜莉雅接下去的话所产生的反应，就能知道答案。

那就是──

「──不在这边的拉姆等人，昴也有找他们商量，所以大家都知道了。」

梅莉顿时苦起一张脸。

5

「是吗，平安无事解决了。干得还不差，就夸奖一下吧。」

被拿来用餐和开会的房间，姑且叫做「大房间」吧。一行人回到大房间时，第一个出来迎接的是手插腰傲立的拉姆。

开头第一句恐怕是拉姆风格的莫大称赞吧。因为梅莉而夸下海口，最终没有变成是自己在吹牛皮，昴著实松了一口气。

「或许没必要说，但她一直站在那儿等你们回来喔。」

「……真的是没必要说的话。自重点，艾姬多娜。」

「刚刚才知道操纵身体的是我，马上就这个态度。我喜欢。」

刻意这样说让拉姆疾言厉色的，是耸肩的艾姬多娜。她用微笑接纳拉姆的态度，接著看向昴身后。

「所以，她为什么一脸赌气的样子？」

艾姬多娜说的，是在夏乌拉背上「呣～」地低吟的梅莉。成为话题中心而背过脸的她，目前陷入闹别扭模式。

「该不会是不能接受杀人计画受挫吧。」

「不是不是，不对不对。单纯是自己的想法被看透，而且搞到全员皆知，所以尴尬无比。这种孩子气的地方很可爱吧。」

「考量到你的所作所为，就不禁怀疑这种说法是否恰当……不过就算失忆了，本质也没变呢。让人大吃一惊喔，菜月。」

「若能让你享受到，是我的光荣。」

眨眼回应艾姬多娜，结果被拉姆嗤之以鼻。接著昴环视大房间，狐疑道。

「啊咧？由里乌斯不在耶。上哪去了？厕所吗……」

「──在发生攸关你的大事时却去上小号，会被你认为是这样的人，我很意外。」

「未必是小号啊，也可能是大号吧？」

听到身后的声音，昴苦著脸这么回应。被邪恶笑容迎接的，是刚走进大房间的由里乌斯。

「由里乌斯，你肚子痛吗？」

「爱蜜莉雅大人，请不要认真看待他的言行。他确实是您的首席骑士，以立场来说是最能信赖之人，却不时会有令人看不下去的举动……」

「喂喂，不要灌输爱蜜莉雅美眉多余的事。说起来，谁叫你不在这里。不过就是说你去个厕所就被你讲成这样。」

「──。呵。」

黄色瞳孔凝视咬牙切齿的昴，隔了一下子，由里乌斯才笑出来。

那像是吐气的笑法惹人厌到非常适合他，不过在昴看来也显得格格不入。

「假如给我机会辩解，我会说只是外出戒备。既然视梅莉小姐的能力为隐忧，那最大的敌人就是塔外的魔兽……不过──」

说到这儿，由里乌斯停下，看向梅莉。察觉到视线的她难为情地嘟起嘴唇，由里乌斯于是苦笑。

「她不构成问题。可以这样看待吧？」

「嗯，可以。应该是不会想再杀我了。不过未来是不是也这样，取决于看著我们的背影成长的梅莉。可不能让她看到逊炮的一面喔？」

「原来如此。是门面问题呢。那么还请交给我。」

快速察觉到其他人与梅莉商量后的结论，由里乌斯静静颔首。

「门面」说起来似乎不是很好听，但让其他人看自己的背影──假如这样的意思指的是门面，那由里乌斯确实很胜任。

现在的昴没法说很认识他，但从他洗练的所作所为来看，可以知道那并非天生或与生俱来的气质，而是努力习得、谨记在心的成果。

「我很期待喔，骑士先生。能给人看背影的男人，目前就你跟我了。」

「──呵。既然如此，就不能不竭尽努力了呢。」

彼此吐槽后，昴慎重观察这样的距离感是否刚好。

──这已经是失忆后的第五次邂逅。

期间的状态大多都称不上平稳，但「菜月·昴」跟爱蜜莉雅他们度过的时光，应该大多是安稳幸福的。

为了不要有太大落差，为了不要让他们悲伤，昴想要尽可能细腻地顺著「菜月·昴」的脚步走。

──为了把「菜月·昴」还给他们。

「──昴，没事吧？可以聊聊吗？」

「呜哇啊！？」

默默下决心时，爱蜜莉雅貌似担心地整张脸凑过来。被近距离吓到的昴往后退，爱蜜莉雅则是小声地说。

「啊……总觉得，从你醒了后……不是，从你说失去记忆开始，就一直被我吓到耶？我那么奇怪吗？脸上沾到什么？」

「不，完全没有。你脸上就只有可爱的眼睛、可爱的鼻子、可爱的嘴唇和可爱的耳朵。」

「可爱……呵呵，谢谢。不过，那为什么还会被吓到？」

「爱蜜莉雅美眉的可爱，不是用加法，而是用乘法来计算。再来声音可爱，头发也可爱。真的不行，根本天使。」

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昴以手遮脸，从指缝间看爱蜜莉雅。听了昴这样的话，马上有反应的是碧翠丝。

「──哼！要不要再讲得更像昴！？」

「蛤！？等等，什么啊！？」

「就是说，爱蜜莉雅看起来像天使这种话，根本就是昴会说的话。」

「什么羞耻Play！？讨厌！好害羞！碧翠丝，你也可爱到像天使啊！不要闹别扭啦！」

「贝蒂可爱到像天使是事实，但可没打算这样……」

碧翠丝垂头丧气。于是昴边摸她的头边跟大家一起环坐，加入会议的圈子中。

像这样在大房间里商讨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没有醒目的进展，著实让人伤脑筋。差不多该是大胆推动事态的时候了。

「就是这样，梅莉重新加入我们的团队。也为了让正式加入的她做社会学习，我想尽快离开这座满是沙子的塔。大家的意见是？」

「这话让人怀疑失忆这件事是真的吗。……不过，毛的记忆没了在严重问题中算轻微，虽然还是会造成问题。」

「嗯，对啊。因为不是突然就脑袋空空，所以说什么都得恢复昴的记忆……」

「啊～关于这点，可以先放著吗？」

「咦？」原先举手徵求意见的昴，岔入拉姆与爱蜜莉雅的话题要求暂停。不只两名发话者，参加会议的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

「都这种状况了还让记忆脱离我脑袋，我很抱歉，也非常高兴各位想帮我恢复记忆。但是，有没有人觉得失忆跟这座塔的机关有关系？」

「师父之前曾头撞到厕所便盆然后失忆喔。很靠不住呢。」

「不相干的人先闭嘴！虽然那个不能听过就算，不过现在先不理！」

一面对外部人的戏言生气，同时重新切回话题。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塔跟我的失忆是否有关连？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假如满足了攻克塔的条件，就能找到菜月失去记忆的原因，或是知晓关键。是这么回事吧？」

「对对对，就是那个意思！」

掌握昴要表达的意思，艾姬多娜这么说，惹来昴不住点头。听了这话，由里乌斯手扶下颚，说：

「原来如此，假如是塔的机关夺去昴的记忆，那只要继续攻略塔就能接近答案。说不定昴会丧失记忆，就是因为过于接近答案。」

「非常有可能。包含攻克『泰洁塔』在内，菜月凭靠自己才有的知识，进度超越我们的结果，才会造就失忆的状况也说不定。」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再怎么样也太过奖了吧。我就只是个家里蹲喔？特技顶多只有把床单铺得很整齐，再来就是裁缝吧？」

「啊，你看，昴。这件衣服的这个刺绣，是你帮我弄的。看到有没有想起什么？很可爱吧？是帕克喔。」

「嗯～好可爱的猫咪刺绣。不过，我想不起来耶～」

进行需要思考能力的对话的同时，听了昴的答覆，爱蜜莉雅沮丧地抚摸猫咪刺绣。帕克是她养的猫吗？好像没带到这座塔里，希望能早点让她回去跟宠物重逢。

不管怎样──

「毛注意到了多余的事，结果急于求胜导致记忆被夺……可以理解呢。」

「拉姆的说法很带刺，不过贝蒂也大致赞成。而且，要以攻克塔为优先，昴这样的想法也……虽然厌恶，但是有其道理。」

「碧翠丝……」

碧翠丝之所以不高兴，是因为不能优先处理昴的失忆问题吧。这份心情让人高兴，但不能以自己为最优先是有重大理由的。

要是悠哉地寻找记忆，就会来不及预防塔中的惨剧发生。昴──不，一行人必须团结一心，共同对抗灾难。

「当然，我也不认为这样就好。不过就结果来说，赶紧把塔的关卡克服，就能一次解决所有问题。我只是想要完成该做的事。」

昴这样认真地向大家诉说。

尽可能地努力不要让人看到「菜月·昴」不在场的缺点。取而代之的，希望大家出力帮忙。

面对昴的请托，大家一时之间都没说话，但──

「──真是蠢耶。」

拉姆叹气后摇头，接著浅红双眼看向大家。

「就算没了记忆，令人遗憾的脑袋似乎也没变。也就是说，就算记忆回来了，贡献度也跟现在的毛没差多少……既然如此，以毛的记忆为优先只会吃亏。就攻下塔，顺便期待记忆会恢复吧。」

「什么顺便，应该有更好的说法吧。」

「没了。不就是攻克塔的时候顺便掉了记忆吗？那么捡回来当然也是顺便。不要拿这事来烦拉姆。」

──一定会想起来，一定会拯救大家。跟拉姆这样约好了。

所以当昴说失忆的事留待之后解决时，拉姆受到的冲击应该难以估计。可是正因为有那个约定，拉姆才会一开始就这样说。

毕竟明知昴是打破约定的惯犯，拉姆还是跟他约定了。

「这不是积极去恢复记忆的方法，不过我也赞成菜月和拉姆的意见。乐观来说，时间有可能会带回记忆。」

「我可以说持消极赞成吧。不优先找回记忆，而是以攻克塔为优先。但要是找到了能唤回记忆的可能，我就会以那为优先。──我们不该让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

艾姬多娜和由里乌斯的话，让昴深深点头。

接著也看向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她们。两人对上昴的视线，犹豫了一下后──

「──这次虽然煎熬，但就先忍著。不过……」

「不过？」

「有时候体谅一下，昴是最让我担心的人。」

「呜……抱歉。」

希望之后再处理对昴的担忧──察觉到刚刚的话等同这意思后，昴对如此申诉的爱蜜莉雅低下头。

看两人这样，碧翠丝叹气。

「贝蒂想说的被爱蜜莉雅讲走了。那样应该最有效，所以要好好反省喔。」

「──嗯，知道了。」

就这样，得到所有人的许可后，重新巩固了以攻克塔为优先的方针。

在奠定这样的基础后，昴有件最想先提案的事。

那便是──

「──大家要不要到『泰洁塔』书库，找找看有没有雷伊德的书？」

6

──到「泰洁塔」书库，寻找有无雷伊德的书。

这是塔里最近的难关，为了攻克第二层，昴想提议的事项。

「找书？……你认真的？」

「哦，爱蜜莉雅酱，是找书不是找输喔。同音异字有趣吧。」

「讨厌耶，昴！」

被昴的反应气到的爱蜜莉雅脸颊红了起来。可爱的样子让人感到幸福的同时，昴环视大家继续问。

「可以吗？我认为雷伊德的『死者之书』，是攻克第二层最快的指引。各位觉得呢？」

「刚刚就问了，不过为什么？我并不是反对找书。只是，不知道雷伊德的书要从何找起，还有……」

「──说到底，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书，真的在那间书库里吗？」

听了昴的提议后，爱蜜莉雅感到怀疑，后半段的话由由里乌斯接续。

集众人视线于一身的由里乌斯，抬头看向天花板。彷佛在看天花板上头的第二层似的。

「虽然难以置信，但名留青史的英杰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就在第二层，以『试验』的形式等待我们挑战。他是四百年前真实存在的人物，而且跟楼上的人确实是同一人……但现在，我心中却对他的死感到存疑。」

「看到他那样活跳跳的样子，怀疑他真的死透了没，是吗？虽然没怎么考虑过，但可能性不是没有……」

事实上，昴认定他为死人的根据，来自于爱蜜莉雅他们说的话。

要是不知道这些事，根本不会相信雷伊德是死人吧。毕竟这个死人的精力充沛过头，活力多到发泄不完。

「话虽如此，那个可能几乎用不著考虑吧。人类哪有可能长寿到活了几百年，一般人早就死掉了。对吧，碧翠丝。」

「没法这样说死。贝蒂好歹也活了四百年。」

「我也大概活了一百年吧？」

「要以出生年来看的话，我差不多也活了四百年左右。虽然醒著的时间很短。」

「我也是！我也是喔，师父！我也在这里待了四百年！很寂寞耶！我要求四百年份的抱抱！」

「长寿的角色未免太多了！？连爱蜜莉雅美眉都是！？」

本来只是徵求大家的同意，却得到意想不到的反驳。昴不禁目瞪口呆。

想都没想到同行的伙伴有一半都是长寿角。整支队伍的平均年龄迅速往上飙升。不过，也是可以理解。

「这、这样啊。爱蜜莉雅美眉是半妖精……难怪会是绝世美少女。毕竟半妖精是美女又长寿是铁律啊。」

「呃，嗯，这样啊。……昴就算失去记忆，也不怕半妖精？」

「要说可怕不可怕的话，你的可爱让我害怕，简直是凶器。刚睡醒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看到眼睛差点瞎掉，就连现在都还会一闪一闪。」

「……讨厌耶你。」

被脸颊微微泛红的爱蜜莉雅骂，昴觉得刚刚的气氛很好，并警惕自己不要误会这份温柔。

不要动摇啊，我的心。别跳啊心脏。不对，心脏有在跳是好事。

「唉～……在这方面，你带给我的就像是回到老家的安心感喔，碧翠丝。」

「感觉没法接受……算了，既然有摸头，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被爱蜜莉雅搅乱的心跳，靠著抚摸碧翠丝的头来平复。还能讨好碧翠丝，真是一举两得。

在三人进行这种天兵互动时，艾姬多娜举手。

「不好意思，我不是不懂由里乌斯的担忧，不过我也推测雷伊德是死人。虽然是跟当事人接触后的感想。」

「怎么说？」

「首先，就如菜月所说，雷伊德·阿斯特雷亚不是长寿种族。尽管他在各方面确实是超乎常人的人物，但他依然是人类。第二个根据，是他的性格。」

「性格？非～常有活力这点？」

「与其说活力，更该说是前所未有吧。虽然是我个人印象，不过我不认为他会老老实实待在塔里四百年。才待三天就跑也不奇怪。」

艾姬多娜耸肩道。她的意见，所有人也都同意。大家有志一同，认为是极具说服力的话。

「他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由里乌斯能接受吗？」

「不得不接受呢。确实，楼上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亚，不像是会久居一处的人物。若有非得留下的理由，就是塔里的『试验』跟现在的他绑在一块……应该这样想。」

「自身存在跟塔绑在一块，是吗。」

听了艾姬多娜和由里乌斯的话，想起前一个轮回的结局。

自由自在地走在陷入混乱的塔中，恣意妄为、惹事生非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亚。昴实在想像不出他被束缚的样子。

事实上，若不是有最后的挂念，不然他早就健步如飞冲出塔外了。而他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有……」

「呵。我想我的脸上也有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还是哪里有异常？」

「哦，跟爱蜜莉雅美眉不一样，你不可爱，所以不予采用。不管怎样……」

对话偏离主题太远，昴的视线离开由里乌斯。

然后再次回到一开始的话题，「雷伊德之书」。

「既然归纳出雷伊德是个有活力的死人，那就回到一开始的主题吧。『泰洁塔』里有『死者之书』，这点没错吧？」

「目前是这么认知的。死者的记忆会流进读者的脑子里……到这边是由毛和由里乌斯确认的。虽然遗憾，那个记忆似乎也脱落了。」

「抱歉喔，这么没毅力。──这样一来，这就是重点了。」

弹响手指，指头指向拉姆。这举动惹来拉姆不快，于是她抓住并弯曲手指，痛得昴哇哇叫。

身旁看著这互动的碧翠丝轻叫一声。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碧翠丝，你知道昴要说什么吗？」

「知道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也就是说，雷伊德的『死者之书』，就是打败雷伊德的攻略书。」

「就是这样。」

甩甩被弯折的手指，昴苦著脸肯定碧翠丝的话。

「原来。」听了说明，爱蜜莉雅也睁大蓝紫双眸，喃喃道。

──利用「死者之书」，来击败死者本人。

简单来说，「死者之书」是该人物的生前记录，同时也是详细记载该人物怎么死的「攻略书」。

然后，要以已经死了四次的「死亡」老手昴来说的话──死亡的原因不是可以轻易避免的事。

「因此，只要看过『死者之书』就能知道那家伙的死因。这就是个绝佳手段。说不定『死者之书』就是为此而存在，只是绕个弯而已？」

「真是盲点。但是，要说的话确实如此。毕竟都刻意安排死人当试验官了，就算说『泰洁塔』是为此而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不用认真到这种地步……」

昴对瞪大眼睛，表现得比他预想的还要佩服的艾姬多娜苦笑。

话虽如此，但这毕竟是不太可能达成的状况，因此这招很难说是找出了攻略法，或是将之定义为作弊。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地讲……还没失忆的我，是想尝试这个方法的。」

「……能够理解。这种旁门左道，昴不可能不想试。」

「不走正路，而是钻漏洞。很像毛会干的事。拉姆也能认同。」

「嗯，是啊。这种狡黠作为，昴非～常擅长。」

「狡黠已经没什么人在讲了……」

「──呃！」

大家对「菜月·昴」的评价一致，昴不禁抓脸，爱蜜莉雅却突然双眼发亮，这反应吓到昴，但对方立刻用手指捏自己脸颊。

「呜呜，不行不行。最辛苦的是昴。我必须振作……」

「爱蜜莉雅大人，您的心情大家都懂，但脸会红掉的。」

爱蜜莉雅突然掐自己的脸，拉姆轻抓她的手，并给予叮咛。

从刚刚开始，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屡次都有夸张反应，但她们感受到的是「菜月·昴」的遗留物吧。

听到昴这样的想法，梅莉手掩嘴巴惊呼。

「啊。……这么说来，昨天晚上我看到大哥哥在『泰洁塔』摊开很多书。原来是为了要过关啊。」

「昨天的我吗……顺带一问，有看到我看什么书吗？」

「这个……我没看到那么细。对不起。」

坐在夏乌拉大腿上被摸头的梅莉垂下眼帘。

「别放在心上。」朝她挥挥手，参照不是自己，而是「人家」的记忆──用「死者之书」确认梅莉的记忆，昴得到相同结论。

「摊开很多书，是吗。……本来想说不可能，但或许阅读的『死者之书』超过容许量的话，会导致原先放著记忆的地方满出来，进而导致失忆现象。」

「很想说没那回事，却又没法说死。毕竟，结果是丧失记忆！」

昴挺胸指著自己说，由里乌斯则是忧愁地摇头。

豁出去的态度做得越来越得心应手，昴也不怀疑自己的失忆源自于书。所以，假如要阅读雷伊德的「死者之书」，那没有比昴更适任的人选。已经失忆一次，就算记忆又消失，受到的影响也较少──不，如今的昴仍有太多万一消失了会很头大的记忆。

「──」

上个轮回的事件，以及先前轮回里发生的事。

以及在这个轮回下定的决心，与拉姆的约定，对梅莉的誓言。

什么啊，明明才重复四次这一天，却已经有那么多不能忘记的事了。

因此，记忆才是尊贵又难以放手的东西。──不能忘记。

「──不管怎样，既然雷伊德是传说中的人物就太刚好了。过去的英雄或是神话的人物，这种人的丰功伟业会跟失败故事一起流传千古。也就是说，那家伙的败因在于太有名……拿这当弱点会不会太创新？」

「──。知道毛的目的了，也能理解。虽然不可能没有不安。」

「有充分一试的价值。只不过就算知道，要挑战藏书量如此庞大的书库，还是不由得犹豫一下。」

「也是啦……」

拉姆和艾姬多娜赞同这方针，不过她们的担忧昴也很清楚。

就事实而言，「泰洁塔」若网罗了世上所有的死人，那书的数量恐怕用多如繁星来形容也不夸张。要从中找出锁定的书本，简直可以说是要找掉在沙漠里的针。

不过，还是有希望。其根据正是昴的失忆。

「假如刚刚的推测是对的，是因为看过『死者之书』使得我的脑袋丧失记忆……就代表我看过了某人的『死者之书』。」

「嗯……确实如此。那边的书很奇怪，上头写的若不是认识的人的名字，还没办法阅读。」

「──。昨晚的毛，从那么多的书本里头找到第二本甚至更多认识的人的书？哪可能这么走运……没法相信。」

「我也不认为自己是那样的Lucky Boy好吗！」

回想一路走来的经验，昴的幸运之泉早已乾涸。搞不好在异世界遇到爱蜜莉雅他们时早就已经用光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靠运气。既然如此，很有可能可以发现某种规则。要是找到的话，寻找『死者之书』就会大有进展吧？」

「……有无进展还不好说。先说清楚，首先我们有像菜月这样的不安定因素，就算找到了认识的人的『死者之书』也不能翻阅。」

「明白。以雷伊德的『死者之书』为最优先，其他之后再说。……不过呢，假如可以找到，那就会有想要去找的书啰。」

艾姬多娜给予忠告，昴答腔的同时，视线瞥向梅莉。听到昴说的话，梅莉的粉唇微微颤抖。

「啊。难道说，大哥哥……」

「说过了吧。只要能让你健全成长的事就不能偷懒。虽然这样讲，但你是个相当不擅长说任性话的孩子。」

「──」

说完就伸手指向她，梅莉顿时红著脸陷入沉默。

非常遗憾，她想隐瞒是没有用的。毕竟，梅莉昨晚之所以会看到昴在「泰洁塔」，就是因为她也想找「死者之书」。

找到她想要的书，也是支线任务的一环。

「大哥哥你真的是坏心到无可救药耶。……佩特拉酱一定没有看人的眼光。」

「蛮常听到这个名字的，可是被讲得好过份……」

不知是为了遮羞还是单纯骂人，反正都是可爱女孩的抵抗。

梅莉没有积极反对是好事，于是昴在「泰洁塔」书库寻找「死者之书」这件事添上其他目的。除此之外──

「我想重新宣告。──到楼上的『泰洁塔』书库吧。在那边阅读雷伊德的『死者之书』，是我们所能做的最佳办法。」

「没想到，菜月失去记忆竟然成了根据，真是讽刺。……看不到其他具体方案，不过行动之前就一直找藉口，是愚者的行径。」

「对！就像昴说的，既然是攻克塔所必须的，那就上吧！」

昴揭示出方针后，艾姬多娜和爱蜜莉雅便起身。碧翠丝、拉姆、梅莉和夏乌拉也随她们有所动作。

昴也拍膝盖站起，接著看向迟未动身的由里乌斯。

「怎么？你反对？」

「……不。没有其他方法。就认同你的提议有效吧。」

「不过，你在想什么吧？」

「──。这是我个人的问题。还请不要在意。」

缓缓摇头，由里乌斯也翩然起身。

被人说别在意是不可能真的就不去在意的，昴还是有一点点挂心──

「就先放著吧。──对了，除了『死者之书』外，雷伊德多有名啊？感觉很不妙啊。」

「说是失忆但似乎还记得呢，看来他给你的印象非常强烈。……雷伊德·阿斯特雷亚是过去打倒『魔女』的三英杰之一。」

「『贤者』夏乌拉，『神龙』波尔卡尼卡，再来是『剑圣』雷伊德……」

「『贤者』不是我，是师父。」

「照你的说法，我也活了几百岁啰？从走出便利商店到今天早上睁开眼皮，这段时间过得未免太多了吧……」

夏乌拉的话别说一半，顶多只能听信一成。昴继续深掘被誉为三英杰的雷伊德的事迹。

讲到这话题，爱蜜莉雅她们的视线就转向由里乌斯。

承受视线的他，摸摸自己的浏海道。

「确实，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留在各地的传说是不胜枚举。要说有名的传说……斩杀上百头龙，在剑奴孤岛的斗技场创下六千战无败的纪录，与被称为鬼神的存在比拼酒量获胜等，留下许多奇人逸事。」

「听起来都很蠢，不过看过本人后……」

「就感觉并不夸张。知道其多强大后，他无疑是……不。」

「──？」

「就我所知，关于他的逸事大多都是讲述其超乎规格的功绩。其人性面、一般人会有的失败经验或战败纪录，没印象有人传述。」

手指拨起浏海，由里乌斯为展露知识的场面做结。

听完，昴对于不曾留下败战纪录这件事感到有点颤栗。如果是没留下倒还好，但该不会真的不曾输过吧。

完全体现生涯无败这四个字，昴不禁胆寒。

「哦，到了。」

对话告一段落时，刚好抵达内部有通往「泰洁塔」之阶梯的房间。

只要上去，被「死者之书」埋没的书库，第三层「泰洁塔」就会迎接大家──

「──拉姆，可以麻烦你送大家上去吗？我有点话要跟由里乌斯说。」

「跟由里乌斯？」

昴停下脚步这么要求，拉姆皱眉。

被这话吓到的还有由里乌斯，不过他什么都没说。于是拉姆严厉地观察昴的黒瞳，最后叹气。

「不要耗太久。要是上来时我们的记忆跟毛一样都没了，可就没法收拾了。」

「不要讲那么恐怖的事啦。不过如果失忆的拉姆变得温顺贤淑的话，还真值得一看……」

「拉姆可没打算再忘记什么。」

「……是呢。那拜托发现奇怪的书的话可别靠近喔。」

说完，拉姆耸肩，走在前头带领大家上楼。

基本上交给她的话，应该是不用担心会做出错误判断。在这层意义的信赖上，当中以拉姆的评价最高。

「菜月。」

女性阵营纷纷跟著前头的拉姆前往第三层。最后的艾姬多娜脚踩在楼梯上时，转头呼唤昴。浅葱色的眼神微微动摇。

「麻烦温柔一点。」

留下这句，她也跟著上楼。

目送背影离去，昴抓抓头。艾姬多娜可能看穿了昴把由里乌斯留下来的用意。

「所以，要说什么？刻意让爱蜜莉雅大人她们远离，是有什么特殊理由吧？」

「呃～这个嘛。」被留在楼梯口的两人，由由里乌斯先开口。昴则是吞吞吐吐地回应。

「讲得不清不楚的呢。」

「因为是很难讲清楚的内容啊。」

背对楼梯，跟由里乌斯面对面的昴抓自己的黑发。

把找书交给爱蜜莉雅她们，叫住由里乌斯的最大用意，想当然尔是为了打败「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在前一轮回的最后，塔内形成大混战，而自由的雷伊德最后的疙瘩就是渴望和由里乌斯单挑。

但是却不明其用意。听人转述，由里乌斯已经跟雷伊德打过一次，而且吃了败仗。败者执著胜者还能理解，但反过来就──

「昴？」

「呃，你对雷伊德的看法是怎样？喜欢吗？」

「──。你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没有，刚刚只是想要缓解气氛的试探。正式说法会有点不同。──正式的说法，是你有想要赢雷伊德吗？」

「──！」

昴闭上一只眼睛这么说，由里乌斯则是瞪大双眼。看到他动摇剧烈的眼神，昴轻吐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但同时，也有「等等」的意味。

「有否自觉姑且不论……会怕也是在所难免。输到没自信，似乎是会越来越难拔除的刺喔。」

「昴，你……」

「抱歉了。可以的话我是希望花时间那样这样，重振你萎缩的心。但我们没有时间。懂吧？」

昴问道，由里乌斯面颊僵硬，倒抽一口气。

昴跟由里乌斯对「没有时间」的看法不同，但两人应该都感到焦躁。──不，应该是被迫有所自觉。

这一定是昨天以前的「菜月·昴」办不到的事。关怀因为受伤而对自身焦躁一无所觉的男人，「菜月·昴」讲不出口。

──「菜月·昴」做不到的事，就由菜月·昴来做。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由里乌斯。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现在的我是无敌的。」

「无敌……真是口出狂言啊。」

「因为没有枷锁，所以可以踩出一大步。你在我和艾姬多娜面前，听到雷伊德的话题时，都龟缩起来了，让人看不下去。虽然我个性也是拖拖拉拉，所以没资格说人，但这部分就请宽容一下，让我说清楚啰。」

「──洗耳恭听。」

由里乌斯屏气、端正姿势，凝视著昴。

承受这视线，昴继续说下去。

「一码归一码。」

「──啥？」

昴说得堂堂正正，让由里乌斯错愕。

面对这样的他，昴双手朝左右摊开。

「我知道你看到我就觉得尴尬。昨天的我八成对你做了什么吧。那个我对你干的好事并没有消失，但是从我脑子里消失了。」

「是没错。就跟你说的一样。但是，我……」

「听到最后。基于这种状态，我们的关系必须重新构筑。至少，跟现在的我是这样。昨天的我，暂时不在了。」

相当粗暴的论调，让由里乌斯陷入方才的动摇风浪游不回来。

极为硬掰的道理。根本没有百分之百传递出想说的事。

说实话，昴借助「菜月·昴」的功绩──利用这对爱蜜莉雅、碧翠丝和由里乌斯他们的影响、利用这带来的力量是事实。

但是，现在先借用这些影响好的部份，坏的部份就先不提。

要说为什么的话──

「我们的队伍里，你是最强的。因此，要跟雷伊德对干的会是你。就算顺利找到攻略书，战斗也会是由你负责。」

当然，敌人雷伊德也期望与由里乌斯单挑。

不过就算少了这点，昴也不打算让给别人处理。包含爱蜜莉雅已经取胜来说，没有比由里乌斯更适任的人。

「我懂你害怕的心情，也明白你的困惑。昨天的我真的很不应该，我道歉。──请把这也放进心里，切换心情，应战敌人。」

「……我已经输他两次了。」

「我知道。不过，下次要赢。」

他输的次数比自己所知道的还多一次。

但那是已经没有关系的多余部份。

「你不赢的话，计算就会乱掉。我想了很多种配对，不过要让女生努力的话，身为男人的我们更该努力，不然就有损骑士名号。」

「──有损名号。现在的我，有损骑士名号，是吗？」

面对朝自己伸出拳头的昴，由里乌斯看著地面低语。

昴的话使得由里乌斯受惊吓、困惑、心灵受创、被痛殴，最后还用道理粗暴地把他拎起，把他的心搞得乱糟糟。

搅乱的结果，是由里乌斯想到了什么，导致优雅的表情瓦解──

「拉姆小姐说得对，不禁要怀疑你真的有否失去记忆。还是说你为了振奋畏惧的我，才佯装失忆呢？」

「不惜让爱蜜莉雅美眉的笑容有阴霾？白痴，我哪可能去做那种拐弯抹角的事！基本上不那样做你也不会逃，还会为了大家奋战吧。」

「这就……矛盾了。你是为了提振我胆怯的心？」

「才怪。不是那样。你少的不是勇气。勇气全都确实地塞在这里。──你少的是想赢的心。你输怕啦。」

昴往前踏出一步，伸出的拳头轻捶由里乌斯胸口。

受到话语与拳头的冲击，由里乌斯倒吸一口气。

「──」

昴刚刚的话不是骗人的。

在前一个轮回，遭遇魔兽与雷伊德这种穷途末路的状况，由里乌斯都没放下手中的剑，也未曾背对绝望，还对昴说「拜托」。

反过来说，他的意思就是「这里交给我」。

在那种状态下，他确实那样说。

──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就由自己来应付。

而那也是昴在那个轮回最后一次见到他。

因此──

「……我没看过你们的决斗。我没有之前的记忆。所以说，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输给雷伊德过。」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这个人，没有输过。

在菜月·昴面前，这名骑士，这个男人，不曾输过。

因此不管谁说什么，菜月·昴都不会让步。

在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打败雷伊德·阿斯特雷亚之前，他会一直期待下去。

「我把雷伊德·阿斯特雷亚交给你处理。那个最危险的敌人，由你来打倒。相对地，我……除此之外的所有事，都会用我的作法来处理。」

「──」

「没听见吗，由里乌斯。回应死党的期待吧。」

就像刚刚寄予期待那样，这次打入强而有力的希望。

昴的拳头再度敲击由里乌斯的胸口。

这一拳，让由里乌斯触碰自己胸膛，吐出又长又深的一口气。

「……明明没有之前的记忆，为什么能对我如此期待？」

「这是……印象。就个人印象。外观啦说话方式啦动作等等，身上的配件、服装、吃东西和走路的方式，全都综合在一起的艺术啦。」

没有提及在上个轮回发生的事，昴揪著自己胸膛苦涩回应。

尽管不是有意的，昴跟由里乌斯都手贴胸膛面对彼此。由里乌斯便维持著这举动挺直脊梁，然后慢慢鞠躬。

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骑士，动作自然又优美。

「印象，是吗。」

「对、对啦。你给人看起来的印象。你的全部，都让我这么期待。」

「这样啊。……我的虚荣，让人这么想呢。」

维持低头姿势，由里乌斯的语调改变了。

至今令人感觉有些难以触及的音色，稍微恢复了一点力量，带著柔和，并萌生温暖。

给予昴这种印象的同时，由里乌斯抬头，面向他。

接著──

「被世界遗忘，但至少还有你记得我。连唯一记得我的人都忘记时，我没法确认自身存在，甚至连置身于何处都含糊不清。但是，即便在这种状态下──我也没有失去一路走来培育至今的一切。你是想这样说吧。」

「虽然我没聪明地总结到那种地步，但就是那样的感觉。」

昴拙劣到没有统整好的话，由由里乌斯以聪明洗练的形式接受。

想传达的事没法百分之百传出去，刚刚昴还这么想。但是，接收的对方选择了接近百分之百的方式理解。

「总觉得，要说是观念吗，还是精神层面，不过因为精神上的问题较大，所以算符合吧？」

「呵。为什么在这边变软弱？不是应该是无敌的吗？」

「不，就算拿到无敌星星，掉进洞里还是会死的……」

牛头不对马嘴的例子让由里乌斯皱眉，不过对方没打算深究。

这方面，可以判断他跟之前的「菜月·昴」的交情到了可以将无意义的耍嘴皮听过就算的地步，感觉真奇妙。

不管怎样──

「有稍微向前看了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你的话大多是极度缺乏具体性的精神论，又没法戏剧性改变我身上发生的诸多事。」

「你啊……」

「但是──」

说到这打住，由里乌斯凝视昴的眼神变得严肃。

然后，启开唇瓣。

「──一码归一码。」

最后用不像他会说的话，为这对谈做结。

7

老实说，昴没自信可以贴近由里乌斯的复杂心境。

不断思考有没有更好的说法、作法或是推他一把的方法。不是「一码归一码」这么粗暴的结论，而是用更洗练的话语去覆盖掉不讲理的现实。

「但是，很有你的风格。不好也不坏呢。」

「……是吗。虽然有个人风格，但跟之前的我相比，发言有多少重复，可是和现在的我的本性大幅相关。」

「要说到巩固自我的话，不久前的我也是非常摇摆不定。身为先一步尝到这种苦楚的前辈，给你个建言。──一码归一码。」

「很吵耶！」

由里乌斯灵活运用方才的话当忠告，昴吼了回去，并带著他前往爱蜜莉雅她们先去的第三层「泰洁塔」。

刚刚才对由里乌斯说过，时间有限。在灾厄袭击普莱迪斯监视塔以前，必须完备所有的胜利条件。可是条件之一的寻找雷伊德的「死者之书」想必很难达成吧。毕竟要从书海中找到指定的一本书──

「啊！昴，快看！找到雷伊德的书了！」

「咦！真的吗！？」

上到第三层，本来想说要开始大工程的昴，斗志却因笑容灿烂的爱蜜莉雅而挥空。

她手上比著拉姆抱著的一本厚书。假如那就是目标书籍，真亏她们能从多如繁星的藏书中找到。

「而且还是在我辅导由里乌斯的期间找到的？几乎是RTA耶。」

「虽然不懂『嗄踢欸』是什么，不过很厉害吧。称赞一下。」

骄傲的爱蜜莉雅表明功劳并非属于自己。

那不然要称赞谁？答案马上就从她接下来的行动得知。爱蜜莉雅轻轻把抱住自己腰杆的深蓝发女孩推向前。

「找到的人是梅莉喔。是汗马功绩吧？」

「汗马功绩没什么人在用了……这先不提，原来是梅莉找到的啊！这确实是大功一件！干得好！」

听了爱蜜莉雅的话，昴也称赞意想不到的大功臣。不过当事人面对昴和爱蜜莉雅的称赞，却是嘟起嘴巴别开视线。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刚好眼睛瞄到而已。不过就是比较快找到，用不著夸张地大吵大闹吧。」

「讲这什么话。你可以对自己做的事更自豪喔！了不起，梅莉。那么快就把要推我下楼的事给抵销掉了！」

「怎么这么简单就抵销掉了！？」

梅莉惊讶到目瞪口呆，昴则是不客气地摸她的头。「头发会乱掉啦！」虽然梅莉不喜欢，但昴忍俊不住。

「话虽如此……你嘴巴这样讲，其实很拼嘛。不然的话，是不可能那么轻易找到目标书籍的吧。」

「──！大、大哥哥很多嘴耶！」

「多嘴？这是很重要的事吧。是你成为我们一员的重要证据。话虽如此，假如找到书只是凑巧的话……」

「非常遗憾，『泰洁塔』书库的规则并未被破解喔。」

昴笑脸红的梅莉并这么说，后面的话由艾姬多娜补充。

能遇到这本「死者之书」完全是偶然，而且没有完成昴所设定的支线任务。依现状来看，只能进行主线任务──

「用不著那么担心，人家不要紧的。」

彷佛读取了昴的心，梅莉傲慢地耸了耸肩。是已有好一阵子没见到、洋溢著她的风格的举动。

「虽然我在守约的评价上之恶劣，但一定会实现你的心愿。」

「……大哥哥说大话真的很没节操呢。人家会不期不待地等著。」

「──知道了。……是说，雷伊德的书还没人看过吧？」

不是约定，而是誓言。趁梅莉一笑置之时，昴切入主题。

拉姆抱著的书──书皮上的花纹，是昴看不懂的文字。话虽如此，依然不减这本书就是造成昴失忆的最可能因素。

对此警戒的拉姆似乎也持同样意见。她抚摸书皮，说：

「有毛的前车之鉴。若是做出性急之举，变得跟毛一样失去记忆的话就麻烦了。所以，都还没让人看过。」

「事先声明，又还没确定失忆的原因就出在书身上吧？」

「哼！」

连自己都觉得没说服力的说法被嗤之以鼻，昴忍不住苦瓜脸。此时，代替这样的昴承接话题的是碧翠丝。

瞳孔图案极具特徵的她，看向拉姆手中的书。

「总而言之，平安无事找到书了。再来就是要怎么使用。」

碧翠丝提出的问题，使得紧张感凌驾找到书的喜悦，在书库蔓延。要是一个弄不好，就有可能没了记忆。看这种书，简直就像被要求服用来路不明的诡异药品。根本是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的自杀行为。

「可以推测到的危险性，举几个来说说吧。」

「可以推测到的危险……有那种东西吗，艾姬多娜？」

「纯粹是只从发生的现象以及破碎的情报所做出的推测就是了。」

说完艾姬多娜耸肩，接著举起手。

那只手握拳，竖起食指。

「首先，『死者之书』的危险性……简单易懂，就如菜月的现状，有可能会失去自身的记忆。按照菜月说的，记忆脱落的方式是片段的……这样看来，说剩下的记忆是片段的比较正确吧？」

脱落的记忆量与剩下的记忆量，由于前者比较多，所以艾姬多娜的话是对的。

可是，这边其实与事实有些微落差，在于昴利用「死亡回归」的能力隐瞒自己完全失忆。

事实上，真要说丧失记忆是在第一轮，昴丢失了所有记忆──虽然是来到异世界以后的记忆，但真的忘得一乾二净。

从这件事来看，可以想作铲除记忆没在手软的。只是没忘记自己是谁，但昴的失忆就已经是严重事件。

假如是完全丧失自我，光想就心惊胆战。──同时也好奇：为什么只有原本世界的记忆没有消失？

「虽然失忆有原因，却很难想作是阅读『死者之书』的代价。这是从跟菜月一样看过书的由里乌斯没有出现相同症状所作的推测。」

（插图009）

「……不是很想去想，但有可能会失去少部份记忆。假如读书量与失去的记忆量成正比，这个推测也成立。」

「同感。也就是说，我跟昴的情况之所以不同，在于读的书本量不同……这点符合梅莉小姐昨晚目击到的昴的行动。」

「──」

碧翠丝反驳艾姬多娜的推论，由里乌斯加以肯定。

慎重地摘取聪明成员的对话，昴对这推测佩服点头。

「也就是说，读的书本量，跟失忆有关啰？」

「也是可以这么想。要肯定这个推测，就该由从未看过『死者之书』的我们来阅读雷伊德的『死者之书』。已经看过书的菜月和由里乌斯再继续看的话，可能有危险。」

意见分成该由有阅读经验者来看，以及未阅读经验者来看这两派。

两边的想法都有道理，很难说谁对谁错。但是，这边让人在意的是──

「那，由已经失去记忆的我来看的话，会变怎样？丧失记忆的条件假如是『死者之书』的情报累积，那我是被重置了？还是没有？」

「这问题可严重了。要是毛再失忆一次，同样的说明就得再说一遍……光想就觉得发冷。」

「我也会发冷啊，但说法很难听耶！」

「嗯……那点我也非～常担心。我讨厌让昴又忘记许多事。」

昴的担忧，获得爱蜜莉雅与拉姆来自各种角度的肯定。

不过推测归推测，事实上真相其实没人知道。希冀多的人比较危险，还是欲望少的人比较危险，根本没有解答。

虽然不能公开，但昴在前一个轮回里阅读过的梅莉「死者之书」的记忆还在。那次的经验，也会被计算起来吗？

「……干嘛？一副要让人家看书好来弥补罪过的眼神？啊，好痛！」

「哪有可能啊。讲这种蠢话就会被打喔。」

「这是虐待。你们对待俘虏的待遇比在宅邸时还要过份。」

感受到视线的梅莉讲了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结果被昴骂。对此梅莉鼓起腮帮子，抓起爱蜜莉雅和夏乌拉的手躲到她们身后。

「唉呀呀，真现实的家伙。……是说，还有其他想法吗？」

「这个嘛，要让经验比由里乌斯少一点的我们来看，还是让已经看过一本书的由里乌斯看，抑或是有可能再失忆的菜月来看呢……」

「说得有够自私的……不过我认为我最适合来读这一本。」

「昴……」

艾姬多娜列出候补人选，昴毛遂自荐，听闻后碧翠丝握住他的手。与其说不安，女童的眼神更是担心。昴朝她眨眼。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昴，自己的记忆……」

「不是喔。我当然不想丧失记忆。可是以风险管理来说，这个判断很妥当吧。不管怎么想，失去记忆后最不可能将大家逼到危险状态的人，就是我。因为我是我们之中最弱的。」

是还不至于比梅莉弱，但赢不了其他人已经得到印证。

要抓自己也很容易，而且已经失忆过一次，所以应付起来也轻松。

问题在于，昴也累积了四个轮回且不能消失的记忆。

所以──

「我不是为了忘记而挑战的。但我们是个团队。每个人都要为了这个团体，负起某种职责。」

「──」

「由里乌斯负责战斗，艾姬多娜负责知识，拉姆负责酸人，梅莉负责可爱，碧翠丝负责可爱，爱蜜莉雅美眉负责担任美少女主角，夏乌拉负责当封面女郎，那这边就应该由我负责啦。」

「总觉得帮不上忙的职务太多了……」

「没那回事！当场景转暗的时候，色气场景就很重要！只要是为了师父或艺术，要我脱也甘愿！」

「不用，再脱的话我会退避三舍，所以你用不著努力。」

「上了贼船却被踢开！」

在场的成员都知道，这是昴独有的表现手法。受惠于这点，昴很敢说很敢做，而对此第一个叹气的人是握住手的碧翠丝。

她深深吐气，然后只动眼珠盯著昴看。

「已经这么顽固的话，代表昴是铁了心了。这一点即使没了记忆也没变呢。这在处理梅莉的事的时候切身感受到了。」

「嘿嘿，不过你这么喜欢我呀？好害羞。」

「不要得意忘形了！」

碧翠丝面红耳赤，拍打昴的腰部。

但她的语调里没有否定。而且不只她，其他人也都一样。

「胆敢忘记跟拉姆的约定的话，就施以研磨之刑。」

「刚刚是感觉那么好的独白时间，讲那什么话！？」

「人话啰。哼。」

鼻子喷气的拉姆，把怀中的书本塞给昴。

双手感受到书本的沉重，昴苦笑。

「就算说别乱来，昴也会乱来。……就是这方面，非～常狡猾。每次都让我好担心。」

「关于这点，我只能说抱歉。不过，就跟爱蜜莉雅美眉担心我一样，我也担心你……我说真的。这样是不是很不知分寸？」

「我很高兴你这么担心我。所以说，我心里非～常复杂。一定要回来喔……就算这样做约定，你又会毁约，所以就不这样了。」

「之前的我没信用到这种地步，反而让我心惊胆颤。我是做了什么好事啊。说啊？」

爱蜜莉雅这番让人开心的话让昴垂下肩膀，询问周围，结果所有人不约而同背过脸。从这反应看来，是严重惯犯了。

不管怎样──

「由我阅读，这点没人有意见啰？」

「……不管做了多少推测，终究不脱推测。可以的话，我想选择对在场的人来说危险度最低的选项。」

昴轻举书本问道，艾姬多娜带著歉意回答。

她担心所有人的这番话无疑是真的，所以昴直接对她说：

「别介意。那么，我去去就回。要是我的记忆不见了，就赶快把我冰起来，好好教诲一番吧。」

「不会有人做那么过份的事啦……」

「我知道啊。因为你很温柔。」

碧翠丝展现担心，昴轻拍她的头几下后推她的额头，惹得她不开心地鼓起脸颊，往后退一步。

就这样集众人目光于一身，昴当场弯腰，盘腿坐下，然后深吐一口气。

──腿上放著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死者之书」。

「──」

去注意这本书的话，就会觉得上头散发不祥之气。

跟当初要阅读梅莉的「死者之书」时感觉很像，但这本书给人的威胁感凌驾其上。果然拿了不同人的书，读者的心情也会不一样吗？──到底会读到怎样的人生呢？

而昴的记忆，承受得住吗？

「──」

手碰书皮，昴看向盯著自己看的大家。

碧翠丝，梅莉，拉姆，艾姬多娜，由里乌斯，夏乌拉，都看著自己。

还有──

「──昴。」

「那，我出发了。可能会慢一点回来，你们可以先吃饭。」

「……笨蛋。」

在爱蜜莉雅的微笑目送下，昴翻开「死者之书」。

顿时，有种书上的文字跃然出现，从眼球将情报灌入大脑的错觉。就这样，意识瞬间被拉进书里──

──意识从书库切换进黑暗中。

8

──阅读梅莉的「死者之书」时，自己的感觉十分模糊。

目睹的光景以及她所走的人生轨迹，却格外鲜明。

但实际上在观看的期间，自己的记忆早已跟「死者之书」的当事人合为一体，去体验对方的主观思考和情景。

讲白点就是，跟著「死者之书」内容走的过程，会同化成对方。

当时顺著书本剧情走的菜月·昴，就是「梅莉·波特鲁特」。

也因此昴的自我意识中经常会有「人家」，可以想作是背负梅莉阴影的奇妙自我意识附著在自我中。

假如这就是「死者之书」的效力，那昴在这一刻看到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人生，会是用他那难以理解的思维模式所看待的主观世界。

他想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什么、恨什么、做了什么。

都将化为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哲学，显现其人生。

因此，昴立刻察觉到异状。

──自己现在所在之处，很明显不是雷伊德的过去。

「……啊？」

站在一片白的场所。

周围是宽敞没有尽头的白色虚构空间，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而感到不知所措。

看看自己的手脚，转动脖子，也可以看到身体和腰。

也就是说，昴有身体。这种情况跟在梅莉的「死者之书」发生的现象不同。昴就这样被扔进不自然的状况里。

就外观来看，昴的服装与要阅读「死者之书」时一样。

是昴的精神将「现状」转化为这模样吗？还是其他人，像是书本精灵之类的东西让昴以这样的外貌出现？

不会是在看书的瞬间，整个人连同身体被夺占了吧？虽然不想这样想──

「──唉呀呀？大哥哥你又来啰？」

「──！」

突然听到不是自己的其他人的声音，昴吓得肩头一跳。

声音来自后方。昴不禁往前一跳，然后转身警戒后面。昴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后方的人惊讶地圆睁眼珠。

「──你是？」

看到对方，昴困惑迟疑地问。

完全超乎预料。昴根本没想到会跟一个陌生人见面。

站在那里的，是昴不曾见过的女孩。

美丽的头发发色淡到像是透明金线，而且长得非常长。头发散落在白色地板上，使得女孩的脚掌被金色发海给埋住。

又大又圆的蓝色眼珠，宛如晶莹剔透瓷器的纤白手足。身穿不算华美的白色服装，给人的印象就是透明感。

「──」

没见过的女孩。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是昴却用力盯著对方，用手背粗鲁揉眼睛。看起来就像看不清楚所以要弄清视野的举动，不过女孩的样子没有改变。

即便再看一次，也还是不认识的人。──虽然觉得记忆微微作疼。

「冷静一点了吗，大哥哥？」

「这里是……不，你是？该从哪边开始问才好？」

「很贪心耶，大哥哥。不过，老实说出自己两个都想问的这点，我不讨厌喔。因为我们最喜欢贪心的人了。」

说完，女孩朝著困惑的昴咧开嘴唇嗤笑。

没错，嗤笑。她的笑容只能用这种方式形容。

年约十三、四岁，但给人的感觉还要再年幼一点。

与端正的容貌相得益彰，毫无疑问，这女孩很适合笑容。

在昴的眼中，她的笑容看起来却极不吉利。

简直就像本能察觉到：女孩的灵魂蔑视众多性命。

站在颤栗不已的昴面前，她告知。

「这里一片白又寂寥，是灵魂最后抵达的地点。欧德·拉格纳的摇篮。──记忆回廊。」

「记忆、回廊……？」

「没错，就是记忆回廊。然后──」

听到没听过的单字，昴目瞪口呆。

对这反应很满意的女孩开口。

有著女童外形的恶意，边嗤笑边说。

「──咱们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暴食』的露伊·亚尔聂博。」

「──」

「反正为时应该还是很短，但请多指教啰，大哥哥。」

第二十四卷 第三章『──站起来』

1

──「记忆回廊」和「露伊·亚尔聂博」。

「──」

金发女孩回答自己的问题。站在露伊面前，昴沉默。

出乎意料的白色空间，和意想不到的女孩邂逅。而且女孩还一脸瞭然于心的样子跟自己说了很多──

「……是说魔女教啦『暴食』啦还有大罪司教，是啥鬼啊。」

「啊哈～！」

昴双手抱胸，歪头这么说。结果露伊手掩嘴巴笑了出来。

光看这景象，伫立在幻想式雪白空间的女孩可以构成一幅名画，但昴的本能却从刚刚就一直在拉警报。

生活在和平的现代日本，能够唤出生存本能的女孩根本是异类。她报上的头衔和所属势力，自己完全没印象。这可是大问题──

「──魔女教呢，讲白点，就是这个世界惹人厌的集团啦。」

「哦？」

「就算是大哥哥，好歹也听过『嫉妒魔女』这名字吧？魔女教呢，跟那个魔女大人渊源颇深……你就想成是信徒吧。」

「……那刚刚讲到的大罪司教──」

大罪与司教，两者的意义相反却组合在一起，但在昴的感受里却格外契合。

反正问就知道了。

「我知道是坏蛋的名字。」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耶，我说讨厌，很讨厌啦。」

露伊厌恶摇头，在昴的视线中抱著自己瘦小的身躯。不过嘴角的笑意却未消失，抗拒不过徒具形式。

让人看不出真心的女孩。──不，该说模棱两可、难以捉摸吧。

「不要用那种话来欺负惹人怜爱的女生啦，大哥哥。咱们也是会受伤的喔？毕竟咱们的心比别人更敏感、容易受伤。」

「毫无说服力呢。另外，一直用复数第一人称，是想要强调角色特性吗？还是说，想要彰显自己是一人军队？一下我们一下咱们，换来换去很烦耶。」

「啊啊……用不著在意喔。只是自我有点多，所以主体换来换去而已。早就已经厌倦啦。」

露伊说的同时视线微微往下，接著又说。

「不过，很无可奈何啊。因为是哥哥和兄长给的礼物，没有好好接受、放在心里的话就没资格当妹妹了。因为是兄妹，所以必须互相帮助呢。」

「……真是为哥哥著想的可爱妹妹。我是独生子所以很羡慕。」

「是吗？大哥哥现在会想要个弟弟或妹妹吗？」

「可以不要讲那么可怕的事吗！？我不想去想像耶！？」

话虽如此，双亲是感情很好的夫妻，所以自己不敢拿这开玩笑。自己的爸妈有可能会在昴不见后生下下一个小孩──不，不可能。

「──」

要是自己不见了，在找到人之前，爸妈都会一直找下去。

因此昴在内心祈求：希望这个异世界召唤是投胎转世。

假如会让爸妈尝到找不到儿子的痛苦，那昴希望自己是死后才来到异世界的。那样子比较轻松，也会是救赎。

所以──

「──我们懂喔，大哥哥。」

「──！开什么玩笑！」

露伊用双手抱起埋没双脚的头发，从下往上观察昴。昴破口大骂。

双眼被看穿，道不出口的不安被人说都懂，实在叫人火大。因此昴朝著露伊吼，并转身背对她。

「你懂我什么了！不要随便乱讲……」

「──觉得对不起爸爸妈妈？连告别的话都没能说上一句，自己怎么那么不孝，所以后悔莫及。不对，其实一直都在后悔。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对吧？」

「──」

露伊持续说著理解昴内心的话，同时轻轻抱住昴的背。

身体娇小又轻盈。昴屏息，浑身僵硬。

并不是因为女孩贴著自己，而是因为女孩讲的话。

自以为了解的发言，却又准确无误地说中昴内心的一部分。

「你说为什么懂？当然就是因为明白啰。毕竟，懂大哥哥的人不只一个，像是我们和咱们。」

「──别碰我！」

「啊嗯～」

昴挣脱怀抱，喘著气拉开距离。露伊不满地嘟起嘴唇。

到底是怎样？这个世界的女性对男性的肢体接触未免都太大胆了吧。不管是谁距离都太近，太故作亲昵了。

每每都会想要把软弱的心灵托付给别人的体温，真的很恐怖。

「你是怎样！想说什么！」

「咱们只是想要让大哥哥放心而已。没事。不用怕。你对爸爸妈妈的心情已经告个段落啰。或许是单方面的，但确实跟他们面对面过。心情也因此舒畅。表面上啦。」

露伊边嗤笑边用右手指甲去抓左手腕。以让人看了就觉得痛的力道，开始伤害自己的纤纤玉手。

昴皱眉不解，露伊则是吐出长长的红舌头。

「表面上健康无比，心里看起来就像没有遗憾。真高明耶，大哥哥。高明却又可悲呢，大哥哥。」

简直就像在挖人痛处，昴嘴角下弯。

不能再理会她了。本能的警铃甚至换了敲响的方式，昴决定顺从。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你那样会弄伤自己，别抓了。还有，对话就像投接球，没人丢快速球的。球要丢得有弧度。」

「双方吗？」

「双方都要。例如，对了……继续刚刚的大罪司教话题吧。」

不想再被露伊牵著走，昴回到前一个话题。

讲到大罪司教以及「暴食」的组合，昴心里也有个底。

「假如你是『暴食』，应该还有很像的六个人吧？」

「算上哥哥和兄长的话，刚好六人喔？啊啊，不过最近少了两人，所以目前是四人。虽然那两个早点死一死比较好啦。」

「……看这样子，没什么同伴意识啊。」

「那当然啰。虽然叫做大罪司教，但我们终究是世界惹人厌的集团。不过就是称呼不同，但待遇跟『魔女』一样。」

说完，露伊当场蹲下，把自己埋在金发中。小心不要踩到头发的昴靠近她，盘腿坐在她面前，问道：

「跟魔女一样？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特别危险的魔女吧？」

「再怎么样，咱们的恶质程度也比不上『嫉妒魔女』，麻烦不要相提并论好吗？其他都一样。『魔女』或是大罪司教，就只是称呼不同的人而已。适合魔女因子的混蛋会因为时代和立场不同，所以有不同的称呼。」

「──」

「算了，现在的大哥哥似乎忘了『魔女』、大罪司教和咱们，所以都没差啦。明白，了解，清楚，因为知道，正因为理解，就是想要懂……」

「吵死了。」

「啊嗯～」

堵住宛如浪涛蜂拥而来的话语，昴手扶下颚。

感觉听到了莫名重要的事，但昴目前还没头绪。之所以会这样，在于现状太过缺乏真实感。

白色空间，长发女孩，对这场景的似曾相识感──

「你，该不会是神明之类的？」

「神明之类的……啊，这个吗？就像是异世界转生？不是很懂，但咱们跟那没关系喔。虽说这里确实是个奇怪的地方。」

嘻嘻笑的露伊坐在自己的金发上，当场旋转身子，用飘逸的头发示意这个什么都没有的雪白世界。

「这里就跟看到的一样，是什么都会不见的地方，所以才会什么都没有。因为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种地方，才会看起来像这边的守护神吧。」

「欧德·拉格纳的摇篮，对吧？包含记忆回廊这个名称在内，从头到尾没一个是我听得懂的。」

「嗯、嗯、嗯、嗯～对了。……简单来说，这里是过滤灵魂的地方。」

「过滤灵魂？」

没听过的说法，让昴头上浮现问号。

过滤，可以想像意思和动作，可是却没听过可以用在灵魂身上。

不过，露伊却开心地抱住自己的膝盖。

「没错没错。用过的抹布，只要洗过晾乾就还能再用吧？灵魂也是一样喔。去掉沾上的污垢，就能在乾净的状态重复利用。」

「那个沾上的污垢……莫非是指记忆或经验？」

「假如那种说法比较好懂，那就那样说吧？随大哥哥高兴啰。咧～」

露伊吐舌做鬼脸，昴则是转头看看四周。

还是一样白的空间──记忆回廊里不存在新奇的东西。一望无际的白色世界里，没有任何像露伊所说的易懂物证。

「才没那种一看就知道的东西啦。」

「那个叫欧德·拉格纳的神明，很坏心呢。」

「那玩意，才不是神明那种夸张的东西咧。那个不是什么宏伟思想之类的，就只是一种机制。为了不让世界毁坏的机制。」

「机制……」

「管它是魔女因子、加持、『剑圣』还是『魔女』，全都不放在眼里。假如要说欧德·拉格纳的好处，就在于它一视同仁，不偏袒任何东西，公平公正，所以什么都不理。」

眼神透露无趣的露伊把脸夹在双腿间。斜瞄表情扭曲的她，昴小声叹气。

对话到这边，问什么女孩都一五一十地回答。她八成没有说谎，所以昴吐气。

吐气，吸气，再吐气，然后看向她。

接著，开口问。

「──拿走我直到昨天的记忆的，是你吗？」

「是啊？」

犯人若无其事地回答这问题。

2

「──」

问题被爽快肯定，昴不禁闭上眼睛。

是有觉得不太可能被否定。她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在短时间的过招里，感觉她让人察知了这点。

露伊知道得太多了。她熟知昴的心情到不可置信的地步。

包含现在的菜月·昴不知道的事在内，露伊·亚尔聂博熟知「菜月·昴」的一切。

也就是说──

「──我昨天果然也有来这儿啰。」

「严格来说，来的方式不一样。不过呢，目的相同。结果有些微差异。不过，很厉害喔。很棒呢。回来这里几次啦？」

「──」

「欸，回答嘛，大哥哥。不然咱们帮你回答。──大哥哥被我们吃掉后，这是第几次的大哥哥？」

面对露伊的质问，昴的背脊窜上一股恶寒。

她的眼神和问话，很明显知道「死亡回归」这件事。

不，当然知道。理所当然。

假如是她夺走了「菜月·昴」的记忆，还可以自由阅览的话，那知道「死亡回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死亡回归」不单是失忆的昴的能力，在失去记忆前，「菜月·昴」就已经有这能力了吧。

「菜月·昴」一定利用这能力克服了许多难关。成果就是得到爱蜜莉雅、碧翠丝和同伴们的信赖，换言之就是作弊＝外挂的证据。

昴没有要怪罪的意思。管他是作弊还是什么，遇到人命关天的时候用下去就对了。「菜月·昴」的选择是正确的。

像这样承认「死亡回归」的价值，并全盘接受。

可是跟觉悟相反，昴的心中一直有著奇妙的不安与担忧。

而露伊·亚尔聂博侵入了那难以回避的恐惧与禁忌。

那就是──

「──是不能被知道的事？那件事的话，已经太迟啰，大哥哥。毕竟我们遇到大哥哥，是昨天的事喔？」

「──」

「假如是不可以被知道的『规则』，早就已经被打破了。不过在记忆回廊发生的事不会轻易泄漏到外头，所以可怕的『魔女』才没有出动。」

手脚贴著地面，露伊只把脸凑近坐在地上的昴。她露出不符年龄的妖艳笑容，红色舌头若隐若现。

「欸，大哥哥，第几次？」

声音像是用舌头直接戳脑髓，昴感到麻麻的痛楚。

接著，舌头和喉咙微微颤动。

「……第、五次。」

「──哦！厉害，好厉害，太厉害了，很厉害耶，厉害得不得了，正因为厉害，正因为厉害得让人憧憬……暴饮！暴食！」

「呃啊！」

「大哥哥让人想无止尽品尝，到肚子撑破为止！以咱们的经验来看，食欲跟性欲很相似。性欲，就是爱吧？所以说大哥哥，我们──」

推倒昴后骑上去的露伊亢奋地吐出火热呼吸。脸颊充血，双眼湿润，舌头毫不犹豫地舔过昴的脖子。

想也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爱你。』

在上一个轮回处在绝望下渴望「死亡」的昴想起曾不断被投以的爱语，心跳顿时炸裂。

「──不准、碰我，你这个早熟女！」

「──呜噫。」

昴瞪大眼睛，一把抓住女孩的领口，粗鲁地将她推向白色地板。然后趁势换位，这次轮到昴骑在她身上。

细瘦又轻盈的身躯，在地上散开的金色长发，感觉像是把她按在金色的床上。昴以手按住她脖子，龇牙咧嘴道。

「大意了？真遗憾！这个姿势，对我压倒性有利！要是不想被勒死，就把我的记忆……」

「还回去？不还就要勒死我们？咱们可是柔弱的女生耶？」

脖子被勒，生杀大权旁落的状况下，露伊盯著呼吸急促的昴，眼神依旧跟刚刚一样亢奋，并轻启唇瓣。

而张开的嘴唇，吐出宛如诅咒的音色。

「这种事，大哥哥办得到吗？」

「──你以为我不敢？」

「不是以为，是知道你不敢。毕竟现在的我们，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喔。」

露伊边说边用双手食指戳自己脸颊，挑衅地故作可爱。这态度让昴倒抽一口气，接著看向抓住露伊脖子的右手。

想要展现自己是来真的，只要手稍微用力就行了。

只要能证明自己是认真的，露伊应该也会改变想法。

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梅莉、由里乌斯、艾姬多娜、夏乌拉、帕特拉修，想起大家，然后。

然后──

「──手变小力啰，大哥哥。」

「──」

「咱们真的没打算抵抗喔？毕竟，我们就如你所见，只是个弱女子。我们跟哥哥和兄长不同，要是不变成吃过的人的模样，就使不出力气的。」

露伊用戳脸颊的手指改戳昴握住脖子的手。力气弱小无比，昴扫兴地松开她的脖子。

「可恶……！」

「不要那么沮丧嘛，大哥哥。干得好，干得妙喔。毕竟老实说……我们没想到大哥哥会回来。」

「你以为这样讲就算安慰吗？」

被按倒在地上的露伊一脸度过危险期的样子，不管跟她说什么都只会是不服输。结果露伊吐舌头耻笑这样的昴。

「啊哈哈。不过，有何不好？要是拿回『菜月·昴』的记忆，现在的大哥哥就会死掉，谁会去做那种自杀行为啊。」

「……啊？」

「唉呀，这什么奇怪反应。难道没察觉到？要是记忆恢复，现在的自己就会被覆写过去，存在就会被消灭。……这不就等同死掉吗？」

──露伊像是揭晓谜题答案的态度，让昴整个人愣住。

死掉。消失。没错，她刚刚这样说。

一旦「菜月·昴」的记忆回来，昴现在的意识和记忆将会被覆盖，进而消失。

她说那样不就是「死亡」吗──

「──现在，死掉的是『菜月·昴』喔。他不存在任何地方。可是，要是『菜月·昴』回来了，这次就换大哥哥死掉啰。会什么都不剩。」

「──」

「是说，做到那种地步让『菜月·昴』回来，真的有价值吗？大哥哥应该也能办到同样的事吧？周遭的人，还是一样会喜欢大哥哥。──这样何错之有？」

「何错……」

之有。她这么说也对。

「菜月·昴」和菜月·昴，都没有错。

昴缺点很多。缺点多到连自己都讨厌自己。若要问这世上最讨厌的人是谁，昴一定会回答是自己。

无可救药、缺陷满满的菜月·昴。

但是，关于这个问题，昴没有任何过失。

──事实仅是，这个残酷的抢椅子游戏的赢家，只能有一个人。

「我，想把……」

想把「菜月·昴」还给爱蜜莉雅他们。

因此，要是有机会拿回记忆，自己会毫不犹豫。明明已经在心里做好这种觉悟了。

可是却对自己会消失这一点，完全视而不见。

假如幸运，两者的记忆就会混在一起，现在的昴就会留在「菜月·昴」的某处。要是发生这种事，不就能够以不错的形式落幕吗？他内心期待著这种奇迹会发生。

而这种不确切的期待──

「谁知道？因为没见过记忆恢复的人，所以不知道喔。」

露伊露齿嘲笑昴的内心纠葛，眼神就像逗弄老鼠的猫。

抢走记忆的犯人不负责任地说不知道还回记忆后的发展。这不是说谎，一定是真的。

露伊·亚尔聂博不曾把抢走的东西还给别人过。

所以记忆恢复时，她也不知道菜月·昴会怎样。

「大哥哥，难得有命，就该庆幸讴歌了。」

没有责任感的强盗近距离盯著昴的脸，继续大放厥词。

「因为我们吃掉『菜月·昴』的记忆，所以大哥哥才会在这儿。这不就代表我们就像生下大哥哥的母亲吗。在母亲眼前选择自己会死的选项，这样很不孝喔，大哥哥。」

「讲那什么歪理……！」

「──是记忆，构筑出人的形貌喔，大哥哥。」

低沉冰冷的嗓音。表情消失的露伊，认真无比地说了这句话。

那话语之尖锐让昴不禁停止呼吸，陷入沉默。

同时又感觉到这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那嗓音，话语，记得是在迎向第二次「死亡」之前──

「现在的大哥哥有自己建构出的关系。积极地重新活出崭新人生不就好了？咱们认为这也是一种方法喔。」

「──」

「而且，讲这种话蛮那个的……不过『菜月·昴』实在不是什么理想的男性样貌喔？」

露伊闭上一只眼睛，用难以启齿的表情痛殴昴的心情。

仍被昴跨坐的她，双手在胸前交握，用少女作梦的眼神凝视昴的黒瞳──

「可怜的爱蜜莉雅！只因为身世跟以前的魔女一样，就被大家排挤！啊啊，即便如此还是待在她身边的我，多温柔啊！」

「什……」

「脆弱的碧翠丝！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一个人度过孤独时光，害怕的寂寞女孩！我得拉著她的手，引领她穿过黑暗的险路！」

昴惊讶不已。露伊朗诵的，是祈祷昴平安无事的两位女性的名字，以及对她们扭曲无比的印象。

那是谁的印象不言而喻。昴知道露伊想藉此说什么。尽管知道──

「舍身为人、无偿奉献爱的雷姆！愚蠢、美丽又多么清高。她一定要为了其他人拼死拼活，才能有真正活著的感觉。所以说，我必须引导她！」

「你……你在干嘛！？」

「代替『菜月·昴』发表想法。他想要的是优越感，才没有随时随地想著要为了谁呢。让方便好用的同伴在身边服侍自己，沉醉在助人的快感里。不亲自己的幼犬就连饲料都不给，还会驱离。」

「──」

「真的要把自己，让给这样的『菜月·昴』？」

再度被问这个问题。

「暴食」露伊要求菜月·昴告解。

昴被要求说出真心话。

不想死还是想死？假如会死，愿意为了那种人死吗？

──为了「菜月·昴」，菜月·昴要选择死亡吗？

「──来，想怎么做，大哥哥？」

「──！」

露伊边说边抓住昴的手，贴在自己脖子上。

场景重现，这次露伊主动引导昴的手指放上细颈。只要用力，纤细的脖子就会被轻易折断吧。

办不到。刚刚才下了这结论。

但是不做，就意味著选择杀害「菜月·昴」。──至少，露伊是这么说的。

「来吧。」

「──」

「怎样？怎么了？要怎样？怎么做？打算怎样？想要怎样？想怎么做？不管怎样都下得了手？变怎样都无所谓？怎么做都无所谓？因为不管怎么做都会原谅你──」

像是玩弄、嘲笑和诅咒，露伊的话敲击昴的耳膜。

露伊·亚尔聂博，「暴食」，大罪司教，细瘦女孩，可恨的存在，生下自己的母亲。

打算拿「菜月·昴」怎么办？菜月·昴被迫选择。

「来吧。」

来啊。

「──想要怎样，大哥哥？」

3

──选择，而且还是残酷的选择正在侵蚀菜月·昴。

胸口深处响起有东西烧掉的声音。

自己的人性，相信自己的心情，对「菜月·昴」的想法，许许多多这类东西都被一一烧毁。

手抵著女孩脖子，被按倒在地的女孩嘲笑，菜月·昴被迫站在左右「菜月·昴」命运的分歧点。

「──」

听不见心跳。虽然呼吸急促，但肺脏八成没作用。明明被逼到紧要关头，额头却连滴汗都没有。

（插图010）

一定是因为这里的身体并不是现实中的东西。

翻阅书本后，并没有连同身体一并转移，就只有精神被拉进这里──连像这样做著不符现状的考察，都成了逃避现实的作为。

昴的心想就这么藉由思考不相干的事来获得暂时的安宁。

可是时间、空间甚至对象，都不让昴有逃避的机会。

「来啊，怎么样呢，大哥哥？」

躺倒在地的女孩仰望僵硬不知如何选择的昴，嗜虐地嗤笑。

她注视著昴的黒瞳，彷佛要舔他的眼球般伸出舌头。

「推倒弱女子，手掐细脖子，都不会打哆嗦吗？还是说，像大哥哥这种体质的人，这种经验见怪不怪了？」

「──！」

「发抖了，好可爱～。你这样子，真能做出重要选择？」

仰躺歪头的露伊亲吻昴的手。令人颤栗的举动，目光倾注的热情，残酷的话语都让昴回想起某个光景。

那是昴曾亲眼见过的残忍景象。──只不过立场颠倒。不是从昴的角度来看，而是与昴面对面的女孩的视角。

压倒自己的昴，面露邪恶绞杀人的光景。

就跟现在的状况一样，「菜月·昴」勒死梅莉的场景──

「呜。」

──察觉到状况相似的瞬间，昴的全身，包括脸颊都僵硬了。

「──果然有印象喔？」

「王八蛋！开什么……」

「不是开玩笑喔。不如说，不够认真的是大哥哥吧？要更认真、严肃、勤勉地爱自己啦。」

「──」

「啊啊，没错没错。要爱自己。来，爱自己。──就像大哥哥想要珍惜的人们拜托的那样，大哥哥也必须爱自己喔。」

口气轻薄的话语浪潮只有肤浅表面。

她真的想讲给人听吗？还是打从一开始她跟人能起共鸣的机能就已经死了？是刻意为之还是天真无邪？是嘲笑还是安慰？

模糊不清。露伊·亚尔聂博这个人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事情……会照你、照你说的发展的、证据呢？」

「证据？」

「一旦我让『菜月·昴』回来，现在的我就会消失的证据……！」

「没有喔。没有啦。就说没有。没有了咩。真的没有。虽然没有。明明没有。说是没有。没有就是没有。……有安慰到你吗？」

「──」

「你在兜圈子耶，大哥哥。不知道的事，我们是没办法讲的。我们啊，哥哥和兄长死掉后，吃过的东西就会还回去吗？──老实说，因为没有还过所以不知道啰。毕竟，吃都吃下去了嘛。啊～」

露伊张开嘴巴，露出格外锐利的犬齿和红舌，甚至连喉咙深处都给昴看清楚，彰显里头什么都没有。

称夺取、贪食他人记忆的行为为「进食」的红舌，在口腔内舞动。

「怎么样，大哥哥？」

「唔、唔……！」

死亡很可怕。好可怕。

可是，现在的恐怖很异样，有别于之前品尝过四次的「死亡回归」。

在这边压迫昴灵魂的命题，在于把「丧失自我」放上天平的死亡。

本来「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

只要死了，意识就会消失，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就算失败了也有机会可以一直重来的昴或许根本没权利抱怨。有消失或不用消失的选择，还有时间可以烦恼这些，根本是奢侈无比。

可是，这是自己的性命。

要不要吹熄灯火，端看自己的选择。置身在这种状况的昴，心灵随著每一分每一秒而龟裂。

「──」

昴在这个异世界已经死了四次。每次都是在短时间内死亡。

被扔进不熟悉的世界，邂逅不曾遇过的人们，紧接著避无可避的事态就把昴逼进死亡。

在有意识的状态下度过的时间加总起来，不到两天吧。

好短，太短了。──但是，菜月·昴除了在异世界待了两天，却也在原本的世界过了十七年。

过得并不顺遂，因为昴很笨拙才会这样。

但是不顺利还是有时间去试错，虽然没有什么攸关性命的紧要关头，即便如此，昴原先也打算在属于他的舞台上拚命努力。

等到「菜月·昴」回来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时间也不会消失。然而，确实记得那些时间的，如今的自己则会消失。

跟拉姆做约定，发誓要保护梅莉，将艾姬多娜的原谅刻在心里，鞭饬由里乌斯奋战，相信可爱的碧翠丝，还有爱蜜莉雅──

──喜欢上爱蜜莉雅的自己，要消失了？

「不要……」

这份自觉，让昴的肉体货真价实地开始龟裂。

在这边的身体不是真的。因为不是真的，所以会直接反应现在的心情，昴的身体产生裂痕，逐渐碎裂。

裂痕扩散到手脚，脸颊表面开始剥落。

那一定是菜月·昴披著的、名为「菜月·昴」的欺瞒之壳。

崩裂瓦解的同时，虚张声势也跟著崩落。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

「对啊。当然啰。」

厌恶地摇头，拒绝等著自己的死亡──不，是否定失去的恐怖。

为什么非得失去？自己明明才刚承认喜欢上人。

「不要……」

「嗯～嗯～。我们懂。可以懂。因为懂。或许懂。」

「我不要这样……！」

「大哥哥的人生，为什么非得放弃让给别人。」

「我还想……还想跟大家、一起……」

还想跟大家待在一起。

喜欢他们。喜欢上他们了。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不只怀疑他们一次，想杀害他们，想逃离他们，整个人对他们疑神疑鬼。

昴喜欢上他们了。现在，觉得他们惹人疼爱。

跟他们在一起的话，假如他们认为昴很重要的话，那讨厌自己的昴或许也能喜欢上自己。

可以这么想。能够积极地这么想。

昴一直消极的人生，好不容易照进了这样的光明。

为什么自己却非得放手不可。

这种事──

「──我不要。」

「对啊。对咩。──那，怎么做才好？」

「……我要继续做我自己。」

「没错，大哥哥继续当大哥哥。那样才对。都已经抢到手了。这是抢椅子游戏，坐在空椅子上的人才是王者。」

「──」

「输家麻烦就乖乖退场。承认吧。承认自己的存在。大哥哥应该要高呼自己才是真货！吶，对吧！」

双眼炯炯有神的露伊，在正下方近距离朝昴吼叫。

简直像是紧咬不放──不，事实上她张口咬住掐著自己脖子的手，用鲜明痛楚在昴身上刻下劝戒。

凝视动摇的黒瞳，露伊·亚尔聂博叫喊。

「承认吧！──『菜月·昴』对大哥哥来说，是最靠近的陌生人！」

吠声要求昴巩固自我。

高呼不要做出为了别人而寻死这种愚蠢行径。

为什么一个人要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而且还是为了让自己喜欢的人们，见到自己没办法见到、自称是自己的其他人。

为了把跟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难能可贵的日子让给别人。

谁要做这种蠢到极点的事。

「来，杀吧！快杀！杀掉！杀死！请杀！杀掉就好！动手吧！快动手！不要客气！尽管下手！杀光杀死杀掉杀杀杀！」

「把『菜月·昴』……」

「──大哥哥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菜月·昴，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

这世上唯一的菜月·昴，非任何人的替代品。

和碧翠丝牵手，跟拉姆拌嘴，让梅莉鼓起腮帮子，对夏乌拉的露骨感到厌烦，和艾姬多娜随性谈笑，和由里乌斯互相信任，接受帕特拉修无偿的爱，跟爱蜜莉雅一起活下去，自己有这些资格。

虽然拥有，但只要「菜月·昴」还在，昴就必须还给对方。

「──」

眼睛发烫，涌上的东西模糊视野。

精神会直接影响身体。心脏的跳动，疼痛的肺一吸一吐，现在肯定可以鲜明地感受到这些。

但现在最强烈的感受，是憋不住的泪水。

是愤怒还是悲伤？嫉妒还是羡慕？罪恶感还是恐怖？

昴全然不知起因是何感情。根本不明白，可是在被泪水雾化的视野中，昴看到了。

「──」

有人在俯视昴和露伊。

紧盯压倒露伊、手掐脖子还泪眼汪汪的可怜的昴。

那是谁呢？昴想得到的就只有一个人。

「……是怕我怕到跑出来了吗，『菜月·昴』？」

「──」

朦胧人影什么都没说。

立于白色地板，背对白色世界，像白雾的身影凝视著昴。

哭得稀哩哗啦的昴，告诉这个急匆匆跑出来的人。

「我……我不想消失。我不想死。所以说，我……」

「──」

「我想跟大家在一起。我喜欢他们。所以说，我……」

「──」

「所以，我……」

宛如辩解似地哭诉重复。

就跟手放在露伊脖子上时一样。──自己不想消失，昴得出这个结论。所以就把这结论传达给出现的人影。

即便那等于杀害眼前跟自己有著相同脸孔的人。

毕竟，「菜月·昴」他是最靠近的陌生人。

因此，昴应该有这权利。

菜月·昴杀掉「菜月·昴」，巩固仅有一个的居所──

「反正，我不是你！我跟你是……！」

不同人！准备清晰传达并斩断可能性时。

没错，正要这么说的瞬间。

「……你在跟谁说话啊，大哥哥？」

露伊问。她睁大眼珠打断昴的话，一脸不可置信。

她转动脖子，跟昴看同个方向，想去看那个人影。可是她诧异皱眉，尖锐的犬齿打颤。

「──那里，根本没有人啊。你在跟谁说话，大哥哥？」

「──」

露伊牙齿打颤，像是不相信那里有人。

原本讨人厌的表情消失，现在换上害怕的表情。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应该没有任何人会进来碍事。在这里跟我们以外的人说话……别这样。大哥哥是咱们的、我们的……！」

露伊请求般的这番话，却没法撼动昴的意识。

昴的注意力现在仍倾注在视野里没有消失的人影。因泪水模糊的世界，摇晃的人影，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是谁？完全不认识的人。

越来越鲜明的人影，看起来像在对昴微笑。

甩头，用力眨眼，为了把那微笑看得更清楚──

「──为什么只能二择一呢？」

有人发问。

没听过的声音。用不在这里的某人的声音。

没看过的微笑──蓝发少女微笑而立。

而微笑的少女，朝著沉默不语的昴开口──

「──站起来！！」

──开口第一句就是这样。

──她用世上最严厉的声音，怒斥菜月·昴。

4

「──站起来！！」

声音痛殴、敲打、狠揍龟裂的菜月·昴。

毫不留情也没有犹豫，怒吼砸碎菜月·昴，每次都让碎裂加速。──简直就像用指甲随便去刮人赤裸裸的心。

「站起来！」

蓝发少女朝著昴大喊。

（插图011）

她瞪著昴，高声斥责。

斥责跪在地上、压著女孩、愕然的脸上有裂痕的菜月·昴。

「站起来！！」

重复怒吼。

一直骂、一直骂。无情也不留情地打击昴的心。

为什么自己非得被这样要求？

很痛耶。很难过耶。很煎熬耶。很悲伤耶。整颗心现在都快要碎了。

人生才没有那么多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必须接二连三做出艰苦决定的时候。──为什么自己不能去怨叹这种苦难？

因此，至少自己做出结论了。所以说，这样就够了吧。

「站起来！」

软弱心声，顽固的结论，畏惧失去的心，只要会让昴的心胆怯的东西，眼前的少女都视为不良品。她带著果断拒绝的意志，重复强而有力的话语。

都做出决定了，旁人只要肯定就行了吧。好歹表现出烦恼的样子。有什么不对？自己已经非常苦恼了。可是，为什么她却这样对待自己？

「站起来──！」

顺著即将破碎的心做出决定，对方却不原谅这样的自己。

「站起来──！」

还在说啊。

为什么？这个声音，这个少女，为什么要逼自己？自己明明这么痛苦难过。

「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这女的是谁啊？自己遇过她吗？

不曾交谈过。现在的昴连回忆里头都没有她。

她是谁？怎样的人？只认识表面的人？

这种关系的话，凭什么自己要理会她？

然而，为什么胸口这么火烫？

为什么心头深处会涌出这等热意？

「站起来，菜月·昴！站起来！──雷姆的英雄！！」

没印象的少女哭声，高呼自己是英雄。昴的心为之一震。

怎么会有这种事？昴的心以好到让人想发笑的状态在震颤。

龟裂开始加速。

跟字面意思一样，是菜月·昴打破「菜月·昴」这层壳的光景。

但是，沉睡在壳内的东西，跟方才的人有些微不同。

──非也。若真的有变化，那是从现在才开始。

顺从「站起来」的呼喊，咬碎胆怯的心，勇敢站起。

「站得起来的话，就去吧。去拯救一切。」

一切是什么？你说的一切指的是什么？

太模糊的说法了。你说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一切就是所有的一切。全部，所有人，自己，甚至最靠近的陌生人！」

什么跟什么。

那种事哪办得到啊。这女生真的觉得我办得到吗？

缺陷这么多，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

为了我喜欢的人们，为了重视我的人们，为了想要珍惜我的人们，为了不想失去与他们之间的回忆。

只是想要放弃最靠近自己的陌生人而已。你真的认为我有办法拯救一切吗？

「办得到的。毕竟──」

毕竟。

毕竟什么。

给我力量和答案啊。假如你说的话可以给我这些的话。

但愿蓝发少女，你的话可以给我这些──

「──昴是雷姆的英雄。」

「──」

有什么东西掉在心底深处。

原本黝黑沉淀的东西，被少女那宛如爱之告白的话给净化。──不对，不是宛如，那确实是爱的告白。

尽管，这样又增加了一个不想把居所还给「菜月·昴」的理由。

「──哈。」

同时，增加的东西不只这个。

被少女的话语净化的黑色沉淀物，增加光彩，转变形体。

然后在菜月·昴最想要强烈动机的地方，开始跳动。

「──」

跳动。那是失去了所有，被一切拋下的东西。

尽管如此，还是渴求，还是想要维系一切。不想让这双手失去任何东西，就连自己都不想放手。

如此希冀，呼应胆小的「强欲」后，化为实现愿望的能力开花结果。

──漂浮不定的因子，与存在相连结。

「过来──柯尔·雷欧尼斯。」

在昴体内没有去处的「强欲」种子开始萌芽。

就这样，化为确切的东西顶天立地──

「──」

唯有蓝发少女的微笑，祝福著这一瞬间。

5

「──大哥哥？」

「──」

看著慢慢站起来的昴，露伊呼唤。

勒著脖子的手抽走，躺在用自己的头发铺成的金色床上的露伊撑起身子，不解眨眼。

「怎么了呀？来，继续刚刚的……继续吧？」

「──」

「继续呀……」

「什么都不用说了。你那扭曲本性的说明让我厌烦。」

现在脑袋清爽到连自己都讶异的地步。

因此，得以正常辨识出眼前有女童外貌的恶意体，本来想要扭曲昴的意志为自己所用。

「──」

听了这话，露伊眼泛警戒。她不知道昴身上起了什么变化。其实昴也不清楚。

但是，无物可动摇的「强欲」，确立了菜月·昴。

昴瞥向露伊身后，而不是露伊本人。

方才还站在那投以不留情面话语的少女，如今消失无踪。就在昴站起身面向前方的瞬间，她就不见了。

但是，这样或许比较好。

她的重逢不应该在这儿，不应该是昴。

不对，那样讲不正确。不过该跟她重逢的，是取回与她的记忆和对她的心情的菜月·昴。

而且，根本没必要去区分「菜月·昴」和菜月·昴。

「明明……被讲了那么多次。」

──即使失去记忆，昴就是昴。

心中认定两者有明确又无法填补的差异，所以顽固地认为必须区分开来。那成了昴的重担，以及诅咒枷锁。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对已经锁定该做之事的昴而言，那成了路标和希望之线。

有了路标，昴一定不会再迷惘。有了这线，一定可以将昴直直地引导到位在线头另一端的重要人们之处。

因此──

「──把你的刀叉收起来吧，你这个吃霸王餐的。这里没有可以给你吃的汤面。」

──瞪大眼睛。

露伊·亚尔聂博瞪大双眼，瞅著指向自己的昴。然后从昴的表情看出没有情面好说后，低下头去。

「啊啊……」

低下头，发出沙哑吐气声。

那声吐气，蕴含了十分难以形容的感情。

撑起身子的露伊肩头颤抖，抱住膝盖，蜷缩在自己的金发地毯上。

然后，慢慢地抬起头──

「──啊～啊，可恶、可恶、可恶。还差一步，就差一点而已。」

她用憎恨的眼神瞪著昴，彷佛诅咒般挤出声音。

「明明差点就成功了，唉～。真可惜啊，唉～。为什么、为什么会失败啊，唉～。──是谁骗到大哥哥啊，唉～。」

宛若来自地狱底层的死者羡慕在地面讴歌乐园的生者，拿中间的阻隔毫无办法的恨意被煮沸的嗓音。

「就差那么一点点，便可以完全分开『菜月·昴』和菜月·昴的……！」

「……那是怎样。为什么要那样做？」

「──当然是因为同一个人没法吃两次啊！？」

「──！」

盖过昴的质疑，露伊飙高音到像要吐血。

她手脚撑地站起来，骤变成不曾见过的表情──失去人性，跟野兽没两样的表情。

「不分开来不行啦！吃过的『菜月·昴』和被吃剩的菜月·昴必须要是不同人。所以才那么用力下功夫……结果全部没了！笑死人了！」

「……笑不出来啦。找不到有趣的点。」

「是吗？是这样吗！？可是，大哥哥也讨厌我们吧？讨厌的我们伤心又不快乐？很开心吧？大哥哥……只有你，可以满足吃腻的我们……可以满足『饱食』的我们的，就只有你！」

露伊双眼充血，昴则是在口中呢喃「饱食」这字眼。

没听错的话，先前她报上的头衔是「暴食」才对。为什么现在却扯到「饱食」呢？

昴感到莫名其妙时，露伊抬头看向白色空中，怒吼：

「说到底！『美食家』莱伊！『粗食』罗伊！什么都不懂！像笨蛋一样一个接一个吃，没有分别随便乱吃还吃得到处都是……说什么是为了被关在这里没得选的我们？不要笑死人了，那对没用的兄弟！」

抱起自己的金发，露伊摆动身体，开始口沫横飞。

她这番抱怨的话昴根本听不懂。什么莱伊还罗伊，应该是名字吧。

不过知道了几件事：「暴食」的存在，记忆，还有──

「你，跟同伴在一起后吃了别人的记忆，还是名字……这样的说法可以吧？总而言之，就是抢光了那些东西。应该说吃光，对吧？」

记忆被吃掉，因而忘记自己是谁的案例就是昴。

名字被吃掉，因而被身旁的人遗忘。由里乌斯就是这可悲案例。

而两者都被吃掉，因而被世界遗忘，陷入不会醒转的沉眠中。经典案例就是雷姆。

这些全都是「暴食」露伊和刚刚提到的同伴所干的好事──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幸福啊。」

「──」

听到停了一口气就立刻道出的答案，昴倒抽一口气。

睬都不睬这反应，眼神透露出精神不稳定的露伊两排牙齿互咬。

「还会有什么目的？幸福不就是活著的目的吗？还是说，以为被讨厌的我们就是从那里走歪的？不是。不是喔。不对喔。真的不对。不是那样。错得离谱。就说不是。都说不是了吧！」

「目的是变得幸福，跟夺取他人记忆有什么关系……」

「──大哥哥～你有没有觉得人生很不公平？」

「有啊。」

「啊哈！」

露伊边咬自己的粉白手背边问昴。对此昴立刻点头，露伊厌恶嗤笑。

「我们也是喔。应该说，人生本来就不公平。出身没得选，不能挑选双亲，不能挑环境，也没法选择未来，什么都无法操之在己。这种系统主宰世界，每个人都坐著这种输送带来到人间。」

「──」

「──可是，假如不是这样呢？」

昴没搭腔，露伊歪头继续说下去。

「如果出身可以选，可以挑双亲、环境和未来，所有选项都如己所意的话？无论是谁，都会选个比任何人都还要好的人生吧？──所以说我们才会花时间，拚了命地寻找我们觉得最佳的人生。」

「──」

「一定就在某处！我们可以抬头挺胸，活得像自己！让我们觉得活著真是太棒了的美好未来！在我们遇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生之前，都要吃，啃咬，咀嚼，舔尝，吸吮，贪婪地，暴饮！暴食！」

双眼绽放光彩，露伊·亚尔聂博高呼自己的美好野心。

她打从心底深信，那就是追求幸福，是掌握自己最佳未来的唯一方法。

露伊在自己的人生里，看不到任何希望与期待。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在她心中，露伊·亚尔聂博这位女孩的人生初期配置太糟，起始地点错了。──所以她想打掉重来。

出身、双亲、环境、未来、才能，这些她全都想要赢取。

那是为了最大限度歌咏人生的所需条件。她这么定义。

因此──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夺取、吃掉别人的记忆……？」

理解到这话的意思后，昴愕然失声。

就如露伊自己说的。──她吃腻其他人的人生了。

男女老幼，搞不好还跨越种族或生物的围篱，享用、品尝所有活著的存在的经验，堪称人生饱食者。

对持续偷吃他人人生「美味之处」的她而言，所有事都寻常到不稀奇，完全没有耳目一新的事，全都是无聊又陈腐的东西──

「然而这么偏食的你，为何要执著于我？不惜使用这么麻烦的方法也要吃到我是为了什么？因为该死的嘴馋吗？」

「哪可能是那么无趣的原因啊。──因为大哥哥就是我们的命运。」

要是按照字面意思接受的话就上当了。昴带著愤怒与警戒瞪视露伊。

可是对方看昴的双眼，里头的热情并非虚假。

她是认真地钟情于昴──正确来说，是迷恋昴的「人生」。

「我们吃过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所有人类、人种、各种身份地位的人，但就是有个东西不知道。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不会是感叹自己是废物的方法吧？」

「──是『死亡』的经验啦。」

闭著一只眼睛回答的昴，闻声一愣。

盯著昴看的露伊举起纤纤玉手，翻掌朝向他。

「不管吃了多少人的记忆，都不会知道。就只有『死亡』的记忆没有办法得到。这也难怪吧？毕竟所谓的记忆，只记录活著的期间。所以说，不存在死后的记忆。──但只有大哥哥例外。」

「死亡回归」的力量，让露伊打从心底羡慕、嫉妒和向往。

「欸～欸～死亡是怎样的感觉？一定很难受吧？很痛苦吧？很辛酸吧？很痛吧？也有不痛的时候吧？听说也有舒服的死亡是真的吗？人死的时候真的都是喜悦的吗？还是说觉得都无所谓？轻松获胜？绝顶升天？欸，欸欸，欸欸怎样啊！」

「……你不是有我之前的记忆，应该知道吧。」

「就因为是记忆啊！那毕竟太古老又不写实！我们想要更活生生的感觉。重复使用的老旧食材已经满足不了我们。能够填饱我们的，要是新颖、新鲜、谁都不知道的境界！所以──」

她停了一下才又继续。

「这世上绝无仅有，没有其他人体验过的特殊记忆！不仅如此，就算做错了只要一死就能马上重来，多么方便！就算过上了最佳人生，还是有可能因为某些失败而化为乌有对吧？可是大哥哥的人生就不会那样！别担心，我们会干得高明，不会曝光的！」

「──」

「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梅莉、由里乌斯、艾姬多娜、夏乌拉、帕特拉修、佩特拉、奥托、嘉飞尔、法兰黛莉卡、琉兹、罗兹瓦尔、克林德、安妮罗洁、菲鲁特、莱因哈鲁特、罗姆爷、顿珍汉三人组、库珥修、菲莉丝、威尔海姆、里卡德、咪咪、黑塔洛、堤比、普莉希拉、阿尔、舒尔特、海因格、奇利塔卡、莉莉安娜──不管是他、她、他还是她！我们都能骗过，幸福地活完一辈子！」

双掌朝上伸向昴，露伊摆头装可爱。

「所以，拜托。──用你的人生，让我们饱腹一顿吧？」

央求的举动，一定是她从众多记忆里选出最符合现状的撒娇法。

不管备齐多好的食材，厨师的技巧差的话就没意义。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没有难吃的食材，只有难吃的料理。这是昴喜欢的名言。

（插图012）

之前从未如此痛切有感。

拥有一般人不会有的众多乃至无数的人生经验。

却白白浪费又毫无建树。昴不曾看过这种人。

「──没有第三次了。我的苦恼，我的死亡，我的人生，全都是我自己的。没有东西可以分给你！」

「──」

「你就饿死好了，混帐。假如人生只能选一种死法，那我推荐你饿死。──这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

用拇指比划出割颈的动作，昴如此断言。

这话让露伊睁大双眼，接著看向自己双手。然后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仰头朝向白色空中，开始呻吟。

「啊啊啊啊～失败了。做错了。搞砸了。漏气了。完蛋了。没辙了。因为不成功。因为败北……啊～啊～～」

双腿打颤，露伊当场瘫坐在地。

大受打击，正是她有认真说服昴的证据。认真的结果却是那些话，因此更不用提她精神上的异常。

「不会如你所愿的。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是菜月·贤一和菜月·菜穗子取的名字。──不是其他人，我就是我。」

「搞不好会被盖过消失喔？」

「教你一句魔法咒语。──一码归一码。」

之前敲醒由里乌斯的魔法咒语，这次则用来敲醒自己。

等「菜月·昴」回来，这一刻的昴是有可能消失。但是，也有可能不会消失。或许有不会消失的方法。

说不定会找到分享只有一人份居所的方法。

「穿著鞋子踩进人心的我，根本没必要规矩地进行抢一张椅子的游戏。这就是我的答案。头发剪一剪啦，疯子。」

扔下这些台词，昴就转身背对露伊。

瘫坐地面的她已丧失战意，用不著警戒。现在比起她，更该先想想如何离开这不知所云的空间。

说起来，为何雷伊德的「死者之书」会连接到这种地方──

「──啊～讨厌。后面的事，只能交给哥哥和兄长了。」

昴沉思时，身后的露伊发出怨叹。

哥哥，兄长。这些字眼让在找出口的昴停下脚步。

露伊讲了好几次。如果昴猜得没错的话──

「──是莱伊和罗伊，『美食家』和『粗食』吗？」

「我们不能离开这里。所以说，哥哥和兄长没吃的话，咱们连挑食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说，求求你。」

这话带来讨厌的预感，昴屏息，等她说下去。

在露伊吐出下一句话之前，时间感觉过得特别长。不久，像是瞄准昴的焦躁，露伊的红唇震响。

「大哥哥过来，从昨晚开始算已经不是第二次了。──所以说，哥哥和兄长都注意到啦，大哥哥你人在哪儿这件事。」

「该不会，你的两个哥哥跑到塔来……！？」

「他们都对大哥哥兴致勃勃咧。这也难怪啦。──毕竟他们至今不曾品尝过的经验，大哥哥身上随便一抓就一大把。」

妹妹陷入绝境，哥哥赶来驰援。乍看之下是充满亲情的故事，但其实只是怕家人趁机抢先，为了满足自身欲望所以想要先下手为强罢了。

不管怎样，昴要脱离这个雪白空间的理由又增加了。才这么想，手伸向虚空的瞬间，世界就裂开了。

「──！这是出口吗！？」

被突然出现的世界裂痕给吓到。看到龟裂深处在摇曳，就知道那是本来没有的空间穿越走道，证明了那连接到外头。

是感应到昴觉得必须回去的意志而产生的路。

「从这边回去之前，先把你……」

「办不到。大哥哥你绝对办不到。你只是想要做而已。」

「──」

躺在白色地板上的露伊做出勒自己脖子的动作，昴看了没法回嘴。

「就算疑心生暗鬼，就算自暴自弃，你也杀不了自己、别人和讨厌的人。你就是个没有骨气的胆小鬼。──明明想要温柔地舔舐你的。」

「──。不，牙齿会碰到，才不要咧。矫正一下吧，笨蛋。」

昴朝著一脸气恼的露伊比中指，这么放话。

没等她露出败兴表情，昴就准备挤进空间裂缝中。但却有瞬间犹豫了一下。

不是惋惜露伊。不用看她的脸色就能离开反而落得清爽。

昴惋惜的，不是要与露伊离别，而是振奋昴的声音。

在那短短的时间里，为了振奋昴而现身的少女。

记忆与名字被夺，因此唯一能在世界的尽头呼唤昴的少女。

「没问题。──我还记得约定。」

菜月·昴一定不会忘记。

因此，一定还会再见面。

──届时不只严厉的声音，也想听听她温柔的声音。

「──」

鼓起干劲后，为了回到同伴身边，昴朝裂缝纵身一跃。

6

──白色世界剥落，对面开始建构色彩斑斓的世界。

简直像被关在透明空间里，然后从内侧开始涂抹颜色，彩绘出世界，彷佛看著这一切发生的感觉很不可思议。

欧德·拉格纳的摇篮。

或者说是「记忆回廊」。

菜月·昴的存在脱离被这样称呼、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间。被切成断片的意识连结起来，一点一点地再度组建自我──

「──昴。」

一开始感受到的，是强烈乾渴。

屁股和背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自己似乎是靠著墙壁坐在地上。睁开眼皮，眨眼数次，视力聚焦后，便和看著自己的蓝色双眼对上目光。

瞳孔图案像蝴蝶，以及可爱的脸蛋──

「碧翠丝……？」

「……意识似乎清醒了。开头第一句就是叫贝蒂的名字，看来这次没有弄丢记忆。」

「……是呢。我记得很清楚。你这个可爱的家伙。」

眼露安心的碧翠丝用小手掌轻拍昴的胸部和脸确认状况，感到微痒的昴回答，同时摸索自我。

虽然这样回应碧翠丝，但不知道露伊──「暴食」是如何吃掉「记忆」和「名字」的，而且也难以证明「记忆」的有无。

不过，他扼杀这股不安与恐惧。告诉自己：菜月·昴就在这里。

「──大概没问题。约定和爱恋，全都收在心里。」

一想到爱蜜莉雅就心跳加速，想要宝贝碧翠丝就会想摸她。包括打从心底希望同伴们平安无事，都是昴还是昴的证据。

「……我，睡了多久？这气氛，不像是我刚打开书本。」

多亏了碧翠丝的体温让自己稳定下来，昴注意到现在的状况跟自己被扔进「记忆回廊」之前不一样，于是导出这个结论。原本自己应该是在书架前挑战书本，但现在却靠在墙上，而且最不同的地方是──

「爱蜜莉雅美眉和拉姆，连由里乌斯和夏乌拉都不在……？」

「──菜月，你似乎醒了。」

这么说著，走向皱起眉的昴的人是艾姬多娜。抚摸浅紫色头发的她，身旁是表情貌似无聊的梅莉。

她一发现昴醒转，就嘟起嘴巴说：

「终于啊？大哥哥可真是贪睡虫耶。人家都等到累了。」

「贪睡虫这形容真可爱……我这边可是历经意想不到的死斗，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喔。多温情慰劳一点嘛。」

「意想不到的死斗……虽然很想知道细节，不过你睡著的期间，我们这边也发生很多事。由里乌斯他们会不在，也跟那有关。」

在「泰洁塔」书库，跟昴在一起的是碧翠丝、艾姬多娜和梅莉三人。这样说的艾姬多娜表情苦涩，自然令人担心起其他不在场的人的安危。

「昴睡了将近一个钟头。因为之前的阅读经验都是几秒就结束，所以很让人担心昴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小时……我的认知大致上也是这么久。不过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了？」

「──夏乌拉察觉到异状。她说塔外有东西在接近。然后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就冲出去了。」

「有东西、在接近……」

比起确认昴的安危，以说明事情为优先的艾姬多娜伸手比向下楼的阶梯。

「帅气大哥哥就跑去追那个裸体大姊姊啰。这段期间，银发大姊姊和女仆大姊姊就去接睡著的妹妹。」

「……所以他们四个才不在啊。不过，去接雷姆是正确的。」

梅莉承接话题继续说明，昴掌握状况后点头。看到昴瞭然于心的样子，艾姬多娜蹙眉问。

「菜月？──看你的反应，是知道些什么吗？」

「是啊。隐瞒也没意义。所以就从结论开始说。」

昴还没完全理解在「记忆回廊」里发生的事。

不过他也知道，坦承失忆使得以往的信赖感要重新建立，因此艾姬多娜随时都会怀疑自己。这没必要的怀疑，有可能会成为之后面临前所未有的大灾害，大家需要团结一心时的障碍。

因此──

「我不会隐瞒，会全部公开。──阅读雷伊德的书好了解他的过去找出弱点，这个战术失败了。因为我根本没看到过去。」

「没看到过去……？到底怎么了？」

「有人从中作梗。──是『暴食』大罪司教。」

「──！？」

一听到关键字眼，三人都惊愕不已。

恐怕对她们来说，大罪司教和「暴食」都是熟悉的单字吧。想想雷姆和由里乌斯置身的状况，也就了解这再正常不过。

毕竟，那就是昴一行人来到普莱迪斯监视塔的理由──

「那么昏过去的期间，其实菜月是在跟『暴食』大罪司教对峙？这就是你刚刚说的意想不到的死斗？」

「没错。一进入『死者之书』，我就被带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的地方，而不是雷伊德的过去……然后遇到一名自称是『暴食』，名叫露伊的女生。根据她所说，那里是欧德·拉格纳的摇篮，又称『记忆回廊』。」

「欧德·拉格纳……」

昴一一道出在那个白色世界听到的重要单字。听取说明的碧翠丝喃喃自语，昴挑眉问：

「你知道？露伊说是什么为了不让世界被破坏的机制，讲了很多，但都有听没有懂……」

「贝蒂也不是知道得很详细。不过，被称作欧德·拉格纳的那个，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据说是所有玛那的归所。」

「所有玛那的归所……」

措辞有够夸张，但看过真实样貌的昴却没法一笑置之。

那个白色世界确实有著与黄泉相隔绝的异界氛围。是有别于这世界的地方？或相反地，那边才是世界的中心？去区分有意义吗？

不管怎样，那里无疑是可以孕育出宛如文字游戏般的矛盾的地方。

「是说，在那种地方遇到『暴食』，人没事吗？」

此时插嘴的是梅莉。视线高度配合屈膝而坐的昴，她直盯著黒瞳问。

「『暴食』会吃掉人的记忆或名字吧？大哥哥，你是不是又忘了很多事？」

「哦，这点放你一百二十个心。我可以自信满满地跟你说一点都没少。」

「有什么根据……」

「──差点被『暴食』得逞的时候，是雷姆救了我。」

昴清晰主张这名字就是根据，三人目瞪口呆。

当中反应最大的是碧翠丝。

「昴，那名字是……」

「我的背被她用力拍过了。所以说，没事的。」

昴朝著大眼睛在颤抖的碧翠丝点头，结果碧翠丝嘴唇动了几下后，额头就靠上昴的胸膛。

承受那小小的触感，昴温柔抚摸她的背的时候。

「──？屁股底下怎么有奇怪的地鸣……」

「──艾姬多娜！大家都没事吧！？」

这么喊著并飞奔进「泰杰塔」书库的，是飒爽冲上楼梯的人物。见到对方，转身的艾姬多娜瞠目结舌。

「由里乌斯？怎么那么慌张？」

「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我想立刻跟大家会合……呣。」

美男子边回答边走过来，看到坐在地上的昴后，脸颊因紧张和警戒而僵硬的他睁大了黄色双眼。

「你醒了吗，昴。真是万幸。知道我是谁吗？」

「那个，你是……？」

「──果然。」

「骗你的啦！你是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不要死板板地当真嘛！」

「呵，我也是在开玩笑。──毕竟之后暂时没法谈笑了。」

被反将一军的昴露出苦瓜脸，对此用鼻音轻笑后，由里乌斯立刻绷紧脸颊谈起「笑不出来」的事。

「虽然很想听从『死者之书』回来的昴的遭遇，但现在有十万火急的报告。──夏乌拉小姐感受到的异状为何，我到塔外确认过了。」

「跟这个地鸣有关系吗？」

听了由里乌斯拘谨的措辞，昴指向自己臀部底下──示意整座塔。

微弱地鸣在由里乌斯冲进来之前吸引了众人注意力。面对昴的询问，由里乌斯颔首。

「嗯。从方才开始听到的地鸣，其实是脚步声。」

「脚步声？」

这说明出人意料，昴和碧翠丝感到疑惑。

艾姬多娜和梅莉也是，由里乌斯则用手比向塔外。

「──本来位在奥吉拉沙丘各处的魔兽，现在正一举挤进这座塔。夏乌拉小姐正在应战，不过被入侵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7

──同一时间，菜月·昴离开的白色世界里。

一名女孩躺在地板上，双手覆面，埋在自己的金色长发堆里痛哭。

像是要煮沸地狱，彷佛与天堂绝缘的罪人般的激烈痛哭──

「啊～啊～啊～可恶！连头都不回，那个男人！」

「不可原谅。你逃不掉的。绝对、绝对要……！」

「可别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菜月·昴……！」

「你的人生，是咱们的────！！」

第二十四卷 第四章『第五个障碍』

1

──魔兽强攻监视塔。

奥吉拉沙丘里的魔兽全都蜂拥而至。听了由里乌斯的报告，昴等人的表情僵硬，眼神各自透露出凝重。

鞋底感受到地板微微摇动的地鸣和鸣动──不夸张，听到那是响彻整座塔的魔兽脚步声和嘶吼声，内心根本没办法不动摇。

「我隐隐约约知道这个沙漠很大啦……」

「原本奥吉拉沙丘就是魔兽的栖息地。进入沙丘的人类，比起严苛的大自然，魔兽造成的伤亡还比较严重。」

「以前似乎也曾拟定计画，要调派军队歼灭沙丘里的魔兽。不过从这地鸣就能知道结果了。」

昴的疑问，得到来自由里乌斯和艾姬多娜的回应。

也就是说，昴本来期待这个地鸣是纸老虎，敌人的数量顶多就动物园那么多而已，但其实要想成是非洲大草原等级才对。

原来如此，确实是想让人绝望的状况。

可是──

「──所以，才会来叫我？」

此时出声的，是正用手指玩弄辫子的梅莉。

听到魔兽进攻却还不疾不徐的人就只有她。并非不感到意外，但她不觉得魔兽是威胁。

「说来丢脸，但正是如此。我们想借用你的能力。」

听了梅莉的话，表情僵硬的由里乌斯点头。

面对大举进攻的魔兽，就交由能够命令魔兽的梅莉去处理。正面迎击。──但在前一轮八成不成功。

「昴？怎么了？脸怪怪的。」

「……我的脸会奇怪，是从诞生开始的宿命。」

「只有眼神啦。」

身旁察觉到昴苦著脸的碧翠丝担心地看著他。承受视线的同时，昴深深叹气。

「昴，是在挂心什么？」

「不要连珠炮地一直问啦。讲是这样讲，长得一副让人这么想的脸真是抱歉。除了道歉，我还要追加几句。是从『死者之书』得到的独家新闻。」

绕在由里乌斯周围，已经听过关键单字的其他人睁大眼睛。老实说他们的反应可以预测，但不说就无法说明事态。

之所以事态骤变，魔兽大举攻向塔的原因在于──

「──是『暴食』搞的鬼。大罪司教『暴食』把魔兽送来这座塔。」

「──！为什么？」

「这边我要抱歉。在雷伊德的『死者之书』里，遇到了『暴食』之一。正确来说，是与其中一名『暴食』再度见面。昨天晚上似乎也有见到面。这就是……」

「就是你失去记忆的原因吧。」

由里乌斯打断结论并道出口，昴点头。

要说一如期待也很奇怪，不过由里乌斯的理解力很高。只凭「暴食」的名字和能力就立刻抵达昴想带大家到的结论。

「看样子，昨天晚上对方就知道我们在这里了。之后花半天……带著宠物来到这边凑热闹，是这样吧？」

「要是以一般的移动速度，很难想像半天就抵达这座塔。尤其路上有魔兽妨碍的话就更不用说了。但是……」

「但是？」

「跟我们的艰辛旅程不同，若『暴食』用某种方法驯服魔兽的话……那就只剩下移动速度这个问题而已。」

艾姬多娜耸了耸肩的意见，让昴面露严肃双手抱胸。

「移动速度的问题是？」

「──走陆路要花时间，但走空路的话就另当别论。」

「空路……！」

听到出人意表的方法，昴睁大双眼面露惊讶。

「我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以为人不能飞空……但只要有魔法，原来可以轻松飞翔啊！」

「才没那回事咧。飞空是复合魔法的一种，危险到一般人根本做不来。会去做的不是白痴就是天才，还有白痴天才而已。」

「梅札斯边境伯从天空降落城堡的事迹相当有名……」

「他就是那个白痴天才啦。」

看样子，那个还没打过照面的边境伯很不得碧翠丝的心。

瞥了一眼她闹别扭的可爱样子，昴思索刚刚那句靠魔法飞行非一般人的技艺这件事。

「既然不是靠魔法，那是靠大鸟……啊，龙！可以坐在飞龙背上吧！」

「确实有，操纵飞龙的技术是南方佛拉基亚帝国的秘密绝活。虽说帝国独占这项技术，但『暴食』只要靠老招就能轻易夺取。」

「只要从知道这项技术的人身上问出来就行。接收记忆就好了。」

一这么想，就觉得在打情报战上，敌人未免占据了太大的优势。

只要吃掉「记忆」，从想要隐瞒的秘密到当事人都不记得的一切都能变成自己的；吃掉「名字」的话，就可以把对方做过的事连同存在一并消除。

──是记忆，构筑出人的形貌。这是老生常谈。

「──」

人的价值，在于一路走来会被刻划在记忆与历史里。昴心想。

在如今特别会这么想的价值观里，昴打心底痛恨「暴食」卑劣的能力。

「暴食」夺取他人记忆的能力，是亵渎并糟蹋一切的恶意。

为了追求自身的幸福而利用这能力，真是荒诞至极。竟然用错误的手段，以不合理的方法，试图扭曲命运。

──这一点，有「死亡回归」的大哥哥有资格说吗？

「──！」

厌恶的脸孔掠过脑海，昴用力咬脸颊内侧的肉加以抵消。

自己可没打算装清高，也不会再中露伊的计了。不想再被那家伙抢走任何东西。

「很想就这样让对方哭丧著脸……但在那之前，先处理她的哥哥们。」

「『暴食』大罪司教有好几个，这是早就知道的事。你还知道什么？」

「对方用很难理解的第一人称自称，所以很烦。不过『暴食』大概有三个。除了在『死者之书』里头絮絮叨叨的一个外，再来就是她的两个哥哥。」

要是直接听取露伊的话，那她的哥哥就是「哥哥」和「兄长」。

「我没打算完全听信，但似乎不是靠胆识就行得通的家伙。唉，虽然稍微著了对方的道的我没资格讲什么就是了。」

要是就这样趁了对方的心意，勒紧那细瘦的脖子的话，会变怎样呢？

要是蓝发少女没有在那儿现身大叫，现在自己一定已经中计了。

「……看样子，没法好好谈话了。」

讲到这边，一股特别大的摇晃抵达「泰洁塔」书库。

切身感受到事态紧迫，昴抱著碧翠丝站起。

「是呢。剩下的，等到了夏乌拉小姐那之后再说。梅莉小姐？」

「好，随时都可以。人家最喜欢工作了。……这是讽刺喔？」

「不用说也知道。──总而言之，快点！改变状况吧！！」

真正懂这股干劲的就只有昴。只有反覆品尝侵袭这座塔的惨剧的他才确切有感。

但是其他人都应和他，互看彼此后点头。

「──哦哦！！」

就这样，菜月·昴重新──不，是菜月·昴他们的战斗开始了。

2

「话又说回来，麻烦事一件接一件……又是失去记忆，又是起不来的，真的很抱歉！」

「那些都不是昴的错吧。用不著道歉。」

「真的吗？没问题吗？大家不会讨厌我吧？」

「为什么那么不安啊？没事的。大家都没讨厌昴喔。不如说是喜、喜、喜……」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我放心了。我爱你。」

手牵手并肩而驰，昴朝想要激励自己的碧翠丝点头。老实说，没说出口的部份让她真的说出口的话就太害羞了。

爱的语言，比起被人说，自己说比较轻松。自己的心情用不著怀疑。

「所以，夏乌拉呢！？」

「嗯，马上就到……在那边！」

走在前头的由里乌斯，指向被石砌通道隐藏的岔路。

穿过这个伪装极佳的通道，前往被藏起来的空间。

「──」

一到塔外，夹带沙粒的猛烈强风以及听不习惯的连续声响──就像有无数玻璃一同碎裂的声音迎接他们。

那是──

「哦～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一行人抵达的，是设置在塔墙外，像是露台的空间。

距离地面数百公尺的超高处，在刮著乾风的露台上有如舞蹈般来回跑跳的，是黑发辫子跟著舞动、外型出类拔萃的美女──

「──夏乌拉！」

「啊！师父来啦！？好开心！来到人家的盛大场面，感觉就像被参观职场呢！既然是师父参观日，还请仔细观赏！」

被沙风扑面，但昴还是叫喊，结果得到夏乌拉不合宜的热闹回应。

她正在做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奇幻光景──无数炮台成横向一排塞满露台。

严格来说那不是炮台，而是飘在空中的白色魔法阵。不过给人的印象没变，也看得出来炮门大幅朝斜下方瞄准地面。

然后──

「──无限地狱狙击！！」

「那什么，听起来很酷！！」

（插图013）

夏乌拉喊出招数名称的下一秒，白色炮门闪耀生辉。

紧接著是像玻璃碎裂的声响盖过昴的玩笑，响彻沙丘空中。于此同时，炮台失去形状，像溶解一样融入空气中。

这就是方才迎接大家的清脆声响的真面目。而夏乌拉画出大量白色魔法阵并进行演奏的目的就是──用白光一口气扫射地面。

射中沙子的白光夹带剧烈狂风掀翻大地。戳到迅猛奔驰在沙上的魔兽背部时也一样，爆炸接连发生，血肉四溅。

乾沙吸血，散落的尸首被其他魔兽践踏，白光的地毯式轰炸至少一口气削减了上百只蜂拥而来的魔兽。

但即便是夏乌拉的超破坏魔法，在宛如蚂蚁大军埋没塔四周的魔兽群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

毕竟从沙丘聚过来的魔兽总数庞大。

「喂喂喂喂……我不是很想问，但该不会──」

「从这个露台只能看到塔的一边，不过就算在塔的另一侧也是同样的光景。这么想就没错了。」

「搞不好有只有塔这一边的墙壁涂了糖水的可能性啊。」

「假如是这种愚蠢理由，贝蒂会把那个做蠢事的家伙暴打一顿。」

不曾停歇的地鸣，以及在眼皮子底下蠢动的黑色块状物。

听到这些是从塔的四面八方直逼而来，超现实的处境让昴差点晕倒。虽是闲谈，但远远观察到的魔兽外貌实在让人想要投诉。

未免太猎奇怪诞恶心变态了，诞生它们的神明的设计力根本是C－。

「怎么样，师父！有看到人家的活跃吗！？还有，若无其事地从后面来很危险是我对师父的控诉。怎么样！？」

「你在这种状况还不气馁的精神有够厉害，著实让我佩服！不错的器量！还有就算控诉案成立我也没空看，所以给我专心上啊！」

「OK Google！防御！全面防御！」

事实上，她那不畏现状的精神力让人赞赏。随便讲些话当激励，她便奋不顾身地回应，让昴也涌现罪恶感。

至少能平安撑过这一仗的话，想多少给她一点回报，但──

「先以撑过现状为最优先……！梅莉！」

「不用喊那么大声也听得到啦。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可是，就算杀光魔兽也没关系吧？』是吗？啊啊，好喔，那就拜托你了！」

「不要期待有那么好的事发生啦。人家再怎么样也没法完全应付这么多的坏动物。」

双手贴著耳朵，面露不快的梅莉从露台往下看。

昴的荒谬希望她直接左耳进右耳出，看过地面的状况后，绷紧了可爱的脸蛋。接著舔了一下艳丽粉唇。

「──所以，就叫那些做好准备的孩子们，直接给个痛快啰。」

「──吼吼吼！！」

说完，梅莉就将手伸向地面，于此同时，沙丘爆炸，巨大的质量体从地底冲出。

这里的距离远到大型魔兽看起来就像豆子一样大，但也因此可以看清楚撞飞地面的东西的模样。

只能说是巨大的存在。──全长恐怕有二、三十公尺吧。巨大蚯蚓出现，身躯压烂周围的魔兽。

「那家伙是……」

「就是怕有这种事发生，所以人家事先留了个压箱宝。本来是打算偷偷逃出去的，却用在这种时候，真是失败。」

目睹巨大蚯蚓的昴倒抽一口气，梅莉则是吐舌头。

不巧的是，昴的惊讶不是蚯蚓本身，而是有印象见过蚯蚓。那是昴打算逃离塔的时候遇到的魔兽。

回想起来，从地底冲出来的蚯蚓也曾让昴吃了闷亏。

之后蚯蚓就被白光炸烂，这些自己确实都还记得。

所以蚯蚓是梅莉叫来的，光芒是夏乌拉发出的啰。

迟来的理解，品尝意外与惊讶的同时，昴把手伸向装坏的梅莉，强行抚摸没法立刻躲开的脑袋。

「哇！啊！等一下啦！」

「我是不知道这是你本来的个性还是习惯，不过用不著装坏人喔。说什么要丢下我们逃跑，这种事我才不信咧。」

「呣，为什么可以讲得那么肯定啦。」

「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大家都不同是好事啊。」

「啥鬼？」

梅莉一脸不明白，昴也没打算让她懂。

她的欺瞒昴都能看穿。毕竟，曾经阅览过死去的她的记忆，所以可以说昴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昴将手继续放在不高兴的梅莉头上，精算置身的状况──在前一个轮回，已经知道魔兽会涌进塔内。

上次恐怕也跟这次一样，发生了魔兽大进击事件。而且由里乌斯之所以会跟入侵下层的半人马应战，在于夏乌拉分身乏术。

既然如此，这次就不会落得那副田地。原因在于──

「上次因为意外事故所以缺席的梅莉前辈在此！所以说──」

──由里乌斯这个战力，就能用来应付其他问题。

想到这儿的瞬间，昴理解到这座塔同时发生了多个问题，为了处理，就必须将必要的人员配置在正确的位置。

──多到覆盖沙丘的魔兽群大举进攻。

──策划攻击塔的「暴食」大罪司教。

──大摇大摆把塔里当自己家的凶恶巨大蝎子。

──不只塔，连沙丘都要吞没的庞大黑影。

──以及迟早开始在塔内昂首阔步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这边的战力有我跟碧翠丝，爱蜜莉雅美眉和拉姆。梅莉加上夏乌拉，还有艾姬多娜和由里乌斯……」

「外加两头地龙，也把可以治愈的绿色房间的精灵算进去吧？」

昴扳著指头开始比较敌我双方数量，艾姬多娜听了耸肩道。点头赞同她的话，昴将帕特拉修和楼下的大只地龙也算在手牌内。

就跟艾姬多娜说的一样，现在不是可以吝惜手牌的状况。

总之就是要增加手牌，全力运转使小聪明的脑袋，想办法满足己方的胜利条件。

在这层意义上，很希望能够掌握我方所有人员的所在位置──

「──慢著，爱蜜莉雅美眉和拉姆只是去绿色房间接雷姆她们吗？」

不在场的两人太慢会合，昴感到喉咙乾渴。

绿色房间在第四层，跟昴他们一样在同个楼层。有可能她们不知道这里，所以在塔内跟大家走散了。

「眼下这状况，假若只是不知道地点，拉姆小姐无论如何都会找到方法吧。或者爱蜜莉雅大人有可能会破坏墙壁现身才对。」

「拉姆姑且不论，爱蜜莉雅美眉在你心中的评价是怎样啊？她哪有可能用可爱的臂膀破坏墙壁。就算破坏得了，个性也不喜欢破坏……对吧？」

「没有自信就是最佳证据了。不过，贝蒂也有不好的预感。」

「──！夏乌拉！梅莉！这边可以交给你们吧！？」

得到由里乌斯和碧翠丝的赞同后，昴呼唤夏乌拉和梅莉。仍在重复设置光之炮台和发射的夏乌拉竖起拇指，梅莉也挥开自己的辫子抬头挺胸。

「这边交给我，师父你先走！」

「这种程度，人家可以搞定的。可要平安找到大姊姊她们，不然不理你们喔。」

夏乌拉顺口说出死前最想说的第一名台词，梅莉则是展现可靠背影，昴朝她们点个头后拔腿狂奔。

钻过墙壁，冲进通道时。

「虽然有梅莉和夏乌拉镇守，但魔兽闯进塔内的可能性有多少？」

「不能说没有，我们掉下去的地底沙宫……菜月不记得了吧。魔兽有可能从那儿进入塔内。不过，这点也多亏了梅莉。」

「因为蚯蚓在捣乱，所以地底被毁了？」

「地底通道的岔路非常多，在强度上应该耐不住吧。」

艾姬多娜的肯定让昴紧握拳头。

也就是说，光梅莉的存在就遏止了魔兽蜂拥入塔的两种可能。不管是地面还是地底，只要魔兽进不来，防卫就算充分。

既然可以应付大群魔兽，那大致分成五个的问题就剩下四个要伤脑筋──

「──毛！！」

「──呃！拉姆吗！？」

跑向绿色房间的路上，走廊对面传来人声。昴一抬头看去，就看到面前朝四人奔驰过来的漆黑身影──是帕特拉修。

面貌犀利的地龙，背上载著拉姆。仔细一看，拉姆怀中还紧紧抱著沉睡不醒的雷姆。

「拉姆！还有帕特拉修跟雷姆，你们都没事吧！？」

「嗯，还过得去。毛打盹的期间遇到大麻烦。是怎样的人才能在那种事态中还睡得著。快点站起来。」

「真抱歉喔！不要姊妹一起责备我啦！看好了，我有好好站著！还在跑步！」

翩然下龙，把雷姆放在龙鞍上的拉姆毒舌毫不留情地痛殴昴。

讲的话还刚好和雷姆在梦中激励昴的话很像，让人不禁感慨她们这对姊妹相似的不只是外表。

「──？毛的奇怪态度令人在意，不过现在不是那时候。」

「嗯啊，我想说的话也多得要命。不过，应该跟你一块儿的……」

「──在走廊对面，遇见了自称是『暴食』大罪司教的人。」

打断想询问爱蜜莉雅在哪的昴，拉姆清楚告知。

这话强到让人畏缩，不只昴，连碧翠丝和由里乌斯都闭上嘴巴。因此有所反应的，反而是当中内心最没有动摇的艾姬多娜。

「你说『暴食』大罪司教？而且在走廊对面？」

「嗯，没错。──而且那个『暴食』大罪司教，正在跟某人战斗。」

「……跟谁？」

这番说明给人的印象越来越奇特。

拉姆的话没变，还是洋溢霸气与自信，但却存在没讲清楚的部份，从而产生巨大的不对劲。

昴一追问没讲清楚的部份，拉姆便点了点头，接著说。

「──没错。一名不认识的银发女子在跟『暴食』大罪司教战斗。刚刚还跟拉姆说快逃。」

3

──不认识的银发女子。

「蛤？」

出乎意料的说法，在昴的意识中生出些微空隙。

假如单单只说「银发女子」，虽然说法迂回，但昴也不至于感到莫名其妙。

可是加上那么一句「不认识」，意义就大不相同。

「不认识的银发女子……」

「嗯，没错。是在这座塔里从未见过的人。至少，对拉姆等人没有敌意。……看了状况，拉姆就先撤了。毕竟──」

「──就算有人增援，对手是『暴食』的话就另当别论。」

点头应和昴的喃喃自语，拉姆看向自己前来的方向。接续拉姆的话的，是听到「暴食」后就面露严肃的由里乌斯。

他触碰备在腰际的骑士剑，紧抿嘴唇。

「虽然没想到会遇上，但在此与敌人相见，且没有逃跑手段。反正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寻求解决『暴食』与『色欲』大罪司教所造成的损害。既然他们现身，就直接从他们口中问出来吧。」

「同感。拉姆也没打算放那家伙活著回去。可得让敌人后悔大摇大摆地现身。」

「慢、慢著！等一下！我知道你们干劲十足！可是等等……！」

两人对「暴食」展露出强烈敌意，昴忍不住喊暂停。

由里乌斯是因为自己跟世界被切割开来，拉姆则是关于心爱妹妹的记忆被剥夺，因此都有强烈的动机想要击败「暴食」。

可是这边的问题在于──

「你们的对话里，少了爱蜜莉雅的名字。这是怎样？」

「──」

带著不祥预感，昴直接问出疑问。

拉姆的话太不自然，而听取说明的由里乌斯和碧翠丝等人又毫无反应。视线扫过去，碧翠丝和艾姬多娜的表情都不像是有察觉到不对劲。

她们直接接受了拉姆所说的「不认识的银发女子」这种话。

「──爱蜜莉雅，是谁？」

「──！」

拉姆皱眉，不假修饰地问。昴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看向其他人，由里乌斯和碧翠丝，甚至连艾姬多娜看昴的眼神都透露著不解。──昴无法掩饰自己受到的冲击。

「可是……」

明明只过了一分钟左右。

大概几十秒前，昴才和他们谈到「爱蜜莉雅」。原本一行人离开露台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跟爱蜜莉雅她们会合。

「──昴，该不会？」

第一个察觉到异状的，是牵著昴的手的碧翠丝。但是其他人也立刻察觉到昴道出的是很重要的名字。

「爱蜜莉雅……是那个银发女子的名字？」

「──。没错。如果说有银发女子，那她就是爱蜜莉雅，是我们的同伴。所以才会要拉姆快逃，自己留下来殿后。现在也还在战斗。」

「这种事，是有可能发生的。毕竟我本人就是例子。」

听到昴无力的回答，由里乌斯以一副听见了难以置信之事的态度拂过自己的浏海。

由里乌斯没法掩饰惊讶，但昴也确切感受到「暴食」能力的所及范围及立刻生效的特性，并再次理解这股力量有多凶恶可怕。

老实说，即便知道自己的记忆被抢走，昴却没什么真实感。

当然，因为失忆而产生的误解和疑心，导致对爱蜜莉雅他们投以大量的负面情感，这事难以忘怀，根本就是让人想要永远忘记的黑历史。

但就算是那样，真实感还是很薄弱。就像是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晚上捕鱼一样，要去感受并找到不存在的东西，一种很不明确的战斗。

所以说，真实感薄弱。可是，这个情况又不一样。

直到刚刚都还记得的人，曾经一起患难与共的同伴，在一瞬间被众人遗忘。──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过于追求己身幸福，乱吃他人的羁绊等，根本是无法原谅的重罪。

「──呜、咕。」

「拉姆！？」

在心中咀嚼惊讶时，面前的拉姆突然腿软，站在帕特拉修身旁的她靠著帕特拉修的脚，大口喘气。

「怎么了？没事吧？」

「……只是、头有点痛。只要去想、那个不认识的人的话。」

「你说爱蜜莉雅……？」

拉姆手支著脑袋，一脸不舒服并摇头。昴皱起眉心。

恐怕「暴食」在夺取有关爱蜜莉雅的记忆时，与她同行的拉姆就在现场目睹。应该是这个影响到她的身体吧。昴心想。

可是碧翠丝拍昴的肩膀，缓缓摇头。

「昴，放弃让人想起她比较好喔。因为缺损太多了。」

「缺损太多，是指……」

「『暴食』的权能会杜撰缺失的部份。──要是少了被忘记的人就无法成立的部份过多，便会产生龃龉。」

听了碧翠丝的话，昴愕然失声，但马上理解其意图。

拉姆的身份是爱蜜莉雅的随从──也就是主仆关系。虽然难以想像她们是互相为对方著想的关系，但确实存在温情。

如今那却荡然无存，于是拉姆心中出现了空白。「爱蜜莉雅」的存在是构成她人生所需的部份，但一直去探寻只会徒劳无功，并侵蚀她的心。

「我来负责看著她。」

艾姬多娜举手，站到痛苦到表情扭曲的拉姆身旁。这样的作为让昴吃惊，不过艾姬多娜耸肩道。

「现在没空在这儿讨论了。『暴食』来了，我们其中一名同伴的名字被抢，却还在战斗，就更该去帮忙了。可不能停下脚步。」

「艾姬多娜，拉姆小姐和她妹妹就麻烦你了。跟帕特拉修一起离开战场吧。」

「嗯，交给我。──由里乌斯，虽然是关键时刻，但不要热血过头喔。」

「明白。我的斗志早已冷起来放了。就像这把剑。」

由里乌斯立刻接受她的意见，威风凛凛地面朝前方。他的斗志高涨到连昴都犹豫能否插嘴的地步。

「拉姆。」

「虽然遗憾，但现在拉姆在场只会碍手碍脚。就放著吧。不过，先留『暴食』一条烂命。之后要让他后悔活在世上。」

「这冲劲像是强心针一样让人安心，不过你现在先好好休息！我们去就好！」

「──嗯，去吧。」

留下气恼的拉姆，昴朝负责照料她们的艾姬多娜点个头。接著抚摸准备开跑的帕特拉修的脖子，看看龙背上的睡美人。

老样子，继续细微到让人担心有没有呼吸的鼻息，雷姆闭著眼睛，持续做著不会醒的梦。

现在这样就好。已经从她那得到价值千金的话语了。

再来就是──

「等著吧，『暴食』……！再让你进食那还得了！」

──说实话，疑问越讲越多，无止尽地不断涌出。

为何「暴食」的权能不会影响到昴呢？

爱蜜莉雅的名字被夺，遭到碧翠丝和拉姆等人遗忘的现在，昴的脑子里却还鲜明地记得爱蜜莉雅的名字、身影和声音。

对她的淡淡思慕也没忘记，仍在心头上。

「是因为我来自异世界……？」

所以这世界的规则才不适用在昴身上？

假如这个世界的记忆，在「记忆回廊」意味著从死者灵魂削掉的人生记录的话，那从旁掠夺的「暴食」权能之所以没有波及到昴，可能在于昴是来自异世界的特异存在。

既然如此，「菜月·昴」的记忆在死后，会刻划在这世界的「记忆回廊」里吗？

还是说──

「──因为没法刻划在『记忆回廊』，所以我才一直『死亡回归』？」

真是冷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假如这个机制就是昴会「死亡回归」的答案，那昴的性命永远不会被纳入这个世界的螺旋中。

讲简单点，就算在这世界待了几十年，也不会衰老死亡。

不符合世界规则的昴，假如想要走完人生，那菜月·昴就得待在会接纳他记忆的世界──

「──冰结霜降艺术！」

正在思考的意识瞬间被尖锐的银铃嗓音给切开。

抬起头，看著前方的昴冲往的目的地──通往绿色房间的走廊被冻成白色，迎面吹来刺骨寒风。

而冷风的源头正是在飞舞的钻石星尘中宛若在跳舞的雪之妖精──不对，是顶著一头银发在战斗的爱蜜莉雅。

「──嘿呀！喝耶！嘿咿嘿咿！呀啊！」

挥舞手上的冰之双剑，爱蜜莉雅边吆喝边猛攻。虽然吆喝声听起来有点脱线，不过冰剑切开空气的速度可一点都不可爱。

斩击准确地朝对峙的敌人攻过去，想用一击砍倒敌人。

「那是……」

手持冰剑跳著剑舞的爱蜜莉雅，周围的通道都冻结成蓝白色，化为她的战场，让人看不出这里是沙漠中的高塔。

恐怕是爱蜜莉雅使用的冰魔法影响到周围。那在这个世界也是强大到异常的力量吧，不然碧翠丝和由里乌斯也不会一看到就倒抽一口气。

但在那之上──

「啊哈哈～！好耶，赞喔，干得好，很行嘛，干得不错，因为能干，正因为能干！才够我等吃！」

与爱蜜莉雅对峙，边嗤笑边轻松卸掉攻过来的冰剑力道的人，存在感十分浓烈。

是让焦褐色头发恣意生长，笑容掺著莫名阴沉凶气的少年。

年龄约十五左右，外表寒酸又骯脏。称不上乾净卫生的打扮，但让观者产生强烈厌恶感的，是随时随地都在嘲笑他人、毫不犹豫把人当食物，以及可以窥见其对「人生」的绝望与渴望的目光。

一眼就看得出来，而且用不著别人提醒。

有那种眼神的人，除了露伊·亚尔聂博以外还另有他人。这件事令人难以忍受。

「──『暴食』大罪司教！」

「啊哈～！客人！来得好！是主餐，大哥哥！我等也很盼望见到你喔。舍妹似乎承蒙照顾了！」

听到昴的大吼，敲开爱蜜莉雅的剑击的「暴食」加深凶笑。「暴食」的反应，让爱蜜莉雅察觉到昴他们的存在。

「咦！？啊，各位！那个，你们可能不认识我，但他是敌人！是坏人！这边就交给我……虽然你们可能不认识我！」

爱蜜莉雅正确掌握自己目前置身的状况，并告知身后的同伴们。

当然，被同伴忘记应该让她受到打击。其冲击别说忘记，不曾被人忘记的昴根本无从估计。

可是她不只豪气干云地要拉姆逃跑，继续跟「暴食」战斗，还关心赶来的昴他们。

百感交集涌上心头，昴大叫。

「放心，爱蜜莉雅美眉！我没忘记！」

「──」

「我绝对不会忘记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忘记你的！」

高举拳头，朝著爱蜜莉雅的背影这么说。

一听到这话，爱蜜莉雅睁大双眼，但马上恢复正常。

「嗯──！」

此时，掠过她心头的是怎样的感情，昴不清楚。不过看到她接下来露出的微笑，以及气势十足地冲向「暴食」的身影，就能相信不是往坏的方向发展。

「你的一句话给她多大的影响，你没自觉吧。」

「什么？」

身旁看到同样光景的由里乌斯微笑这么说。听到这饶富深意的话，昴反问，但由里乌斯没有回应。

但他拔出腰际佩剑，画出美丽轨迹，摆出架式。

然后──

「虽然用不著问，不过她是我们的同伴吧，昴。」

「嗯，没错。她那么可爱，哪可能是我们的敌人！」

「──我明白了。」

点头回应的由里乌斯，身影在视野角落变淡。──不，那是错觉。

下一秒，用一个踏步加速，纵身闯进冰之乱战中的由里乌斯，用突刺命中双手在胸前交叉的「暴食」，让他往后飞出去。

「哎哟哟，大哥哥……」

「我盼望这一刻已久，『暴食』──！」

由里乌斯的锐利剑击用力刺穿面露浅笑的「暴食」。但「暴食」主动往后跳来抵销冲击，脚抵在被冰冻的墙壁上，从喉咙发出阴森嗓音。

「喂喂，不要刺那么用力嘛～。不好意思，我等和我们的食物可不是全部共有～。我等不记得有见过大哥哥喔。那不是我等，是罗伊干的好事耶？」

「──！」

「算了，也有人认为差别不大啦。话虽如此，罗伊就算了，我等可对大哥哥你兴趣缺缺喔～。感觉就是不符合食用基准？」

「食用基准？」

「嗯，没错没错，那就是……」

双手下垂，用固定在手腕上的短剑削过通道的「暴食」望著由里乌斯，准备讲述非常不祥的用餐标准，但──

「嘿咿呀──！！」

「──呃！？」

毫不犹豫就朝他扔出大冰块的，是双手由上往下挥的爱蜜莉雅。

这一招毫不留情地用整团冰埋住不甚宽敞的走廊，目标是压死敌人。话讲到一半被打断的「暴食」脸色一变闪身躲开，勉强捡回一命后咂嘴。

「呿！我等吃过所以知道，但也太不假思索了，爱蜜莉雅！那样子攻击人，会被人误会是可怕的人喔……」

「给我闭嘴！我早就习惯被误会是可怕的人了，你应该知道才对！重要的是，我是怎么想大家的！而且……」

钻过冰块底下，气喘吁吁的「暴食」脸部差点吃了一记爱蜜莉雅的膝击。「暴食」用手接住，朝后方飞了出去，爱蜜莉雅只看了昴一眼，说：

「我最希望记得我的人还记得我。所以我现在非～常有活力！」

「就是因为这样，我等才不擅长应付凭感觉活动的人。这是我等最怕遇到的类型。」

「──这样啊。不过，我跟她意见相同。」

「暴食」表情不悦至极，此时由里乌斯修长的身子滑到他背后。「暴食」立刻转身向后，用手挡住由上往下挥的斩击。

可是没有完全挡住力道，骑士剑深深砍进手肘，顿时喷出血花。「暴食」发出哀号，但连击尚未停歇──

「──一度被所有人遗忘，失去立足之地的时候，我曾以为被人生否定，但其实我站的地方就是我的立足之地，根本没必要迷惘。」

「呿！呜、叽、呀啊！」

平静地将决心化作言语，由里乌斯的剑击越来越锋利。

「暴食」没法全部接住，终于被正经的一击命中胸膛，发出惨叫。

持续猛攻的由里乌斯和爱蜜莉雅，把「暴食」逼到只能防守。趁著这股锐不可挡的气势，想就这样一口气分出胜负──

「昴，贝蒂我们就算介入了也……」

「──。我懂。我根本没法介入。」

「……知道就好。」

心痒难耐，但却是现实。昴的身手根本没法加入超人们的战斗中。就算得到碧翠丝的协助也一样。──因此，只能看著。

看著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合作打赢「暴食」。但──

「──冰结霜降艺术。」

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招式名称，不过这次却不是银铃嗓音。

虽然淌血却还是笑得从容的「暴食」──嘴唇谱出招式名称。

下一秒，「暴食」脚下就冒出一把冰之长枪，由里乌斯用侧翻闪过，爱蜜莉雅把手中的冰枪化为冰锤，以强行破坏来防御。

可是即便防住了奇袭，却没法消除带来的冲击。

「刚刚那是，我的──」

「哈哈！自己的得意绝活被吃掉的感觉如何啊～！怎样，如何，怎么办，怎么做，怎么解决，怎么反应，怎么处理，要如何应对，心情怎么样啊，暴饮！暴食！」

在惊讶失声的爱蜜莉雅面前，「暴食」从地板拔出新的冰之武器。看到那造型，其他人都感到困惑，昴则是大吃一惊。

毕竟那个是──

「冲击锥！？」

「冰结霜降艺术本身是爱蜜莉雅的招式，但重现这玩意的是吃掉大哥哥的我们～！知识就是武器！我们是知识型大罪司教啦！」

说完，「暴食」就将自己重现的异世界武器举向爱蜜莉雅等人。

剎那间，伴随轰隆巨响发出的冰桩，猛烈飞向爱蜜莉雅与由里乌斯。

「呀啊啊！」

「来喔，来来来来来来来来，还没还没还没还没还没还没完呢～！！」

高声大笑的「暴食」接连做出这世界所没有的异世界武器。即便爱蜜莉雅他们调整好架式重新应战，「暴食」的变化却不单单只有武器。

连操作武器的战斗方式都变换自如，把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逼到劣势。

「连动作都可以改变……！？」

由里乌斯的惊愕，表露出「暴食」能够汲取他人记忆的可怕之处。

能够连续生出冰之武器的招式需要使用者的想像力，而「暴食」将之与昴的异世界知识做组合，从而使得这个战法的可能性变成无限大。

再者，「暴食」至今已经吸取了许多战士的经验，结果就是得以不间断地运用许多习武之人的战斗力。

因此，光是从存货里拿出最恰当的记忆，就能当场变成使用该武器的老手，运用自如地进行攻防。

而与之对战的两人，还有其他原因导致形势不利。

「由里乌斯！那边不行！」

「呃……！」

爱蜜莉雅像惨叫般呼喊，刚好是由里乌斯踏错步的时候。

要同心协力歼灭一名敌人，两人的合作太过拙劣了。

爱蜜莉雅与由里乌斯的合作相合度太低。

因为爱蜜莉雅是将战斗方式交给自己直觉的「感觉派」；由里乌斯则是不断修炼累积成果的「技巧派」。当然，假如两人的关系熟稔到都知道彼此的习惯，是可以轻易修正的，然而──

「真是可悲。你们以为真的可以携手合作？认识对方跟姑且相信对方，就算看起来方向相同，但结果也会完全不同吧？因为不知道想法所以兜不拢，不知道习惯所以没法修正。最后，就是相撞碍事……哈哈～不行不行啊～你们两个！」

「呃……」

「知识就是力量！记忆就是羁绊！以回忆为牺牲品的我等最棒！我等最强！不管到哪我等都可以振翅高飞──！」

「暴食」跳起来，使出的踢技一次命中两人。

明明个头小，腿也不长，但鞋底却完美地命中两人肩膀，一口气让哀号的他们飞向后方。

「麻烦！狡猾！大苦战！怎么样，这就是我等的本事！只会在那边看的大哥哥，心痒难耐就满足了吗？」

「王八蛋……」

「嘴巴说什么没有忘～但那点程度算得上什么救赎？结果还不是经验有资格讲话。唯有优异的见识累积才能丰富人生，让人成为胜利组。所以说，最完美的人是我等！」

摊开双手裸露利齿的「暴食」大放厥词，放声大笑。

他所说的话，就是他本人的哲学吧。

跟妹妹露伊本身的哲学略有不同，但同样都是以别人的人生为踏脚石，用来滋润美满自己。这种思想真的是最恶劣的。

昴打心底认为那是该唾弃的思想时──

「──你，得意个什么劲？」

「……嗄？」

原本高声大笑，觉得一切都照著自己意思走的「暴食」，听到那声音顿时目瞪口呆。而其他人也同样感到惊愕。

过于突然又理所当然至极，堂堂正正闯入现场的乱源。

用草鞋踩过冰之走廊，便服敞开的高个头红发男子，面露凶恶笑容出现在走廊对面，中间挟著「暴食」跟昴他们面对面。

然后──

「最完美的人哪可能是你这种性格有问题的小鬼。最完美啦最强啦顶尖啦最棒啦，全都是为了俺才有的词汇喔。」

男子边说边走下他理应不能离开的第二层。

──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凶狠一笑，站在众人面前。

4

「──」

威风凛凛现身的红发壮汉，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意想不到的人物登场，丝毫不在意众人惊讶的锐利蓝色目光，以及他本人的存在，让所有人──包含「暴食」在内都惊愕失声。

「发什么呆啊，你们。俺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吧，吶？」

眺望愣住的众人，雷伊德以手指敲敲被眼罩遮住的左眼，用脚下的草鞋踢踢地板。

「不管是外头还是里面都吵得不可开交，搞得俺都没法午睡了。不仅如此，这里连酒都没有，实在无趣。这种事，最好是有办法忍耐啦。」

「……那是你的问题吧。我们这边正在忙，看就知道了吧。」

「喀哈！嫩鱼有在讲话吗？不好意思，声音小到俺听不见呢。算了，反正有没有听见，要做的事都不会变。」

「心态有够恶劣的……」

而且恶劣的不只心态，还有时机。

说是弹劾太微弱，说是抗议没结果。面对乱来又不留情的话，昴之所以选择闭嘴，在于知道自己打不过雷伊德，所以只能紧握拳头。

灵魂在雷伊德面前发抖。不是因为恐怖或畏惧，而是兴奋发抖。

「──看样子，我的灵魂认定你是敌人了呢。」

「嘿～？好啊，嫩鱼。虽然没打算提升你嫩鱼的地位，但没有误会俺是方便的援军这点值得夸奖。」

「我是援军所以高兴吧──我可不是那种你这样讲就当真的人。」

「哼！真敢说。」

雷伊德狰狞露齿笑得像鲨鱼，昴则是隐藏心中的冰冷感觉。

方才雷伊德的宣言，在某种意义上是绝望的宣告。不过昴原本就没有把雷伊德想成友方。

只是这点受到了肯定。──因为没有自作多情。

在昴和雷伊德的对话告一段落时──

「──欸～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没错，最早回过神的人，「暴食」呼唤雷伊德的名字。

站在结冻的走廊正中央──正是站在昴一行人和雷伊德中间的「暴食」大罪司教，被叫到的雷伊德不爽地从鼻子喷气。

「哦，干啥，小不点。……骯脏的小不点。干嘛啦，骯脏小鬼。」

「你，是初代『剑圣』吧？那为什么还能出现在这里～？照我等的记忆，身为试验官的你应该不能下楼吧？」

无视充满屈辱的绰号，「暴食」询问一直出言挑衅的雷伊德。

他所说的「记忆」很明显就是昴的「记忆」。虽然生气，但问的内容本身也是其他人的疑问。

在前一次的轮回中也发生过，本该是第二层试验官的雷伊德自由自在地在塔内到处乱跑。原因完全不明，但又不想去认为他就是超脱规范。

「是奇怪的机制，还是塔本身的规则变了吗？不管哪一种，你会这样完全是在计算外，必须重新思考上菜顺序了。吃完前菜才是主餐，然后是甜点。这是基本礼仪，对吧？」

「叽叽呱呱的，少在那边胡扯一堆不明所以的事啦，骯脏臭小鬼。」

「──」

「俺不能下楼？张大眼珠看仔细了，你。自己在说什么蠢话，看就知道了吧。你看看。」

雷伊德不高兴地边说边朝「暴食」倾斜身子。露出雪白牙齿，单眼瞪对方的模样简直就跟小混混没两样。

可是他所释放出的压力，却强大到那些聚在便利商店前面的小混混根本不能比，恐怖到光是余波就觉得性命受到威胁。

要举例的话，在这边的就像是把老虎、熊、狮子和龙混在一起的猛兽。

夹带著各式各样的暴力气息，雷伊德龇牙咧嘴。

「别开玩笑了，你。俺不过就是做俺想做的事。哪可能受人指示啊，喂。开什么玩笑啊，你。说起来，你又是哪根葱？得到谁的许可在这边大吵大闹的。喂，说你啊，你。」

「啊哈哈～厉害了～忍不住了～没法交谈啊～」

把手上的冰之圣剑化为碎片后，「暴食」撩起长浏海。

就连「暴食」都难以跟他构成对话。尽管对无须多言的爱蜜莉雅也曾苦战过，但雷伊德又比爱蜜莉雅更难沟通。

可是面对如此难相处的敌人，「暴食」又接著说了下去。

「但是，却是最上乘的猎物。我等身为『美食家』的食欲被挑起，食指大动了！咬断！撕裂！舔光！品尝味道！暴饮！暴食！」

疯狂吼叫的「暴食」跪趴在结冻地板上，瞪视雷伊德。

长舌从白色犬齿之间钻出，在异于常轨、常人无法理解且贪求他人记忆的「食欲」驱策下，口水不断滴落地板。

然后──

「──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暴食』的莱伊·巴登凯托斯。」

这番话是出自于自尊还是骄傲？反正「暴食」──不，莱因·巴登凯托斯报上名号完，下一秒就脚踢地板，如箭矢般疾驰。

充满野性的奔驰，让人错以为是狰狞四足猛兽的狩猎风景。

「啊～麻烦死了。」

看著从前方冲过来的巴登凯托斯，雷伊德边用手指挖耳朵，边嫌麻烦般喃喃自语。

「──我等开动了！！」

「假如是被美丽大姐这样说就算了，被你这样讲根本开心不起来。」

张开大嘴逼近的巴登凯托斯，身体瞬间朝旁边飞出去。

因为雷伊德随便踢出去的右脚，从旁命中巴登凯托斯的身体，将之豪迈地敲向走廊墙壁。

「咕、恶……！」

「不要发出像是鸡被勒死的声音啦，你。先讲清楚，鸡被勒死再拿来吃很美味，但俺可没打算吃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暴食还啥啦。」

「叽、啊！」

「这么老实扑过来，却没有被修理的觉悟吗，白痴啊你！」

雷伊德边说边用踢人的脚把巴登凯托斯踩在墙壁上，接下来只用一只脚，以惊人的速度在结冰的通道上跑起来。

想当然耳，跟墙壁接触的巴登凯托斯根本没法抵抗，只能和凹凸不平的冰之墙面摩擦。而造成的伤害极大又颇具破坏力。

「叽、嘎啊啊啊啊啊啊──！」

「喂喂，不要这点程度就哇哇大叫。就你这副德性还要讲什么。像你这样子，在俺的时代连跟小孩玩都没办法。最近的小鬼不只骯脏，还变得瘦弱了呢，喂，喂，喂，在讲你啊！」

百无聊赖地说完，停下脚步的雷伊德当场快速旋转一百八十度。

然后用左脚使出后回旋踢，代替刚刚固定住人的右脚。巴登凯托斯的侧脸被豪迈一踢，娇小身躯马上就像颗橡皮球飞了出去。

力道非比寻常，巴登凯托斯甚至来不及招架防御就直接在地板上反弹。高速旋转洒落鲜血的大罪司教，穿过呆若木鸡的爱蜜莉雅与由里乌斯之间，还跳过昴与碧翠丝的旁边，最后倒在走廊深处。

就这样成大字形趴倒在地的模样，丝毫不见方才的威风。

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死掉了。

「那家伙，可是让爱蜜莉雅美眉和由里乌斯联手都要苦战的强敌耶？」

「……没有错。只是那个家伙超脱常理。因此视场合而定，状况可以说变得更加恶化了。」

用力握紧昴的手，碧翠丝警戒的不是倒在后方一动也不动的巴登凯托斯，而是前方的雷伊德。这点爱蜜莉雅与由里乌斯也相同。

战斗对象已经不是「暴食」，而是换成新的强者。

即便战况已变──

「撂倒那孩子，真的非～常感谢……我们可以好好相处吗？」

首先对雷伊德说出友好言论的是爱蜜莉雅。这番和平的请求很像她会做的事，但雷伊德摇头，耸了耸肩，又踢了踢地板。

「哈，不要讲那种泄气话嘛，你。……是说，怎样，你。未免太漂亮了吧，怎么会这样。开什么玩笑！这不是个超级大美女吗！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啊。在这种状况下做什么啊？在这种满是沙子又莫名其妙的地方不好玩啦，今晚就陪俺喝酒吧，你。」

「呃，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

「──非常遗憾，她不会陪你喝酒的。要说为什么的话……」

「哦？」

「因为安宁之夜，不会降临在只是幻影的你身上。」

打断没品发言，拿著骑士剑上前的男子──由里乌斯像保护爱蜜莉雅般与雷伊德对峙，目光锐利且散发澄澈剑气。

直视那对黄色瞳孔，雷伊德的表情微微改变。

「……怎么著，你。稍微变得正经一点了呢。是发生什么好事吗，你。是女人吗？是因为女人吧，你。」

「我不否认发生了许多影响心境的事，但假使女性的拥抱能治愈受伤的心，那朋友不留情的斥责也可取而代之。」

「拐弯抹角这一点没变呢。你想讲什么？」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之所以还能握剑，都多亏了朋友──！」

回应完的下一秒，由里乌斯便踩著锐利步法扬起骑士剑，剑尖画出美到让人怀疑目光的轨迹，朝雷伊德的脖子使出攻击。

「──」

这个选择是最正确的解答。目标若是要挫挫雷伊德游刃有余的态度，那以攻克初代「剑圣」来说，这可说是精准的一击。

问题在──

「──你，知不知道游刃有余的意思是什么？那就是，不管怎样被暗算都从容不迫，遇到怎样的小聪明都无所谓，代表对方是笨蛋的意思啦。」

──由里乌斯的先发制人攻击，被雷伊德手上的两根筷子给夹住。

惊人的武技，简直重现宫本武藏的逸事。──不，就算是宫本武藏，也不曾用筷子接住敌人的剑。

「咕、呜……！」

「唉呀，干得不赖嘛？如果对手不是俺，应该早就中招了吧。──那，要上啰。」

突刺被挡下，由里乌斯呻吟。雷伊德则是露出鲨鱼般的笑容。

就这样，雷伊德改用双手各握一只筷子，挥开剑尖的同时往前一踏，使出筷击。──冲击正面痛打骑士剑，奏起轻快声响。

「──」

细到不能跟剑比，刃宽更是短到不值一提的木棒，只是被雷伊德这种高手握在手里，就化身为比真实尺寸还要强悍的凶器，肆意挥洒破坏。

猛烈的轻快声响后，紧接著发生的冲击波吹乱了由里乌斯的头发与衣服，一口气震碎冻结整条走廊的冰块。

──简直是超乎规格、超脱常识、堪称世界BUG的异常集合体。

即便目睹其力量不只一次，重新再看还是让昴说不出话来。

这个世界竟然有如此怪物，而攻克塔的条件还是要超越这个怪物。结合这两者的设计者心地根本与恶魔无异，让人想吐。

但是──

「──嘿～有点佩服你的认真了。」

那一记筷击，雷伊德灌注了多少力气不得而知。

可是他似乎没想到这一击能被整个接住，所以称赞用全身卸掉筷击的由里乌斯的战意。

收下称赞，嘴角滴血的由里乌斯眼神认真无比。

「毕竟，要是我不赢你，我方的计画就会乱掉。」

「你根本就没胜算，光会吠。」

「是呢。但是，还请奉陪！」

剎那间，由里乌斯闪出剑击，雷伊德用两根筷子粗鲁带过。

剑势被岔开，由里乌斯的姿势失衡──不对。骑士剑有如早已料想到这个状况般旋转，毫无停滞地接到下一击剑闪。之后也连续不辍。

流畅、洗练得没有一丝多余，宛如流水的剑舞于焉开始。

──假若雷伊德的剑势是火焰，那由里乌斯的就是流水。

单纯以属性来说，水能灭火；但火势够强的话就会形成杯水车薪这句成语，水会毫无意义地蒸发掉。

恐怕众多的流水剑士，都被雷伊德宛如火焰的剑势给蒸发掉了吧。

但至少在这一刻，由里乌斯无畏自身会乾燥消失，毫不动摇地朝雷伊德施以猛攻。

然后──

「可别以为对手只有由里乌斯，喝！」

「喀哈！俺可没忘喔，大美人！你漂亮到俺忘不了啦！」

「谢谢称赞！可是，真正记得我的就只有一个人！」

怀著多如小山的冰之武器，爱蜜莉雅加入雷伊德与由里乌斯的剑舞。

于是，雷伊德一根筷子对著由里乌斯，另一根朝向爱蜜莉雅。要说这是对策吗，雷伊德的剑力是可以将这么平庸的价值观给粉碎的。

冰结介入流水与火焰的剑舞，战场的色彩再度变得鲜艳。

剑舞的角色多了一人，雷伊德取代巴登凯托斯成为敌人，但爱蜜莉雅与由里乌斯的生硬合作仍然持续──不，这点也改变了。

是因为敌人变强，抑或在短时间内两人互相撮合战斗方式并进行修正，让彼此互通声息，不确实的合作变得确实。

「由里乌斯在配合爱蜜莉雅。」

「你知道？」

「包含性格的相适度在内。爱蜜莉雅果断做自己，由里乌斯照她的模式行动。爱蜜莉雅放弃配合大概是正确的作法。」

「好高明的评论。」

话虽如此，若战斗因此变得顺手，那这判断就算正确吧。

结果，爱蜜莉雅彻底放手、贯彻自己的风格，由里乌斯配合性格好懂的她来修饰自己，两人各司其职。

「喀哈！很好很好，你们！这样俺也玩得愉快啦！」

「呜呀！嘿呀！喝啊！呜啦呜啦呜啦！」

愉悦地一次扫开两人合作无间的攻势，雷伊德大笑。爱蜜莉雅发出奇怪的吆喝声，继续使出杀伤力高到跟吆喝声不相榇的攻击，却无法成为决胜负的一击。

水与火与冰，互相交织成美丽的幻想式剑舞。

美到让人会误以为这真的是舞蹈的某一节──

「──哦啊啊啊啊啊！！」

因此，发出不协调声介入舞曲的存在，对耳朵和双目来说都是异物。

「混帐……！」

没礼貌地闯入三人攻防空间的，是莱因·巴登凯托斯。

吃了雷伊德一脚后半死不活晕倒在地上的少年，现在站了起来，宛如没受伤般跟著参战。

巴登凯托斯挥舞固定在双手手腕上的双剑，并穿插灵活运用短手短脚的战技，接连朝三人使出致命攻击。

于是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纷纷防御，尤其雷伊德还一脸厌烦样。

「真是不死心啊，大罪司教！」

「哼哈！撇开我等自己享乐，别做出那么恶劣的事嘛，大哥哥！你每次都独占耶？真的很狡猾耶～！」

「雷伊德！看就知道了吧！我们在这边打架也不是办法！你要不就是帮忙，不然就在旁边乖乖看著！」

「不懂人话的女人耶，大美女。俺现在，玩得可很痛快喔？就算星星从天空掉下来，也没法扭转俺的想法啦！」

四人各自使出凌厉攻击，同时互相交流彼此的想法。

那是无法轻易接近，没法简单抵达妥协点、与血腥味分不开的战斗光景。

谁有利还是不利，谁占优势还是劣势，局外人难以判断。

可以做的就只有祈祷我方胜利，但──

「──呃。」

「昴！？」

只能心焦难耐旁观战况的昴忽然按住胸口当场跪地，吓到碧翠丝。

昴低头，痛苦呼吸。碧翠丝扶著他的肩膀，观察他的脸色。

「昴，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不，这是、什、么？」

「昴？」

碧翠丝死命呼唤，昴则是抓著自己胸口不断眨眼。

完全没有要隐瞒或支吾搪塞的意思。只是就连昴也不知道。奇怪的异常和不适感──难以置信的热度在胸腔深处产生。

心脏跳到像要爆炸，全身每一滴血都像要倾诉什么，无法全数处理的恐惧感在脑中敲响鲜红警铃。

「──」

不懂。自己的身体，现在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至今的轮回中不曾发生过的现象。是什么老毛病，或是受到魔法之类的干扰吗？

连脑中没有的知识都总动员起来，寻找最糟的可能性，昴摇头。

不对。这恐怕不是坏事。警铃是要传达这个异变。

「呼、哈……」

深深吐气。

方才烙印在昴脑子里的，不单只有担心在眼前与雷伊德和巴登凯托斯打得不可开交的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

还有在这种状况下，只能站在一旁看的自己有多无力。

以及在这段期间内仍然有很高的可能性在进行的五个障碍──没错，另外两个障碍。

在爱蜜莉雅与由里乌斯奋斗的背后，想到要如何应付塔会崩塌的可能性，胸口顿时用力脉动，让昴忍不住跪下。

心脏跳得又强又急。

反覆去意识到心跳，昴慢慢深呼吸，闭上眼睛。自然而然就感觉该这样做，于是遵从。

「──」

看到昴这样，碧翠丝停止呼唤。

她可能也不确定，但还是这么做了。有著这么懂事的伙伴，昴真是个幸运儿。

然后在眼皮底下，有奇妙的感觉涌现。

──那是浮现在朦胧昏暗中的淡淡光芒。

「──？」

微弱又温暖的光。

昴的身旁有一个，不远处的正面有两个。更不可思议的是，昴不用回头也知道后面还有。

后面总共有四个亮光，从那再往远处还有一个，还有、还有、还有──

──另一个从头顶上方逼近。

「──碧翠丝！」

「呀嗯！」

不知何故，昴就是相信那感觉，抱起碧翠丝后立刻离开原地。

把女童轻盈的身躯纳入怀抱，毫不犹豫地倒在石头地板上──剎那间，灼热擦过右腿，昴惨叫。

「嘎、咕喔喔喔喔！」

当场就察觉到是脚受到撕裂伤，而且恐怕很深。刻意不去看脚，昴抱著碧翠丝回过头。

一推开被痛楚与眼泪模糊的视野，他看见了。

「就想说、要来了。这只混帐蝎子……！」

昴厌恶地说。出现在正上方的，是已经遇见第二次的巨大蝎子──有著黑色甲壳和像是红色光点的眼睛，活用多只脚攀爬墙壁并睥睨人们。

「──啊。」

看到这可怕的庞大身躯，碧翠丝目瞪口呆。

视线尽头是深深挖伤昴的脚的大螯。蝎子的螯上夹著昴被它无情地挖开的肉，在走廊上滴落大量的血。

──一直挂在心上的巨大蝎子，趁乱加入。

必须跨越的五个障碍，全都集中在这里了。

「──」

理解到状况多恶劣后，昴靠著痛楚，试图在火热思考中找出活路。

但是该怎么改变状况才能改变世界，却看不到。

巴登凯托斯在，雷伊德在，连巨大蝎子都出现了。

梅莉和夏乌拉好不容易才挡住大量魔兽，根本没法腾出手帮忙。这个不行。

这个方法不行。要更不同的作法──

「──昴！」「昴！」「昴！！」

咬牙忍痛的昴，耳膜同时听到三人的呼唤。

碧翠丝的悲痛声，由里乌斯的紧张声，爱蜜莉雅的倾诉声，听到他们各自呼喊昴的名字，然后。

巴登凯托斯，雷伊德，巨大蝎子，各自有所动作。

简直像要阻碍菜月·昴的行动，挡住他的去路。但在那之前──

──夹带惊人气势与冲击，轰然巨响撼动整座塔，打断一切。

本来就倒地的昴身体被弹起，战斗中的爱蜜莉雅他们被打飞，连巨大蝎子的甲壳都被压烂，世界整个变形。

身旁的小小身体为了保护昴而紧紧抱住他。回抱那柔软身体，昴在冲击中睁大眼睛。

『──我爱你。』

──刚好是怀抱著盲目之爱的黑暗正要吞食昴的时候。

5

──一瞬间，彷佛世界的一切、白与黑、光与影、男和女、爱和憎恨，在这些都逆转的冲击与感觉下，菜月·昴轮回。

「──昴。」

被声音呼唤，为了拉近，昴抱住声音的主人。

「呜呀嗯！」顿时一声惨叫，怀中挣扎的身体慌张无比，抬头看昴的脸。那是──

「碧翠、丝……」

「没、没错！突然这样吓到贝蒂了啦。贝蒂也不是说讨厌啦。只是昴刚从书里回来所以担心……不过，一开始就叫了贝蒂的名字，让人松一口气。」

「──」

没错，怀中的碧翠丝朝著昴嘀嘀咕咕。听著这声音，昴张望四周。

发生什么事了？明明直到刚刚自己还倒在走廊上，脚受了重伤，然后就这样进入黑暗中──

「……书库？」

「总而言之，搞清楚你是睡傻了或者不是，这点我们还做得来的，菜月。」

被大量书架包围，茫然看著周围的昴被投以这句话。

看过去，是抚摸浅紫色头发、人在苦笑的艾姬多娜。「终于醒啦。」她身后是倚著书架、手支著脸颊的梅莉。

「哇、哇哇！昴！昴，怎么了！果然身体不舒服？在书里看到什么了，讲得出来吗？」

「啊啊，没事，嗯。当然，那个也要做……」

昴用力抱紧碧翠丝的娇小身躯，享受体温。

然后，承认不得不承认的现实。

──回来了。回到这瞬间。

没能跨越五个障碍，昴又回到了这瞬间。

第二十四卷 第五章『不讲理的剑之铁锤』

1

──「死亡回归」之后，首先是沉重地接受事实。

袭向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有五个障碍，来不及应付处理的结果，最后就是以跟塔殉情的形式，让那可怕的黑影糟蹋掉一切。

性命就这样溃败，透过「死亡回归」再度得到机会的昴──但这次的「死亡回归」却跟以往不同。

要说为什么的话──

「──重来的地点，跟之前不一样。」

第五次的「死亡」，虽然这件事本身值得大声怨叹，但最大的问题在于重新启动的地点变了──换到从雷伊德的「死者之书」回来，也就是刚从「记忆回廊」回来的时候。

「──」

存档点变更，之前是有预想过。

失去记忆前的「菜月·昴」，应该也同样一直利用著「死亡回归」。可是每次接关都是从失忆开始，这怎么想都很奇怪。

所以可以得知，只要因某个原因导致存档地点更新，当然也就不会从绿色房间重新出发。

因此存档点更新本身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问题在于──

「竟然回到最恶劣的状况发生不久前，这样几乎没时间动小手脚……！」

刚从「记忆回廊」回来，代表五个障碍都在进行中──屁股底下的微弱摇晃，是逼近塔的魔兽群正在进击的证据。

这也意味著，距离大限的时间变短了。

魔兽大进击，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神秘的大蝎子，两个「暴食」，以及吃掉整座塔的凶恶黑影，为了解决他们的时间，时间、时间远远不够──

「──冷静！」

「好痛！」

思绪闯进死巷子的昴，被脸颊上的强烈冲击给拉回来。是用双手用力夹住昴的脸，圆眼珠直直盯著他的碧翠丝。

就这样压扁昴的脸，在近距离说话。

「在书里发生什么事，说出来啊，昴。说出来，然后一起想办法。──那可是贝蒂我们的强项。」

「──」

被混乱与后悔支配的思考，因碧翠丝的话而逐渐清晰。

思考像这样变清澈后，也就能看清楚横亘在混乱与后悔后头的敌人是谁。同时想起的，还有自己最近曝露的尴尬心境。

在稍早之前，停滞不前的昴才刚因斥责而奋起──

「──站起来吧。」

「咦？」

「没有，再次确认而已。我这个一点进步都没有的笨蛋。」

回应后，昴抱著感到不解的碧翠丝站起来。

在书库里的是艾姬多娜和梅莉，其他成员在哪做什么事大致都知道。他们现在可能正身处苦境中。

因此──

「我简短地说。利用『死者之书』找出雷伊德弱点的点子失败了。有人碍事。书跟一个叫做欧德·拉格纳的地方相连，我在那里遇到麻烦的家伙。」

昴快嘴说明，三人睁大眼睛一脸不知所措。

就这样，没给她们时间去理解，昴边在内心道歉，边讲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那就是──

「──『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亚尔聂博对我们宣战了。」

2

「话虽如此，都来到极东之地了还遇到大罪司教。可以看到菜月跟他们之间有切也切不断的孽缘呢。」

听完昴说明，艾姬多娜这么揶揄。

从口气听来，跟昴扯上关系的大罪司教不只「暴食」一个。恐怕应该有七人吧，在这当中，那个正是最棘手的家伙，他是这么想的，但──

「感叹绕著昴打转的恶运就留待后头。现在需要的……」

「嗯，首先要辅助夏乌拉。梅莉，可以拜托你吗？」

接过由里乌斯的话，昴将塔外的魔兽大进击──托付给梅莉，请她跟夏乌拉组成共同战线。

在「泰洁塔」书库的对话快速结束，跟要回来第三层通知众人的由里乌斯在途中会合。知道由里乌斯焦躁的原因是魔兽群，被昴要求的梅莉却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嘿～？大哥哥你哟～，明明发下豪语却马上就转头来求我，太丢人啰。不过，因为你老实拜托，所以这边就交给人家吧。要心怀感激喔。」

「当然感激到五体投地！我爱你！」

「太廉价了啦……」

用厌倦的表情回应爱的告白，梅莉欣然允诺应付魔兽。虽然态度像是提不起劲，但那是在掩饰害臊。这从她冲向隐藏露台的背影就能看出来。

这样一来，五个障碍就解决掉一个。然后是──

「昴，怎么让梅莉小姐一个人去。你在打什么主意吧。」

「理解力很高呢。刚刚才讲到『暴食』跑来了吧。」

「──。嗯，昨晚夺走你『记忆』的，也是他们其中之一。既然如此，你要给我雪耻的机会？」

触碰腰际的骑士剑，跟「暴食」结下梁子的由里乌斯低声道。

他的力量是必须的，要给他洗刷耻辱的机会也是事实。──只不过，昴要托付给他的敌人不是「暴食」。

「对啊，我想让你报仇。不过，对手不是『暴食』。」

「什么？可是，在这状况下哪还有比『暴食』更优先的对象……」

「──雷伊德会下楼。我想请你阻止那家伙的干预。」

「──」

一听到那名字，惊愕在由里乌斯的眉心刻下皱纹。

以结下梁子的对象这意义来说，是足以匹敌「暴食」的人物。而且还会在这种状况下采取不可能的行动，是超乎常理的存在。

「在这么乱七八糟的状况下，那家伙会做出别人最不希望他做的事。要是那个出来的话那全部都会完蛋，这点贝蒂也有同感。」

「我也持相同意见。话虽如此，还是很难相信他可以在塔内自由活动……应该说，这是我最不想相信的情报。菜月，这情报的出处也一样？」

「──。没错。从『暴食』那听来的。」

犹豫了一下，最后正大光明地撒谎。

事实上，雷伊德的行动跟「暴食」恐怕毫无瓜葛。这点从两者激烈冲突，巴登凯托斯惨败的经过就能明白。

因此，昴在这边扯谎，是要在不曝露「死亡回归」的情况下为了让同伴相信情报的苦肉计。──因为不能跟同伴坦承「死亡回归」。

──为什么会这么想，昴也无法说明有什么根据。

「──」

「由里乌斯，让你远离现状可见的威胁，转而送去潜在的威胁那儿，我知道你会感到抗拒。可是，菜月的话没法忽视。」

忆起心中的纠葛时，身旁的艾姬多娜赞同昴警戒雷伊德的看法。闻言，由里乌斯也点头。

「我明白。都到了这时候，我不会不认真听信昴的话。说实话，没法跟自身的仇敌『暴食』一战著实令我惋惜。但──」

话语打住，黄色瞳孔看著昴。承受视线，昴深深颔首，肯定由里乌斯的觉悟。

「就跟先前说的一样。──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只能交给你。」

「……我要是不能取胜计画就会乱掉，是吧。真是不可理喻的甜言蜜语。」

计画会乱掉，齿轮一旦没能准确咬合，就会直接连结到无法挽回的悲剧。

从昴认真的眼神中看出来了吧，由里乌斯长叹一口气。

「我答应你。雷伊德交给我。──但是，假如他不能离开第二层，那我就会跟你们会合。没异议吧？」

「没有。假如雷伊德没法闲晃，不能烦扰到你的话就是天大好消息。判断就交由你，不过战胜雷伊德也是你的任务。」

「就先应允吧。艾姬多娜，碧翠丝大人，之后万事拜托了。」

「是交给我吧……」

把后面的事托付给其他两人而非自己，这让昴面露不悦，但由里乌斯留下恼人的笑容，飒爽地掀动斗篷，出发前往第二层。

目送他的背影，昴转身之际。

「你那么肯定的原因我就不深入追问。只要不会背叛我跟他的信赖。」

艾姬多娜附耳低语，昴微微屏息。

「暴食」与雷伊德的关联极低，要当成「剑圣」开始在塔内乱跑的情报来源，也难怪思虑深远的她会怀疑。

即便如此艾姬多娜仍没有点破，是因为她对昴至今的言行保有一定的信赖。──因此自己必须回应她。

「──呜。」

这么想的时候，胸膛深处产生点点热度。

上一个轮回的最后，被影子吞噬之前也曾感受到这奇妙的热度。心跳加快，在口乾舌燥的焦躁催逼下，昴闭上眼皮。

眼皮底下浮现的，是微微摇晃的淡光──在昴的怀中和身旁，以及在走廊远处。

「昴？」

「──没事。我们就按照我们的进度，跟爱蜜莉雅美眉她们会合！要赶快！」

碧翠丝担心地看著表情僵硬的昴，但昴朝她摇头，拉著她的手加快脚步。

──不，严格来说不是为了跟爱蜜莉雅她们会合。

毕竟在这个时间点，进到这个走廊会遇到的不是爱蜜莉雅──

「──毛！起来啦！」

「拉姆！」

从走廊后方冲出来的，是跟先前一样的组合──跨坐在帕特拉修背上、抱著雷姆的拉姆。她帅气地跳下龙背，把缰绳拋给昴。

「醒得太慢了！照顾好雷姆！要是敢害她受伤或是毛手毛脚的话绝不轻饶，要拼死保护她！拉姆──」

「慢著慢著慢著，太快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冷静点！你……」

「『暴食』大罪司教跑来了！爱蜜莉雅大人正在应战，但形势不利。拉姆不赶快回去的话会为时已晚！」

「──」

剎那间，昴心中乍现还留的感情非常复杂。

担忧赶赴战场的拉姆，确定可恨的巴登凯托斯存在的愤怒，可是最甚的，莫过于拉姆喊出爱蜜莉雅的名字时所带来的安心。

急匆匆赶来的最大理由，就是阻止爱蜜莉雅的「名字」被巴登凯托斯吃掉，以及预防拉姆因此脱离战线。

确定这些都有达成，昴把接过的缰绳推给艾姬多娜。

「艾姬多娜！麻烦你带雷姆和帕特拉修到安全的地方！不可以去露台和第二层！绿色房间现在也不能接近。现在的话，『泰洁塔』应该是最安全的！」

「菜月，你呢！？」

「我要跟碧翠丝和拉姆一起迎战大罪司教！」

被托付缰绳而惊讶的艾姬多娜，听了昴的指示后瞪大眼睛。这段期间，昴抚摸帕特拉修的脖子，把龙背上的雷姆烙印在眼底。

「刚刚你说过了，要我别背叛你们的信赖。我也拜托你相同的事。雷姆就拜托了。这女孩，对『菜月·昴』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说法真奇怪。你不就是菜月·昴吗。」

「……我可是期待你搞不好能稍微理解我的心情喔。」

有听说艾姬多娜寄宿在安娜塔西亚身上，她来这的目的就是想把身体还给原本的主人。以这意义来说，关系有点像现在的昴与「菜月·昴」。

听了昴这番话，艾姬多娜恍然大悟。

「菜月，莫非你……」

「──拜托了。」

不让她把话说完，昴就留下她们冲出去了。

跟著一起走的，就只有不会让昴独自一人的碧翠丝，以及先跑掉的拉姆。而拉姆回头瞥了昴一眼。

「干嘛来，毛。雷姆……」

「雷姆一定希望我做该做的事，而不是照顾她！我在书里被她说教了！」

「──！被雷姆？怎么一回事？」

跑在旁边的昴说的话，动摇到拉姆的眼神。可是现在根本无暇仔细说明在「记忆回廊」发生的事。

因此，昴只简短告知最重要的事。

「打败『暴食』，才能把雷姆带回来。所以说，我也要一起去！」

「当然贝蒂也在，不要忘啰。」

「──。现在就先这样。之后再仔细审问一百倍。」

「一百倍太恐怖了吧！？」

因为讲这话的是拉姆，听起来不像是玩笑，昴不禁发抖。可是对重要的事没能给个明确说明的昴就这样收手，正是拉姆的温情。

而有必要这样做的事态正逼近眼前，同时也是证明。

「──冰结霜降艺术！」

下一秒，就能在冻结成白色的走廊那头看见手持冰之武器起舞的爱蜜莉雅。跟她对峙的是矮个子大罪司教，莱伊·巴登凯托斯──

「爱蜜莉雅大人！」

拉姆这声叫喊，让昴确定自己成功阻止最恶劣的事态发生。于此同时，被呼唤名字的爱蜜莉雅也注意到这边。

「咦，拉姆！？为什么回来了！？而且，连昴和碧翠丝都在，还好你们没事……不过！现在非～常危险！退下！快离开！」

「雷姆已经到安全的地方去避难了。接下来拉姆也要帮忙。」

回答担心他人的爱蜜莉雅后，拉姆拔出固定在大腿上的细杖。

那把短杖给人一种魔法师会用的感觉。乍看之下是个没什么特异之处的东西，但一给拉姆拿在手上，就突然充满神奇的压迫感。

看到拉姆参战的意志，跟爱蜜莉雅拉开距离的「暴食」嗤笑。

「哼哈！什么什么，你跑回来啦，姊姊！讨厌，好帅！为什么姊姊这么帅气？姊姊真的太完美了！」

「──烦死了。杀了你，大罪司教。」

直接说出充满敌意的发言，拉姆走向巴登凯托斯。「喂！」昴连忙把手伸向她的背。

「暴食」的实力强到要爱蜜莉雅与由里乌斯携手合作才能对抗，这在前一次的轮回就已判明。因此，要是任由拉姆在此失控，爱蜜莉雅的「名字」没被吃掉的优势便很容易被一口气翻转。

担忧这点的昴，正要去抓拉姆的肩膀时──

「──以为在跟谁说话，毛。退下。」

昴的手指抓空，跟拉姆的身影消失是同时发生。

「哎哟！？」

在眨眼间消失的拉姆，现身在巴登凯托斯的眼前。

看到指在眉心的杖尖，双手交叉用短剑挡下的巴登凯托斯张大双眼，高呼快哉。

「啊～哈哈哈～你认真的～！？在自己脚底制造风，都不怕把脚吹断吗？一般人会怕到不敢那样，真敢！」

「少用一般人这种无趣尺度来衡量拉姆。话说回来。」

「──！？」

「以为这样就结束，根本小看了拉姆的愤怒。」

拉姆瞳孔缩小，话语刚落，杖的前端就产生风刃。

察觉到预兆的巴登凯托斯立刻转动身子，却已来不及。风刃彻底切开空间，扯裂「暴食」的凶脸。

「叽、嘎啊啊啊！！」左半边的脸被切开的巴登凯托斯惨叫，虽痛但还是使出踢技把拉姆扫到后方。然而，那也在计算之内。

「还有我，啦──！」

拿著冰之大剑的爱蜜莉雅自淌血的巴登凯托斯身后攻击。因为拉姆飞得够远，因此爱蜜莉雅毫不客气地全力挥砍。

跟锋利度无关，一击就能让人无法战斗的威力，袭向巴登凯托斯的背──

「──拳王之掌。」

「呀啊！？」

在全力挥砍途中被黑色手掌击打，冰之大剑就像画糖一样粉碎。

出乎意料的招式让爱蜜莉雅失去平衡，结果轴心脚被「暴食」伸长的后腿给扫过，惨叫的美女因此头下脚上，黑爪接著抓向可爱脸蛋。

不得了，世界最可爱的爱蜜莉雅的脸蛋即将被抓烂，这时──

「脸可是爱蜜莉雅大人少数没得抱怨的优点喔。」

暂时退场的拉姆，脚直接从上方踩烂瞄准爱蜜莉雅颜面的黑爪，接著左手肘撞向巴登凯托斯，右手一伸扶住爱蜜莉雅，完美地揍飞敌人又还英雄救美。

「哇、欸、欸……拉姆，谢谢！我差一点就撞上地面了。」

「请小心，爱蜜莉雅大人。……对方会使用麻烦的技俩。」

「嗯，好像是。刚刚的掌击，让我后脖子非～常麻。」

「手掌也是呢……」

两人互相握著彼此的手，边交谈边警戒巴登凯托斯。视线尽头的敌人，瞬间就拉近了十公尺的距离。

简直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跳跃者』多尔肯的缩地。」

「取那么夸张的名字，结果就只是东跑西跳的骗术。」

「啊哈哈，开玩笑的吧？只是斜瞄一眼而已就掌握本质，未免太犯规了。」

用舌头舔掉脸上的血，巴登凯托斯吐出不知是颤栗还是佩服的气。伤口似乎没有像外观那么深，但剎那间的攻防带给他精神上的影响，远大于身体上的伤害。

而在这方面，只能目瞪口呆看著一切发展的昴也一样。

「刚、刚刚的是……」

「要是不考虑后果的话，拉姆是可以做到那种地步的。就算是『暴食』的古怪权能，没有实力相辅相成的话也只会被她碾压。」

跟昴握著手的碧翠丝道出考察结果，其中对「暴食」的认知十分正确。

即使是撷取所有高手武技，还能随心所欲变换、运用自如的巴登凯托斯，在面对雷伊德时也是不堪一击。

「只是，我没想到拉姆是可以匹敌他的战力。」

魔兽大进击交给夏乌拉和梅莉，与雷伊德决斗托付给由里乌斯，和「暴食」的战斗就以目前的成员挑战。但原本是要以爱蜜莉雅为主力，昴和碧翠丝以及拉姆从旁辅助。

昴的计画乱掉了。而且是朝著好的方向。

「这样一来……！」

「噗，嘻嘻嘻，啊哈哈哈哈！不愧是姊姊！『肉食兽』海聂鲁革再现，还受这伤！这么严重！好耶。好喔。好棒。好赞。好爽。太棒了。真是太赞了。正因为这么棒！暴饮！暴食！」

昴胜券在握的心情，被「暴食」的喝采挫败。

尽管左半边的脸染血，但巴登凯托斯拍手叫好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感觉不到痛，而且还轮流盯著拉姆和昴看。

双眼闪闪发光，光芒里带著可怕的热情执著。

「要是姊姊和大哥哥一起来的话，哪还受得了～！过去的憧憬和现在的憧憬……你们对我等而言是救世主！全身，所有细胞，全副心神，所有灵魂！沸腾！窃笑！肚子叫！」

「……憧憬？拉姆就算了，怎么连我也算在内？」

「你不知道呢～！大哥哥……不对，因为昴是特别的──！」

抱著自己的瘦躯，黏腻倾诉的「暴食」──这番言行，将大罪司教恶心的模样与不应有的偶像相重叠。

吃掉他人的「记忆」与「名字」，体内蓄积庞大人生的「暴食」，并不只把食用过的人生轨迹运用在战斗上。

生活举止，用字遣词，癖好习惯──甚至连想法也能重现。

粉碎爱蜜莉雅冰之大剑的黑掌「拳王」，眨眼间拉开或缩短距离的「跳跃者」的异能，以及让风刃只造成轻伤的「肉食兽」，都隐隐现身在他身后。

可是现在，那个矮个头所反应的最真实「人生」是──

「你模仿那女孩……！」

「就是这样，大哥哥！大哥哥记得。应该要扔给我等的芬芳憎恨！散发香气的执著！鲜嫩欲滴的激情！我等应该品味过的，感情煮到黏稠乾焦的黑汤！我等可是一滴不剩全部都舔乾净了──！」

巴登凯托斯边说边张开双手，眼神陶醉地看向昴。视线简直就像是真心迷恋昴的少女般痴迷。

昴并不认识那份热情，但「菜月·昴」一定认识。

「大哥哥是救世主……不对，就刻意重新说过吧！大哥哥是我等的英雄！惹人怜爱，拼死拼活，一没有人陪在身旁就会不安，调皮淘气，越去想胸口越是隐隐作痛，而且还原谅一切的英雄……！」

「────」

巴登凯托斯双眼闪耀描述英雄的姿态，让昴失声。

他的身影，跟绝对不应该在这儿的人影重叠。那是用力拍打容易绝望又自甘作贱的昴的背，要求他奋起的女生。

两者重叠的瞬间，昴全身被恐怖和愤怒所囚而无法动弹──

「怎么样！刚刚，重现了那个感动的时刻吧！从这边开始吧，大哥哥！从头开始……好耶。」

绝不能被玷污的「圣域」即将被玷污。

──就在这时。

「──嘿咿呀！！」

（插图014）

「噗嘎嗯！？」

过度专注在重现「记忆」，导致巴登凯托斯对昴以外的人的注意力分散。

他并没有松懈对拉姆的警戒，但「暴食」在这边该注意的不单只有懂他在说什么的昴和拉姆。

而是──

「──姆拉库。还有……」

「悄悄接近，敲下去！」

说完还互望彼此点头的，是碧翠丝和爱蜜莉雅。两人携手合作的成果，就是后脑杓被重击而昏倒的巴登凯托斯。

「暴食」大罪司教被偷偷靠近的爱蜜莉雅使用冰锤豪迈痛殴，翻白眼昏过去了。

对此感到傻眼，看著他，昴沙哑吐气说。

「……咦，赢了？」

3

「──」

巴登凯托斯翻著白眼倒地。

「太好了！」办到这点的大功臣爱蜜莉雅朝气十足地点头，冲向碧翠丝跟她击掌。

看著她们的样子，被拋在一旁的昴望向拉姆。

「那个，也就是说……？」

「碧翠丝大人的姆拉库……用阴魔法消除体重后，爱蜜莉雅大人再偷偷绕到敌人后头。虽然很像爱蜜莉雅大人的作法……」

解说打倒「暴食」的方法后，拉姆似乎感到疲倦般揉著自己的眉心。注意到拉姆的样子，爱蜜莉雅提心吊胆地问：

「那个，不行吗？」

「──。不，做得漂亮。嗯，真的，很完美。」

吞下复杂的情感，拉姆称赞爱蜜莉雅的功劳，取而代之的是用失望的目光望向倒地的巴登凯托斯。那股心情昴痛切能懂。

作梦都没想到，可恨的仇敌巴登凯托斯竟然会被这么轻易打倒。

「贝蒂和爱蜜莉雅的华丽合作，很可怕吧。」

「唉呀，就像是碰撞意外呢。总而言之，爱蜜莉雅美眉，碧翠丝，GOOD JOB！快点把这家伙捆起来，好去收拾下一个麻烦！」

「慢著。要让他活著？他只会是不安要素耶。」

昴边下达指示边抚摸碧翠丝的头当作奖赏，但拉姆皱眉。

她的担忧很正确。昴也想避免留下不安要素。即便是要靠杀人才能得到安稳。

「可是，我不是因为厌恶杀人所以才说抓起来就好。我们来到这座监视塔，是为了帮助被这些人夺走人生的人吧。」

「这倒是。所以才要……」

「有什么确切证据可以证明，杀了他们就能让被吃下去的东西回去呢？不只如此，到时连要问方法都问不了。我怕的是这个。」

「──」

已经在「记忆回廊」质问过露伊·亚尔聂博，关于被食用的「记忆」与「名字」会怎样。──不知道，这就是露伊的答案。

但是，那终究是露伊的答案。她的两个哥哥，不一定一样。

「要是有能够立刻问出来的方法就好了，但没有的话，那我们没法承担这风险。问题堆积如山，不是只有这家伙。」

「……塔的摇晃，还有由里乌斯他们不在，确实让人在意。」

接受昴的说服，拉姆面露严肃神情，陷入沉思。

「拉姆，我赞成昴。总而言之，我先用冰做出枷锁让他不能动，之后再问他吧。」

爱蜜莉雅代替思索的拉姆，对昴的意见表达赞同。

为了表明态度，她挥动手，空气发出龟裂声，在巴登凯托斯的手脚上形成镣铐固定住。

手脚都被牢牢变成冰雕的他，连要翻身打滚都很困难吧。

「吶？这样应该就不要紧了吧，拉姆？」

「……明白了。不过，询问方面还请让拉姆亲自来。」

「──？嗯，知道了。就让拉姆负责。」

爱蜜莉雅与拉姆对「问话」的意义上有落差，不过昴找不到填补这份落差的意义，以及阻止拉姆询问的理由。

「暴食」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这是昴的结论。

「那么昴，『暴食』已经收拾掉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帮忙夏乌拉和梅莉吗？还是说……」

「哦，对啊。等一下。我想想。」

碧翠丝问道，昴运转脑袋决定往后的方针。

五个障碍里头，魔兽大进击和雷伊德已经交给可靠的同伴去处理。而「暴食」的打搅出乎意料地被爱蜜莉雅与碧翠丝的合作给击溃。

剩下的障碍就是身份不明的大蝎子，以及将整座塔给毁掉的终焉之影──还有让昴挂心的，是目前还没现身的另一名「暴食」。

「露伊那家伙，确实说了莱伊和罗伊……既然巴登凯托斯是莱伊，那另一人应该是罗伊。可是他却从来没露面过。」

话虽如此，现状是塔的各处都在发生问题。实在很难想像还有昴不知道的未知障碍，也不想去想。

事实上，他认为分散在塔各处的伙伴们周围，看不见暴食的阴影。

梅莉负责与包围塔的魔兽群战斗，艾姬多娜负责带领雷姆与帕特拉修去「泰洁塔」避难。然后看到由里乌斯在第二层的动作相当激烈，状况有著戏剧性的变化──

「──由里乌斯在苦战。对手果然是雷伊德吧？」

「昴？到底在说什么？在看哪里讲什么？」

「什么看哪里讲什么啊，碧翠丝。当然是……」

跟仰望自己的碧翠丝四目交接，昴注意到自己的喃喃自语有多奇怪。

确实，刚刚自己到底是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说那种话？连自己都无法清楚断言。

不过──

「这是什么？为什么知道大家在哪里、做些什么？看得到……？」

紧攫自己胸口，昴去意识那感觉──可以感受到朦胧淡光的神秘知觉。

那是在前一次的轮回当中，就在主张自身存在的感觉──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但就是种第六感，能让自己感受到塔内同伴的存在。

「──」

没自觉的第六感，在毫不迟疑就跟拉姆她们会合时便显现徵兆。只不过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彷佛打出生以来就有第三只手一样。

但是，第三只手不可能是自然生成的。

「──呜。」

领悟到这点的瞬间，昴自觉这是不自然的状态，在难以接受的不快感下因想要呕吐而呻吟。

「昴！」

昴摇摇晃晃时，碧翠丝撑住他肩膀并高声大叫。察觉到异状的爱蜜莉雅与拉姆也想赶过来，但昴伸手制止她们。

「我、我没事。只是、头有点晕……」

「说没事，可是脸色很差。或许是阅读雷伊德的『死者之书』导致的，昴也先藏起来比较好吧。」

「那样用就太浪费了。我现在，可是在更新呢。」

「耕心……？」

没听过的字眼让爱蜜莉雅歪头疑惑，这样的动作也很可爱，不过昴努力地想要降伏自己体内萌芽的第三只手。

不清楚理由。但是，没道理放掉这个第六感。──跟同伴分散的状况下，这是无法战斗的昴迫切想要的权能。

「给我、老老实实、变成我的东西──」

不自然的第三只手，是呼应菜月·昴的灵魂现身的东西。

──既然如此，没理由不回应昴的呼唤。

「──」

一这么想，昴体内的第三只手就生根固定住了。

可以将昴的知觉范围扩大得难以置信，以淡光使之观测到散布在塔内各处的同伴位置。

「大家的位置，有没有事，我隐隐约约知道……如此一来──」

为了打破现状，昴也能派上用场。──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啊～大哥哥真的很狡猾耶～」

宛如爬地的声音吸引昴他们的注意力。是倒伏在地面，手脚都被冰限制住自由的巴登凯托斯的哀怨──不，是羡慕的声音。

而面对醒过来的敌人，在我方做出反应之前，巴登凯托斯闭上一只眼睛。──他整个人突然消失了。

「什……」

「──菜月·昴。」

还在惊愕他消失时，现身于后方空中的巴登凯托斯张开血盆大口。只有尖牙的嘴巴叫出昴的名字，舞动红舌，朝他降落。

根本来不及反应。「要被吃掉了」的本能，畏惧接近的捕食者。

巴登凯托斯的嘴巴，就这样逼近昴的脖子──

「我等要开动──」

──白光一闪，越过昴的肩头，直刺「暴食」的大嘴。

「──」

一瞬间发生的事，让昴、爱蜜莉雅和拉姆等人都动弹不得。

「啊噎？」不过昴的脖子没被尖牙咬到，只有飞向后方的巴登凯托斯对于贯穿身体的冲击发出不解之声。

他的脸，不是被拉姆切开的染血左脸，而是右脸受到莫大伤害。──这种说法还太温和，是整张右脸都不见了。

从右脸颊到右眼都被轰飞，烧焦的伤口甚至没有流血。办到这点的，是朝著仍在半空中的巴登凯托斯连续施放的白光──

──白光接连穿透「暴食」全身，渐渐消灭其存在。

手脚被限制住，人又在空中的巴登凯托斯根本没法闪避。就连仰赖的救命绳──瞬间移动，似乎也因起点被毁而没法作用，四肢、身体、头部，都被光吞噬。

「啊咧？死不是更──」

巴登凯托斯最后还想说什么，但根本没法说完。

他只是想对逼近的「死亡」留下某些出乎自身意料的评论吧，但是那答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身体大半部份都消失，化为肉片的他散落在走廊上。看著他的末路，昴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呼吸。

心脏顿时狂跳，开始彰显自我。差点死掉，差点被抢走记忆或名字。彷佛想谆谆教诲这些事似地，心脏开始用力跳动。

「千、千钧、千钧一发。刚刚、差点、被吃掉……得救了。」

差一点就腿软，昴面露放心。

小看「暴食」异于常轨的执念，结果就是那样。所幸，代价是用巴登凯托斯自己的性命来支付──

「本来想让他活著，但不能太要求呢。总而言之谢啦，夏乌拉。」

「……夏乌拉？」

昴边说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听到他这么说的碧翠丝用严厉的声音反问。讶异她有这种反应，昴望向她。

「碧翠丝？怎么了？那种表情。刚刚确实很危险……」

「不是那个，不是讲那个。昴，有什么根据说那个是夏乌拉？」

「有什么根据……」

不明白碧翠丝问这话的意思，昴感到困惑。

就算被这样问，但自己就是知道。生根固定住的第三只手──知会同伴位置的第六感，告诉昴停在走廊另一头的存在就是她。

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她本来应该要在露台跟梅莉一同对抗蜂拥而来的魔兽群才对。

为什么夏乌拉会在这里，保护昴免受「暴食」的食欲所害？

「昴，退下。」

「爱蜜莉雅美眉？怎么连你都……为什么那种表情……」

伸手制止昴，爱蜜莉雅让他站到身后。默默站到旁边的拉姆持杖，浅红双眼犀利地瞪著白光来向的走廊深处。

她们的警戒太奇怪了。无法理解。

毕竟，她们的目光尽头、走廊深处可以感受到──淡淡的光芒。

那是身为昴同伴的证据，第六感会知会的我方人士。光芒确实亮在那。

就亮在那。

「──夏乌拉？」

「──」

──走廊深处，红色复眼闪著光芒的大蝎子，跟淡光相重叠。

4

──第一次听到夏乌拉的名字时，不是没有想到什么。

没有到觉得特别，就只是因为有听过。

「夏乌拉」是昴所认识的星星名称──意味著天蝎座。

名字跟天蝎座相同的人，真实身份是漆黑大蝎子，其实是个再直接不过的回答。而且因为太过直接，不禁让人怀疑取名者的品味。

虽然目前那个取名品味差的候补人选就是被当成「师父」的菜月·昴。

「是、夏乌拉吗……？」

连逃避现实的思绪，也被眼前的光景给吸引了注意力。

为了杀戮而进化的大螯正在摩擦，用红色复眼睥睨众人的漆黑身躯──大蝎子正是袭击这座塔的五项障碍之一。

至少，昴是这么计算的。毕竟在之前的轮回中，大蝎子曾数度挡路，折磨昴和同伴们──甚至夺去性命。

碧翠丝和艾姬多娜被杀害时尝到的无力感，到现在都没法忘记。犯下让人难以原谅之重罪的大敌，怎么会是同伴夏乌拉呢──

「──昴，冷静。先深呼吸。」

「──」

思绪被混乱搅拌，昴快失去平静时，碧翠丝要他沉下心来。一看过去，轻柔握著手的她，正在抚摸昴的背好让他稳定。

这份触感让昴恢复平静。他慢慢吸气，吐气，深呼吸。

「冷静、下来了……嗯。虽然还很混乱。」

「那样就好。──那个真的是夏乌拉吗？」

「嗯，不会错的。我从它身上感受到夏乌拉的反应。……只要不是那只大蝎子把夏乌拉整个吞进肚子里的话。」

「就算是她也好像不会有事，是那姑娘的可怕之处。」

昴带著痛苦的玩笑逗得碧翠丝微笑跟著拌嘴。虽然心情不算好了点，但却是面对沉重现实所必须的步骤。

不那样会受不了。那个天真浪漫又散漫不羁，就算对昴也毫无顾虑和体贴的夏乌拉──竟然会被她谋害。

她的笑容、话语、态度和一切，全都是假的吗？

她是欺骗大家的背叛者吗？

「不然，跟她本人确认吧。」

「爱蜜莉雅大人？」

昴心中的信赖与疑虑在互相角力，看不下去的爱蜜莉雅往前踏出一步，而且不理拉姆的呼唤，大口吸气后，喊：

「喂，蝎子！你是夏乌拉吗？是还是不是？」

「──」

「……啊，对喔。你可能不能说话。那如果你是夏乌拉就举右手，不是的话就举左手！这样我们就知道了。」

顾虑始终沉默的大蝎子，爱蜜莉雅首先寻求沟通。

细思她尽管毫不客气地攻击巴登凯托斯，但基本上应该是和平主义者，她的人性可说是洋溢著神秘。

而大蝎子回应爱蜜莉雅的答覆是──

「──！碧翠丝大人！！」

「知道！」

立刻察觉到危机的拉姆转头大喊，碧翠丝立刻回应，举起的手发出光芒，一颗绽放紫光的结晶浮现在空中。

下一秒，结晶就被来自前方的白光击碎，强烈光芒在走廊上四射。

「呜喔喔喔喔喔！？」

「头低下！直接命中的话就糟了！」

白光和紫光乱舞，玻璃碎裂声不断。

眼前的光景豪华灿烂到让人目不转睛，但其实那是大蝎子发出的闪光──不对，是尖锐尾针的一击，毫不留情杀死「暴食」的凶器。

直逼而来的杀意之箭不只一支，而是百支，全都被碧翠丝用魔法给架开、拨开、打偏，从而保护住昴。

压倒性的数量，不知为何只集中攻击昴一人──

「那家伙！是有多恨我啊！？」

「可能是因为昴一直很冷淡才会这样！先道歉！」

「对不起！抱歉！不好意思！原谅我！可以吗！？」

全身被冲击波蹂躏，昴和碧翠丝靠在一起都还要用吼的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尽管顺从建议大声道歉，但回礼的白光却没有转弱的迹象。

不过，集中攻击昴也就意味著──

「──就只瞄准昴他们，欺负弱者太难看了！」

一面这样吶喊，跑过走廊的爱蜜莉雅扛著冰之长剑砍向大蝎子。

大蝎子用巨大的螯挥开剑，步足蠢动，高速往后退。可是爱蜜莉雅紧追过去，使出美丽的冰之武术。

「看招！嘿咿！唔喝呀！」

生出冰之长剑、双剑、长枪、大锤，都在清脆声响下被接连粉碎，在飞舞的冰屑当中，爱蜜莉雅舞动银发。

面对这冰之舞步，大蝎子的战术很单纯：挥舞天生的大螯与尾针，击碎爱蜜莉雅的武器，试图切割她身体。

人与非人，或著该说是妖精与怪兽的异种族格斗战展开，战况时进时退，维持在五五波的态势──

「不过，一进一退的话，这个平衡会……」

很轻易瓦解。正要这么说的昴注意到了。

爱蜜莉雅与大蝎子在作战，原本应该要加入的战力却不在。而且答案很快就被靠在墙壁上的拉姆给揭晓。

额头冒汗的她正痛苦喘气，握著魔杖的手在发抖。

「拉姆！？怎么了，哪边被咬到吗！？伤呢！？」

「……不要大声叫，脑袋会嗡嗡响。另外，没被敌人碰到。」

「说没碰到，那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难过……」

拒绝昴伸出的手，拉姆摇头。确实如她所言，乍看之下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靠贝蒂和爱蜜莉雅的治疗，终究只是拖延症状……不过没想到撑不到这地步。」

「──！碧翠丝，你知道怎么了吗？」

「……简单来说，拉姆能战斗的时间有限。」

了解状况的碧翠丝简短说明，昴听了屏息。

拉姆难得在跟巴登凯托斯战斗时所展现的战斗姿态──不逊于爱蜜莉雅和由里乌斯的战斗力，本来让昴相当期待。

「竟然有时间限制。果然没那么好的事……是不会早点说吗。」

「要拉姆主动跟毛说自己的弱点？……哪有可能。」

「都这种状况了还讲惹人厌的话，真有种耶你！」

回呛嘴巴不饶人的拉姆后，昴强行抱起她纤细的身体。被公主抱的拉姆表情不悦。

「放手。下流。」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没电的人就乖乖被运送啦！──碧翠丝！」

「知道啦！」

要微弱抵抗的拉姆安静，昴朝碧翠丝的背影大叫。顿时，猜到他用意的碧翠丝翻掌面向前方，解放魔法之力。

能够承受死亡白光的紫色结晶再度出现。前端尖锐的结晶群，目标是与爱蜜莉雅爆发冲突的大蝎子。

可以的话，在这边干掉大蝎子是最妥善的状况──

「昴不轻易死心这点，是卖点呢。」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这点彼此彼此、啦！」

大蝎子出人意料的真面目，让昴犹豫要不要杀死它。

不用说出口就能洞察的碧翠丝，宽宏大量地原谅昴的软弱，用紫箭的地毯式轰炸来打败大蝎子──不对，是彻底掩护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配合著上！」

「好！就来瞎猜看看！」

这种含糊反而成了让人放心的回答，碧翠丝的紫箭配上爱蜜莉雅的冰结战技，使得空气冻结声与停止的时间碎裂声响重叠。

紫箭戳过的地方发出难以形容的声音并硬化，限制了大蝎子的庞大身躯可以活动的空间。而靠著直觉冲过去的爱蜜莉雅，手拿目前刀身最薄、堪称是薄冰制成的剑，使出斩击──

「──」

锋利度发挥作用时，斩击声听起来就像风声。

不确定古代剑豪有没有说过这种话，但至少这一刻，爱蜜莉雅的斩击在昴听来就是风声。

关节连接处被切断，大蝎子的螯飞了出去，同时洒落绿色体液。大螯发出闷声掉在走廊上，在现场留下肉眼可见的战果。

肉眼可见的战果──

「不想再讨皮肉痛的话，就乖乖的──」

「──爱蜜莉雅！那是自割！！」

「咦！？」

砍掉一只螯后，爱蜜莉雅想要劝降，但昴死命呼喊。

大蝎子的部位破坏，是引出上上次轮回最糟结局的过程。

「──」

跟昴的诉说无关，大蝎子蠢动步足后退。那动作就跟那次轮回时看到的撤退动作一样──所以说，接下来发生的事也会一样。

听到自割马上就察觉到有危险的有两人。拉姆鼓足所剩不多的力气刮起风，碧翠丝张开蓝紫色障壁。

「爱蜜莉雅美──」

要她自卫的话，根本来不及说完。

──下一秒，被切断扔下的纪念品就发出光芒，接著爆炸。

「──」

光芒抹消视野，冲击颠倒天地，巨响撞击耳膜，在这样的世界里，昴拚命抱紧怀中的触感，并忍住全身疼痛。

双脚悬空，滚倒在地，在漫天烟尘中慢慢撑起身子。

「咳咳！咳恶……大、大家还好……咕恶！」

「在摸哪里。」

泪汪汪摸索四周的昴，下巴被人用手掌用力一推，不小心就咬到舌头，使得眼眶的泪水更多了。

「看样子，拉姆和毛都还活著。」

「啊、嗯，好像呢。抱歉，碰到奇怪的地方了吗？」

「嗯。肩膀被碰到了。」

「那是最没有问题的地方吧！」

摩擦下巴觉得自己有够衰的昴站起来，接著本来想伸手帮拉姆站起来，后来担心她身体状况，所以还是把她抱了起来。

「呿！」

「不准咂嘴！其他两人……爱蜜莉雅美眉！碧翠丝！」

拉姆不可爱的反应让昴不爽，同时也在视野里寻找另外两人。

大蝎子的自割炸弹──破坏力惊人，塔的第四层受到很大损伤。走廊原本的地板和天花板都出现大洞，墙壁也快要坍塌。

「爱蜜莉雅美眉！碧翠丝！拜托了，回答我啊！」

「──咳咳！咳咳！放心，昴。我和碧翠丝都没事。」

弥漫的烟雾另一头、大洞的另一边传来回应。接著剖开灰尘现身的是头发和衣服都乱掉的爱蜜莉雅。

她怀中抱著碧翠丝，真没想到跟昴和拉姆的样子一样。

「太好了……你们都没怎样吧？」

「嗯，不要紧。因为爆炸前拉姆用风错开了爆炸气浪。多亏如此，急就章做出的冰壁赶上了防御。」

「那一定也是相当惊险，真的千钧一发。」

抱著碧翠丝的爱蜜莉雅，轻盈跳过地上的大洞。快速看过一轮，两人身上都没有显眼的伤，昴这才安心吐气。

接著为差点犯下大惨案、早早逃跑的犯人感到愤怒。

「光一只螯就有这等威力……已经不是笑说留下纪念品的地步了。谁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这么强大的招式。」

「这方面的偏执是师父传授的吧。」

「──」

听到昴的喃喃自语，拉姆揶揄。昴顿时说不出话来。

让大蝎子撤退，重新获得思考时间之后，疑问反而无止尽涌出。当中最大的焦点果然在──

「──欸，那个真的是夏乌拉吗？」

爱蜜莉雅问的话，可说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不，不是所有人。昴不算在内。即便不想否定，却很肯定。

「我确定是她。而且，那家伙的目标是我。」

「夏乌拉的确很黏昴……可是她应该知道，那种作法会害死昴。」

「可是，爱蜜莉雅大人应该也有察觉到吧。发射光芒的攻击，跟在奥吉拉沙丘攻击大家的招式是一样的。」

「这个……确实如此。」

拉姆严肃指出重点，爱蜜莉雅垂下眼帘沉默。她也不想承认，但内心早已察觉残酷的现实。

那只大蝎子的真面目是夏乌拉。她现在是我方的敌人。

只是，没法说明状况为何变成这样。

「──」

为了寻求有些微关联的答案，昴扩展第六感的知觉范围。

怀中的拉姆，近在眼前的爱蜜莉雅与碧翠丝。应该是「泰洁塔」的地方有艾姬多娜和雷姆，还有帕特拉修，在稍远处的楼下感觉到约瑟夫。

然后意识抵达第四层的露台，梅莉确实在那儿。

「果然，梅莉现在也还在露台战斗……」

「……既然如此，那女孩没被夏乌拉攻击啰。」

「看样子是。……夏乌拉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好矛盾。夏乌拉的行动有太多没道理的地方。

原本昴就有亲眼见到夏乌拉在露台抵御进击的魔兽群，之后不知道她有了什么心境转折，但她并没有伤害梅莉。

「那个，你们两个。从刚刚就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拉姆也很在意。──毛，你看到了什么？」

昴和碧翠丝正常地以第六感为前提进行对话，爱蜜莉雅与拉姆对此喊了暂停。她们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在所难免。

不如说，奇怪的是可以配合昴说话的碧翠丝。

「假如感觉到夏乌拉这话不是毛的戏言，那应该有什么根据。是跟碧翠丝大人的稀奇古怪新魔法吗……不会是要说是加持吧？」

「稀奇古怪新魔法这说法让人意外。还有，也不是加持。……是权能。」

「权能……？」

碧翠丝绷著脸孔回答，听得爱蜜莉雅和拉姆是一头雾水。

看来她们两个没听过，但昴觉得「权能」这说法非常贴恰。简直就像是理所当然该被这样称呼。

「碧翠丝，权能是什么东西？」

「──。就想成是加持的高级版。昴是后天的，正被授予中。」

「加持的高级版啊。」

拉姆若有所思地说，抬头看抱著自己的昴。但即便被浅红双眸询问，昴也没法给予清晰答案。

能够说的，就只有碧翠丝的说明没错。

「详情我不清楚。不过，就如碧翠丝说的，这个叫权能的效果，可以让我隐约知道大家在塔里的位置。所以……」

「好厉害……啊，所以说是靠这能力，发现夏乌拉和那只大蝎子重叠在一起？」

「就是这样。」

佩服与忧虑混在爱蜜莉雅眼中，昴无力点头。

──权能或是第六感，怎么称呼都无所谓，不过感受到的夏乌拉的光芒目前待在远离昴的地方不动。是为了治疗失去螯的伤吗？还是有其他的目的，昴不得而知。

只有一件事可以说得肯定──

「──那家伙，八成是冲著我来。」

「──」

就是莫名肯定这点。

要确认大蝎子的真面目是不是夏乌拉需要时间，不过它的目标是昴倒是可以立刻接受。因为不是攻击自己以外的同伴，所以可说是给了我方很大的可趁之机。

「对了，说到权能……」

自己体内的权能出处不明，现在这紧要关头也不重要。更该在意的是昴以外的权能──也就是「暴食」的权能。

走廊因为自割炸弹而崩毁，巴登凯托斯那原本就不成原形的尸体也早已不见踪影。其实也用不著确认，「暴食」早就在昴他们面前死亡。

既然如此，「暴食」之前在这世界所留下的权能爪痕怎么样了呢？

「拉姆，你的『记忆』……」

「──雷姆的事，还是没想起来。」

「──」

怀中的拉姆摇头，否定昴的微小希望。看向其他人，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记忆」果然也没起变化的样子。

虽然也有随著时间过去，失去的东西就会回来的可能性。

「只是打倒『暴食』，并不能拿回被抢走的东西啊……」

「麻烦的敌人。……真讨厌。」

害怕的状况实现，昴和拉姆都不禁苦著脸。

不管怎样，巴登凯托斯都死了，记忆却没有恢复。为了取回被「暴食」拿走的东西的选项，确实少掉了一个──

「──不行喔，怎么表情这么阴郁。」

「……爱蜜莉雅美眉？」

窒息的气氛被往前踏近一步的爱蜜莉雅给破坏。蓝紫色双眼带著认真，轮流看昴和拉姆。

「正因为是很多事情搅和在一起的严重时期，才更该打起精神。毕竟艾姬多娜和由里乌斯他们，现在应该也在努力。」

「──」

「而且，也必须跟夏乌拉好好谈谈。对吧？」

积极乐观到不知停止的爱蜜莉雅，把差点因所有事情而跌跤的昴给拉了回来。

不只这次，上一次，上上一次，而且不只昴，连「菜月·昴」也蒙受这样的恩惠。

「嗯，好！来注入干劲吧！碧翠丝，脸颊麻烦了！」

「脸、脸颊？要干嘛？」

「用力拍下去！」

「喝啊！」

无视昴的感慨，爱蜜莉雅这样要求碧翠丝，结果对方老实地照办，双手用力拍到像是夹住她脸颊。

乾巴巴的声响后，爱蜜莉雅鸣动喉咙。

「嗯～！好，谢谢你，碧翠丝。我也回礼吧？」

「被爱蜜莉雅拍的话，贝蒂的脖子会断掉，所以不用了。」

「呵呵，碧翠丝真是的。」

爱蜜莉雅笑著说，似乎以为是玩笑话，但碧翠丝的眼神却是认真的。

不管怎样，看了她们的互动后，昴发现自己也在不自觉间放松了肩膀力道。

并不是要卸除所有紧张感，但太过僵硬对身心不好。

「爱蜜莉雅大人很自然。……虽然一直都这样。」

「我认为你也没资格说人……好痛！」

「不准说失礼的话。所以，接下来要干嘛？」

近距离掐昴脖子的拉姆，也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我看看。」昴含著泪回应她的问题，重新把注意力交给知觉。

想跟夏乌拉对话。他赞成这点，但现在那不是最优先要处理的事。

最优先要做的，就是和非战斗人员艾姬多娜等人会合，或是赶赴梅莉那儿确认夏乌拉脱队前后的状况。为此──

「──啊？」

扩大的第六感搜寻散布在塔内的同伴的反应，但昴傻住了。

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移动的同伴就算了。跟昴拉开距离的大概就是正在养伤的大蝎子＝夏乌拉。

然而却有个反应，以迅猛速度在塔内移动，而且笔直接近。

「──上……」

「退后，毛！」

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在拉姆的警告下变成确信。

顺从警告往后跳，抬头看向头顶──因爆炸而裂开、坍塌的天花板也几乎在同时被斜砍成两段。

迟了一秒的冲击波将构成监视塔的石砖化为粉尘，好不容易平息的烟尘再度扬起，视野被一片白给封闭。

理应没法破坏的监视塔根本不如先前说的坚固到哪里去。大蝎子的自割炸弹，漆黑暗影的压榨，还有这次搞破坏的东西──

「昴……！还有爱蜜莉雅大人，你们都在啊。」

「由里乌斯！？」

划破白色烟雾，飞跃到一行人旁边的是白色服装被血脏污的由里乌斯。马上单膝跪地的他，用手背擦去嘴角流淌的血，看向同样满身是灰的昴。

「分开才几分钟，你这边看起来也不平静呢。」

「还不如你这个如字面所述切开塔的家伙啦。」

昴会傻眼，是因为由里乌斯高速在塔内移动然后现身，而且还是无视墙壁地板这类物理障碍的三次元移动──就昴所知，这样的行径完全偏离由里乌斯给人的印象。

「真是乱来……但拜托你跟我说你有砍断雷伊德的脖子。」

「不得不说，做出不符事实的报告，对骑士而言是非常痛苦的选择。」

「……那已经算是答案了。」

昴的殷切心愿，被由里乌斯的奇妙表情给否定。像是要肯定碧翠丝不快的低喃般，一道踩著瓦砾的脚步声传来。

是穿著草鞋发出的脚步声。

「喀哈！女人一块出来迎接啊，很懂嘛，你。玩了一下刚好觉得无聊了。你们，是俺的对手吗，啊～？」

「……是最糟糕的发展呢。」

拉姆直截了当的感想，是在场所有我方人员的想法。

在烟尘中缓缓现身的，是有著红色长发、一手探出和式便服、全身带著惊人斗气的高个男，简直就像神明的不讲理铁锤──

「──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咯咯咯，你，不要那么嫌恶的表情嘛，嫩鱼。不就只是试看看这座塔会不会坏掉而已。因为你，俺的计画扑了空。」

「既然如此，向后转，回到原本的房间如何？强者做出欺负弱者这种恶劣行为的话，给人的评价会下跌喔。」

「不好意思啦，打出娘胎开始我就只会欺负弱者。毕竟这个世界放眼望去，都是比我弱的家伙。」

傲慢又自大却又让人无从否认的发言，完全是强者风范。正面品味这感受的昴倒抽一口气。

问题接二连三地一直跑到面前炫耀自身，而且还用卑鄙的方式逐步攀升危险程度。

「雷伊德……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不能离开那房间吗？」

「喂喂，不要笑死人了，大美人。俺会去想去的地方，砍想砍的东西，上想上的女人。谁会遵从别人的规则啊。」

「那样非～常任性，未免太自私了。」

昴为逼近而来的事态咬牙切齿时，爱蜜莉雅与雷伊德在眼前对峙。

平素温厚走和平主义，有时会把气氛弄得太和平的爱蜜莉雅，面对雷伊德旁若无人的哲学也不得不皱眉。

雷伊德似乎也不讨厌和世界第一可爱的爱蜜莉雅对话，回应的态度很明显比跟昴说话时还要高兴。这段期间──

「状况看起来超级恶劣，但由里乌斯，有好消息、坏消息和坏消息。」

「坏消息多了一个呢。……先从好消息开始听吧。」

「闯进塔里的『暴食』之一，巴登凯托斯死了。尸体四分五裂找不回来了。」

「这真是……」

调整呼吸的由里乌斯听了昴的话后诧异地睁大双眼，接著马上触碰自己胸膛，闭上眼睛。

「……那么，坏消息之一，是被夺走的『记忆』没有回来吧。」

「没错。『暴食』死了，但『记忆』没有恢复。我和雷姆，还有你的都是。然后另一个坏消息是，夏乌拉变敌人了。正确来说，是暂时为敌。」

「因为外表也跟著变了，所以很好区分。只要看到大蝎子就是敌人。」

「这消息让我很想认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情报一个接一个来，由里乌斯的优雅表情变得僵硬，站起身来。站到他隔壁的昴为了避免吸引猛兽的注意力，所以低声道。

「总而言之，基于这个原因，消灭『暴食』必须慎重。首先，另一个『暴食』应该也有来，要先找到对方……」

「──昴，关于这件事，我也有好消息和坏消息。」

「你们两个还真像……」

由里乌斯打断昴。他的话让拉姆发出不能听过就算的低喃，不过这边就先不理她，而是催促由里乌斯接著说下去。

「那，我也先从好消息开始听吧。」

「你在找的另一个『暴食』，我知道他的所在处。」

「──！真的吗？那他在哪？在他去到其他同伴那边之前，不赶快阻止他的脚步就麻烦了。」

「这个答案，就是我必须告诉你的坏消息。」

由里乌斯探出身子，暗示自己找到了「暴食」。昴连忙追问，但由里乌斯面露严肃神情，摇头不语。

然后，他缓缓挥动手上的骑士剑，剑尖直指──

「──『暴食』大罪司教，罗伊·爱尔法德就在那里。」

「……啊？」

由里乌斯的声音认真无比，骑士剑指著前方。

「──」

但剑尖指向的位置，就只站著露出狰狞鲨鱼笑容的壮汉。不管视力再怎么不好，都不至于错看那个红发暴力装置。

接著，由里乌斯朝著呆住的昴他们重复说。

「眼前的初代『剑圣』雷伊德·阿斯特雷亚。──他就是『暴食』大罪司教罗伊·爱尔法德本人。」

5

把这段话的发音听进耳里，大脑分析意思，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雷伊德，是罗伊·爱尔法德……？」

听到无法想像的话，昴的思绪在理解的前一步打住。就像在阅读一本用外文写的书，怎么看都看不懂意思。

说是某种猜谜，还比较好理解。

「──」

由里乌斯架著骑士剑，凝视雷伊德的表情却没那种迹象。

他本来就不是会在赌命的场合还引发混乱的人。这是一度忘记他后又重新认识他的昴对由里乌斯的评价。

所以这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正因如此，事态才严重。

「假如单纯去想，那个雷伊德是爱尔法德化身的……」

「──喂，慢著，你。那家伙的误会可不有趣，就你啦。」

「咦？」

「不要开玩笑喔，你。喂，你。就你啦。你，说什么俺是别人的化身，那种无聊的结论不要相信啊，你。」

听到昴的喃喃自语，原本都不理会男性的雷伊德皱起鼻。

表达不高兴的态度，是雷伊德本身的，还是「暴食」的演技？昴无从判断。但是那股愤怒看起来不像是为了隐瞒自己的真面目，而是更简单、更孩子气的原因。

「俺当然就是俺本人吧。这点没什么好解释的，俺会在这就是因为想在这，不对吗？你，错了吧？啊～？」

「──」

摸著自己的左眼罩，雷伊德龇牙咧嘴地朝昴主张自我。

听了之后，昴的困惑更甚，怀中的拉姆扭动身子。她的眼中透露些微惊讶，小声地说：

「不会吧……碧翠丝大人确实说过，在水门都市交战过的『暴食』大罪司教可以自由变换外貌。」

「……贝蒂也跟你想著同样的事。」

拉姆静静地问，碧翠丝也绷紧可爱脸蛋点头回应。两人意见一致，只有昴和爱蜜莉雅跟不上。

对她们的反应感到著急时，拉姆简短吐气道：

「以前，在别的地方目击到的『暴食』，能自由变换外形……不，恐怕是可以化身成『记忆』被吃掉的人。」

「不只精神，连肉体都可以重现，这什么鬼能力。做出那种事，灵魂陷入混乱的话，无法恢复原状也不奇怪。」

「也就是说，不只技能，连使用者的身体也能忠实呈现？确实，那种作法对复制能力者来说是最妥善的方式……」

可以模仿他人能力的人，无法完美重现其能力导致败北，是经常有的事。

因此，如拉姆她们所猜想，连原能力持有者的肉体也重现的作法，就能够弥补这种落差，也难怪敌人会采行。

「『暴食』就巧妙地做到这点……应该说曾经做到。」

「曾经做到？为什么用过去式？」

被拉姆导向结论，昴专注地观察，然后为了寻求答案而看向由里乌斯，对方缓缓颔首。

接著，用黄色双眼重新凝视雷伊德。

「就跟拉姆小姐和碧翠丝大人的结论相同。──眼前的他，身体是罗伊·爱尔法德的。但是，精神则否。」

「──精神？」

「罗伊·爱尔法德吃掉了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记忆』，却被『记忆』给夺去了灵魂主导权。因此他才可以不受限制地走下第二层，站在这里。」

「──」

荒诞无稽的可能性被肯定，昴只能失声。

真有可能发生那种事吗？但是，围绕著雷伊德的疑问全都说得通了。

原本身为塔的试验官，不能离开第二层的雷伊德，为何会在混乱期间得到自由，进而在塔里昂首阔步？

那是因为他侵占了袭击塔的「暴食」的身体，逃离了限制。

「看来重现『记忆』，让他掉入了最恐怖的陷阱呢。」

「也就是说，自我比较强的那一方获胜啰。……做了个形势不利的比斗呢。」

雷伊德的自我强烈到无人能比，挑战他的爱尔法德根本是有勇无谋，结果落得被拉姆揶揄的下场。

不过昴也持相同意见。雷伊德和爱尔法德，两者的挑战困难度都很高，但对昴他们来说，最不利的无疑是雷伊德。

不只实力，还知道一行人想要知道的情报，因此他是五个障碍中最难突破的关卡，除了灾难以外什么也不是。

为什么爱尔法德会去做那种无谋之举──

「──那是『暴食』的本性。罗伊·爱尔法德这么说。」

「……你跟『暴食』说过话？」

「我按照你的指示上到第二层时，刚好是罗伊·爱尔法德和雷伊德对峙的时候。」

回顾事情经纬，由里乌斯阐述所见。

在第二层的白色空间里，雷伊德与爱尔法德正面交锋，结果吞食掉雷伊德·阿斯特雷亚这个超乎常理的人类后，爱尔法德的灵魂反过来被吃掉了。

（插图015）

「……你竟然会乖乖被吃掉呢。」

「应该要说那家伙真是够胆敢吃俺吧。到头来，本性这种东西，谁都没法扭曲啦。那个小不点就是死在这上面。」

「不过，你也没有抵抗爱尔法德进食。是因为确信自己可以取代对方的自我吗？」

「哪可能是因为那种聪明的原因啊。俺确信的，就只有一个。」

由里乌斯问的话让雷伊德皱起脸，伸手指挖耳朵，接著狰狞露齿，笑得像只鲨鱼。

「──俺，就是俺啦。」

他如此断言。

这八成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灵魂的答案，罗伊·爱尔法德错估的答案。──没人性的人，反过来被怪物吞食殆尽。

而这简直是明示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

「请问，可以问一下吗？」

就在事情整理到某个程度时，举手发问的是刚刚都没插嘴，一直沉默不语的爱蜜莉雅。

方才都没打断对话的她，睁著蓝紫色双眼看向雷伊德。

「照刚刚的话……可以说是雷伊德复活了吧？」

「没错。所以才能跟你们窝在这种地方，大美人。今晚陪俺喝一杯吧，你。其他事情，到时候再一一教你。」

「──？你是在邀请我出游吗？可是我只会跟帕克和昴『约会』，所以抱歉。还有……」

虽然是昴不能听听就算的话，但眼下气氛不容追究，以及爱蜜莉雅有好好跟上众人的对话，都让他有点惊讶。

撇开昴的惊讶不论，爱蜜莉雅显得有点生气。

「能够自由外出活动，我认为是非～常值得恭喜的事……但我们有重要的事要找想吃你，结果反被你吃掉的孩子。所以……」

「要俺把身体还给那家伙？哦哦，俺知道你们那边的状况喔，大美人。你们有想要拿回去的东西吧。呿，这个身体的臭小鬼莫名知道很多事呢。」

「──！你可以阅览爱尔法德的『记忆』吗！？既然如此……」

「要俺帮忙？喂喂，不要笑死人啰，你。」

口气不屑，雷伊德不悦地抓住腹部的白布。

看样子不单是复活，雷伊德甚至连罗伊·爱尔法德的记忆──也就是说连可以窥见「暴食」权能一部分的权限都抢过来了。

可是，那似乎与他的美学意识不相容──

「俺没打算给这家伙什么，也没道理帮忙你们。说起来，你们除了大美人之外，没人突破俺的『试验』吧。」

「都这种状况了，还在拘泥『试验』啊？」

「才不。俺拘泥的不是『试验』。──是素质。」

雷伊德狰狞露齿的回答，表明了与昴等众人之间的完全隔阂。

这是很清楚的事实。在之前的轮回里，不管多大的惨剧撼动普莱迪斯监视塔，都无法动摇雷伊德的行动。

即使自由了，也还是要完成试验官的职责──非也，雷伊德想完成的不是职责，而是做自己，当好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吧。

不管哪一种──

「──是吗。既然你不同意，那就没办法了。」

语带遗憾，这个回答足够让爱蜜莉雅决心攻击雷伊德。

「对不起喔。」

这声道歉不是对雷伊德，而是对抱著的碧翠丝。

「咦？」爱蜜莉雅转身就把人扔出去，张著嘴巴的碧翠丝画出拋物线，轻柔地落在走廊上长出的冰之椅子上。

──剎那间，疾如箭矢穿过通道，爱蜜莉雅的冰剑划向雷伊德的脖子。

「──哈！」

爱蜜莉雅一旦决定要动手就不会犹豫，这出其不意的攻击被雷伊德笑著承受。接住的，是他从和式便服内掏出的两根筷子──又是那个。

看雷伊德把筷子用成神兵利器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是异常是看不习惯的。

特别是筷子的剑压击飞爱蜜莉雅与破坏即将坍塌的走廊的模样。

「哈！不错喔，很懂嘛，大美人！可是，你，应该知道吧？你的『试验』早就结束啰？」

「既然如此！就让大家合格！」

「喂喂，讲那什么狗屁道理。俺也没道理那样做吧。」

「拜托你！」

「求人只有可爱没用啦。总之先脱衣服吧，你。」

跳著冰之剑舞的爱蜜莉雅恳求，但雷伊德充耳不闻。

就这样展开的战斗，乍看之下攻击次数是爱蜜莉雅占压倒性胜利。──但实际样态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能够与「暴食」和大蝎子分庭抗礼的爱蜜莉雅，就算面对一百个昴也能轻松获胜。但在雷伊德面前，其实力等同于儿戏。

只是交锋数回合，爱蜜莉雅就败给那双粗制滥造的筷子。连外行人都看得出两人之间的实力天差地远。

「爱蜜莉雅大人………！唔，毛！」

「明白！由里乌斯！碧翠丝！借我力量！」

拉姆的眼中也看到了爱蜜莉雅败北的未来才会大叫吧，昴也回应她，做好总体战的心理准备。

出乎意料的对战组合──原本不该是这样的战场，但状况时刻都在变化。只能临机应变做到最好──

「──这不是你的战斗方式吧，你。」

「──」

彷佛看穿昴内心的一句话，比筷子更早砍向昴。

而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宣言，没花多少时间便将昴拙劣的临机应变一刀两断。

──仅仅一分钟，站在走廊上的就只剩下雷伊德。

「呜、呜呜……！」

呻吟著想要站起来的爱蜜莉雅，脚却变色到让人看了就觉得痛，抗拒她要起身的高贵意志。

「──」

在稍远处趴卧在地一动也不动的碧翠丝已无意识。连卓越的魔法高手、身段就如外表的女童，面对横跨四百年的岁月复活的传说剑豪，都无力招架其剑风。

「真是、屈辱……」

含恨低语，嘴巴滴血，靠著墙壁的拉姆也有奋力一战。状态欠佳还是挤出几乎枯竭的余力，勉强让雷伊德受了擦伤的她，可说是这战场上最该被称赞的勇者。

然后──

「小聪明虽然没用，不过有用总比没用好啦，你。算了，嫩鱼干了什么也不会改变什么。变成这样的时候就有察觉到了。」

「混帐、王八蛋……」

被雷伊德的草鞋踹，头还被踩在地上的昴呻吟。

虽然气恼，但全身的痛楚以及雷伊德轻视的话表达了一切。即使自暴自弃吶喊或做什么，也无法期待会有穷鼠啮猫的成果。

如果昴是老鼠，那雷伊德就是龙。──存在的等级差距就是有这么远。

毫无胜算。──不，不是没胜算，而是做不出胜算。

「原本就不是人数的问题。这点事，你们好歹要明白吧。──欸，你也这么想吧？」

「──」

站在趴地的昴上方，雷伊德用单眼看向最后的敌人。──在无人站著的状况下，勉强屈膝而立的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他那黄色双眸里的战意仍未消失。

「为什么……」

「啊～？」

由里乌斯问，雷伊德挑起一边的眉毛。看在眼里的由里乌斯擦拭嘴角，鞭饬双腿站起来。

然后再次笔直凝视雷伊德，继续问。

「为什么要针对我？」

「啊～？俺针对你～？别闹了。只有嘴皮子和脸是可取之处的家伙，是俺最讨厌的生物。为何俺要针对这样的东西？」

「既然如此……」

「──有理由针对俺的是你吧。或者你以为认真起来就能吸引俺的注意力？」

「──」

雷伊德的回答，称不上是明快。

他感觉不到把事情讲出口有什么价值，因此，他的回覆里大部份都是自己的感受，导致难以理解。

「你也是，嫩鱼。就跟那边的家伙一样，你也不知道吧。没在用自己的挥剑法。那样子，不好玩。」

「我、我……又不会、用剑……叽啊！」

「是你的临机应变能力啦，听其自然毫无变化。常胜无败是强者的特权吧？所以说──」

讲到这儿雷伊德话语打住，扭曲脸颊挥动筷子。

剎那间，直逼雷伊德侧脸的白光发出高亢声响，被筷击弹开。

「连敌人都用上，蛮不赖的嘛。只不过太慢来了。」

单眼看著白光来源，雷伊德嗤之以鼻。化为战场的走廊另一头、昏暗中浮现的红色复眼，是一度被击退的威胁。

牵动昴的第六感的大蝎子，至少带来起死回生的可能性，但──

「──呿！麻烦的家伙来了。」

「咕恶！」

雷伊德边说边踹飞脚下的昴，让他离开攻击范围。下一秒，宛如豪雨倾注的白光风暴，将昴刚刚所在的位置烧个精光。

而雷伊德边扫开流弹，同时锁定不请自来的乱入者。

「昴、昴……」

被踹飞后刚好倒在碰到碧翠丝的位置。此时，碧翠丝呼唤昴。醒过来后脸色发白的女童的呼唤，冲击昴的胸膛。

想要拭去那张脸的不安与恐惧。

「还、还没完，碧翠丝……接下来，我会找到挽回局面的方法……」

「不是、啦……不是的！──要过来了！」

「过来了？」

睁大眼睛的碧翠丝悲痛吶喊，让昴想到是在指大蝎子。

单论威胁的话，雷伊德和大蝎子目前碰头相撞。已经是可怕的家伙们集结的最恶劣状况了，还有什么要过来──

「──不会吧。」

「所以不是说了吗。麻烦的家伙要来了。」

想法掠过昴脑海，雷伊德则是说得肯定。

他的口气认真到昴觉得自己无法消化这个状况。

──下一秒，往上的冲击化为剧烈振动，摇晃普莱迪斯监视塔。

冲击大到身体都飞起来，昴感到天旋地转。

「──」

束手无策只能腾空的昴。──视野里头，奇幻世界的居民们各自展现出惊人的动作。

在半空中，放弃用断腿站起来的爱蜜莉雅，以艰难姿势使用魔法──接连防御集中射向昴的白光。

由里乌斯在倾斜的世界中奔驰，以全副身心使出突刺，回应雷伊德的战意。

然后碧翠丝迅速用小手掌朝向昴。

「──姆拉库！」

咏唱的瞬间，昴发现自己被有别于冲击的浮游感给包覆。感觉就像脱离地心引力，被扔入无重力世界中。

就连天旋地转的感觉，在这状况下也不是多要紧的事。

大家都各自竭尽最大的努力──

「──啊。」

像是要嘲笑这份努力般，庞大的漆黑之影将塔整个吞噬。

「──」

可怕的挤压声响起，强度让人不觉得建材仅是区区石砖的监视塔快被压扁。本来没有质量的影子，如今却在施暴。

这已经不能说是破坏，而是近乎天灾了。在这世界里即便再有实力被称为超人，都在转眼间被吞食咀嚼。

像是抵抗大蝎子，试图确保同伴安全的爱蜜莉雅。

像是挥舞骑士剑，试图回应昴所托的由里乌斯。

像是想要保护昴，所以绕到他身后使用魔法的碧翠丝。

都在眨眼间，被向上伸展的影子给捕捉，然后不见踪影。

「──」

无声，了无痕迹，就这样消失不见。

该怎么称呼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才好？在昴脑中找不到恰当的话。

自己就只有一句话可以说。

「──失败了。」

『──我爱你。』

接受现实的同时，被倾诉黝黑爱意。

似在耳边呢喃，又像被强吻，抑或是被拥抱全身，也可能是灵魂被爱抚，于此同时被迫直接接受爱之言灵。

马上就了解了。五个障碍之中，就属这个问题最大。

让人怀疑真的有应对方法吗？吞没一切的影子就这样到来。

这是第三次看到这影子了，而且每次相遇，昴就会失去性命。

这次也不例外。影子出现，碰到他的时候──

「──你，已经在想睡觉的事啦，喂。」

即将裹住昴的漆黑之影，瞬间就被一道剑闪给扫开。

「──骗人的吧。」

「张大眼珠仔细看吧。什么骗人，你。你，有没有睁开眼睛啊。张开来看个清楚，你。俺的哪里说谎了？」

随便挥舞骑士剑斩断影子的雷伊德吠叫。他手上握著的，是由里乌斯带在身上的骑士剑。

失去持有者的剑，却在「剑圣」手中得到发挥，只能以讽刺来形容。但现在连要感慨命运的心情都没有。

「──」

碧翠丝的魔法效力仍在，昴的身体仍被无重力囚禁。在没有地板、墙壁和天花板，已然失去原形的塔中，昴看到了。

──尚未被影子吃掉的拉姆。

「──！」

转动身子，踢著碎片，拚命扑向那细瘦身躯。手指擦到的瞬间，将她拉过来拚命地抱住。

监视塔的构造已毁，分不出哪边是墙壁，哪边是天花板。昴的周围全都是黑天黑地，完全是黑色世界。

在分不清一切的世界里，唯有怀中的体温是真实的。

「──呜。」

只有失去意识、昏倒的拉姆的滚烫身躯，还在主张自己的存在。

「──！」

用力咬紧牙关，咬破嘴唇，给自己注入活力。

现在，在一切都要被黑色覆盖的这瞬间，昴差点放弃理解状况、委身于终结。

在全力活过这瞬间的性命面前，是不允许这种事的。

「──还有什么？」

演变成这种状况，应该还有可以得到的情报。

之前都被这漆黑魔手吞没而丢了小命。但是两次的结束都来得突然，所以没时间可以观察和分析。

这次之所以可以这样，都是因为有目前性命宛如风中残烛的拉姆──

「──哈！」

以及跟昴一样身在影子中，露出狰狞笑容帮他一把的雷伊德。

当然，没有要感谢他。

毕竟被他欺负到全身都在哀号，而且说到底，在影子把监视塔吃掉之前的时间，全都花在不容分说就跑来乱的雷伊德身上。

因此──

「绝对要打倒你。──由我们之中的某人。」

「你在这边，连到最后都要耍帅啊，嫩鱼。」

眼前反手握著骑士剑的雷伊德，锁定昴为目标。虽然有距离，但在雷伊德看来，几公尺的距离根本不算什么吧。

然而，漆黑之影正声势浩大地涌向对昴有敌意的雷伊德。就连那个，雷伊德的剑气也不将之放在眼里。

虽然没自觉，但这一刻昴可能见过。

过去，据说在四百年前，「魔女」与「剑圣」在传说中的对决。

可是，不讲理的破坏与暴力轻视那些传说，被称为「死亡」的东西直逼昴而来──

「至少……」

哪怕多一秒也好，想活下去。

带著这个愿望，昴抱紧怀中的身体。

下一秒，不像剑闪的光之奔流吞噬了昴──

6

──每次失去，每次重来，每次被要求，都是轮回。

一直重复，反覆又反覆，重来理应只有一次的临终。

「──」

突然想到。

每次临终时，身旁有人的话，或许是一种幸福。

不是一个人迎接末路，伸出的手指，无所依靠的灵魂，可以和某人靠在一起，假如那样可以给自己站起来的力量。

「──」

不过，同时也在想。

为什么，每次菜月·昴都到不了？

为什么，每次菜月·昴都救不了临终那刻跟自己相依偎的某人呢？

「──」

沙尘弥漫到应该到不了的超高空。

普莱迪斯监视塔的露台，从距离地面数百公尺的高度往下看的大地，魔兽群蜂拥聚集，进攻即将倒塌的监视塔。

在阻止魔兽进击的，是以操纵魔兽之力在奋斗的梅莉。而为了对付会在塔内各处发动灾厄的雷伊德，由里乌斯赶赴第二层。

然后为了拯救会遇到巴登凯托斯的爱蜜莉雅，昴本应尽早赶到现场──

「──师父？没事吧？」

在背后呼唤昴、晃动黑色长辫子的她歪头问。

持续到方才的奋战根本不算什么，展现深不见底的体力的她一派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毫不犹豫地遵从昴要她立刻歇手的命令。这样做的她，表情没有任何焦急或不安，也不见欺瞒或狡猾。

这是拟态还是她的真心，实在没法看出来──

「师父，有在听吗？除了我跟师父以外的人，好像都被卷进麻烦事了……有什么是我能为师父做的吗？」

「嗯，是啊。……能为我做的事，是吗？」

「是的。只要是师父的愿望，就算要赴汤蹈火，哪怕是大瀑布我都会冲进去！」

朝气十足、没有恶意，说完还举起双手的人──夏乌拉。直视这张爽朗的笑容，昴微微吸气。

「──」

回来了。再度回到了这个时间。

该做的事没有变。有想要营救的人，有应该要打倒的敌人。

因此，为了确定自己该做的事，昴毫不迷惘地执行必要仪式。

那就是──

「夏乌拉，你说只要是我说的，你什么都会听？」

「当然！只要是师父的要求，我什么都会去做！只要师父央求，就算是有点色色的事都可以喔。啊，啊，啊，该不会，我的炸弹级身材已经让师父忍到极限了？所以才会远离其他人，跟我独处？讨厌，真是的真是的！师父你喔──」

「──夏乌拉。」

双手包著自己脸颊、扭动身体的夏乌拉，因昴的话而红了脸颊。

但是昴丝毫不睬她的话，直盯著她的脸看。

然后──

「──假如我叫你去死，你会去死吗？」

第二十四卷 第六章『专一之星』

1

──在崩塌的塔里，承受雷伊德的斩击，菜月·昴的性命来到尽头。

如字面意思，在走到尽头的路上。

说到底，在崩塌的塔里到底是如何确保踏脚处的，或是如何对抗逼近的影子，之后又有什么打算，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想确认的事，但这些全都不用管了。

唯一确切的，就是雷伊德的临终一闪吞噬并蒸发了昴。

八成不会痛吧。昴心想。

当然，完全不觉得这是雷伊德的慈悲，但「死亡」的瞬间并未伴随痛楚或恐惧，对于在短时间内死过多次的昴来说很罕见。

没错。没有痛楚与恐惧。──就只有「愤怒」。

「──我……」

到底要重复几次没意义的「死亡」？

带得回去的东西，是能够打破局面的提示。只有这些，让昴的「死亡」并非徒劳，没有白白浪费重复多次的「死亡」。

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不过是不想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才有的藉口。

只是不想认为自己死得毫无意义、毫无价值、毫无作为、冷酷无情和自暴自弃罢了。

所以想要为自己的「死亡」编造理由，好证明自己不是白白死去。

要是自己并不弱小，就好了。

要是自己更加聪明，就好了。

要是自己不是这样的人，而是强大、聪明、健壮的人，就好了。

「可是……」

这里就只有软弱、愚蠢、丢人现眼的菜月·昴。

因为每个人，每次都不打算扔下这样的昴。

因此，推动了现在的自己满是伤痕的觉悟。

「所以，我──」

所以，菜月·昴──

2

「──假如我叫你去死，你会去死吗？」

说出口前，不是没有犹豫。

因为无法猜想对方听到这问题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不对，只是猜想的话，那可以想像。

自己想了好几种可能，然后去猜是哪一种。

既然如此，那在问出口之前，是在犹豫什么？

不管怎样──

「──？师父叫我去死的话，那我就去死啊？」

夏乌拉手指戳著自己脸颊，若无其事地回答。昴感到心痛。

像是被刺中般，产生龟裂般，胸口发出沉痛的哀号。

「──」

抓住错觉自己受伤了的胸膛，昴深深吐气。

明明伤人的是自己，结果自己却觉得痛，未免太滑稽。看昴那样，夏乌拉一脸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珠。

她的态度就像是被问到今天晚餐的菜单是什么，于是泰然自若地回答。

这样的反应，是昴所预测的反应中最糟糕的倒数第二名。

什么也不问，就接受放弃自己生命的命令。

她没有撒谎，也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说出真心话。这只要看她耿直的眼神就知道了。

要是可以窥见她私底下的盘算或想法，昴的心搞不好还会被拯救。

可是现实却没有为昴准备这样的退路。这样到底是慈悲还是残酷，现阶段还无法区别──

「……这样啊。」

「师父，你希望我死吗？嗯──只要是师父的愿望，那我什么都会做，我也没在怕的，可是怎么会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现在塔里乱成一片……」

「我知道。我知道。」

听到昴沙哑的回应，手指仍戳著脸颊的夏乌拉歪头不解。她的长辫子──天蝎尾配合这动作而摇晃。

天蝎尾。仔细想，这也是个挖苦人的命名。

就跟代表天蝎座的「夏乌拉」一样，名字直接表露出身体的一部分。一定不只名字，还正大光明表现在各种部份吧。

这一定是因为，她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因此──

「──夏乌拉，你，可不可以化身成大蝎子？」

就不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

侵袭普莱迪斯监视塔的五个障碍──其中之一就是漆黑大蝎子。昴确信那就是夏乌拉。

但是，那终究是昴来得莫名的权能，发挥第六感的主观直觉答案。

若要将这种答案变成肯定的事实，直接问是最快的。

当然，有时间的话可能会选更不一样的方法。假如对方的答案信不过，那就该摸索其他方式。

但是，夏乌拉歪著头回应这问题。

「说『化身』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不过可以喔～。啊～可是，因为欠缺美观，所以我不是很喜欢。人家还是觉得妈妈跟师父设计的这个样子最好看。」

问题问得突然又不给解释，但夏乌拉毫不犹豫地就这样回答。

「──」

她没有意图要隐瞒什么。

因此也没必要去质疑她的话。果然，出现在塔里的大蝎子就是夏乌拉，她是大家的──

「……敌人吗。」

「师父？没事吧？你脸色不好喔？要不要睡我的大腿、手臂、胸部或是拿我当抱枕，好恢复活力？」

「……少讲让人泄气的话。你刚刚不也说现在没法那么从容吗。」

「塔乱糟糟是事实，可是对我来说师父永远最优先，除此之外的事全都可以摆到后面。所以说，师父想趁著忙乱的时候跟我翻云覆雨的话人家很欢迎喔。超燃的～」

「烧不起来。我会浇水下去。」

「师父好坏～」

夏乌拉嘟起嘴唇闹起别扭。

要是单看两人的对话和她的表情，会以为现在的状况和平到极点。

「──」

可是现实对昴他们却毫不温柔，和平遥遥无期。

两人在悠哉对话的期间，爱蜜莉雅与拉姆正在努力制止「暴食」，碧翠丝也去当援军。

由里乌斯在第二层与雷伊德＝罗伊开战，艾姬多娜与帕特拉修会合，带雷姆去「泰洁塔」避难。

而梅莉为了阻挡魔兽大进击，所以正在地面指挥服从自己的魔兽们──面对五大障碍，已经打出最妥善的手牌。

只不过，连这也不过是为了跟夏乌拉对话而有的欺瞒。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菜月·昴在这个轮回──

「师、师父？你真的哪里怪怪的耶？被你用那么威猛的目光盯著看，拖了四百年没开动的我会忍不住的喔……？」

面对直瞅著自己的视线，夏乌拉抱住自己的身体这么说。看起来像是一般的样子，但其实不是。

实际上她对昴的态度感到不安。不像她──不，不对。这恐怕才是她的真心吧。

被昴要求去死，内心也不会产生涟漪的她，却因为昴异于平常而脆弱到内心动摇，著实让人讶异。──她简直就是无条件仰慕亲人的雏鸟。

「──」

问夏乌拉第一个问题时，昴心中想过几个可能性。

当中最糟的可能性，是昴一道出无心之语，夏乌拉就立刻现出本性，顺从冲动杀害昴。

那就意味著至今她的态度全都是演出来的，构成她的一切全是虚伪，是昴想像得出的最坏状况。

──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在坦承自己是大蝎子的现在，夏乌拉早就有在昴眼前杀害过碧翠丝与艾姬多娜的实绩。搞不好昴在没有发现生还者的那次轮回里，那场惨剧非常有可能也跟变成大蝎子的她有关。

因此，第一个问题对昴来说是赌博。

说出口，夏乌拉听完并理解问题的下一秒，昴的脑袋蒸发掉也不奇怪。这场赌博──可以说是赌赢了。

但是，赌博不是一次就结束。

昴无意识中积累的负债，「暴食」与普莱迪斯监视塔准备的赌金，为了赢回至今输去的部份，只靠小胜小赢是不够弥补的。

要赢大笔，就得赌大的。

因此──

「夏乌拉，抱歉一直问你，不过我真的想问。我听说这个普莱迪斯监视塔的『试验』有好几个规则？」

「在人家脸红得像苹果的时候问这个！？……有啊？在师父头撞到便盆之前也讲过了……」

「讲给我听。」

手指在胸前相触、还在闹别扭的夏乌拉，听到昴的要求后就竖起指头开始讲述。

「我想想。一：禁止未结束『试验』就离开。二：禁止违反『试验』的规则。三：禁止对书库不敬。四：禁止破坏塔本身。──就这样。」

她扳著指头，说明的声音格外流畅。

当然，斗嘴讲歪理的时候，她讲起话来可是溜得很，因此说明起来毫无滞碍这点没什么奇怪。虽然不奇怪，却让人在意。

一方面是口气认真到不像她，但还有──扳手指数数的举动，最后明明手放在第五根手指上，却没有往下折。

「──第五个呢？」

「……没了。师父，你没在听吗？我应该只讲了四个啊。师父，你不会连数数都不会了吧？那样不行喔～。人家虽然不擅长数学，但好歹还能数数……」

「夏乌拉。」

「──」

昴往前踏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原本双方就是面对面，现在距离近到只要伸手就能抓到彼此。──这个行为，对昴来说也是赌博。

当然，不管是缩小还是拉长一步的距离，彼此的战力差距并未小到会受到这点程度的影响就是了。

「师父……莫非你在玩弄人家的心？我主动就算了，师父自己靠这么近，假如，是想要让我松口的话，就那样吧。顺势用力抱紧我的话……」

「假如那样真的能让你松口，那我会去做。还可以说赚到了。……可是，要我指望我那靠不住的直觉，我办不到。」

「──」

「夏乌拉，我再问一遍。塔的第五个规则是什么？」

接受对方婉转的拒绝，昴再度询问。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踏进她心里的行为。回礼可能很惨痛，但还是非问不可。

怀著这觉悟，昴下定决心。面前的夏乌拉小声吐气，说：

「──NG。」

「……NG？」

摇头的夏乌拉，双手在丰满的胸部前交叉，做出╳的形状。

动作本身很孩子气，但她眼中的认真却不在话下。

「──」

盯著站在险地的昴，激情盈满夏乌拉的双眸。

那份平静却又深沉的激情，应该是能称为哀求的脆弱、虚幻之物吧。

她厌恶地再次摇头。

「NG。讨厌，人家就不想讲啦。第五个规则？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吧。这跟我和师父的蜜月有什么关系……」

「不是没关系吧。我和大家都来挑战这座塔的『试验』，要是不知道『试验』的规则，就没法乐观地说没事。所以说，夏乌拉。」

「……不要。」

「夏乌拉！」

像个不听话的孩子，夏乌拉堵住自己的耳朵背过脸。这态度让昴强硬地逼近她，

抓住她肩膀，为了要她说出想隐瞒的秘密。

「你在这座塔应该有你自己的职责。你是塔的星星守卫吧？你一直在担任的吧。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不是说干了四百年嘛！既然如此──」

「──是四天啦。」

「……啊？」

接近耳语的声音，让昴短暂停止思绪。

时间短到跟昴逼问的年份不成比例。就算她之前说的时间是骗人的，她在监视塔度过的时间也太短──这不可能。

「四天……？你在说什么？你待在这座塔的时间应该更长吧。」

「……才四天而已。师父你们来到这座塔的时间。」

「──啊。」

听到夏乌拉虚弱的声音，昴的喉咙透出沙哑的声息。

意想不到──不，是未曾想过夏乌拉心中的寂寞。

甚至不曾去想像那就是让她眼眶湿润的原因，这真是太──

「四天而已。」

眼中宿著哀求，夏乌拉抖动嘴唇，继续说。

「师父你们来到塔里，仅仅四天。头两天因为师父一直在睡觉，所以我跟师父见到面、说到话、黏在一起，才两天而已……我等了四百年！结果才区区两天……」

「夏乌拉……」

「我曾想过，一瞬间就好，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垂下眼帘的夏乌拉立刻放弃让视线下滑，简直就像是即使只有一瞬间，也舍不得昴的身影离开视线范围。

──不，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在昴想得到的范围里，只要跟自己在同个地方、同个空间，夏乌拉随时都是看著自己。不是为了监视昴的举手投足这种无趣目的，而是因为──

「四百年，一直在塔里，等著师父。本来以为只要看到一眼就心满意足。──可是，那是在骗自己。」

「──」

「毕竟，师父就是我的一切。我是用师父的全部、对师父的朝思暮想构成的。即使用光四百年，都没法把心情跟师父道尽。可是，区区两天就……我不要那样。」

「……所以，才不跟我说第五个规则？」

沉痛的想法包覆夏乌拉全身，形塑出她这个存在。

四百年──光看字面意思不会马上感受到重量，但现在，昴终于确切感受到了。

因为之前讲到四百年，她的态度都太过轻佻。

让人以为搞不好她没有那种会产生难过、痛苦、悲伤这类感情的器官。

以为她连心灵和精神，都像那只大蝎子一样没有人性。

「我，不想说规则。NG。毕竟，要是说了……」

「──」

「说了的话，师父就会察觉到『试验』的破关方法。所以，要是说了，要是真的说了……我跟师父的时光，就会结束。」

她抱著自己的身体，殷切地对昴袒露心情。

悲痛欲绝──不，她憋著哽咽的声音，刺穿昴的心。

完全没预料到的答案。

跟第一个问题一样，昴也有事先设想夏乌拉可能会给的几种回答。

夏乌拉之所以隐瞒普莱迪斯监视塔规则的真正用意。──假如她跟那个个性恶劣、订定规则的人是共犯，那她应该会有些想法才对。

又或者跟那样的阴谋想法无缘，她不说规则单纯是一时兴起或是忘记，反正没什么过份的用意。

但是，真相却不是那样。

夏乌拉不想说规则，确实有她的想法。而这想法跟盖塔的「贤者」的想法无关，是更难受的心愿。

──度过四百年的孤独时光，一直引颈期盼与等待之人重逢。

终于如愿以偿，内心高兴不已，所以希望这段时间能够越长越好。

为了能够实现这小小的愿望──

「师父，你讨厌说谎的我吗？」

「──」

「讨厌到不想见我的脸……会这样想吗？」

为什么你的表情，比我要你去死的时候还要难过？

为什么比起自己的性命，你更怕被我讨厌？

──为什么，都等了四百年，会以为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就是终点？

「……我没有讨厌你。」

「──」

「你闭口不提的理由，我以为八成是有让你心累的惨痛经历，但老实说，我没想到你被逼到这种地步。」

昴朝沉默不语的夏乌拉，诚实表白心中所想。

所言并非虚假，而是真心话。因为夏乌拉刻意隐瞒情报，所以没法做必要的考察，也就没法抵达正确答案，结果就是昴惨死数次。

不只昴。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其他人也一样。

那一刻的绝望、失望、无力感，根本忘不了。

因此，若是有带来那一刻、可说是万恶根源的存在的话，自己一定没法原谅对方。昴原本这么想。

但是，面对现在在自己眼前的夏乌拉，还能这样想吗？

「──不。」

自己没法恨她。

度过孤独的四百年，想用最后得到的两天时光来满足活到至今的意义。这样的她，自己不觉得是万恶根源。

假如有万恶根源，那就是这个世界的不讲理本身，制作出必定会到来的惨况的某个人，像是命令夏乌拉守塔四百年的「师父」──

「──啊。」

忽然，夏乌拉从嘴唇吐气。

「夏乌拉？」

「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夏乌拉样子怪怪的，昴呼唤她的名字。可是她没有回应，反而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

而且喉咙发出不像她会有的，沉痛颤抖的声音。

「不、行……不可以……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夏乌拉！？你怎么了！？怎么突然……」

「──有人打破规则了！」

昴原本要摇晃颤抖粉白肩膀的手，反过来被抓住。明明对方手臂细瘦，但昴的手腕却被掐到生疼。此时，夏乌拉这么说。

说话时，直视她瞳孔的昴屏息。

「──」

──夏乌拉的黑色瞳孔，发生诡异的变化。

圆溜溜的眼球中，眼黑的部份分裂成三个，边脉动边变成红色，而且是左右两边的眼球同时发生。这意味著眼黑分裂成六个。

──左右各三颗，总计六个复眼。

「师父……！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

「现在的话，只要师父下令，我就……我就、可以杀了我自己！」

红色眼球跟著脉搏跳动，夏乌拉全身开始冒出白色蒸气。白色的肌肤逐渐变红，被她抓住的手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急促上升。

原理不明。──但夏乌拉身体发烫，并开始变化。

这恐怕是要变成大蝎子前的初期阶段。

「等到变形就来不及了。一旦变成没血没泪的杀戮机器，我就会杀死师父。因为，我非常非常想要师父……想要师父想要到我受不了……所以──」

「在变成那样之前……」

「请叫我去死。……这样一来，我就不用──」

就不用杀死师父了。夏乌拉没把话说完。

但用不著说，她的眼神、颤抖的声音、全身上下包括灵魂，全都在讲同样的事。

「──」

昴全身颤栗，无法言说的恐怖爬上心头。这一定是面对这世上所没有的恐怖时，人类会有的本能反应。

菜月·昴这个「人类」，在恐惧眼前的「怪物」夏乌拉。

因此，昴──

「夏乌拉，告诉我第五个规则。」

「师父，都这时候了……」

「我叫你说──！」

昴大声盖过夏乌拉的哀求。

气势汹汹吓得夏乌拉肩头一震。昴抓住她肩膀，好烫。手掌像被火烧，她的体温已经高到像火焰了。

可是昴没放手。现在，不能放掉要烧毁她身心的东西。

「听过之后，我就会命令你。──放心吧。我会在你变成怪物之前命令你的。」

「──」

听到昴说得这么直接，夏乌拉睁大眼睛。

接著说。

「师父，你是在玩弄女人。」

「我不记得有那样过……」

「那师父就是在玩弄夏乌拉。专门、玩弄、人家……」

浅浅一笑，手轻轻放在昴抓著自己肩膀的手上。

然后──

「──五：不禁止破坏『试验』。」

「──」

「看，眼神变了。──变成我、最喜欢的师父。」

说完，夏乌拉推昴的胸膛。

威力超乎预期，昴抓不住她肩膀而退后。轻咳之后看向前面，就看到夏乌拉抱著自己身体当场蹲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发出像血一样的红色蒸气。蒸气的颜色改变，出现危险徵兆。夏乌拉的瞳孔不知何时也没有了眼黑，蜕变成纯红眼瞳。

「师、师父……快点。在我、变成不是我之前……」

「──」

「请命令我……去死！只要师父说出口，我就……」

刚刚还在说不希望太快让「试验」结束免得昴一行人离开的嘴巴，现在要求结束自己的性命，免得杀害其他人──免得自己会动手杀害昴。

听到夏乌拉的死命恳求，昴吐气。

接著──

「夏乌拉──抱歉，刚刚是骗你的。」

「咦？」

昴说的话让夏乌拉整个人愣住。看到她的反应，昴止住呼吸，然后用力往后跳。

被夏乌拉推开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手腕继续被她抓著，就做不出这种事了呢。

──昴的身体越过露台边缘，飞向空中。

「师──」

夏乌拉反射性叫出的声音，却被猛烈沙风吞没而瞬间消失。昴的身体就在毫无依靠的情况下笔直朝数百公尺的地面坠落。

没有准备得救方案。昴单纯就是跳楼自杀。他也想说「这种事自己根本不想做」，但打从一开始他打的便是这种算盘。

这次的轮回，只要情况许可，自己就打算一定要这么做。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这样，昴就能毫无迷惘地坚信自己的选择。

因为──

「──师父！！」

夏乌拉也跟著跳出露台，追著昴跳下来。

她睁大双眼，拚命伸长手，追上昴后不是要亲手杀害，而是要亲手挽救昴。

──大蝎子的真面目是夏乌拉。

──夏乌拉故意隐瞒塔的规则。

──夏乌拉杀害昴和同伴们数次，是五个障碍之一。

可是──

「──我会救你的。」

直到最后一刻，即便不情愿地变身，但为了不杀死昴而恳求昴要自己去死的她，昴忘不了。

听来会觉得很没品，但还是想确认。

救得了谁，救不了谁，打倒谁，保护谁，要爱谁。

因为菜月·昴认为，不先确认的话，就没法再更进一步。

可以去爱谁，如今已经没有迷惘。

「──师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伸长手想要追上昴的夏乌拉，外貌在空中转变。

伸长的手肥大化，变成有漆黑甲壳的大螯。白皙肌肤了无踪迹，也被粗糙的甲壳覆盖，身体像从内侧鼓起膨胀。

一瞬间，就像录影带反转播放一样，肉体整个收缩，让人觉得好像血肉要爆开的变身过程结束，不吉利的样貌──大蝎子成形。

然后，大蝎子的尾部快速锁定昴。

那个像白光的尾针就是从这儿发射，会在眨眼间取走昴的性命吧。空中的昴根本无法闪躲。

但是──

「──夏乌拉会哭，所以我不能被你杀掉呢。」

尾针发射──在那之前，落下的终点先抵达了。

昴和大蝎子朝著想要涌入沙之塔的魔兽群上方坠落，结果如何，昴是看不到了。

从数百公尺的高空落地，菜月·昴这个生命体根本承受不住。

爆裂，生命散落。

但在生命飞散之前，他留下一句话──

「──我一定会救你。」

──没传达给大蝎子的讯息，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被沙风给刮走。

《完》

（插图016）

第二十四卷 后记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电视动画第二季好评播放中！

大家好，我是一开头就用前所未有的高涨心情打招呼的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因为各种原因而延迟播放的Re：Zero动画，现在终于开始播放。这次也是借助了以渡边导演为首的工作人员之力，动画才得以展示在大家眼前！刚好在我写这个后记的时间点，昴经历了Re：Zero史上最凄惨的死法（兔兔）！

不管怎样，书中的第六章状况可也不输给正在播映动画的闭塞的第四章。本集已经出现逆转的气氛，昴的失忆和塔内的混乱状态仍在持续。

昴的记忆，塔里的同伴们，以及跟敌人之间的恩怨究竟会怎么解决，还请期待第六章的高潮篇！

这次也不例外，快快在篇幅用完之前一如既往进入致谢！

责任编辑I大人，谢谢您这次事前给了我「这一集最让人不安」的压力。连我自己都煞费苦心才汇整成册，但很担心本书是否有条有理。感谢有您的支援！

负责插图的大冢老师，这次内文中的插画真是劳烦您了！封面图决定是梅莉时，本来在烦恼背景可不可以拜托您画蚯蚓，没想到您却给了「我想画蚯蚓！」这么强而有力的一句话，让我安心不少！

设计师草野老师，美少女和蚯蚓这种轻小说的史上首次组合，在您的超强设计力下成了绝佳搭配。谢谢您！

漫画改编方面，月刊Comic Alive有花鶏老师&相川老师绘制的第四章，以及野崎つばた老师的《剑鬼恋歌》正在连载。MANGA UP！则是有ツカハラミノリ老师的《冰结之绊》连载中。每部作品都用美丽的笔触描绘出文章无法完全呈现的情感！这边也要大声言谢！

接下来，承蒙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的诸多关照。从今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还有目前正在播放、从一月开始大家就引颈期盼的第二季动画！渡边导演、配音员和工作人员，承蒙你们的关照了！

而在最后，要向一直支持我的诸位读者们，献上最大级别的感谢。

小说、动画、漫画、游戏，越来越宽广的Re：Zero世界，还请各位尽情享受！

那么期待下次能在下一集重逢！今后也请沉溺于Re：Zero的故事，谢谢！

2020年9月《带著「来吧，该推动停滞不动的时间了」的干劲》

第二十四卷 插图

第二十五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从高塔摔落，最后的话被风刮走，菜月·昴的意识中断。

「──」

说来讽刺，这次的「死亡」完全在预料之中。

质问夏乌拉的本意，让她吐露秘而不宣的第五条规则，然后哀伤地确定：她值得拯救。

终于得到所有想要知道的答案。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死亡」的瞬间，心中莫名沉著。当然，主动投向「死亡」的不安与紧张勒紧昴，使得全身生疼──

「可是，这次是最真挚面对『死亡』的一次。」

不用说，昴并不觉得选择自戕真的可以拯救夏乌拉。

──就是不想害死昴，才要求昴命令她自杀。

夏乌拉关心昴到这种程度，昴却在她眼前投塔自尽。其冲击无以估量，但一定粉碎了她等了四百年的心。

因此，那终究只是昴的自我满足。

而且还没有亲眼看完结果，真的是差劲至极。

「──所以又怎样？」

只是自我满足，只是伪善，若这样概括的话，那要怎么说呢。

人世间的行为，最终要如何看待，端看自己内心的那把天平。没做到的善行没有意义，伪善这个字说穿了并不存在。

与夏乌拉对话后，昴订定了最终目标──全员都要活著。

包含夏乌拉在内，在不缺任何一个人的情况下，解决这座沙之塔的事变。

为此，只要能办到，什么事都要做。

这是──

「我就是我。──对吧，『菜月·昴』。」

伴随著这样的决心，从绵长的「死亡」深渊苏醒──

2

「──昴。」

意识划破水面浮出后，有著特殊花纹的蓝色双眸映入眼帘。是碧翠丝，正担心地看著昴。

被她的小手碰触脸颊，昴微微屏息。

对刚死的自己来说，少女的性命温暖到简直发烫。

「清醒了吗？从书里回来得很慢，让人不安呢。不知道有没有不小心掉了记忆，还是先确认一下吧。首先，是贝蒂的事……」

「是碧翠丝吧……」

「──。看样子，似乎还记得呢。乖孩子、乖孩子。」

说完，原本摸脸的手转为抚摸昴的头。一面品尝著微痒的触感，昴的意识慢慢追上现实。

在「记忆回廊」邂逅露伊·亚尔聂博，回来后的地方。

读取的起始点没有变，但假如这里是昴的存档点的话──

「目前记数为零。接下来要升起开始反击的狼烟。」

昴喃喃道，碧翠丝讶异地眨眨大眼睛。

接下来的战斗，需要碧翠丝鼎力相助。但自己的目的与手段等详细状况，昴没打算透漏给她。

她很温柔。碧翠丝非常温柔。

因此，若是知道昴接下来要尝试的事，她绝对会反对。──而且不单只有碧翠丝。

「所以，状况怎么样？看书的目的达成了？」

「──嗯，算是。」

碧翠丝询问腿上放著书的昴。

对其他人来说，这个当下是为了寻找打败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方法，所以昴去阅读他的「死者之书」后不久。

但目的却因复杂的理由而受挫，最后还有许多体感时间上已是很久之前的诸多事态夹杂其中──但那是单单属于昴的感受。

该做的事，非做不可的事，都已经决定了。因此──

「碧翠丝，接下来会变得比较忙喔。──借我你的力量吧。」

「──。这是当然的。因为贝蒂是昴的伙伴。」

不需要任何说明，碧翠丝一口承诺寻求帮助的昴。

她的存在真的是──强大的■■支柱。

3

──视野乍现雪白的瞬间，第二层的模样变化得让昴瞠目结舌。

走完大楼梯后本该是朴素的粉白空间，但理应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墙壁、地板甚至天花板都留下深深的激战爪痕。

不可破坏塔。──假如这被归类在破坏塔的规则的话。

「塔的机关不要破坏塔的规则啦。你未免太超乎规格了……」

「──啊～？怎么著，还想说是哪边的家伙上来了，原来是你们啊。」

苦涩地低语的昴注视著置身于第二层混乱中心的红发壮男──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回过头，无趣地皱起鼻梁。

很像他会说的话、会有的态度。这跟之前对他的印象一致。

要说不一样的，就是他手上拎著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

「嗄、嗄、嗄……」

少年翻著白眼，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虽然素未谋面，但侧脸看起来有印象。是莱伊·巴登凯托斯的面容。也就是说──

「──是『暴食』罗伊·爱尔法德。」

望著少年──罗伊的样子后这么说的人，并不是昴。

是与昴同行，一同冲上第二层的美青年由里乌斯。带著碧翠丝赶往这里的途中和他会合，然后就一起来到了这里。

目的是要阻止雷伊德与罗伊接触，但──

「就算从读档点以最快的速度过来，还是赶不上啊……」

理论上，从「死亡回归」的起始点赶赴过来还是如此的话，就代表「剑圣」与「暴食」的相遇无法避免。不过这两人的初次相见比想像中还要来得不温和。

只要看过第二层的惨状，不难想像雷伊德与罗伊之间的战况。恐怕是「暴食」用上所有吃过的绝技，都还不能把雷伊德逼到绝境。

──绝招百货在雷伊德的面前，不过就是杂耍罢了。

「所以，是怎样？俺知道塔里吵得闹哄哄的，你们还刻意跑到这来，是要来『试验』吗？嫩鱼和小鬼根本不够看……」

「在那之前，请你先放了他，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啊啊～？」

一手抓著罗伊的单脚，用另一只手挖耳朵的雷伊德不爽地碎念。但正面相对并要求他的由里乌斯没有胆怯，继续说了下去。

「我再说一次，放开他。已经分出胜负了，不该再有贬低败者的行为。」

「不要。还有，你以为你在命令谁。这家伙是你朋友吗？」

「不，当然不是。他是『暴食』大罪司教，对我来说也是仇敌，最糟的情况，甚至是要靠战斗互取性命的对象。」

「嘿～？那你在气什么？猎物被人抢了？」

「──因为你玷污了剑士的骄傲。」

由里乌斯直接告知「剑圣」──立于剑技顶端者方能有的称号，且是举世第一个被冠以这称号的男人。

听到由里乌斯几近侮辱的话，雷伊德深深吐气。

「──剑士的骄傲，是吧。」

淡淡的一句话，昴却觉得燃烧起第二层「艾蕾克特拉」的空气。

明明是平静到不像带有什么强烈情感的无心之语。

──却是初代「剑圣」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吐火的信号。

「喂，你，要睡到几时。快点起来。」

「咕唧！」

腿快被加强握力的手给握烂的罗伊哀号。雷伊德就这样俯瞰口吐白沫、头下脚上的大罪司教。

「你，不是说要吃光俺，彻底品尝和舔透俺还啥的。──快点做啊。」

「──。叽嘻，嘎哈、啊哈哈哈哈！什么鬼！什么什么，突然是怎么了！不就是讨厌被吃掉，所以才把我们和我等给揍得体无完肤吗！」

「俺改变心意了。──哦哦，对了对了。」

朝著痛到清醒的罗伊露齿一笑后，雷伊德举起空著的那只手。

顿时，瞄准脖子的鞭子前端，也是昴的出其不意攻击被一把抓住。

「啊……」

「毫不犹豫是不赖。不过，一点实力都没有、呢！」

忘了用法，所以只是有样学样挥出去的鞭子被雷伊德这样评论，接著被用力扯动。昴本想用力踏稳双脚，但双腿却在蛮力下腾空。

「呜、哦──！？」「昴！」

抓住昴的碧翠丝也跟著被甩出去。画出拋物线的两人靠碧翠丝的魔法才免于头部著地。

「昴！碧翠丝大──」

「松懈啰，笨蛋。」

「咕、啊──！」

注意力因担心而转移的由里乌斯被雷伊德踹飞。虽然用剑承受，却无法遏制冲击力道，整个人大幅飞过白色空间。

就在一行人被阻扰的期间──

「来，试试看啊。把俺吞食殆尽，看是死是活。欸，叫你啊。」

「──啊～啊啊、啊啊！知道了，知道啦，知道的，大概知道，因为知道，因为明白，正因为懂了！暴饮！暴食！」

被举到脸面前的罗伊朝著雷伊德吠叫。接著，「暴食」大罪司教伸长手，放在被眼罩盖住的左眼上。

接著张大嘴巴──

「──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伴著话语，罗伊咀嚼看不见的「东西」，贪婪吸吮。

这是「暴食」的进食，也是存在被亵渎的瞬间。

「──啊。」

变化突然就到来，雷伊德的身影像幻觉一样消失。

修长身子从本应存在的空间消失，原本腿被抓住的罗伊掉向地板。他轻盈著地，表情恍惚地舔舌。

「啊～太棒了……！有想过会是这种味道，或是那种味道，虽然想了很多种……但超乎我的想像！」

「可恶，被干掉了……！」

「啊哈～看到了吧！？吃掉了，吃光了！多么芳醇的美味！连被叫做『粗食』的我们，尝过之后就不用被莱伊──哦。」

仰躺身子、脸颊泛红的罗伊赞许雷伊德的味道。这恐怕是人类史上最恶心的进食实况──却中途戛然而止。

接下来发生的事，对已经知道的昴来说是既定事实──

「这、这次又要发生什么事……」

「慢、慢、慢──慢著、噫嘿、叽嘻、叽嘻嘻！奇怪、奇怪、太奇怪了吧！毕竟，这种事……你，有问题吧？」

碧翠丝感到诡异，昴握住她的手，咬牙切齿。

这段期间，罗伊的表情开始变化。丑恶的笑容，变成像是鲨鱼的笑容。

「哪里有问题了，你。吃或是被吃，人活在世上不就这两种下场吗。」

狰狞一笑，做出不像「暴食」的宣言后，罗伊整个人发生变化。

是宛如月亮盈缺般，应当以「不知不觉间就发生了」来形容的变化。

即便眼睛都不眨看著一切，但不管是昴还是碧翠丝或由里乌斯，都看漏了决定性的瞬间。──这变化来得自然无比。

「──哦哦，活著的身体就是不一样。有血液通过身体的感觉。」

眨眼间就换人，原本罗伊在的地方出现红发威容──雷伊德·阿斯特雷亚抢了「暴食」大罪司教的身体，得以在现世复活。

「取代了大罪司教。雷伊德·阿斯特雷亚他……」

「严格来说，是反过来利用了『暴食』能够重现吃掉的对象的权能，然后抹消了对方的自我……对吧？」

「少讲那些难懂的五四三。那种事没差吧，俺才不管。你，嫩鱼挺会瞎说……啊啊？你……你，这是你吗，是那个吗，你。」

「──？讲什么？」

精神窃占肉体，但雷伊德却因别件事而皱起脸。

他难得念念有词，接著蓝色双瞳紧盯昴──

「──你，很恶心啊。」

下一秒，他扔出的筷子就飞到昴眼前。

「喝──！」

在昴意识到头部要被射穿之前，平滑剑闪砍掉了筷子。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昴一命的，是强行介入的由里乌斯。

昴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由里乌斯则是翻动白色斗篷。

「雷伊德！你的对手是我──」

「你够格吗？后面护著一个公主，哪有办法跟俺较劲！」

由里乌斯回来的速度快如风，但雷伊德用超越他的速度逼近。

加上身体扭转力道的掌击，在由里乌斯的身体中心炸开，让他吐血往后弹飞。虽然修长双脚想要卡住地板来遏止力道，却没能完全煞车而飞了出去。

就这样，失去由里乌斯的庇护后，雷伊德又面向昴。

「好啦，丢人现眼的王子不在啰，公主。」

「我对王子和公主的说法有意见……不过争取到时间了！」

「啊啊嗯？」

在动筷之前，昴和碧翠丝先补进由里乌斯的空缺。

碧翠丝双手合十，动用昴仅有的一点MP使出大魔法──干预这个世界。

「──乌尔·纱幕。」

碧翠丝的咏唱一完成，空间便生出一个巨大黑洞。

深不见底，不知延伸到何处的黑色洞穴诱发人原始的恐惧，打算从正面吞噬雷伊德，带到彼方去。

这是碧翠丝扭曲空间的大魔法──

「什么啊，不就空气。空气这玩意到处都有，哪阻止得了俺。」

庞大魔法却被雷伊德给轻松地一筷两断。

次元斩──轻松展露出绝技，余波还迫近昴和碧翠丝。昴立刻让碧翠丝脱离这致死轨道──

「嘎、啊啊啊！！」

「昴──！」

灼热感纵向斜切身体，昴往后倒下。碧翠丝和由里乌斯不禁呼喊。

涌上来的鲜血与痛楚让人想尖叫，但昴死命憋住。

「我、我没、事……」

昴摇头，要他们别担心自己。当然，他们听了也不会相信。

胸口的伤口很浅。──不，不浅。虽然不浅，但不会痛。骗人。换个说法是不到无法忍耐。总而言之，虽然难受，但没问题。幸好碧翠丝没有被扫到。安心的同时，也不能怠于观察对手。

面朝前方，仔细观察雷伊德的举动──

「以为这样就能碰到俺吗，你。」

雷伊德一脸厌腻，看著嘴角流血的昴。

昴朝他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

「──啊、啊。会碰到的。」

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但一定会碰到。

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雷姆、梅莉、艾姬多娜、由里乌斯、夏乌拉、帕特拉修，他会拯救这些同伴。

走出这座塔时，不会少任何一名同伴。

因此，目前这瞬间──

「──这是、第一回。」

为了逆袭，就必须重复累积「死亡」，好完成「菜月·昴」。

在最后的最后，昴如此宣告，雷伊德的蓝眼阴沉地一闪。

▼第一回

·雷伊德与「暴食」的战斗无法避免。要阻止雷伊德与「暴食」合而为一也很困难。

·由里乌斯有胜算。

·──菜月·昴没有胜算。

4

──冲击在石塔通道内尽情肆虐。

元凶是美丽的冰雪之舞，以及带著凶猛杀意的风刃暴力。两者都毫不留情地追击、逼赶大笑的亵渎者，却怎么也追不上。

「哈哈！哈哈哈！好耶，赞喔，干得好，做得不错，有两把刷子，挺不赖的，正因为很棒！暴饮！暴食！」

「还有空玩？真是悠哉呢。」

以通道的墙壁和天花板当踏脚地，「暴食」大罪司教之一──莱伊·巴登凯托斯接连变换使出战法。

气势猛烈追逼他的，是强忍身体不适继续前进的拉姆。

她细瘦的身躯灵敏活动，打击声狠狠地吹向矮个头莱伊。而等在那边攻过去的是──

「──嘿咻哟之后，咚！！」

双手拿著巨大冰锤，用力挥舞像轰出全垒打一样的爱蜜莉雅。

冰锤的打击面有人体这么大，用全力使出的一击剧烈地敲上莱伊的背。随著一声闷响，莱伊像颗橡皮球弹出──不，是飞射出去。

莱伊脚蹬冰锤，使出宛如杂耍的体术分散冲击力道，因此不至于受到致命伤。

咀嚼古今中外的武术达人，发挥百般武艺的莱伊，其应对能力卓越，能在瞬间选出最佳招式来对抗。

──被剥夺的「记忆」，也包含了身体累积的经验。

这点从昴不记得自己贴身带著的鞭子使用法，就能得知。

失去记忆前的昴的主武器似乎是鞭子，可是实在不懂为什么他要选择这么难用的武器。

反正八成是觉得比起使剑或长枪，这种耍小聪明的玩意更能派上用场吧。

「连我自己都赞成，可是这种时候就很伤脑筋……所以！」

「这种时候，就轮到贝蒂出场！」

跟昴牵著手的碧翠丝呼应他，举起空著的手。

顿时，生出无数闪著紫色光彩的结晶，瞄准通道深处的莱伊。接著朝被夹在爱蜜莉雅与拉姆中间，毫无防备的背部发动攻击──

「──埃尔·密雅！！」

小手往下挥，紫箭如雨往莱伊的矮躯骤降。

紫色光芒乱舞，吞食小个头大罪司教，彷佛玻璃碎裂的声响裹住整个通道。

可以停滞命中目标的时间并将之化作脆弱不堪的结晶，再加以粉碎的恐怖魔法──只消稍微擦过就能造成致命伤的魔法，在狭窄通道内齐射乱发。

等紫箭掀起的光芒乱舞收敛，受到致命伤的莱伊将现形──

「──咦！？没有！？」

紧盯著爆炸中心的爱蜜莉雅感到震惊，无法相信对方逃离了光芒的炸裂范围。昴和碧翠丝也同样因讶异而浑身一僵。

在混乱中，最快掌握状况的是拉姆。

「毛！！」

转过头的拉姆，瞪大双眼叫喊。

她的表情像被逼到走投无路。从视线来看，昴知道威胁出现在自己身后。

而且已经没时间转身应付敌人。

「──刚刚那招，光躲就累呢。」

嘲笑的话语来自莱伊。他以跳跃逃离紫箭集中攻击的空间。

经常跟「拳王」一起并用的「跳跃者」的异能力──讲白点，就是短距离扭曲空间，瞬间移动。

面对这种属性的敌人，最不适合打包围战。将这件事铭刻在胸中──

「昴──」

思绪与行动，■■与身体的反应未必一致。

反射性地撞飞娇小身躯后，锐利触感深深掏挖胸膛。

「嘎……」

剧痛立刻让人后悔用胸膛去承受攻击，但没有更好的盾牌了。

脊髓反射迟到，一想到是碧翠丝被砍倒的话就不禁打冷颤。与之相比，成为肉盾算什么。好痛。虽然痛，但只是痛而已，肉体受伤只有一瞬间。或许不是一瞬间。可是，比起■受伤──比起■死掉，这样更好。

「昴──！！」

叫声响彻塔内，无法耍嘴皮子的昴倒在地上。

好想惨叫，但忍住了。叫出声也不会比较舒服。怎能让那种东西去烦扰现场的人，或是伤害她们的■呢。

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因为不允许，所以安静地死掉吧，菜月·昴。

「──好耶，大哥哥。这样子，又要闯关下次了～？」

不可以尖叫。可是不尖叫不代表就能被嘲讽。

在手脚都没法动弹的状况下，发抖的手使劲吃奶的力气，最后竖起中指。

「去死，白痴。」

就这样，意识中断──

▼第二回

·帮助爱蜜莉雅与拉姆，跟莱伊·巴登凯托斯速战速决的计画失败。

·面对莱伊的「百般武艺」，昴的援助帮不上忙。

·──碧翠丝的奇袭非常不适合对上「暴食」的能力。

5

──扬起的沙尘猛然覆盖视野。

被剧烈摇摆的感觉给摆布，昴拚命抓紧免得掉下去。眼前的浏海不断左右晃动。

「──加油，沙蚯蚓！」

这样叫喊，命令蠕动的丑恶魔兽的，是发挥「魔兽使者」的真本领，努力对抗魔兽大进击的梅莉。

沙蚯蚓顺从呼唤，几十公尺长的庞大身躯倒向魔兽群。魔兽被撞飞，却还是踩过尸体继续进攻。魔兽大进击根本没有停止过。

「哈吁、呼──……大哥哥真是的，就会使唤人……！」

咒骂看不见终点的战况以及要求自己处理的昴，梅莉擦去额头上的汗，隔著眼皮抚摸布满血丝的眼睛。

昴维持发动状态的「柯尔·雷欧尼斯」，可以用光芒强弱轻易掌握同伴的状态。用这能力来看，梅莉耗损的心力相当大。

操纵魔兽的「操魔加持」，其发动并非无限制也非无止尽。

看过梅莉的书，被迫体验她人生的昴深知代价有多重。正因如此，才能感受到。

──梅莉是真心想跟昴他们一起攻克这座塔。

「小心点，大哥哥！不抓牢的话可是会死喔！」

「嗯、好喔、知道了！可是，没想到可以骑魔兽！」

对话的两人，目前待在沙蚯蚓的身体背面。两人抓紧巨躯上的突起处，努力不让自己被甩掉。

骑乘魔兽，与魔兽群战斗。豪迈的战术令昴不禁钦佩万分。

「这些魔兽，真的很喜欢大哥哥呢。」

「实在开心不起来……！」

看著魔兽亢奋地跑过来被沙蚯蚓压烂，梅莉叹气。同意她的看法，昴细目观察周围追过来的魔兽群。

原理不明，但从结果可以得知。

包围监视塔的魔兽们，严格来说目标不是塔，而是瞄准塔内的昴。──从眼下这状况就能明瞭。

「五大障碍的大部分，我似乎都要负责任。」

进犯监视塔的魔兽大进击，想要昴的「记忆」而跑来的「暴食」大罪司教，变身后打算杀死昴的夏乌拉，以及连同监视塔全都吞掉的漆黑之影──很想怨叹这一切都是不可抗力因素，但他们的目标全都是自己，光想昴就想哭。

没错，就在心生疲惫的时候。

「梅──」

想接著说下去，但后头的声音被消灭。

原因来自头顶劈下来的白光，将沙蚯蚓的粗胖身躯灰飞烟灭。

「吼吼吼───！」

将近十公尺的圆筒型身体，超过八成被毁坏，使得沙蚯蚓发出临终哀号。

近距离感受宛如低沉雷鸣咆哮的同时，身处在被破坏区域上的两人，身体被拋向空中。

「咕──！」

昴立刻伸长手，把梅莉纤细的身体拉向自己。

抓住，拉近，用力抱在怀里，在旋转的视野中看到了。

「──夏乌拉。」

攀在塔的外墙上，尾针朝向昴他们的大蝎子──远远看到夏乌拉的身体混在黑暗中出现。

时间到了。理解到的同时，血液急速变冷。

塔里有人打破规则。夏乌拉遵从规则，化身为失去自我的大蝎子，然后如她所说开始攻击昴。

才一击，就消灭掉沙蚯蚓的身躯，让昴和梅莉腾空──

「嘎、咕！」

在迅猛速度下，两人从头落在沙地上。

被昴紧抱在怀中的梅莉大概没事。但昴的问题就大了。没有采取护身姿势，还让头部先著地。

一声钝响，不能碎的关节碎裂。

顿时，视野一片黑。因为不能断掉的神经断了。

「大哥──」

不只声音、触感、视觉，一切都远去。

只剩下鼻子还在运作。真不可思议。鼻子这东西，明明平常不会去期待它有多大作用。不知为何，却在最后一刻感受到气味。

是甜香。

怀中的人儿。直到刚刚都还在怀里的气味。

八成、没死的、气味、气──

▼第七回

·跟梅莉跑到塔外，具有引诱魔兽的效果。

·魔兽的目标是昴。影子和大蝎子的目标八成也是。

·──菜月·昴一个人，没法保护梅莉。

6

──「死亡回归」的起始点固定，有优点也有缺点。

试错期间，改变状况的最简单方法就是撮合配对。

可是即便「死亡回归」后立刻发动「柯尔·雷欧尼斯」，掌握塔内同伴所在地的昴，也无法阻止已经开启的战局。

应付魔兽大进击的夏乌拉，以及与莱伊·巴登凯托斯战斗的爱蜜莉雅。

前者夏乌拉的战斗时间有限制，后者爱蜜莉雅的战斗因为不能舍弃待在绿色房间里的雷姆，因此状况不会有变。

──但就是因为这样，才有去做的价值。

「……啊～干得漂亮～。以我等为对手还能做到这地步，了不起喔。」

说完，坐在结冻地板上的莱伊·巴登凯托斯抚摸淌血的额头。

额头皮肤被划破，无力下垂的左臂粉碎，可谓满身疮痍。可以说在至今所看过的战况中，最把他逼到死路的一次。

而莱伊会被逼到这地步也是在所难免。毕竟──

「你的战斗力不输你兄弟。但是寡不敌众……你没有胜算。」

由里乌斯挥动骑士剑，与血淋淋的莱伊对峙。

带著他来帮忙爱蜜莉雅已经不是第一次。可是跟上次的败北有决定性的差异。那就是──

「您没事吧，爱蜜莉雅大人。真是千钧一发，幸好有赶上。」

「昴，由里乌斯，谢谢你们赶来。帮了我非～常大的忙。」

在「暴食」的魔手将爱蜜莉雅的「名字」夺走之前会合。

如此一来就会跟上次不同，熟悉彼此的爱蜜莉雅与由里乌斯就会使出绵密连击，成功地将莱伊逼到这地步。

不只他们，还加上拉姆，因此我方的战力坚若磐石。就算是「暴食」，领悟到形势对己不利，也会想投降吧。

已经知道就算莱伊死亡，被吃掉的「名字」与「记忆」也不会恢复。想在他活著的情况下压制他，因此很欢迎他附带条件投降。

「现在的话，表明你们权能的秘密，速速返还吃掉的东西，就可以饶你一命。这交易不坏吧？」

「嘿～？条件怎么这么好？确实不坏，对我等来说是完全没有坏处的交易。只不过～」

「只不过？」

「──被人好像看透一切似地那样说，你以为我等会老实遵从？」

「──！慢著！！」

莱伊伸出长舌，嘲弄敌人。对此昴瞬间皱眉，马上就察觉到对方的目的，忍不住诅咒自己思虑肤浅。

听到昴的叫唤，其他人也有所反应，但太迟了。

「掰～掰～」

莱伊轻轻挥手，使用「跳跃者」的异能力，穿越空间消失无踪。

「警戒周围！不知道他会从哪里跑出来！」

「──白费功夫。那种鼠辈，一旦逃跑就会贯彻到底。所以才会从来没被逮著吧。」

由里乌斯要大家留意莱伊发动的奇袭，不过拉姆的见解十分冷彻。

昴也同意她说的。莱伊已经没有在这种状况下继续战斗的理由。

因为莱伊·巴登凯托斯是大罪司教，而非战士。

「──明明就差一点了。」

低语洒落在没有敌人的通道上。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抓到害惨雷姆的鼠辈……！」

当场跪下，声音气急败坏的拉姆，用拳头敲打地板，对直接逃之夭夭的莱伊气到声音发抖。

「拉姆……」

走近气恼的拉姆，爱蜜莉雅轻触她细瘦的肩膀。把安慰拉姆的工作交给爱蜜莉雅，昴咬唇。

「……这样子，算是击退了莱伊吗？」

眼见一对三形势不利就逃走，却完全不知道他要如何脱离塔。

应该说，冠上「暴食」之名的他，对猎物的执著应该是常人的一倍吧。既然如此，放著他逃窜不是很危险吗？

「可是，分头追赶的话就前功尽弃了。而且放著不管……」

「──状况这玩意，运转时是完全不会顾虑对象的。」

「──」

身后传来的人声让昴全身寒毛直竖。大家全都转头看过去，就见踩著草鞋的红发男子走过来。

正大光明现身，连神都不怕的他露出狰狞的鲨鱼笑容。

「俺走在自己的庭院里，为何要去顾虑他人？」

下到第四层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亚──他的登场让昴领悟到事态恶化。

不理雷伊德、先行处理莱伊，结果就是让关键人物莱伊逃掉，也理所当然地无法阻止雷伊德复活。

「这里几时成了你的庭院？」

「喂喂，不要误会啰，大美女。先声明，俺的庭院不是这么小不拉叽的塔。想也知道，是整个世界吧。」

「……凭著一把剑就成为传说的人讲这种话，就算是玩笑也笑不出来呢。」

理应无法离开第二层的雷伊德，让爱蜜莉雅与由里乌斯面露警戒。连两人身后意志消沉的拉姆也缓缓抬起头。

「你应该没法离开那层楼的吧。为什么跑来楼下，试验官？」

「俺没兴趣跟跪著沮丧的女人聊天。想要答案的话就求俺啊。好强的女人俺不讨厌。虽然懦弱的女人也不讨厌就是了。」

「是喔。──下流。」

蔑视雷伊德粗鄙的话，拉姆原地站起。

接著，面对避无可避的对手，三人进入临战状态。就像压著莱伊打那样，这三人联手或许可以跟雷伊德较劲──

「为什么直接跑来这……」

「──当然就是你那双眼啦。」

「──」

「一方面也是要那边的美女陪，不过你的眼睛很恶心。所以说，要削掉。」

雷伊德的蓝色单眼，越过对峙的三人直直刺向昴。

视线里对昴的敌意，就跟与罗伊融合后马上展现的一样，也就是说起因来自于「暴食」的知识。

而且还是凌驾「暴食」大罪司教的强烈意志，根本无从翻身。

「不会让你如愿。」

「哦？」

紧抿嘴唇的碧翠丝站在昴前面。看到她，雷伊德挑眉后耸肩道。

「喂，小鬼头。用不著刻意急著送死吧。」

「很遗憾，要贝蒂活得像死掉，碍难从命。」

「嘿～是喔。──那就没办法了。」

假使是名满天下的英雄豪杰，就不会对女人小孩出手。

但那样的想法只是幻想，雷伊德的眼神没有动摇。他以威猛表示：挡路的就算是小孩他也不会犹豫。

于是爱蜜莉雅、由里乌斯和拉姆三人，加上碧翠丝，若包含耍小聪明的昴的话就是五人。状况形成雷伊德一打五。

可是昴全身的颤栗没有消失。汗水就这样湿了背部。

其他人也有相同感觉吧。他们的侧脸也都绷著紧张，战意逐渐高昂。

然后──

「──乌尔·密雅。」

浮现的无数紫箭埋没通道，完全堵住雷伊德的去路。

碧翠丝打从一开始的布阵就没有手下留情。一眼就看破只要擦到魔法就会受到致命伤的雷伊德，毫不胆怯地弯曲嘴唇。

「菜月·昴的大精灵，碧翠丝。」

「好耶，你们。──『挥棒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彼此互报名号，空气在强烈战意下紧绷。

下一秒，紫箭行动，伴著压倒性破坏开始战斗。爱蜜莉雅他们则是勇敢地冲进拉开致命弹幕的战区。

「──」

昴睁大双眼，握紧鞭子，寻找自己能做的最佳方案。

不知道可以办到什么。可是，绝对不能移开目光。

自己的决定和选择造成的结果，不能看漏。

不能看漏──

▼第十五回

·「暴食」眼见状况不利就会逃跑。

·放著雷伊德不管，他最后一定会跑来杀昴。

·──别再让任何人比自己先死了。

7

「──昴！昴！振作点！」

彷佛切换电视画面，意识的消失和清醒是转眼发生。

跟不上这么急速的发展，迟迟没反应的昴眼前映入蓝色瞳孔中有特殊花纹的少女脸庞。

「碧、翠丝……」

「没错。是贝蒂。昴，回答贝蒂你还是昴吗？」

碧翠丝用双手包住昴的脸颊，这么问。

这里是第三层「泰洁塔」书库，然后这是第十七次的重逢，战局重启──

「昴？」

「──没有，没事。我还记得。你是碧翠丝，我是菜月·昴。我跟你，是好伙伴，以后请多多指教，我很期待Very good。」

「肥、肥利棍……」

带著节奏这么说的昴竖起大拇指，碧翠丝虽感困惑，但也跟著比出大拇指。

异世界不会有的行为，碧翠丝却毫不犹豫地接受，可说是被昴荼毒了。抚摸她的头，昴立刻切换意识。

踩著先前十五次的经验，拟定下一次的策略。

「──冷静下来，昴。」

可是，碧翠丝拉著他衣襬，直瞅著他的脸瞧。

「发生什么事，好好说出来。在书里发生了什么吧？有看到雷伊德的记忆吗？不只贝蒂，还记得爱蜜莉雅和其他人吗？确认一下还记得清楚吗？好好回想重要的东西，全部想一想。」

「这个，唉……好喔，嗯，就这样吧。」

听了碧翠丝真挚的诉说，昴用力反省自己的行动。

急于解决而轻忽了眼前的碧翠丝。这是轮回作品里经常发生的现象：随著轮回次数增加，个人的精神状况会与周围产生背离。

「……真是的，从来没想到自己会站在同样的立场。」

而且那类作品的角色之所以会陷入此种精神状态，都是因为有难以跨越的障碍，所以只好重复闯关几十甚至几百遍。

与之相比，昴才──闯关十五次。

仅仅十五次，■就已经不把人当人看了吗。

「白痴吗我。不对，我就是白痴。」

吐出自己的■的软弱、脆弱、丢人现眼，昴引以为戒。

才死了十五次而已。没有任何进展，就只是在浪费消耗生命。这样的自己，有什么权利喊累。

站起来，抬起头，握紧拳头，菜月·昴。因为只有你。

──「菜月·昴」的话，绝对不会被这点程度的事给挫败。

「──昴，你本来就不是什么都办得到的超人喔。」

「──」

在昴自问自答时，碧翠丝突然这么说。

这话让昴屏息。碧翠丝直盯著昴，继续说下去。

「不管几次贝蒂都会说。昴不是什么都办得到的超人。每次都会为眼前的事拚命，为了大家受伤……昴就是个不擅长忍痛的普通男孩子。」

「才、才没那回事呢。可能是吧。但是，不这样的话……」

「不这样的话？」

「不这样的话，就会……」

声音颤抖。心脏像要爆炸一样吵，昴紧抓自己胸口。

那是远比死亡还要让昴的■感到焦虑的恐惧。

「──昴，乖乖待在这里喔。贝蒂会代替你处理的。」

「什……别、别开玩笑！我没事！我只是有点头晕……」

碧翠丝摇摇头，站起身。昴连忙制止。为了阻止她离开，双脚使力想要站起来，但──

「──啊？」

「你在发抖喔，昴。」

面对碧翠丝的指谪，昴愕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发抖的腿即使卯足气力，都撑不起身体。

不管多用力都没法维持平衡，当然也就无法站立。

「为什么……」

「这很正常。因为昴一直太拼了。」

「不对，慢著，等一下！这种程度，可以解决的，所以说……」

厌恶地敲打双腿，使劲吃奶的力气却还是站不起来。

明明不痛不苦更没有疲劳，可是斗志就是传不进手脚。努力试著站起的期间，碧翠丝又远离昴一步。

「昴，不够的部份有贝蒂和其他人弥补。所以说，不要想自己一个人担起所有喔。毕竟──」

「碧翠丝……」

「毕竟，这才是菜月·昴的作风。」

昴惊愕睁大眼睛，留下笑容的碧翠丝走向楼梯。途中跟巡视书库的艾姬多娜和梅莉会合──

「艾姬多娜和梅莉去露台。贝蒂去绿色房间跟爱蜜莉雅她们会合。务必谨慎小心。」

流畅发出指示，碧翠丝她们离开书库。

就这样，被留在第三层的只有昴一人。按照以往的模式，由里乌斯应该会出现在书库，但若有碰到碧翠丝她们，就不会来这露脸。

大家必须在没有昴的指示下去应付侵袭塔的问题，而且会出于体贴昴这种温柔的■而殒命。

「都怪我太弱……这点程度就腿软。为什么？」

要是真正的「菜月·昴」，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驻足。

气自己这么没用，昴的胸口热了起来。

但同时也想起了方才碧翠丝所说的「菜月·昴」的事。

没法坦然接受。不可置信。若是相信她的话，「菜月·昴」就只是普通人。

「应该有发生什么事。是那个改变了你吧，『菜月·昴』……」

像是出人意料的邂逅之类的。

像是得到难以置信的能力之类的。

或是有过现在的自己无从想像的经验。

正因发生了某些事使无能为力的菜月·昴脱胎换骨，那应该就是「菜月·昴」之所以能在异世界赢得大家信赖的主因。

「菜月·昴、驾到……」

不经意脱口而出的，是对这世界的「菜月·昴」产生不信任的开端。

一次是划在手上，另一次像诅咒一样写满整个房间，是理应不在这里的人留下的讯息。

简直像在诅咒抢走自己任务的人。

「假如，你真的在我里头的话……就出来啊……！」

用力抓著自己的手，力气大到捏痛骨头，昴朝自己──不，是朝著不在这儿的「菜月·昴」倾诉。

拿出自己做不到的结果，蜕变过的「菜月·昴」啊，出来吧！

「我！我很没用！你是必要的，『菜月·昴』！！」

甩开抓住的手，昴出拳敲打地板。书库地板的材质不明，但硬到让拳头疼痛，却无助于解除折磨胸口的无力感。

想救大家。自己真的很想救大家。

没人有错。没有人想伤害彼此。这他知道。要救谁和爱谁才好，他都已经得到答案。可是──

「现在就是非你不可啊……可是，为什么是我？这么胆小懦弱的我，想要救大家……然而我却──」

现在双腿却一动也不动。

都怪自己，害得碧翠丝、艾姬多娜、梅莉，以及不在场的爱蜜莉雅、拉姆、由里乌斯和夏乌拉都奔向死地。

都怪昴什么都办不到，才会无法改变他们死亡的「命运」。

「……『柯尔·雷欧尼斯』。」

虚弱呢喃后，为了伤害自己，昴发动权能。

栖宿在自己体内的全新力量，告知同伴们在塔内的位置。包括他们最后的下场，以及这座塔迎接的终焉，都将如实以告。

大家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拚命挣扎。一定都是按照碧翠丝的指示去做。

然后状况将会跟昴所知道的一样，于是这一轮也将无所作为──

「──？」

在这样的悲观想法中冒出杂音，昴慢慢抬起头。

转动脖子，看向身后──收纳无数「死者之书」的书架。

「──」

有异样的感觉。

昴不是第一次在这间书库里发动「柯尔·雷欧尼斯」了。至今每次「死亡回归」后就会使用这能力，好知道同伴们的位置。

替换打手、更换物品，为了改变状况而奔走，把自己的烂命用光为止。

然而这次感受到的反应却是第一次，因此不能理解这个状况。

「──这个、反应是？」

微弱到让人以为快要消失的反应。

在塔内的同伴虽在远方，但感觉起来真真切切；与之相比，这反应宛如风中残烛──可确实存在。

勉强挪动发抖的腿，像毛毛虫一样缓慢前进。然后将身体靠在书架上，拚命拉抬上半身。

整个人倚著书架勉强站起来，然后手伸向微弱到像要消失的光芒，抓住了它。

抓住的是一本「死者之书」。把书抽出来──

「──」

他倒抽一口气。

是一本黑色书皮上只有书名、朴素到让人提不起兴致的书。

但却对昴有著莫大意义。

原因在于──

「──《菜月·昴》。」

──出现了应该不存在的「死者之书」。

第二十五卷 第二章『菜月·昴』

1

错愕瞪大双眼，昴感到喉咙急速乾渴。

不适用昴以外的人，却只对昴有效果的猛毒──

《菜月·昴》的「死者之书」所具备的强烈意义，贯穿昴的心。

「为什、么……」

怎么会有这本「死者之书」呢？

普莱迪斯监视塔第三层「泰洁塔」里收纳的「死者之书」，应该是记录已死之人的人生，但这里却有本活人的书。

还是说，刚好是同名同姓？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用汉字写《菜月·昴》……」

黑色书皮上的书名，无疑是汉字。

到目前为止，这个异世界的文字，昴大字都不识一个。因此即便爱蜜莉雅他们看到这本书，汉字在他们眼中就跟鬼画符没两样吧。

相反地，也可以说：这本书是只对昴有效的猛毒，同时也具备了不被昴以外的人发现的「可能性」。

而这个「可能性」，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而准备的？

因为，会在这里遇到这本「死者之书」，是昴凭藉「柯尔·雷欧尼斯」探查出的微弱反应。不然的话，根本不会发现这本不在目标范围内的书。

如果不是神的一时兴起，这绝对是不可能发生的巧合──

「又或者不是神，而是某人……」

某人的想法在运作。昴如此确信。

再来就是确认这本书的真伪──假如真的是「死者之书」，那到底会记述《菜月·昴》的什么，又会体验到哪一个人的人生呢？

「是打从失忆的当下，就判定《菜月·昴》死亡吗……还是说，『死者之书』也在观测我死之前的事……？」

露伊说过，「记忆回廊」会削掉死者灵魂的记忆与经验，让灵魂能再次使用。假如被削掉的记忆形成了「死者之书」，那就可以用某种形式来抄写昴的「死亡」。

但是，这种情况下，「死亡回归」就──

「白痴吗我。不对，我就是白痴。……真是胆小鬼。」

感觉思绪朝背离常轨的方向跑，昴痛骂自己。

说老实话，昴害怕「死者之书」。

阅读《菜月·昴》的书，会发生什么事呢？

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畏惧。一直编织毫无根据的假设，藉此拖延翻阅手中书本的时间。

「──」

又不是世界五分钟前假说。这里有《菜月·昴》的「死者之书」，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昴的救命绳。

因为这是昴并非在一瞬间诞生出来的证据。

但于此同时，也证明了自己以外的「菜月·昴」确实存在，并曾活在异世界里头。也意味著昴踩乱、盖过了他的足迹。

「……话说回来，这本《菜月·昴》的书是从哪边开始，又在哪边结束？」

梅莉的情况，是从她幼年──懂事时开始，从经验开始稳固成记忆开始，顺著她的人生走到尽头。

那昴的情况又是如何？

──阅读「死者之书」，会跟梅莉那次一样从自我意识萌芽开始迎向成长，然后在哪结束吧。

假如现在失忆的菜月·昴没有死掉，而是算作《菜月·昴》的死亡，当然就可以顺著失忆前的「菜月·昴」的记忆走，这不是很正常吗？

还是说，内容会是失忆后在塔里醒过来的昴的记忆呢？这种情况下，又会选哪一次的「死亡」做结局？

抑或者就像雷伊德的「死者之书」，书本内容消失好让他作为塔的试验官重现于世，《菜月·昴》的书也只会是空白的记忆残骸？

既然如此，这本书给人看到的就不会是《菜月·昴》的记忆──

「──结果到底想怎样啦，孬种。」

想看？还是不想看？

轻视就连答案都无法轻易交出来的自己，斥责蜷缩的■灵，然后吐气。

走到这地步，没有视而不见的选项。纵使出现了这选项，但连去加以选择的行动和念头都不曾考虑。

「──」

因此，因此，因此，因此，因此──

然后，然后，然后，然后，然后──

「──呼！」

用力吐气后，他摊开「死者之书」。

然后踏上《菜月·昴》不知从何处开始、在何处结束的旅程──

2

──这下真的很不妙。

颜面感受到地板的坚硬，腹部的灼热感烧灼大脑。

全身使不上力，手脚甚至没知觉。就只有「热度」支配了全身。

发生什么事了？得想想办法！思绪不断倾诉。

发出夹杂这些思绪的哀号。

可是，这些想法无济于事。

──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

用力咳嗽，吐出从喉咙涌出的生命之源。血多到在嘴角冒泡，模糊视野里是一片通红的地面。

──啊啊，这些全都是我的血吗？

陷入体内的血全都流出来的错觉中，用颤抖的手寻找烧灼身体的「热度」来源，当手指摸到腹部的裂口之后才恍然大悟。

难怪会觉得烫。因为错把「痛楚」当成「热度」了。锐利的裂伤几乎将身体分成两半，是只靠一层皮勉强接在一起的状态。

也就是说，自己似乎面对到人生的「死棋」。

理解到的瞬间，意识急速远离。

眼前用鲜血铺成的地毯，有黑色靴子踩踏产生波纹。

有人在。而且八成就是对方杀了自己吧。

然而却没想过去拜见对方的尊容。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内心唯一的想法，就只有希望她平安无事。

「──昴？」

感觉听到银铃嗓音。听到那声音，能够听见那声音，就是最大的救赎。因此──

「──呃！」

一声简短惨叫，鲜血地毯又迎接了某人。

倒地的身体就在旁边，而且自己没力的手刚好也在那。

无力落下的粉白之手，和自己染血的手微微交握。

感觉交叠的手指，似乎轻轻回握了自己的手。

「……等著。」

紧攫远去的意识，硬是争取到时间。

「我、一定──」

──一定会救你。

下一刻，他──昴、「菜月·昴」、《菜月·昴》殒命。

3

──联系被切断的瞬间，昴感到后脑勺传来疼痛。

「这、里是……」

不是冰冷昏暗又骯脏的建筑物内，而是在「泰洁塔」书库中。

自己倒在地板上，撞到后脑勺，这就是疼痛的原因。昴缓缓撑起身子──慌慌张张地抚摸自己腹部。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伤口。肚子、没被、切开……！」

摸肚子好几遍，确认造成灼热的原因消失。在方才所见的光景里最鲜明的感觉已经消失。

本来疼痛强烈到错以为是「烫」。

「──腹部被切开、而死的、记忆。」

肚子被利刃划破，整个人沉浸在血海和无力感中死去的经验。

假如最后死的只有自己还能允许，但却不是那样。

「莎缇拉……」

道出口的，是直到最后都没能救到的少女之名──虽然是假名。

在那个记忆中，熟悉的银发少女使用假名跟昴接触。不知是基于什么理由，但可以肯定不是出于恶意。

而且目睹一路走来的邂逅与别离，在异世界被称作「菜月·昴」的人的奋斗历程后，昴理解了。

别说白白送命，根本是死得毫无价值──

「──这是《菜月·昴》的『死者之书』。」

只有这点，是铁铮铮的事实。

愚昧弱小到无可救药，也无力可回天的「菜月·昴」。

放大愚蠢的自我意识，一直不去看自己的不孝行为。最后还把自己被召唤到异世界一事拿来逃避现实，发挥消极式积极好诓骗自己、周围和一切。根本是诈欺犯！

愚昧行事到最后，就接上了赃物库的惨剧。

「无可救药的笨蛋……可是…」

真的是蠢到要命，但也知道了事实。

对「菜月·昴」来说是理所当然，但菜月·昴不知道的事实。

──例如那就是得到「死亡回归」能力的经过。

假如这就是约定俗成的异世界之旅，那么把昴召唤到异世界的就是神，或是拥有类似力量的超脱常理存在。

可是，对那个「菜月·昴」来说，不记得有接触过那个超脱常理的存在，自然也没有被谁授予能力、或是自觉其能力的过程。

因为在死去的那一瞬间，「菜月·昴」也深信自己「死亡」了。

至少自己是如此。──想到这儿，他突然察觉。

把自己跟「菜月·昴」分开来看，就无法客观审视。

「比梅莉那时潜得还要深……」

阅读梅莉的「死者之书」，体验过她的人生后，也曾有精神被强烈拉扯的滋味。人格有一半和女孩相融，脑内因此产生幻觉梅莉，畅所欲言玩弄昴。

但那终究是昴的意识所制造的假梅莉，跟梅莉本尊毫无关系，只是个不完整的幻影。

「──」

可是这次的「死者之书」，却跟梅莉的经验有区隔。

因为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而且还是不是自己的自己。这种本来不会发生的状况并不期待菜月·昴有所作为，硬是推他去跟自己作战。

跟自己战斗。──听起来简直是老生常谈的一句话，但却正确无误地揭示出昴目前置身的状况。

老实说，形势不妙。昴的意识被「菜月·昴」给用力拉扯。

「──爱蜜莉雅。爱蜜莉雅、爱蜜莉雅、爱蜜莉雅、爱蜜莉雅、爱蜜莉雅。」

自我要被覆盖的感觉，令昴不断狂念爱蜜莉雅的名字。

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死者之书」中的「菜月·昴」不知道那个女生是爱蜜莉雅。

深信那个假名字，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都在当个丑角。

而那就是现在的昴，和「菜月·昴」不同的地方。

两排牙齿打颤，害怕自我被逐渐削减的感觉，同时看向脚边。地上躺著刚刚抓不紧的书。

观测到一次「菜月·昴」的死亡。

仔细想想真不可思议，「死者之书」的起点是「菜月·昴」来到异世界的那瞬间，从他用呆蠢的面容高呼世界怎么丕变开始。梅莉则是从她懂事时开始──但现在这种差异根本无所谓。

问题在于这本「死者之书」的后续。

「你也是这样吧，『菜月·昴』……」

这个「菜月·昴」应该也有利用「死亡回归」的力量。

而且还用得比现在的昴还要炉火纯青。不然就是使用起来没有受限于规则，可以自由自在回溯时间。──这种说法比较有说服力。

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艾姬多娜、由里乌斯、梅莉、夏乌拉、帕特拉修，还有其他见过面的许多人，他们所期待的「菜月·昴」应该会是那样子。

「既然如此……答案应该在后头。」

菜月·昴跟看起来没什么改变的「菜月·昴」。

可是一定有「菜月·昴」之所以变成「菜月·昴」的决定性关键。为了找出这点，昴再次把书拿在手上。

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

「──」

拿著书的昴，默数■跳次数。边让■灵平静下来，边缓缓移动。

不久，走到书架前，然后伸长手──

「──第二本。」

下一本《菜月·昴》在「柯尔·雷欧尼斯」中微弱主张自身存在。

4

──「菜月·昴」一路走来漫无计画，模样难看又无可救药。

「根本不行啊。看起来就是个门外汉，动作大又不精准。没有加持也就算了，连技术都不好。还以为你绞尽脑汁想出了妙招，结果也没有。你到底是为什么挑战我呢？」

被强大的敌人玩弄在股掌间，却没法给予像样的反击，伤口还不断增加。

而伤痕累累的自己，周围倒著浑身是血的老人家和金发少女。两人都没获救，一动也不动。

「你会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体温，然后慢慢地变冷。」

不久，肚子被砍，双眼被割，视力被剥夺，性命被倒数计时，只能贴著恐惧迎向死亡。

直到最后，都在胆怯、发抖和畏惧，丢人现眼地──

「喂！你真的刺下去啦？」

「没办法啊！不然会给他逃到大马路上，到时候就麻烦了。」

「住手啦，笨蛋！啊──这家伙不行了，内脏被刺到的话只能等死了，喂。」

不要在倒地的人的头上悠哉地讨论这些啦。

脑袋一不去思考这类无聊的事，就必须去理解刺在背上的冲击痛楚。

寻找有没有逃离痛楚或是保护自己的方法，再精通此道的人，内■都觉得厌烦。

诚可谓死得糊涂又毫无意义，没救了。

真是再适合不过的死法。为什么不珍惜从开头到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不全心全意投入其中而活呢？算了。反正这世界完了。这是已知的事。

一开始就知道会看到「死亡」才来到这里的。因此，既然没有决定性的关键，那这世界就是完结了。既然完结了，既然没有了，就赶快到下一个。到下一个，再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否则的话，好痛、好痛、好痛喔很痛耶痛死了很痛很痛痛得受不了就是有这么痛，可是还是得继续去下一个──

睡著的期间丢失了小命，如此爽快的死法却伴随著残酷，就像是将冰冷毒液注入血管中。

没察觉到自己已死的死法，跟至今无法和痛楚与苦恼切割的「死亡」相比，想必轻松愉快吧。

但才没那回事。

为什么会死？说起来，真的死了吗？

怕死的人当中，有不少人是希望在睡梦中离世吧，但要是让体验过这种「死亡」的昴来说的话，他并不期望这种死法。

「死亡」有它的意义在。

人生的终点，最后的幕帘，必须要有能够让人接受的结局。

在混乱与失望，惊愕与渴望中，昴接连追求「死者之书」。必须知道发生什么事。必须知道是什么杀了自己──

──谜题唤来谜团，然后体验无法理解又不讲理的「死亡」。

重复的结局，和反覆发生的惨剧。

性命不断地被锁定、剥夺、粉碎，最后被背叛。

搞不清楚为什么。

为什么，得去救曾杀过自己的蓝发少女？

为什么，为了救她，自己要这样拚命？又为什么，在自己受挫跪下放弃时，她要用力推动昴的背？

为什么，她的话带来力量，让昴觉得可以继续前进？

背叛的后头，是殷切期望。

期望自己其实没有被背叛，想肯定那是正确无误的世界。

用自己的命当代价，同时以蛮力撬开「菜月·昴」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人的空虚、悲伤的误会。

遇见爱蜜莉雅，遇见帕克，遇见菲鲁特，遇见罗姆爷，遇见莱因哈鲁特，遇见艾尔莎，遇见碧翠丝，遇见拉姆，遇见雷姆，遇见罗兹瓦尔，遇见佩特拉，遇见阿拉姆村的村民──

──说什么也要抵抗眼前凶猛的浊流。

5

「呜、噗……！」

摀住嘴角，迎接再度袭来的「死亡」后，昴跪在「泰洁塔」书库。双腿已无法支撑身体，身子就这样前倾倒在地上。

「哈吁、哈吁……」

气喘吁吁，惊人的汗量湿了全身。

是热还是冷？是苦还是甘？痛苦还是痛快？感情不分好坏黑白，全都混在一块，使人无法得知正确答案。

「──这是、第八本。」

找到《菜月·昴》的「死者之书」开始阅读后，已经累积了这么多本。

没有略过接踵而至的「死亡」，持续追寻「菜月·昴」的足迹。

追著足迹的同时，忍不住想。

「菜月·昴」根本是愚笨憨直，难以渡化的小屁孩。

特别是最后一本，看过第八本「死亡之书」的结局后，真的没法不这么想。

王选正式宣告开始，却在城堡里跟爱蜜莉雅吵架，最后只是伤了她的■。「菜月·昴」却没道歉或反省，最后在混乱中死去。

为什么她就是不能理解呢？昴这么想。

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怎能因为爱蜜莉雅在那样的情况下不理解而自怨自艾。

「不要、被过去囚禁……」

一路看著悲剧，难受到身体快要被撕裂。

可是，那是过去。终究是过去发生的事，是已经结束的创伤。

忘了吧，忘记吧，不要拘泥。不这样的话，■灵会崩溃。

要是昴的■灵在这边崩溃而无法振作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菜月·昴」不在这里。因此，昴只能力图振作。

「还、没……」

──还没找到。

只有「菜月·昴」被赋予的关键事件。应该要有才对。

那个明确划分出菜月·昴和「菜月·昴」的区隔。至少，在得到那关键之前，这趟「死者之书」的旅程都不会结束。

菜月·昴羽化为「菜月·昴」的决定性要素。

目前尚无这样的徵兆。「菜月·昴」终究不是救世主或英雄，也没有能够担起拯救某人这重责大任的气概与度量。

他有的，就只有想不开的等级，以及受惠于旁人的幸运等级超高。

但并非只有这样。不是那种无形的「东西」。

肯定有更清楚明确、一眼就看得出来，因为有那才得以成立，任谁都能接受的万能关键。

一定有的。因此，为了找到──

「──第九、本。」

昴再度挑战旋绕著混乱与混沌、背叛与绝望的「死亡」轮回。

拜托你，「菜月·昴」。快点成为你吧。

──在我的■受不了你的足迹、创伤和「死亡」之前。

6

──「死亡」不断累积。

──结束不断堆积。

每次疼痛，每一次的难受，每逢失去，每当被抢走，都可以听到■灵龟裂的声音。

哭喊为什么会这样，咬牙切齿问自己这样就结束了吗，伤■欲绝地站起，满身疮痍地前进。

那儿有的，是低俗男子的死命挣扎。

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三次不够就四次，被状况逼到绝境而殒命，即便如此，为了打破封闭的纷乱还是坚持到底。

这点令人钦佩。值得尊敬。

不放弃这点，真的非常棒。遭遇那么惨的事，还咬紧牙根战斗到最后一刻真的很厉害。让人佩服。重新改观。──可是不对。

就是不对。怎样都不对。不是这个。我要的不是这个。

「是什么……！」

──应该有「什么」才对吧。

绝对有的。没有就太奇怪了。没有的话，事情就不成立了。

有了「那件事」，软弱无力又没救的菜月·昴，方能羽化成能够拯救爱蜜莉雅他们、甚至大家的「菜月·昴」。

所以著迷于死亡，发红了眼也要找出来。

每次阅读「死者之书」，每次被变化的状况玩弄，每次体验「菜月·昴」曾品尝过的冲击、恐怖与「死亡」的痛楚，都在死命地寻找。

然而却找不到一丝线索──

「呜、啊啊啊啊啊──！！」

头撞地板。

看著的期间还好，可是一回来，■灵就被耻辱给搅乱。

「爸爸……妈妈……！」

跟父母交谈，向两人道歉的「菜月·昴」。

突然被扔到异世界的他，跟两人道别。知道自己让双亲悲伤，却还是为了自我满足而轻松地传达爱语──

「呜、噗、恶噎噎。」

反胃呕吐。眼泪夺眶而出。

之所以难受痛苦，在于对「菜月·昴」的■情感同身受，也明白双亲会原谅自己。

不要原谅我。诅咒我吧。拜托你们痛骂我这个不孝子。

可是，他们却没这么做。

爸妈都没有按照昴的想法去做。为了安慰自己，希望双亲也说些一般父母会说的话，但果然没有。

昴的父亲贤一，还有母亲菜穗子──是最棒的父母。

对这事实感到开心，赞同「菜月·昴」的判断，明明没有被拯救的资格却想要被救，■灵真是丑陋。

──这个吗？这个就是原因吗？就是这个理由，才成为「菜月·昴」的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个！才不是这种事！」

用力抓头发，出拳殴打发疼的额头，昴痛骂自己。

昴所追求的不是精神上的救赎。是要更明快、确实有效才得以成立的特殊关键──要的是这种力量。

昴不知道，只有「菜月·昴」知道的特殊力量。

就像昴成功发现「柯尔·雷欧尼斯」那样，只有「菜月·昴」觉醒的特殊能力，自己必须要得到才行。

──仅仅为了这个，菜月·昴才会一直「死后重来」。

「告诉我，『菜月·昴』！你为什么是特别的！为什么，只有你能够特别！是有『什么』吧！？是『什么』改变了你！是『什么』让你不再是你，让你不再是个没屁用的家伙！改变了软弱丢脸渺小又派不上用场的我！我受够了！我不想再看到大家受苦的样子！是『什么』……是『什么』！有的吧！？没有的话就太奇怪了……因为发生了『什么』……所以你……和我、才会不同……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就非得承认了。

「你跟我一样，是个软弱渺小，也没任何力量的家伙……」

──几度想要屈服，却每次都被人扶持振作。大家都对自己那么好，所以想要回报他们。想要报答温柔待己的他们。

「拜托了，『菜月·昴』。求求你，不要这样……」

──你应该是个超人，那样最好。

──希望你是个像我又不是我、身■都超越弱小的存在。

──所以才能办到我做不到的事，这样我才能接受。

然而却──

猛力拔出书本，重复被「死亡」敲脑袋，每次■灵都被击碎，却还是拚命到丢人现眼，腐蚀性命。

即便如此，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还是不想舍弃可以紧抓的可能性──

打开抓住的书。

大脑被搅拌，■灵被蹂躏，灵魂被凌辱。怀著这些觉悟，打开书本。

毕竟，比起疼痛和苦楚，最后的希望被断绝更令人难受。

「你懂的吧，『菜月·昴』……」

简直像在徵求同意，呼唤不在这里的人。

语气完全失去霸气，是无可奈何之事。

毕竟自己不是干劲十足的人。不是能做到那地步的男人。──就是不想当这种人，所以手指才会又拉又扯，抽出「死者之书」。

然后，怀著这一定是最后一本的心情──

「──嗯，我懂喔。」

雪白的世界。

回过神来，昴不在书库，也不是重叠在记忆里的形体里，而是移到了熟悉却又不是这里的地方。

在这里──

「我懂喔，菜月·昴。」

「──」

「毕竟，你就是我嘛。」

站在白色世界里，熟悉的三白眼正在等著菜月·昴。

7

──短黑发，腿短身体长，看起来像要杀人的三白眼。

不管哪个部位都熟悉到令人讨厌的存在，正低头看坐在地上的菜月·昴。

「重新打个招呼。──哟，兄弟。」

「──」

「不，说兄弟有点语病吗。这边正确来说要讲……哟，另一个我。」

整个人愣住，却又紧盯著对方的脸看。

（插图007）

举起一只手一派轻松打招呼的人──不对，又不是外人，本来就不用客气。总之眼前的人跟菜月·昴有著同样的脸，毫无疑问就是──

「──『菜月·昴』。」

「……口音是不是怪怪的啊？还有，用全名称呼自己也很让人在意。虽然是漫画这类作品常见的戏码，不过真的有人会这样叫吗？其实我很存疑。」

「『菜月·昴』……！」

重复悠哉发言的「昴」令人火大，昴当场站起，恶狠狠地瞪著喋喋不休的他咬牙切齿。

「为什么你在这儿……说起来，这里是哪？为什么我在这儿！？」

让「昴」继续待在视野里，昴用手比向周围的白色世界。

一片白，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跟之前和「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亚尔聂博对峙时所在的欧德·拉格纳的摇篮、「记忆回廊」很相似的地方。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这就是你一路追著我的证据。」

「──」

「你藉由阅读『死者之书』来追寻我。原本不知道的事，应该都透过体验看过了。这就是我的异世界生活啰。」

面对气喘吁吁破口大骂的昴，「昴」则是口气平淡地回应。淡然的态度、装模作样的表情、看透一切的说法，在在都让人觉得厌恶。

──首先，这个男的用讨人厌的表情说这什么话？

「我在追寻你？」

「对。我的事，你现在全都知道了。所以说……」

「──别、开玩笑了！！」

「──」

「什么我在追寻你？不好笑！不要撒谎！还没！还有最重要的事，最要紧的事，我都不知道！」

睁大眼睛大吼，昴粗鲁地拎起「昴」的衣领。

「昴」顺从，没有抵抗。就这样拉近对方，在呼吸相触的距离下瞪著他的眼睛。

「告诉我！既然你在这儿，那刚好！跟我说啊！你之所以是你的原因！我没看到！我没找到！跟我说……」

「我之所以是我的原因？」

「没错！你成为你的契机。你、你……」

「──那个的话，你应该有看在眼里吧？」

距离近到双方的黒瞳映照著彼此，「昴」毫无抵抗，只是看著昴。

不抵抗，给昴以为是自己没价值到被对方看不起的错觉。进而认为对方是高高在上轻视自己──

「不准用那眼神看我！」

「咕啊！」

朝著那张讨人厌的脸蛋挥拳。

坚硬的冲击传达给拳头，「昴」像弹开一样飞了出去。同样的痛楚，却没有反弹给昴。

「昴」所受的痛楚，是「昴」他本人所受的伤。

跟菜月·昴所受到的伤不一样。

「自以为很懂，讲了一堆……这样啊，我知道了。」

望著被揍飞出去后跪在地上的「昴」，昴懂了。

假如这里是「记忆回廊」，那不就有一个可以营造出这种不自然状况的犯嫌吗？

「你是露伊吧？『暴食』大罪司教！又是你在搞鬼吧！？」

上次在这片雪白世界中遇到的露伊，用各种手段想让昴和「菜月·昴」分离，好彻底吃光其存在。

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她的毒牙，但如果因此放弃的话，那她就不会是大罪司教了。

贝特鲁吉乌斯、雷古勒斯、叙吕厄斯和卡佩菈，全都是恶烂的人格缺陷者。就这点来说，莱伊和罗伊以及露伊也不例外。

就算潜伏在这里等待不死心看完「死者之书」的昴，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这就是真相吧，露伊·亚尔聂博！一定是能够变换外型的你，不然没理由让我这么混乱！」

使用从别人身上抢走的「记忆」与「名字」，别说当事人的技术，连外型都能夺去，当成自己的东西开怀大嚼，这就是露伊·亚尔聂博的权能。

在塔内展现惊人力量的那份毒辣，就算在这里充分发挥也不奇怪。

「那样把我吃乾抹净，这次又想要取而代之？都被甩过还死缠烂打的家伙……你就这么想要『死亡回归』吗！？」

「──」

「差不多一点！搞清楚！你以为这是多强的能力！？就只是让人死后重来而已。死掉以后重新来过……可是使用的人是我这种垃圾，结果也是垃圾！所以……」

「──」

「所以，才会没人得救。……害死大家。都怪我太弱，大家才会那么悲伤。现在也是，不管重复几次都救不了任何人……」

──「死亡回归」不是多好的东西。

准确来说，是可恶至极的恶劣之力。这种东西，不要比较好。

虽然有魔女说这能力很棒，但自己完全不同意。

蚂蚁就算拿了大炮也不会用。结果就是不相称。

不明白这点的「暴食」和「强欲魔女」，全都是混帐。

到底要被骗几次、被践踏希望几次、■灵受挫几次才会学到教训。

为什么被骗那么多次，希望被践踏无数次，■灵不断受挫，却还是站了起来。

明明命运是那么地不讲道理、不按牌理出牌，让人不想直视。

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大家。」

平静却又穿透昴的■的话，不是出自昴本身。

而是半跪在地的「昴」，听了昴的叫喊后给出的话。

「──因为我喜欢大家，所以没法放弃。」

用手指擦拭脸颊红肿的部位，「昴」代替昴重复告知。

服装相同，表情一样，有著相同长相和名字，看起来却跟自己不同的「菜月·昴」──凝视著菜月·昴，说：

「你所置身的立场有多累，老实说我连去想像都讨厌。所有事物都是全新未知，却是以等级一的情况直接从第六关开始闯关。你发过的牢骚，我全都懂。因为那是我也品尝过无数次的伤。」

能力不足，知识不足，一副品尝过这种感受的嘴脸。──不对，确实是品尝过无数次。

「昴」所尝过的败北、苦痛、「死亡」的哀叹，昴全都知道。全都亲眼看过。全都用这副身躯和■灵品味过。

正因为品味过，正因为知道这不是谎话，所以无法接受「昴」的话。不想接受。

「要是我更强、更聪明，我就能、更能……很不甘心吧。」

「自以为了解……！你懂我什么了？」

「我懂啊。你应该也清楚我会懂。」

「──！」

反驳的话中没有力道。这是当然。

所谓的反驳，就是要驳斥对方的意见，打击没道理的地方，控诉对方是错的。必须要有这样的意图在内。

然而现在的昴，却无法对「昴」做出这些事。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谎话或欺骗，那真的是「菜月·昴」的一切。

「早知道、就不要看你的记忆了……」

「都擅自看了别人的日记，不能这么说吧。」

「早知道就不要看你的记忆了！」

用力握拳，胡乱抵抗「昴」的声音。

但是这句勉强挤出来的话，已是他目前做得到的全力抵抗。

「我……想从你身上看到希望。你这么厉害，只要知道是『什么』让你这么厉害，我应该也能变得一样厉害。可是……」

可是搞到后来才知道。看完一切后知道了。

知道「菜月·昴」跟这里的菜月·昴没什么两样，都是个弱小的小人物。

在昴不知道的时间点，跟昴不认识的人相遇，谱出昴不知道的故事，然后看到昴不知道的景色，就只是个凡人。

「──好想否定你，讲些自以为的大道理。」

可是却没办法。

「毕竟，你的心情我懂。──因为你就是我。」

「菜月·昴」见过的世界和走过的路，全都看在眼里。

「菜月·昴」喜欢这个世界，喜欢活在这里的人们，喜欢上爱蜜莉雅他们，因为一直喜欢所以才受伤，这些全都看在眼里。

──「菜月·昴」是超人，这个幻想早已被粉碎。

「啊啊，知道了啦！知道了啦！你……你会一直振作重起，死了很多遍都不放弃，只是因为没办法放弃而已！！」

就跟昴一样，「昴」也数度面对束手无策的障壁。

每次都死了很多次，靠著重复「死亡」来改变状况，改变遭遇方法和连结方法，「昴」才得以跨越难关。──就只是这样而已。

「──你之所以没办法放弃，就只是因为深爱大家！混帐东西！为什么你不是超人啊！！为什么还是个愚蠢屁孩啊！！」

耗费时间，甚至有了痛苦的回忆，搞到最后知道的却只有这个。

「菜月·昴」是个凡夫俗子，拥有的手牌跟现在的昴一样，而且连出牌方式都很拙劣，还是只没运气的败犬。

「至少，有一个也好……」

用没有气势的声音，无力低语。

期望他至少有一个强项，但只能握紧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的双手。

「……为什么消失了？」

「嗯？」

「你为什么消失了？因为你消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辛苦……」

挥之不去的疑问，以及造成一切开端的契机。

「菜月·昴」消失，使得菜月·昴诞生的原因。

与记忆一同消失的「菜月·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会消失是因为……」

「……是我犯的蠢错。想说要找打败雷伊德的方法就去了『泰洁塔』。到顺利找到雷伊德的书这边还好……」

「……可是雷伊德的书是空的。」

「就在那里跟『暴食』撞个正著。之后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昴」抓抓头，回顾自己丢人现眼的一面。

在记忆回廊遇到露伊，「菜月·昴」的「记忆」被夺走。然后忘掉自己在异世界的一切，别说自己，甚至无法理解身边的人的心情的菜月·昴由此而生。

「不要那样贬低自己啦。……我知道很难做到。毕竟你是我嘛。」

「……『菜月·昴』是个软弱渺小又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没错。」

「不过──」

昴无力的低喃，让苦笑同意的「昴」挑眉。

看著这样的「昴」，昴先用「不过」做区隔。

接著──

「──你是个厉害的家伙，『菜月·昴』。」

──这是看了超过二十次的「死亡回归」后，货真价实的真心话。

8

「──」

慢条斯理地凝视站在面前的男子，眯起眼睛。

熟悉的脸，看腻的脸，看了不舒服的脸。虽然这样想，但那人是自己。是自己，又不是自己，虽然是自己，却又不觉得是自己。

那张脸头一次露出被吓到的反应，感觉真棒。

「……最亲近的其他人，是吗。」

能够让自己打从■底喜欢的人，并不多。

特别昴又是这种人，很讨厌自己。这点「菜月·昴」八成也一样。──昴和「昴」，都讨厌自己。

但是，身为最亲近的其他人，菜月·昴看到「菜月·昴」之后，虽然不知道这样讲他会有什么表情，但就是觉得很帅。

「弱小，无可救药，什么都办不到，却还是拚命挣扎，继续喜欢著他们。这样的你，我很尊敬。所以──」

「──」

「──我阅读你的『死者之书』的意义，就在这里。」

不是为了痛陈无力与悔恨，向长得跟自己一样的人抱怨。

当然，也不是为了追溯超人「菜月·昴」的起源，实现得到无与伦比的力量这么夸张的妄想。

是因为知道「菜月·昴」就只是个人类，从而承认并尊重这件事。

「……原来你是会突然讲这种让人害羞的话的人呢。」

因为刚刚的话而愣住不动的「昴」，突然有了变化。

「昴」眯起眼睛，不高兴地──不，是面带尴尬地瞪著昴。

「自己说很那个，不过回顾了我的过去，真亏你讲得出那种话。真要说的话，就是『菜月·昴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喔。」

「哎哟，主角的名字跟自己一样，感觉很奇怪耶。」

「总比女主角的名字跟妈妈的一样好吧。……好啦，不说这个了。」

轻松对话后，昴和「昴」看著彼此。

感觉吃了一记出其不意打击的「昴」，用手比向自己。

「刚刚虽然那样说，不过你信任我吗？我是露伊变成的可能性没有完全消失吧。」

「早消失啦。都认真揍你了还没变回来，那就是了。」

「那样就变回来的话，那就只是漫画里的复制能力者啦……」

如「昴」所言，其实没有确切的根据。

不过在这个时间点，昴决定不去怀疑「昴」。

原因八成出在「昴」刚刚那句话。

假如，露伊·亚尔聂博可以把他人的人生从头到尾、不留碎屑全部吃光抹净，但是为众人著想的表情、声音，昴不认为她有能办法重现。

因为她根本不能理解幸福和幸运是什么──

「没法爱人的她，是不会懂因为喜欢他人而决定使用『死亡回归』的这份心情的。」

「──」

「你为什么在这里？是在等我吗？」

承认眼前的「昴」，跟自己的起源相同。

随之涌现一个疑问，就是两人为何会在这里打照面。面对这问题，「昴」用力踩踏纯白地板。

「我跟你之所以会在这边打照面，是因为这里是我们唯一的接触点。」

「我们之间的接触点……」

「在塔里，有『记忆』的我，跟没『记忆』的你的唯一交集，就只有能够观测到我的『记忆』刚被吃掉后发生『死亡』现象的『死者之书』而已。在这之前和之后的『死亡之书』，我跟你都不会碰到面。」

「──。果然，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死者之书」让两人相遇。但光这样的说明不足以让他接受。

讲开后就觉得，「菜月·昴」至今死了几次就累积多少本的书，这点很古怪。这必须是要从异世界外侧观测「菜月·昴」的「死亡」并记录下来才能成立的现象。

而观测者的职责，是由欧德·拉格纳来执行的吗？

「可是，这样一来就不懂在记忆回廊的露伊观测到『死亡回归』后会这么欢欣雀跃的理由。假如可以从外认知到的话……」

「那家伙只是赖在记忆回廊而已，并不是那边的支配者。那边的支配者……八成是性格更恶劣的家伙。在这状况下，最有可能的是……」

说到这儿，话语中断，接著昴和「昴」异口同声地说：

「「──『贤者』富鲁盖尔。」」

他堪称是性恶说最有力的人物。

与普莱迪斯监视塔的建设攸关，安排雷伊德作为「试验」，甚至还对夏乌拉课以不知何时会结束的四百年苦行。

找到共同敌人后，昴和「昴」互看彼此。

然后第三次丢出同样的问题。

「欸，另一个我。──你是为了什么在这里呢？」

「──」

「『你懂的吧』，没听你这样说呢。」

昴朝著选择沉默的「昴」耸肩。即便问了，「昴」也没有耍嘴皮子回应。

取而代之，「昴」的黒瞳中浮现打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光彩。

那大概是所谓的罪恶感吧──

「──欸，记忆统合的话，你觉得会怎样？」

因此昴刻意用开朗的语调这么提议。

9

「──这个话题，会有哪一方怎么做的答案吗？」

「不知道。我觉得那不能算是答案。」

「讲实际点，你比我了解这里，晓不晓得有哪些规则知道了会比较有利？」

「不是看过我的解体新书了？我们半斤八两啦。」

「真的半斤八两吗？」

「真的半斤八两。」

「……要是我跟你不小心撞在一起，结果灰飞烟灭的话怎么办？」

「别说了。你会觉得不安，基本上我也会觉得不安啊……」

「也是啦。那不然，不管哪边胜出都别怨谁，如何？」

「不，我肯定会痛恨埋怨。既然我会恨，那你也一样。」

「好吧，说的也是。八成会那样。嗯──■胸狭窄。」

「你说什么？」

「■胸狭窄……啊咧，是不是怪怪的？」

「……没，大概是我听错了。」

「──」

「──」

「哦，对了。要是有什么万一，那有些事先讲出来比较好，可以吗？」

「嗯啊，都来到这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这个世界的事，基本上你比我还懂……但这个优势在看过『死者之书』后就几乎消失了，不过，也有些事发生了变化对吧？」

「变化？」

「没了『记忆』之后，我跟大家对话，认识了解大家……所以产出了你所不知道的『菜月·昴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

「首先是梅莉。那孩子怀著很多想法跟心情，所以蛮辛苦的，不过她是个说了就懂的孩子，所以好好跟她说就行。现在，我心中的梅莉前辈正火烫。」

「嗯，知道了。」

「再来就是塔里有一只大蝎子在闲逛，但其实它是夏乌拉变的。变成那样之后会让我们陷入危机……不过那不是出自那家伙的本愿。我也想救她。」

「嗯，知道了。」

「哦，这么说来都忘了讲，我见到露伊时被雷姆踹了背一脚。那时候我不记得她是谁，回想起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已经是在看过书之后……怎么说呢，嗯，不愧是我的雷姆。」

「不，是我的雷姆。」

「不，是我的。」

「我的。」

「──」

「──」

「拉姆有说过：到了雪融化的季节，看不见的东西就会纷纷现身，看得一清二楚。……不愧是大姐。」

「嗯，是啊。」

「由里乌斯那家伙……算了，用不著讲也没关系吧。他又不是不可靠到非得由我跟你提点些什么的家伙。」

「嗯啊，同感。」

「谢谢你，有跟爸爸和妈妈道歉。」

「嗯。」

「谢谢你，救了奥托和嘉飞尔。」

「嗯。」

「谢谢你，救了佩特拉、法兰黛莉卡和阿拉姆村的村民。」

「嗯。」

「谢谢你，带碧翠丝离开，每天跟她牵手。」

「──」

「爱蜜莉雅……」

「──」

「谢谢你，喜欢上爱蜜莉雅。我也很喜欢她。非常喜欢。」

「……嗯，我知道。」

「──菜月·昴，你是个厉害的人，这我非常清楚。所以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嗯。」

「──」

「嗯。……是呢。」

「──」

「嗯。──我们的话，不会有问题的。」

10

「没问题吧。」

「是啊。没问题的。」

「因为我知道，你其实很厉害。」

「……嗯，不过，嗯。有件事非说不可。」

「──」

「──我的暑假，结束了呢。」

11

──双手合十，以老掉牙的对话做最后收尾。

「──」

吸气，吐气。

恐怕不是以正规的形式来进行统合。──不对，根本没料想到统合这个过程会在这个地方进行。

昴的存在、发生的事情，全都不符合规范。

因此──

「──」

直到水珠从下颚滴落，呆立不动的昴才察觉有眼泪滑过自己脸颊。

之所以没有擦眼泪的念头，是因为觉得这些泪水一定不是昴流的。

是现在在昴体内，跟昴慢慢融合的某人所流的泪。

就这样，重复深呼吸，让意识在自己脑内逡巡。然后深深烙印在自己记忆中的是──

「──！」

在毫无自觉下，突然闪现二十二次菜月·昴的「死亡」。

每一次都是在塔里拚命挣扎，在过程中品尝到「死亡」──先不论继承与否，被视为不安定的部份确实连结了起来。

虽然连结起来了──

「你，不也是在铤而走险吗……！」

说的是大力称赞昴的另一个自己。囫囵吞下对方的孤军奋斗，以及相信同伴而做出的恶战苦斗后，昴理解了。

确实就跟昴说的一样。──是你的话，我可以尊敬。

透过深呼吸以按捺住这样的感慨与快得异常的心跳，然后点头。

接著抬起头，凝视前方。

没有任何变化的白色空间。

营造出非正规事态，在记忆回廊产生的空白地带。

就在几秒之前，跟昴手贴手、另一个昴所在的地方。──看著瘫坐在那的娇小人影，昴眯起眼睛。

然后──

「怎么样？有看到你想看的东西吗？──露伊·亚尔聂博。」

不断看著「死者之书」，抵达这里最后消失的菜月·昴──不，是露伊·亚尔聂博。昴平静地这样问她。

第二十五卷 第三章『露伊·亚尔聂博』

1

──想要幸福。

人生的好坏，是由出身与环境决定的博奕。

这是露伊·亚尔聂博蚕食鲸吞过无数人生后，得出的哲学。

露伊是冠有「暴食」大罪司教之名、三兄妹之中的么妹。

与活动规模和统治的草率程度相反，魔女教本来就是个内幕不为人知的团体，尤其是大罪司教，大多都是神秘人物。

最广为人知的大罪司教是──应该要以过去式来表达，「曾经广为人知」的是「怠惰」与「强欲」两人。虽然世人知道还有「愤怒」、「色欲」以及「暴食」的存在，但他们的真面目长年以来都是个谜。

尤其「暴食」三兄妹的么妹，露伊·亚尔聂博的存在，更是神秘中的神秘。

「哼，并不是出于咱们的期望就是了。」

自诞生以来就一直待在白色空间的她不是在跟人说话，而是喃喃自语。

卡在人生轮回中间，露伊无法脱离这个空间，也无法跟人相遇。连「暴食」的权能都只能在极为有限的地方发挥，可说是无用武之地。

不幸中的大幸是，两个哥哥吃剩的食物很多，因此不用为「食物」所困。

他们送来的盘子里，各自彰显出他们的个性。

自称「美食家」的莱伊，不管味道好坏，偏爱口味浓郁的人生。

「粗食」罗伊则是以数量为优先，专注于以各种味道来填饱肚子。

露伊就捡他们的食物来吃，并从中塑造出自己的哲学。

咀嚼众多人生，比较味道，舌尖和脑内运转后得知的事。──那就是「幸福」的量有差距。

「那边的人很幸福，这边的人更幸福。不幸的人有很多很多……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懒、那么随随便便地活著啊？」

露伊以自己的价值观挑选和比较他人的人生，并给予评分。

贫富差距，爱情的有无，生长环境和家人朋友，恋人的存在，用诸多项目来给分，接连为其他人的人生打分数和做排名。

审视这些后，她深有所感。──为什么大家都不擅长活著？

「要是让咱们来干的话，肯定会活得更好更完美。因为每个人都太笨拙了。」

换个方式来讲，就是专门在萤幕上看别人玩游戏，然后指手画脚说应该要这样玩或那样做、还嘲笑别人玩得很烂的那种人。

但是这种以自我本位做排名和自私的诽谤重伤，她很快就厌倦了。

这是当然。毕竟露伊能做的只是批评已是过去的「记忆」，却无法干涉正在进行游戏的玩家。

一直看蹩脚的玩家操作，与其说无聊，更像是拷问。

明明有能够走出自己人生的双足，明明有可以破除困难的双手，明明有可以描绘未来的头脑，但所有人──两个哥哥也不例外，都是蹩脚玩家。

「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既然随便地活，不如把人生交给咱们。咱们的话肯定可以活得更好。是大家都太无能了。」

该被唾弃的「人生」，不断被放在盘子里送进来。

咀嚼无数的「人生」，又气又不甘心的露伊都想吐了。

「啊～吃得很美味的样子呢，哥哥。」

「啊～吃得很开心的样子呢，兄长。」

「──啊～咱们，咱们，好想、好想吐啊。」

这是露伊·亚尔聂博自称「饱食」的原因。

不管怎么吃都无法填满的饥饿。

因为她贪食的不是身体，而是■灵。

──想要幸福。

──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

哥哥们都活出自己的人生。因此，他们可以不渴望。

只有露伊的人生被剥夺。因此，她没法不渴望。

「我想要幸福。」

在纯白世界，一面囫囵吞吃无数的记忆，她专注地这么期望。

那是露伊·亚尔聂博最优先的──或者说，是她唯一的愿望也说不定。

「我想要幸福。」

借用和偷吃的人生根本不够。她腻了。厌腻到爆。

想要专属于自己、可以亲自上场的人生。想要身体、灵魂和命运。

「我想要幸福。」

露伊很不幸。

露伊的不幸，源自于没有自己的人生。

「我想要幸福。」

但是，露伊同时也很了解自己。

三分钟热度的她，即便得到突然涌进来的人生，也不会因此满足。因为她知道。

这个世界有无数人生，幸福的量有阶级差距，而且还是由「出身」这种无法掌握的最大赌局来决定。

──露伊不想输人一等。想要含著金汤匙出生。不想被人看扁。

──想要幸福。

──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

──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

继续帮别人的人生订阶级。

低阶的人生不用说，就连高阶的人生，在所有的给分项目中都无法拿到满分。连等级最高的人生，都无法满足自己。

「啊～我想要幸福。」

有方法可以变得幸福。「暴食」的权能「蚀」，将之化为可能。

夺取他人的「记忆」与「名字」，咀嚼、吞吃入腹的「暴食」权能。「蚀」是可以应用抢来的东西，重现他人的能力──露伊·亚尔聂博的人生于焉开始。

出身无法选择。

之所以会有「不幸」的人，源归于此。但是露伊不同。

露伊得到了能够选择出身、选择人生的能力。抢走他人的「记忆」，以「蚀」重现，变成自己的就行了。

人生可以选择。──只要一切可以重选就行了。

幸福的家庭，温柔的父母，丰衣足食的生活，资源充沛的环境，完美的朋友和命中注定的伴侣，这里头每一样都只是「好像曾见过的幸福」。

幸福不是这样子。她在找最顶级的人生。

露伊·亚尔聂博在找最顶级的人生。──她一直在找。

──因此，在知道菜月·昴的时候，露伊的心直怦怦跳。

『──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露伊·亚尔聂博？』

「咦……？」

没道理听见的声音，让露伊首次跟菜月·昴面对面。

在「记忆回廊」现身，擅闯露伊·亚尔聂博的地盘，这已经足以让人大吃一惊，但烧灼露伊胸膛的，却是吃掉的「记忆」。

哥哥吃掉的「记忆」当中，有东西对他怀有强烈念头。

因此，呼应「记忆」的甜蜜呼唤，制伏激动的他，然后满怀快胀破胸膛的情爱，舔舐其「名字」与「记忆」。

事实上，进食十分顺利。他的「记忆」确实被吞咽掉了才对──

「大哥哥，你还记得咱们？」

为什么「记忆」被吃掉了，还可以保持正常？

为什么现在还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露伊？

为什么露伊会这么惊讶，心头却小鹿乱撞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咦？」

眼前发生的事令人不解，为了找到答案而潜入刚刚到手的「记忆」里头。

该怎么形容那瞬间痛打露伊的冲击呢？

那是──

「为什么会有死掉时的『记忆』？」

『──』

「不，不只如此。不单单如此，大哥哥。有死掉后的『记忆』是很奇怪没错。非常奇怪。这当然奇怪，毕竟……」

『──』

「毕竟，咱们明明没有『记忆』杀掉大哥哥，可是吃掉的『记忆』里头却有大哥哥被咱们杀掉的『记忆』！」

这太异常，是不应该发生的悖论。

啊啊，是受到菜月·昴的「记忆」的影响吗？本来不知道的词汇变丰富了。是悖论。悖论。根据悖论因为紧急状态而有薛丁格的马克斯威尔的爱因斯坦是尼古拉·特斯拉──

「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记忆』跟妄想是不一样的！附著在『灵魂』上的沉淀物，是没法凭自己的喜好来扭曲的！所以！这是大哥哥看到的世界！这是、大哥哥的历史……只属于大哥哥的、故事！」

手指插入金色长发里，露伊引爆熊熊燃起的冲动。

毕竟，扭曲这等铁律的事情，真的存在吗？

「大哥哥，你该不会跟咱们一样是大罪司教吧？」

「──」

「你看嘛！『记忆』中的贝特鲁吉乌斯也说！因子有抵达！大罪之座填起来了，『傲慢』是大哥哥……竟然不是我的位置！？」

用手指敲自己的太阳穴，露伊将「记忆」舔到直剩骨头。

难以置信。不敢相信。除非「暴食」，不然其他人是不会相信的。

是因为露伊能共有相同「记忆」，才能相信菜月·昴的足迹。──不，不是相信，是认知为事实。

毕竟这也是露伊·亚尔聂博走过的路。

「呜哇啊，厉害！真的死了！死得凄惨！束手无策！死了好多好多次！奸诈奸诈好奸诈……不对，太棒了！这……这就是『死亡』！！」

本来不会有。一般人绝对不会有「死亡」之后的记忆。

濒死体验充其量只能算是小儿科，两者是本质完全不同的现象。以事实来说，「死亡」意味著「灵魂」碎散，生命消散，呼吸停止──

「──『死亡回归』。」

在体内萌生的「记忆」中最亮眼的东西，露伊这样称呼。

实际体验过多次「死亡」后，原本不可能刻在「灵魂」上的经验，却成了菜月·昴独有并累积不少的沉淀物。

靠著这些，菜月·昴得以跨越所有苦难。

「──好想要。」

为什么，菜月·昴可以抵达「记忆回廊」呢？

为什么，菜月·昴不会受到「暴食」的权能影响？

众多疑问，在能够克服「死亡」的能力面前，就如同纸屑一样失去价值。

──露伊·亚尔聂博在寻找最顶级的人生。

而在贪食过各种人生后，露伊导出的结论是：最顶级的人生并非富裕、被众人所爱，或拥有崇高地位。

最顶级的人生，在于「一切都顺自己的意」。

世间万物都如自己所相信的、如自己所期待的、如自己所希望的去发展。

不会有任何问题，不会有一丝丝不完整，不会有任何不讲理，是完美的世界观。

她一直在找可以实现的方法。在体内持续寻找答案，最后终于给她到了。

「──『死亡回归』。」

只要得到，就算遇到讨厌的事或失败，都可以复原然后挽回。

只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就能应付。不管做得多失败、遭受多不讲理的事、遇到多不完整的状况，只要能够知道就不是问题。

「咱们即将活出最顶级的人生──！」

『──』

「该怎么做？怎样做才能抢过来？既然大哥哥的『死亡回归』是权能，那光用吃的抢不走。跟黏在『记忆』和『名字』的东西不同，魔女因子跟欧德·拉格纳是同等存在！没法轻易剥下来！既然如此……」

假如想要抢走权能，就必须连同魔女因子一起抢。

可是，连露伊都不知道抢夺魔女因子的方法。至今她从来没有想要其他大罪司教的权能。那些家伙，连接触都让人不快。

「慢著！大哥哥就可以使用杀掉的贝特鲁吉乌斯的权能……？」

「记忆」中的「不可视之手」，虽然比起原版能力大幅弱化，但毫无疑问是贝特鲁吉乌斯生前用过的能力。这也正是菜月·昴储存复数权能、储存多种魔女因子的证据。

储存魔女因子的能力。若是将菜月·昴整个人连同那能力抢过来的话──

「──咱们就可以活出自己的人生！」

『──』

「哈哈，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吧？不要笑掉人家的大牙！拥有的人，是不会懂没有的人的心情的！幸福的人，根本不懂他人的不幸！」

老套的说服，听起来只会刺耳，令人厌烦。

不管讲得多好听，昴就是有在利用「死亡回归」。他那种双重标准，根本没有一听的价值。

必要的就只有如何抢走「死亡回归」这权能──

「──不，不是那样。咱们不需要那样。」

露伊用力拍手叫好，为自己的灵光一闪喝采。

不知不觉间，手段跟目的交换了。这可是错得离谱。

露伊想要得到「死亡回归」。想利用这权能，逗趣诙谐地活出最顶级的人生，因此夺取并非目的。

长久以来担任大罪司教，结果被危险的成见给禁锢，可就吃了大亏。

事情很简单。不是用抢，只是要得到的话──

「──咱们变成大哥哥就行了。」

『──』

「咱们变成大哥哥就行了。咱们变成大哥哥，让『暴食』的权能被吃掉……就能连同魔女因子将大哥哥一起整合。」

说完，露伊用手指捏自己脸颊，然后粗暴拉扯。

不是要装可爱，而是要用力伤害自己。为了什么？不惜横陈血肉，就为了刻意分离出自我。

「三大魔兽，就是活在咱们之前有魔女因子的人所制造出的怪物。咱们也能做到类似的事，只是因为那样做没有意义所以才没做……」

『──』

「──只要咱们想，什么都办得到。」

她，是充满可能性的怪物。

在诞生之前，就是个纯真无邪的可能性。

并且赋予自己未来的命运，就是要活出最顶级的人生。

「「──咱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露伊慢慢说出口的话，听起来是多人同时发声。

同样的声音听起来交叠的这种现象，并不是幻听或听错，而是真实发生的事。原因出在同一个人用相同的声音和语调同时说不同的话。

「虽然被大哥哥的『记忆』吓到，不过亚尔聂博的星座是天兔座喔？而消灭了大兔的也是大哥哥，真的是吓人一大跳呢。」

「不过，这样一来就没法构成太大的惊喜啰？可爱的露伊增加了，开心吗？没有吗？没有喔。因为大哥哥不会对小孩子产生情欲。呼嗯～这样啊？」

看著对方惊讶地瞪大眼睛的露伊，跟长得和自己一样的存在──和「露伊」勾肩搭背。

这里是「记忆回廊」，是与现实隔绝的地方，露伊并不具有肉体，而是魔女因子与「灵魂」相结合的存在。而这点现在正发挥功用。

将名为自我的「灵魂」剥下一部分，把存在一分为二。

这八成是害怕运用「日食」会失去自我的莱伊与罗伊，都办不到的技俩。增加自我，是只有自我概念稀薄的露伊才能办到的胡来之举。

而且只有做得到这种事的露伊，胆敢去掠取「死亡回归」。

『──』

干嘛？被当成魔女因子容器的少年问。

凝视少年，除了散发「死亡回归」这魅力，还让怜爱涌现。这十分恼人，因此露伊放弃掀起这情绪的「记忆」。

从自己的「灵魂」中剥下来，视为无用而扔弃。──不，不是无用。而是已经用不到了。

所有的「记忆」，在找到最顶级人生之前都是用来试吃品尝罢了。但露伊·亚尔聂博终于抵达了自己的终点。

「「──只要咱们想做，什么都办得到。」」

为此，从内侧侵蚀菜月·昴，从外侧将被侵蚀的菜月·昴吃乾抹净，露伊·亚尔聂博得到了菜月·昴。

「──■■■■■■■。」

直到最后一刻，容器都还不死心地在说些什么。

无视这点，舔去沾附在「灵魂」上的沉淀，完整地继承其「记忆」。

忘掉一切，和空荡荡的容器同步，开始做准备：准备从被吃过一次的对方身上再度夺取「记忆」。──追求极品又至高无上的体验。

等为了幸福而有的顶级主餐端上来，已经等到迫不及待了──

2

「怎样？你想看的东西，都看到了吗？──露伊·亚尔聂博。」

「咦？」

唐突的呼唤唤醒意识，露伊讶异到圆睁双眼。

眨眼数次后，确认自己的所在处。白色的世界，白色地板，白色天空，杵在一片白的空间里，露伊愣愣地伸手摸自己的脸。

「──」

确认触感。

现场没有镜子所以不知道，但这感触确实是自己的脸。这里没有娱乐类的东西，能摸的就只有自己的脸和身体。

因此，露伊从脸型马上就知道──这是自己的身体。

「你想看的东西，都看到了吗？」

茫然若失的露伊，慢慢地确认自身存在。

等到确认作业告一段落，突然又被问了一次问题。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短黑发、身长腿短、锐利三白眼的寒酸少年。

名字是菜月·昴。露伊同化到方才的存在──

「──啊。」

──还是拥有「死亡回归」这权能，超乎想像的恶梦存在。

「不、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吶喊。

声嘶力竭、使出吃奶的力气叫喊。

不这样的话会被压扁。被恐怖、被威胁、被绝望给压扁。

被即便不断重复「死亡」，仍持续前进的凶神恶煞给掳获。

「咱们不要死！咱们不想死！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抱头瘫软在地的露伊拚命诉说。

与那个存在同化后，露伊亲身体验到「死亡」。摄取会「死亡回归」的「灵魂」，亲身体验可以回溯时间的「死亡回归」。

是她渴望的新鲜冲击。想要确定「死亡」究竟是什么滋味。

即便「死亡」不是露伊期待的东西，但使用「死亡回归」这权能就能让人生重来，光这权利就值回票价。

原本是这么想的。──直到实际品味过「死亡」后。

「那种事……那种事，谁受得了！那种痛苦！失落！没人承受得住！没办法！不可能！绝对没办法！讨厌──！」

没有哪个死法比较轻松。

没有觉得「死亡」甜美过。

没有一次是想要主动赴死的。

但菜月·昴就品味了超过二十次，而且还要继续。

「这世界上，没人可以受得了！怪物！你这怪物──！」

办不到。不可能办得到。

露伊贪食过许多人的人生，凌辱所有「灵魂」，寻找自己的人生。

她深信，自己有这样的权利，有这样的特权。

因此，她的手也伸向菜月·昴的「灵魂」──结果，天真的■灵被粉碎。

原因在于──

「──人类的心，没办法承受自己的死啦──！！」

想要幸福。

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

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想要幸福。曾经──想要幸福。

曾经想要幸福。

那是露伊·亚尔聂博一直描绘的愿景。

践踏一切，蹂躏所有，她有权为了获得最顶级的人生而行使能力。

死心塌地地相信，露伊才能活到今天。

而现在，那个前提瓦解了。

曾经想要幸福。但是，现在的愿望不一样了。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所以啦，你要吃我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嘛。」

露伊抱著头蹲在地上，拚命想要保护自己。

不愿抬起头的她，声音自正上方洒落。连那都不想去听。害怕去听。但又怕不听的话会有什么降临。

因此，声音朝著畏惧「死亡」，不得不听的露伊说。

早就忠告过你了。以此为开场白，接著是──

「──你绝对会后悔的。」

3

──体验过「死亡回归」的女孩抱头痛哭流涕。她面前的菜月·昴则是看著自己手掌。

被叫作怪物。不是因为被人骂而受伤。

被人说头脑有问题。说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但也能够理解。

昴有自觉，这么多的「死亡」经验并不一般。自己只是咬紧牙根，想著重要的人，硬是忍下去。

「──嗯，我真的很厉害呢，菜月·昴。」

握紧凝视的手掌，昴发自内心「自卖自夸」。

以前也有过在没有实绩的状况下以嘴炮论点来夸赞自己。也曾为了安慰，用类似的话来鼓励自己。

但是现在的「自卖自夸」不一样。

在极度客观的情况下，观测菜月·昴这个人的记忆与真实感，令当事人称赞一路走到现在的自己。

「什么啊，很了不起不是吗，我。」

而且这话，也能对失去「记忆」后认为刚被召唤到异世界，透过阅读「死者之书」来到这里的「菜月·昴」说。

对异世界的一切，以无知状态开始，累积的「死亡」体验足以匹敌昴的一年份，而且还顺便在这统合两个昴──

「梅莉和夏乌拉的事，就交给你，交给我了。」

杀人成了习惯，未来阴郁封闭的梅莉。

苦等四百年终于获得解放，想要维持幸福现状的夏乌拉。

「拉姆和由里乌斯都在勉强。那两人太乱来了。」

总是知道最妥善方案，深谋远虑到让人觉得可靠万分的拉姆。

失去自己的避风港，但还是继续抱著信念握剑捍卫的由里乌斯。

「碧翠丝和艾姬多娜，我都只有给她们添麻烦。我这家伙真是……」

牺牲奉献支撑昴，比任何人都先察觉到他濒临崩溃的碧翠丝。

最忌惮失忆的昴，但在最后给予原谅的艾姬多娜。

「──」

以及即使失去了「记忆」，不管重复轮回几遍，都还是会被吸引。想要被吸引。不得不被吸引。没想过其他条路。

你就是这么的──

「──E·M·T。」

把怜爱与确切的安心给道出口，昴抬起头。

然后叫唤现在还掩著脸发抖的露伊。

「喂。」

「噫噫！」

「……吓过头了吧。」

叫她一下而已就吓成这样，昴不禁用手指抓脸。

讲幼齿也很符合女孩的外貌。这样的她畏惧到全身发抖，死命地拒绝世界。模样重压心头，刺激保护欲。真是与生俱来的魔性。

说不定，她是被强制打磨的纯真无垢结晶。

不识世界的露伊·亚尔聂博，如同刚出生的婴儿。

不过──

「──露伊·亚尔聂博，是你输了。」

──菜月·昴没有原谅哭得像稚子的露伊·亚尔聂博。

被当面无情宣告，露伊愕然睁大双眼。

看著恐惧在她的眼睛里像墨水在白纸上扩散，可是昴的心却风平浪静。

这世上的问题，可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解决。

而且露伊和她的哥哥们犯下了众多不能原谅的残忍事迹。

不是没机会知道。她透过别人的记忆，接触喜怒哀乐和好恶，照理来说有机会去学习良知和关怀。

然而她从中学会的，就只有散发黝黑欲望的丑恶手段。

或许是老师的错。两个哥哥是她的人生坏榜样。

可是不曾活用踏回正轨的机会，则是她的决定。

「你曾是我的一部分，所以可能知道。你们……大罪司教冠的称号，跟七宗罪一样。是中二病供应商的浪漫词汇『七大罪』，相反的对应词汇是『七美德』。」

七宗罪是「傲慢」、「愤怒」、「嫉妒」、「怠惰」、「强欲」、「暴食」、「色欲」。

七美德是「谨慎」、「勇气」、「正义」、「希望」、「节制」、「信仰」、「爱」。

若七宗罪是人活著就无法分割的课题，那带罪的人为了和其他人活下去，就有不可忘记的七项约定。

正因互相尊重著这些，人们才有办法共同生活。

「可是，你们……你却踏了进去。」

因此，大罪司教露伊·亚尔聂博，化身为不被原谅的宗罪。

「露伊·亚尔聂博，是你输了。承认的话，就快点解放一切。」

他朝著畏惧蜷缩的露伊递出要求。

尝过「死亡回归」，遭逢彷佛冻结灵魂的绝望，却还是被昴不留情地要求。

「你说了，只要想做，什么都办得到吧。既然如此……」

出于自负与自尊心，甚至能够把自身存在连同魔女因子一分为二。

既然办得到，那要消除自己的权能效果应该也不是不可能。若真能实现，说不定──

──「记忆」和「名字」被抢走的众人，雷姆，都会恢复。

「放掉你至今吃过的所有人。这样一来……」

「……这、这样一来，怎样？」

昴的声音充满力量，露伊则是简短打断。

她瘫坐在白色地板上，抱著自己膝盖，被金色长发包围，从头发缝隙间看著昴。

她眼中无疑只有恐惧。

「──放掉你吃过的人。『名字』回去后，已经死掉的人的名誉也会恢复。活著的人就能和家人重逢。要是你肯这么做，那我……」

「──就会放过咱们？哪有这么好的事！最好是会那样！」

「什……」

「大哥哥会放过咱们？哪有可能！大哥哥都是歼灭自己的敌人！直到体无完肤！再起不能！破关等级都是Pertect！大哥哥办得到！既然如此没道理不下手！没有不动手的理由！」

简直像听到一流笑话，露伊打破寂静，让情绪爆发。

「返还吃过的东西？绝对不要！毕竟，这可是咱们的生命线！没了这个，大哥哥就能杀了咱们！不对，反了！刚好相反！咱们为了不被杀，所以不可以还给大哥哥……不可以！」

她的情绪崩溃，是真的崩溃。又笑又怒又伤心，露伊的表情乱七八糟，但全都带有恐惧色彩。

她的情绪爆发口，全都和「恐惧」相连。

导进的是欢喜、愤怒还是悲伤都没关系，一切的结束都会接著「恐惧」。知道这点后，还能为了什么而高兴、生气、伤心呢？

露伊的拒绝之深，昴万分理解。诅咒世界的一切，被疑心生暗鬼的心情席卷，到了动弹不得的地步。

因为那是菜月·昴也曾体验过的，名为自己的地狱。

之所以能脱离束手无策的地狱，一定是因为有人握住昴的手，用那温暖紧紧抓著他不放。

是拯救了刚来到异世界的昴的性命和心灵的银发少女。

是保护了被一切给背叛的昴的晚礼服女童。

是和想要拋弃一切的昴，温柔地互相伤害的蓝发少女。

──这就是菜月·昴免于被地狱囚禁的理由。

「──」

这样的心灵避风港，眼前沉浸在恐惧中的露伊·亚尔聂博没有。

说来老套，但人类无法一个人活下去。因此，要解救被「恐惧」囚禁的她，必须有人伸出援手。

就像过去那样，有人伸手拉昴一把。

可是──

「──我不会救你。」

──昴没有向露伊·亚尔聂博伸出援手。

大罪司教犯下了难以原谅的罪行。──这是菜月·昴的结论。

「我不会救你。也不觉得你可怜。」

「噫！」

怯生生瞪大的眼睛，只有对昴的畏惧。

现场能够理解她的恐惧的，就只有昴；但昴正是让她恐惧的原因。也就是说，她的迷宫无法被开启。

当恐惧到达顶点时，露伊的拒绝朝昴炸裂。

「够了、够了……咱们受不了了！！」

「──！这是？」

昴看到的白色世界慢慢扭曲，「记忆回廊」开始产生变化。是察觉到异物存在后，为了将之排除而采取的反应。

结果就是，昴的存在开始摇摆不稳──

「咱们连一秒都不想跟大哥哥待在同个地方！生理上不能接受！生命上不能接受！命运上不能接受！所以说，快点消失！大哥哥就给哥哥和兄长吃就好！哪个喜欢就去吃！咱们敬谢不敏！」

露伊的决定令人气愤，但对她本身来说是最妥善的方案。

将昴这个存在排除出这个世界。昴没有留下来的方法，毫无头绪之下，连踩踏的地面都开始变得含糊不清，「灵魂」即将被抽离这个白色世界。

「假如不喜欢我……就该自己跟我来场决斗……」

「才不会上这种当！想让咱们动手杀你是没用的！是想用『死亡回归』训斥咱们吧！才不会让你如愿！大哥哥就给哥哥和兄长吃光抹净！那就是咱们的胜利条件！！」

露伊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瞪著想要站稳的昴。对她的排斥已经无计可施。理解到这点，昴深深吐气。

接著，黒瞳笔直洞穿露伊──

「──噫！」

「假如你的哥哥们是你最后的救命绳，那我懂了。──我就切断救命绳，逼你偿还自己的罪。给我记住了，露伊·亚尔聂博。」

指著怕到缩成一团的露伊，昴继续说了下去。

「不管事情多讨厌难受，都要自己承受。──别想逃离『记忆』。」

羞耻与后悔，全都是形塑现在的自己所需的「记忆」。

这一切全都会变成菜月·昴这个人类的粮食，因为制造出这些「记忆」的菜月·昴是靠累积许多「死亡」才能抵达这里。

假如菜月·昴很厉害，那是羞耻与后悔帮助他成为厉害的人。

「这个先不提，那些丢人现眼的事就饶了我吧。」

视野白化，抒怀远去。就这样，离开了「记忆回廊」──

4

在可怕的存在消失不见后，「记忆回廊」里的露伊·亚尔聂博吐出漫长而颤抖的气息，确认自己还活著。

「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维持正常，实在不懂。

体验「死亡回归」前跟后，对菜月·昴的认知有天差地别。无法理解。搞不清楚。没法彻底掠夺那个恐怖怪物的情报。

说起来，为什么没法抢走「异世界召唤」之前的「记忆」？

「暴食」的权能本来可以把对象的「记忆」全部吃光，甚至连产生「记忆」的瞬间也不放过。然而自己却只从那个抢走了这一年多的「记忆」。

简直就像欧德·拉格纳讨厌更早之前的「记忆」，又或是──

「──欸欸，事情很顺利吧？」

本该被独留在「记忆回廊」里，却响起其他人的声音，露伊错愕转头。不过惊讶立刻消失。

站在露伊视线尽头的是──

「咱们……」

「没错，是咱们。只是抽到下下签，所以在这边乾等的咱们。有好好把大哥哥的顶级人生环境整顿好吗？」

笑著对露伊这么说的，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露伊」。

原本只有一个的「灵魂」，连同魔女因子被一分为二。正确来说就是另一个自己：本来是同一人却被分拆的自己。

另一个「露伊」跟露伊不同，没有共享那个体验。因此笑得很不客气的「露伊」，对露伊来说莫名遥远。

「──？怎么了，咱们？干嘛那种表情？首先，大哥哥呢？会在这里，不就代表又从『死者之书』进来了？」

「──」

「欸欸欸，目的有达成吧？这边虽然失败了，但咱们不是应该达成目的了吗？厉害厉害，完美潜入了。大哥哥肯定都没察觉到，体内有咱们的存在！」

叽叽喳喳又雀跃拍手的「露伊」，回想起那次的禁忌幽会。

当然，这些事用不著说，露伊也知道。

是为了从暴虐剑士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死者之书」里找到打倒他的方法，结果连接到「记忆回廊」时的事。「露伊」要在那边跟重新忘记一切的那个接触，趁机连同魔女因子露伊和那个一并吃掉。

但是那个计画，却因为早就吃掉的「记忆」反抗而失败。

不过现在想想，要是那时候没有出现阻碍，现在的露伊可能已经跟那个合而为一了。跟那个──

「欸欸，怎么啦，咱们！说话啊，多说一点！有看到吧？有听到吧？有嗅到吧？有摸到吧？有品尝到吧？──菜月·昴的权能！」

「──别讲那个的名字！！」

心醉神迷地说完，「露伊」伸出手去碰露伊的肩膀。顿时，露伊激动用力地甩开她的手。

「……嗄？」

当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被另一半给拒绝的「露伊」，表情困惑不已。

可是露伊没心思去顾虑她的反应，而是抱紧差点被「其他人」给碰到的肩膀，一面厌恶摇头，一面往后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准碰！别过来！」

露伊害怕。害怕眼前长相相同、曾一路和自己累积了相同经验的「露伊」。

原本是从自己的「灵魂」分出去的存在──但现在对露伊来说却是其他人。

不知道其他人会做出什么事。其他人不会保护露伊。

其他人会构成露伊的死因，容易杀死不想死的露伊。

「别靠近！不准过来不准过来不准过来不准过来！不准靠近！不准碰咱们！」

她只能抱紧自己的身体，采取跟那个对峙时相同的反应。

面对她重复的否定与拒绝，「露伊」惊愕地圆睁眼珠。

「嗄？是怎样？」

面对露伊的拒绝反应，「露伊」用力握紧被甩开的手，接著用乾巴巴的声音问，咬响牙齿。

「是怎样？是怎样是怎样，现在是怎样？怎么一回事？怎么个想法？怎么个打算？到底是在想什么，喂！？」

「噫噫！」

「这跟讲好的不一样！怎么了，咱们！？那个反应！态度！答案！是怎样！」

被拒绝的「露伊」激动不已，缩短与露伊的距离。缩成一团的露伊被这气势给吓到喉头痉挛时，「露伊」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接著用蛮力逼她抬头，两张相同脸蛋近距离看著彼此。

「很奇怪喔。奇怪，有问题，有古怪，大有问题，很奇怪，因为很奇怪，或许有问题，因为太奇怪，所以有问题！！」

「──」

「作战呢？计画不是很顺利吗？潜入空荡荡的大哥哥里头使坏的计画呢？有成功啊！大哥哥很害怕！他以为自己跟『菜月·昴』是最亲近的其他人呀！」

「露伊」所说的计画及进展，露伊无言以对。

事实上，露伊与「露伊」的计画进行得很顺利。露伊在昴体内切身感受到「死亡回归」，从中作梗，促使昴与「菜月·昴」分离。

然后留在「记忆回廊」的「露伊」，在昴把自己分拆成跟「菜月·昴」不同的存在后便吃掉他，藉此得到权能。就只差那么一步。

「──就算不顺利也还有机会。几次几十次几百次的机会！不是讲好了在拿到『死亡回归』的权能之前都要一直试的吗！一点小失败算得了什么！只要再抢大哥哥的『记忆』，重来一遍就行啦！届时咱们就对调，不断重复挑战就好了！反正失败可以重来！」

一个是跟魔女因子同化，一个是在「记忆回廊」待机，随著状况进行调换职责，不断重复过程，直到抢到完整的权能为止。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你却拒绝咱们，这是怎样！」

「不要──！！」

「呜、啊！」

抓住头发的手用力甩动，露伊又痛又怕，发出哀号，接著用力推「露伊」的胸膛，让另一半的自己跌坐在地。

双方都用不相信对方的眼神看著彼此，令人不忍直视的沉默降临白色世界。

就这样，露伊不发一语的期间，「露伊」瞪大眼睛说：

「该不会……你想要独占权能？」

「──」

「顺利得到『死亡回归』这权能，然后快快让大哥哥消失，就你一个独享？──扔下咱们。」

「才、才没有！」

「露伊」先是惊愕，思考，最后产生可怕的疑问。露伊大声否认。绝对没有那种事。怎么可能有。自己从来没想过要独占。

这种东西，要是可以丢掉，自己早丢了。可是却办不到。

原因在于那不是其他人的，而是「露伊·亚尔聂博」的「记忆」。

自己的「记忆」无法删除，无法夺取，无法给出。

『不管事情多讨厌难受，都要自己承受。──别想逃离「记忆」。』

方才才被那个这样说。

亲身经验过的事，自身走过的路，不会消失。因为那是在露伊心中确切产生、「露伊·亚尔聂博」本人的历史。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不可原谅……！」

曾经想要幸福。曾经想要得到专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

可是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所得到的自我人生，把露伊的■──「心」给彻底粉碎，伤到无法复原的地步。

而「露伊」无法理解这点，不了解露伊是因为内心受创与耗损而害怕。

「你这家伙竟然想独占可以让咱们幸福的方法，少作梦了！」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样！才没有那样──！」

「谁会信啊！咱们作梦也没想到会被背叛！真不愧是咱们呢！说的也是。懂了懂了。嗯，嗯，咱们懂了！」

「露伊」跳著起身，双手在平胸前合十。接著笑得灿烂，斜眼看向哭著拒绝自己的露伊。

「说不定，要趁咱们不注意的时候下手？被有了『死亡回归』的咱们使坏，再怎么挣扎也赢不了的！厉害！这想法！」

「只是不想死！咱们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少说那种满是漏洞的谎！多么骯脏的独占欲……你怎么可能是咱们！」

被「露伊」亲口否认是相同存在。

顿时，露伊觉得听到自己内部有什么乾枯、龟裂、碎散的声音。到底是自己的什么东西碎掉了呢？她实在是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

「──菜月·昴是咱们的东西。你这偷腥的猫。」

你明明就不知道那个是什么，还狗眼看人低讲这种话。

真正了解那个是什么的就只有自己，却被人讲成这样。

──了解那个的，就只有自己。

「──知道菜月·昴的就只有咱们。你这个白痴女。」

那个很恐怖。那个很可怕。那个很可恨。

因此──

「也让咱们尝尝吧──！！」

飞扑过来的「露伊」，打算抢夺让露伊成为露伊的「记忆」。

要是交出去，就意味露伊·亚尔聂博「死亡」。

意味著「死亡」。──意味著那个所看过的世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尖叫。吶喊，吶喊，吶喊，吶喊。

持续吶喊，边叫边喊，喊破喉咙，声嘶力竭地喊──

（插图008）

「──我不想死！」

壮烈至极却又毫无意义的战争，在「记忆回廊」开打。

没人看到也没人关心的战争。

开始，然后结束。──没有赢家的战争。

5

「──冰结霜降艺术！！」

语毕，用力握住掌心生出的触感，然后挥舞。双手变出冰制长剑，锋利度更甚一般刀剑。

虽然才练习剑技没多久，但自己本来就擅长活动身体。手中冰剑顺著生成线挥出，阻绝对手逃跑的方向，同时使出致命一击。

但是──

「哈！哈哈～！干得好～！可是，碰不到碰不到碰不到碰不到啦～！」

「──！」

拚命使出的攻击，甩动长发的敌人靠著攀地闪过。

露出尖锐犬齿瞪过来的，是自称叫莱伊·巴登凯托斯的「暴食」大罪司教。

一听到大罪司教这个名号，心中就有许多讨厌的东西丛生膨胀。

因为在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与多个大罪司教冲突，有些做出了结，有些了结则延后了，总而言之发生了很多事。

很多悲伤的事和难过的心情于焉产生。

至今仍没法消除和解决，所以大家才会这么努力。

「为什么，你们做得出那种事──！」

「为什么？为什么吗？为什么吧？为什么是怎样？为什么咧？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怎样咧？为什么是怎样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咧！」

嘲笑的话语中不带认真，对方根本不把自己当成正经回答的对象。

感受到这点，脸颊用力。要是能对话是最好了。但如果对方不理睬，那自己就不用犹豫。

「──冰柱阵列。」

「哇喔！」

架起冰剑咏唱的同时，后方响起空气结冻声。那是空中生出无数前端尖锐的冰柱，准备释放的证据。

莱伊即便看到了，也不减从容。不过自己没去理会，单纯顺从冰冻的斗志，开始攻击。

一口气放出的冰锥数量没有破百，但接近。

埋没整条石制通道，地板、墙壁和天花板无一幸免，冰之粉尘飞舞，冻成白色的空气能够给予被直击的存在莫大伤害。

但是──

「抱歉啰，大姊姊。这招看腻了……是没到这地步啦，但看过啰。我等可是天才耶～根本不可能被看过一遍的攻击打中！」

挥舞绑在双手上的短剑，承受住冰之猛击的莱伊大笑。

其本领和毫发无伤的结果令人倒抽一口气。不过既然第一次忍过了，那就再来第二次、第三次，还是不行的话就再更多次。

「大姊姊以为使个一百遍就能赢？就算使一千遍也碰不到我等喔？」

「那就使一万遍！我不会让你去到大家那边的！」

「啊哈哈！尺度这么大啊！唉呀唉呀，真是惊人啊～」

莱伊手扶额头，带著厌腻与不耐叹气。她凝视他，静静屏息，准备执行自己说的话。

虽然是趁势说的话，但只要照做就不算撒谎。

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其他人做不到的事，自己来做就行了。

因此，准备开始执行时──

「──莱伊·巴登凯托斯！！」

身后传来第三者的声音，忍不住停下脚步，立刻转头看向声音出处，便见人影从转角处闯进眼帘。

是黑色头发、眼神有点凶恶的少年。表情勇猛冲进战场的他，看著正在通道内战斗的莱伊和自己。

「啊……」

顿时心生「不可以」的念头。

明明得说些什么，但对话产生一格空白。原因出在自己对奔过来的少年溢出的各种感情。

不过，在少年看著自己的黒瞳透露出「你是谁」之前，自己得先讲清楚。于是连忙动唇。

「很危险，在那等著！呃，你可能不知道，不过那边那个是敌人！这边就交给我！虽然你可能不认识我！」

希望对方把现场交给自己处理，还有希望对方不要去想自己是谁。

至少现在这一刻，要是去思考战斗以外的事，自己可能会哭出来。

自己可不想曝露软弱的一面而给大家添麻烦。

然而事情出乎预料──

「──没事的，爱蜜莉雅酱。」

跑过来的少年，开头第一句就叫出自己的名字。

光是这样，原本想勉强压抑在心里的不安与悲伤，如今全都成了无所谓的情感，飞散消失。

毕竟──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是爱蜜莉雅酱的首席骑士！」

现在，「爱蜜莉雅」的胸口是这么地火热无比，心脏拚命撞击胸膛。

第二十五卷 第四章『Ready Steady Go』

1

被滚烫想法推著背，卯足全力拔腿狂奔，然后看到那背影。

纤细窈窕的背影进入眼帘后，心脏差点爆炸。

满出来的怜惜冲撞胸口，好不容易才压抑住。现在可不是让心脏爆炸、心动而死的时候。

而且认真想想──幸好第一个抵达这里的是自己。

该说什么才好，该怎么呼唤才好，自己都知道。

不仅如此，一开始想怎么叫她的冲动，膨胀爆发。

「──没事的，爱蜜莉雅酱。」

抱歉让你伤脑筋，对不起让你担心，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怀著这些心情，虽然场子不适合，但还是弯起嘴角点头这么说。然后看著这一句话让银发少女的眼神转变的样子，昴接著继续。

右手指天，另一手插腰的姿势──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是爱蜜莉雅酱的首席骑士！」

「──」

听到昴报上的名号，欢喜满布爱蜜莉雅的双眼。

只稍如此，昴和爱蜜莉雅就理解了彼此置身的状况，并传达出即便被「暴食」的权能威胁，两人也不会有事。

而就在爱蜜莉雅停下脚步，注意力放在昴身上时。

「哈哈哈哈！再怎么样，这样也太大意啰～！」

淌著口水的莱伊从身后扑过来。

任其恣意蓄长的咖啡色头发飞舞，双手短剑瞄准爱蜜莉雅。就在抚过爱蜜莉雅颈项之前，银发往下一沉。

「欸？」

「我可、没有、大意！！」

伴著勇猛的声音，修长玉足画出美丽弧形，身子下沉然后使出后旋踢，脚跟就这样直接砸向莱伊的脸。

「呜、喝啊啊啊啊！」

再加上冰靴强化了脚跟，直击的瞬间，莱伊的身体飞了出去。

门牙断裂，因踢击的威力旋转，莱伊在结冻的地板上滑行，最后撞向通道深处。「嘿咿！」爱蜜莉雅毫不放松，翻掌生出无数冰锥攻向莱伊，成功给予「暴食」极大伤害。

「决定了！这是以我为诱饵，跟爱蜜莉雅的可爱杀意共同演……哇噗！？」

「昴──！」

看莱伊被打到落花流水，昴高呼痛快时被爱蜜莉雅飞扑。

勉强承受住她扑来的力道，昴对她的热情与柔软感到惊讶。

「咦，爱蜜莉雅酱！？怎么这么突然，我吓到了，而且好软好香！你换洗发精了！？」

「昴是笨蛋！非～常笨的笨蛋！我好担心、好担心你！可是你却这样子……笨蛋！笨蛋笨蛋！」

「我被骂得好惨！不过，没法辩解就是了……」

被怀中的爱蜜莉雅睁著大眼责备，昴理亏词穷。这段期间，爱蜜莉雅跟自己贴在一起，在昴心中掀起极大波澜。

「总之，抱歉害你担心了。不过，我回来了。……算是复活？黏起来了？感觉变回了完整的菜月·昴，所以没事了。」

讲得滔滔不绝，想藉此赢取爱蜜莉雅的安心。但是爱蜜莉雅却眨眨眼，手指轻触这样想的昴的胸膛。

温柔到有点痒的触感，昴不禁全身微微颤抖。

「有确实结合在一起吗？」

「──」

「因为没有记忆的昴，也是昴。所以，虽然你全部都想起来了，但是，那个跟我们相处时间很短，却很拚命的你……」

「──嗯，有。不要紧了。」

摸著胸膛，爱蜜莉雅断断续续道出昴的足迹。

藉由「记忆」统合，可以说合而为一，也可以解释为有一个菜月·昴消失了，但其他人与他心灵相通的时间确实存在。

「我的心中，和爱蜜莉雅酱心中，都确实有『我』存在。所以说，真的不要紧了，爱蜜莉雅酱。」

「……嗯。」

「所以说，接下来请期待Perfect·菜月·昴。就以累积的大量挫折当引爆剂，来个怒涛汹涌的发展，然后朝光明未来Let's Go！」

「对不起，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昴竖起拇指绽放笑容，爱蜜莉雅则是缓缓摇头回答。

连这样无情的态度都惹人怜爱，不管几分钟、几小时、几天，昴都想像这样跟爱蜜莉雅卿卿我我，但──

「必须收拾的问题太多了。」

席卷监视塔的五个障碍──即便菜月·昴的来历问题解决了，但昴与愉快又重要的同伴们仍然暴露在危险中。

不过有几项条件已经改变了。例如象徵时限、会将塔整个吞噬殆尽，毁掉一切的影子大浪。

那是之前在「圣域」也发生过的「嫉妒魔女」带来的灾厄。

当时引发的原因在于在「坟墓」里跟艾姬多娜坦白「死亡回归」的一切。假若条件相同，那影子之所以要连同这座塔一同清算，代表「死亡回归」的资讯大幅外漏。

也就是说，原因应该是昴的体内有知道「死亡回归」的露伊·亚尔聂博。

如今露伊被排除，昴里头已无她的存在，那么普莱迪斯监视塔会被影子吞没的机率就降为一半。

因此还是不要太指望、乐观审视事态，不过──

「爱蜜莉雅酱！我有个点子！」

「──！知道了！就那么办！」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不用！你的点子，一定是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比起我现在去思考然后挤出答案，我更相信你的点子！」

「──啊啊，可恶！讲这么让人开心的话！」

这么快就答应吓到了昴，而寄予他全盘信赖的爱蜜莉雅如此回应。害臊心想必须回应这信赖的昴抓抓头，指向冰尘飞舞的通道。

「总而言之，爱蜜莉雅酱！保险起见，再朝那家伙攻击一次！」

「嘿咿！」

咚的一声，一颗大冰块掉在通道深处。

毫无犹豫的一击若是能要掉莱伊的命是最好，但希望薄弱。事实上，凝神观察冰块落地点的爱蜜莉雅不久就说：

「啊！昴！那个大罪司教不见了！」

「呿！顽强的家伙。不过，他应该不是毫发无伤。」

逃离冰块的莱伊就像蟑螂一样难缠，不过眼见形势不利就会立刻落跑这点，倒是跟推崇勤勉的憨直贝特鲁吉乌斯，以及字典中没有谦虚这类词汇的雷古勒斯不同。不过，那家伙肯定不会撤离这座塔。

「爱蜜莉雅酱！首先跟其他人会合！要重新安排人员配置！要是不把每件事做到最好，就没法突破这个状况！」

「咦！就让他逃走，这样好吗？」

「如果刚刚那招可以直接解决他是最好了，没有也没办法……」

一旦逃跑，莱伊就不会让人轻易抓住狐狸尾巴。既然寻找莱伊会耗费多余时间，不如先跟同伴会合，之后再收拾他。

「用不著担心，那家伙不会离开塔的。被露伊……被妹妹哭诉而误会的妹控才不会轻易打退堂鼓。」

「媚控……？」

「就是疼爱妹妹的意思。只不过那两个家伙是坏妹控。」

至少自己没从露伊身上感受到她对哥哥们有一丝亲情。对这点浑然不觉还为露伊鞠躬尽瘁的家伙，不知该说是可怜的工具人，还是陶醉在哥哥一职的角色扮演狂。

不管是哪一种，唯有大罪司教不曾扭曲过的扭曲作法可以信赖。

「假如是可以随机应变、身段灵活转变的家伙，可当不了大罪司教呢。」

这是一路走来并不期望却重复与大罪司教接触的昴，对大罪司教的评价。

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坚持自己的哲学，还强迫他人服从。正因如此，他们不会承认失败，更不可能会撒手撤退。

为了歼灭那些家伙──

「爱蜜莉雅酱！快去大家那儿！」

「嗯，知道了！不过，大家在哪呢……」

「──用昴导航找到大家，就是我的任务。」

菜月·昴·导航系统──简称昴导航。也就是发动「强欲」的权能，察知散布在塔内的同伴们的反应。

「柯尔·雷欧尼斯」──这是昴为能够感受重要羁绊的权能所取的名字。

单单只强化感知同伴存在的能力，对现在的昴来说是最具价值的权能。

使用这能力的同时，心想有这能力还这么孤独的雷古勒斯秉性真是让人猜不透。他有某种才能。只能成为大罪司教的可悲凄惨才能──

「现在可不是怜悯那王八的时候。……找到了。」

锁定用权能感知到的淡光后，昴抬起头。

首先是急著跟爱蜜莉雅会合，接著要优先和方才跟她分散的同伴合流。也就是说──

「──先去回收我可爱的伙伴！」

2

──透过「柯尔·雷欧尼斯」传来的感觉，昴可以掌握普莱迪斯监视塔内发生的大部份事情。

每个同伴的位置、身体状态、以昴为中心的距离。除此之外，昴还有种奇妙的感觉在胸口深处熏烤。

「──」

下意识取名为「柯尔·雷欧尼斯」的权能，能有效运用在掌握同伴位置和会合上，但总感觉这能力的本领不仅于此。

「柯尔·雷欧尼斯」是拉丁文的「狮子心脏」的意思。本来是代表狮子座的一等星雷古勒斯。

而「雷古勒斯」在拉丁文中有别的意思。

意思是──

「──昴！」

在通道一转弯，看到前方的爱蜜莉雅便呼唤昴。这声呼喊代表的意义，就是让「狮子心脏」跳动的理由。

淡淡的光芒与温度，是各自行动的同伴们──

「碧翠子！」「碧翠丝！」

「──呃！？是、是昴，和不知道是谁的小姑娘！？」

猛然冲过来的昴和爱蜜莉雅吓到了转过头来的碧翠丝。不过两人不管她还在吃惊，同时扑向她。

接著抱起「哇呀！」惨叫的女童。

「哦哦，碧翠子！碧翠子，你好轻啊！好可爱啊！长得好聪明啊！」

「看啊，碧翠丝！昴全都想起来啰！啊，不过你可能不认识我……不过，昴记得我，所以我非～常开心！」

「等、等一下！慢著！简直就像知道和不知道的纪念日同时到来，搞得贝蒂一个头两个大啦！」

被昴和爱蜜莉雅的话给交相殴打，碧翠丝处理不过来。但是她立刻伸掌先要爱蜜莉雅安静。

「……昴，你真的全都想起来了？贝蒂的事，跟贝蒂怎么生活的，全都记起来了？」

「嗯，是啊。用不著一脸不安。我全都想起来了，有必要的话还可以捏造。是我跟你没有过的历史！」

「没有的事用不著捏造啦！啊啊真是的！」

被抱起来的碧翠丝用双手夹住昴的脸颊，看著脸被按成小鸡嘴的昴，碧翠丝深深叹气。

「昴真的老是把贝蒂耍得团团转呢。」

「不能让你感到无聊，应该是我们的契约条件吧。而且你还说我不是超人……」

「──？」

「客观来看，我是个超级超人吧？」

昴边眨眼，边朝碧翠丝拋出笑容。这回答令碧翠丝错愕了一下，但马上鼓起脸颊。

「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就是要这样。我是那种得意忘形事情才做得好的人。再来是……」

视线撇向旁边，看向一脸不高兴的少女──拉姆。她眯起浅红瞳孔，视线不是直视，而是洞穿昴。

「呃～大姐？」

「雪融得可真快呢。说到底，就是毛式大惊小怪。」

「……还好啦。事实上，有一天份这么多。」

被讲大惊小怪，昴只能苦笑以对。

其实，考量到已经体验过二十次以上的死亡，以及对精神造成的负担，要一笑置之说是一天份的事，颇为困难。

正因为这么困难，才要一笑置之。这是菜月·昴该做的事。

「我做好准备回来了。我是融雪季节的春男菜月·昴，请多多指教。」

「哼！好啊。都给毛讲好了。不过，就算慈悲的拉姆放过……」

「放过？这是在搞笑吗！？」

「呜呀──哎哟！？」

拉姆意有所指地中断话语，昴狐疑的下一秒，来自死角的地龙尾巴破风敲来，把昴连同碧翠丝一起拍飞。

接著有柔软的触感承受昴。看过去，是已经预料到他飞出去的位置，所以绕过来等在这儿的爱蜜莉雅。她微笑道：

「呵呵。帕特拉修酱也对昴恢复感到非～常开心呢。」

「这什么古典的傲娇举动啊……也让你担心了，真的很抱歉。」

接受爱蜜莉雅的支撑，重新站好的昴和目光锐利的帕特拉修相望。然后回想起失去「记忆」的期间，爱龙依然鞠躬尽瘁地献身。

「真的被你帮了大忙。我爱你。」

「──」

「……你不像平常那样撞飞我吗？」

轻浮地告白后，每次都会接受淑女帕特拉修的斥责，但这次却没有。

「这头地龙也是知道昴讲的话是开玩笑还是真心的。」

碧翠丝不知何时跟帕特拉修打好关系，竟然帮忙解释。翻译家碧翠丝诞生，意味著奥托少了一份工作。

「──」

帕特拉修的背上，是用龙鞍固定住的雷姆。

当然，沉睡的她没有因为跟昴重逢而发出欢喜之声。但是看到她的脸，昴的心中就燃起其他情绪。

在那个白色世界被露伊的甜言蜜语蛊惑，险遭「暴食」毒牙之时，要是没有那个声音踹起没路用到极点的软弱鬼就惨了。

她这个人，即便菜月·昴忘了自己也不会放过他。

因此才会又跨越了四十次的「死亡」后回来。

「呼，感慨就先留待后头。总而言之，我恢复记忆了。听到大家想要开庆祝会我是很开心，但先把问题一口气解决光吧。」

「还真是自视甚高呢。这就算了，有事想问一下。」

「──。啊？我？」

昴压低音调说，拉姆嗤之以鼻后，视线瞥向爱蜜莉雅。她眼中冒出平常的傲慢以及同等级的不适。

碧翠丝的反应也很明显，其实就是爱蜜莉雅也蒙受跟由里乌斯同样的「暴食」之害。这件事将会成为沉痛的伤口，牵拖拉扯心灵──

「是！我是爱蜜莉雅，就只是爱蜜莉雅，没有姓氏。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不过跟碧翠丝和拉姆你们一样，都是看著相同方向的家人！」

「──」

「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现在的我没事的。因为知道昴还记得我，所以觉得状况非～常好。」

爱蜜莉雅说完还用力挤出二头肌，豪气干云地──不是逞强，是真心无所畏惧地笑了。

面对如此豪放的气概，不仅昴，连碧翠丝都愕然失声。罕见的是，竟然连拉姆也惊愕地圆睁眼珠。

「奇怪？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与其说奇怪，不如说是乱帅一把的。」

爱蜜莉雅略显困惑，昴抓抓自己的脸后这么回答。昴说完后，拉姆慢了一点才开口，同时看著爱蜜莉雅。

「这样啊。你叫爱蜜莉雅。真不可思议，看著你，拉姆的头有一边就隐隐作痛。……跟雷姆那时一样。」

「那是……」

「因为把你忘得一乾二净，所以大脑正忙著填补空缺吧。拉姆很难想像除了雷姆，还有谁可以让拉姆这样。」

拉姆眼神严肃，说的话让昴产生不合现状的感慨。

虽然拉姆这么说，但一直以来她很重视爱蜜莉雅这点，在旁边看著的昴是一清二楚。而这份心情被夺，一头雾水的拉姆会诧异也是在所难免。不过──

「看著你就会头疼，这就是拉姆跟你的关系的解答。所以说，放心吧。──拉姆讨厌一个劲地输。」

「──。这点我也一样。我绝对要对方好看。」

「嗯，要对方亿倍奉还。」

「这么多！？」

爱蜜莉雅跟拉姆看著彼此，露出无畏笑容，使得昴备感可靠。

「名字」被剥夺，原本应该会因此被世界孤立，人际关系整个瓦解。

但是爱蜜莉雅没有输给孤立，还保有坚强内心。托此之福，本应从她开始瓦解的关系，到现在都还维持联系，没有分崩离析。不仅如此──

「毛，快点献策。不过就是想起忘东忘西的自己，可别以为这样就挽回失分了。」

「用不著你说我也知道，不过怎么讲成这样！」

但是不用说服就主动展现出协助的态度，昴很感激。

毕竟，要累积信任、说明状况、缔结羁绊的同时挺身解决每一个问题，对置身在沙海之塔的窘境中太过紧迫。

因此──

「就用我们的羁绊，把那对恶劣三兄妹带起的大胃王比赛给毁得乱七八糟吧。」

「嗯！」「那当然。」「哼！」

三人给予各自的回应，昴深深点头。

然后──

「虽然七零八落，但有回到家的感觉！」

3

「──听好啰？目前这座塔的状态很危险。要说有多危险，就是在奥赛罗棋中四个角都被拿下的状况。」

「那可真是……相当不妙呢。」

昴竖起食指，开始严肃说明。闻言，拉姆表情阴沉。气氛凝重的不是只有她，还包含爱蜜莉雅与碧翠丝。

「奥赛罗棋」──简单来说就是黑白棋，使用正反面分别是白与黑的棋子，互争棋盘上8×8＝64个方格的游戏。

相关知识早就透过昴带进罗兹瓦尔宅邸，掀起一阵热潮，特别受到爱蜜莉雅的好评。

因此刚刚的说明，就足以让爱蜜莉雅她们知道现况有多艰险。

「四个角被拿下，这状况不得了……就算是障碍赛，也太过头了。」

「要是可以拿下四个角，理伙不清的我或许也能赢……」

「理伙不清都没听人在说了……」

「──！昴，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

「待会。之后再说。」

被昴一贯的台词吐槽，爱蜜莉雅连忙要求却被驳回，因此感到沮丧。昴对此萌生罪恶感，但之后有空亲热时，要说几遍都没问题。

目前要先以破除现状为优先，因此说明不能中断──

「两个『暴食』和魔兽大进击，还有──」

「──会攻击己方的夏乌拉，分别占据四个角。」

听了昴的话，最后碧翠丝这么总结。听了之后，爱蜜莉雅与拉姆表情复杂，沉默不语。这也难怪，前所未有的大问题正侵袭监视塔，偏偏连夏乌拉都成了问题。

「一旦触犯塔的规则，她就会变成敌人。……若是跟宣告的一样，那就麻烦了。」

「不过，对手是夏乌拉吧？不能透过讲理商量来说服吗？而且她非～常亲昴，只要昴好好跟她说……」

「我也希望能够那样和平解决，但要把夏乌拉拉上谈判桌困难至极。亲我这点在某种意义上，并没有改变吧。」

「也就是说，毛会被集中攻击。目标缩得这么小，真是好极了。」

也是可以看成弱点被锁定，不过昴也同意拉姆的看法。比起让夏乌拉潜伏在塔内，执著地攻击昴还比较好拟定对策。

「不幸中的大幸是，多亏碧翠丝的指挥，目前有两个角已经有人在处理了。」

昴在「记忆回廊」跟露伊对峙的期间，聪明可爱的碧翠丝对每个人下达指示，四处奔走应付来袭的外敌。

也因此魔兽大进击有梅莉应付，碧翠子等人也得以平安救出本来在绿色房间的雷姆。只是路上遇到莱伊，为了让其他人逃跑导致爱蜜莉雅的「名字」被吃掉──

「没关系，不要紧。因为昴还记得我，所以我没问题。虽然你经常忘记约定，但有牢牢记住我，我非～常高兴。」

「嗯嗯，突然背刺我是何故？」

「看样子，平日的素养昭然若揭。这姑娘似乎相当了解昴，虽然还不到贝蒂的程度。」

「别比较别比较，可爱的小东西。」

昴确切感受到自己被爱，此时，拉姆呼唤他。

「毛，说是两个角有人处理。一个是梅莉在压制魔兽群，那另一个呢？」

「──由里乌斯。那家伙正在第二层跟敌人战斗中。」

回答拉姆后，昴揪住自己胸膛，去意识「狮子心脏」。

发动中的「柯尔·雷欧尼斯」传来在第二层剧烈发热的光芒──已经开始了。由里乌斯与雷伊德不知第几次的战斗。

「结果，决斗终究是无法避免……」

这次，对同伴们下指示的是碧翠丝。即便如此，由里乌斯的对象仍然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亚。从这件事与经验，可以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虽然火大，但「命运」真的存在。

不管过程怎样都不会改变的顽固现实，假如称之为「命运」，那已经数度重复相同时间的昴，确定「命运」存在。

只是顽固的「命运」称不上意味著某种光明。

由里乌斯与雷伊德的决斗，既然无法避免──

「取代『暴食』的雷伊德，便让由里乌斯去处理吧。我们就朝剩下三个全力投球。」

「这样好吗，毛？」

「──？什么？」

拉姆问，昴不解反问。不过看了昴的反应，拉姆回答：

「是呢。毛之所以为毛，能够充分理解了。拉姆也宝刀已老。只能仰赖毛的献策。」

「不是很懂，但我知道被当成笨蛋喔？」

「咦？不是不是，这是称赞。拉姆的意思是非～常仰赖昴。呵呵，可得加把劲啰。」

「……爱蜜莉雅，待会拉姆有话要说。」

「好──」拉姆不高兴地说，爱蜜莉雅则是略带开心地回应。

从状况来看，八成是爱蜜莉雅觉得不会对自己说敬语的拉姆很有趣，所以喜不自禁吧。失去主仆关系的现在，拉姆对爱蜜莉雅的态度像是朋友或需要照料的妹妹。虽然能这么想，也是多亏爱蜜莉雅异常积极。

「总而言之，塔的现状整理完毕！再来就是把最适合的人才发配到最适合的地方。这个分工作业，是菜月·昴最拿手之处！」

「其实还蛮土的……」

「就算土也是重要工作！这是深藏不露的人大显身手的时候。只有我能办到的工作……没错，只有我能办到！这是我的战斗……好痛！！」

「废话少说，快点分工！」

开场白太长，所以被拉姆揍脸。输给了痛楚，昴朝三人──还有一头地龙说：「听好啰？」

接下来，是真正的总体战。这样的情况下，人与地龙的差距十分小，而且帕特拉修平常就比昴还要有用。

再加上新生的超人昴，成功的可能性倍增再倍增。

「全员一心，不能少任何一人迎向胜利。毕竟我们……」

「──就是为了不失去，为了取回才来到这座塔的。」

「正是如此。」

弹响手指朝爱蜜莉雅点头，昴重新绷紧心情。

接著──

「首先是『暴食』莱伊·巴登凯托斯的对手……拉姆，我想交给你。」

「──。当然了。那是雷姆的仇敌，铁定要痛扁一顿。」

听了昴的分配，拉姆双手合十这么回答。但是爱蜜莉雅举手，代替点头的拉姆表达意见。

「慢著！莱伊是刚刚的孩子吧？拉姆一个人应付他太危险了。毕竟，拉姆……」

「无角者有无角者的战斗方法。拉姆也没打算有勇无谋去挑战。」

「是这样吗？那你要怎么做？」

「维持高度灵活性，临机应变地对付他。」

「这就是有勇无谋的人会说的话！……不单如此，我是有深思熟虑的。」

姑且不论拉姆的真心话，昴也没打算在毫无策略下送她上战场。

听了这答案，三人的视线汇聚过来。昴闭上眼睛。

然后──

「──『柯尔·雷欧尼斯』。」

敦促全力运转的权能「狮子心脏」的另一项功能。

那是在要跟碧翠丝等人会合，和爱蜜莉雅一起奔跑的期间感受到的奇妙疼痛，如今的行为便是去开启里头那紧闭的门扉。

「柯尔·雷欧尼斯」在拉丁文意味著「狮子心脏」。

而「雷古勒斯」在拉丁文代表──

「──『小国王』的意思。」

顿时，「强欲」魔女因子所带来的权能，醒转了全新能力。

从温热搏动的心跳里头，选择近在身旁的拉姆。接著，意识轻轻地伸向她那在闪耀的淡淡光芒。

运用理应不会有的能力，昴誓言要帮拉姆战斗。

然后变化立即发生──

4

「──毛。」

「哦呜恶！」结束讨论，各自要赶往自己负责的区域前，昴领口被抓，不得已停下脚步。话虽如此，勒脖子的力道已经是最小力了。

「竟、竟然会小心不要伤到我，真不像你呢，大姐。」

「要在掌心观察虫子，就得留意不要太大力。就跟现在一样。……只是拉姆不会刻意把虫子放在手上，恶心毙了。」

「不要否定自己说的话啦。」

绕个弯的话很有拉姆的风格，昴对此耸肩。面前的拉姆把手掌一张一握，重复确认感受。

从那举动中感觉到些许困惑的气息。一直以为态度超然是拉姆自然的举措，因此昴感觉很新鲜。──而作为回报，是必须忍受像要压烂全身的倦怠感。

「权能……无聊的能力。」

拉姆不屑地说，苦笑的昴也持相同意见。

「无角者」──失去角的鬼族拉姆，身体总是受到强大负担侵蚀。因此她那压倒性的战斗能力只能在极短时间内发挥。

一旦除去这个限制，拉姆在塔内铁定会是杰出可靠的同伴。而要除去限制的方法，就是权能的下一阶段「小国王」──

「──背负大家的想法而立，就是国王的职责。」

「狮子心脏」和「小国王」，是「柯尔·雷欧尼斯」的两个能力。

而这带给现在的昴压倒性的倦怠感，以及身心上的疲劳。──是原本拉姆平常就在感受的负荷。

菜月·昴的「柯尔·雷欧尼斯」，能够像众人之王一样承受同伴的负担。

这正是他觉醒的新能力，也是决心支持同伴的证明。

老实说头好痛，身体里头像有东西在咬，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像是猛毒。手脚的关节像灌饱沙子一样沉重，无法想像拉姆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但是，假如这样做可以成为形塑未来的基石──

「虽然拼到要吐血，但准备OK。」

「愚蠢。……但既然只有毛会受苦，那拉姆就用不著放在心上。」

「不过这是我跟大姐的共同作业。一这么想，不会想要尽早结束吗？」

「是呢。都恶到快吐了。」

「说恶到快吐太过分了……」

听了权能的解说，以现在进行式亲身感受效果的拉姆骂道。见昴忍著呕吐感抓头，她做出抱著自己手肘的招牌动作。

「──毛。拉姆不会放水喔。」

事先冷酷警告，是拉姆的一贯风格。

这也难怪，因为拉姆越是认真运用全力战斗，负担就会增强并返还己身。而那增强的负担，昴已经做好觉悟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承受。

「那样才好。用不著放水。你有没有认真，凭我的痛苦程度就能知道。这简直是拷问！」

「就是拉姆越痛快，昴越痛苦的机制呢。」

「感觉把核子弹的按钮交给了不该持有的人。」

昴一副苦瓜脸，拉姆眯起浅红双眸，吐出习惯的台词：「笨蛋。」

光这样，两人就已完成沟通。想说的事和事先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但话语到此告一段落，拉姆转身背向昴。

然后──

「毛，给拉姆小心一点。要是死了就见不到雷姆了。」

「嗯，我也爱你。」

拉姆很不老实，昴也开玩笑地答腔。

就这样目送拉姆远去的背影，昴也跟上停下来等自己的两人。

「昴也让人担心，不过拉姆真的不要紧？」

「拉姆的话，八成……是一定没问题。……要是我说了蠢话，那家伙可不会闭口不提。」

「又这么信任拉姆了呢。」

「我对你也一样啊，而且爱你更多。别闹别扭啦。」

「才没闹别扭咧！」鼓起腮帮子的碧翠丝握住昴伸出的手，结果身旁的爱蜜莉雅轻笑。

「爱蜜莉雅酱？」

「哦，没事。只是觉得非～常放心。」

「──。真巧，其实我也一样呢。」

爱蜜莉雅的发言毫无根据，但对昴来说却是最棒的鼓舞。

比起不安，期待更大。与其说寄托，交付更适合。比起仰仗，相信要更加积极。即便眼下尚未解决任何问题。

「相信同伴是天经地义，而且也能信任仰赖同伴的自己。来到这座满是沙子的塔后，现在是我视野最清晰的时候。」

「──昴这表情，是贝蒂最喜欢的。」

看著用力挂保证的昴，碧翠丝笑得勇敢。而她这席话，让爱蜜莉雅加深楚楚可怜的笑意。

「干嘛啦？」但这反应惹来碧翠丝的询问。

于是爱蜜莉雅摇了摇头，回答：

「虽然碧翠丝不记得了，但我也跟你想著同样的事喔。」

5

后脚被抓住的巨怪被用力挥舞，还被无情地敲向地板和墙壁。

在超越人类的怪力下，受到重击的巨怪发出难听哀号。声音就像无数婴儿嚎啕大哭，撕裂大气般让人不舒服。

「───吼吼！」

半人马。恶心到这样形容也不恰当的魔兽──饿马王的巨大身躯被扔出去，在沙之塔的露台上翻了跟斗后倒下。

受到冲击的沙海之王立刻爬起，从鬃毛喷出烈焰。

「──」

下一秒，才刚让鬃毛奋起的饿马王身体被白光刺穿，身躯从内部开始膨胀。白光在饿马王的体内化作剑山，将魔兽直接四分五裂。

生命力再怎么旺盛，只要所有重要器官从体内被破坏的话，都不免一死。饿马王也不例外，性命在白光中凄惨散落。

而做到这件事的女人──夏乌拉的杀戮没有止息。

她与魔兽战斗的舞台，位在普莱迪斯监视塔第四层。突出于外墙的露台距离地面数百公尺，但魔兽当中也有不少有翅膀或擅长爬墙的种类。

接连击坠这类登高者，露台因此化为血海。

杀了这么多魔兽，夏乌拉的呼吸却还保持稳定。

涌向塔的魔兽总数多到数不清，而塔内之所以还没被入侵，无疑都是靠她压倒性的战斗力。

然而，被她所保护的危险均衡却出现变化──

「──夏乌拉！」

「咕、呜呜呜呜呜……！」

高声大叫夏乌拉的名字，对方却没回应。她痛苦地扭曲脸颊，用白光扫射拍著翅膀飞过来的魔兽。

红色血花在空中绽放，魔兽的追击停下。但击退它们的夏乌拉样子没变，手抓自己的脸，脚用力踱地。

从她的指缝间──可以看到眼黑的部份分裂，变成红色开始脉动。出现复眼，意味著夏乌拉出现异状。

「有人、有人打破规则……了……」

以掌掩面的她边说，边痛苦呻吟。这段期间，她还继续击落逼近的魔兽，不过动作逐渐失去精彩。

「不妙。她快不行了。梅莉！你那边……」

「看就知道，光是应付飞过来的孩子都来不及了！要是裸体大姊姊没法战斗，人手绝对会不够！」

「果然。这下可麻烦了。」

看著夏乌拉的苦斗与难受，安娜塔西亚──借用她身体的艾姬多娜表情严峻。身旁使用加持帮忙防卫塔的梅莉也一样。

艾姬多娜三人所打的监视塔防卫战──跟拥有「操魔加持」的梅莉和负责担任火力输出的夏乌拉不同，无法乱来的艾姬多娜跟花瓶没两样。

「但是，连要安稳地说著这些话都不行了……」

数著少到可怜的手牌，艾姬多娜咬牙看著关系到众人性命的夏乌拉。

夏乌拉之所以出状况，恐怕是根植在她体内的某种东西。

那是绝对无法颠覆的枷锁。艾姬多娜也是人工精灵，有类似的境遇，所以了解。那是意志力无能为力的领域。

假如夏乌拉刚刚说的是事实，那么普莱迪斯监视塔的规则被打破了。因此为了纠正，她必须以监视塔守卫之姿有所行动。

「……真是讽刺。」

就是因为一直担任监视塔守卫，她才能和朝思暮想的人重逢。

但是正因为身为监视塔守卫，她无法违逆要伤害心上人的命令。──诚可谓被造物的悲哀。

真正能理解她这痛苦的除了自己，就只有同样是被造物的碧翠丝了吧。她想。

因此──

「──喝呀啊啊啊啊啊！！」

看到伴著吆喝声从连接塔与露台的通道上冲出来的人影，艾姬多娜吓到目瞪口呆、倒抽一口气。

6

冲进露台的瞬间，现状与熟悉的光景不同让昴惊讶，同时理解到这里的战况多激烈。

「──」

第四层露台倒卧著许多魔兽尸骸，完全是一片血海。

能够眺望沙海的露台之所以变成尸山血河，在于无数魔兽没放弃猛攻监视塔。要是放著不管，魔兽就会闯进塔内，扩大混乱。

而防患那灾害于未然的最大功臣是──

「──夏乌拉！」

「师父……？」

听到昴的叫喊，回过头瞪大眼睛的夏乌拉──眼球已经分裂，左右两边变成各有三个复眼。

那是昴已经看过一次的变身。意味著普莱迪斯监视塔的规则被打破，使得夏乌拉要执行监视塔守卫的职责。

结果就是身体会违反她的意志，变成大蝎子，将塔内的挑战者全数歼灭──亦即昴一行人。在那之前──

「师父，拜托……请命令、我……！」

「──」

「有人、违反规则。这样、下去，我会……把师父……！在那之前、不先命令、我、就会、把师父……！」

抱著自己身体，夏乌拉拚命地恳求昴对自己下命令。

凭意志自残的机能似乎被除去，因此她现在要求的是能够杀害自己的最后手段──昴的命令。

昴回望恳求的复眼，用力点头道。

「我说过很多次，我并不是你口中的师父。」

「──！」

这样的回应，让夏乌拉的复眼染上绝望。

苦等四百年好不容易重逢，却被等待的人给否定，连最后的心愿都被践踏，使得夏乌拉胆怯得有如孩童。

看著她畏惧的样子，昴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所以，我是不是你的师父，承不承认，都等之后再说。」

「咦……」

「我不会说要你死。我不会让你哭泣。我不会让你这四百年的等待，在这边结束。」

因为曾花时间拚命收集一度消失的「记忆」，所以昴知道。

这世界的人们都太过有毅力了。试问四百年来，有多少人可以痴痴地一直等某个人？就算没礼貌，也该抓著她们想见的人的脖子，把人拖出来。

「我会办到的！谁要乖乖被摆布啊！管它是命运还啥，放马过来！」

「──」

昴举起拳头，强硬地说。见状，夏乌拉愕然失声。连这段期间，她体内都还有难以压抑的冲动即将爆发。

不过至少这瞬间，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塔的规则，或是膨胀到要从内引爆的冲动。

「师父……我爱你。」

就只有对苦等四百年之久的对象无法割舍的情感。

──话语刚落，变身就正式开始。

白细柔荑肥大化后变成大螯，极富女人味的丰满身体爆开，然后血肉像倒带重来般回到身上，重组肉体，最后变成一只有著漆黑甲壳，用红亮亮的复眼睥睨世界，多只步足戳在地面，沙之塔的管理者现身──。

「──叽叽！！」

大蝎子发出高亢叫喊，警告违反塔规者只有死路一条。

复眼发出诡异光彩，尾针朝向前任管理者执著的黑发少年，闪出白色亮光──

「──嘿嘿嘿嘿嘿咿！！」

此时，一记豪迈飞踢从旁撞向大蝎子。

飞踢威力惊人，巨大蝎子飞出去的同时牵连到其他魔兽，就这样从露台掉到沙海空中。

「──姆拉库！」

这时，玛那更进一步朝著特定方向干涉世界，除去大蝎子几百公斤的体重，使其像树叶被风吹动。

属于阴魔法的「姆拉库」，是可以操纵目标重力的魔法。

失去原本重量的大蝎子因此无法回击，只能摔落。但尾针还是朝向露台的昴一行人攻击，作为最后挣扎──

「羽土龙酱！」

遵从少女的高声命令，飞行魔兽冲向大蝎子。

长有鸟类翅膀、头部大部份变成了角的异形魔兽接连攻击大蝎子的外壳，变轻的大蝎子在冲击下一口气坠地。

从数百公尺的高度坠落地面──当然，对方可不会因此就被打倒，但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昴立刻利用这些微的空档。

「梅莉！艾姬多娜！」

「菜月！你振作起来了……不？」

昴边呼唤边冲过来，抬起头看他后，艾姬多娜皱眉。她用安娜塔西亚的面容思索，接著说：

「你该不会，恢复『记忆』了？」

「知道得真快！不过，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毕竟你身旁的碧翠丝一脸骄傲。」

艾姬多娜以下巴示意的前方，是跟昴手牵手的碧翠丝。

确实是一看就知道有好事的志得意满表情，实在可爱至极。

「还有，那个踹飞夏乌拉的陌生女性是……」

「是『暴食』的权能搞鬼。她的情况跟由里乌斯一样……被周遭遗忘，本人还记得一切。她名叫爱蜜莉雅，是我坚韧又可爱的公主。」

「感谢这么快速就共享完情报。接下来要怎么做？不介意我这么问吧？」

「嗯，这个答案我早就准备好了。」

深深点头的昴后方，爱蜜莉雅与梅莉正携手合作，一块儿对付魔兽。在她们争分夺秒的时候，昴优先跟聪明人共享战术。

「艾姬多娜，你负责中卫。首先去跟在第二层战斗的由里乌斯会合！到了那边你再问爱蜜莉雅该做什么！」

「──。我不介意跟她去，但你们呢？」

「贝蒂跟昴的任务早就定好了。」

艾姬多娜只思考一下就发问，碧翠丝代为回答。她抬头瞥了昴一眼，牵著的手加大力道。

「在这边应付那只大蝎子。放水可打不过，所以得拼尽全力，唉呀呀呀，心力交瘁喔。」

「有够会放话的，不愧是我的碧翠子。」

「欸嘿咧。」

吐出大话鼓舞自己与契约者后，碧翠丝吐舌。

对他们这样的对话感到讶异，但艾姬多娜只稍一个叹息就切换意识。转换速度之快，不愧是安娜塔西亚的伙伴。

「事到如今，不会怀疑你的计策的。就按照你说的去做吧。」

「这是我的光荣。我对你是名叫『艾姬多娜』的生物一事感到无比遗憾。」

「你恨我造物主恨到骨髓底，我感受到了。──有什么话要带给由里乌斯吗？」

跟他斗嘴的艾姬多娜转身，最后这么附加了一句。

由里乌斯现在仍在上面楼层战斗。仔细想想，这样一来就跟由里乌斯以外的同伴都会合过，是可以请她代为转达自己恢复「记忆」了，但──

「不用，没什么特别要说的。」

依现状而言，昴没有话要跟雷伊德作战的由里乌斯说。

他已经在自己希望他待著的位置。这点已透过「柯尔·雷欧尼斯」知晓。

「──我该说的话，稍早前的我和之前的我全都说了。事到如今没有要补充的。毕竟他可是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顽强的「命运」存于这个世界，使得由里乌斯与雷伊德的决斗无可回避。

不过无可回避与无法跨越，是两回事。

既然雷伊德挡住由里乌斯是「命运」，那答案只有一个。

──斩杀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就是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明白了。会把你这话如实转达给他的。」

「啊，有啦。就是其他同伴也很辛苦，赶快收拾掉敌人，去帮他们。」

挥挥手，昴逗得艾姬多娜苦笑。看她离开，昴望向用冰剑杀死两头魔兽的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酱！就照说好的那样！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昴才是，不可以死掉喔！」

「知道了！」

爱蜜莉雅的话再正常不过，但昴却感受到超越平常的踏实感，高举拳头回应。

不想死。──这个基本原则不变，包含了诸多理由的现在，「死亡回归」的危险超乎想像。

既然重新接关的地点不变，死掉的话，就会回到露伊脱离自己前的阶段。若回到那时，无法想像会发生多荒唐的事。

体内的露伊是消失了还是没消失？「记忆回廊」基本上有治外法权，不过「死亡回归」的影响会如何呈现？这些全都不明朗。

也就是说──

「──这次，就要做个了断！」

爱蜜莉雅按照昴的话，抓著艾姬多娜离开露台。

她们要赶往自己的战场，而昴等人也一样。

「所以？完全没说明，搞得人家糊里糊涂的，不过大哥哥会好好跟我说明吧？」

硬是忍著不打岔的梅莉眼见爱蜜莉雅与艾姬多娜脱离战场，便跑到昴他们身旁。昴则是朝她竖起拇指。

「不好意思，要麻烦你陪我们啰，梅莉。我跟碧翠子和你，我们三个要负责应付魔兽大进击和大蝎子──抵御两个角！」

「这根本不算说明嘛！」

「──要来啰！」

梅莉晃著辫子、鼓起脸颊，但没空跟她仔细说明。下一秒，像是呼应碧翠丝的话，巨大躯体从塔的外墙跳到露台上。

那是有著漆黑外壳，有著狂暴大螯和红色复眼的东西──

「哟，资历四百年的家里蹲。」

微微倒吸一口气，昴轻巧抱起身旁的碧翠丝，然后跟旁边的梅莉与大蝎子对峙。

「这是家里蹲对决。那边的一个人蹲了四百年，我们这边两人总计蹲了四百零一年。」

「三个人的话，是四百零二年喔。」

「也就是说，我们赢了！」

「赢什么，搞不懂意思啦！！」

昴跟梅莉拌嘴，怀里的碧翠丝听了大叫。就这样，在刚刚好的紧张感中，昴瞪著大蝎子，吐出一口气。

这样一来，状况就跟设想的一样了。再来就是──

「──真心拜托啰，爱蜜莉雅酱。你可是一切的关键。」

──席卷普莱迪斯监视塔的「四个角」，现在正式与它们开战。

7

最先开启混战的，是大蝎子。

「──」

红色复眼熠熠生辉，接著尾巴一甩就是白光袭来。

令人畏惧的「死亡」攻击。白光造成很多讨厌回忆。具体来说，在塔里尝试各种路线超过十五次，有一半都是被这杀害。

然而被杀这么多次也就知道了一些事。例如──

「起始速度，和攻击的徵兆……！」

复眼和尾针，都会在攻击前增强亮度。

变化细微到会让人以为是不是看错，但昴赌上多次性命，靠著试错赢取到这条微小生命线。

「不能回应期待真是抱歉啊，我！」

只能打俗不可耐的战斗，昴朝另一个想求得万能菜月·昴的自己道歉。怀里一同挑战生死关头的碧翠丝则嗤之以鼻。

「说什么呢。昴没有回应期待的情况，可不曾发生过。」

说了让人开心的话后，跟昴牵手的碧翠丝举起空著的另一只手，开始咏唱。

「──姆拉库。」

顿时，大家脱离重力的桎梏，飞跃过射来的白光，腾向露台半空。

「梅莉！」

「知道啦！」

（插图009）

光芒炸裂，产生爆炸气浪，抱著碧翠丝的昴因此一口气往上飘。在旁边同样失去重量的梅莉用手指吹口哨。

下一秒，像是掳掠腾空的三人般，羽土龙用脚勾住猎物。

在加速度下，一行人飞向沙海空中。

这也是从十五次的「死亡」中学到的。在封闭的地方打不赢大蝎子。不管是要挑战还是逃跑，不在宽敞处无疑是自杀行为──

「虽然这也可以说是自杀行为啦……！」

抓著魔兽的脚，一口气下降一百公尺的高度。

沐浴在夹带沙子的强风中，听著轰然风声一个劲地冲向远处。假如昴有惧高症，这尝试根本是找死。

「大哥哥！」

「干嘛……咕喔！？」

在暴风中勉强听到梅莉的声音，但马上就被冲击打散。

看过去，冲击贯穿的是羽土龙的身体。小型魔兽的身体从内侧爆裂，伴随著挥洒的血肉，将昴他们喷到空中。──是大蝎子的追击。

被留在露台的魔兽，狙击往地面去的一行人。

准头惊人，昴与准备发射第二击的魔兽对上眼。本能直觉到这样下去会被干掉，因此昴立刻用力抱紧碧翠丝，喊道：

「碧翠子！原创·符文的第二招──！」

这是一天只能用三次的王牌，但可不能因为搞错使用的时机而死掉。

做出同样判断的碧翠丝眼神坚定，特殊术式将给予昴无敌时间──

「────吼吼！」

「呜喔！？」「哇噗！？」

就在术式发动前，有东西从旁攫住昴跟碧翠丝。同时白光通过方才他们所在的空间，两人刚刚险些被蒸发。

「得、得救了。是什么东西……呜恶！？」「怎么会！？」

感觉像被橡胶抱住，确认发生什么事后昴惊愕不已。怀中的碧翠丝也同样瞠目结舌。

毕竟，从大蝎子的攻击中救出两人的，是有著蓝黑体色以及凶恶外观的魔兽，且正用健壮足部在塔的外墙狂奔的饿马王。

「哇、哇哈哈哈哈！在地底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作梦也没想到后来会跟你一块并肩作战！」

「──吼吼！」

昴的虚张声势，饿马王以悦耳难听的叫声回应。就这样，饿马王背著昴与碧翠丝，加快冲向地面的速度。

「哦、哦哦哦哦哦哦──！？」

「哇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啊啦！？」

垂直冲下监视塔的饿马王身体忽左忽右。每次摇摆，背上抱在一起的昴跟碧翠丝就会惨叫，而旁边会有白光擦过。

不久，以为会持续到永远的逃跑戏码也到了终点，强烈冲击传到昴跟碧翠丝全身。──饿马王脱离外墙，抵达沙海。

「魂都要吓飞了。真是比恶梦还像恶梦的体验……」

「真是的！大哥哥和碧翠丝酱突然就想用绝招吧？要更慎重使用啦！」

骑著另一头饿马王的梅莉，跟惊魂未定的他们会合。

抑制魔兽大进击，还操控攻击力高的饿马王，连空中飞的羽土龙和地底爬的沙蚯蚓，以及其他多种魔兽都乖乖听她的话。梅莉的能力真不是盖的。

其对应能力与战略幅度之广，可说是昴目前最想要的伙伴。

「梅莉！我跟你搞不好速配度超高喔！」

「呜哇啊，别说了。我可不想被佩特拉酱瞪。」

梅莉皱起脸，认真拒绝昴的称赞。──她的脸色很糟。

仔细看，她不但在擦额头冒出的汗，呼吸也有点紊乱。

并非只是因为太过集中精神在这场赌命战斗中的缘故。

「不能控制加持的时候，世界简直就跟地狱没两样。奥托那家伙老是讲这玩笑话……不过加持用过头也对身体不好啊。」

说不定喝到烂醉的奥托脱口而出的话不能等闲视之。

假如奥托说的是真的，那仰赖梅莉的战斗有其极限。若战斗到一半梅莉倒下，基本上一行人就笃定居于劣势。

「也就是说这场战斗，端看梅莉有多娇生惯养啦──！」

「总觉得是不能听过就算的战术耶！」

「唉呀，要是能娱乐到你们就好……不过光逃是不会赢的，对吧？」

梅莉苦著脸说，昴点头道。

「嗯。就如你说的，争取时间对夏乌拉……对那只大蝎子不痛不痒。所以所有的关键，掌握在爱蜜莉雅酱手中。」

「……是刚刚那个银色头发的大姊姊？」

「对。爱蜜莉雅酱，和第五个规则，就是所有关键。」

朝著讶异的梅莉点头，昴张开手掌。五只手指头分别代表普莱迪斯监视塔赋予挑战者的各项规则。

「没有结束『试验』就不能离开。不能破坏『试验』的规定。禁止对书库不敬。不可以破坏塔。以及……」

前四个规则，梅莉应该也听过。

可是第五个规则就只有昴知道。除了利用「死亡回归」从拚命隐瞒的夏乌拉口中问出来的昴之外，无人知晓。

夏乌拉闭口不提，不打算告诉人的第五个规则是──

「──不禁止破坏『试验』。这座塔的规则是可以破坏的。」

「试验」束缚挑战者的行动的同时，试验官夏乌拉也被束缚。

因此即便夏乌拉不想动手杀人，也无法逃离这项禁令。

假如这就是捆绑夏乌拉超过四百年的锁链的话──

「──！来了！」

碧翠丝提醒，接著惊人沙尘在众人眼前弥漫。

不是直直冲下塔，而是毫不犹豫从露台跳向地面的巨大身影造成的冲击波余韵。

沙尘后方传来沉重大螯的摩擦声。

慢慢现身的大蝎子，完全无视包围塔的无数魔兽，复眼专注地盯著他们──不，是只盯著昴一人。

「碧翠子！梅莉！争取时间！我们的胜利条件，就是爱蜜莉雅酱胜利！」

「知道了！」

「具体来说要多久？」

「爱蜜莉雅酱能达成的最快速度。」

不论何时，爱蜜莉雅总是认真又拚命。

因为面对眼前的问题，她不会妥协和放水。她所做出的结果，都是她能够使出的最大火力。

正因为相信、珍爱、重视她这特质，因此才在这里坚持。

「好，放马过来，命运──看我把塔的机制给破坏！」

8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为此──」

「嗯！是的！昴有说过。只要上到塔的最上头，一定可以找到改写这状况的方法！」

抱著艾姬多娜的爱蜜莉雅直爽地回答，同时双脚加速。

一开始是并肩而跑，但配合艾姬多娜「慢跑」的爱蜜莉雅开始著急，于是就改成被她抱著移动。事实上这样子确实比较快，不过──

「你不是应该要控制体力消耗吗？第一层是未知领域吧？」

「咦？啊，用不著担心！安娜塔西亚小姐的身体非～常轻，就算加上艾姬多娜也完全没变。轻轻松松！」

「因为有没有我都不影响安娜的体重呀……不，我指的不是这个。」

接受莫名所以的答案，艾姬多娜开始观察起不熟悉的美貌。

因为「暴食」的权能而被夺去「名字」的爱蜜莉雅，境遇跟由里乌斯相同，但却毫无灰心意冷的样子。这积极的个性是天生的吗？

或者，是有没有心灵支撑造成的差距？

爱蜜莉雅有说──因为昴记得自己，所以不会不安。

这话极其单纯、充满梦想，但同时也让人觉得是真理。

昴不受「暴食」权能影响的原因不明。严格来说，他也不是完全不受影响。像之前他丧失「记忆」，据说就是「暴食」造成的。

因此，要说昴的特殊之处是导致所有事件的主因太过武断。只能说是有那个可能性。

是不是有某种方法，可以保护住「记忆」或「名字」呢？

有的话，那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就──

「──」

由里乌斯跟爱蜜莉雅状况相同，为何面对的方式却不同？

差别不就是身旁的人，是不是精神支柱吗？

如果有精神支柱，由里乌斯也就不会崩溃了吧。就像昴是爱蜜莉雅的精神支柱，由里乌斯应该也有这样的人。

「我……」

该怎么做才好？艾姬多娜找不出答案。

抱头苦思到这等程度，搞不好是自己空虚的人工精灵生涯里的头一遭。

「艾姬多娜？」

「──。没事。是说那件事是真的吗？第二层的『试验』……你曾突破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暴力这件事。」

「嗯，真的喔。真是，连那件事都忘记，说明起来非～常辛苦呢。」

可爱地鼓起腮帮子的爱蜜莉雅，竟然能突破那个穿著衣服走来走去的「暴力男」的「试验」，著实令人佩服。

这种状况下，不觉得她会撒谎。相处时间虽短，但足以了解她不擅长说谎，所以真的是事实吧。

「既然如此，上到塔顶就能打开局面的根据是？」

「昴从夏乌拉那边问到第五个规则，然后深思熟虑想到的，所以一定是答案。」

「我倒觉得这样很像是胡乱相信……」

「如果在怀疑之下事情有所进展是可以这样说，但现在不是那样的时候……艾姬多娜也是因为相信昴，才一起过来的吧？」

在真挚无比的眼神照耀下，艾姬多娜发不出声。见她反应如此，爱蜜莉雅开心灿笑。

「看吧，我的骑士非～常地拼喔。」

骑士的拼劲被认同，使得爱蜜莉雅大感自豪，艾姬多娜又再次感到伤感，于是揪住安娜塔西亚的胸膛吐气。

「──」

这情绪很危险。她这样说给自己听。

万分不合理又不合时宜。不是现在这时候该有的。可以的话应该要永远忘记，不然至少别在这个状况下产生。

「──我可是被昴拜托了！」

她坚信自己以及与自己相依偎的人，令人羡慕。

现在理应忘了这瞬间的情感，集中精神在破除现状上才对。

「──」

爱蜜莉雅的长腿优雅旋转，飞也似地冲上通往第二层的阶梯。就这样爬完长长的楼梯后，便看到惊人的银闪火花。

在两人开阔的视野里忽左忽右不断来回的，是舞动浅紫色头发、白色制服被血弄脏的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而他的对手是──

「咕、唔──！」

「哦啦哦啦哦啦哦啦！这点本事就想拿俺怎样吗，你。不要瞧不起人啊，你。你是来玩的吗？想玩的话就来化妆啊。俺会在你脸上踩踩，帮忙欺负、疼爱一下你的啦──！」

出口成脏的同时，手上的两根筷子使出宛如恶梦的斩击。暴力的化身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在第二层跳起死亡舞蹈。

可悲的是，即使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一场超越人智的攻防战，并且由里乌斯居于劣势。

「──到此为止了。」

而介入两名剑士之间的，是正气凛然的银铃嗓音。

不过与天籁之声相反，介入战斗的方式豪迈至极。反差大到艾姬多娜不禁失声。

「啊啊～？」

听到吵杂声抬起头的雷伊德，以及未出声的由里乌斯瞪大双眼。

在两人头顶出现的异物──几乎盖过天花板的巨大冰块。

连龙车都会被瞬间压烂的物体，朝剑士们落下。

顿时，雷伊德和由里乌斯采取的行动完全成对照：由里乌斯是尽可能远离冰块，雷伊德却是露齿一笑。

「喀哈！！」

洋溢著狰狞笑容，雷伊德用一根筷子戳向掉下来的冰块。

停滞只有一瞬间。在筷子弯曲折断之前，雷伊德穿著草鞋的脚用力踩踏地板。而踱地的威力透过筷子传给冰块，筷子与冰块同时碎裂。

「……干得不赖嘛。」

冰片四散中，雷伊德转头看过来。被蓝色单眼给洞射，掌心朝向对方的爱蜜莉雅绷紧脸颊。

「不是很好战吗，喂。俺不讨厌这种女人……啊啊！？搞什么，你，未免太漂亮了吧！？根本是大美女啊！怎么在这样的沙海正中央会有绝世美女！你来当我的对手吧，来。」

「对不起，擅自打扰打斗。不过，我必须让由里乌斯赢你……」

「蛤啊～？」

雷伊德的自我中心言论令爱蜜莉雅内疚回答，听得雷伊德是面容扭曲，但被救的由里乌斯反而更加困惑。

对他来说，爱蜜莉雅是陌生人，因此她的信任让俊眉皱起。

「我明白自己被救了……艾姬多娜，她是哪位？是何等人物？」

「我也很难说明她的身份。不过直截了当地说，她的立场跟你相同。」

「什么……？」

听到这话，由里乌斯重新仔细打量爱蜜莉雅。接著对外观极具特徵的她得出了「没见过」这答案。

「银色头发，蓝紫色瞳孔的妖精……你该不会？」

「嗯。由里乌斯，我现在非～常清楚你的心情。」

「──那么，果然是这样啰。」

同为被「暴食」吃掉「名字」的人，立刻就明白状况。

于是由里乌斯把她们护在后头，重新将骑士剑对著雷伊德。

「境遇相同，就足以知道是同伴了。感谢你方才的协助。但是在下还是不懂刚刚那句话。为何说我必须赢过他……」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雷伊德一定很清楚喔。」

爱蜜莉雅的答覆充满确信，由里乌斯听了则是眼神严肃。但在追究答案之前，有人先不耐烦地出声：「喂喂喂。」

是雷伊德。他歪过脖子，手指粗鲁地敲著自己的眼罩。

「搞什么，你，大美女。为什么俺的手不会阻止你？既然不是突然迷恋上你，该不会……你突破了『试验』！」

「嗯，没错！你用筷子摸我胸部所以输了！」

「喀哈！让人梦寐以求的输法。不记得真是太可惜了！」

雷伊德咂嘴道。束缚他的规则对爱蜜莉雅无效证明了这点。也就是说，第二层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阻止爱蜜莉雅──

「由里乌斯，我……」

「去吧。跟我一样名字不为人知的美丽女子。」

打断想说什么的她，重新架好骑士剑的由里乌斯示意上层。欲言又止的爱蜜莉雅面露惊讶，由里乌斯则是勇敢一笑。

「你有你的任务。我知道你的首要任务不是来帮我。没关系，这样就好。──请务必完好无事。」

「──。嗯，你也是！」

接受由里乌斯的激励，爱蜜莉雅点头并开始跑起来。而雷伊德没有阻止。

就这样，爱蜜莉雅冲向第二层最深处，通往上一层的阶梯前，在那儿，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的名字是爱蜜莉雅，就只是爱蜜莉雅，没有姓氏。──之后必定会再相见！」

留下自己的名字后，爱蜜莉雅就飒爽拾梯而去。看著背影消失，艾姬多娜长吐一口气。

在这之后，往上走是爱蜜莉雅的任务；而艾姬多娜的任务则是──

「你要留在这里看我战斗吗？」

「假如你允许的话。……不，不是这样。是我自己判断，应该要这样。」

「──」

「待在这儿并不能做什么，但安娜在的话会这么做吧。在这座塔里，我的立场很不稳定。所以至少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决定站在你身后。毕竟……」

话音到此中断，艾姬多娜盯著嘴唇紧抿的由里乌斯，再度开口。

「──毕竟，你是安娜塔西亚·合辛的骑士。对吧？」

要去相信没有真实感的东西，是需要无比勇气的。

跟相信有形体的东西相比，相信无凭无据的东西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放心，是无从拿捏的。

不过艾姬多娜却对眼前的背影说，她相信那不确定的东西。

听了之后，由里乌斯垂下眼帘。接著就这么平静地深吐一口气──

「给了我不少力量呢。因为有人挤出勇气相信什么都不是的我，期待不知是何人的我。」

「由里乌斯……」

对由里乌斯来说，失去过的立足点脆弱不堪。

对艾姬多娜来说，应该要认知到的羁绊含糊不清。

仰赖这么不可靠的东西，还得缔结异于原本应该有的关系。不过两人确实在这瞬间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因此──

「──由里乌斯，有口信要带给你。」

「口信？」

「嗯。塔的各处都有同伴在战斗，所以说──快点收拾敌人，去帮其他人。大概就这样。」

「──」

知道这是昴喊加油的方式，因此艾姬多娜把自己听到的话传达给由里乌斯。由里乌斯听了之后，肩膀微微一僵。

然后心中咀嚼这口信的内容，加以吞咽。

接下来的反应既明瞭又戏剧性。

「哈。」

简短到以为是吐气，但又不是。

是笑。由里乌斯为了笑，从丹田吐出一口气。如果认识他的人在场，肯定会为此大吃一惊。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竟然在战斗期间发笑。

「──既然他打破了壳，那我也不能再输一次。」

表明决心的方式平静，却又蕴含灼热想法。

把骑士剑举到面前，让剑身照出自己，同时指向对峙的敌人。雷伊德原本穷极无聊的表情──现在笑得像鲨鱼。

「你，终于有干劲啦。」

「失礼了。我在战斗时一向都认真拼搏。」

「不对不对，不是那样。用不著俺讲，你自己也知道吧？」

雷伊德边笑边举起左手，掀起盖住自己眼睛的眼罩。顶尖剑士用里头仍健在的蓝眼睛，朝挑战者投以愉悦杀意。

若是胆子小的人，可能光是这目光造成的惊人剑气就能杀死对方。但由里乌斯正面承受目光，后方的艾姬多娜则是绷紧身子忍耐。

看到他们忍受剑气风暴，雷伊德大力敲击牙齿。

「『挥棒的』雷伊德。就这名字，好好记著啊。」

「──」

开战之际报上自己的名字，意味认同对方同为战士。

虽然不晓得雷伊德重视这仪式到什么程度，但他的想法姑且不论，能够让他这样做的人，想法产生剧烈变化。

由里乌斯吐气，调整心情，压抑激昂的心。

「重新报上名号。我是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露格尼卡王国王选候补者安娜塔西亚·合辛大人的首席骑士。──冒充无名骑士，只到刚刚。」

彷佛要深深刻划在自己和世界上，他堂堂正正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9

把由里乌斯和艾姬多娜留在楼下的爱蜜莉雅，在阶梯上拔腿狂奔。

拚命转动长腿，飞也似地一次跨越两、三个阶梯。速度虽然非比寻常，但内心更是飞快急促。

她咬紧牙根，美丽的脸蛋涂上拚命色彩。

好担心楼下第二层的他们。雷伊德强大无比，粗鲁又出口成脏。他们有可能因此身心受创。

当然，也不是只担心他们。昴和碧翠丝以及梅莉，是否有成功阻止夏乌拉呢？拉姆有完成自己的任务吗？帕特拉修有保护好雷姆吗？因为「名字」被吃掉，因此必须重新跟大家构筑关系，这使得不安无穷无尽，差点绊住脚步和逼出泪水。

但双脚没有停下，泪水也没流出。鼻子深处疼痛，但忍下来了。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能够相信，以及被相信，支撑著爱蜜莉雅现在的一切。

好担心，好不安，可是，却有超越这些心情的「信任」。

「──呃！有光！」

专心往上冲的爱蜜莉雅，双眼在视线尽头看到白色光芒。她知道那就是这条冗长阶梯的终点，更是通往未知第一层的指标。

一思及此，她用力蹬地，加快速度。

「──到了！」

像要突破光芒，阶梯在面前结束。顿时，眼前出现宽敞的第一层空间──并非如此。

「咦……？」

眼前的光景让爱蜜莉雅傻住，停下脚步惊愕出声。这也难怪，因为蓝紫眼眸中看到的不是熟悉的监视塔。

没有墙壁也没有天花板，而是一望无垠的蓝色天空──爱蜜莉雅不是在建筑物内，而是在外头。跑完第二层的楼梯后，最后就这样冲到塔顶，到了外面。

「第一层，是在外头……？这里，比云还高……」

塔顶一望无际，塔边连扶手都没有。因此只要来到地板尽头，就能轻易俯视下方。

塔直接和天空上的云相接触，爱蜜莉雅察觉到自己置身在云中，甚至云上之后，不禁倒吸一口气。

爱蜜莉雅是第一次来到这么高的地方。但才在惊愕不已，注意力立刻又因其他事转移。

『──』

「──啊。」

──那个太过安静，存在得太过自然，导致没注意到。

刚刚察觉自己所在位置、云的高度和第一层状况的爱蜜莉雅，迟了半拍才发现视野角落的存在，接著慢慢转身看过去，讶异吐气。

即便「名字」被夺，被世人遗忘而差点感到绝望，但爱蜜莉雅的内心在最后的避风港踩稳了脚步。──可即便是这样的她，仍旧说不出话来。

因为眼前的「存在」，就是这么超乎想像。

毕竟那是──

「你是……」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声音重到彷佛直接轰炸灵魂，爱蜜莉雅甚至感受得到自身嗓音的振动。

谁有资格斥责爱蜜莉雅内心怎么那么软弱呢？没人可以办到。毕竟所有的存在，都只能跪伏在其面前。

其名为──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之目的。』

身上覆盖闪耀著蓝色光辉的鳞片──「神龙」波尔卡尼卡俯视爱蜜莉雅，带著强大到连灵魂都能吹散的存在感，如此说道。

10

在塔外，化为大蝎子的夏乌拉，与菜月·昴等人的战斗正要开始。

在塔的第二层，哄笑的暴力装置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再度展开与由里乌斯的剑剧。

在塔的第一层，爱蜜莉雅与等在那儿的强大存在来了一场意想不到的邂逅。

而在连接塔的第四层与第六层的螺旋楼梯上──

「啊～真是的！难得抢过来，这样不就没有运用自如的感觉了吗，我等啊～！」

烦躁地说完，少年用力抓自己焦褐色的头发，咂了咂嘴。一垂下他抓头的手，就看到了一把用冰制成、浮雕美丽的剑。

这是重现抢来的「名字」的能力，但在玛那的调整上不如想像中容易，而且要跟其他「记忆」合并使用更是难上加难。本来要组合不同人的技术就需要相对应的感受力，而罗伊和露伊在这方面没那么强。

「算了，我等就是在这方面很优异，所以才可行啦。」

拥有「暴食」权能的三兄妹，使用权能的方式各自有微妙的差异。

在这当中，身为自称「美食家」的人，对弟妹的做法有很多想抱怨的地方。──强大会与优越感连结。虽然这根本连建议都称不上。

「可爱的露伊和罗伊那家伙，都听不懂人话……啊～没办法了！既然他们都说办不到的话就没办法了！这座塔里的所有食物，就由我等全部舔乾净吧！好喔，好的，好耶，那就好，很好，很好呀，很好吧，非常好，因为很好！暴饮！暴食！」

咬碎手中冰剑后，裸露利齿的「暴食」──莱伊·巴登凯托斯决定将塔中的所有目标全都放在自己的盘子上。

所幸，事情都还有挽救的余地。再来只剩下按照顺序，选什么当主菜而已──

「──还以为自己有选择的权利？还真悠闲啊。」

「──」

来自螺旋楼梯上方的声音，让莱伊停止咀嚼冰块，抬起头来。站在第四层与第五层之间的阶梯上的他，被立于第四层的浅红双眼俯瞰。

虽然颜色与鲜血和火焰相似，但眼神的热度却极其冰冷，神色就像是在怜悯莱伊狰狞的饥饿感。

然后──

「听说，撕裂拉姆与雷姆的姊妹亲情的就是你。──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去死吧。」

第二十五卷 第五章『精神之死』

1

为了避免沙尘进入嘴巴，所以将防尘布拉高，然后深呼吸。

可以的话很想戴个护目镜，但这愿望难以达成。只能做好沙子会跑进眼睛的觉悟，持续盯紧沙尘暴深处。

「碧翠子！梅莉！忍住！」

「知道啦！」「真是，就会使唤人！」

横亘在被沙子模糊的视野中的，是拥有漆黑甲壳的凶恶存在。

一旦容许对方接近，吃了大螯一击，就会丢了小命。一拉开距离，对方就会助跑用尾针杀人。还有其他大量的要命条件。

就只有败北条件多到可以卖。这就是现状。

「不过，别因此就放弃！输的方式丰富只是常态！」

「现在是说这的时候吗！？讨厌！加油，饿马王酱！」

听了昴不可靠的叫喊，并肩而驰的梅莉命令魔兽──饿马王。

两头模样像半人马的魔兽发出婴儿啼叫，边各自载著梅莉、昴跟碧翠丝在沙海中全力驰骋。

而猛力追在后头的，是用多只脚踢沙子掀起沙尘，还同时进行攻击的大蝎子。

「──叽叽！」

就跟先前预料的一样，拉开距离时用尾针，靠近时就用大螯，反正都是要这边的命。因此便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应付对方的攻击。

跟多得要命的败北条件相比，我方的胜利条件就是拖延战斗直到变化产生。也就是说等爱蜜莉雅攻陷塔的第一层，破坏掉原本的规则即可。

虽然不确定这份推测有没有可能成真──

「要是没成真，那塔的规则那样设计就太奇怪了。」

「Exactly，碧翠子！刻意在规则里设下『可以破坏规则』这点，根本就是以规则可以被破坏为前提。」

假如真的可以，那应该是为了奖励攻克塔的人吧。这么想的话，这就是只给予以正当手段破关的人的权利。

幸好爱蜜莉雅是正大光明地打败雷伊德。要是她没取胜，现在根本没方法可以营救夏乌拉吧。

「虽然我绝对不原谅那个性骚扰爱蜜莉雅酱的家伙……！」

回想起来令人火大，但报复雷伊德的工作就丢给由里乌斯。

期待他把那个暴力男打得落花流水，昴看向高耸入云的监视塔，将自己委身于碧翠丝和梅莉的奋战中。

「──」

透过「柯尔·雷欧尼斯」流进来的感觉里，拉姆格外令人挂心。

尽管有自信将同伴们都分配到最恰当的位置，但当中拉姆的战斗会很严苛这点，是一开始就料想到的。因为她的对手莱伊·巴登凯托斯就是将雷姆变成「睡美人」的凶手，而且拉姆本身也有体况。

身体状况不够完备，就无法对抗莱伊·巴登凯托斯。

即便如此，拉姆还是想要尽情痛扁莱伊。为此，就必须要由昴来承担平常折磨她的肉体负担。

正因如此──

「要是不小心离塔太远导致权能中断就麻烦了！我知道附加条件很多，但抱歉要请各位配合！」

「～～吼！这种事，现在才讲，未免太过份了！」

听了昴的诉求，梅莉嘴唇抿成一条线，气到面红耳赤在饿马王背上抗议。

听著她的大呼小叫，昴连同碧翠丝一起抓紧魔兽的背──

「拜托了，爱蜜莉雅酱。──我这边，会尽量和两个女孩拖延时间！」

2

──就在遥远下方的沙子上，昴道出祈祷的同一时间点。

昴有想过第一层的「试验」的困难度不输前面的题目，但凭他的想像力根本预测不到爱蜜莉雅置身的状况以及遇到的对象吧。

在这个露格尼卡王国──不，是这个世界无人不知其名的存在。

假如「嫉妒魔女」是恐怖的象徵，那这个存在该说是希望与信赖的象徵吧。因为他对世界做出的贡献就是有这么大。

而这强大又伟大的存在，名字是──

「──『神龙』波尔卡尼卡。」

反刍对方报上的名字，爱蜜莉雅感觉全身倏地变冷。

以为连呼吸都必须要对方许可。真正的龙的存在感就是如此突出，掌握著世界。

「──」

屏息的同时，爱蜜莉雅重新看向波尔卡尼卡全身。

深青色的鳞片宛如宝石闪闪发亮，每一片都感觉比锻冶出的宝剑还要锋利。

粗壮的前后脚都具备了乌黑宛如岩石的爪子，形似地龙的容貌上头嵌著一双让人意识到祂见过的岁月绵长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金黄色眼睛。头部长有两只粗大的角，锐利宛如直冲天际。

「神龙」的体长大概有十五、六公尺吧。由于没有站起来，收起翅膀和尾巴匍匐在地，因此不明白正确大小。可是光这样就如此巨大，也难怪无法收纳于塔内。

第一层之所以做成开阔处，肯定是为了波尔卡尼卡。

「……那、那个，波尔卡尼卡！我是来接受『试验』的！第一层的『试验』！我要挑战！」

『──』

「虽然不知道是多困难的『试验』……可是我很急，所以拜托！我不努力的话，昴他们就会伤脑筋。所以不管是什么，放马过来吧！」

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后，爱蜜莉雅重新振奋差点蜷缩的心情。

「我已经习惯被人品头论足了。有人因为我是半妖精而讨厌我，也有像艾姬多娜那样坏心眼的人……不过有更多人像昴、拉姆和碧翠丝那样，对我满怀期待！」

爱蜜莉雅边说边触碰胸前的魔晶石。

是现在仍在沉眠的重要家人，也是第一个肯定一直以来被有色眼镜看待的爱蜜莉雅的人。

以这名家人为首，塔里有许多认同爱蜜莉雅的同伴。

「因此，不管被怎样看待我都不会在意！」

面对差点震慑自己的「神龙」，爱蜜莉雅连珠炮地直说。

差点被存在感给压垮的灵魂，颤抖到想缩小的手脚，以及几乎要被知晓悠久岁月的存在给吞没的爱蜜莉雅本身，都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

爱蜜莉雅用力握拳，蓝紫双眼闪耀生辉。

全身沐浴在爱蜜莉雅的眼神中，波尔卡尼卡缓缓眨眼。接著挪动巨大的龙颚──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之目的。』

「……啊咧？」

屏息等待波尔卡尼卡提出的难题，但听到跟著龙息吐出的沉闷话语后，不禁狐疑。

因为内容刚刚才听过。

「那个，这话刚刚就说过啰？我是来到第一层的人，你是波尔卡尼卡……到这边对吧？」

『──』

「……啊！莫非是因为我还没自我介绍？对不起。我是爱蜜莉雅，就只有爱蜜莉雅，没有姓氏。不过现在很多人都不记得我，所以没办法证明。不过，我是爱蜜莉雅！」

『──』

「……这样也不行？」

以为是没打招呼让对方不高兴，但重新打招呼，波尔卡尼卡也没什么反应。

「该不会……」

回视金色瞳孔，爱蜜莉雅畏畏缩缩地往前进。

迈出一步、两步，缩短与「神龙」波尔卡尼卡的距离。就这样，正大光明地接近连呼吸都神圣庄严的存在。

然后伸出手，触碰对方的前脚鳞片。

「──好冰。」

鳞片就像冰块，又像冷却后的钢铁。

到底是停留在这里多久，才会失去体温到这种地步呢？

这股冰冷，意味的不是生物的「死亡」。长时间停滞不动，剥夺的不只有身体的活力。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之目的。』

俯视触碰自己前脚的爱蜜莉雅，波尔卡尼卡又重复了一遍。

迎接挑战者的话说了三次。这下子，爱蜜莉雅也知道他并不是在责备自己没有打招呼了。

波尔卡尼卡深深凝视的眼眸，好像看著爱蜜莉雅，但其实没有。

理由很清楚。

「该不会，是活得太久，忘了『试验』了吧……？」

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精神的「死亡」，侵袭长命千岁的龙。

而且这对必须跨越第一层「试验」的爱蜜莉雅来说，恐怕是比起原本的「试验」还要难上加难的课题。

大图书馆普莱迪斯，第一层「麦雅」的试验。

挑战时间：「同伴们的生存时间」。挑战次数：「不明」。挑战者：「一名」。试验内容：「不明」。

──试验开始。

3

「神龙」波尔卡尼卡由于长年等待，而迎来精神性的「死亡」。

确切来说，就是因为长时间被放著不管，导致忘记自己的职责。

「可是，这种像帕克会犯的错，让我很困扰！拜托了，波尔卡尼卡！」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不行！根本不行！」

爱蜜莉雅拍打前脚拚命呼喊，但回应她的只有鳞片的坚硬触感，以及坚固到没药救、名为老人痴呆的精神障碍。

第二层的「试验」也让人大伤脑筋，不过现在却觉得雷伊德还比较可爱。

没想到竟然会觉得那个粗鲁狂暴的雷伊德可爱，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呜呜……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做……。不会是像雷伊德那样，干掉波尔卡尼卡就好了吧……」

这肯定也很棘手，但第三层和第二层的「试验」内容就完全不一样。

第三层「泰洁塔」的「试验」，题目就必须用脑才能求得答案。

所幸昴拥有大瀑布另一头的知识，才得以正确解答。但如果没有的话就糟糕了吧。

而第二层「艾蕾克特拉」的「试验」，众所周知，是由雷伊德·阿斯特雷亚为障碍。

自己是拚了命地努力才敲到他的头，得以获胜。但也是因为是第一个挑战的人，所以才成功。

不管怎样，第三层和第二层都是险胜。这点毋庸置疑。

因此，光是普通地进行挑战都万分辛苦了──

「却没想到连题目都给不出……」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之目的。』

「够了！就说知道了啦！我想听后面的话！」

虽然也是可以期待等个一段时间就会有后续，但现在时间宝贵，不能这么做。

忍住想要踱地的心情，视线扫视周围一圈。

第三层的「试验」是在白色房间，出题的是黑色石板──昴跟由里乌斯很开心地称之为独块体的东西。

说不定，第一层也藏著那种东西。

既然波尔卡尼卡不可靠，那就要靠自己找到题目。

「现在的我能做的，全都要做过……！」

继续注意波尔卡尼卡的状况，同时观察第一层的样貌。

首先，第一层是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最顶层──位置高到从下方看不见。圆形空间的周围有六根柱子，以及正中央有一根巨大柱子──波尔卡尼卡就像倚靠中央柱子那样趴伏在地，空间的半径大约有一百公尺宽吧。

要说第一层的空间里，最可疑的地方的话──

「──波尔卡尼卡贴著的正中央大柱子。」

乍见之下，整个空间里最怪异的就是中央的柱子。

跟其他六柱不同，只有这根柱子还继续往上延伸。──该不会第一层上头，还有被称为第零层的地方吧？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波尔卡尼卡说出的话还是没有改变。

与其说沮丧或失望，爱蜜莉雅反而觉得放心。波尔卡尼卡的反应没变，应该就像被触碰前脚一样对自己毫不在意。

相信这点的爱蜜莉雅就绕到波尔卡尼卡后头，想要调查大柱子──

「──咦？」

正要碰柱子，就听到风声。

在确认是什么东西之前，凭本能在头上做出冰壁。下一秒，冲击力穿透冰壁敲击爱蜜莉雅，纤细的身子整个弹开。

「咳呼！」

从背后打向胸口的冲击，让爱蜜莉雅在地板上打滚多圈后用力咳嗽。她手支地面停止滚动，控制住被东西击飞的身子。

到底是什么？慢慢抬起头后，这才发现。

──贴著柱子的「神龙」之尾，缓缓地降到地面。

「……我被尾巴、打了？」

真要说的话，是非常单纯的攻击。

龙用尾巴表达情绪，在昴跟帕特拉修的相处之间也常发生。昴若是开了恶劣玩笑，拉姆或帕特拉修就会像比赛一样敲他。

可是，波尔卡尼卡的一击，昴和坐骑之间的爱情表达法完全没得比。

幸好立刻防御，所以受损只有如此，若是反应慢一点的话，有可能脖子折断；不然就是脑袋飞出去了。

理解到这件事后，脖子和背脊不禁冒出冷汗。

但于此同时，强化了爱蜜莉雅深信的可能性。

「那根柱子，果然有什么吧。」

『──』

「你是为了『试验』而在这里。即便都忘了『试验』这件事，却没忘记这点。所以才会一直重复说明。」

波尔卡尼卡看起来像是忘了该做的事。

即便如此，「神龙」会继续待在这里，就是为了遵守精神「死亡」之前所缔结下的约定。唯有这份意志仍健在。

分别运用了「贤者」、「剑圣」以及「神龙」的智慧、力量与意志，来测试挑战者。

既然如此──

「──不可以带著半吊子心情。因为我也是认真的。」

以对手会妨碍为前提，爱蜜莉雅也宣告自己要行使实力。

顿时，身边的空气发出悲鸣，世界开始缓慢结冻。简直就像要尊崇爱蜜莉雅为女王，接连诞生的冰之战士──是从冰结霜降艺术中更进一步发展出来的新可能性。

在狭窄的监视塔中无法测试，但现在空间宽敞，再加上非凡的对手，就用不著保留了。

因为没跟昴说，所以没法让他帮忙取名。

因此，就由爱蜜莉雅命名。

「冰之军队，加上冰结霜降艺术……！」

刚诞生的七名人型冰之战士，各自拿著不同的武器，准备和爱蜜莉雅一起勇敢挑战──

「──要上啰，贪睡虫！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边说边拿起冰之武器的爱蜜莉雅，与冰之战士一同逼近波尔卡尼卡。

用看不出情绪的双眼睥睨，波尔卡尼卡开口。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之目的。』

其意识，仍然被埋没在茫然无尽的彼方。

4

──逐一解除枷锁，让身体的热能缓缓上升。

血液沸腾的感觉，全身的肌肉在绷紧。

摸起来应该是柔软又纤细飘渺的少女身体，但体内的血液，以及构成身体的骨与肉，都是世界最优异的种族才有的。

而当中被称为最高杰作，被誉为「鬼神」再临──

「这才是姊姊！啊～多么完美！闪闪发亮！不管去到哪雷姆都跟不上碰不到敌不过、雷姆的姊姊！」

「少喷口水。真恶心。还有，别拿拉姆跟别的东西比。」

「嘿～吹什么风？」

「想也知道吧。──只要是雷姆的姊姊就够了，拉姆不需要其他的头衔。」

剎那间，脚踢阶梯下楼的拉姆先发制人，迫使莱伊整个人往后跳一大步躲开。

只稍擦过就能撕裂肌肤，只要打中就能击碎骨头，甚至穿透到五脏六腑。毫不吝惜地展露惊人体技，手脚并用连续使出攻击。

这并非只是单纯运用身体能力或技术。

假如是纯熟的技巧，那么仰赖吃掉的「记忆」，能够重现古今中外所有技艺的莱伊就有办法应付吧。

可是，拉姆的战技与那单纯的技艺有一线之隔。

「──」

接近敌人后，使出的肘击和膝踢能够在途中自由进行加速或减速。这是拉姆将擅长的风之魔法用在己身，才得以在战斗中做出虚实交错的技术。

用风加速或减速，来混淆莱伊的认知。最后拉姆运用风将气息散向四方，以迅捷的身法混进死角内，并几度使出致命攻击。

「哼哈！受不了啦～！」

千钧一发之际闪掉拉姆的攻击，莱伊兴高采烈地喝采。

裂开的右脸颊在淌血，恣意生长的焦褐色头发散乱飞舞，「暴食」正在享受比斗敌我的性能。

「辣到受不了的辛香料！涩到难以下咽的豪迈技俩！欣喜爆炸到活力十足！姊姊，是适合我等的美食佳肴！」

飞跃上螺旋阶梯，互换位置的同时莱伊大笑。

他用双手的短剑跟拉姆的杖对打，拉开距离后，自张开的嘴巴滴出口水。

「好耶，好喔，好棒，好赞，很好，很棒嘛，很棒吧，或许很棒，正因为很棒！暴饮！暴食！」

「──」

「其中，愤怒的气味最香。能够恨我等个人到这种地步的……把这人放在舌尖上品尝的话，就能享受到是何等美食了吧！？」

莱伊拍手，在难以理解的快乐预感下打颤。

看著他这样，拉姆大口吐气，确认身体状况。

「离原本的状态还差得远……」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拉姆是发自内心惊叹。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这是不懂自己的人很爱说的话。跟那种愚昧之徒不同，拉姆是真的彻底掌握了自己。

失去鬼族的角，成为「无角者」的拉姆身体每天都快被庞大的负荷给压垮。因此，她为自己的意识上了枷锁。

平常以佣人之姿工作时，都套上所有的枷锁。

一旦有事，有时会需要使用魔法来打破状况。届时就解除一个枷锁，允许自己使用最简单的魔法。

而万一事态还是无法收拾，就解除第二个枷锁，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如此一来，拉姆可以发挥原本的两成能力。

大约一年半前，在「圣域」跟嘉飞尔交战时刚好就是那样的状态。

那是「无角者」拉姆所能使出的全力，再多的话肉体会承受不了负荷而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她一直这样相信。

而如今，拉姆准备再解除一个那个双面刃枷锁。

「──」

顿时，罕见的犹豫在拉姆的胸中扭曲。

如前所述，拉姆完整掌握自身状况。

要是方才的战斗的反作用力回弹，就得做好觉悟：整个人将会头痛欲裂，鼻子和眼睛都会血流不止，身体暂时无法动弹。

但却没有发生。──因为反作用力流向了昴这个命运共同体。

「……时间拉太长的话，毛会死掉的。」

按照先前商量好的，昴现在应该正在忙著应付失控的夏乌拉以及蜂拥袭来的魔兽群。跟他在一起的是碧翠丝，八成还有梅莉。让记忆抽疼的爱蜜莉雅则是前往塔的顶层，在那边孤军奋战吧。

很不可思议地，自己竟然在意那名积极无比的银发少女。在「名字」被吃掉之前她铁定是个非常需要自己照料的人。

不管是她还是他，没了拉姆就都靠不住。

因此──

「抱著必死的决心忍下去，毛。──雷姆会哭喔。」

说出这些当事人听不到的话后，拉姆睽违十年，解除了第三个枷锁。

5

──顿时，「柯尔·雷欧尼斯」的反作用力朝菜月·昴张牙舞爪。

塔内的其中一个淡光变大，反作用力立刻用力搅拌昴的内脏。

「昴！」

嘴巴咳血后，差点失去平衡的昴被怀里的碧翠丝撑住。

不巧的是，现在昴和碧翠丝不是坐在熟悉的帕特拉修背上，而是根本没想到会载生物的魔兽饿马王。

没有「除风加持」，骑马经验又少，没有固定屁股的鞍和给人踩踏的镫，一个不小心就很容易被甩下去。

之所以没掉下去撑到现在，全都靠绕住魔兽上半身的基尔缇鞭充当缰绳，还有仰赖碧翠丝用缜密的魔法控制体重。

这样连缀不断的努力，昴不能糟蹋。

「是拉姆的反作用力吧。」

「就跟你、想的一样……抱歉，我尽量忍住……！」

重新握好鞭子，昴这样回应理解状况的碧翠丝。

涌上来的呕吐物里有铁锈的味道与气味，到底发生在身体某处的异状带来怎样的负荷不得而知，但这是拉姆认真起来的证明。

「要是、拉姆收拾掉『暴食』之一的话……」

没法说状况会一口气变乐观。

首先还不能确定，打败「暴食」是否就意味著能归还被抢走的「名字」和「记忆」。唯一肯定的就只有昴的负担会减轻。

──如此一来，昴就能集中接收梅莉的负担。

「呼哈、呼哈……！」

紧抓著饿马王的上半身，梅莉拚命下指令给魔兽们。

要跟朝著昴威猛挥舞大螯和摇摆尾针的大蝎子搏斗，少不了梅莉的奋力战斗。

现在，在被四个障碍盯上的普莱迪斯监视塔，为了突破各个障碍，因此少了爱蜜莉雅、拉姆和由里乌斯这些助力，但若要说有谁可以维持那些战场的均衡，就只有梅莉·波特鲁特办得到。

因此，昴早在不久之前，就将会降临在梅莉身上的加持反馈承接在自己身上。

「羽土龙酱！花魁熊酱！合力攻击！」

俯瞰战场的梅莉，高声命令魔兽赶赴死地。

加持能力全开，带来相当大的负担。昴从自己脑子痛到像是肿起来的感觉，确切感受到这点。

「我这家伙，真是双重标准……」

一方面不想仰赖权能或加持，但需要的时候又毫不犹豫用到极致。弱小人类的选项有限是事实，但可不想因此连心灵都变得卑劣。

硬是走在称不上道路的路上，却忘了这件事而且还笑得出来。自己不想变成那样。

「大哥哥！集中精神好吗！？要是你跟碧翠丝酱被干掉了，那一切都功亏一篑啰！？」

「我知道。──欸，梅莉，等一切结束，要不要当我家的小孩？」

「──哼！才刚讲，要集中精神！！」

忍著发胀沉重的脑袋，昴这么问。结果得到梅莉的怒吼。

彼此都没法从容。要是精神一乱，转眼间就可能被打倒。

但是──

「正因为这么痛苦，要是等不到美好明天可就不划算了。」

一边吐著血，菜月·昴这么想道。

6

继续沙地上的战斗，梅莉同时只在嘴里喃喃道：「太反常了。」

当然，反常的人很多。

像是眼前变成大蝎子的夏乌拉，活泼充满朝气的银发半妖精，在监视塔里跟各个敌人战斗的拉姆和由里乌斯等人，而一起战斗的昴和碧翠丝，尤其有问题。

可是在这当中，最反常的人是──

「我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梅莉自己也搞不清楚。

从昴他们走完奥吉拉沙丘开始，梅莉就开始采取不像自己会有的举动。

随波逐流，顺著他人要求。这本来就是自己的处世之术，在这边也没打算改变。可是──

「──都是因为有『死者之书』这种东西。」

听到可以体验死者的经历，梅莉就输给了自己的好奇心。

对艾尔莎·葛兰希尔特的想法一直焖烧，于是只能拆开启封，结果却是重复犯下人生中最不像自己的愚蠢行径的开端。

结果被盘问，昴还自以为是地跟自己说教。

虽然很奇怪的是，自己对他的诉求没有嗤之以鼻。

总觉得，甚至还被迫约定之后要继续帮忙，好偿还人情债。

「讨厌讨厌讨厌！之后绝对要对大哥哥耍任性！」

连擦去额上汗珠的时间都没有，梅莉朝著若即若离牵制大蝎子的昴痛骂。

原本这种绝境之战，不是自己会去打的仗。

梅莉的战斗方式，关键在于事前准备──先洗脑周围的魔兽使其置于支配下，接著配置到战场，一口气发动总攻击。

这才是「魔兽使者」梅莉·波特鲁特的看家本领。

梅莉·波特鲁特虽然年幼，但依然是杀手。

听从某人的命令、指示、委托，去夺取别人的性命，并以此为业。

因此，这还是第一次。

──为了拯救某人的性命，为了保护某人，而不得不战斗。

「这根本就不是人家的作法啦！」

昴刚刚胡言乱语的一句话，莫名惹人火大。

要不要当我家的小孩？其实他很常对梅莉这样说。

那种彷佛对自己被人憎恨毫无所觉的态度，著实令人厌恶。

虽然内心否定著昴这样的言行，可是回过神时，自己却按照他的指示，跟其他人一样被当成棋盘上的棋子去行动。

假如这是昴深谋远虑所塑造的状况，那自己还能接受。

可是怎么看，昴都不是那样的人才。他所拥有的就只是拼劲，强加在人身上的期待，甚至把命托付给人的疯狂信赖──

「总觉得，连人家都变得像笨蛋了啦。」

梅莉边说边命令从地底捕捉到的魔兽上浮，去攻击大蝎子。

「──」

划破染成鲜红的沙海，从地底窜出的沙蚯蚓抖动巨躯。超越十米的身躯扭动，豪迈地倒向大蝎子。

要是就这样被压烂、被沙子掩埋就立大功了──但是没那么顺利。

白光喷射，一瞬间就击穿沙蚯蚓的粗壮身体。

被分成上下两半的沙蚯蚓边惨叫边喷洒著体液倒下，但没有减弱的尾针攻击将其身体打得更细碎。

不过，这只是豁出沙蚯蚓性命的欺敌战术。

──真正的攻击，是由从沙蚯蚓出现的地底现身的三只饿马王负责。

「──吼吼！」

发出宛如婴儿啼哭的咆哮，带火的半人马攻向大蝎子。

奥吉拉沙丘有许多种类的魔兽，但论单体火力的话，最优异的就是饿马王。

「看样子，人家状态绝佳。」

梅莉本身骑一匹，昴和碧翠丝共乘一匹，然后为了发动这个攻击又准备了三匹，同时使唤这么多饿马王，负担应该相当沉重。

然而神奇的是，梅莉却没有感受到反作用力。

可能是战斗的高昂感让她办到的。如果是，那就尽情利用吧。

不觉得可以收拾掉夏乌拉。

但只要能稍微给予痛击，昴也就容易达成目的。

「──」

──在某种意义上，随波逐流而活的少女梅莉，凭自己的意志渴望做些什么的情况，可能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为了向「死者之书」寻求救赎，而半夜在监视塔里乱逛。

第二次，是在被逼到绝境，偷偷接近站在螺旋阶梯前的昴。

而第三次就是为了完成争取时间这目的，去办到超越要求的成果。

「──梅莉！！」

三只饿马王逼近大蝎子的瞬间，吐血的吶喊呼唤梅莉。

是真的如字面意思，嘴角流血的昴大喊。

喊叫声中没有痛快、喜悦或惊叹，使得梅莉诧异。

自己做得如此圆满，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但是──

「──咦？」

三匹饿马王架起炎枪，猛然扑向大蝎子。

即使灵活运用大螯与尾针，也无法完全防御──但这盘算却在大蝎子的身体发生变化后瓦解。

看起来像是被火烧，又或是跟沙子一样吸了血。

原本黝黑似钢铁光泽的外壳，彷佛醒转般变色。一下子，甲壳的颜色就从漆黑变成血红。

──某些种类的魔兽，会产生被称为「攻击色」的变化。

这是行动有明确改变，转为凶猛攻击外敌的变化。

大多都是外观产生变化，因此非常好辨识。像是饿马王的火焰会喷发，白鲸全身会长出无数只眼睛。

这也适用在大蝎子──应该说是适用在「红蝎」身上。

攻击性更强，破坏力更高，毁灭性更大──

「──啊。」

白光朝全方位发射，三只饿马王当场消失。

于此同时，胡乱扫射的白光余波像要扫遍沙海般肆虐──

「──」

被炸裂的光芒奔流吞噬，梅莉娇小的身躯伴著血花飞向空中。

7

──血液沸腾以及满溢而出的高昂感，是从小就很讨厌的感觉。

会让人以为无所不能，可以统御这世间一切。

要是一直沉浸在这错觉中，即便自己的精神再坚强，时间也一定会让人走错路。

知道自己很优秀。但是，不能过于自信。

自己也会犯错。所以要时刻提醒自己避免犯错，也要有改过向上的态度。

之所以可以有这姿态，都多亏了自己并未陶醉在全能感中。

没有跟著身边的夸奖误以为自己很完美，幸好自己没有对那些尊崇古老习俗和跟不上时代的神秘感的家伙们言听计从。

而自己之所以没有被这些外在因素给击溃，又是多亏了什么呢？

内心知道，一定是多亏了自己想不起来、欠缺的东西。

要说为什么的话──

「──拉姆不只可爱，还很聪明。」

扔下自卖自夸的话，拉姆一个踏步踩碎了阶梯。

剎那间，有著粉红头发、带著风的鬼挥动手腕，正面打烂对手想要承接攻击的手。手腕、手肘，甚至连肩膀，都在一瞬间扭曲弯折。

「──嘎！」

连哀号都跟不上。

拳头敲击正要惨叫的脸孔，拉姆的白皙手指化为散弹。

全身被施以无数打击，莱伊吐血飞了出去。拉姆则是乘著在脚底生成的风，高高跳起追上。

「噫噫！」

为了迎击拉姆，飞上空中的莱伊舞动双腿。

接著产生的扭曲空间碰到拉姆肩膀，浅浅撕裂衣服和肌肤。──空中出现肉眼看不见的刀刃，是风之魔法制出的恼人陷阱。

「这点程度──」

「用风就可以吹走？不行不行，没用没用！因为那已经固定在空间里了！就算是姊姊你也没法破坏的啦，真遗憾啊～！」

事先读取到对方的想法，染血脸孔露出笑容，莱伊脚踢空气。

正确来说不是踢空气，而是以割破拉姆肩膀的刀刃为踏脚处，从而达成空中步行──踏脚处的位置只有自己知道，因此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螺旋阶梯来回移动。但──

「──『千里眼』。」

就算感官捕捉不到，只要借用设置陷阱的人的视野就能轻易看穿。因此，拉姆使用相同的踏脚处，先莱伊一步跳到他头上。

「哼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姊姊，认真的？真的假的！？」

「跟毛一样牙尖嘴利。──让人痛扁时不会犹豫，帮了大忙。」

莱伊惊愕的表情转为不快，拉姆的后脚跟则是不留情地往下挥，直接命中。

「好了，在掉到底下的期间，尽情品尝拉姆鞋底的味道吧。」

「噗。」鼻梁断掉，矮胖身躯在空中翻转。上升力道被扼杀的「暴食」，就这样被拉姆踢到往下坠。

拉姆追上去，双手高举朝天，手掌生出风让整个人急速下降，朝莱伊的脸赏了第二脚──不，第三脚、第四脚，连续不断地踢。

没有丝毫留情。每一踢，脚跟都踹碎鼻子、门牙、下颚、额头。

那笑嘻嘻的脸，以及不断称拉姆为「姊姊」的嘴巴，都令人不爽。

「怎样？后悔了？」

在空中灵活控制身子，踩在对方的脸和胸口上的拉姆这么问。

没法回答问题的莱伊，皱著满是鲜血的脸，试图挥动手上的短剑。下一秒，拉姆的手刀让他没礼貌的双手肩关节脱臼。

「怎样？后悔了？」

不管拥有多优异的技能，肩膀脱臼就无法挥动手。

俯视瞪大双眼、惊愕不已的脸孔，拉姆又问了相同的问题。

她试图在莱伊的眼中找到对自己的恐惧。

目的是植入恐惧、痛楚、让对方不敢违逆自己的败北感。为了报仇──才不是为了这点琐事。

「雷姆──」

是为了要回雷姆。

除了雷姆，还有许多惨遭「暴食」残害的牺牲者。不但「名字」和「记忆」被剥夺，连其他人与他们接触的历史都被窜改。因此自己的目的，是要让他们恢复原状。

假如杀掉就行，那拉姆早就动手了。

只要用踢碎脸的力道，在脚底附上风刃，割断脖子就行。就算是龌龊骯脏的魔女教徒，头和身体分开也是会死掉，这已经获得证实。

在熊熊燃烧的鬼族之村里，报复那些摧毁村子的家伙时得知的。

知道了魔女教徒终究只是本性可怕、弱小愚蠢的群体。

因此比起性命，更著重于扼杀心灵地对其发问。

「怎样？后悔了？」

「──哼！『日食』！」

听到第三次问话，血色中开始掺杂了些微怯懦。

但却在转眼间消失在拉姆眼前。

不是在高速移动下的消失。

鞋底踩著脸的触感消失，但「千里眼」依然与对方的视野重叠。因此马上就知道对方逃到螺旋阶梯的中间。

带著风追过去，看到一名穿著僧衣的秃头老人。

外表的变化，可能会让拉姆以外的人感到不知所措。可是拉姆共有敌人视野，因此完全不管外貌如何，都确定那是莱伊。

「明明听说变身是『色欲』的技俩，但没空陪你玩了。」

战况压倒性地偏向一方。但是，拉姆已经解除最大枷锁超过一分钟──连拉姆也开始感受到微弱体况，不过大部分的负担还是都去了昴那边。

虽然有要昴做些调整，不过果然一如预期，他擅自将拉姆的负担整个承受下来。真的是从头到尾都在耍帅。

要是他的耍帅，只对心上人和雷姆去做就好了。

「──。把你之前用『暴食』吃掉的东西全部还回去。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就怎样？放过老身们吗？」

「不。这样的话，就立刻宰了你。不错的交易吧？本来该死一万遍，只让你死一次就原谅你。」

「呼哈！」

连自称都变老成的莱伊，发出年迈的笑声。

观察他的举动，拉姆推测他之所以变身──是为了充分展现该人物的能力而必须这么做。

就是方才从拉姆面前完全消失的技能：短距离空间跳跃。

能够办到的，便是莱伊化身成的秃头老人吧。

「但是，真奇怪。既然有这种王牌，应该会更早用出来。然而却憋到现在，为什么？」

「──」

「……有不想用的理由？受制于容器？」

「哎哟喂呀……还真的从来都没遇过这么恐怖的女生。……不曾呢～。姊姊真的好可怕喔。」

面对缩限可能性所做出的推测，老人逐渐变回矮胖少年。

这肯定了拉姆的话，也佐证了变身并不能让原本所受的伤消失。莱伊依然是血淋淋，脸部惨不忍睹的状态。

「肩膀呢？」

「硬撞墙壁卡回去了。只撞一次不是弄得很好……好痛，啊～痛死了。」

为了确认状况，莱伊大幅旋转复位的肩膀。见状，拉姆反省自己不应该只是让他脱臼，而是应该切掉他肩膀。

或是敲烂他手脚所有前肢，让他没机会使这些愚蠢的小把戏。

「这个也好那个也是，这边要做的事全部全──都被抢先了……厉害耶，姊姊。该不会，姊姊在使用像大哥哥那样的权能吧？」

「真遗憾。拉姆单纯只是洞察力优异无比。少拿来跟毛那莫名其妙的直觉相提并论。真不愉快。去死。」

「啊哈哈哈～好辛辣～。不过不过，这样啊这样啊，原来如此呢。」

裂开的舌头自断了牙的嘴巴垂下，莱伊做出鲜血笑容。这诡异举动令拉姆睁大眼睛，肩膀使力。

要是有什么可疑举动──不。

「在有动作之前吃我这招。」

在对方采取可疑行动前，拉姆选择以风刃割断他的四肢。

有方法可以止血，但没有止痛的方法，因此只要人没死就能一直逼问。做出这判断后，她斟酌力道使出风刃。但是──

「──这赌局，是咱们赢了！！」

在风刃吹拂下，粗胖圆壮又满脸胡须的男子往后方跳。他的皮肤不知有多厚，风刃竟然只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红印子就被弹开。

「姊姊，你好像有点误会啰？──先讲清楚，观察对手的可不是只有你哟？」

为了不让巨汉逃跑而前进的拉姆，突然被人搭话。

接著，先前安置的刀刃陷阱便轻切入颈，使得拉姆迟了半步。而莱伊就钻了这半步的空隙。

「老身们的研究，就由俺们一次使出！！」

眨眼间老人消失，接著出现在身后的气息散发压迫感。根本不给予她回头的时间，重拳就打在拉姆侧腹上，把窈窕身子揍飞出去。

「咳！」飞出去的同时，看到了揍飞自己的是个体格强壮、气质粗犷的男子──在一瞬间切换三个人的姿态，并彻底发挥其专长的连续技──

「就算如此，看过一次的招数，别以为还有用──」

「不觉得。不认为。不以为。可能不觉得。因为不认为。正因为不以为。都说了不觉得了！」

大叫的莱伊再度化身为老人，还用手遮住一只眼睛。

对这举动感到颤栗，拉姆的长腿立刻踢向墙壁，试著赶快找到能够扑向对手的好位置。

可是却来不及。

「老身们知道。──雷姆的姊姊无法在不耍小聪明的情况下持续这样活动。」

不是靠拉姆的动作，而是凭藉雷姆的知识来得到答案。

看拉姆的动作已经超越「无角者」的极限，莱伊肯定这份推测，然后在拉姆返回阶梯时遂行恶意。

也就是──

「──姊姊，我等可不是想跟姊姊比力气喔～」

没错，狡狯笑容彷佛融入空间消失。

透过扭曲短距离空间来达成瞬间移动──连续施展的话，就能轻易脱离战场。他没认真想过要停下脚步互干到一方死亡。

「这么快就决定要逃跑。不对，比起这个──」

既然知道拉姆有「千里眼」，应该不会以为自己逃得掉。

知道这点却还拉开距离，是因为想撑到拉姆的负担发作。虽然气恼，但拉姆确实被浪费了一点时间。

每一秒都会增加昴的负担。

要尽快找到逃进塔里的莱伊躲在哪。

想到这边，突然注意到。

那个恶意集合体大罪司教，不会只是为了逃跑才进入塔内。

他熟知最能动摇拉姆的方法是什么。

那就是──

「──雷姆。」

终于再次捕捉到邪恶视野。共有视野的拉姆看到了。

载著「睡美人」跑动的黑色地龙的尾巴。

第二十五卷 第六章『Good Loser』

1

──激战以普莱迪斯监视塔为中心，在各处展开。

顶层有爱蜜莉雅挑战痴呆的「神龙」，下层有拉姆紧咬莱伊·巴登凯托斯的恶意，沙海里则有昴跟两名女孩拚命挣扎试图营救同伴。

在第二层「艾蕾克特拉」进行的剑士之斗，也是其中一场激战──只不过一直维持单方面挨打的局面。

「哦啦哦啦哦啦哦啦，怎么啦──！都少了一根筷子还只用单手了喔？这样都还碰不到，是在玩吗你，你，叫你啊！」

「唔……！」

痛快叫骂、舞动红色长发的男子使出强烈一踢。

用手中的骑士剑剑柄承受，面容优美的骑士主动往后飞跃，却没能阻绝冲击，只是分散而已。而且在分散之前，下一道攻击已经近在眼前。

这样的战况不断重复在第二层的战场发生。

不知道是第几次了，骑士被剑士的一击击飞而大幅后退时，剑士不屑地说：

「真是的。想说气质变了剑也会变。本来很期待你的爆发喔？可是都过了这么久，都还没全部变啊，你。还是说……」

说到这，红发剑士──雷伊德边歪脖子边弯曲嘴唇。

就著夸张俯视对手的嘲弄态度，稀世剑士瞪著骑士。

「宁可拘泥礼数而输吗，你。这样就满意了吗，你。」

「──还真是畅所欲言呢。」

被雷伊德讲成这样的骑士──由里乌斯启唇。

「你数度对我说这样的话。不有趣的战斗，行礼如仪的剑技，玩得不够……这些话，我都有印象。」

「哼，对吧。就算不到俺这地步，在每个人看来都一样啦。你的剑，就只有拚命而已。」

「……拚命吗。」

雷伊德的话，并不是基于崇高的思维而说的。

他八成只是想到什么就讲什么。一直能掌握到本质的他，就算刻意盖住一只眼睛，那蓝色眼珠依旧可以看透一切。

说不定，他看得到由里乌斯覆盖在本性上的浅薄理想。

「──」

瞥了身后一眼，那儿有位看著两人战斗的女性。

对由里乌斯来说，她是现今这世界最该被尊崇的存在。可是她的外在和内在现在却是不同人。虽说是不可抗力，但距离水门都市一战大概两个月──两人都一直在持续这段空虚的主仆关系。

「仔细想想，我跟你，都应该更敞开心胸对话呢。」

「由里乌斯……？」

「要是能那样，应该可以跟你成为好友吧。毕竟我们都很尊重同一名女性，也很憧憬她。」

由里乌斯边说边整理在战斗中乱掉的衣领。

即便辞去无名这头衔，却没辞去骑士这身份。

看到由里乌斯这样的态度，雷伊德又不高兴地咂嘴。

「你啊，刚刚那个大美女和后面的美人跑来时，俺本来期待你会有所不同喔？俺看到你会不顾一切来求取胜利。你，是不是根本不了解自己啊？」

「──」

「佯装拘泥于骑士这身份，但你骨子里不是这样吧。你骨子里跟俺一样，都是『挥棒的』。拘谨到都看不下去了啦你。」

筷子指向由里乌斯，雷伊德苦著脸这么说。

听了这番话，由里乌斯闭上双眼。在一阵沉默后，才喃喃道。

「这样啊。终于知道了。」

「啊啊？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执著于我。」

虽然不耐烦，但雷伊德却一直在跟由里乌斯说话。

方法粗暴，当事人完全没那样的意图，但其实却是在引导由里乌斯。

这样一来，雷伊德拖著由里乌斯到处跑的理由，终于浮现了。

「──你在我身上，看到跟自己一样的东西。」

他多次嘲笑由里乌斯的战斗方式无趣，剑技只是礼貌好看，是因为他认为有狮子沉睡在由里乌斯里头。

虽然对本人觉得，说那是狮子，评价未免过高──

「鸡毛蒜皮的事俺才不管，面黄肌瘦的东西。俺只是去做俺想做的事而已。俺的直觉说，剥掉你一层皮，会比较有意思。」

「──」

「所以，就剥看看。你也懂吧？继续这样下去，不只碰不到我，更没法对后面的美人耍帅。」

他用下巴示意艾姬多娜，由里乌斯苦笑。

雷伊德的眼光独到，看得一清二楚。

──他十分清楚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就只是个虚荣的男人。

「正因如此，我不想扭曲自己。」

「说啥？」

「你的话是正确的。我想到很多。……虽然在无人记得我的世界是涂销的历史，但其实我并非尤克历乌斯家的嫡子。」

娓娓道来，说给皱眉的雷伊德和坚强积极的艾姬多娜听。

述说那个只有菜月·昴记得、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历史。

「我父亲是贵族，但为了和身为平民的母亲在一起，他离开原生家庭，然后两人生下了我。因此，我是平民出身。直到父母双亡，伯父收养我之前，我跟贵族生活完全无缘……所以说，我的生存方式都是后面做出来的。」

「虚有其表的功夫啊。」

「或许吧。我的本质说不定不是身著礼服，而是穿著粗布衫跟朋友笑闹跑在原野中，那个不知理想的粗野儿童吧。」

不知礼节，也没有要企及的理想，每天光是过活就要拚命。

那样的生存方式，是由里乌斯原本的未来。

然而那样的未来却被洪水冲刷消失，连同亲生父母都一并带走。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我才装成骑士。执著于虚荣，好封印原本的自己。」

「你……」

「原本什么都不懂。但无知的我遇到了理想。──让我憧憬骑士。憧憬正气凛然、清廉无比的骑士姿态。所以，我想贯彻这份憧憬。」

发出声音别好斗篷，黄色双眼充满力量。

连原本不开心的雷伊德，表情都从不耐烦转为诧异。那是对于自己的话遭到否定却没法回嘴而产生的惊讶。

原本旁若无人只顾自己的男子，仔细谛听由里乌斯的话。

也因此，由里乌斯得以大声说下去。

「我是个笨拙的人。学习东西，都是从表面开始。相信只要配戴帅气的剑，身穿上等衣裳，端正有礼地说话，就能变成那样，就这样一路走来。所以说，我想坚持到底，保住虚荣。」

很多人，都讨厌虚荣这个字眼。

好比突然想起的菜月·昴。他就是最厌恶的人。

但由里乌斯想法不变。

「端正仪态，调整品味，装扮出期盼的样貌，以贯彻意志为杖。这正是我决定要永远罩著的虚张声势。」

「──」

「也有视虚荣为粪土的人吧。但是我相信，同样地，也会有人觉得虚荣很灿烂耀眼。──就像我一心向往骑士的姿态。」

第一个让自己萌生对骑士憧憬的人是谁，已不复记忆。

但是，由里乌斯成为了骑士。

之所以被称为「最优秀」骑士，不单只是因为钻研剑技、磨练精灵术，还有为这个名号背书的高强实力而已。

而是因为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心态和姿态，让人觉得正是骑士该有的风范。

因为这种「最优秀」「骑士」虚张声势的样貌，实在耀眼无比。

说完，由里乌斯微笑，转头看向艾姬多娜。

朝著借用敬爱的主子身体的她，轻轻摇头。──朝著打心底难过自己竟然不记得由里乌斯的她，摇头。

为了告诉她没有必要因此有罪恶感。

「用不著因为忘记而感到恐惧、懊悔或悲叹。因为在无人不知、众人皆向往的骑士道中，有我的存在。」

然后也将同样的事，说给现场的「她们」听。

「抱歉让你们跟到这儿，我的花蕾们。紧抓失去的羁绊，不肯放掉你们，一直让你们感到不安。现在，就让你们从那桎梏中解放。」

随著由里乌斯的呢喃，变成肉眼可见的鲜艳彩色淡光──是主张六种属性的美丽精灵，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六只准精灵。

是在他成为骑士之前就待在身旁、难分难舍的存在。

她们也忘记了「名字」被「暴食」吃掉的由里乌斯。

可是精灵与契约者之间缔结的契约没有消失，再加上被由里乌斯天生的「诱精加持」吸引，所以继续若即若离。

由里乌斯也相信只要拿回「名字」，关系就能恢复，因此没打算放弃她们。

怎么会这么愚蠢呢？

因为一切都变了，所以不想改变剩下的东西吧。

可是──

「花蕾们，谢谢你们一直陪伴著我到今天。甘于你们的亲昵，让我舍不得放掉这份温情。一直期待能够回到往昔，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要奉还这么软弱、可耻又丢人现眼的我。」

像是困惑似地，六只准精灵边摇晃边包围由里乌斯。

由里乌斯朝著她们伸出手。伸直的手臂就像栖木一样，准精灵们缓缓集中到那儿。

接著，他朝停在手上的淡光微笑。

「过去的我害怕改变。但是，有些东西不抱著失去的觉悟就得不到。像是名为爱情的花蕾绽放的样子。长期相伴的花蕾们会开出怎样的花瓣，那是我想亲眼确认的未来。」

『──』

准精灵没有回答。

不过她们似乎都预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因此，由里乌斯照著想法行动──

「我的花蕾们！在此解放你们。一直紧抓著散落的羁绊，实在很抱歉。」

说话的同时，原本停靠在手上的准精灵们像弹开一样离手。

看起来伴随冲击的东西，是宛如闪电、确实贯穿了由里乌斯和准精灵们的激烈感受。

原本存在的联系、羁绊、连结灵魂的契约，被切断了。

只有精灵术师明白，丧失灵魂相交的存在时的痛与叹。

由里乌斯不知道，但过去尝过相同痛苦的爱蜜莉雅曾经哭泣、灰心丧志。

如今要主动和六只准精灵别离，想必这经验会在灵魂上刻下伤痕。

扭曲的感觉搔刮胸口，由里乌斯品尝灵魂剥离的滋味。

那是迥异于因「暴食」权能而被花蕾们所忘记时的痛。

不只由里乌斯，准精灵们理应也感受到了相同的痛，并且感到后悔。

早知道不该跟人类订契约，不然灵魂也就不会受伤了。

但是──

「──在这样的基础上，我再次呼唤你们。」

『──』

「我爱你们。若接受这份贪慕虚荣的求爱，请再次缔结。──结下我跟你们的新契约！！」

由里乌斯将方才垂下的手臂再度高举，高呼道。

听了他的诉求，原本散开的准精灵平静地闪烁一秒。

就只犹豫了一秒。

『──』

温暖光芒包围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全身。

灵魂因为切断契约而受的伤，现在被轻柔淡雅地透入。

有欢喜。有愤怒。有悲伤。有爱情。也有憎恨。

由里乌斯与她们之间累积的众多情感，超过十年之久。

将之一切归无后，再度纺织出全新未来。

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解答。不过，他想用这作为正确解答。

或许搞错了很多次。

可能一直无法选择正确的路，一直犯错。

但每一次，都会形塑出自己。

就算搞错了，自己也不孤单。自己并非一个人。

只要朝前迈进，就会有伟大先人们开创的理想。

停下脚步的话，会有照看自己的心爱花蕾们的温情。

然后看向隔壁，是让自己发誓奉上信念的主子。

未来的路上，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呢？

「──对吧。我美丽盛开的少女们。」

回答这句话的六个花蕾──不，开花的少女们给予答案。

光芒乍现──

「从今以后，即便深沉温柔地互相伤害，我也会走这条路。」

契约被斩断的痛，被再度缔结的羁绊给治愈。

六道光芒更甚以前。带著这些神秘光芒，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看向前方。

那儿有醉心于剑者憧憬的顶点。

但是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盼望，跟那顶点的位置不同。

因此，对于要以虹光劈开那份憧憬，没有丝毫踌躇。

「让您久等了，『剑圣』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初次见面，幸会。」

挥动骑士剑，由里乌斯抓著斗篷优雅行礼。

接著抬起头，彻底化身为这世上最令人憧憬的「那个」，并报上名号。

「──在下是『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是将要斩杀你的王国之剑。」

2

──「最优秀骑士」。要自行报上这名号，需要勇气。

骑士是荣誉，需要付出相对应的努力与钻研，搭配优异的实力，方能被给予的称号。更别说是「最优秀」，理所当然需要出众的勤奋与精进。

自己果真有做到应尽的努力吗？

有不惜努力到超越极限吗？平常有磨练自己到筋疲力尽吗？有被他人的勤奋给刺激，所以对理想发誓要更上一层楼吗？

自问，自答。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有办到──

「──在下是『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是将要斩杀你的王国之剑。」

「──」

抓著斗篷布襬行礼，面前的「剑圣」沉默。

原本被眼罩盖住和没被盖住的眼睛都闭上，没看由里乌斯。就这样安静地抱著粗壮手臂思索，沉思──

「──你，打破壳之后变得比较强呢。」

望著在由里乌斯周围闪耀的精灵，雷伊德扭曲嘴唇。

对此抬眉的由里乌斯，接著摇头。

「既然你这么说，或许也有那样的路。」

反正都要抓著剑不放，那就用不著做作。──他期望由里乌斯的就是这种态度与觉悟，那也是可能的一条路。

「不过，我决定走这条路。或许如你所说，破壳裸陈原本的我，会变得比较强。」

由里乌斯本身假如没有强烈地加以意识，那么他有自己会变成那样的自觉。

在剎那的生死交关时，真正的由里乌斯会露脸。

但那是没有强烈意识到的情况。──如今已经不会动摇。

「我要断言：我追求的是身为骑士的自己。在这基础上，就连你想引导我的路，在所有方面都会造就更优秀的我。」

「喀哈，是要用怎样的歪理来办到啊，你。」

「已经很明确了。──我所信奉的骑士道，就是理想的体现。清廉正直，比任何东西都强大。所以说，自称骑士的我若做不到，就不成体统了。」

朝著剑之顶峰、初代「剑圣」宣告。现在的由里乌斯，感到身心轻快。

仔细想想，自从来到这座普莱迪斯监视塔──不对，是在水门都市被抢走「名字」开始，可以说由里乌斯就一直处于不稳定的状态。

当然，他尽可能地警惕、克制自己，不可以表现出来。

若问起其他人，可能会被评价为有如钢铁般的自制力──但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

像这样不将自己的状况表现出来，不只同伴，连自己都加以欺骗的结果，就是抵达这座塔之后屡战屡败，败得凄惨无比。

由里乌斯必须要先相信别人吧。

真挚倾诉，主动表示出感情就行了。──就像跟花蕾们那样。

「切断的羁绊，重新再缔结即可。不是任何人的自己，可以成为任何人……这一点，我自己正是活生生的证人。」

什么人也不是的平民之子，也可以成为这世上最帅气的骑士。

什么人都不是的由里乌斯，也还是可以成为什么人的。

「我被给予好几次机会；在那一天憧憬一名宛如燃烧的少年，在标榜骑士的背影中见到理想，现在是要挑战『剑』之顶点的你──！」

「──哈。」

就连自己都觉得这话乱无章法，理论狗屁不通，被笑也是正常。

但是听完的雷伊德不是发怒，也没有厌烦或轻视，就只是露出锐利牙齿笑了。

然后──

「──我就让你哭出来。」

说完，雷伊德扔掉手中的筷子，往后跳一大步。接著在严正以待的由里乌斯面前，手缓缓伸向旁边。

大手抓住的，是戳在白色地板上的选定之剑──逃离试验官的束缚，获得自由的「剑圣」握住那把剑。

「──已臻天剑的愚者，得到他的许可吧。」

「那是俺的台词吧。……虽然早就忘得一乾二净了。」

重新握剑确认触感后，雷伊德轻松地把剑尖直指过去。

随性的动作，却洋溢著超级剑气，让由里乌斯全身起鸡皮疙瘩。

「想哭了吗？」

「──。不，挑战传说的感受，让我内心雀跃不已。」

不是虚张声势，由里乌斯顺从内心这么回答。

没错，正是如此。眼前的人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由里乌斯本身就曾因为他的传说而兴奋雀跃、眼露光彩憧憬不已。

实际上与对方见面后，虽然人品令人惊讶，但实力果然是憧憬的理想。

既然如此，自己是要糟蹋到什么时候？

真可惜啊。一想到这里，由里乌斯不禁微笑。

「笑什么？」

「没事，只是想到而已。──达成在这儿的目的，凯旋回去之时，我想挑战吾友莱因哈鲁特。」

雷伊德发问，由里乌斯道出心中所想。

不只剑术。由里乌斯至今从未和莱因哈鲁特竞争过。

──后悔没去跟他分个胜负。

那也是由里乌斯服侍安娜塔西亚，参加王选的理由之一。

但就算没有那种想法，由里乌斯还是会倾心于安娜塔西亚的大器，渴望做跟她同样的梦想，站在同样的地方吧。

既然如此，无聊的解释或迂回的表面话，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

打一开始便只要带著两把木剑，去找莱因哈鲁特就行了。

过去，莱因哈鲁特曾和佛拉基亚帝国的最强剑士交手过。

那一天，在练兵场上无人不为当时的剑气狂热，由里乌斯也一样。

因为那就是答案──

「你，叫啥名？」

被传说问起名字，由里乌斯挑眉。

包含方才，早就在他面前报上姓名多次，但对方都不记得。不过，记不起来这件事怎样都没差。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是很容易忘记的名字，还请牢记。」

口说若是不久前还笑不出来的笑话，由里乌斯也将骑士剑前端指向雷伊德。

就这样，向美丽绽放、刚重新缔结契约的六只精灵请求协助。

若是现在的自己与她们，能让彩虹极光抵达更高处吧。

亚尔·库拉乌泽利亚，以及亚尔·库拉利斯塔。

借用六只精灵的力量，集六属性之力的彩虹极光。──释放极大魔法的库拉乌泽利亚，以及将之寄宿在骑士剑的库拉利斯塔。

以及由于不成熟，始终未能成功的秘招──

「──亚尔·库拉菲尔。」

顿时，极光埋没白色空间，在红发壮汉面前拉出一道彩虹。

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独自编出的彩虹精灵术中，最神秘的招式。

不是释放六种属性的彩虹光束，也不是附在剑上，而是穿在身上，化为极光本身来歼灭对手的必杀招──

「在此──」

「随便啦。」

「──讨教！！」

白色剑闪，正面迎击精灵骑士的究极一击。

3

──自从第一次有自我意识开始，艾姬多娜就有预感。

自己这个非自然体，存在的目的打自出生的瞬间就已告终。

硬要说的话，出生本身就是目的，因此在诞生的当下，目的已达成。所以才会被放著不管，漫无目的浪迹天涯，不得已地度过几百年的空白时光。

而在这空白生涯，无所事事徒然拉长岁月的期间，遇见了一名少女。

被她强烈的生存方式所吸引，原本冰冷的生命产生热度。

身材矮小、口说大话的少女会变怎样的人，或是不能成为怎样的人，她想见证到最后。

不知不觉间，起初的兴趣都变得无所谓了──

「──因为不想失去你，还有你重视的孩子们。」

时光荏苒，是温柔又残酷的东西。

时间会治愈伤口，但也会让心情变得陈旧。

活过悠长时光，头一次这么想。──不希望这变成过去。

身著虹光的骑士，直接跳进白光中。

面对揭露秘招的由里乌斯，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应对极为单纯。

把举起的剑往下挥，这世上最常做出的使剑之举──化为一道光，将世界斜向一分为二，消灭路径上的一切。

不是特殊魔法，也不是特别技俩。

就只是挥剑而已，世界就跟著光被一同烧毁。存在变得毫无意义。

是雷伊德·阿斯特雷亚在常规外，还是所有的「剑圣」都是如此？

可以肯定的是──

「──由里乌斯。」

极光不想输给不讲理的白光，渴望尽一份力。

可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要说能为化为极光的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做些什么的话。

手贴胸膛，去意识沉眠在里头的存在。

为了得知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之所以没有醒转的原因，因此艾姬多娜才来到这座沙海之塔。──但是，那只是欺瞒。

艾姬多娜早就知道为什么她没有醒过来。

高呼自身就是贪婪本身，发下豪语要得到世间一切的女孩。

既然是一旦到手的东西就说什么都不放手，全世界最厌恶失去和放弃的她，那只想得到一个原因。

「把身体让给我，暂时躲在自身欧德中的你，处在不受外界干扰的状态。──因为欧德是某种特定世界。」

然后，她把自己关在那种地方。

理由很清楚。──一旦到了欧德外头，就会受到影响。受到「暴食」大罪司教的可怕权能影响。

会被迫忘记不想忘记的东西，被迫放手不想放手的东西。

安娜塔西亚·合辛会忘记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即便如此，无论是好是坏，因为自己也在旁边看著无名骑士慌张失措的样子一路走来，即使安娜忘了他，自己也能告诉她。

「啊，是这样啊。」

活著没有任何目的，出生时就完成职务的人工精灵。

本来以为自己的职责仅是如此，但意外的是并没有就此结束。

重要的少女，重要的骑士，两人之间欠缺的桥梁。

这不是重责大任吗？

责任重大到可以笑著说自己就是为此而生的。

因此──

「──没看到你的骑士最帅气的一幕未免太可惜了。这种浪费之举，不像小气的你喔。」

4

──白光有如要盖过极光般袭来。

用上全副身心，借用再次订立契约的六只精灵之力，仍被压制。

自己都使出了秘招，而对方只是认真地挥剑。──超乎规格到如此蛮横不讲理的地步，实在让人傻眼。

于此同时，内心却也愉悦地认为不这样就不好玩了。这样想的自己也没救了。

挥个剑就剖开世界。正是跟莱因哈鲁特同级的「剑圣」绝技。

以命相搏之中，由里乌斯突然想到。

莱因哈鲁特和雷伊德互战的话，孰强孰弱呢？

传说与传说，「剑圣」与「剑圣」，这场不会实现的战斗谁会获胜呢？

很遗憾，没机会亲眼见识。

「既然如此，只好亲身确认了。」

要论有机会跟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以及雷伊德·阿斯特雷亚交手的话，那就只有抵达这座塔的人们。

在这当中，有可能办到的是由里乌斯；以及前往上一层，名为爱蜜莉雅的女性。──自己可没打算把这职务让给别人。

因此，剩下的就只有取胜。

推开这白光，以虹光打败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为此豁出全部精力、更高一成的剑力──

只要在「最优秀骑士」的剑尖，再加上一点骄傲与力量──

「──由里乌斯。」

那是理应不会传来的呼唤，但声音却精准命中由里乌斯。

或许听见的不是耳膜，而是更深处，传到了胸口最里头。

既然决心要继续披著名为骑士的壳，就不能不回应这声音──

「──上啊，伦家的骑士。」

──这句话，给予剑最后一股所需的力量。

「依亚！库亚！亚萝！依库！依恩！妮丝！」

为了再加把劲，呼唤成为极光一部分的精灵们。

面前该打倒的敌人，就在白光后方。为了跨越他。

为了让剑尖抵达光之彼方──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像他平日的作风，嘴巴张大，声嘶力竭地发出吶喊。

露出拚死的样子，舍弃了优美，只为不让支撑自己的深刻信念龟裂，将之奉献到最大程度，由里乌斯逼近一步。

「──」

灭掉声音与颜色，雷伊德一剑劈开空间。

是天选之剑，不选择原先作为武器的筷子所得到的「剑」之概念的体现。所谓的「剑」，是为了割开物体而生的东西。

而剑技，是以剑砍物的技术总称。

既然如此，劈砍这世界万物的一闪，就是将「剑」与「剑技」发挥到极致的本愿。

被这砍到的东西，永远忘不了曾被砍过的事实。

因此，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左眼下方所受的伤，也永远不会消失。

那是正面接受挑战，近距离接触到「剑圣」那一剑的代价。

「──」

迎击的白光增强压力，丝毫不为所动的彩虹极光也增强光辉。

不断地变得强大，最后虹光与白光剧烈碰撞──

「──啊。」

以为会持续到永恒，却突然就迎来落幕。

5

──盖住「剑圣」左眼的眼罩，翩然落地。

「──啊。」

由里乌斯呆住，听著自己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声音。

彼此使出最大火力对决，却突然告终。不过势头不减，带著极光的剑就这样直接贯穿对手的要害。

「呿！啊啊，可恶，这下子不就结束得很无趣了吗。」

刺穿人的由里乌斯震惊无比，而被刺的雷伊德却泰然自若。

他对胸前被刺一事毫不在意，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是因为强韧的精神力吗？不然的话，原因就是出自身体上的异状。

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健壮胸膛，出现跟被剑贯穿的伤迥异的伤口──不，是产生了龟裂。

而且，还不单只有胸膛。手脚、脖子和脸颊，身体各处都开始有像玻璃裂开的伤痕在扩散。

由里乌斯直觉地理解到发生什么事。

本来不该有的扭曲即将被纠正。而这是纠正过程的现象。

「结果是这样啊。果然俺这人才，就只有俺自己的身体能收纳。」

看著正在瓦解的手掌，雷伊德说。他的判断是对的。

被「暴食」的权能吸收，反过来夺去其肉体支配权，从而获得实体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亚──但身体终究是原本的「暴食」大罪司教罗伊·爱尔法德的。

也就是说，罗伊·爱尔法德这容器，承受不住超乎常人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灵魂活动。

这一点，在与由里乌斯之战的最后显现破绽。

「那么，你会怎样！」

「喀喀喀哈。弱小的家伙，不会事事如愿啦。想哭了？」

扔掉天选之剑后，雷伊德露齿坏心一笑。

为什么还笑得出来？这样下去他会消失，这已经是确定的未来。

本来打倒由里乌斯的话，原本结束的人生搞不好可以再重新起步。但这个可能性如今已然消失。

「白～痴。复活又能干嘛啊，你。反正就是跟刚刚过去的大美人玩，不然那边的美女也行。再来就是打扮裸露的女人……」

「当、当真没有依恋吗……？」

「没有啦。想做的事要在想到时就去做，这是俺的作风。你也这样干会比较轻松吧。」

「……感谢你的建议。但对我来说，那样才是要披荆斩棘的道路。」

自己选了躲进壳中披著虚荣而活。那么，就会挺著胸膛走完这条路。

要说自己虚伪，或是自己的骨子里根本是另一人都无所谓。

之所以选择这条路，是因为知道自己想要顺从渴望而活，因此即便觉得雷伊德的奔放耀眼夺目，也不会选择。

手指摸过左眼下不会消失的伤痕，由里乌斯朝剑之顶点发誓。

听到由里乌斯的答案，雷伊德厌恶地用鼻子喷气。

接著他指著自己胸口的伤──唯一跟超过极限而产生的龟裂不同的伤口，说：

「你，不要误会啰？你的剑会碰到是侥幸。假如这是俺的身体，你连鼻屎都沾不到。」

「那种事我从头到尾都不会做的……」

「喀哈！不好玩！」

说完，指著胸膛的手就改拍由里乌斯肩膀。

对此由里乌斯浑身一僵，同时长声吐气。

并不是接纳、乾脆地承受了发生的一切。

但是，为眼前发生的事狼狈与动摇，从这一时半刻逃走，更令人难耐。

龟裂持续扩大，已经可以看见终结。

因此，由里乌斯把骑士剑举至自己面前。

「我打从心底尊敬你的剑力。」

「谁要男人的憧憬啊。──是俺赢了就逃，由里乌斯。」

「──」

最后被叫到名字，由里乌斯惊讶不已。

但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动摇了，因此他把惊讶隐藏在微笑后头，鞠躬行礼。

以堂堂正正向传说人物报上名号的最优秀骑士之姿。

为了不让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理想辱没憧憬。

「嗯，直到最后。──是你赢了，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喀哈，好表情，败犬。」

说完，雷伊德·阿斯特雷亚的龟裂扩散到全身──

6

「──」

与视觉印象不同，延展到全身的龟裂并未伴随声响。

甚至没有玻璃碎裂声，红发壮汉就跟光芒散开一样消灭──取而代之倒在地上的，是翻白眼的矮胖少年。

食用他人「记忆」与「名字」，并随心所欲滥用的亵渎者「粗食」。

「暴食」大罪司教罗伊·爱尔法德倒地不起。

「──」

不知是死是活，「暴食」一动也不动。

不过他左胸跟雷伊德一样有个深深的伤口，无疑就是致命伤。

只是确认了那道伤，由里乌斯便放下表明敬意的骑士剑，收回剑鞘后转过身来。

极光解除，身旁出现六道光芒更甚的精灵。

从花蕾开花成少女，要是没有她们的力量，倒在地上的就不会是敌人，而是自己了吧。

对此，必须表达自己的感谢与慰劳的心情。

不过，虽然对不起她们，但致谢要先延后。

由里乌斯缓缓前进。

视线尽头是用浅葱色双眸盯著由里乌斯看的小个头苗条女性，浅紫色长发弄成波浪发型，身穿跟沙丘不合的白色服装。

她的脚边，有只眼珠黑溜溜、眼神很不安的白色狐狸。

原本一直拟态成围巾的她，现形于此所代表的意义。

（插图010）

重新意识到这点后，由里乌斯闭上双目。

然后──

「──初次见面。」

把方才以挑战者身份对「剑圣」说过的话，再拿出来说一次。

只是此刻胸中的感觉，与挑战的激昂感不同。

不过，还是有没变的东西。

就像翻开新的冒险传奇篇章，憧憬骑士的少年冒险心。

「伦家──」

面对当场跪地打招呼的由里乌斯，对方开始回应。

维持蹲低的姿势，由里乌斯等她说下去。不管多久他都会等。

只要等待就能听到对方开口，能够相信这件事，有多么幸福。

「──伦家是安娜塔西亚·合辛。」

「──」

「伦家想要这世界的一切。……这位帅气无比的大哥，你的名字是？」

她很清楚该怎么微笑，歪头要歪怎样的角度。

由里乌斯依旧低头垂脸，简短出声。

「是。我是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您的首席骑士。」

「──」

「您或许忘了。但是，我已将剑奉献给您。为了您，我将会竭尽全力，支撑您的志向。」

把骑士剑放在地上行最敬礼，然后由里乌斯才抬头。

不管接下来主子的眼神如何，也不后悔。

狼狈、困惑、低头向下，都不是骑士风范。

比任何人都爱慕虚荣，一直维持帅气姿态，方是由里乌斯的憧憬。

而俯视由里乌斯的她，眯起了圆溜溜的双眼。

「是咩？是不记得咧……不过──」

「──」

「第一眼就这么想咧。──偶得把这个大哥，变成伦家的才行咧。」

欲望无穷的主子，在近距离闪著那一双什么都不放手的灿烂双眼。

那是想要获取一切的「强欲」。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再度将剑奉献给她。

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国王与骑士演出的神圣一幕──

本被剥夺的「主从」羁绊，在第二层「艾蕾克特拉」再度重生。

至此，菜月·昴所说的四个障碍，已排除一个。

普莱迪斯大图书馆，第二层的「试验」──结束。

（插图011）

第二十五卷 第七章『拉姆』

1

──还记得那一片鲜红。一切都被燃烧的烈焰包围。

平稳停滞又颓废的日子，唐突迎来终点。

在毁灭性的暴力面前，最强亚人种族这个头衔，村子里最可怕的村长、父母保护小孩的常见亲情，都没有任何意义。

很简单。因为和平与安宁早已腐蚀心灵。

过去被称为最强亚人种族的鬼族，假如当年有参与「亚人战争」的话，将会改变露格尼卡王国的情势──但就算真的有参与那场历史之战，鬼族一定也不会做出什么重大成果的。

村子一开始遭遇奇袭就失去半数村民，接著的第二波又少掉一半，至此胜负已定。

「──拉姆！快点突围！只要你活下去就行了！！」

让两只巨大的角变得更大，膨胀全身肌肉的长老如此吼叫。

长老扛起自己的拿手武器大刀就冲出家门，并朝著准备用风切割喽啰的拉姆这么说。但之所以要她活下去，并不是因为担心她。

拉姆正是鬼族璀璨光辉的未来。最愚信这点的就是长老。

过去鬼族的荣耀，在「魔女」时代留名的「鬼神」重现──这是忘了战斗的鬼族最后一任族长，寄托于拉姆这神童的殷切心愿吧。

──愚蠢透顶。真想不屑地一笑置之。

「什么鬼族荣耀……无聊。」

鬼族最纯粹的血脉在自己体内流淌，这件事也令人不愉快。

确实，若拉姆健康成长，族长的心愿或许会实现。

可是拉姆并不这么期望。

比起在狭隘的世界被捧成神之子，她有更想要选择的未来。

那是比起被崇拜为鬼神再世，比起紧抓早已逝去的荣耀血统、作为一族的神祇而活，还更要有价值的未来。

──作为■■的■■而活。

意识集中在额头，火热烫人的玛那从白色的角扩散到全身。

拉姆小小的身体缠著风，如疾风般穿过村子。

「──■■。」

嘴唇道出的，跟占据脑海的，都只有自己疼爱无比的■■。不是拉姆薄情。只是转移注意力而已。

毕竟，拉姆的双亲也是一开始就遇害的族人，因此已经没救了。

──自己不是厌恶双亲。

他们只是生于村，长于村，选择死在村子里的鬼族，毫无自觉地接受缓慢灭亡而已。

因此，会在这一晚殒命，也是某种必然。

「──不过，这并不意味著没有报应。」

挡路的黑影，是从头到脚罩著袍子的敌人。

他们挥舞十字架形状的剑攻来，拉姆毫不放水地以风招呼。

可能轻视小孩，或单纯实力不够。

承受不了拉姆的风刃，黑影被接连砍倒，量产出凄惨尸体。之后拉姆也夹带著风，继续在火炎中跳著杀戮舞蹈。

在外人看来，可能觉得是一出美丽的舞蹈。

但现实是拉姆每次挥动手都会有性命消失，每当有人因此失去原本的形体，昏沉的愉悦就在年幼的心中高呼快哉。

再多杀一点。要更多血、更多肉、更多骨头、更多灵魂、更多生命！内在有一个自己在不停催促。

这样的倾诉，不是今晚才首度听见。

──早自出生开始，这声音只要有机会就会不断诱惑。

给我血肉皮骨和灵魂，把命交出来。体内的自己想要觉醒。

要杀更多人，要破坏更多东西。内心甚至如此倾诉。

这到底有什么好的。拉姆完全不能理解。

长老、双亲，根本没有任何人懂。拉姆也无心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要求自己做出更多贡献的人。

那样子，简直就像被角支配了。

若没有稳固的自我，年幼的人格很容易被吞噬、破坏，届时就能够变成周遭人盼望的鬼神了吧。

但是自己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原因在于──

「──■■！！」

有人高声呼叫。转头看去，■■正被火焰照亮。

疾风瞬间吹向蜂拥过来的黑影，一口气将之扫除。

然后拉姆急匆匆地跑向对方。

「■■……」

眼神胆怯，双脚无力的■■，瘫坐在地上。

朝惹人怜爱的■■伸出手，好拉她站起来。必须按照长老的吩咐活下去。但不只自己，而是要和■■──

──就是那一剎那的事。

确认■■没事，注意力松懈的那一剎那。

察觉到气息时，周围已被包围，连要杀出一条血路都很严苛。一个人的话不是不行，但是一个人得救，跟死了没两样。

说什么都得打破现状。

为此，卸除所有枷锁，解放封印住的力量，朝敌人使出狂风──

「──」

那是讨厌、忌惮的全能感，所带来的心灵空隙吧。

钻过风刃的黑影使出一击，正中额头。视野顿时爆开。

冲击大到让身子后仰，在品尝强烈失去感的同时，拉姆看见了。

白色的角一边旋转，一边朝著烧毁村子、照亮夜空的火红飞去。

理解到那是自己的角，痛楚与丧失让喉咙发出哀号。

虽然哀号，但拉姆同时也察觉。

从出生开始就一直侵蚀拉姆的声音，不见了。

啊啊，原来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啊。自己真是蠢到好想笑。

看著成拋物线朝红色夜空飞出去的角──

──啊啊，终于断了。

她这么想。

（插图012）

2

──靠著「千里眼」共享的视野中，看到黑色地龙正拚命逃窜。

背上驮著的少女，应该是拉姆重要的另一半。少了之后空留失落感，却想不起来的半边灵魂──

「──雷姆。」

理解到那意味著什么后，整颗心气到发抖。

虽然承认会很火大，但拉姆确实靠著昴的权能或某种能力而恢复全盛时期。其力量甚至盖过「暴食」大罪司教莱伊·巴登凯托斯，将之逼到绝境。

可是那反而点燃了莱伊对活下去的执著。

结果就是莱伊使用权能逃离拉姆，为了苟延残喘而直接去找拉姆的另一半雷姆。──这是他领悟到没胜算后所想到的下流手段。

但是这个战术虽然令人火大，却是最恰当的解法。

「在玩吗……」

在「千里眼」传过来的视野中，莱伊很明显地在玩弄逃跑的帕特拉修。以为是穷追不舍，但其实一眨眼就能把地龙逼到绝境，很明显地是在享受狩猎。

一切都是为了把这光景，烙印在看得到却碰不著的拉姆眼里。

「不会再让你为所欲为了。现在马上──啊？」

连忙朝身体上风，准备冲刺的瞬间。

正准备冲上螺旋阶梯时，共享的视野突然晃动，「千里眼」差点解除。右眼还有莱伊的视野，但左眼是自己的视野，而且景色变得模糊。

「呃、啊……」

不单如此，方才感受不到的沉重疲劳以及彷佛被看不见的手搅拌内脏的不快与痛楚，现在都降在拉姆身上。

毫无疑问，这是拉姆平常就一直在品味的「无角者」的诅咒。

「该、不会……毛死掉了？……不，不对。」

从反弹给自己的负荷轻重，可以判断昴并未死去。虽然才几分钟，但考量到拉姆发挥的力量，代价不可能这么轻微。

原本应该是吐血打滚，痛苦无比才对。

「既然没有演变成那样，毛的力量就没有完全断绝……是多分担了发生意外的某人的负荷吧……是碧翠丝大人，或梅莉……」

想得到的可能很多，不过去确认答案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这一刻，拉姆要像先前发挥打倒莱伊的真本事变得困难重重。──以枷锁而言，可以解开的只有一个。两个的话撑不到两秒。

这个样子，真能战胜莱伊·巴登凯托斯吗──

「是在怕什么。──就只能执行取胜的方案了。」

在这样磨蹭的期间，我方胜利的可能性都在减少。

拉姆踩上刚刚踩偏的阶梯，然后冲上楼。

──即便觉得缺失感痛到让人呼吸急促，仍为了赶往迟早会被追上的妹妹身旁而拔腿狂奔。

3

「──吼吼！」

鳞片被扔过来的短剑削掉，冒血的黑色地龙在走廊疾驰。

聪明的地龙展开「除风加持」，死咬著自己的胜利条件──不让背著的蓝发少女落地，尽全力逃离「暴食」的毒牙。

多么勇敢。其精神值得赞赏。但是──

「地龙真棒，不但很拼，对主人又忠心。你要是人类，一定是让我等『美食家』垂涎三尺的佳肴！不过、不过不过、不过不过不过不过不过不过不过！真可悲，地龙无法让我等的肚子满足！」

有意志，有灵魂，有「记忆」，有「名字」。

尽管符合条件，「暴食」的权能却无法食用人类以外的「那些」。

因此莱伊就用自己的最佳方法疼爱这头地龙。──画饼无法充饥，这句俗谚正验证了现状。

「啊～这是怎样！根本是那样嘛！肚子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到受不了的时候！却看到这么美味的食物画简直要人命。这样子，根本就是虐待儿童吧！？」

追著奔驰的地龙，擤出塞在鼻子深处的血块。

先前的战斗造成脸部重创，眼眶骨碎裂，导致左眼球失去固定在滚动。牙齿断掉、舌头裂开，止不住的血湿了下颚，但这些都无所谓。

──一想到现在，拉姆正在看这光景，心里就忍不住兴奋颤栗。

「姊姊──」

孤傲高尚又完美，没有任何缺点的完成品。

那是沉眠在莱伊体内的「记忆」给的评语。碰不到对方还被打个半死的莱伊认为那是很正确的评价。拿出真本事的拉姆，厉害到莱伊根本不是对手。──不，不管是哪个大罪司教，对上认真的拉姆都会被轻易杀害吧。

不然就是要像雷古勒斯那样，靠权能的绝对性才有可能获胜──

「最好是。姊姊哪有可能被那个笨蛋杀掉～。只会变成既然杀不死那就不杀了，推下大瀑布就解决了吧。」

就算杀不死，还是有很多可以封锁对方的方法。就像三英杰也杀不死的「嫉妒魔女」，如今仍被关在封魔石祠堂那样。

拉姆这么完美的样貌，对现在的莱伊来说可谓骄傲非凡。

「──身为姊姊的妹妹，不能丢人现眼，也得要有所成长呢。」

胸怀高昂使命感，莱伊拉出体内的「记忆」。

「暴食」的权能当中有一种被称为「蚀」的能力，分为「日食」和「月食」两种，不过都非常难使用。

「月食」就是肉眼可以看到月亮缺损的现象。──套用到权能，就是拿出吃掉的「记忆」，并重现在莱伊的身上。平常莱伊会阅览各式各样的「记忆」，并加以组合，做成超级合成体术加以运用，可谓是「月食」的真谛。

另一方面，「日食」是太阳看起来缺损的现象。──套用到权能，就是不只有「记忆」，连同当事人的存在都套用在身上，并按照原本的规格来运用。

只不过，当整个身体变成当事人本身，将会强烈受到对方的精神影响，因此唯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莱伊和罗伊才会使用这招。

莱伊·巴登凯托斯以及罗伊·爱尔法德，主要用的是「月食」。

露伊·亚尔聂博主要用的是「日食」──这是没有自己的身体和确切自我的露伊才能轻松使用的绝招。

但是与拉姆一战，被打个半死，为了苟活而以「日食」重现「跳跃者」多尔肯的瞬间，莱伊破了心防。至今因为害怕失去自我而不敢用的「日食」，现在用得很上手，还找到了维持自我的方法。

如此一来，就能品尝更完美无缺的对手的人生，当成主菜。

「在战斗中成长，本来是不可能发生在老身身上的事。哈哈！这家伙是杰作！是吧，姊姊！」

多亏巩固了强韧自我，现在莱伊神清气爽。

好想让完美的姊姊看看觉醒的自己。为此，就必须选择最能驱动她憎恨的手法。

例如像这样，朝著眼前地龙背上的「自己」──

「话说回来，没想到还没干过这事呢～。自己杀了自己，这也是发现一种全新价值观吧。」

「──吼吼！」

眨眼的瞬间，利用短距离空间跳跃来切换世界。

喉咙深处爆出呻吟的地龙，对于本来在身后的莱伊突然出现感到惊愕，但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打算直接穿过对方旁边。

「──吼吼！」

「好乖好乖，别乱动别乱动，这是你那么拼的奖励。」

擦身而过时，「拳王」出拳敲向地龙身体，地龙整个撞向墙壁。但倒地时地龙缩起身子，挣扎著保护要掉下背的少女。

勇敢，而且奋不顾身。但是，勇敢不过是后面悲剧的香料。

「给我！好好地！记住！自己的！分寸！」

刻意把一句话分开来用力念，出言的同时还攻击黑色地龙。

毫不留情的殴打击碎了脸骨和前脚，这样一来，趴地的地龙应该会把这痛楚当成教训牢牢记住。所幸，莱伊不吃地龙的「记忆」。

因此也就没有理由夺去它性命。只是要它记住今天的事。

再来就是──

「为了姊姊，雷姆要亲手，杀掉姊姊重视的雷姆……」

「──少说恶心巴啦的话。」

声音凛然清澈，准备压上雷姆时，脸被用力殴打。

因为听到声音而抬起头，导致整张脸直接承受双脚鞋底的正面攻击。整个人朝后方飞去，莱伊用背部在地板上滑行。

接著──

「啊哈哈哈哈哈……终于追上了，姊姊。我等……欸？人家们……俺们……？──雷姆们等好久～」

他从仰躺的姿势，慢慢地只靠双腿的力量站起。

就这样盯著心爱的另一半，拉姆这才好好打量他。

「……短时间内，就变得这么丑啊。」

4

「……短时间内，就变得这么丑啊。」

这是被迫玩恶心的鬼抓人游戏的拉姆给的老实感想。

盗用莱伊视野，拖著解放不完整的身体，赶往被折磨得惨兮兮的地龙，以及倒卧在旁的雷姆身边。

然后，压在雷姆身上的对方──

「怎么说丑，姊姊好过份～……我等是这么的、这么的、这么的──！重视姊姊啊咧咧咧咧咧咧咧咧──」

口气换来换去，说话口齿不清，思考千丝万缕。

原因出在精神发生异常，拉姆──不，任谁都能一目了然吧。

要说为什么的话，主要是因为莱伊的外貌也是歪七扭八的状态。

重现「记忆」主人的身体，完整地使用当事人的技术，本来是莱伊的秘密武器，但看样子对他来说是禁招。现在拉姆面前的「暴食」，用的「记忆」分不清是谁的。

有好几个人混在里头。

有些部位是可以空间跳跃的秃头老人的，有些是不会受到拉姆风刃伤害的肥胖巨汉的部位，以及格斗能力已达神之领域的武斗家的部位，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人的身体特徵，构成一副恶心的人体。

然而这种扭曲到大有问题的状况，莱伊却毫无自觉。

「──？」

他已经什么人都不是了。

原本他就是个只强化夺取他人「记忆」的存在，因此自我这个基础很薄弱。或许是这个原因，使得他已不再是他。

「搞到最后还想假装成雷姆的怪物？老实说，火大到这种地步还是第一次。」

可以填补自己欠缺部分的碎片──拉姆低头看著让她知道这件事的妹妹的脸，对于莱伊脸部有一部份特徵跟妹妹一样感到厌恶。

「你很努力喔，帕特拉修。带著雷姆退下吧。」

「吼～～」

回应的叫声微弱，拉姆将吐血的帕特拉修护在身后。

帕特拉修拖动身躯，衔住雷姆的衣领退下。虽然想要就这样让她远离战场──

「不可以喔～姊姊。那可是重要的开胃菜……在品尝主菜之前，一定要先用冷盘开胃──」

「──去死。」

踏出大约一个人头的距离，翻掌对准准备讲歪理的脸。

掌中产生的风刃是小规模暴风，蕴含的威力足以让人身首分家。──事已至此，拉姆放弃放水。

不杀人而是折磨，寻找让「记忆」恢复的方法，结果是危及到雷姆的安全，甚至还让帕特拉修受了重伤。有鉴于刚刚的错乱发言，莱伊会正经回答的可能性很低。综合来看，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打倒莱伊，从昴身上领回负荷。还要把帕特拉修跟雷姆带到绿色房间，然后赶去帮忙其他人。

就在想到这儿的时候。

「──」

在暴风撕裂面部前，拉姆瞠目结舌。

没事。就只是莱伊的外表又产生变化。

不过对拉姆来说，却是最难忽视的变化。

──原本集合多种特徵的脸，额头出现一只白色的角。

「──姊姊。」

一瞬间，跟雷姆一模一样的脸，用想必是雷姆的嗓音，如此呼唤。

莱伊的巨手砸向愣住的拉姆的脸。

5

不是致命伤。

但也不是可以等闲而视之的一击。

脑子在摇晃，鼻腔流血。

跟负荷无关，步伐变得不稳，就是受到重伤的证据。

而让自己受重伤的，是有著蓝发和温柔面容的可爱少女──不知是什么玩笑，现场竟然有三个长得一样的脸孔。

「请哭泣，姊姊。」

带著恳求，浅蓝色双眸冒出泪珠，拳头同时挥过来。

每一拳都深入骨髓，冲击甚至抵达最深处的灵魂。

「请发怒，姊姊。」

腹部被打而低下头，结果下巴从正下方被往上打。幸好没咬到舌头，但接著腹部又被殴打使得整个人退后，此时头部又被肘击。

「请笑吧，姊姊。」

声音里的亲昵，随著每一字每一句牵动拉姆的心。

在拉姆的认知中，雷姆一直在睡。「记忆」被抹消，原本在人生中常伴左右的妹妹被抢走，不见踪影。

很期待哪一天当她醒过来，看著自己轻声呼唤。

拉姆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对妹妹的记忆是否会恢复。

但不管有没有恢复，届时她的第一声呼唤，一定会像初生之啼一样特别。

可是──

「哭吧。」「生气吧。」「笑吧。」「痛苦吧。」「微笑吧。」「疼痛吧。」「动怒吧。」「激动吧。」「害羞吧。」「打盹吧。」「著急吧。」「惊讶吧。」「祝福吧。」「──姊姊。」

「给──」

给我闭嘴！想要这样吼，嘴巴却被殴打，导致出不了声。

拉姆将之逼到死路从而催生出的怪物──其力量压倒性强大。

毫不犹豫，提取能力没有限制。他没有自觉已经失去自我。尽管如此，外形却又不打算抽离拉姆重要的另一半。

管它月亮还是太阳的盈亏，黑暗已将「暴食」整个涂抹殆尽。

「姊姊，姊姊，那种表情，不像是姊姊会有的。」

嘟起嘴唇做出撒娇样的妹妹，用拳头纠正错误。胸口毫无防备地承受这一击，肋骨发出声响，同时拉姆用力撞上墙壁。

普莱迪斯监视塔本来很坚固的石墙碎裂，拉姆倒在通道的另一头。

周围烟雾弥漫，在鲜血和粉粉的口感下咳嗽。顿时，折断的骨头和烂掉的肉开始哀号大合唱。

转动脖子，想要确认自己到底被打到哪里。

「──啊。」

她漏出细微沙哑的声音。

可能是气馁，抑或是感伤这一仗打得如此快速。

在倒下的通道尽头，看到了帕特拉修和雷姆。

距离仅仅十几公尺──拉姆争取的时间感觉很长，但其实只有痛苦被延长，真正争取到的只有十几秒。

「姊姊，姊姊，没事吧？」

投出空泛的问话，烟尘后方传来莱伊在通道徘徊的脚步声。

这段期间，拉姆吐出血块，跟遍体鳞伤的帕特拉修互看一眼。

「──吼。」

「……嗯，知道了。一切结束后，一起痛扁毛吧。」

事实上，拉姆根本不知道帕特拉修在说什么。

可是拉姆的答案八成没有错，因为黑色地龙没有要求订正。

「──」

拉姆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判断失准。

手中的牌已经告罄，抽的牌又都每每背叛自己。

虽然有自觉自己在任何方面都很优秀，但有一点却怎么也无法挽回，而且知道自己就是没有那东西。──时运。

从角被折断，无法再以鬼族自居的那一天开始，那一点就没有改变。

本来自己对于种族和生存方式就没有太大执著。毕竟觉得额头上的白角是这世上最讨厌的东西的人，就是拉姆本人。

然而现在却在想，要是有那只角就好了，真是自私。

──不，这样说不准确。严格来说，角还在。

角现在就在拉姆手中。是寸步不离一直带在身上的爱用杖──构成那把杖的基础，就使用了拉姆折断的角。

鬼族要维持强韧肉体就需要玛那，而角就是能够快速有效率收集玛那的重要器官。

作为使用魔法的触媒，没有比这更让拉姆熟悉的东西了。

因此，罗兹瓦尔刻意回收角，特别订制加工，做成这把杖。

这只角不过就是位置从额头换到杖里，就变得这么──

这么的──

「──」

突然想到角的拉姆，脑子里掠过某个想法。

和角的有无，以及拉姆一度压倒性地赢过莱伊，还有想打破现状缔造出可能性一样，那是运用了所有知识的结果。

角折断的拉姆，以及持续沉睡的雷姆。这对姊妹花是被罗兹瓦尔捡回去的。

为什么罗兹瓦尔要捡回拉姆和雷姆这对姊妹呢？

「──」

拉姆知道罗兹瓦尔要求自己做什么。

也知道过程中，罗兹瓦尔想要进行的计画。

他说为此需要拉姆，时机到来时，自己就会知道方法。

因此，在时机到来之前，拉姆不打算探究。

可是这一刻，拉姆本人、沉睡不醒的雷姆、为了姊妹而战的帕特拉修，为了让两人一龙活下去，浮现了某个想法。

是十分荒诞无稽，但同时又能挺起胸膛接受的推论。

若是拉姆心爱的罗兹瓦尔·L·梅札斯的话──

「想必是抱著会被骂非人哉的觉悟而做的吧。」

喃喃说道，拉姆用发抖的手拔起贴著大腿的杖。

紧盯用了十来年的杖，然后用力敲向墙壁。

碎散的杖里头，飞出了很久没见过的那个。

──就跟那时候一样，碍眼地边飞边旋转。

6

用手慢慢挥扫通道上弥漫著的白色烟尘，莱伊往前走。

楚楚可怜的举动，婀娜的脚步，不造成不必要的声响是女仆的习惯，更是为了不让主人丢脸的最低程度的体贴。

烟雾尽头，心爱的姊姊应该就倒在地上。

好想看她的各种表情。面对带著强烈情感、璀璨宛如燃烧的浅红双眼，想要正面凝视。那欲望纯真到宛如恋慕之情。

「唉呀。」

在烟雾后方，最先看到的是拖著脚的黑色地龙。

在跟姊姊交谈和接触的期间，不知何时不见踪影的地龙。虽然对它没有兴趣，但自己有事要找它带著的「碍事者」。

仰慕和呼唤姊姊的人，只要自己就够了。姊姊是只属于自己的。

「啊～找到了。」

扭动身子的地龙后方，是背靠著墙壁的「碍事者」。

而且刚好是坐著的姿势，方便人直接攻击头部或心脏。赶快将之铲除，好处理主餐姊姊。

正要缩短与「碍事者」的距离时，莱伊发现。

──少女垂著的头部，蓝色头发之间有个地方正在淡淡发光。

「重新订正。」

「──！姊──」

「本来以为没有机运。──不过，其实不然。」

想呼唤声音的主人，但却没办法。

攻击抢先一步打中莱伊的脸。惊愕的下一瞬间，冲击波穿透全身，莱伊整个人朝通道反方向飞出去。

「嗄～～！？」

威力太大无法止住势头，莱伊撞穿两面墙壁后才停下。

惊讶比痛楚和呻吟还早到，站起来后因为伤得太重，最后还是跪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莱伊楚楚可怜的脸蛋染满惊愕──

「看样子，连老天爷都被可爱的拉姆和雷姆迷到神魂颠倒。」

撞出的洞漫著烟雾，仔细盯著烟雾后头时，一只手掌比声音还要快速，抢先抓住莱伊的脸。

「姊、姊……」

「真是遗憾，拉姆的妹妹睡在里头。用『共感觉』就知道了。」

「共、感觉……？」

「是『共感觉」。拉姆跟雷姆似乎是感情很好的姊妹。会一同分享喜怒哀乐。──包括角活性化后带来的恩惠与负担。」

根本听不懂在讲什么。但是，莱伊看到的东西获得了肯定。

被揍飞之前，看到靠在墙壁上的「睡美人」额头上的白角──是那个鬼族女孩与生俱来、唯一赢过姊姊的财产。

因为有那个，因为那个在发光，因为那个奏效，所以怎么了？

「毛的战术成了提示叫人火大，不过算了。」

「昴、做了什么……」

「──不准用那张脸和声音叫毛的名字。」

顿时，抓著脸的手用力把莱伊的后脑勺撞向地面。

这一下让他手脚抽颤，拉姆则是确认般张握著手掌，额头上的旧伤正汩汩流血。

不过拉姆并不因此觉得烦，反而微笑欢迎。

这些血和痛楚，正好证明了失去的羁绊还有所联系。

「生于暗处者，就滚回暗处。既然哭著出生，就带著哭声去死。」

用手背擦去额头的血，浅红双眼俯视莱伊。

期望那双眼能激动无比，为此莱伊做了许多准备。

──而拉姆用冷到可以冻人的目光，瞪著这样的「暴食」大罪司教。

7

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有个疑惑。

自己效忠的主子罗兹瓦尔·L·梅札斯，为了达成最终目的，就必须杀掉守护露格尼卡王国的「龙」。

拉姆是为了遂行这目的而不可或缺的重要棋子。听他本人亲口这么说，是距今超过十年之久的事。

从被烧灭的鬼族之村里救出拉姆和■■的罗兹瓦尔，要求代价。

于是当作是和鬼族果报做交换，拉姆决定支付代价。

为此，就要协助屠「龙」计画。

「时候到了就会知道。──是只有你们姊■才能达成的任务。」

询问关键的屠龙方法时，缺损的记忆中，记得主子这么回答。

何以见得？但很不可思议的是，直到今天之前都不曾去深入思考──

「终于知道了，罗兹瓦尔大人的目的。」

罗兹瓦尔的行动，全都是为了他那赌上绵长人生的终极目标。

为此他深入露格尼卡王国，为此救出拉姆与■■，为此镇压「圣域」当觉悟的试金石，为此测试菜月·昴。

因此，拉姆心中也得出了答案。 ──罗兹瓦尔收留姊■的原因。

■■之所以被收留，是为了代替拉姆失去的角。

拉姆和■■要在一起才算完整的鬼，是他为了屠「龙」而放在身边的姊■花。

当然，罗兹瓦尔也逃离不了「暴食」的权能影响。

就结果而言，他应该也忘了为什么■■会被安置在自己的宅邸。但是就算忘记了，他应该很快就察觉到与自身目标有关。

然而即便看著拉姆他们努力想从「暴食」那儿抢回失去的东西，他也没有透漏任何口风。真的是彻头彻尾的──

「周到之处都没变呢。」

计画虽然一度因昴的行动而受挫，但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他继续待在水面下虎视眈眈地推动工作。麻烦的个性叫人傻眼。

不过也可以这么想。──这趟带著■■的旅程之所以允许拉姆同行，不就是因为罗兹瓦尔有预期到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吗？

可能想太多。或许过度评价自己倾心的男人，才会产生这样的妄想。

「──不过话说回来，被喜欢的男人信赖，感觉真愉快。」

认为只要拉姆在，就能保护■■和其他人。

要是有什么万一，他相信拉姆会察觉到自己秘而不说的想法，并主动选择翻开屠「龙」的王牌。

罗兹瓦尔·L·梅札斯这个男人，如此评价他认识十年的拉姆。这种想法，令拉姆心情非常愉悦。

因此──

「──现在心情大好。乖乖挨打吧。」

「姊、姊──！」

脸被抓著撞地面、手脚发抖的莱伊外形开始变化。

虽然还留有雷姆的面容，但手脚呈现左右不对称的膨胀与收缩，与其说是变换自如，更像是反覆尝试变化好找到最佳解答。

眼见仇敌自我混淆到已经失去自我，著实令人不愉快。

「白痴。」

躺在地上的莱伊挥舞变形一半的巨大身体，好强行逃离拉姆的手掌。对此拉姆直接往上跳，接著毫不踌躇地践踏挥动粗如圆木手臂的莱伊。

额头淌血。但是这股痛楚与失去感，反而令拉姆的鬼之血沸腾。

啊啊，多么令人火大。这种感觉，这个昂扬感，一直让自己觉得麻烦。

令人憎恶的鬼之本能，对战斗感到欢迎、对发挥力量感到激昂，为了杀尽一切应屠戮的敌人而让血液沸腾的渴望，一直令拉姆生厌。

所以在那一晚，额头上的角被砍断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被解放了。

「有够讽刺。」

喃喃说完，拉姆抓住敲过来的粗手，直接把敌人甩出去。扔向地面后，又踹头部让敌人飞向通道深处。

就是不让他接近自己身后受重伤的地龙，以及倚墙而坐的少女。

「──」

依然熟睡的少女，额头上有发出淡光的白角。

原本就不是自愿一睡不醒的她，就算是鬼族，应该也无法在睡著的期间强行让角发挥功用。──是拉姆用「共感觉」强行让角出现。

唯有血缘浓厚的亲人之间才有的无实体连结，对没有妹妹记忆的拉姆来说，是证明雷姆与自己的姊妹关系的客观感觉。

这一年来，能够相信没法交谈的雷姆跟自己之间有联系，都是多亏了「共感觉」。

因此，在这边察觉到「共感觉」可以用在坏的地方，真的是偶然。

虽然火大，但多亏了昴的发想。他用奇怪的能力承受拉姆的负担，从而给予战斗力。因此才让自己产生相同的构想。

以「共感觉」相连的人，会共享强烈情绪，特别是受伤或疼痛的时候。

原理不明，但以前在碧翠丝的禁书库看过的书里，曾提出一个假设。

──所谓的「共感觉」，是欧德在连结两个不同的人并产生作用。

而欧德是存于人类深处的力量之源──换句话说就是灵魂。

欧德也能充当玛那拿来使用魔法，但真正的用途更为纯粹：使人之所以为人。

本来是不会被任何人侵犯的领域，而双胞胎彼此的欧德有连系的结果，不就是「共感觉」吗。就是这样的假设。

结果最后被归类为民间流传，不过拉姆个人很喜欢。

从诞生开始就跟某人有所联系，是很棒的事。

而假如自己真的跟某人有所连结的话──

「──拉姆一定生来就深深地爱著那孩子。」

就算当时是婴儿，都会为了保护那羁绊不择手段。

为了保护她，为了疼爱她，为了怜惜她，为了爱惜她，会给予一切吧。

因此──

「原谅在这种时候，连累你也要承担负荷的坏姊姊。」

透过「共感觉」，拉姆将自己肉体所要承受的负担分享给睡著的妹妹。

多亏自己切身感受到昴的权能。只要看过一次，大部分的事拉姆都能办到。昴的那招也是同样机制──那招恐怕是强行将自己的欧德与他人相连，单方面引发「共感觉」。

只要昴想要，可以轻易把他所受的负荷传给别人吧，但因为他是笨蛋，所以不会这么做。相反地反而是单方面收取，好减轻同伴的负荷。

「──白痴耶。」

跟刚刚骂莱伊是同样的话。

可是虽然词汇相同，意思却不同。

昴透过权能所作的事，拉姆只能用在以「共感觉」相连接的雷姆身上。

不知道昴那边的状况，不过这样一来多少会比较轻松吧。拉姆也得以脱离一直跟昴相连结的恶心状况。

取而代之的，拉姆的负荷就会流向雷姆──

「──」

沉睡的雷姆，什么都不会说。

只会继续勇敢地以交叠的双手包著白色的角──原本藏在杖里头，以拉姆折断的角作触媒，将原本要流进自己的角的玛那传送给拉姆。

拉姆所需的大量玛那就以雷姆做中继站，这对她的身体造成的负荷难以估计。──因此，要速战速决。

「姊、姊──！！」

被踹飞的莱伊边吼边回到拉姆身边。

利用「跳跃者」的能力，瞬间缩短原本的距离──可是这神出鬼没的招式已经被对手完全看破，所以用了也没意义。

「太慢了，迟钝虫。这样下去拉姆都要变老婆婆了。」

以「千里眼」盗取对方视野，抢先一步攻击，挫其锐气。伸过来的手掌指头全都被扭到反方向，难看的喉咙被肘击，整个人还被回旋踢砸向墙壁。

「嘎……！」

「只不过，拉姆就算老了也很可爱。」

她边说边揪住对方的衣领，一把拎起，使其头下脚上往下掉。接著后脚跟瞄准脸部由上往下踢，粉碎其鼻梁。

躲过抓过来的双手，使出无数风刃招呼过去。

「──叽、啊啊啊啊！！」

「脸那么可爱，叫声却那么难听。」

全身被风刃切割而喷洒血花的莱伊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仍然继续进行变化，但就只有脖子以上没打算变，还是熟悉的脸。

快吐了。只是那样很没品，所以拉姆不会真的吐。

「──」

尽管流出惊人血量，莱伊还是了无新趣地飞扑过来。

正确来说，应该是使用了宛如神技的招式吧。搭配各种神人的能力，编织出无人能重现的绝招。

强化各种方面的优秀攻击，却被拉姆以凌驾其上的暴力给摧毁。

以百论千的大招，被破亿的力量给蹂躏。战况基本上就是如此。

跟昴不同，和雷姆的连结果然比较熟悉。因此得以解除两个枷锁。

大概是全盛期的五成──不，毕竟比当时的自己还要有所成长，现在比起那时候还要强大。而不会醉心于这股强大就是拉姆的强项。

「果然，角断掉是正确的。」

要是当晚角没被砍断，说不定有一天自己会屈服于角的诱惑。

虽然很想说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事情的发展已经无从得知答案会是什么。因此，拉姆认定现在就是最佳答案，并以一路走来神清气爽为傲。

幸好没了角，才不用提心吊胆哪天变成自己讨厌的「鬼」。

「而且要是那一晚的事没发生，就见不到罗兹瓦尔大人，所以根本没得比。」

以最佳结论作答后，拉姆朝正面伸掌。

手掌刚好就位在使用空间跳跃后莱伊的鼻子前面，并一把抓住因为出现位置被判读出来而惊愕的面容。

「你没法连续飞吧？已经看腻这技俩了，还有脸。」

「等──」

「不等。」

冷酷说完，拉姆就让抓著脸的手掌产生风刃。

顿时眼耳鼻口，脸上每一处部位都被切割，莱伊边吐血边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量的血液代替眼泪流淌，他大哭大喊在通道上打滚。

冷眼俯视的拉姆不见慈悲，逼近滚动的莱伊。

听到她接近的脚步声，莱伊的外观改变。

是身体修长又健壮的人。──拍落挥过来的拳头，折断他的腿。

被踹倒的莱伊，为了逃离拉姆而改变外表。

满脸胡须的巨汉，缩成一团巩固防御。──踢起他的身体，连续出拳将之钉在天花板上，对方引以为傲的皮肤底下开始变成松垮垮的肉块。

为了杀害会给予无止尽苦痛的拉姆，莱伊不断变身。

秃头老人，使出神出鬼没的魔技。──怜悯已经露出马脚的魔术，同时抓住那张脸按上墙壁，开始奔跑来刮他身体。

「啊、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被拉姆的蛮力按住，无处可逃的莱伊身体被摩擦削减。他的外形在拉姆手中蠕动变化，试图找到最佳解答。

每个化身都被封杀。拉姆靠力量凭吊成千上百破万的牺牲者。

被「暴食」摄取，锻炼的技能、心路历程、心情想法都被践踏蹂躏。为了这些被蔑视的他／她们，用力量加以供养。

毕竟这些技能、心路历程和心情想法，都不会被利用。

因为没一样对拉姆奏效。

「自己的责任要自己扛。」

拉姆甩手，扔掉全身被用力打磨过的亵渎犯。

在监视塔的通道上滚动，浑身抽搐打颤的莱伊，外形仍在缓慢变化。仰赖众多「记忆」来变化外貌──

「唉呀，久违了。真想见到这张脸呢。虽然是从前面数来第三个想看的。」

「──啊、嘎、啊。」

擦去额头上的血，微笑道的拉姆，视线尽头是莱伊。

是真的莱伊。不是之前耍小聪明借来的他人外表和技能，而是恢复成自己的脸跟外貌。

不管多想变成谁、仰赖谁、紧抓著谁，都逃离不了自己。

就像角被砍断后，拉姆仍然是鬼族那样。

就像纵使「记忆」被抢，拉姆仍是雷姆的姊姊。

「至少在最后，靠自己的力量抵抗看看？」

「──」

「这么说来，在螺旋楼梯那儿讲了令人在意的事呢。──你似乎有弟弟还妹妹。算是为了弟弟妹妹，展现一下骨气如何？」

趴倒在地的莱伊原本痛苦喘气，突然停住呼吸。

并不是因为死了，而是对拉姆的话起反应。

弟弟和妹妹，听到这些字的瞬间，莱伊的呼吸变得稍微平顺了一丁点。然后他慢慢地撑起身体──

「我们的……我等的……妹妹……」

「不准对她出手，是吗？很遗憾，还以为自己有立场可以坚持这主张？你以前有听过别人的要求吗？」

「就算、如此……」

「──」

皱起满是鲜血的脸，莱伊哭著恳求。

悲痛的倾诉，令拉姆微微细目，接著叹气垂下眼帘。

「考虑──」

「──姊姊太温柔了。」

就在视线偏移的瞬间，莱伊留下这句话消失了。

「跳跃者」多尔肯的空间跳跃──亵渎犯不留一丝痕迹，消失在视线里。

──他逃跑了。

8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使用「跳跃者」多尔肯的异能，莱伊逃离拉姆的地盘。

已经不考虑吃掉拉姆这种暴行了。不顾形象地选择逃走。

赢不了。战胜不了。根本不可能赢。

那不是美食或粗食的器皿可以装得下的存在。

「虽然对不起露伊和罗伊他们！可是备料对美食来说很重要。」

莱伊带著全身的伤，耻笑瞄准相同猎物的弟弟和妹妹。

露伊早早就脱离战线，罗伊则在别处肆虐。要是那只鬼盯上他们的话，自己就能悠哉逃脱。

「粗食」罗伊不懂何时该抽手，搞不好会死掉，但没办法。

不如说，对罗伊的「粗食」习惯感到束手无策。因为那家伙会随心所欲在猎场乱搞，甚至抢走本来要端到自己面前的美食。

──不对，至今自己食用过的东西，真的是「美食」吗？

「不管是哪个家伙，都派不上用场……啊～可恶！可恶、可恶、可恶！竟然、竟然会有那种东西──！不要知道有那种东西还比较好──！！」

这不是妹妹仰慕姊姊的心情所引发的情绪。

而是对巨大到无法估量之物渴望不已──这是发自莱伊内在，真真切切打从心底想要的强烈情感。

想要将那个吃乾抹净。想用全部的身心灵来彻底品尝。

自诩为「美食家」，打算吃遍所有感情与优秀人才。

然而在知道这世界有真正的「美食」后，那一切全都褪色了。

莱伊·巴登凯托斯以「暴食」大罪司教的信仰所收集来的有价值的东西，全都崩塌瓦解，成了草芥。

曾经看起来精致非凡的豪华宴席，如今成了放著泥球的沙池游乐区。

「想要那个。」

只要能品尝到那个，就算扔弃一切都无所谓。

只要能品尝到那个，就算失去至今累积的所有都不后悔。

不想品尝那个以外的东西，不想用那个以外的东西来满足自己。

「呕噗！呜恶！」

莱伊边跑边从嘴角流出呕吐物。

不是因为痛楚或苦涩，单纯是难以忍受。原本以为的顶级货根本是粪土，在知道至高无上的存在后，满足自己的一切全成了污秽。

为什么以前会以为那些东西很棒？还加以称赞，甚至加以享受。

爱上真正完美物以外的东西，算什么「美食家」──

「啊～这样啊，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吧，是这样子吧，可能是这样吧，正因为是这样，正因为希望那样！暴饮！暴食！」

涌出的食欲，被满足的饥饿感，以及发自内心乞求期盼好想要的吶喊。

想要合而为一，想要水乳交融，既然食欲会吸收外来物，那么推动自己的「暴食」，就是终极之爱。

「对啊！这是爱！姊姊……不对，拉姆！我们爱你──」

内在萌生出巨大情感，将之高呼出声时，声音却硬生生被打断。

原因是痛楚。而且还是新产生的痛楚。

「──啊？」

手按住脸颊，然后确认手掌被血染湿。

是新生成的割伤。想要逃到塔外的莱伊，脸颊被割伤──原因出在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

默默地把手指伸过去，然后看到自己的手指被割。

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有看不见的刀刃。

「哈。」

就跟莱伊在螺旋楼梯上展示给拉姆看的技俩一样。

在空间里头安置肉眼看不见的刀刃，传说中是忍者的招式，但不知道那是谁的「记忆」，因为早就扔掉了，所以去追究没有意义。

问题在于，莱伊不记得自己有在这里安置刀刃。

「该不会……」

避开浅割指头的刀刃，莱伊试图再往里头走──「啊噫！」结果手指飞了出去，他哀号后仰。

往后仰时，后脑勺也被割到。于是立刻绷紧表情站稳身子。

──被看不见的刀刃包围了。

「……哈哈，真的假的？」

只看过一次而已。

只在战斗中用过一次，而且还是肉眼看不到的招式，她应该看不到才对。

而且她本人甚至没来到这里。可是她的确洞知自己的逃逸路线，并事先设置好这些刀刃。

──她没打算放过莱伊。视野和他的「眼睛」重叠，没打算让莱伊逃跑。

「嘻哈！」

莱伊笑。也只能笑。

好爱她。头一次这么强烈地渴望某个东西。那超乎常理的存在，叫人心神向往。

还有──

「啊～！等等，等一下！慢著慢著，再一下子！再一下下就好！等我们一下！」

不管对「千里眼」费尽多少唇舌，声音也传不过去，这是常识。因此死命的呼唤并不是说给对方听，而是为了推动自己。

莱伊慌慌张张地贴在旁边的墙壁上。太早把吃过的东西扔掉，误了大事。要是有留下「拳王」的才能，就用不著那么辛苦了。

惋惜先缓缓，莱伊把手腕砸向不可视刀刃，看著两个拳头飞出去，血从伤口喷了出来。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但是现在痛楚不重要。

「接受吧，我等的心情！见证我们的心愿！」

他只是把喷血的手腕按在墙壁上，用力写字。

矮小的身躯，用力以黝黑的血，在沙之塔的墙壁上写下大大的文字。

「噗哈──！」

然后往后退，睁开右眼看那些字。

为了让墙壁上的血字可以传达给心底渴求不已的对象。

是她的话，直到自己临终的那一刻，都一定会借用自己的视线看到最后。

「啊～我们爱──」

──在说完之前，「暴食」大罪司教的脑袋就被风刃给斩断了。

（插图013）

9

「──芙拉。」

挥动手指放出风刃的拉姆，只简短地这么说。

追著逃亡的「暴食」，拉姆仅扔出一发风刃。

「暴食」拼死逃窜的脚步，用「千里眼」就能轻易追上。为了正确瞄准他，所以使了小手脚让他停下脚步，虽然急就章，但有顺利发挥作用。

而且在最后的风刃碰到之前，「暴食」做出了异常的举动。

他砍断自己的手，然后用血在墙上写字。

骯脏又极度单方面的表达，完全是没有一看价值的恶质惹人厌话语──

「──」

在死去的最后一刻，视野不住旋转，但还是看到了血字，于是闭上眼睛。

就只是因为不做到这种地步便没法安心，所以这么做而已。自己丝毫没有必须见证到最后的义务。

亵渎者做错了最后选择。

若他为了弟妹赌命，拉姆也不是不能给予慈悲。但是他却为了让自己幸存，以此声东击西暗算拉姆。

他八成也不知道怎么把吃下的东西还回去吧。要是知道，应该会拿来做交易好保住一命。──但是没有。因此，只能遭受报应。

「握剑者即为剑，依靠魔者即为魔，委身炎者即为炎。──还有，恳求鬼者即为鬼，仰赖者皆因仰赖之物而灭亡。」

──这是拉姆相信的因果报应天理。

她放下手，长声吐气。

接著转过身，打算回到被毁得很严重的通道。因为不能在那附近战斗，所以刻意拉开距离。

距离感令人著急，拉姆的脚步自然加快。

「──吼吼！」

穿过坍塌的墙壁回去后，迎接拉姆的是地龙高亢的鸣叫。

漆黑地龙运用身体，巧妙地把雷姆藏在身后。要是情况恶劣，回来的人不是拉姆的话，它就打算用自己当盾牌吧。

都伤痕累累了还是依照昴的吩咐勇敢地保护雷姆，这头地龙真的配昴太可惜了──

「──不，不对。你也想保护雷姆，对吧？」

「──」

「这样啊。……乖孩子，帕特拉修。」

她轻轻抚摸地龙的头。

也必须带浑身是伤的它早早进绿色房间疗养吧。再怎么忠心的地龙，伤得这么重了，也不能再让它勉强自己。

拉姆不想让妹妹的恩人──恩龙乱来。

慰劳地龙后，拉姆走向它身后保护的雷姆。

先前利用「共感觉」共有角之力，现在解除后，她的额头上已经没有角了。不过转移拉姆等同鬼神的力量后，反作用力确实在侵蚀她身体。

一想到不久反作用力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拉姆不禁心情沉重。

但是──

「现在别去想那些不识趣的事。」

慢慢跪下，手轻扶妹妹的脸颊。

原本对姊妹羁绊毫无感觉，但现在却带有确切的真实感，还感受得到怜爱与珍惜都在上涌。

角被砍断，失去号称鬼神的力量，就这样活到了今天。

烈焰熊熊的那一晚是为什么而存在的？至今拉姆的结论是「为了成为现在的自己」，而且从来不觉得有错。

不过到了今天，从这一瞬间开始，这想法变了。

那一天，拉姆的角会断掉──

「──是因为要在今天，在这里，让拉姆知道自己是雷姆的姊姊。」

透过「共感觉」，以灵魂相触的形式，确实感受到了彼此是共享同一世界的双胞胎、是无可取代的姊妹。

「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比之前还要多。你跟拉姆度过了怎样的时光？经历了怎样的过去？一起填补永远不够的回忆吧。」

因为时间不会停止和倒退，所以未来的回忆可以尽情累积。

因此，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忘得一乾二净，为了不让一切全部消失，每晚不管说几遍，都要用回忆让花朵绽放。

「来说很多很多过去的事吧。」

「睡美人」没有回答。

不过拉姆没因沉默而胸口一紧，反而是温暖盈满胸膛。拉姆微笑。

微笑的她，不再怀疑自己的心情，启动唇瓣。

「──姊姊爱你喔，雷姆。」

不管两人走过多少时光，只有这份心情一定不会背叛。

没想到会跟心态扭曲的大罪司教临终时讲同样的话，不过即使发音相同，产生的振动也绝不相同。

不知爱为何物的人，以及活在爱中的人，说的话造成的回响绝对不同。

绝对，不一样。

第二十五卷 第八章『──询问目的』

1

──用冰制造出想要的形状时，重要的是巩固「形象」。

一开始昴提议「冰结霜降艺术」时，爱蜜莉雅觉得非常方便，但也担心自己做不做得来。

「没事！不用担心！爱蜜莉雅酱肯定办得到的！」

想起不安时，昴笑著朝自己竖起拇指这么说。

现在想想，那是没有根据──不，以昴来说是名为「因为喜欢你」的理由，才推了自己一把。

制作出「形象」武器的过程，爱蜜莉雅画了很多画。

学画画跟唱歌不一样，自己不太擅长，不过跟昴一起画画的过程中，技巧确实进步了。

看到爱蜜莉雅念书之余跟昴和碧翠丝画画，拉姆傻眼，奥托苦笑，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偶尔也会加入，嘉飞尔会给建议。罗兹瓦尔也会远远地看著她与碧翠丝并肩在画画的样子。

自己心想，这是非常、非常重要又难以放手的回忆。

或许大家都不记得了，可是昴还记得的回忆。一想到这儿，心头深处就涌出温热的心情。

「要把这个，嘿咿咻哟变成勇气──！」

以涌上来的心情为原动力，爱蜜莉雅手持制作出来的冰之武器，带著一同前进的七名冰之士兵，正面挑战「神龙」波尔卡尼卡。

前面有说明，让冰成形，最重要的是「形象」。

当然不只武器，连诞生的士兵也一样。所以说，士兵们也都是呈现爱蜜莉雅比较容易做出「形象」的姿态。

讲白话一点，跟爱蜜莉雅一起战斗的，是七个菜月·昴。

「不过，他们可是比真正的昴还要孔武有力，而且敏捷！」

昴在顽皮和朝气上可不输人，但跟这些以冰制成的士兵们在根本上就不同。士兵们的强度仰赖爱蜜莉雅给予的玛那密度，普通的冰雕根本不能比。与冰之武器一样，就算是钢铁也相形见绌。

「上吧！」

按照爱蜜莉雅的指示，跑在前头的士兵进入波尔卡尼卡的攻击范围。

波尔卡尼卡靠著监视塔第一层中央的大柱子，不肯移动半步，先前尾巴那一击的攻击范围大约有六、七公尺──

顿时，侦测到有东西要接近柱子的龙高速挥动蓝色尾巴。

在风上开了一个洞──只能用这种方式形容奇妙的声响，跑第一的士兵上半身化成粉末，眼神凶恶的昴士兵的头部飞了出去。

「对不起！不过，原来就算不是我也会被攻击。」

虽然对不起被拿来测试的士兵，但这下子就了解了波尔卡尼卡的目标。

被放在这里太久导致痴呆甚至忘了「试验」的「神龙」，却还明确地记得要攻击接近柱子的人。

而且不论接近者有无生命。既然如此，那有方法。

「士兵们，拜托了！」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感受到士兵接近的气息，「神龙」又重复台词。

朝著不会听取声音的人偶发出已经毫无意义的字词组合，让爱蜜莉雅感受到强烈寂寥以及刺激心头的难受。

因为，都变成这样子了，波尔卡尼卡还是在保护「某个东西」。

虽然不知道是跟谁、为了什么缔结了某种约定──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之目的。』

「站稳！」

为了阻止尾巴的动作，五个士兵并排，搭著彼此肩膀。

「神龙」的尾巴再度超越声音，一下就把士兵们挥扫出去。机制近似昴的鞭子，但速度与威力天差地远。

昴使鞭的话，爱蜜莉雅用手就能抓住，但龙的尾击可就无法了。

「神龙」轻松赶虫的动作，就具备匹敌大部分生物使出吃奶力气的威力。

尾巴的挥扫动作可以一次打飞并排蹲马步的五个士兵。不过既然知道攻击是这样，那就有承受的方法。只要增加强度，让士兵变粗壮即可。

尽管全身龟裂，但眼神凶恶的少年士兵扬起嘴角。然后止住尾击的五名士兵的后方跳出最后一人，执行其他任务。

最后一名士兵手上拿著「刺股」这武器。他以半圆形的武器前端叉住停下来的尾巴，将之固定在地板上以免对方使出追击──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下一秒，响起世界被削过的声响，击掌的六名士兵一起被破坏。

腰部以上的部位整个被消灭，只留下下半身瓦解。而做出这件事的，是动作被封住而认真起来的尾巴──非也，是爪子。

尾巴不能动，于是波尔卡尼卡挥动了左前脚。要是以为龙已经衰弱无力，那莫大的威力将会危及爱蜜莉雅的性命。

「尾巴和手脚都还有精神……讨厌！为什么就只有关键的脑袋变傻了！」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之目的。』

「这个我知道、啦──！」

如果登顶的人不是爱蜜莉雅的话，唠叨可能会更带攻击性。

被迫反覆听这些话，没有挫折爱蜜莉雅勇敢挑战的心。被粉碎的终究是冰之士兵。而且也没必要悲叹和哀伤。

原因出在通过奔跑的爱蜜莉雅头顶、逼近「神龙」的七枝冰枪。

那是从爱蜜莉雅身后、在一开始的位置再生出的士兵扔出的──爱蜜莉雅最多只能制造出七名士兵，但每次被破坏都可以重新制作。

也就是说，在爱蜜莉雅耗尽力量之前，士兵都可以站起来无数次。

就像真正的菜月·昴本人。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呀啊！？」

从攻击范围外降下的冰枪之雨，被波尔卡尼卡以前脚正面拍掉。

那一击简直切开空间，还产生会永远留下爪痕的冲击波，要以狂风连同爱蜜莉雅和士兵一起吞没。

「拜托了！」

快被冲击波吞噬前，爱蜜莉雅在距离柱子有段距离的地方站稳双脚。就算对运动很有自信，从这儿起跳也不可能碰到柱子。──不过，就是这边才行。

一开始被粉碎然后重生的士兵半蹲，双手搭在膝盖前。就这样，用手撑住爱蜜莉雅踩过来的脚，一口气用力往上拋。

爱蜜莉雅的目标，是比柱子本身还要高的──

「──柱顶！」

借用士兵的帮助来个大跳跃，不但跳过波尔卡尼卡的头，还要直取柱子上方。只要就这样一鼓作气碰到最顶──

「──咦？」

下一秒，就在手指要碰到柱子前，安静的热浪擦过脚底。

──不，不是安静。是威力和热量太甚，导致声音死亡。当声音的概念被杀，现象变为无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爱蜜莉雅感知到第一层的冰之士兵全数消失。

一个帮忙爱蜜莉雅跳跃，四个扔冰枪帮忙掩护跳跃，另外有两个手持刺股要去固定龙的肢体，但全都消失了。

而做出这种事的，不是波尔卡尼卡的尾巴或前脚。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之目的。』

没错，从那仅存威严的嘴巴里，听到空气被燃烧的哀号。

以同一句台词再度传到耳朵为契机，爱蜜莉雅理解到被杀死的声音概念重新苏醒了过来，同时手指也触及到柱子上端。

死命地固定住身体后，爱蜜莉雅往下看。

第一层被烧成白色一片。

处处都冒出被熏烤的白烟，原本的冰之士兵连残骸都不剩。这等热能，这等威力，这等歼灭性──

──「神龙」波尔卡尼卡的吐息，烧毁了一切。

然后──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之目的。』

就在爱蜜莉雅目瞪口呆时，波尔卡尼卡张开双翼，站了起来。

2

「不好──！」

理解到底下这件事的危险性，爱蜜莉雅连忙往上爬。

在这样做的期间，站起来的波尔卡尼卡拔起被刺股固定住的尾巴，意欲鼓翅。

准备飞翔。

因为是「神龙」波尔卡尼卡，会飞是理所当然的──只是爱蜜莉雅没看过龙在飞，所以现实感薄弱。

说起来，那么大的生物，真的飞得上天空吗？

「我只看过帕克和罗兹瓦尔飞过……」

身为精灵的帕克，以及怪人级魔法使者罗兹瓦尔会飞很正常。

听说南方的佛拉基亚帝国有会飞的龙，就直接叫做飞龙，搞不好波尔卡尼卡也像飞龙那样？

或者把地龙、水龙、飞龙拿来跟真正的「龙」相提并论，根本是错误之举──

「嘿咻！嘿咻！嘿呀！哒啊！」

爱蜜莉雅边吆喝，边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爬上柱子。

要是有人远远地看，会觉得速度快到令人吃惊，但即便爱蜜莉雅用上超脱常理的运动能力，还是逃得不够快。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声音听起来比刚刚还要近，并非错觉。

因为声音不是来自底下，而是来自相同高度的宣告。

──张开蓝色双翼，庞大身躯飞腾在空中。令人难以置信。

「神龙」波尔卡尼卡气魄十足地令不知衰弱为何物的存在感，漂浮在沙丘天空上。

散发的压迫感，瞪得人不敢动弹的目光，尾巴和前脚，甚至气息，都跟传说中的一样是超级神龙。

唯一背叛传说的就只有──

「我想往上爬，没打算与你为敌！」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之目的。』

对方充耳不闻还强加台词，凶猛的威力朝著抱柱的爱蜜莉雅袭来。摇摆的尾巴，要连同柱子与爱蜜莉雅一同敲烂──

「──」

立刻抬起身子，逃离尾巴的直击。可是，手指从代为承受了攻击的柱子上松脱，身体整个浮空。

就这样，死命往上爬却白费功夫，整个人头下脚上往下掉──却没掉下去。

「呀啊！」

攀爬的高度有几十公尺，原本应该要摔下去的爱蜜莉雅倒抽一口气，心想「死定了」的时候，屁股突然被什么东西接住。

接著换手碰到非常坚硬又粗糙的东西──

「该不会……」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先是感受到高处的风以及臀下的触感，接著换声音在近距离响起。

爱蜜莉雅慢了一点才了解到为何声音这么近。──因为自己掉在「神龙」波尔卡尼卡的背上。

「──呃！不可以发呆！从这边的话！」

以波尔卡尼卡当踏脚台的话，可以攀回柱子。

想是这么想，但却有让人难以执行的难处。

波尔卡尼卡鼓动翅膀往上升，同时扭动身子想把人甩下去。

「──呜、呜呜呜呜！」

全身承受强烈无比的风，爱蜜莉雅拚命地抓住龙背。

至今从未遇上如此强大的飓风──只能靠抓著每一片都大如岩石的强韧鳞片来抵挡，但这样下去撑不久。

「──要是掉下去，就见不到昴他们了。」

要是随便张开嘴巴，灌进来的风可能会把肺脏撑爆。

因此爱蜜莉雅低头咬牙，闭上的眼皮底下浮现重要人们的身影。

像是做好一死的心理准备，但其实不是。

人在快被恐惧与不安压垮时，会闭上眼睛。

但是爱蜜莉雅在想的人，会在这种时候勇往直前。正因为是这种时候，他们不会闭上双眼。

眼睛，一定要张开。

为了传递出什么，为了牵起某人的手，还有──

「──这个，太古怪了。」

放眼望去，上下左右全都被蓝色给支配。

原因出在爱蜜莉雅爬到比云还高的空中，还有就是紧抓的「神龙」浑身都闪闪发亮的蓝色鳞片。

除此之外，所有光景都被高速带过，即便动态视力好到可以看到扔出去的球上的缝线，爱蜜莉雅仍没法看清视野。

因此，爱蜜莉雅的注意力并非投注在蓝色以外的世界。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之目的。』

而是扭动身子，边旋转边飞行的波尔卡尼卡。

爱蜜莉雅抓著的地方，似乎是波尔卡尼卡的翅膀根部。很不可思议的是，龙并没有忙不迭地拍动翅膀。鸟跟昆虫为了飞行必须要快速振翅，但龙的飞行原理似乎跟它们不同。

其机制一定跟帕克和罗兹瓦尔的相近。

既然如此──

「罗兹瓦尔是用魔法……帕克也是用神奇的力量。」

不巧地，她没试探过罗兹瓦尔，也没想过要试探。

这是因为爱蜜莉雅有很长的时间，都是跟唯一的家人一起度过。这一年来他离开身旁，因此很常感到寂寞。晚上甚至会想哭出来，但回忆支撑住了自己。

而回忆的呼喊，就连这时候都让爱蜜莉雅看见希望。

那就是──

「说不定，你也很怕脖子被搔痒？」

睁大的蓝紫双眸，盯紧「神龙」的长脖子。在龙颚下方，整齐的蓝色鳞片当中，只有一片白鳞。

──爱蜜莉雅的脑子里，浮现跟帕克嬉戏度过的时光。

『不行啦～莉雅。被你搔到那么痒，我的集中力会乱掉喔？』

「──是呢，帕克。」

回应的同时，爱蜜莉雅集中精神。

在强劲的风中，爱蜜莉雅没法让力量直接抵达白色鳞片。但是论让手去碰到的方法倒是有，而且还不是用自己的手。

「──士兵们。」

在白鳞的周围，让冰之士兵重现。

在龙的身上长出士兵的上半身，单靠上半身牢牢支撑彼此。再由中间的一名士兵伸手去触碰白色鳞片──

『──吼吼吼！？』

──爱蜜莉雅终于听到「神龙」发出台词以外的声音。

3

──有个词汇叫做「逆鳞」。

以中国的古老神话为起源，据说龙的脖子上有一块不可以触碰的鳞片，那就称之为「逆鳞」。

被碰到逆鳞的龙会暴怒，而且一定会杀了触碰者。

这故事后来延伸成是人都有不能被触及的部份，若触及的话就是「碰到逆鳞」。

当然，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所发展出的成语，爱蜜莉雅不可能知道。

会去触碰龙脖子上的白色鳞片，也只是想扰乱试图甩落自己而快速飞来飞去的龙，让祂无法专心，从而让自己有机可趁。

可是──

「呀啊啊啊啊！！」

惨叫著被拋到空中的爱蜜莉雅，感到天旋地转。

但是这次的浮空感却比方才还要短。被坚硬触感承接的爱蜜莉雅立刻以全身做出受身动作，滚了一圈。

然后迅速站起来，警戒周围。

「──」

所幸没有攻击袭向自己的迹象。这也难怪。因为目前最需要警戒的对象波尔卡尼卡飞到了非常高的地方。

『──吼吼！』

看来相当厌恶白色鳞片被碰触，往高空飞的波尔卡尼卡拚命扭动身子。

彷佛要咬碎天空的惨叫回响天际，爱蜜莉雅不禁睁眼愣住。

「帕克就会很高兴的说……」

话虽如此，高不高兴是因人而异。

告诫自己别再犯这种错后，爱蜜莉雅确认手脚状况。

在波尔卡尼卡的背上被用力甩，身体的血液循环变得有点怪。

有些情况会造成血流迟缓，导致脑部供血不足导致眼前一片黑，不过爱蜜莉雅勉强挺住了。

而在确认的期间，爱蜜莉雅察觉。

「──啊！这里是！」

看看周围，视野所及比抵达第一层时还要更高。

连周围的六根柱子都不见了，这代表爱蜜莉雅来到了比柱子顶端更高的地方──也就是说，这里才是最顶层。

从波尔卡尼卡的背上被甩下来，结果反而抵达目的地。

终于来到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最顶层，从未有人到过的地方──

「哇！太好了！努力有了回报！」

用小小的反应表达对此事的感动后，爱蜜莉雅双手在胸前合十，然后马上跑到最上层的正中央。

磨磨蹭蹭的话，原本在挣扎的波尔卡尼卡就会回来。

在祂回来之前，为了帮昴他们脱离险境，自己得找出「试验」。

「拜托出个我懂的问题……」

忘了「试验」的波尔卡尼卡也是个大问题，但对爱蜜莉雅来说，问题还包括自己到底算不算解开了第一层的「试验」。

担忧之余来到最顶层的中央。抵达通天长柱的底部后，忍不住睁大眼睛叫了一声「啊」。

有了。跟第一层相比，特徵是没有其余六根柱子。

最顶层就只有中央有柱子，而且还有个神奇的特徵。

那就是──

「──是谁的手印？」

普莱迪斯监视塔最顶层，中央柱子的根部有个黑色独块体。

而且独块体上头有手印。

──可以看出有男有女，共六个手印。

4

──大蝎子的体色一变化，炸裂的光芒跟著丕变为前所未有的亮度。

膨胀的白光朝四面八方散去，原本攻击甲壳的饿马王群顿时碎散成粉末，余波荡漾扩大，剖裂沙海。

当然，昴和碧翠丝也无法免于损害，但首当其冲的是梅莉。负责指挥魔兽的她身子前倾，结果遭受大蝎子──「红蝎」的强烈反击。

不幸中的大幸是，没有受到光芒的真实身份──尾针的直击。要是被尾针擦过，少女娇小的身躯会在一瞬间蒸发吧。

幸好没有变成那样。但是，快速的尾针分开沙海，造成的冲击波就这样硬生生撞向她。单单这样就足以造成濒死的重伤。

「梅莉！！」

昴跟碧翠丝跑向倒地的她，被抱起时她的状况非常严重。可能因为立刻缩起身子，因此被冲击波影响到的大部份都在背部。

黑色斗篷飞走，破掉的衣服底下裸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肤。重度撕裂伤和烧伤的惨状，让昴顿时眼前一片黑。

「不是傻住的时候！为了什么才有我啊！」

用拳头唤回跑远的意识，昴呼唤体内的力量。

保持发动的「柯尔·雷欧尼斯」──使用这份可以承受同伴负担的力量，吸收这个接近致命伤的伤害。

当然，要是昴全部承受而倒下的话就本末倒置了。必须分配到让梅莉活著，同时昴又不会昏倒的状态。

「没事的。我办得到。──你可以的吧，菜月·昴。」

要是以前，到这边可能就会仓皇狼狈、陷入混乱而丑态百出吧。

可是走过「菜月·昴」的轨迹后，昴重新看清了自己。自己的任务就不用说了，只有自己能办到的事也一样。

「──呃！」

顿时，梅莉的痛苦流进体内，昴在五脏六腑被烧灼的痛楚下呻吟。

老实说，光是分担拉姆的负荷就消耗了相当多精力，现在若再吸收梅莉的重伤，无异是自杀。

「不妙……！」

先不说刚刚发下的豪语，要承受两者的负担到极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的话，就不得不以性命危急的梅莉为优先，昴只好降低拉姆流进自己这边的负担。

恐怕只是这样做，就能让敏锐的拉姆察觉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之后一定会被臭骂一顿……」

『哼！先前讲得这么意气风发，结果却这样。终究是根毛。』

她真实的反应不快地自想像中涌现，昴带著苦涩心情忍住血腥味。

「柯尔·雷欧尼斯」的效果终究只是分摊他人负荷，但会真实感受到血腥味，意味著昴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回馈。

自己的认知，给予身体的影响格外地大。

以前听说过，坚信自己的身体被烙铁烫到的人，身上甚至会产生烫伤的现象。也就是说，吸收梅莉这背部和内脏受到重伤的伤害的话，昴的身体也会产生相同反应。

要是一个弄不好，很有可能会产生两具死因相同的尸体。

「那样可就、有点、伤脑筋了──！」

吐掉蓄积在口腔里的血，扛起梅莉的身子站起。接著蹲下躲过饿马王挥下来的炎枪，碧翠丝用紫箭牵制，并拉开距离。

如今发动攻击的饿马王，是方才载著三人的其中一只。

状况变得恶劣，聪颖的魔兽就立刻背叛──并非如此，而是梅莉的加持中断，让魔兽恢复成原本的态度罢了。

没有梅莉指挥，魔兽就是与昴等人为敌的人类天敌。

而且这种魔兽在现在的沙海，有无数只。

「碧翠子！梅莉的状况不妙！拜托你用治愈魔法！」

「知道啦！可是，这样就忙不过来了。」

「我知道！让梅莉追击是我的错。这份过失我来扛。」

严格来说就是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可是利息却以惊人的势头累积，明明都减少对拉姆的融资了，但昴却已经到了无计可施的状态。

「不对，这边是我要站稳脚跟的时候。这边若撑不住就称不上男……」

「呼呀！嘿咻！」

「哦呜！？」

咬紧牙根用全身品味权能效果的同时，昴还抱著梅莉跑。但碧翠丝突然就扑向昴的头。

没想到她会突然骑上肩膀，昴大吃一惊。当然，碧翠丝就像棉花糖一样轻，所以并不妨碍逃跑。但──

「昴，停止把一切都揽在身上的行为。贝蒂和昴是伙伴，梅莉也是同伴。约好要帮忙的可不是只有昴喔。」

碧翠丝一把抱住昴整颗头，然后平静诉说。

昴听了不发一语，她则是用温柔的治愈魔法开始处理梅莉的伤势。──温暖光芒慢慢治愈梅莉的感觉，也透过梅莉传达给昴。

这份温度是碧翠丝为大家著想的温暖，这件事也传达了过来。

「───叽叽叽！」

身后的魔兽们继续同室操戈。

幸运的是，即便没了梅莉的加持，但不代表红蝎与饿马王立刻缔结和平条约。其他魔兽也一样。

红蝎挥扫大螯和尾针，杀掉半数逼近昴的魔兽。

当然，还有一半盯上自己，因此没法悠哉。

「选项──」

老实说，不是没有。

汲取碧翠丝的话，以及她重视梅莉的想法，虽然没到可以突破现状，但确实有改变置身状况的方法。

只不过能否成功，不试试看就不知道。其手法的范本来自昴讨厌的人，因此很犹豫。

可是──

「昴！若犹豫的理由是为了贝蒂，那用不著！如果理由是贝蒂以外的人，之后一起去道歉就是了！」

「──」

「想要一起受苦、一起开心……不要把贝蒂撇除在外！这是贝蒂与昴的契约条件！」

她刚刚在昴的脸上看到了什么呢？碧翠丝愤怒地叫喊。

因为她在后脑勺，因此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就算生气了也还是很可爱，是昴自豪的伙伴。

就这样，从伙伴的话中获得勇气，昴也甘于如此。

没有时间烦恼。

没有烦恼的必要。不要烦恼。既然伙伴都这么说了，那就不要花心思在这边。

「我永远爱你喔，碧翠子。」

「贝蒂爱得比较多。」

互诉爱语后，昴低头看向怀中濒死的梅莉。

然后下定决心，绝对不会输掉这条命──

「──柯尔·雷欧尼斯，第二阶转换。」

给自己命名的「狮子心脏」取了新的名字，在心中明确地切换齿轮。

藉由这么做，扩大「小国王」的权能──背负大家的想法而立、作为孤独的国王应有的姿态，被骂了一顿。

然而，实在当不了不知廉耻把自己的负荷推给别人的「强欲」。

因此，昴对这个权能的终极希望是──可以跟想和昴在一起的同伴分摊负荷。

也就是──

「第二阶转换──分配负担。」

昴原本必须一个人用全身去品味同伴的负担。如今，他将之分配给自愿分摊的人。

而现场在的人──

「──昴。」

「嗯。」

「……很累耶！！」

「对啊，很累吧！！」

发动「柯尔·雷欧尼斯」的第二阶段后，可以分配昴所承担的负荷。

不到一半，但至少有四分之一可以分给别人。光这样昴的负担就减轻不少，取而代之共同背负负担的碧翠丝，则是脸色变得难看。

为了带过这辛劳，所以碧翠丝破口大骂，昴也高声回呛。

难受。辛苦。干不来。

概括承受大家的负担，国王怎么那么难当啊。──因此，一个人站不起来的「小国王」，是多亏了想要支撑自己的大家才得以站立。

「附带一提，这份痛苦……」

「──」

「不会分给你的，真遗憾。」

分摊负担、坐在肩膀上的碧翠丝继续治疗梅莉，昴则将注意力转向红蝎。

其真实身份是夏乌拉，现在与她之间仍透过「柯尔·雷欧尼斯」相连结。昴可以感受得到她是颗淡淡的大光晕。

但很遗憾地，没法让昴跟碧翠丝品尝的负担引渡给红蝎。──因为现在的她没有领取的意思。

能够支撑「小国王」的，仅限于有意想要支撑的人。

是个简单易懂却没得通融的能力。正因如此，所以才不会成为傲慢。

因为不会忘记，自己是被谁所支撑。

「碧翠子！头跟身体做不一样的事！」

「──唔，怎么给这么难的要求啊！！」

要身体继续治疗梅莉，脑袋则是一起思考下一个解决状况的对策。会这样要求是因为，红蝎发光的尾巴，就朝著昴他们──

「──E·M·M！！」

第一张王牌完全防御魔法刚说出口，冲击波就吞噬掉三人。

5

「──是谁的手印？」

成功登上普莱迪斯监视塔最顶层，她站在中央柱子前面喃喃自语。

睁大蓝紫双眸的爱蜜莉雅，看著独块体表面上的多个手印──总计六个，有男有女的手印。

不知道是谁的，不过刻意这样留下手印，那些人一定关系亲密，而且跟监视塔有关──

「──？慢著，这个是！」

想到这边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手印给人的感觉不对劲。

那是最边边又比较小的手印──旁边有大小差不多的手印，但就只有边缘的两个手印明显较小。

因为只有这两个是女性的手印。

而吸引注意力的是这两者之中的其中一个，那是──

「这个手印是，我的……？」

爱蜜莉雅皱眉，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说。

这种事太奇怪了，但却不由得这么想。就是觉得独块体上的手印之一是自己的。

「──」

爱蜜莉雅屏气，面对独块体。然后为了洗刷自己的怀疑，伸出右手准备放在那个手印上──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呃！回来了！」

碰到独块体之前，从头上降下的威严声音令爱蜜莉雅转身。

迎风展翅，翩然降落最顶层的，是方才被爱蜜莉雅的士兵碰触喉头的白色鳞片后就剧烈挣扎的波尔卡尼卡。

『──』

背对独块体，爱蜜莉雅再度与「神龙」对峙。

爬柱子就很辛苦了，但在这边继续刚刚的战斗会更加严苛。毕竟最顶层比第一层还要窄，连要跑来跑去都难。

「而且要是独块体被破坏掉，会非～常伤脑筋……」

不只手印似曾相识，独块体本身很有可能与「试验」有关。

必须死守这个。于是爱蜜莉雅做好战斗准备。俯视她的波尔卡尼卡眯起金色眼睛，用吐息即可烧毁一切的嘴巴──

『……汝在做什么？』

「咦？」

──吐出的不是火焰，而是话语。

因为太过出乎意料，爱蜜莉雅大为困惑。毕竟跟先前一直重复的台词不一样。

这次的话，很明显带著自我的想法。

「该不会，您恢复正常了？既然如此，可以对话了？像是『试验』啦或是改变监视塔的规则，我有很多事想要商量！」

从波尔卡尼卡的改变看到希望，爱蜜莉像雅连珠炮般开口。

「拜托，求求您！我们好好商量……」

『那样奔放地跳跃，要是摔下去怎么办？有什么万一的话，被斥责的是我吧。……因为大家面对汝，都抬不起头来。』

「波尔卡尼卡……？」

挂心塔中的同伴的爱蜜莉雅拚命倾诉，而波尔卡尼卡又给了不是台词的话。

可是内容不像是在回答，这使得爱蜜莉雅更加困惑。

不过波尔卡尼卡看著自己的双眼，神色相当平稳。

跟先前还茫然含糊的样子不同，是具有感情的光芒。

就这样温柔沉稳、慈爱般地凝视爱蜜莉雅──

『富鲁盖尔和雷伊德上哪去了？分开时都没说什么，夏乌拉觉得很寂寞。法尔谢也在那边吵得要命。』

继续温柔注视，波尔卡尼卡接著这么说。

像是看著远方在说话。龙提到富鲁盖尔、雷伊德还有夏乌拉的名字，以及另一个人──

（插图014）

那是谁呢？没听到姓氏所以无法明确判断，但对这名字有印象。假如法尔谢跟自己记得的是同一人的话。

「您说的法尔谢，是法尔谢·露格尼卡？四百年前的国王吗？」

那是为了参加王选在念书时，多次在文献中提到的人物。

法尔谢·露格尼卡──露格尼卡王国第三十五位国王，在四百年前的「魔女」时代统治国家的伟人。而且就是他跟「神龙」波尔卡尼卡缔结盟约，为王国长久的繁荣奠定基础的「最后狮子王」。

「──」

爱蜜莉雅瞥了身后的独块体一眼。

六个手印──假如跟波尔卡尼卡的话有关，那其中四个手印应该是富鲁盖尔、雷伊德、夏乌拉以及法尔谢吧。另外两人不知道，其中一个虽然还没确认，但跟自己的手印一致。

「该不会，我……除了森林里的母亲他们，还忘了其他事情吗！？」

会这样怀疑，是因为爱蜜莉雅曾经封印自己的记忆。

说不定以前曾来过这里盖下手印，只是忘记了而已。

「……不对，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要是帕克在的话，我好歹还知道有没有来过这里。」

『──怎么了？有什么烦恼吗？』

「啊，呃，没事。谢谢您担心我。虽然感激……」

结果，跟波尔卡尼卡的对话是否成立也很可疑，爱蜜莉雅感到大伤脑筋。

就在爱蜜莉雅思索该怎么办的时候──

『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汝的忧虑我会加以去除──莎缇拉。』

──被这样叫，爱蜜莉雅倒抽一口气。

「──」

这不是第一次被人叫做莎缇拉。

银发，蓝紫瞳色，以及半妖精──看到爱蜜莉雅具备这些特徵，这世界上很多人都会联想到同一个人。

只不过波尔卡尼卡却带著亲昵呼唤这名字，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波尔卡尼卡和雷伊德，以及把自己的功绩推给夏乌拉的富鲁盖尔，这三人据说就是封印了人称「嫉妒魔女」莎缇拉的三英杰。

「为什么，您会对『嫉妒魔女』这么温柔攀谈？」

单纯对这一点感到疑惑，所以不小心问了出口。

要对方注意到眼前的人是爱蜜莉雅有点残酷，但至少客观地审视状况时，成了新起点的是这句话。

『──「嫉妒魔女」。』

──这一句话，让波尔卡尼卡望著远处的眼神产生了变化。

金色的瞳孔，出现戏剧化反应。

在森林出生长大的爱蜜莉雅，有接触过大自然的经验。因此也见过几次动物和魔兽骤变的样子。所以她本能地低下头。

──下一秒，爱蜜莉雅脑袋原先所在的空间爆炸了。

一点都不夸张，真的是空间被压缩，紧接著膨胀、爆炸。

要是迟了一点低头的话，爱蜜莉雅必死无疑。

尾巴的敲击也好，刚刚的空间扭曲也罢，自从登上塔顶后，就遭遇了多次九死一生的状况。

这搞不好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前所未有的生死关头。

「不过一切都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是我非～常幸运……！」

以矫捷身手远离龙，捡回一命的爱蜜莉雅积极解释状况。

不这样的话，就会对状况接下来的变化感到沮丧。

毕竟──

『──莎缇拉。』

再度展翅的波尔卡尼卡，这次表露出明确敌意。

才想说对方好不容易恢复正常，没想到态度突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仅如此，看起来还比先前还要有干劲。

「──冰柱阵列。」

因此爱蜜莉雅也没放水，怀著坚定不移的觉悟解放自己的魔力。

空气发出结冻声，四周慢慢开始飘起白色雾霭。即便地点一样是位在云层上方的监视塔顶层，依然让世界冻结成白色。

缓缓长出来的冰之武器──拔起戳在地上的长枪，爱蜜莉雅旋转武器，指向前方。

「不过……」

直接盯著对方的金色眼眸看，爱蜜莉雅实在不忍说对方只是认错人或想太多。

因为波尔卡尼卡的眼中充满了哀伤与悲痛。

『莎缇拉，对啊，莎缇拉。我们必须阻止最终沦落成「嫉妒魔女」的汝。』

「……您们是好朋友？」

『那一天，要是我没有犹豫就好了。那一天，要是我没有犹豫，就不会──』

波尔卡尼卡没有回答问题。

但是那颤抖的声音，想必就是答案。

后悔的龙大口吸气，准备再度吐息烧毁世界。

在那之前，爱蜜莉雅必须先行一步碰到白色鳞片。要是失败，别说自己，连其他人都没法得救。

「──昴、碧翠丝、拉姆、雷姆、梅莉、帕特拉修酱、艾姬多娜、由里乌斯、安娜塔西亚小姐和夏乌拉。」

她想著这座塔里遇到大事的同伴们。

想著必须要去协助的他们，为了相同目的而抬头奋战的他们。

如此一来，胸膛深处就会源源涌出不知名的力量。

『──「嫉妒魔女」莎缇拉！！』

「──不对，认错人了。我是艾利欧尔大森林的『冰结魔女』爱蜜莉雅。」

让涌入的力量流遍全身，同时朝著把自己错认为某人的「神龙」大声地这么说。

敌人是「神龙」，没什么了不起的。──因为大家都伴著自己。

因此──

「──只有名字也好，请牢牢记住！」

──席卷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最终局面，云层的上下方同时有光芒炸开。

6

──云层上和云层下，几乎是同时出现光芒。

两个战场被厚云跟许多东西区隔开来，假如有人可以同时观测到两边，那肯定是身在外部世界的观察者。

以攻克普莱迪斯监视塔为开端的战斗，终于要迎接大结局。

而现在的状况是──

「呜、哦哦哦哦──！！」

沙之陆地被攻击炸开，昴在沙尘飞扬与冲击波肆虐当中大叫。

袭向全身的破坏力，能在一瞬间就把昴的身体化为粉尘还有剩的力道。但昴之所以没变成粉末是因为──

「──E·M·M！！」

这是昴跟碧翠丝一同编织出来，三个原创魔法之一。

要讲个大概的话，就是停止昴跟碧翠丝的身体时间，使其不受外部影响。是一种实现完全防御的魔法。

「──啊。」

昴怀中紧闭双眼的梅莉彷佛梦呓般吐出一口气。

表情虽痛苦，但痛苦就证明了她还有呼吸。流进来的伤害也在碧翠丝的治愈魔法下逐渐变得和缓。可能有误差范围，但应该是在好转。一定，大概吧。

「同时使用治愈魔法和E·M·M很辛苦耶！如果没有贝蒂，三个人老早就升天啦！之后可要给个感谢拥抱！」

「我会抱你一万次啦！不过……！」

碧翠丝骂，昴边感谢边扪心自问。

关于伤害的负荷，只能咬紧牙根忍耐别无他法。问题在于昴所剩下的玛那量──原本就只能当个魔力库，可是昴的玛那贮存量跟常人一样，甚至低于常人。

而因为使用了E·M·M，自己的魔力库就像有洞的水桶一样，让玛那以惊人的气势快速消耗。

照这气势来看，再过不久，E·M·M或治愈魔法其中一边会先停住。

「可是。没有停止治愈梅莉的这个选项……！」

「那么，停止E·M·M的时间点和之后的应对处理，就交给昴了！」

「好喔，交给我。碧翠子，就麻烦你治疗梅莉，和当个只要我下令就立刻有反应的方便好精灵！」

「说法！太难听！了啦！」

拌嘴，互望，昴跟碧翠丝合作无间，解除E·M·M──飞也似地脱离现场。

身后的红蝎和魔兽群，即便在互相争斗，仍继续瞄准昴他们。

老样子，背负著不能离监视塔太远的不便，麻烦的是红蝎还积极地猛攻昴。

「──唔！E·M·T！！」

红蝎的尾针和复眼的光芒变强，感觉不久的未来，白光将会蒸发头部。「死亡」的预感令昴喉咙乾渴，同时发动原创魔法第二招。

「E·M·T」是排除掉「E·M·M」发动期间不能动的弱点，成功消除来自正面所有魔法的反魔法──按照原理，只要攻击是携带玛那使出的，那没有这个反魔法无法消除的东西。只不过──

「E·M·M解除也才五秒就用光王牌啦──！」

这可不是不值一提的事。现在可是束手无策、四面楚歌、穷途末路的状况。

脑里浮现第三招，也是最后一个原创魔法。但是那个尚未完成。

失败的话，三人的下场有可能是飘荡在虚数空间里──

「要赌会在最后关头觉醒，我自己都不信啦──！」

即便认定菜月·昴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但并不代表肯定他是个不管被放在怎样的状况都能打破局面的超强男人。

就只是不愿死心放弃而已。就只是即使被迫屈服也会站起来的次数比别人多。同理可证，被迫屈服的次数也比别人还多。

「不是在这边发挥认输本领的时候。虽然是形势不利的赌博……」

「──用毅力和虚荣想办法如何？虽说这也很像是你会做的决定。」

只能一试了！就在昴下定决心的瞬间。

头顶突然有人出声，人影介入即将释放的「死亡」攻击以及三人之间。由于太过耀眼，昴不禁闭上眼睛。

并不是比喻，真的很耀眼。──因为人影闪耀著彩虹光辉。

「──亚尔·库拉乌泽利亚。」

面对紧接而来的猛击，对方使出光芒将之驱散。

破坏冲击波、烧尽一切的火焰，以及拿自身性命做交换的突击。这些全都被黑色光芒给减弱、被溢出的水浇熄、被掀起的沙暴给偏移目标。

简直就像操纵大自然。办到这点的人降落到沙地上，挥动长长的骑士剑，背影优美无比──

「──处理完事，就火速赶来了。似乎是千钧一发呢。」

边说边莅临沙海的，是熟识的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见他堂堂正正参战，昴声音颤抖，说：

「由里乌斯……你……我不是有托人跟你说，打完了就去帮忙其他地方吗！」

「嗯，我有听到。因此才来这里的。不好意思，跟其他地方相比，我判断这里最危险。」

「吵死了！你脸上怎么有伤！雷伊德呢！？」

「彻底败北。被他舒服地赢了就跑。」

「很逊耶！真要说的话就打赢回来好吗！你不来的话我们八成要死光了，我只说一遍啊谢谢你喔！」

「呵。」听著夹带骂人话的感激，左眼下方留下白色伤痕的由里乌斯笑了一声。

态度令人恼火，但他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与雷伊德的命运之战，并且从中领悟到了什么的样子。证据就是──

「跟准精灵重修旧好啦？」

「正确来说她们已经绽放，升华成精灵了。还有，用重修旧好不太恰当。因为我们没有失和过。」

由里乌斯回答。绕在他周围的，是光芒更甚的六只准精灵──不，是精灵。顺利与六只精灵重新缔结契约，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花花公子。

「我光是说服碧翠子就耗尽全力，你这家伙狡猾到让人想生吞活剥。」

「非常遗憾，我可是已经被吃过了。」

「笑不出来啦！你心情未免太舒畅了吧！！」

连惨遭权能所害的事都能幽默地拿出来开玩笑，昴感到讶异。

说对方赢了就逃，想必是跟雷伊德做出了断了。雷伊德的身体是罗伊的，自然也就可以想做是跟「暴食」之一作出了断。

而由里乌斯没有提及其危险性，就代表可以想做他成功让罗伊无力反抗。

「由里乌斯！来得正好！库亚借一下！」

「──了解。」

坐在昴肩膀上的碧翠丝呼唤，由里乌斯立刻点头。他也察觉到被昴抱著的梅莉的状态刻不容缓。

六只精灵中掌管水的蓝色库亚飞出来，用温柔的力量与碧翠丝的治愈魔法一同将痊愈玛那注入梅莉体内。

「照这样来看，现在必须彻底争取时间。」

「嗯，如你所见。夏乌拉变红之后就生龙活虎，你承受得了吗？不会都输给红色的家伙吧？」

「把这场对峙说成是雪耻战，未免对淑女太失礼了。」

决定要正面交锋的由里乌斯架起骑士剑，与红蝎──夏乌拉对峙。

有骑士介入其中，但红蝎的复眼没有反应。那杀意仍旧对准昴，途中的东西全都只是障碍。

面对精灵骑士，对上已经提升自己的由里乌斯，依然是那种态度。

「昴，夏乌拉小姐由我应付。其他的……」

「自己想办法处理对吧，了解。」

「不，请跟碧翠丝大人一同处理。」

「这种状况下我说的自己，有七成都是把碧翠子算在内啦。」

老实说，连七成都还是澎风的数据。考虑到分派的任务，别说八成，讲九成五也不奇怪。

不管怎样──

「幸好你回来，得救了……」

「你似乎也重新正视自己的价值，这样是再好不过。」

简短交谈后，昴跟由里乌斯就集中精神在各自的任务上。

为了不让魔兽攻击到昴他们，由里乌斯主动前进，置身在枪林弹雨中，好减少身后的损害。

而另一方面，昴尽可能让濒死的梅莉远离魔兽，专心争取时间，直到胜利条件被达成。

「──呃！」

是惊讶的感觉，昴猛然抬起头。

理由是普莱迪斯监视塔里头发生的变化。那是──

「──拉姆？」

7

──波尔卡尼卡吐出的气息，化作蓝色光芒侵袭最顶层。

「──」

顿时，身后的独块体掠过爱蜜莉雅的脑海。

那东西很坚固，说不定可以承受龙之吐息。可是要是有个万一，少了独块体的话，「试验」就毁了。她有这种预感。

而且，虽然是跟突破「试验」无关的感慨──

「要是那个被破坏掉，会非～常寂寞……」

让人有莫名似曾相识感的手印，就留在独块体上。

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还是单纯想太多？虽然不知道，但就是想去确认这心情源自于哪。

所以说，不能失去独块体。为了不失去它。

──展开冰柱阵列，将可以感应到的玛那全都集中在同一边。

爱蜜莉雅拥有的玛那量多到会吓到自己，但她并无法一次就操纵这么多的玛那。

不管可以累积多少玛那，一次能够使用的终究是门通过的量。

即便如此，还是可以使出一般魔法师十倍以上的力量，而以精灵术师的身份活了很久，因此又更加拓展了自身的强大。

魔法使者是透过本身的门，使用蓄积在体内的玛那，进而干涉世界。

精灵术师是借用精灵之力，使用空气中的玛那，进而干涉世界。

既然如此，兼具两者才能的爱蜜莉雅可以办到。

通过水龙头流出的水量是固定的，但桶子里的水越多，能使用的水也越多。而爱蜜莉雅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和世界来执行这道理。

将体内溢出的玛那留在外界，于是可以无视门的限制使用巨大魔法──

「──绝对零度。」

这是昴取的名字，说是难以实现，只能空谈的理论。

巧合的是，使用时机刚好是昴高喊不相信自己正式来的时候可以一次就成功的时候。爱蜜莉雅在这边也要分出一次都没成功的胜负。

──而且，必须使之成功。

如果将爱蜜莉雅本来的魔法力量定义为一，那么应用溢出的玛那的魔法威力会是十，或者接近一百。

一瞬间席卷世界的雪白空白，不能用空气结冻来形容，而是威力强到连无法停止的时间彷佛都会被冻结。

连遇上了都不免一死的龙之吐息，也无法例外。

蓝光与绝对零度正面相撞，冲突在世界产生空白。

「──」

两股极大的力量相抗衡的时间不长，剎那间就互相抵销。

令人惊讶的是，抵销时没有声响和冲击，原本停止的时间再度流动时，爱蜜莉雅手持冰枪冲上前。

「嘿、呀啊啊啊啊──！！」

扯开细嗓，爱蜜莉雅朝波尔卡尼卡突击。

全身使出吃奶的力气，身体非常沉重。虽说使用的是已经跑出身体的玛那，但使用它们还是给爱蜜莉雅造成很大的负担。

「不过，可不能因此腿软！！」

『──莎缇拉──！！』

吐息被防御下来，波尔卡尼卡边吼叫边挥动前脚和尾巴。

面对知觉无法感知的冲击，爱蜜莉雅透过身旁展开的冰粒的感觉进行防御──七名冰之士兵粉身碎骨，但仍帮助爱蜜莉雅前进。

往旁边跳躲过往下挥的一击，士兵用身体阻止前脚追击，爱蜜莉雅再借用他们的肩膀来个大跳跃；尾巴朝著她挥过来，一个士兵坐上另一名士兵的肩膀来争取高度，牺牲自己来阻绝尾击。──爱蜜莉雅就趁机钻进龙的怀中。

「接下来，就碰──」

白色鳞片。只要攻击到就行了。爱蜜莉雅抬头往上看，接著目瞪口呆。

因为惊讶。「神龙」的弱点并不是白色鳞片。

在那边的，是大到以为是鳞片的白色伤痕。

「旧伤……」

伤口已经愈合，碰到也不会痛才对。

可是「神龙」却厌恶旧伤被触碰，甚至在空中打滚挣扎。明白那与波尔卡尼卡没消失的古老记忆有关，爱蜜莉雅屏息。

而波尔卡尼卡就趁著这剎那间的踌躇，鼓动翅膀。

「啊──！」

波尔卡尼卡的巨大身躯在振翅下一口气往上升，扔下伸手想挽留的爱蜜莉雅。

「不可以──！！」

爱蜜莉雅立刻手碰地板，让冰块从脚底瞬间往上隆起。

即兴做出的冰之踏脚台直朝天际，爱蜜莉雅拚命伸长手想要追上波尔卡尼卡。可是冰块长得再怎么高，都碰不到。

「──各位！拜托了！！」

冲上冰之踏脚台的士兵们响应爱蜜莉雅的呼喊。

士兵们从踏脚台的顶端跃起，然后下一个士兵再去踩他的背进行跳跃，重复六次这个过程，最后由爱蜜莉雅踩踏第七名士兵的背。

「抱歉了！」

用力踏下去的瞬间，被当成跳台的士兵从背部折断。

不过七名士兵全都竖著拇指笑著坠落。接受他们这样的支援，跳起的爱蜜莉雅将手伸向波尔卡尼卡的尾巴──

『──愚蠢。』

龙说话的同时收起尾巴，爱蜜莉雅的手指掠过虚空。

接著尾巴又用力挥向瞪大眼睛的她。

在空中无处可躲。就算立刻产生冰盾，尾巴粉碎盾牌后，还是具备足够杀死爱蜜莉雅的破坏力。

「──啊。」

失败了。不妙。怎么办？各种想法在脑中交错。

感觉时间过得很慢，这段期间拚命找方法，从头到身体的各个角落都在想自己能做什么。但是，就是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因为爱蜜莉雅喜欢的人们，不曾选择放弃。

因此──

「我也不会放弃！」

但是，只有声音大是拯救不了什么的。

像要教导这份无常，知道岁月有多长的「神龙」，尾巴快速逼近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大人！！」

剎那间，从正下方吹上来的暴风帮爱蜜莉雅拉抬高度。

瞄准爱蜜莉雅脑袋挥过去的尾巴。

由于目标往上升，使得攻击从头偏向身体。不是靠知觉，而是靠直觉理解到这点，爱蜜莉雅用力缩起双腿抱住膝盖。

缩小身子好逃离攻击范围──尾巴就这样擦过爱蜜莉雅的脚尖，身体在惊人力道下高速旋转。

爱蜜莉雅就这样抱著膝盖，往正上方飞。

内脏彷佛要从嘴巴跑出来，在这冲击之下，爱蜜莉雅咬紧牙根，在上空张开冰之立足点，硬生生地让身体停下。

咚！一声巨响，用全身遏止旋转力的爱蜜莉雅泪眼婆娑地往下看。

把做出的空中天花板当成立足点，因此视野是上下颠倒：看到了波尔卡尼卡的头部，以及从遥远第一层的楼梯现身的人影。

正确来说不是人影。而是人与地龙的身影。

「拉姆和……！」

伸手帮助爱蜜莉雅上升的，是拉姆。

远看也知道她满身疮痍，但却在那种状态下赶来，让人难掩惊讶。

不过多亏了她的帮助，自己才免于被打爆脑袋。

借用这帮忙，爱蜜莉雅这次膝盖用力。

以冰之天花板为立足地，一口气对波尔卡尼卡发动强袭。面对这情况，波尔卡尼卡却表现出异常。

祂维持挥出尾巴的姿势，不看爱蜜莉雅，却一直看著底下。

然后，古老「神龙」看著拉姆──不，波尔卡尼卡看的不是拉姆。

『──帕特拉修？』

「不、要啊──！！」

势头盖过波尔卡尼卡的呢喃，爱蜜莉雅的身体朝底下飞射。

迟了半秒，波尔卡尼卡的尾巴打碎冰之天花板。太迟了，爱蜜莉雅已经不在那边。她以最快的速度逼近龙的咽喉。

「呿呀啊啊啊──！！」

宛如流星的优美踢击，闪过意图抓住自己的前脚，直逼白色伤疤。逼近，逼近──碰到了。

『──吼吼吼！！』

白色鞋底命中喉咙，波尔卡尼卡再度惨叫。

「呀啊啊啊！」划破空气的声音让爱蜜莉雅摀住耳朵，就著踢击的反作用力一口气落下。落下、落下、落下──

「呀！……哇，谢谢！」

坠落的爱蜜莉雅，被方才当成踏脚台掉下去的冰之士兵们接住。

在柔软冲击下获救的爱蜜莉雅当场站起，然后目视确认自己回到了最顶层的地面，以及波尔卡尼卡正在上空飞滚。

接著重新跑向中央柱子旁的独块体。

跑啊跑啊，朝著独块体上那似曾相识的手印跑──

「果然！！」

一抵达独块体，这次在妨碍介入前用力把手贴上去。

独块体在这力道下摇晃，不过爱蜜莉雅的手真的和那个手印一致。虽然不清楚手很像的人在世界上会有几个，但至少这个手印是由手跟爱蜜莉雅一样的人留下的。

然后──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啊……」

鼓动翅膀的「神龙」，朝著手放在独块体上的爱蜜莉雅下降。

身体依然浮在空中，精神曾一度多少恢复了正常的波尔卡尼卡，再度说出最初说的台词。

然而这句话听起来，感觉跟一开始痴呆下说的话不一样。──正常的问答开始了，给人这种感觉。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之目的。』

是祂说了无数次的话。

询问至顶者的目的。──也就是说，祂在问跑到顶层的人的心情。

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

「──」

面对这个问题，爱蜜莉雅的答案有好多。

可是现在的话，最迫切想要的是──

『──我问！汝的！目的！』

祂加重语气重复询问，听得爱蜜莉雅目瞪口呆。

然后大声回答。

「──大家好好相处！！」

8

一瞬间，刮起飓风，沙海被风势整个吞没。

「呜喔！？」闪躲魔兽攻击的昴惨叫，连在努力治疗梅莉的碧翠丝也惊愕地问：「怎么了！？」

这也难怪，连对上夏乌拉，展开超人级战斗的由里乌斯也一样。

──不，震惊他的可能是比这还严重的事。

为什么呢？被惊人沙尘暴给笼罩视野，感到危险而后退的他，发现对方没有追击。

而在目睹原因后，由里乌斯更加惊愕。

「这是……！昴！！」

听到由里乌斯的拚命呼喊，吐掉口中的沙子的昴看了过去。

结果知道他这么拚命的原因后，不禁睁大双眼。

「──夏乌拉！？」

「～～叽叽！」

映入昴眼帘的，是被沙尘暴给掀翻过来，躺在沙子上舞动步足挣扎的红蝎。

至今对任何攻击都毫无反应，一直用机械化的动作死缠烂打的塔之管理者──星星守卫。就如同她的自称一样，在这番活动中所产生的错误。

「由里乌斯，你做了什么！？」

「不，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尽全力承受攻击。直到刚刚那阵沙风，一刮起就……」

「沙风……这样啊，那风是……」

吞没一行人的猛烈强风要说是「沙风」，感觉哪里不对劲。

沙风总是毫不留情地吞没走进奥吉拉沙丘的每个人，但自从突破结界后，监视塔的周围就都不曾吹过强风。

因此从来没遇过足以被称为沙风的东西。那么，现在吹起的是──

「──昴！快看！天空！」

昴千头万绪的时候，碧翠丝用可爱的声音叫喊。昴闻言，跟著抬头仰望。

普莱迪斯监视塔发生变化，而且是简单易懂的剧变。

「──云消散了。」

普莱迪斯监视塔笔直朝天伸展，高耸直入云霄。

最上端就跟字面一样被云笼罩，所以从下方看不见。然而现在那些奇妙的云朵整个消失。

因此终于发现──刚刚的风，是驱散那些云的余波。

没了云，底下就能直接看到塔顶。

这也意味著什么，在昴充满希望的观察中只有一件事。

「──办到了吗，爱蜜莉雅。」

昴喃喃自语，透过「柯尔·雷欧尼斯」去感知塔内的同伴──爱蜜莉雅在塔顶，附近有拉姆和帕特拉修。

所以她们成功了。那么，昴的想法若是对的──

「塔的规则被破坏了……夏乌拉！喂，夏乌拉！听我说！」

「～～叽！」

「我们用不著战斗了！你已经、自由了……」

翻转过来挣扎的红蝎之所以痛苦，可能是自古以来刻印在体内的盟约被断除了吧。细节昴不清楚。

但没有关系。因为她没必要继续受苦了──

「我说，夏乌拉──」

「──呃！昴！！」

昴凑近并呼唤夏乌拉，结果被抓住领子拉倒。下一秒，锐利的尾巴就猛然刺穿方才昴所在的空间。

风儿尖啸，焦臭味扑鼻，昴震惊到说不出话。

要是刚刚由里乌斯没有制止自己，就会当场中招。

可是折磨昴的并不是「死亡」的感觉──

「喂，夏乌拉！夏乌拉！为什么这样，你振作点啊！！」

「～～叽叽！」

听到昴拚命呼喊，倒过来的红蝎慢慢从沙子上翻正。

恢复正常姿势的红蝎复眼晃动，不过逐渐盯住昴，然后从凶恶利牙淌出口水。

这种态度实在不像是还有理性──

「──昴，很遗憾。」

由里乌斯说边抓住昴肩膀，想要走到前面。

但明白他想法的昴，反过来抓住他的手制止他。

昴知道他想要接下弄脏手的角色。

可是，不能让他这么做。

「我已经决定要救她了。──我要拯救她。」

「当她那位毫无自觉的师父？」

「不是。」

昴摇头，回应由里乌斯。

不是那样。昴会想要救夏乌拉，不是基于是她师父这种理由。

「我不是她的师父。我是因为被她缠上，才要这么做。」

「──」

「跟碧翠子一样。她一直孤零零地待在这座沙之塔，所以非常享受跟我们一同度过的这几天，还为此落泪哭泣。这种人我哪可能放著不管。」

用力咬牙的昴，紧抓由里乌斯的手不放，这么说。

凝视他，由里乌斯叹气。

「……真固执。不过，是该这么做。」

「──由里乌斯？」

「没什么，只是再次感到钦佩。既然都打肿脸充胖子了，那就必须要坚持虚荣到最后喔。」

浅浅微笑的由里乌斯，用手指摸著左颊的伤这么回答。

对此感到不解的昴，注意到空著的左手被柔软触感给握住。一看过去，是碧翠丝。

她用地表最可爱的滴溜溜双眼凝视昴。

「梅莉过了险境。再来要──」

「带她离开。你能帮忙吗？」

「这边说不行的话，贝蒂是有多冷酷无情。……受不了，昴真的是无可救药的伙伴耶。」

碧翠丝的回答，让昴苦笑抓抓自己的头。

接著跟重要的契约精灵牢牢牵著手，重新面向红蝎──夏乌拉。

和精灵骑士肩并肩，面向非救不可、现在仍在哭泣的少女。

然后──

「我现在已经身心俱疲。──所以说，快点被拯救吧，夏乌拉！」

──攻克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最后延长战，开幕。

第二十五卷 第九章『夏乌拉』

1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凋零。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剥落。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褪色。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腐烂败坏后，一切都远远地闪耀。

──塔外，无数魔兽蜂拥而至的大进击，在「魔兽使者」的奋战下突破。

──第二层，打败抢走罗伊·爱尔法德身体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第四层，打败有过节的亵渎犯、可恨的大罪司教莱伊·巴登凯托斯。

──第一层，尚未看到的未知「试验」，被爱蜜莉雅的奋斗突破。

普莱迪斯监视塔所准备的多道难关，被逐一破关。

这都是同伴们团结一心，互信彼此、集结力量的成果。

以爱蜜莉雅的说法，可以说「大家好好相处」是已经实现的结果吧。

托此之福，得以抵达这里。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

「──不全员获胜的话，就成了谎话精啦！」

「──上了！」

两名精灵骑士当中，由里乌斯像是理所当然地率先进攻。

方才帮忙治疗的库亚回来了，于是他再度借用六只精灵的力量让全身带著极光。用「柯尔·雷欧尼斯」的效果就知道，全力膨胀欧德之光并以此做交换，这应该对由里乌斯本人和精灵们造成相当大的负荷。

真的是有够爱耍帅。但是，没有人想要打持久战。

「──速战速决。」

拉出彩虹轨迹，由里乌斯在沙子上飞也似地奔驰。

一瞬间就缩短拉开的距离，斩击逼近红蝎。红蝎的狰狞复眼捕捉到他的动向，以大螯和尾针使出宛如暴风雨的攻击打落。

「叽叽～～！！」

大螯带著强烈热度，惊人火力让红蝎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焦热大螯──要昴取名的话，会叫「耶稣·剪刀·地狱火模式」。

走到这里还展露新招式，刻意炒热最终一战的态度令人佩服，但身为对手，希望她别再有所成长。

破壳成长的敌方角色，是目前最不希望遇到的人。

「密雅！！」

纯红大螯扫过空气，紫箭从旁阻碍它伤害由里乌斯。

要介入由里乌斯和红蝎之间的超级战斗，单枪匹马的昴实力严重不足。因此由碧翠丝在旁边掩护由里乌斯，昴则是寻找自己出场的机会。

「──昴！！」

为了占据最佳位置，斜向横过沙海的昴被叫住。

抬头看发生什么事，刚好是躲过由里乌斯的突刺的红蝎一个不小心落在昴身旁的时候。

牵手的碧翠丝呼喊，昴立刻紧急煞车。可是魔兽的尾巴像赶虫一样挥过来，让昴意识到「死亡」。

「毅力──！」「──姆拉库！」

昴跟碧翠同时做出判断。

减轻重力，让两人轻得像棉花糖。同时昴挥鞭绕住红蝎的尾巴根部。顿时，两人的身体被拉动。

「哇──」「噗呀嗯！？」

不是被挥来挥去，而是被直接甩落。

才想说整个人浮空，下一秒就全身撞进沙子里。

尽管已经轻得像棉花糖，但势头和威力却大到如果撞上坚硬地面的话会直接粉身碎骨，最终只是在沙子上喘不过气已万分值得庆幸。

「还请放弃追击──！」

「叽──！」

红蝎打算继续攻击埋进沙子里的昴和碧翠丝，但彩虹光芒阻碍她的行进路线，灼热与极光就此展开交错。

光芒每次散射都剖开沙海，冲击波在晴朗天空下产生沙风。

破坏力相当，论速度由里乌斯占优势，持久力则是红蝎──始终没法做出决定性打击，这样下去用光时间的话很有可能会输。

「──呸！呸！可恶，得想个办法！」

「──呸！呸！不找出胜算可不行！」

一起爬出沙子的昴和碧翠丝，用相同动作吐出沙子。

彼此都泪汪汪地摸索如何将由里乌斯的彩虹和大家的声音，传达给夏乌拉。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

脑袋全速运转，得找到不是带著希望，也不是白日梦的真正方法。

边想边找自己还有的牌时，昴注意到。

还剩下最后一张尚未使用过的手牌。

「──碧翠子！」

「想到什么了！」

一副久候多时的样子，碧翠丝回应昴的呼唤。

「嗯！」有著善解人意的伙伴真的很幸运。昴重新握好她的小手，用力点头。

然后──

「──把这趟旅程所有的力量，全用在这吧！」

2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凋零。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剥落。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褪色。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腐烂败坏后，一切都远远地闪耀。

彩虹光芒猛烈掠过眼前，双手顺从本能把那打掉。

两只红得发亮的螯，蕴含可以烧尽一切的火力，即便是岩石或钢铁，都会像奶油一样被切断。

「唉呀，虽然不知道奶油是什么东西。」

嘴巴说著只是听来的知识，继续追踪发光的目标。

可是地点明明在辽阔的沙海上，没有任何障碍物阻挠，却始终没法更进一步。假如是在无处可躲的地方或是远距离战斗的话，就是自己发挥本领的时候──

「毕竟所谓的狙击手，总是孤独的。」

这也是听来的。狙击手据说在了结猎物之前，都会一直屏息以待。

因此，要等待。自己也胸怀狙击手的骄傲，持续等待。

日复一日凝视远方，寻找前往塔的人，同时持续等待。

这是规则。把自己束缚在这座塔的规则。

也曾因此觉得厌烦，不过要是没有规则，健忘的自己八成马上就会忘记很多事。

一起散步，聊过的话，相处过的日子，交会过的想法，全都忘了。

「啊啊……我讨厌那样。」

一切都扔下自己而去。

被要求等待的话，自己愿意等到天荒地老；但既然叫自己等，就会希望对方回来。只要知道对方会回来，那不管要等多久，自己都愿意等。

因此──

「师父回来了，我真的很开心。」

因为大家都不在了。

到后来，都不知道那句「我会回来」还能不能相信。

是因为相信才等待，还是单纯因为习惯在等，自己不但不知道答案，也不去思考。

没有思考的必要。毕竟在凋零之前，约定实现了。

「我啊～很幸福喔，师父。」

所以希望你不要走。拜托你永远住在这里。

因为不再孤独，自然也不用再当狙击手。不是狙击手的自己，应该可以得到相对应的奖励。

「我讨厌你丢下我走掉啦，师父。……人家我也想被爱啊。」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丢下自己离开。

这次，不管天涯海角、海枯石烂，都想跟著你。

所以──

「我希望你爱我──师父。」

3

抖动身躯，红蝎的甲壳光芒变得更加鲜艳。

以为那是比「攻击色」还要更显著的反应，但昴搞错了。

那鲜艳的红，是夏乌拉的哭喊。

四百年，封闭自己的情感，遵守嘱咐窝在这座塔的她，如今情绪溃堤爆发、闪闪发亮。

红代表热情，代表激情，红色是无法压抑的「爱」的颜色。

红蝎会红得发亮，一定是因为爱著某人，也希望被对方深深所爱。

「──因为一般来说，天蝎座的女人很敢爱，还爱得很深！！」

昴用力大喊，脚踢沙子同时大幅旋转肩膀，挥出鞭子。

「──」

目标是背对自己，和由里乌斯打得火热的花心红蝎。

百忙之中打扰很过意不去，但你执著的师父在这边喔。昴以鞭子这样主张。虽然拉她过来的时候，有可能会被嫌烦──

「要是因为这样跟其他男人走了，我的男儿心会留下疙瘩的──！！」

「虽然是昴，但这种说法很差劲耶！」

被扛在肩膀上的碧翠丝严厉地说。被这句话推了一把，昴的鞭子完美地──绕在红蝎的尾巴根部。

只不过要是又像刚刚那样被甩出去而埋进沙子里的话，那状况不会有什么改变。

红蝎拉扯的力道比方才轻，看来注意力主要在由里乌斯那儿，应付昴他们次之。

昴他们很弱。──滥用她这个认知。

「埃尔·维塔──！！」

「咕哦哦哦！！」

碧翠丝咏唱魔法，其影响遍及昴全身，惊人的重量甚至让双腿陷入沙中。

跟减轻重力影响的魔法姆拉库相反，维塔是让重力的影响变大──这下体重就像是从幕下上升到横纲等级，用来对抗红蝎的尾巴。

不过，这样当然还不够。就算变重，顶多也才一百几十公斤，还能被龙车轻松运送，根本不可能敌得过夏乌拉的怪力。

因此──

「──这边是压轴场面！上啊！！」

双手使力，脚埋沙里的昴如此叫喊。

下一秒，差点被红蝎的尾巴拉动的昴身体直接固定在地面上。

原因很清楚，因为互相拉扯的力道势均力敌。红蝎与昴──不，是在他们之间。

「吼吼──！」

在蹲马步的昴面前，抓住绷得笔直的鞭子的，是以奇形怪状的巨大身躯加入这场拉锯战的饿马王。

而且加入这场前所未有的拔河战的，不单只有饿马王。

全身都是花的熊、有翅膀的鼹鼠、有两个头的蛇，都陆续参战。

本该是仇敌的魔兽，现在全都成为昴在这一战的助力。

而引发这奇迹的是──

「……真的很会使唤人耶。」

少女的声音带著不悦，以及倦怠。

站在沙地上，脸色苍白在喘气的少女──梅莉。

她绷紧楚楚可怜的脸蛋，吐出一口又大又长的气。

接著用力拍手。

「好了～。各位，上吧。光在旁边看著太可惜了。」

紧接在梅莉的语尾后，沙海慢了一拍开始摇晃。

充斥满满魔兽的脚步声和叫声、被称为魔境的奥吉拉沙丘如今被「魔兽使者」──不，是被「魔兽之母」的力量支配。

要将魔兽大进击正确地利用在这场战斗中，全靠她发挥本领。

「──」

梅莉的表情让人于心不忍，但撑到她恢复意识参与最终一役的背景，当中含有一点的小机关。

当然，她所受的伤害，有昴用「柯尔·雷欧尼斯」承受并分配。──这就是昴的最后一张牌。

那张牌不是爱蜜莉雅、碧翠丝或拉姆。也不是由里乌斯、艾姬多娜、帕特拉修、梅莉，当然更不可能是雷姆。

为了攻占奥吉拉沙丘，最后的帮助者──

「──抱歉把你卷进来了，约瑟夫！帮我们一把吧！！」

在远处的监视塔地底──被留在第六层的地龙约瑟夫被纳入「柯尔·雷欧尼斯」的机制中，昴果敢地将负担分配给地龙。

这是令人十分心痛的决定，但最心痛的地方是约瑟夫满足分担负荷的条件。也就是说，跟碧翠丝与其他同伴一样，它是发自内心想要支持昴。

利用它这份宛如慈母的想法，将梅莉大部分的负担透过昴让地龙承担。于是，完成了梅莉能够起身战斗的机关。

这在红蝎的预料之外，也是比力气败北的原因。

而且接下来──

「──就这样输吧，夏乌拉。」

跟字面一样，是真的借用到魔兽与地龙之力的总体战。昴才一说，红蝎的脚就浮了空。

「最优秀骑士」没有漏看这一瞬间。

释放的彩虹斩击，从根部切断在比力气的尾巴。

「──」

被切断的尾部爆开，与自割一样的破坏力朝周围扩散，但却无法穿越彩虹光芒。王牌被挡住、被封杀的红蝎，举起大螯用力朝由里乌斯的背挥下去。

「吁──！」

但是画出弧形的斩击，精彩地斩断大螯脆弱的关节部位。左螯飞出去导致身体摇晃，但她仍用剩下的右螯夹向由里乌斯──

「──亚尔·库兰维尔。」

夹上之前，由里乌斯身上的极光松开，一口气扩大。

脱下彩虹铠甲的剎那，爆发性扩张的极光从内部爆开大螯，使其从根部断裂飞开。

「叽叽──！」

被爆炸的冲击波蹂躏，红蝎的身体在空中飞舞。就这样豪迈地滚倒在沙子上的红蝎，失去了尾巴和双腕，处于满身疮痍的状态。

不仅如此，魔兽还团团包围住翻倒过来的红蝎。

八只脚被按住，她现在根本动弹不得。

扭动身体抗拒结束到来，挪动有锐利尖齿的头部。

以红蝎的应对能力，可能会从这衍生出新技能，做出超越这困境的成长。这样一点都不奇怪，但──

「──到此为止了，夏乌拉。」

为了让摆动身体的红蝎的复眼全部看到自己，昴站到前方。

失去武器，脚被压住，被逼到可悲状态。现在可以轻易给她致命一击，但那不是昴的希望。

逼她到这地步，却还是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

「梅莉。」

「……大哥哥真是，要是没有我的话，你们要怎么办啊？」

被叫到名字的梅莉，叹著气走向红蝎。

站在昴旁边，吐气同时弹响手指，让复眼的意识集中到自己身上。

「你是谁？又红又可怕的蝎子？还是……」

「──」

「还是，是谁？」

询问之下，复眼的动作变钝。

摇曳的光彩静静地盯著梅莉，接著视线移向昴。

充满攻击性的红色眼珠，慢慢地变色。

「夏乌拉。」

甲壳亮闪闪的红光，慢慢变得沉稳。

瞳孔变绿，甲壳变黑，就这样慢慢变色，不久──

「──夏乌拉！」

不久──

4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凋零。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剥落。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褪色。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腐烂败坏后，一切都远远地闪耀。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腐烂败坏，一切看起来都在远远地闪耀。

一切都凋零、剥落、褪色，看起来在远处闪闪发亮。

被拋在原地，回忆远离，可是却还是在闪耀生辉。

因为那些日子是重要的一切，因此拚了命地想捞起来。

「──还记得吗，师父。你曾对我说：『我绝对会回来，所以要等我。』然后你就消失了。」

被端坐在地，歪头的夏乌拉这么问道。

那态度像是在讲述过往的怀念回忆，不过昴摇头否认。

「不记得。应该说，我讲过不认识你了吧。不要让我讲那么多次啦。」

「唉～没办法。师父的健忘是遗传自我。所以我跟师父很像。」

「别吓我！不过，讲话口气跟语调相近这点我承认。」

话虽如此，因为她把昴原本世界的词汇用得炉火纯青，所以不知不觉间有一股亲近感。

昴没她那么和蔼可亲，也不可爱，更不勇敢。

也没办法对一个丢下自己四百年的人鞠躬尽瘁。

「因为我没啥耐心。是个马上就想要知道结果的急性子。要是能一直待在对方身边，比较有可能忍得下去……」

「啊～那样不行啦，师父。听好啰？有句至理名言叫做『爱就是忍耐』！」

「那是搞错『时髦就是忍耐』这句话了吧！？鞠躬尽瘁的女人听起来根本就是好利用的女人的口号吧！？」

「一切都是为了成就心头深处高昂的心情。就算被笑是蠢女人、可悲的女人也没关系。那张笑脸，也很棒喔……嗯。」

「不，我可没笑。看啊，是有点泛泪。」

「哪里哪里～」

昴指著自己的脸说，夏乌拉凑了过来。

用力站起来的她，呼吸近到快碰到脸，昴得以重新用近距离观察这张巧夺天工的脸蛋。

大又细长的眼睛，视力过人，鼻梁也很挺。

长长的睫毛，以及让人看不出来是长期住在沙漠中的细致肌肤，表情千变万化所以难以理解，不过美丽比可爱更适合形容醒目的身材。

被赋予星子的名字，背负著一直在此等待心爱某人之宿命的存在。

「奇怪？师父，与其说泛泪，比较像是在哭耶？」

「……因为你的师父是个混帐王八蛋。我很想亲手揍飞他。」

「那样我不就得带著很复杂的心情看著吗！师父KO师父，那会是怎样的状态！……讨厌。」

讲话的嘴唇颤抖，昴用力闭上眼睛。

好热。涌上来的热度挤出眼皮，顺著脸颊爬行。

看到透明的水滴，夏乌拉再次轻呼「讨厌」──

「──」

闭著眼睛的昴，突然感觉有湿润的触感在抚摸脸颊。

睁开眼皮，夏乌拉的脸正慢慢离开。带著戏谑笑容的她，手指贴自己嘴唇，露了一下红舌。

「……师父的体液，咸咸甜甜的。」

「你那说法……」

「说法还是啥的，都不会变喔。人家的心情，就跟用身体全力以赴表现出来的一样。──师父，我爱你。」

我爱你。她常常这样讲。

有事没事讲这种话，心态多轻率啊──要是知道她的过去，这种话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夏乌拉每次有机会就会讲「我爱你」，是因为她的爱多到满出来。

一直很想传达出去的话，从她心中漫了出来。

这四百年来不间断地期望爱人与被爱，是这样的想法──

「我爱你，师父。」

「……我不会对你说爱你的喔。」

「我知道。因为师父爱使坏，又是个害羞鬼。不过这个地方我也很喜欢。是打从心底喔。Only you。」

「──」

时间拋下她离去，被赋予的任务像锁链一样紧紧捆住她。

当那快要害她去伤害心爱的人时，她哭了，恳求让她「死亡」。

与其伤害，宁可失去性命。自己曾朝著这样哭诉的她说过。

说不会再让她哭泣。

「我，不会，对你，说我爱你……」

「……没关系啦。师父不说的份，由我继续说下去。这样一来总有一天，一定会有想要反击的时候啦。」

「总有一天……未免太悠哉了。你等了四百年耶。」

「会吗？四百年一下就过啦。」

曾经用悲痛的声音，哭喊自己一直在等待。

在时间流逝中被留下，被爱情这人质给束缚，一直哭喊自己很寂寞。

现在的她不会知道她曾在某个世界中，这样吐露自己的心情。因此，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态度背后，在她心中呼啸的思慕有多激昂呢。

发誓过不让她哭。这一点，现在也没打算更动。

因此──希望她哭出来。希望她哭出来，痛陈说「还不够」。

哭得梨花带泪，哭得泪流满面，哭到稀哩哗啦，哭到声嘶力竭。

这样的话，不是她的师父或其他任何人，菜月·昴会为了止住她的泪流而全心全意奔走。

然而──

「四百年的时光，也不过就像明日复明日的感觉而已嘛。」

已不见丝毫红蝎特徵，就只是一名美少女在微笑。

美到让人忍不住看呆，梦幻到手碰到好像就会瓦解，夏乌拉白皙的脸庞微微泛红，就著恋爱中的少女表情，继续说道。

恋爱的少女，说──

「毕竟──我连在等待的时间，都爱著你。」

「──」

「吶，师父。所以说，哪一天，还要──」

5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凋零。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剥落。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褪色。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腐烂败坏后，一切都远远地闪耀。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腐烂败坏，一切看起来都远远地闪耀。

在如梦似幻的粉白世界里的对话结束了。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是昴的什么看到的白日梦吗？

不管是哪一种──

「──夏乌拉。」

甲壳剥落，一部分落在沙子上，化为尘埃。

而且不只一处，剥落是朝所有部位传播。

被切断的尾巴，被割开的大螯，被魔兽按住的多只步足，以及被菜月·昴拥抱的头部，全部都──

「……她完成任务了。」

昴拚命想要收集怀中逐渐稀薄的存在，碧翠丝则小声地朝他这么说。

容貌惹人怜爱的精灵，寂寞地看著失去力气逐渐消散的魔兽──不，是跟自己一样，因命运赋予的任务而死的同胞。

大脑抗拒去理解碧翠丝的话。

但是，本能早就理解了。──这不是「死亡」。

身为星星守卫的她被交付了看守普莱迪斯监视塔的任务，而有朝一日必定来访的这一天到来，所以造就了无法避免的结果。

「既然如此……我们……」

不来这里的话，她就能够永远待在这里吗？

待在这座沙之塔，一直等待不会回来的某人，永远离不开这里──

「──昴，你应该知道，那样的假设是对她的侮辱。」

「──」

「而且，你该做的不是后悔。」

已经把骑士剑收回剑鞘，调整好被血和沙子弄脏的服装，骑士如此告知。

真无情，可是却又完全正确。

咬紧牙关，藏起对这番正确言论的厌恶，昴吐出一口气。

然后，更用力抱紧曾经一直孤零零的她。

被留在这个没有人的地方，度过悠久岁月的她。

待在离她最近的身边，慢慢地目送已经不再是孤单一人的她。

昴、碧翠丝、由里乌斯和梅莉，目送著曾经孤单的她。

『不过，我只要师父一个就够了。』

眼前浮现她讲著不可爱的话的模样，然后直接转换成眼泪。

水滴慢慢爬过脸颊，魔兽以尖牙轻轻划去。

尖锐到像会破坏一切的利牙，为了不伤到现场最容易受伤的昴，所以十分怜惜又温柔地划过。

然后──

「──啊。」

拥抱的手，失去了触感。

丧失质量的大蝎子外壳溃散，崩解成粉尘。黑色的尘埃在沙丘上飞舞，昴张大嘴巴。

「夏乌拉……」

『是，师父。』

「夏乌拉……夏乌拉……夏乌拉……」

『叫我吗，师父？』

「夏乌拉、夏乌拉……」

『讨厌～人家被师父爱过头，会很伤脑筋耶～！』

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她在回应自己的呼唤。

然而她却已经不在世上了。

「──啊。」

昴蹲在沙地上，掏挖沙子。

有人的声音传进耳朵。不知道是谁的，也没余裕去确认。不过顺著声音看过去时，昴睁大眼睛。

沙地上的黑色尘埃堆轻轻摇晃，然后有东西爬了出来。

是只有巴掌大的小东西。用两只螯拨开沙子后，灵活地用尾巴把身体带离沙子，是有著红色甲壳的小生命──

它爬向跪地的昴，轻轻贴上放在沙子上的手。

光这样的互触举动，就令人联想到那可爱的容颜──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凋零。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剥落。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逐渐褪色。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腐烂败坏后，一切都远远地闪耀。

破破烂烂，残破不堪，腐烂败坏，一切看起来都远远地闪耀。

──因为在那闪耀的一切中，都有你的存在。

『四百年的时光，也不过就像明日复明日的感觉而已嘛。』

『毕竟，我连在等待的时间，都爱著你。』

『吶，师父。所以说，哪一天，还要──』

『哪一天，还要再与我相遇喔。』

『这次，轮到师父等我了哟？比起追著师父跑，我要当个被追的女人。』

『──师父，这很重要，我们说好啰。』

『这一次，请不要忘记了。』

『──师父，我爱你。』

6

「你这个笨蛋。」

哪有可能忘记嘛。昴用颤抖的声音喃喃道。

然后拾起让自己的手背痒痒的小东西，用双手包住。

害臊难为情地接受这股触感，小小蝎子不住颤抖。

它的甲壳火红，是引人注意的鲜红色。

──那是过了四百年的时光，仍旧没有褪色的「爱」的色彩。

（插图015）

第二十五卷 第十章『英雄』

1

菜月·昴老是跟人订下办不到的约定。

「──」

没人出声叫唤跪在沙子上、默不作声的昴。

身旁的碧翠丝，背后的由里乌斯和梅莉，都找不到话可以开口。

不过，像是要安慰甚至忘了哽咽就流泪的昴，手上的蝎子顺著手臂爬上他肩膀，靠在他脖子上。

这只小蝎子到底是什么，昴不知道。

从「红蝎」巨大的身体崩解成的粉尘里出现的小蝎子，究竟和夏乌拉有没有关系？抑或者，这只蝎子就是她本人──

「……才不是。」

夏乌拉已经不在了。刚刚跟她做最后交谈的昴虽然悲伤，但确定这点。

那个开朗的笑容，贴人贴紧紧的黏劲，莫名其妙一直喊人师父的亲昵嗓音，全都不在了。

假如夏乌拉哭喊说不想消失的话，那昴会全力去找出方法达成，不管要丢掉性命几次都会去救她。

可是，她却不这么期望。

她只是笑著说「希望还能再相遇」，留下这话就消失了。

有再相遇的方法吗？是真的有可能吗？不知道。虽然不知道──

「我知道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再与你相遇。所以──」

要实现她的心愿。那个笑得灿烂、口口声声说「我爱你」的她。

为此──

「──所以，现在就先告别了，夏乌拉。」

沙风将她那化为尘埃的心情，连同残骸给一并带走。

看著这一切，昴吐气。仔细一看，贴著脖子的小蝎子像是要他打起精神来似地，正在用螯捏昴的耳朵。

「好痛！」

锐利的痛楚，像是在推动气馁的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虽然痛到泪眼婆娑，但昴频频点头。他抓住小蝎子，想要让它离开耳朵，可是──

「好痛！不是啊，我知道了，所以可以放开了吧……很痛耶！喂，这样子，耳朵流血了啦……这家伙！这家伙是来真的……！」

「……大哥哥，你在干嘛啊？」

小红蝎夹著耳朵不肯放开，于是一脸厌烦的梅莉轻松抓住它，帮了昴一把。

「就算小也是魔兽啊，随随便便让它接近脸，到时眼睛或鼻子被吃掉，我可不管你喔。──这孩子又不是裸体大姊姊。」

说完，梅莉就把小红蝎放在自己头上。

小红蝎在梅莉头上很听话，不像刚刚在做乱。似乎是受到梅莉的「操魔加持」影响，所以藏起了狰狞。也就是说小红蝎是魔兽，所以才适用于梅莉的加持──也证明了它并没有身为夏乌拉的自我。

「昴，得快点疗伤。」

拉拉昴的袖子，碧翠丝体贴地顾虑还低著头的他。

咬唇吞下这体贴，昴深深点头。毕竟不能待在沙海里太久。

「──昴！大家！」

远处的监视塔入口大门被打开，爱蜜莉雅跑了过来。

她看起来也是被卷入极大的波澜之中，可以窥见走的路也不轻松。关于这些，大家要好好聊聊。

因为必须说的事和必须完成的道别，太多太多了。

2

「……夏乌拉，真的是非～常努力呢。」

听完事情始末，了解当时没看到夏乌拉的原因后，爱蜜莉雅凝视著尘埃已散的沙海，用自己的方式悼念她的离开。

「爱蜜莉雅大人，第一层的状况还好吗？有平安无事结束『试验』了吧？」

说明完夏乌拉的事后，爱蜜莉雅忧愁地看著消沉的昴。

但是由里乌斯刻意选在这时推进话题。在他的询问下，爱蜜莉雅点头道。

「嗯。虽然不清楚，但是非～常困难，不过似乎是结束了。……这个，由里乌斯也记得我吗？」

「──。是呢。全都清楚地想起来了。」

爱蜜莉雅提心吊胆地问，由里乌斯恍然大悟地回答。

他手贴嘴巴，重复讲著「爱蜜莉雅大人」，确定了原本消失在脑中的爱蜜莉雅的存在后颔首。

「碧翠丝知道我吗？梅莉呢？」

「……用不著担心，想起来了。是说在被提醒之前，几乎都不记得自己忘记了。这种感觉真是可怕。」

「人家也还记得一清二楚哟。倒是大姊姊，还记得人家，还有跟人家做的约定吗？」

「当然啰。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太好了。因为拉姆和帕特拉修酱也都有想起来，所以我想说不会有问题。但是……」

听了碧翠丝和梅莉的答覆，爱蜜莉雅抚胸松了口气。

观察她们的反应，昴这才出声。

「慢著。所以？大家都顺利回想起爱蜜莉雅酱了？这是……」

「──是拉姆小姐打败莱伊·巴登凯托斯之故。」

由里乌斯大胆地从结论倒推回去，昴目瞪口呆。

莱伊·巴登凯托斯──三名「暴食」大罪司教之一，对昴和拉姆来说也是梁子结得最深的仇敌。

不过，既然「名字」被他吃掉的爱蜜莉雅，回到大家的记忆中的话──

「──那有想起雷姆吗？」

被众人遗忘、存在感大到在昴的心头开了一个大洞的少女。

此次旅行就是为了取回被夺走的东西──就昴个人而言，踏上这旅程是为了救醒雷姆。

看到一丝希望的昴于是心急如焚地问，并环视在场的人。

可是面对昴的提问，众人──

「……对不起，昴。我还是没想起雷姆。」

「──呃！为什么！？」

「贝蒂也是喔。还是想不起来拉姆有妹妹。而且……」

「而且？而且什么？还有什么？」

被爱蜜莉雅否定，昴困惑不已时，碧翠丝朝他摇头。

「也还没想起由里乌斯。并不是所有『暴食』的被害者都恢复了。」

「由里乌斯……」

听了碧翠丝的话，爱蜜莉雅也点头。

本来在由里乌斯的「名字」被吃掉前就不认识他的梅莉耸肩，不过爱蜜莉雅她们没理由撒谎。既然如此，雷姆和由里乌斯的「名字」都还没回来──

「关于这点，我的『名字』还没回来的原因，可想而知。」

就在众人困惑的时候，受害当事人由里乌斯开口。

他用细长的双眸看著大家，然后接著说下去。

「──『暴食』大罪司教罗伊·爱尔法德是被生擒。严格来说，我的『名字』是被他抢走的。因此，才会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3

通过大正门，回到普莱迪斯监视塔内，第五层停放著载运一行人来到沙之塔的龙车，车旁有个人影挥手出来迎接。

「爱蜜莉雅小姐，还有菜月，真的素好久不见咧。」

「……你是安娜塔西亚小姐？」

看著和蔼微笑、摇著手的人物，昴惊愕地瞪大眼珠。

从举止、态度乃至于表情，全都自然至极。完全重现人工精灵艾姬多娜假扮也无法完美饰演的人性──不，不是重现。

这完全是她本人的特质。所以不能说是重现。换言之──

「安娜塔西亚小姐！你醒过来了？」

「对咧对咧。似乎打盹了很久，抱歉让你担心哩。这段期间发生的事，艾姬多娜都跟我说咧。」

「艾姬多娜也没事啊。」

「算是。除了自责以外，暂且没其他事情能让我想去死。」

回答爱蜜莉雅的，是绕在安娜塔西亚脖子上的白狐，似乎感到很过意不去。安娜塔西亚抚摸她的头，斥责搭档。

「够～噜。又这样责备自己。说了呗。这是伦家自己的选择，你用不著沮丧。你也这么想呗，由里乌斯。」

「在下吗？……是呢。说实话，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决定令人相当紧张不安，因此很难回答正是如此。」

「很难？为虾米？」

「听过您把自己封闭在体内的理由后，身为骑士感到无比荣幸。」

绽放笑容的由里乌斯优雅回应。听了这答案，安娜塔西亚手掩嘴巴笑说：「唉呀，粉会说话捏。」

「……安娜塔西亚小姐忘了由里乌斯吧？可是感觉格外投缘呢。」

「忘记原本是什么关系了……那件事对伦家来说，可是发自身体深处感到心烦意乱没法忍耐……！气得要命……！」

「硬生生忍住的结果，就采取了这样的作法。所幸这两个月来所认识的由里乌斯，可以由我来讲述。看样子，我是为此而生的。」

「……你似乎也朝奇怪的方向开脱了呢。」

面对气到嘴唇发抖的安娜塔西亚，和在她脖子上这样定义自我的艾姬多娜，碧翠丝则是略带温柔地这么跟她说。

闻言，艾姬多娜的狐狸鼻子喷气，点头说：「嗯。」

没有过去，作为安娜塔西亚的代理人来到监视塔的人工精灵艾姬多娜看来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似乎得到了积极的结论。

安娜塔西亚平安取回自己身体，也是原因之一吧。

「──那个，安娜塔西亚小姐。你安全回来我真的非～常高兴，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

「知道咧。是由里乌斯撂倒的大罪司教呗？由里乌斯把他弄这弄那后，就扔进龙车咧。」

安娜塔西亚耸肩，示意身旁的龙车。

爱蜜莉雅重复这话时，身旁的昴屏息看向龙车。里头是被捕的「暴食」大罪司教罗伊·爱尔法德。

「──」

在绕到车门之前，先抚摸跟龙车绑在一起的地龙──约瑟夫的脖子。

拥有粗壮四肢的盖拉斯品种，是与夏乌拉之战中的最后大功臣。虽然没能得到最佳结果，但约瑟夫的贴心没有白费。

「多亏了你才得救。……之后要是还有什么事，要请你继续帮忙喔。」

被抚摸粗脖的约瑟夫鼻子喷气，像是在表达「负担很重」似的。

对此微微苦笑，但马上绷紧表情的昴走向客车。接著跟其他人互相颔首，观察里头。

「──这是！」

在弥漫的紧张感下看进车厢内的昴，被里头的样子给吓了一跳。

罗伊确实在里头，只不过拘束他的方法超乎昴的想像。罗伊·爱尔法德全身被像是黑色结晶的东西给裹住，在翻白眼的状态下被束缚──不，是被封印。

「以原理来说，应用了阴魔法。用纱幕阻绝对方的意识，然后直接固定住。……是很无情的作法。」

「这么说，这黑黑的东西，是纱幕块啰……」

听了碧翠丝说明后，昴感到惊愕，同时再次仔细观察封印。

纱幕可说是昴在跟碧翠丝订契约前，最仰赖的魔法也不为过，但竟然能将之印用在封印上，不得不佩服由里乌斯的技巧。

「还请不要误会，这并非我个人创造的手法。世界上最有名的封印，也采用跟这一样的术式。虽说规模相差悬殊。」

「世界上最有名的……莫非是？」

「──『嫉妒魔女』吧。」

观察被固定住的罗伊后，爱蜜莉雅说。「是的。」由里乌斯深深点头予以肯定。罗伊的封印跟这座监视塔以东──被封印在那处的「嫉妒魔女」沉睡四百年的方法一样。

「……由里乌斯，为什么让这家伙活著？另一个……莱伊·巴登凯托斯死掉，爱蜜莉雅的『名字』就回来了。干嘛不依样画葫芦？」

「没有一定会回来的铁证。这是我没有处理他的最大原因。」

「──」

「巴登凯托斯确实被拉姆小姐杀死。但是，爱蜜莉雅大人的『名字』会回来，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若不是的话，很有可能失去全部的『名字』。」

「──既然如此，用『死者之书』查查看怎么样？」

由里乌斯的推论再正当不过，于是昴提议只有在这座塔才能办到的隐藏技能。

以暴露他人思考的手段来说，恐怕没有比「死者之书」更作弊的存在了。毕竟，可以体验到该人物的整个人生。

「就算问那家伙，也没法保证他会吐实。既然如此，不如用『死者之书』来看透那家伙的内心……」

「昴，那个……我认为不太好。那种作法……」

「不过，很确实啊。这样的话……」

「拍谢？可以插个嘴咩？」

昴提议利用「死者之书」，爱蜜莉雅对此态度消极。就在昴想紧咬这方法时，安娜塔西亚举手。

她盯著面露扫兴的昴，双手在胸前合十。

「伦家有听艾姬多娜说过，或许有些疏漏……但太过相信那个『死者之书』？不会危险咩？」

「危险？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这点菜月不是亲身体验过呗？伦家睡著的期间，菜月不是有变得不像自己咩？」

「呃……」

艾姬多娜在短时间内跟她说了很多事吧，安娜塔西亚直接点出痛处。

严格来说，昴失去记忆的原因并不在于「死者之书」。但是阅读「死者之书」会严重受到书本主人翁的影响，是不争的事实。

还有雷伊德的前例。假如因为阅读罗伊的「死者之书」导致自我被抹灭的话，搞不好会因此诞生出新的罗伊·爱尔法德。

「那……那不然，安娜塔西亚小姐也认为让这家伙活下去是对的？这家伙至今做过多少过份的事！」

「若论正不正确，伦家也不认为让大罪司教活著是对的。可是，伦家也是有主张滴？」

「主张……？」

「生命的存续与否，互相争取抢夺是万不得已的最后手段。──轻易致人于死者绝无善终。这不是出自合辛语录，是伦家说滴。」

安娜塔西亚的话让昴目瞪口呆。

在这个剑与魔法的奇幻世界里，怎么还能抱著这种天真想法？他忍不住就产生了驳斥之心。但于此同时，昴心中的伦理观念也觉得那才是正确的。

就连昴也认为，死去的人越少越好。

同伴不用说，敌方可以降低死亡人数的话更好。

「可是，这家伙对很多人……这样还有用温情对待他的价值吗……」

「该杀的时候就要杀。这样决定后，有什么万一再弄脏手。可是，这跟放任冲动不同。──偶认为菜月也是偶们这边的人。」

「那种事……」

「所以啰，会为了失去的某人流下眼泪──比起没血没泪的无情菜月，这样的菜月伦家比较想永远来往咧。」

安娜塔西亚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暗示昴的泪痕。

顿时，失去夏乌拉的伤口抽疼，昴安静地低下头去。安娜塔西亚的这种说法太卑鄙了。可是，毫无疑问效果绝佳。

「……昴，我也跟安娜塔西亚小姐持相同看法。考虑到由里乌斯和一直在睡的雷姆，虽然很想快点解决问题……」

「我的话，还请不用顾虑。事已至此，比起速度，更该以确切性为优先。……这也关系到舍弟。」

被留在朴利斯提拉的约书亚，这也事关他的记忆能否恢复。由里乌斯的意见虽保守却正确。因为想填补失去的痛楚，所以急于求成。

这不正是昴现在的心境写照吗？

「统整一下。安娜与由里乌斯的意见是将『暴食』大罪司教移送到王都，问出拯救权能牺牲者的方法。之后应该是免不了处以极刑。」

「就算因为年龄从轻量刑也有限度。最后还是会处死吧。」

看到昴松开握紧的拳头后，艾姬多娜和安娜塔西亚整理话题。

关于罗伊的下场，爱蜜莉雅没有反对。将被封印的他就这样送到王都的话，在某种意义上就跟先前的叙吕厄斯一样。

「爱蜜莉雅小姐你们咧，这样可以咩？」

「嗯。因为我也想记起被忘记的人。」

安娜塔西亚进行确认，爱蜜莉雅抬起头堂堂正正回答。

那不带异议的话语，令人感到可靠的同时，也感到苦涩。昴的目光离开龙车里的大罪司教，然后突然蹲下。

「奇怪……」

「昴！啊啊，真是的，果然又乱来了！不舒服还一直忍著，难怪会变这样！」

脑袋沉重，视野摇晃。碧翠丝撑住他肩膀，痛骂道。

可爱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昴知道自己耗费的体力、精力超乎自己预期。──这很正常吧。

失去记忆的期间几度死亡，之后又死了多次，为了恢复记忆而跟自己对话，醒过来后与袭击塔的五项障碍激烈冲突，一面以权能承受同伴们的负担一面战斗，最后失去了夏乌拉──

「──啊，我……」

「昴，放心，没事的。一下子没关系的，现在先休息一下喔？等起来了再好好谈吧。因为我也有很多想说的事。」

一乏力就当场瘫软的昴，被爱蜜莉雅正面抱住。柔软触感与甜香，平常会让自己紧张到浑身僵硬，但对现在的昴来说却像是猛药，极具效果，意识很快就坠入黑暗中。

若是就这样在黑暗底部殒命，又会回到为了解决包围塔的问题而努力奔走的场合，届时可以找到拯救夏乌拉的方法吗？

没那么好的事。内心有一半这么想，但还是忍不住去这样盼望。

慢慢地，昴的意识被黑暗吞食殆尽。

4

「嘿咻哟。」

抱起失去意识的昴，爱蜜莉雅吆喝道。

双眼紧闭的昴，鼻息深沉到像是死了一样。这足兹证明他为了解决这座监视塔的问题而有多努力。

明明他也失去记忆而难受，却还是赶往被巴登凯托斯夺去「名字」、被众人遗忘的自己身旁，他知道自己有多开心吗？

这件事，一定要好好告诉他。

为了不让总是很拼很努力的昴，过于苛责自己。

夏乌拉的事，是所有人的责任，更准确地说──

「──她的师父富鲁盖尔是个坏人。」

将「贤者」的名称推给夏乌拉，然后让她跟著普莱迪斯监视塔的职务一起沉眠在荒凉沙丘。就算他是拯救世界的三英杰之一，但从他让夏乌拉寂寞不已、害昴哭出来的时候，在爱蜜莉雅心中，他就已经被归类为大坏蛋了。

「看起来体力消耗得很剧烈……不过没有大碍。只要休息就能恢复。就这样去绿色房间？」

「嗯。拉姆她们已经在那儿了……拉姆跑来帮我的期间，是安娜塔西亚小姐在看著雷姆吧？」

「不是多了不起的事呗？伦家就只是恢复原状后，目送由里乌斯去救菜月他们，还有看著拉姆小姐去帮爱蜜莉雅小姐而已。……很遗憾，雷姆小姐还是没有变化。」

「是吗……」

想到在绿色房间待机的拉姆等人，爱蜜莉雅就皱眉。

打败莱伊·巴登凯托斯，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替雷姆报了仇。可是重要的是雷姆醒转，与之相比，歼敌成功与否只是小事。

至少，拉姆会毫无忌惮地这么说吧：重要的是雷姆回来了没。

「关于这点，就期待能不能从罗伊·爱尔法德那儿问出什么吧。还有这座塔……不，关于普莱迪斯大图书馆，有太多不清楚的地方。」

「什么都能知晓的大图书馆……夏乌拉是这么说的。虽然她是随性的姑娘，但正因如此，应该不会去扭曲被叮咛的事。既然她说这里是大图书馆，就一定没错。」

大图书馆的主要机能是「死者之书」吗，还是有其他的可能性？这些都得确定才行。

不仅如此，爱蜜莉雅还有必须跟碧翠丝他们说清楚的事。

「那个，待会把昴放在绿色房间后，我想请各位跟我到一个地方。……想让你们见一个人。」

「……该不会，是跟第一层有关的人？」

爱蜜莉雅上到第一层，突破最后的「试验」。

这件事大家都知道。问题在还没讲到的地方。

具体来说，第一层有什么，碰上了谁，爱蜜莉雅是怎么处理的。

这些都是非常离奇跳跃、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事──

「说起来不会很长，不过很复杂，所以直接看比较好理解喔？」

指著自己头顶，示意高塔天花板的爱蜜莉雅这么说。

5

「呜……」

被粗糙触感抚摸脸颊，昴边呻吟边睁开眼皮。

视野朦胧，眨眼数次后，轮廓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就是粗糙触感的原因、用红色舌头舔昴的帕特拉修。

「……帕特拉修啊。」

「──」

「抱歉让你担心了。……你又拚命了吧？对不起每次都这样。」

手伸向爱龙忧心忡忡的脸，边摸锐利容貌边微笑。

这头漆黑地龙每次都在自己陷入危险的时候出面帮忙。营救了失忆的昴的恩情不用说，连在这最后一回都肩负重责大任。毕竟──

「要是没有帕特拉修，雷姆就危险了。带这孩子回来，是毛这辈子最大的功劳吧。」

「这我无法否认，所以别说了。我也带了碧翠子出来，还帮爱蜜莉雅酱拿回徽章啊。虽然这些都跟罗兹瓦尔脱不了关系就是了。」

严格来说，碧翠丝的问题跟罗兹瓦尔无关，但这样讲可以反击对方，所以才故意这样说。

结果听到的拉姆果然不悦咂嘴：「呿。」

看著背靠绿色房间墙壁、抱著自己手肘的拉姆，她伤痕累累的样子令昴忍不住严肃地眯起眼。

「……拉姆，抱歉。都是我，害你受这么重的伤……呣嘎嘎！」

「少说蠢话。拉姆受伤是毛的责任？在拉姆的人生中，毛从来不曾是任何事的主要因素过。恶心。」

「说恶心太超过了吧！把植物塞进别人嘴巴的你才可怕！」

嘴巴被塞入墙壁上的藤蔓，被草味呛到的昴如此抗议。闻言，拉姆毫不在乎地从鼻子喷气：「哼！」

两人的互动惹来笑声。

「嘻嘻嘻嘻。大哥哥和大姊姊感情真好。看起来就像姊弟。」

说完把双腿伸出草床的，是让小红蝎待在头顶的梅莉。她的话让拉姆厌恶地皱起脸。

「毛是弟弟……？就算退一百步有个不懂事又笨手笨脚的弟弟，鬼之村才不会要一个只会吃白饭的没屁用家伙。」

「鬼之村这么无情喔？幸好我不是鬼……」

「假的。单纯是拉姆恶心到受不了所以会去减少人口。」

「不要在假设里头又再埋假设，搞得这么复杂啦！」

拉姆老样子的套路，让昴口沫横飞地痛骂。

话虽如此，昴也知道刚刚的是拉姆拐弯抹角的体贴。她只是想表达自己受伤的原因不是因为昴的判断。

从跟往常一样冷淡的态度中感受拉姆风格，同时昴环顾室内──绿色房间里的人。房间里的有昴和帕特拉修，再来是拉姆、梅莉with小红蝎。以及躺在最里面的床上的「睡美人」──

「──雷姆没醒来啊。」

「非常遗憾。可恨的无礼者脑袋已经砍断了，但回来的似乎只有爱蜜莉雅大人的记忆……」

「由里乌斯和雷姆的都没回来。……是少了什么呢？」

拳头用力贴掌，昴咬嚼苦涩情感。

重新确认昏过去前，跟爱蜜莉雅他们的对话。──结果，只从他们那儿听到已经彻底根绝「暴食」的危害。

「会在这里的，都是按照伤势轮流进来的？爱蜜莉雅他们呢？」

「大姊姊和碧翠丝酱的话，说有想要让大家看的人，就上楼去啰。因为是在第一层，所以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拉姆大姊姊知道是谁在那儿吧？」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块头大，记性又超差的老人家罢了。」

「监视塔的顶端有个记性差的老年人，那绝对是关键角色啊……」

来到这边又听到有新的登场人物，昴的眉心挤出皱纹。

拉姆所说的记性超差的老人家究竟是何许人也？既然第二层的试验官是雷伊德，那楼上的不就是可恨的「贤者」了吗？

「既然如此……」

「毛，不要把自己的无能为力迁怒到夏乌拉的事上。」

想到就血气上冲，才刚站起来昴就被拉姆冷冷地念。被说中的昴倒抽一口气，盯著她看。

「夏乌拉的事，拉姆听说了。又吵又没品，还仰慕昴，简直眼睛烂掉……但还不到该消失的地步。」

「──」

「如果惋惜，就不要生气，哭出来。比起被当成毛迁怒的理由，被哭诉寂寞，夏乌拉才会高兴吧。──因为拉姆也是这样。」

「拉姆……」

「老是搞错该朝思暮想的人──现在也这么想就是了。」

补上最后一句的拉姆用手指弹昴的额头。虽然不痛，但威力却让人一屁股跌坐在地，昴按住被弹的额头，说：「抱歉……」

「而且，假如富鲁盖尔在第一层，那在毛动手之前，拉姆和爱蜜莉雅大人早就杀他个半死不活了。」

「……爱蜜莉雅酱姑且不论，但我相信拉姆会。」

一扯到夏乌拉，对富鲁盖尔的怒意，是这座塔里的所有人都自然会产生的情绪。

「不过，这样一来，第一层的老人家究竟是……」

「暂且先放著不管。就算那个老人家派得上用场，也是对『色欲』大罪司教的受害者有用，而不是『暴食』的。」

「那也是很不得了了……这样啊。」

这方面，在拉姆心中已经有明确的优先顺序。毫不忌惮并正大光明说出来，也是拉姆的厉害之处。

而昴对她的想法，也有不小的共鸣。

或许有拯救「色欲」受害者的可能性，这点非常重要。但，果然还是想要救「暴食」的受害者。因此会去想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白痴耶。」

「大姊？」

「有空去烦恼无聊的事，让身体跟脑袋休息还比较聪明。──在这座塔没有做出最佳解答的，不是只有毛。」

拉姆摇头，并轻触自己额头。

留下敏感伤口的该处，是过去长著角的地方。轻抚旧伤后，拉姆的手伸向床上的雷姆。

然后，怜爱地抚触妹妹的额头。

「为了打倒『暴食』大罪司教，所以借用了雷姆的力量。结果虽然获胜，代价却很大。……让这孩子承受了相当重的负荷吧。」

「负荷……」

「做出还有角的时候的打斗。假如是毛，大概会从体内炸开来。」

承受过拉姆平常所受的苦，因此昴知道这话并不夸张。只是呼吸，做出像平常一样的举措，就让拉姆感受到地狱的滋味。

这样的她拿出了真本事。──反馈不知有多大。

「雷姆醒过来后，可能会因为这件事恨拉姆。但是，拉姆不后悔。拉姆是雷姆的姊姊。不管这孩子厌恶还是憎恨，这点都不会改变。……那么，为了让未来走向良好局面，只要加深彼此的感情就好。」

「……对我说这番话，听起来有够刺耳呢。」

不是悔恨过去，而是为了走向良好的未来而挑战。这就是拉姆的想法。

而与她的思维相偏离，昴是为了扭转过去而不断奔走。

以拉姆的终极积极思维来看，说昴的「死亡回归」是终极的消极思维也不为过。

可以改变发生过的事，「死亡回归」永远都是悔恨过去的产物。

「结果，不用才是最好不过了……」

再度松开原本用力握紧的拳头，昴苦笑。

使用「死亡回归」，是为了抓住和大家一起相视而笑的未来，自己认同这点而努力。但除了这份认同，还要警惕自己不要沉沦于「死亡回归」这能力。

因为连在这座塔，都听见很多很多惋惜昴的声音。

「虽然不是很懂，但大哥哥似乎稍微有精神了。」

看著昴的表情变化，蹲在床上的梅莉道。双手抱膝的她，边摸自己的辫子边说：

「大姊姊或拉姆姊姊会给大哥哥加油打气吧，但这种事人家可做不来，所以别太沮丧了。不是说好了要让人家看到可靠的背影吗？」

「嗯，确实说好了。好喔，我这次一定会遵守。」

看著梅莉和她头上的小红蝎，昴用力点头。

接著像是要帮昴的决心推一把，身旁的帕特拉修磨蹭他的脸。鳞片用力刮过肌肤，但习惯后就不觉得痛，还能回蹭她。

面对她的亲昵表现，昴也发自内心回应，然后站起。

先前身心消耗到承受不住而倒地，但现在失去的体力似乎稍微恢复了。绿色房间的精灵帮了不少忙。

「仔细想想，把约瑟夫算在内发动了总体战，不过还是受这房间的精灵不少照顾，到了只是致谢也不够的地步……」

作为恢复室的绿色房间，原本就是个喜欢治疗进入室内的生物伤势的精灵。之前夏乌拉有说过。

正因如此，抵达监视塔后，就一直让雷姆等人待在这房间。

「虽然不是因为想让人待才把人放在这儿的。」

「精灵啊。毛的……不，光说无益。利用由里乌斯的『诱精加持』效果，硬是让这精灵实体化如何？」

「我懂你想说什么，我的魅力对碧翠子是特效药，所以没啥好气的。事实上，假如是由里乌斯的加持，或许可以谈谈……」

由里乌斯的「诱精加持」单纯就只是容易被精灵喜欢的加持。其效果是和六只准精灵──不，是和现在升级为精灵的依亚她们订契约，不过若能放大效果和绿色精灵的房间对话的话，这也是拓展可能性的一手。

这是跟夏乌拉一样，或甚至超越了她，长久居住于监视塔的精灵。

连名字都没有的存在，是能够帮忙阐明监视塔之谜的助力之一──

「拉姆？怎么表情怪怪的？」

「……感受到奇怪的气氛。这是……」

──就在拉姆道出状况怪异的瞬间。

「怎么了！？」

绿色房间的中央突然迸发光芒，吓到大家。

突如其来的事让人愣住，昴跟拉姆反射性地跑向雷姆。梅莉和帕特拉修也表露警戒，后退远离光芒。

「什么什么什么，现在是怎样！？」

「不知道！总而言之，不要离开我们！不知道会发生……呜喔！？」

将慌张失措的梅莉护在身后，督促她小心的话被迫中断。

原因是光芒变得更强，让昴睁不开眼。于是用手遮住脸的同时，昴小心翼翼地观察光芒。

在强烈发光后，光芒逐渐变弱，然后消失。对此不知道该安心还是警戒时，昴看到了「那个」。

「──蛤？」

眼前光芒消失的地方，出现了「那个」。昴搞不懂到底是怎样。

错愕，震惊，再次说不出话来。

「……女孩子？」

昴身旁看到相同东西的拉姆诧异地说。

这认知是正确的。昴也跟她看到了一样的东西。只不过两人对「女孩子」的知识有明显的差异。

昴知道那「女孩子」的名字。

为什么呢？因为躺在绿色房间地板上的人，名字是──

「──露伊·亚尔聂博。」

位在绿色房间中央，在地板上跟光芒一同出现的女孩露伊·亚尔聂博。

作为「暴食」大罪司教三兄妹之中的么妹，本应待在记忆回廊的「饱食」──如今却现身于真实世界，令昴无语。

不过昴的话，拉姆可没听漏。

「露伊·亚尔聂博……最后一名『暴食』的名字。」

「嗯，是啊，没错。详情我没说过……但这家伙就是『暴食』的最后一人，露伊·亚尔聂博。据说是莱伊和罗伊的妹妹……」

「──。看起来，像是昏过去了。」

冷静观察露伊后，拉姆说。昴也确认对方睡著了。

该说是「睡著」吗？具体状况完全不清楚。说起来，为什么露伊会出现在这里？原本那样畏惧、害怕昴，对「死亡回归」感到绝望的她，过了几个小时后又振作起来，重新跑来挑战吗？很难这么想。

──因为「死亡」，是会在人的心中留下深沉伤痕的东西。

「说到底，这家伙应该没有实体才对……可恶，就算想了还是不懂！梅莉！去叫爱蜜莉雅他们过来！我跟拉姆负责看著这家伙！」

「厚哟，有够会使唤人耶。……可别随随便便就死掉喔？」

梅莉慢慢后退，退到绿色房间入口，离去前这么叮嘱。昴竖起拇指回应，看见她头上的小红蝎像在模仿般举起螯。接著她就立刻转身，跑去第一层叫人。

然后，被留下来的昴跟拉姆──

「──。总而言之，先别急著下结论。等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回来再说。等她们回来──」

再来商量如何处置露伊。

拉姆接下去想说的话，应该是这些。

但却没能接著讲完。

因为在那之前──黑色终焉袭向普莱迪斯监视塔。

「──呃！？」

咚！脚底似乎发生巨大爆炸，两人的身体浮在半空。

「咕啊！」紧接著，全身用力撞击天花板和墙壁，昴发出哀号。然后甩甩头想著「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他察觉。

──可怕到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正在接近。

「该、不会……」

不应该会这样。甩掉这预感同时站起来，但寒颤却越来越强，打算以更明确的事物刻划出昴的疑心。

那是希望不会到来的障碍──事实上，不应该在这一刻发生的，但现实就是，那个化为庞大的破坏力前来造访。

「帕特拉修！带拉姆走──！」

「──吼吼！」

抱起趴在地上、站不起来的拉姆，迅速扔给帕特拉修。即便全身受了严重伤势，察觉到昴意图的帕特拉修依然接住人，然后猛然冲向房间入口。

「昴，你这白痴……！」

被擅自挪动位置的拉姆痛骂，但现在没空去听。

昴用力踩稳，赶忙跑向睡在藤蔓床上的雷姆。然后抱起她，追著帕特拉修前往房间入口──

「──」

──这时，在草上滚动的露伊掠过视野角落。

「──唔！啊啊，可恶！王八羔子！！」

激动乱骂的昴，就著伤痕累累的身体发挥救火怪力。右手抱住雷姆，左手抓住露伊的手臂。

两边都很轻。在非常时期，这种状况下可以无视重量把人带出去。

就在带著两人，要冲出绿色房间之前。

「──」

彷佛要阻隔入口与昴他们，突破地板的黑影流进室内。──没错，是黑影。

本来以为不会到来的五项障碍之中的最后一个──执著于昴的「魔女」黑影，到了这地步仍侵袭了监视塔。

「拉姆──！」

大叫的昴，心想即使只有雷姆也行，得想办法让她穿过影子缝隙逃到外头。

但是黑影却完全覆盖昴面前的视野，一丝缝隙都没有。不仅如此，黑影的流入没有停止，不只正面，连左右和背后都被影子吞没。

「可恶……都走到这地步了……」

看著步步进逼的影子，寻找出路的昴内心满是不甘。

要是被影子吞食，昴就会没命，落得「死亡回归」的下场。假如在监视塔里「死亡回归」，那只要起始地点没有更新，昴的体内就会继续带著露伊·亚尔聂博不断重来。

要是真变成那样，又要再度被化身为白衣小女孩的大罪司教给支配。

畏惧那样的事态，因此把这次轮回当作最后机会，使尽了全力，明是如此──

「──毛！振作！雷姆要哭啰！！」

「──吼吼！！」

黑影对面传来拉姆与帕特拉修的死命叫喊。

为了回答而吸气，可是却无法吐出话语。

──因为黑影抢先一步，把菜月·昴整个吞噬了。

6

──被庞大黑影吞食，昴的意识在黑暗中缓慢摇荡。

手脚，血肉，名为自己的存在被解体，被概念化的感觉。

被毫无道理的巨大感情吞没，自我逐渐被覆盖。

『──我爱你。』

有人，在这什么都没有的黝黑暗影中如此低语。

觉得那是相当令人怀念的声音，菜月·昴的意识自嘲。

习惯了听这玩意说「我爱你」，简直就像某个深受六只精灵喜爱的优美骑士大人。遗憾的是，昴没那么有出息。连能给予的爱，光是双手和背部就竭尽所能了。甚至连那样也已经有点勉强了──

「但是，就是想要勉强呢……」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抱歉，我是不会回应的喔。……现在那句话，对我来说是地雷。因为我没能抓好对我这么说的人的手。」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充耳不闻这点是彼此彼此。那就废话少说，快点吃乾抹净吧。」

置身在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事已至此，已经无望可以活著离开这里。

既然如此，菜月·昴将会在这片黑暗中，无情地丧命吧。

对此不是悲叹，而是化为愤怒与奋起，加以接受。

「回去后，可能是最恶劣的情况在等我。从头到尾切换成我的露伊，这次可能真的会抢走『死亡回归』吧。」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不过，不会输的。我，不会输。这次，我会遵守约定。」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为了明天的明天，不管几次我都会战斗下去。」

不管对方重复说几次「我爱你」，自己都不会被击溃。

不好意思，会被这句话伤到的心，在不久前刚被伤得体无完肤。事到如今，这种爱情可没法束缚菜月·昴。

但是重复的爱语，可不理会昴的拒绝。

盲目又确实的爱语扑天盖地而来，要取代整个世界。菜月·昴的存在，被吞进黑暗中──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的目的。』

下一秒，从正上方倾注而下的惊人蓝光，直击包覆世界的黑暗。

然后猛烈光芒吃光黑暗，世界因此一口气变色──

7

「呜……」

被粗糙触感抚摸脸颊，昴边呻吟边睁开眼皮。

意识缓缓上浮。配合意识，朦胧的视野慢慢地转化成清晰轮廓。

这段期间，脸上的粗糙触感没有停过。

「啊──呜？」

触感与没听惯的声音，昴恍惚的意识逐渐清楚。

脸被舔的感觉，铁定是爱龙造成的。但──

「呜、啊？」

──骑在昴身上舔著他脸的，是露伊·亚尔聂博。

「呜、哦哇啊啊啊──！？」

被这莫名其妙的光景给吓到，昴立刻推开眼前的露伊。「呜啊嗯！」禁不起这一推的露伊惨叫，滚倒在地。

「干、干、干、干什么啊你！？你想怎样！？又想取笑我……」

「呜～呜～？呜啊──」

「呜啊个头啊！发生、发生什么事……我死了吗……？」

惊愕不已的昴恶狠狠地瞪著露伊，声音同时在发抖。

面前的露伊仰躺在草皮上，像婴儿一样舞动手脚并啊啊叫。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用意。还有她的目的──不对，在那之前……

「这里是哪里……？」

视线没有离开露伊，加强警戒的昴确认周围的状况。

映入眼帘的是鲜绿平原──花草随风摇曳，看起来是广阔草原，不是奥吉拉沙丘会有的景色。

「草也有实体。味道……呸！呸！是草！」

拔起草确认气味和味道，昴确定这些草是真的。

接著从自己的伤和衣服破掉的情况，判断方才的战斗──席卷普莱迪斯监视塔战斗的痕迹都还留著。

也就是说，那场战斗确实存在于这个轮回，昴还没死。

攻击绿色房间的庞大黑影吞掉自己，但自己幸存下来──

「──对了！雷姆！雷姆呢……」

既然露伊还活著，那当时自己抱住的雷姆应该也在。

于是扔下露伊，在草原上寻找雷姆。没过多久，就在低矮的草丛中发现静静躺著的她。

「雷姆！啊啊，太好了……幸好你没事……」

冲向雷姆，确认她平安无事后，昴安心到当场瘫软。

看起来，雷姆没有外伤。体温和呼吸也跟之前一样。对此打从心底感到放心，昴擦去额头上的汗，环视周围。

四面八方都没有监视塔或同伴的踪影。昴扯开嗓门大喊。

「爱蜜莉雅酱──！！碧翠子！！拉姆──！！」

「呜──啊──！」

就算看不到还是期待会有回应，因此昴呼唤大家。

可是声音空虚地传开，给予回应的只有躺在草地上的露伊。

露伊到底有何企图？她是个不好应付的家伙，可是能保护雷姆的又只有自己，于是昴站起来准备应付露伊──

「──」

──正要站起的时候，突然被人拉住。

「──咦？」

单膝跪地准备起身的昴，狐疑发声。

拉住袖子的力道不怎么强。可是，整个人没法动。

「──」

膝盖打颤，昴全身不明所以地开始冒汗。

真的是不明所以的冲动。内脏同时蠕动，名为菜月·昴的这个人类的全部，都因为这个现象被震撼，进而骚动。

「──啊。」

眼皮轻轻颤动，然后慢慢睁开。

一直被关在里头的，是宛如湖水澄澈的浅蓝瞳孔。

很喜欢那快乐明亮的眼神。很喜欢有时带著戏谑光辉的眼神。

喜欢恳求自己到勒紧心头的眼神。

──自己非常非常想念那瞳孔绽放的光彩。

「雷……」

心脏剧跳，喉咙颤抖，像是被什么塞住一样发不出声。

哽住了。没错。可能吧。被内心的大量心情给哽住了。

想说的话，想聊的话题，想要交换的心愿，积到都堵塞了。

「──雷姆。」

央求这些，抖动唇瓣，呼唤她的名字。

多么丢脸，只是要这样做，就失败了好多次。

真的有把话说好，让她听清楚吗？会不会说了出口只是昴的幻想，其实重要的事都没传达出去？

「雷姆、雷姆……雷姆！雷姆──……雷、姆……雷姆──……！」

每呼唤一次名字，眼泪就滂沱淌出。

「──」

静静地眨眨眼，微睁的恍惚双眼带著确切的光彩。

发展到这边，昴知道这不是愿望害自己看到的虚假。

毋庸置疑。她──雷姆就在这里。

「──啊。」

嘴唇微弱地动了一下，雷姆像是要说什么。

只听到嘶哑的气音，昴就觉得胸口快要被撑破。

一直朝她的睡脸说话，确认她还有呼吸，还活在世上。

内心发誓一定要救她，不断地迎接每一个清晨与夜晚。

但是这段期间，从来没听到她的声音。

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回想起她对自己说话、呼唤自己名字的各种场面。──可是，那些都是过去。

想要听到她现在的声音，明天的声音，新发出的声音。

心愿终于实现了。终于开花结果了。

「雷、姆……没、事。慢慢来就好……」

「──呜。」

她迫不及待地蠕动嘴唇。

其实应该要给她一杯水润唇润喉的。可是附近没看到有水，目光也离不开她。

一句话就好。只要她再度呼唤自己就好。

只要听到那一句话，昴就──

「──是……」

「……雷姆？」

雷姆的嘴唇蓄力而动，乾渴的口腔追求些微滋润。

（插图016）

用分泌的唾液湿润舌头，勉强找回些微力气后，雷姆张开嘴巴。

然后，蓝色瞳孔映照著昴──

「──你，是……谁？」

跪在地上看著雷姆的昴，倒抽一口气。

接著吐出蓄积在肺部深处的苦闷气息，然后用力拍自己胸膛。

用力地拍了两、三下后，告诉自己。

──这种可能性，早就应该预料到了。

醒过来的雷姆，有可能忘记昴。他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考量到「暴食」的权能，这是很正常的。她失去了自己的「记忆」与「名字」，清醒后自然会发生这种状况。

没错，这可以想像。所以说，不是没想过。

当然，昴所受的冲击和痛楚，也没有因此变成零。

即便如此，至少不会像悲剧主角那样诅咒命运而绝望，因为不讲理的状况而愤怒最后自怨自怜。

最重要的是，菜月·昴曾被要求。

『请让雷姆看到你帅气的一面，昴。』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昴用力咬牙，低下差点悲叹的脸，破坏原本的表情。

然后用力抹脸，拚了命地虚张声势笑给雷姆看。

用菜月·昴那毫无根据到开朗愉快的笑容。

「你现在、可能还想不起来。不过，我……」

「你、是……」

雷姆沙哑提问，昴一时停下话语，紧闭双眼。

接著黑眼珠凝望蓝色瞳孔，继续说完。

「我是你的英雄。──雷姆，我一直好想见你。」

这么说完，为了立下誓言的少女，菜月·昴再一次自称是英雄。

背负著浑身是伤的英雄形象，少年为了少女，再度这样自称。

──再一次，于此发誓。为了从零开始与她的故事。

《完》

第二十五卷 后记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第六章结束了！！

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鼠色猫。诚挚感谢您陪伴到这里！

因为这样，从第二十一集开始的第六章也平安告终，划下一个句点。

「唉呀呀呀，结束在一个很惊人的地方耶！？」或许有人有这种感觉吧。这感觉是对的。昴还没空喘息喔。

从这边开始又要以怒涛之势进入第七章，同行的成员也将全面更新。Re：Zero每一回每一章节，破关的方法也好、被拣选的角色也好，都会有所变更，因此若往后还能让您期待这部份，就是我无上的光荣了。

另外可能会有人觉得：「奇怪！？这一集是不是比较厚！？」这也是对的。这次确实比平常的集数还要厚。

直到第六章节最后一样有苦肉计，后记的字体那么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编按：本次日版后记依然只占一页篇幅）

而如您明察秋毫知道后记篇幅的极限即将来临，因此进入惯例的致谢！

责编I大人，就跟您说的「这次如果没办法的话请早点说」一样，没办法。平常的页数绝对不可能，于是胸怀「没有下次！」这句话，今后我也会继续加油。因为是两人三脚所以得一起努力呢！谢谢您！

负责插图的大冢老师也有在阅读几乎是同时进行的网路版小说，托此之福，插图给我的印象差距甚微，进度因此很顺利，帮了大忙！不过不可以每次都蒙受恩惠，因此下次我会注意的！今后也还请多多指教！

设计师草野老师，惹人厌的家伙们成为封面主角也是美事一桩！虽然每次每一集都这样，但称赞的词汇贫乏，实在很抱歉。我喜欢您！（突然告白）

漫画改编方面，月刊Comic Alive有花鶏老师＆相川老师绘制的第四章漫画，以及野崎つばた老师的《剑鬼恋歌》正在连载！MANGA UP！则是有ツカハラミノリ老师的《冰结之绊》连载中！每次都非常感谢大家！

然后，承蒙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的诸多关照。从今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接下来将要跨年进入2021年1月，动画第二季的后半期也开始了！渡边导演、配音员和工作人员，承蒙你们的关照了！

而在最后，要向一直支持我的诸位读者们，献上最大级别的感谢。

第六章完结，《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这作品也终于抵达折返点，今后若也能持续关注陪伴的话，是我的荣幸！

那么下次在下一集、下一个苦难见吧！谢谢！

2020年12月《辛苦的一年，感谢大家的奋斗》

第二十五卷 插图

BD特典 从零开始的前日谭 隐世村的鬼姐妹 序章『无角的双子』

网译版 转自 百度re从零开始异世界生活贴吧

翻译：yijuchenming

——存在着『鬼』这一称呼的种族。

在这个世界里，数量最多然而身体脆弱的种族，称之为人类族。

在这个世界里，数量占劣势却又拥有强大力量的种族，称之为亚人族。

鬼族的外表看起来与人类族别无二致，但从本质来说毫无疑问是亚人族。他们肉体与精神的强度在亚人族里也是首屈一指，世界最强种族之名如果他们想要就可以轻易得到。

鬼族的战士如果出现在战场上能一骑当千，展示他那强大无比的能力，那无与伦比的力量与卓越的魔法技能，以及那最为让人着迷的额头上耀眼的白角，这些都是能被当作逸闻而流传的东西

可是，那样被当作传说来讴歌的鬼族的活跃与光荣业已成为了历史。

如今，鬼族的存在、大部分流传的逸闻，已经被忘却。种族自身也仿佛在缓慢地迎接灭绝时刻的到来。

鬼族的灭亡——即将到来的历史的终结，会变成那样的原因大体上有两个。

首先第一点是，鬼族因自身的强大而威名远扬。

远超其他种族的鬼族之力，成了很多人畏惧与排斥的对象。确切来说，对『嫉妒魔女』的再临感到恐惧的人们来说，这种情况与精灵族（elf）遭受到迫害的原委有相似的地方。古时候的巨人族也面临过类似的排斥。

因无与伦比的力量而为人所知的鬼族，讽刺的是，也因那种力量成为了其他种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接着第二点是，鬼族繁殖能力的问题。鬼族的个体成员力量强大，但与此同时生育能力却显著低下，像其他种族一样增加个体数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那样的结果，与来自其他种族的排斥叠加在一起，造成鬼族的个体数量锐减。他们的身影从历史的前台消失，选择在深山老林中生活也成了不得已的事。此后，鬼族的人数仍然在缓慢的减少中——当前，鬼族最后村落的毁灭也是可预见的事情。

「——双胞胎」

接生完浑身是血的婴儿，产婆绷紧满是汗水的脸颊这样说道。

老婆婆那嘶哑的声音充满疲惫，在场的全员同时睁开了双眼。这个时候，集会场内回荡的是刚刚脱离母体降临世间的新生儿的啼哭声。

这一天，新出生的双子，对鬼族来说，是期待已久的新生命。

正在嚎啕大哭的婴儿是双子的妹妹，双子的姐姐早已完成接生，正躺在纯白洁净的布上被哄着睡觉。她没有发出啼哭声，但已经睁开了眼睛。

姐姐用淡红色的眼瞳环视着集会场，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才刚刚出生的妹妹。

「双胞胎，双胞胎的话就要……」

为新出生的双子完成接生的老婆婆，仿佛在确认事实一样用沙哑的声音重复地说着。那声音之中蕴含的不是喜悦之情，只是惊愕与深深的悲痛。

老婆婆的情绪，与这个集会场内的所有人都是一样，没有例外。

「这个宝贵的契机孕育的却是双胞胎……啊、你做的这是多么愚蠢的事啊、泰玛艾！！」

「咿……」

房间内，发出惊讶与悲叹声音的只有一人，是一位正在愤怒地颤抖着的白发苍苍的老人。这位老当益壮的男子，对着产婆身边气喘吁吁的女子发出来怒吼。刚生产完后的女子因气血不足而脸庞僵硬，那份怒吼声更是让她的内心染起了悲鸣。

「塞坦塔大人！泰玛艾、我的妻子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啊！妻子她……」

「住口、库奥克！你、知道吗？你和泰玛艾、背负着我们大家多么大的期待啊，如果你有那份自觉的话就不要再张嘴了！」

「唔……」

「齐卡！把婴儿交给我！」

因妻子遭受了责骂，丈夫立起来膝盖，但白发老人愠怒地让他闭上了嘴。白发老人就那样地跨步走向集会场的大厅，来到了还在抱着哭泣婴儿的老婆婆的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族长、这俩孩子……」

「族规没有例外，无论谁、无论说了什么，这一点是绝对的」

白发老人固执的态度让老婆婆屏住了呼吸，并凝视着怀中的婴儿。她看着那没打算停止哭泣的婴儿那淡青色的眼瞳，将那个孩子递给了白发老人。

「塞、塞坦塔大人……求求您大发慈悲啊……」

「——」

双子的母亲仍旧躺在沾满鲜血的被褥上，恳求白发老人大发慈悲。但是，老人丝毫没有听取她的恳求，只是将递过来的婴儿与先出生的婴儿并排地放在了一起。

「只有一支角……果然是、忌讳之子」

发出啼哭声的婴儿，在她的额头上有着成年人小指那样大小的洁白的突起物。

那是鬼族特有的器官，也是能证明鬼族身份的事物——『角』。这个集会场的全员理所当然都是有角的存在。但是，在场的全员拥有角的数目都是两支。

「两支角被平分，作为无角的存在而出生的双胞胎。老朽我这一代的鬼族，竟然会遇到忌讳之子」

「族长！发发慈悲啊……求求您大发慈悲啊！对我们来说，对这个村子来说，这难道不是期待已久的新生儿吗！」

「真啰嗦！慈悲是不可能的！族规没有例外！哪怕作为守护族规的结果，是要迎来我们的灭亡，违反族规之事也不会被容许」

双子父亲的哀嚎，被白发老人那更强烈的愠怒声所盖住。这两股声音似乎让啼哭的婴儿情绪变得激动，婴儿的哭声愈发汹涌。

婴儿的啼哭声回荡在整个集会场。似乎是为了摆脱这样的局面，白发老人对着墙壁，取下挂在上面的大刀。那是已经毁刃了的祝礼用的铁块。

「不能让忌讳之子存活下来。她们身为无角者，在她们刚刚出生的现在，就送别这充满耻辱的生命、斩断这不该有的道路，已算是仁至义尽」

「我的、我的宝宝啊……」

看着白发老人大刀挥向双子的身姿，气息已经断断续续的母亲发出悲痛的嗫嚅声。听到这声音，老人的侧脸也写满了痛苦，他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女子的视线。

「把泰玛艾的双眼蒙住、耳朵塞住。这太伤害她了」

在母亲的面前将她的孩子杀害，就算那样的白发老人也知道这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疲惫的母亲做出越来越微弱的抵抗，双子的父亲正在按住她。身为族长的白发老人的决定，没有任何人能够忤逆。但同时，所有人也在凝重的注视着老人的行径。

「————」

感受到周围人的觉悟，白发老人将之前紧紧握着的大刀抬了起来。紧咬牙关、眼睛充满决断的白发老人的额头上，冒出了两支淡白的长长的角。

双子既然是出生在鬼族的村子里，那么也要带着身为鬼的荣耀迎接死亡。

「——」

白发老人发出如罗刹般的鬼气，感受到杀意的婴儿哭声更大。双子的妹妹发出迄今为止最为强烈的哭声，双子的姐姐斜视着那样的妹妹。

「——原谅我」

白发老人最后一次将双子的模样印刻在眼中，对着双子挥下了大刀。一击一挥间就能带走两条生命的刀法，正华丽地向双子那纤细的脖子砍去。

但是——

「呶——！？」

集会场内突然大风大作，本应挥下大刀的白发老人，在这强烈的冲击下向后踉跄了几步。

白发老人踩着脚后跟从而稳住身体，这力度几乎能把地面上的地板踏开，眼前发生的事让他瞪大眼睛。究竟发生了什么，白发老人通过自己的双眼清清楚楚的看到了。

「刚才那难道是……」

惊讶地发出颤抖声的白发老人的面前，集会场内正在闪出耀眼的白色光芒，这光芒是垫子上的两个婴儿——不对、是拥有淡红色眼瞳的双子姐姐发出的。

在那个婴儿的额头上，有的仅仅是一支角。只有一只角的存在，对鬼族来说是不详之兆。无角，是欠缺的证明、是不完全的象征、是有损荣耀的缺陷——尽管如此

「————」

四周鸦雀无声，双子姐姐那耀眼洁白的角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角是那样的美丽、是那样的强大、是那样的坚强、是那样的高傲，那是鬼族身份的证明。

鬼族极度尊崇荣耀与力量，正是那种以强者为尊的理念，造就了延续至今的鬼族。

正因为如此，集会场内的全员都低下了头，跪在那里。

白发老人、老婆婆、双子的父母亦是如此，没有例外。在场的鬼族全员都跪着，屈服于新生的荣耀与力量之巅的存在。

这一天，一直缓慢走向灭亡的鬼族，迎来了最后的鬼神的诞生。

这是鬼族最后的希望，也是架向最后荣光的桥梁。

只不过，那样的事情——

「啊……」

双子妹妹停止了哭泣，向旁边的双子姐姐轻轻地伸出了手。

对妹妹伸出的手，双子姐姐眯着眼睛注视着。她额头上长出的角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与此同时，她的手指也和妹妹的手指紧紧的缠绕在一起。

鬼族的希望、新鬼神的降临、周围大人们那般的事情，在这一天，对于新出生的姐妹二人来说，只是些琐碎之事。

BD特典 从零开始的前日谭 隐世村的鬼姐妹 第一章『烈焰之夜』

1

——房檐下的长廊，照射着令人心情愉悦的阳光，睡在那里的蕾姆缓缓的醒了过来。

白天的阳光实在是让人心情愉悦，恍惚了一小会儿就能让人陷入了迷糊当中。蕾姆搓着惺忪睡眼，用袖子擦去脸上残留的口水痕迹，接着环视了四周。

这是年幼的少女。裹着作为民族服装的纯白和服的窈窕身姿，套着木屐鞋的纤细玉足——这是可爱少女的装束。娇容月貌的少女因心中的不安眯起了双眼。

映入狭小眼帘之中的是熟悉的风景。在那里的蕾姆忽然之间，察觉到了放在自己身下的座垫。对着打瞌睡的蕾姆、是谁能够这样地给予温柔，蕾姆心中已经有了唯一的头绪。

没有看见在自己身边本该有的存在，蕾姆不安地从长廊上跳下、朝着村子正中央的广场的方向慌慌张张的跑去。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头上的太阳仍然高高的挂在天空之上，应该没有过去多长的时间，可自己对那样的判断却没有一点信心。缓缓地，蕾姆的眼角开始变得湿润起来。

「唉呀、蕾姆酱。今天也精神满满呀」

「——」

心中燃烧着焦躁感的蕾姆，听到了一位女子的招呼声而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住在隔壁家的成年女性。即使同乡，也是同族。对蕾姆来说是从开始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的面孔。

「唔……」

吱吱唔唔地，低着头的蕾姆满脸变得通红。涌上心头的羞愧与耻辱、让红着脸的蕾姆连回应也无法做出。可是，女子并没有察觉到蕾姆那样的神情。

「今天很暖和，在外面玩耍也是件很享受的事呀。孩子们很精神的话，阿姨也会很高兴的啊」

「额，那个……」

「对了、今天不是和拉姆大人在一起呀，真是很少见啊」

「——」

亲切的声音到了最后，蕾姆却屏住了她微弱的气息。这样的原因是女子口中说出的名字——带着尊称方式提到的、姐姐的名字。毫无疑问那个是、让蕾姆的内心产生焦躁的原因。

「拉姆大人是鬼族的下一任族长，必须得注意自己的安全啊」

「那个……姐姐她、去了哪里？……嗯、对不起」

将对话强行中断，满脸通红的蕾姆低着头匆匆忙忙的从那里跑开了。蕾姆突然的行为让女子感到了惊讶，可是她还是对蕾姆远去的身影挥了挥手。

「蕾姆酱、向拉姆大人传达我对她的问候，希望她在天色变暗之前就能回到自己的家中」

话语中没有任何恶意，有的只是关怀。

听着背后传来的女子的声音，蕾姆淡青色的眼瞳缓缓地被泪水润湿。对自己又一次丢脸的行为感到非常讨厌，蕾姆紧闭着双眼强行加快了自己跑动的步伐。

「————」

到了广场，蕾姆立刻寻找着人堆。姐姐的身边总是聚集着一堆人。有人堆的地方姐姐一定在人群的中央，没有人堆的地方姐姐一定不在那里。

总之，没有人堆的广场就没有姐姐的身影。蕾姆心中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

得赶快找到姐姐、找到她所在的地方——

「——蕾姆？」

期待已久的声音传到鼓膜的瞬间，蕾姆的全身平静地颤抖着。

拥有桃红色头发的少女注视着猛然回头的蕾姆。她拥有与蕾姆一样的发型一样的服装，以及美丽的淡红色的眼瞳。同时还散发着充满凛然与自信的气场。

她正是作为蕾姆的另一半灵魂、这个世界上最为敬爱存在——双子的姐姐、拉姆。

拉姆凝视着转过身的蕾姆，用手轻轻地抚摸她那僵硬的脸颊。

「蕾姆、怎么了？为什么是这么一副要哭的样子啊」

「姐姐、醒过来时发现姐姐不见了……」

察觉到姐姐的言外之意是询问蕾姆是否遇到了他人的欺负，蕾姆拼命的摇了摇头。

听完妹妹回答的拉姆，将眉头微皱、充满寂寞的蕾姆紧紧的抱在怀里。

「那样啊，对不起啊。因为看着你睡得如此香甜，实在是不忍心叫醒你。」

「是打瞌睡的蕾姆不好。可是，请不要丢下我一人……」

「好的，我知道啦。下一次一定将你叫醒的。话虽如此，明明你再睡一会儿我就回来了……总之，那些对你来说也是些无聊的任务对吧」

被紧紧地抱着、被温柔地抚摸着头的蕾姆，在拉姆的关怀下合上了眼睛。

与其说蕾姆知道了、将小憩的她留下的姐姐做了些什么，不如说这个时间段的任务是拉姆的每日惯例。遗忘这件事的蕾姆，自顾自地陷入了不安而已。

「姐姐的任务、做得怎么样了……」

「与往常一样，无聊的时间而已。鬼神再临、鬼族的复兴……真是都毫无意义」

「是那样吗……？」

「大人们拼命做的事啦、对我寄托着期待的心情啦，这些我也是知道的。毕竟我是如此杰出的存在。但是，时间已经不可逆转……那群人似乎并没有理解这一点」

「——？」

尚且年幼的蕾姆，对拉姆大部分的话都不能理解。同样年纪的姐姐发挥着大人们都相形见绌的聪明，想到了这里，蕾姆再一次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用。

拉姆面对着各种各样的烦恼，自己却不能与她一起面对的无能，这些都让蕾姆感受到痛苦。而最让蕾姆身心痛楚的是，对这样的自己、拉姆给予了绝对的爱意。

「不那么急也是可以的、蕾姆。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行了，作为姐姐的我，会好好的等着你的」

「……嗯」

姐姐抚摸着后背的手营造出安心感，蕾姆被仿佛融化一般的爱意包裹着。

虽然拉姆得到村子里每一个人的敬慕与尊敬。但是另一方面，她也不会与村子里任何人心意想通，有时还会对这种期待与尊敬的念头感到厌烦。

那样的拉姆唯一从内心倾注爱意的对象，是作为双子妹妹的存在、蕾姆。

这对于蕾姆来说是最自豪的宝物，也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精神重担。

「————」

尽管如此，蕾姆对抱着自己的姐姐回以拥抱，为了不让那份温存从自己的手心离开。

在拉姆眼里、蕾姆仿佛是自己另一半可爱的灵魂，对蕾姆来说也同样如此。不对，不如说在蕾姆眼里拉姆是自己另一半的灵魂以上的存在。

「……姐姐？」

拉姆突然转过头，怒视着村子的另一侧，她的样子让蕾姆发出了不安的声音，听到这声音的拉姆依旧眺望着远方。

「有什么人、从外面进入了村子。我去看看」

「——去喊些人更好呀」

「我去的话这事解决的更快，蕾姆就留下来吧……」

「去！我也要去。与姐姐一起去」

由于总是被留下，那份孤独与其说是未知的存在，更确切来说是一种恐怖。被蕾姆紧紧抱着的拉姆仔细思量了一下，但是她很快就长叹一口气。

「不要离开我的身边，听到了吗？」

只做出那样的嘱托，拉姆就拉着蕾姆的手，朝着广场的另一侧——连接村子与山道的入口方向行进。蕾姆全力追赶着以轻快脚步飞驰的拉姆，此时却对进入村子的外人感到不安。

拉姆在的话就没有问题。可是，如果是可怕的对手怎么办呀，蕾姆不禁产生了担心。

但是，蕾姆担心没多久，拉姆很快地就到达了目的地。

「——请停下来、贱仆。这里可不是没有准许就可以随意进入的村子」

挡在村子的入口处，威风凛凛、意气洋洋地挺着胸膛的拉姆、正面相对着放出了那一番话。气喘吁吁地追赶着的蕾姆则躲在了姐姐的身后，提心吊胆地探着头看向对手。

两位幼鬼面对的是，朴素打扮的秃顶老人。但是那位老人与蕾姆常识中的老年人相比、身材高大了近一倍。这并不是眼中的错觉。实际上，老人拥有着不寻常般高大的体格、以及令人害怕的脸庞。

「是这个村子里的幼鬼么。以前应该是连一个孩子都没有的啊」

一开始老人很吃惊，但看到对手是小孩子时就很快地摆出了放松的表情。可是，看到老人那样的反应，拉姆则哼了哼鼻子，发出了「哈」的声音。

「提出老掉牙的情报，并且装出一副过去熟人的模样，真是老套又卑劣的手法呀。蕾姆离这里稍微远点儿，看我把他给削成烂泥」

「你这小姑娘也过于好战了吧！你啊、是不是身体里的鬼血要喷薄而出呀！？」

「我正是被誉为鬼神再临而十分有名的神童哟，话说你这临死之语，一点也不华丽呀，巨人族」

「既然已经知道老朽巨人族的身份，居然还说出那样尖酸刻薄的话……」

面对拉姆那残酷的措词，老人好像感到很困扰的样子挠了挠头。看着眼前二人争论的场面，蕾姆则置之不顾并且露出有些惶恐之情。

然而，与蕾姆那惊慌失措的心绪不同，拉姆和老人相互放松了警惕。

「所以说？即将灭亡的巨人族的人，前来鬼族的隐世村是有何贵干」

「你们才是，对濒临灭绝的鬼族、在其灭亡之前特来拜访的客人，就没有点尊敬吗」

「先死的人却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这正是老害的证明呀」

「你这小姑娘怎么一点可爱的样子都没有啊……身后姊妹已经看习惯了么」

发现话题的焦点突然转向了自己的蕾姆，慌慌张张地躲在拉姆身后。看到那样反应的老人、露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而拉姆则是可恨地咋了咂嘴。

「竟然敢恐吓拉姆可爱的妹妹。死一万次也是不够的」

「被杀死一万次这事还是敬谢不敏啊。——我幼年时的伙伴、塞坦塔，我是为了见他而拜访此地的。因为，他已经过世的谣言传入了我的耳中」

「族长……」

塞坦塔是鬼族的族长，在这个隐世村承担着统筹全局的使命。他白发苍苍，身材魁梧，有着强烈的威圧感，蕾姆很不擅长与他相处。实际上，对蕾姆来说，村子里不难相处的人、只有拉姆和双亲而已。

「跟族长有什么要事吗，如果你现在把族长杀了的话，拉姆就要继任族长并承担他的职责，而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件麻烦事，所以希望你放弃那种念头吧」

「最近小孩的玩笑也过于刺激了吧……不过看起来也不全是假话呀」

疲惫而无力地垂下双肩的老人，仿佛是为了看清真正的拉姆而眯起了眼睛。面对那样的视线，拉姆面不改色。但是，对于相互之间才刚刚照过面的蕾姆来说，这是件让人很不舒服的事情。

总之——

「好吧，我们带你去族长的宅子，就算你说不需要，我们也会跟着的」

「你这幼鬼、警戒心也太强了啊，不过你的想法……我也不是不明白的」

「蕾姆，如果发现这个巨人有任何可疑的举止，请马上告诉我，我会立刻把他削成泥的」

「适可而止啊，即使是我也快生气喽」

「嗯、我知道了。会向姐姐说的」

「这位小姑娘怎么也这样啊！难道没有接受过欢迎访客的教育么」

与其说吃惊、不如说像放弃一般垂头丧气的老人，在蕾姆拉姆二人的带领下走向了族长的宅邸——坐落于村子最里面的木制建筑物。

那里有着『族长贵邸』等诸如此类的称呼，不过它与村子里其他人家的宅子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对于居住其中的族长与他的妻子二人来说，是足够宽敞的。

「族长、我把一个自称是你熟人的大块老头带了过来。话说这家伙真是你的熟人吗？」

「你这姑娘又……」

拉姆在宅子的入口处发出了声音，听到了这话老人脸色阴沉一下。于是，短暂的沉默之后，门开了，一副威严面孔的塞坦塔露出了他的身影，塞坦塔望着拉姆蕾姆二人，最后看到了老人——

「好久不见啊、克罗姆威尔。你本人亲自过来可真让人意外啊」

「你没怎么变……虽然想这么说，可实际上、你也变老了啊，看起来身体好像缩了一圈一样呀」

「以你这家伙的体格来看的话，周围的每个人都像侏儒一样的啊」

在重温旧情般的相互交流之后，塞坦塔将目光转向了拉姆蕾姆二人，白发老人本已松弛的脸又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二人引路辛苦了。毫无疑问这是我的老熟人、他是巨人族的克罗姆威尔」

「那名字念起来太不顺口了，现在叫我罗姆就行了」

「这名字改得真随便呀」

「没办法啊，被人说过这称呼方式更顺口啊」

巨人的新称呼——罗姆，以之自称的老人外眼角稍稍有些下垂，并做出那样的回答。那神情与之前的神情有所不同，散发着一种能让人感受到些许亲爱的氛围，可是、除此之外的感情是不能被领悟的。

「你这真是从大老远跑来啊，克罗姆威尔，快进屋说话吧。——还有，拉姆留下来、蕾姆可以先回家吧」

「——」

听到塞坦塔平淡的话语，蕾姆抓着拉姆的袖子，屏住了呼吸。又一次，蕾姆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有拉姆一人背负着重担。

但是，拉姆把蕾姆颤抖的手指攒在手心中。然后

「虽然你这样说、族长。不过拉姆这样的晚辈留在这里的话，只会打扰你们叙旧的，而且拉姆也已经约好了等会儿给村子里的旱田洒水」

「……唔、真心话是？」

「不想让蕾姆孤独一人，还有，不想被关在充满一股老不死气息的房间里，所以很抱歉啊」

「————」

过于直白的拒绝让塞坦塔目瞪口呆，蕾姆也因姐姐犀利的言辞而大吃一惊，拉姆却还是一脸假正经的模样待在那里。

「噗……哈哈！是你输啦，塞坦塔！孩子们有孩子们自己的想法，让她陪老朽们这样的老人喝茶谈话、也是件很可怜的事。你就放弃吧」

「既然连客人都这么说了，我就先告辞了。——走吧、蕾姆」

「欸、啊、嗯、姐姐……」

借着傻笑着的罗姆的话，拉姆牵着蕾姆的手迅速从那个地方离开了。跟着姐姐的矫健步伐，蕾姆有些在意族长而回头看了一下。

「咿……」

看到怒目而视的塞坦塔，蕾姆很后悔自己回头，然后非常惊慌地追上了姐姐。从宅子离开的姐妹二人、她们的身影逐渐远去。

「蕾姆，已经没关系啦。那两人已经进屋子里啦，已经没有人在瞅着了」

「——啊」

在返回村子广场的途中，停下脚步的拉姆传来温柔的话语，蕾姆回过神来。对着姐姐那淡红色的眼瞳、那笔直的目光，蕾姆气息微喘地说：

「那位客人，是因为什么重要的事而来村子里么」

「谁知道呢。既然能进入这个村子里，肯定是族长的狐朋狗友。是谁有什么要事对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对吧」

「姐姐，你也要变得非常忙碌吗？」

「如果大人们想要依靠拉姆的话，可能会变成那样吧。虽然是件很麻烦的事」

双手抱臂的拉姆，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老成表情，并叹了口气。基本上，拉姆对任何事情抱以冷淡的态度，可是，对那样姐姐的细微差别、蕾姆也是明白的。

拉姆这样的反应，是真正对眼前之事感到厌烦而疏远时的态度。

「我，有没有能为姐姐做的事？」

「蕾姆……」

「如果是姐姐讨厌的事，我希望能帮上忙。虽然我可能什么也做不到。但是，希望能与姐姐在一起」

略微俯着身体的蕾姆，与拉姆十指相交，传来的话语让拉姆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拉姆很快地站立在蕾姆的正前方，用自己的额头贴在拉姆的额头上。

「没事的。仅仅是听到蕾姆能为我那么的想，我就得到了百倍的力量呀。这明明很了不起，也不需要什么别的帮助了」

「姐姐，真厉害呀……」

「是啊，非常厉害吧。毕竟，我是蕾姆的姐姐啊」

那话里有着什么样的根据呢，对拉姆来说，与鬼族的身份相比、与下任族长的地位相比、与『鬼神再临』这样的称号相比，只有能做为蕾姆的姐姐、才是让她最为感到骄傲的事。

那样的话语让蕾姆有些难为情，但同时仿佛身体溶化般地感到高兴。

「好了，出发吧，蕾姆。今天想一直陪着蕾姆在一起玩儿」

「嗯……可是，姐姐、为旱田洒水……」

对着微笑的拉姆说出洒水之事，蕾姆很快感到了后悔。但是，拉姆对于所指之事眯起了眼睛、目光转向旱田所在的方向。然后——

「————」

凭空起风，脚下的砂子以拉姆为中心开始形成漩涡。即使那份力量的余波也让蕾姆感到了惊讶，同时眯着眼的拉姆额头上长出了洁白的角。

那支角是那样的美丽，连双子的妹妹蕾姆的目光也被夺走。

这是鬼族中每一个人都敬畏与憧憬的一支角，从中爆发出极大的力量，涌向旱田——准确来说不是旱田，而是涌向旱田旁边的小河。

承受着来自拉姆的力量，小河打起了巨大的波浪，紧接着，荡起涟漪的水流飞舞在空中，像一条大蛇一样盘旋在旱田的正上方，然后这支水做成的大蛇在旱田的上方破裂开来，所有的田地沐浴在这样的甘霖之中。

「——这样该做的事已经做完。走吧、蕾姆」

将非同寻常的事轻易的完成、然后收起角的拉姆，说出了这样的话，对此蕾姆点了点头。

从如此近的距离，对那样多的水量进行精密的控制，这样的技巧——这正是杰出鬼神的伟业，无论是蕾姆还是村子里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的类似的事。

拉姆是特别的存在，杰出才能的拥有者。

这对于蕾姆来说，也是最感到自豪的事。

「嗯，姐姐」

蕾姆牵着姐姐的手，跟上前方疾驰的身影。

纵然蕾姆很急急忙忙，拉姆仍如往常一样在意着蕾姆，配合着她行动的速度。

——然而、蕾姆在感到自豪的同时，一根刺也深深扎入了心中。

2

到了傍晚，拉姆蕾姆二人浑身是泥地返回了村子。

纯白的和服染上了黑色的污渍，手上抱着的是作为战利品的、装着很多白薯的筐子。将藤蔓相连的白薯用双手一根一根地从地里挖出，看着十根以上的收获、拉姆感到情绪很舒畅。

「姐姐、好像很高兴啊」

「对啊，因为、能有这么多的白薯，我就可以大吃特吃蕾姆的蒸白薯啦。对拉姆来说，那可是最棒的食物呀」

拉姆露出难得一见的满脸笑容，看着姐姐那少见的充满孩子气的笑容，蕾姆也回以微笑。

拉姆所说的蒸白薯是将刚刚从土地里挖出的新鲜白薯，借用母亲的厨房所做出的简单料理。虽然它的复杂度甚至连料理都称不上，但是拉姆却最爱吃蕾姆做的蒸白薯。如果拉姆想要吃什么，村子里可以为她准备好各式各样的食物。即使这样，拉姆期待的只有蕾姆的蒸白薯。

「咸味刚刚好。让我感到无比幸福的蒸白薯，只有蕾姆做得出来」

「诶嘿嘿……那么、今天也要加油为姐姐蒸许许多多的白薯」

「嗯，蒸许许多多的白薯，我要一个接一个地吃」

看着凛然的表情做出贪吃鬼宣言的拉姆，蕾姆也重新抱好装有白薯的筐子。

二人就那样从山道进入村子，往家的方向——突然，她们的脚步停了下来。

因为夕阳下，在村子的入口处有两个狭长的人影。

「族长、与那个巨人？」

几小时前被带路的罗姆与出门迎接的塞坦塔，这二人现在正站在村子的入口处。两位老人也同样地察觉到正在返回村子的拉姆蕾姆二人。

「——又跑进深山里挖白薯么」

「嗯，这是拉姆唯一感兴趣的事。话说，你们的阴谋诡计已经商讨完了吗？」

听到拉姆那样的回应，满脸严厉的塞坦塔内心起了疙瘩。最近，拉姆甚至对塞坦塔都毫不留情。虽然蕾姆知道那样的情况，但也对拉姆那露骨态度感到的也只是不安。

但是，就在二人陷入剑拔弩张气氛之时，有着巨大躯体的老人摇了摇头。

「对着孩子就不要那么神经兮兮啦，真是不像样。话说看到这种情况，说明你的意见也是无用……看起来好像没有得到当事人的同意啊」

「那个，毕竟她还很小。等她萌生了自觉与荣耀后自然就会……」

「对自己方便时才把她当作孩子对待，真让人佩服。而且，以老朽看来，对与这位姑娘来说，年龄与觉悟并没有那么密切的联系」

「————」

面对罗姆那仿佛看穿一切的目光，拉姆泰然自若地回以伶俐的眼神。蕾姆已经明白塞坦塔和罗姆聚在一起讨论了关于拉姆的事，但是谈话的内容却无从得知。只是，看到姐姐对那事感到十分愤慨的样子，蕾姆也紧紧的抓着装有白薯的筐子。

「不管怎样，老朽的回答不会改变，老朽、已经累了」

「真是没出息啊，克罗姆威尔，还是该说你变得妥协了？」

「应该是变老了啊，老朽与你，都是同样的」

听到塞坦塔那恶狠狠的话语，罗姆平静地回答。然后老人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沿着山道下行准备从村子离开。

那样的走着，在即将从拉姆蕾姆二人的身旁走过之际——

「无论何时姐妹都要友好，不要忘记了呀」

说完那句话，罗姆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沿着山道走去，渐渐的看不到他的身影。目送完那巨大的身影，蕾姆依旧感到非常困惑、但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希望塞坦塔或者拉姆任何一位能够行动起来，让大家尽早从这个地方解散。

「别看他现在这样，过去可是为同胞分担忧愁的战士……可现在连影子也看不出来了啊」

然而，与蕾姆的愿望相反，塞坦塔继续谈论着已经离开的老人。蕾姆无法理解这样的措词与内容，但拉姆对此却哼了哼鼻子。

「时间能改变人，无论好坏，变化无法避免」

「……与人打交道的时间长得过头了，曾经那样憎恨的对手现在却这样的迎合，那份怒火也渐渐淡化，这真是无可救药的懦弱啊」

白发老人咬了咬牙，朝着已经看不见身影的方向厌恶的说着。感觉到那份怒火，蕾姆回想起来离别之时罗姆的话语与眼神。

那眼神让人感受到的并不是族长所说的颓废与让人唾骂的软弱，那眼神中蕴含的是重视某人的情感。如果要回答过去与现在有什么区别，那一定可以成为理由。

话虽如此，但将那样的想法说出口的勇气，蕾姆却一丝一毫也没有。

「无论如何，与他见面的机会应该没有第二次，这样想就痛快了很多呀」

「数量本就很少的朋友又失去的一位，真是可喜可贺啊，作为庆祝我想请你吃白薯，怎么样？」

拿起一根白薯，拉姆向塞坦塔发出关于晚饭的邀请，蕾姆则感到有些揪心。可是，拉姆并不是真心实意的。正因为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所以这是能说出口的玩笑。

「很不巧，现在没有那样的心情，下一次机会再陪你们吧」

「能够享用蕾姆所做的美味蒸白薯，这样的机会，失去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的哦。拒绝了这次邀请，你就永远的后悔吧。走吧，蕾姆」

「额，嗯，好的。族长，很抱歉先告辞了」

拉姆露出一副胜利者洋洋自得的表情，而蕾姆则向族长点头行礼之后跟在拉姆的后面快速地离开。之后留下的只是一脸苦闷表情的族长，蕾姆想着「这样可以吗」而朝着族长方向回了好几次头。

「蕾姆真是很温柔啊。没事的。这只是愚蠢的大人在愚蠢地谋划着自己愚蠢的企图而已」

「姐姐，还好吗？」

「嗯，愚蠢的企图以愚蠢的对话结束了，我也放心啦。那个时候，能帮我将那愚蠢的大人当作傻瓜一样对待，也真是得感谢那个巨人爷爷呐」

然而直到最后拉姆对罗姆还是尖酸刻薄，拉姆应该也有自己深远的考量。蕾姆明白这一点，所以并没有说出什么。

只有一件事，她特别在意——

「那个人，听起来过去是位很可怕的人……现在完全看不出来呀」

「是啊，提到与人打交道，可以想到人类族与亚人族的冲突。是那回事么，如果是这样——」

「姐姐？」

停下脚步，拉姆陷入了深思。蕾姆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呼喊着她。即使这样，闭着眼睛的拉姆没有任何反应。姐姐居然没有察觉到蕾姆的呼喊，这种事头一次发生。

「姐姐、姐姐啊」

「——没关系，没什么呀，只是稍稍思考一会儿而已」

「在考虑的是什么啊？」

「当然是蕾姆为我蒸白薯这事呀」

刚这样说完，拉姆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仿佛野兽怒吼一般的肚子咕咕叫声，让蕾姆大吃一惊，拉姆干脆就自满地给蕾姆听她那肚子的咕咕叫声。

「就像听到的那样。赶紧去做吧，不快点做出来的话，拉姆就要因胃被饿扁而死去啦」

「唔，嗯。知道了。现在就去做吧，姐姐」

看着拉姆那认真的表情诉说着的样子，蕾姆被这股气势压倒并点了好几次头。之后跟着姐姐急急忙忙的沿路回家，此时蕾姆脑海里充斥的是、以怎样的顺序才能高效的做出美味的蒸白薯。

就那样地、蕾姆完全沉浸在蒸白薯的事情上，在这个时候，拉姆究竟在认真考虑什么事情，而蕾姆一次也没有回忆起这件事。

而对那件事感到后悔的想法，也从来都没有产生过。

从那以后，鬼族的村子迎来了稀客拜访这事、也渐渐被忘却，日子在缓缓的过去。

拉姆和往常一样，蕾姆和往常一样，鬼族的每一个人都和往常一样，日出与日落循环往复。

然后，时光匆匆流去——

3

——那个命运的夜晚，对蕾姆来说、来的也太过于突然。

「……姐姐？」

深夜里，木床上单独醒来的蕾姆，在黑暗之中为了寻找姐姐的身影而轻声低吐。

房间内本应睡在身旁的拉姆的身影并没有看到。

姐妹共享一间卧室，并头睡在一张木床上。若是平常、这个位置总能摸到姐姐的身体，而现在无论蕾姆怎么伸手都找不到。

「去上厕所了……么」

蕾姆在黑暗之中轻轻起身，对姐姐不在这事左思右想。

平常的拉姆，起床比蕾姆更早，睡觉比蕾姆更晚，因此蕾姆从未看到过姐姐的睡颜。即使深夜蕾姆因小解而醒来，拉姆心有灵犀般地一同醒来。不过这也仅限于在同一间卧室的事情。

像今日这样，留下蕾姆一人而离开房间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

感觉到与平常的些许不同，蕾姆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赤脚走在地板上，内心燃起一股奇怪的骚动。为了尽快找到姐姐，蕾姆将手伸向门扉。

——然后，为时虽晚但她还是察觉到异常状况。

「——诶？」

鼻腔飘来一股烧焦的臭味，仿佛在烘烤肌肤一般令人奇怪的炙热的空气，以及让人大汗淋漓的热量，这些都与隐世村的自然气候很不相称，更不必说夜晚的气候状况。

——是火，这是火焰。门外的熊熊烈火正包裹着房屋。

「好烫！」

蕾姆慌忙地将手伸向窗户，被烈火炙烤的窗板传来滚烫的感觉，让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悲鸣。手掌因灼伤而变得赤红，蕾姆为自己的愚笨而双眼泛着泪花，为什么、自己是如此的反应迟钝。

现在没有让自己想这想那的空闲，得马上与姐姐汇合。

「——啊」

将意识集中在额头并略微颤抖地吐了口气，四肢与五官的感觉变得清澈，以额头为中心去感知世界。

凌乱蓝发掩盖下的额头、显现出一支洁白的角。释放出鬼族之力，抬起得到强化的角毫不犹豫地踢开卧室的门。

下一瞬间，烈火吞噬了整个长廊，蕾姆的视界里充斥着赤红色的光芒。

「————」

那压倒一切的热量，原本借助角的力量得以平息的恐惧感、再一次笼罩蕾姆心头。

但是，蕾姆还是奋力地抑制住那份胆怯，强行地闯入被大火包围的长廊。

正面窥视着双亲的卧室，房门正在敞开，里面并没有双亲的身影，当然里面也没有姐姐的身影。蕾姆很快地走向客厅，这里是全家共度团圆时光的场所，可是火焰正在无情地翻滚，餐桌、挂画、碗柜都燃烧殆尽，从厨房也涌出火焰，朝那个方向前进也是自杀行为。看样子家里没有任何人，蕾姆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呼——！」

玄关的火势格外猛烈，若想从那里穿过需要抱着被烧焦的觉悟。

因此蕾姆很快地放弃了从玄关逃出的想法。用身体撞开在火焰炙烤下变得脆弱的墙壁。感受着户外的空气，蕾姆倒在地上的同时抬起了头。

——找到拉姆并与她汇合。

无论是紧急时刻还是寻常时刻，蕾姆的判断总是一致的。前往广场，在那里与姐姐汇合，然后遵照姐姐的判断。然而这样的思考在下一瞬间就陷入了停滞。

「————」

脸颊愕然僵硬、眼睛凝然睁开、嘴巴哑然失声，蕾姆的双脚已经不听使唤。

眼前本应存在的熟悉的景色，现在却变成了从未有过的崩坏模样。

家家户户，土地旱田，都被深红的火焰吞没并且正在变成灰烬。火焰笼罩的并不只是那些，燃烧的不只是鬼族村庄，更像是鬼族本身。

从家里逃出的蕾姆正前方是仍在燃烧的邻居家。住在那里的女性被大火包裹，变成一具烧焦的尸体，手脚弯曲，身前的面容无从得知，死时的脸被苦闷扭曲，嘴唇仿佛在寻求救助一样张的大大的。

若想辨别出烧成那样状态的女性身份，只能依靠尸体额头上延伸的两支角，两支前端稍稍弯曲，内侧相互对立的角。

由于一支角而萌生的劣等感，蕾姆有着仔细观察同族的角的癖好。

所以唯有她绝对不会认错村子里同族的角。然而这件事对当前的蕾姆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她感到极度痛苦。

「————」

村子的这里那里，到处都是被烧焦的倒在地上的同族亡骸。

每一具亡骸的身前似乎对火焰做出了剧烈的反抗，在他们的额头上都可以找到，能够让情绪变得高昂、觉醒鬼族本能的两支角。

看到了那支角，蕾姆很快地明白那具烧焦的尸体是谁。哪一具是父亲的尸体，哪一具是母亲的尸体，这些都能很快的辨别出来。

双亲的尸体压在了一起，似乎是相互庇护着走向了死亡。这是直到最后的最后，仍在向死亡抗争的壮烈终结，在痛苦的过程中迎来死神的拜访。

「——啊、呜」

同族的死，双亲的死，在各式各样的死的冲击下，蕾姆四肢变得无力，额头上力量的漩涡也逐渐消散，内心走向崩溃，同时角也回缩进头盖骨中。

发生了什么，这样荒谬绝伦之事到底是——

「嘎啊啊——‼」

蕾姆崩坏的鼓膜，传来了豪迈的轰鸣，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如同野兽的咆哮声，从猛烈燃烧的家家户户的远方传来——这声音是从村子的最深处跑到广场、筋骨强壮白发苍苍的老鬼所发出的。

和服微敞、袒露胸膛的白发老鬼塞坦塔，他的额头显现出两支宽大的角，眼神中闪烁的是极度的愤怒，手中挥舞着大刀。

大刀作为集会场的装饰品，是塞坦塔以外都不会使用的笨重代替品。刀身早已失去锋芒，然而作为长达两米的铁器，还是可以当作杀人武器。

塞坦塔全身奋力挥舞着铁器，正是因为这里存在着可以挥动武器以发泄愤怒的敌人。

「————」

蕾姆的眼中，浮现出蠢蠢欲动的黑影。

家家户户燃烧而产生的光芒灿烂地照耀在周围，无数的亡骸映入蕾姆的眼帘，在那里存活的只有塞坦塔——不对，在塞坦塔的周围，如若溶入黑暗之中、身着黑色长袍的人匍匐在地上。

从上到下都是纯黑色的长袍包裹着全身，这些黑影与横冲直撞的塞坦塔纠缠在一起。然而，鬼族因一骑当千而闻名，塞坦塔更是其中能力突出的一位。

「——呶！」

仿佛在斩风一般的铁器正面向影子砍去，那份威力让黑袍人一分为二，肉沫横飞，一瞬间一名敌人变成尸体，塞坦塔向下一个猎物跃去。

亲眼目睹族长奋战的身姿，蕾姆的双脚略微恢复了力量，倒下的尸体中并没有姐姐的身影。现在并不是意志消沉的时刻。

如看到的一样，黑袍人的实力远不及族长，在他们注意力集中在族长的时候，蕾姆得尽快找到拉姆——。

「——嗤～嗤～嗤～嗤～嗤～」

匆忙间正打算从那里离开的蕾姆，突然耳朵传人了奇怪的声音。

一连串令人不愉快的声音——与咂舌声类似。不知是谁的连续咂舌声随风入耳，蕾姆为了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左看右看。

然后，她看到了。

「————」

塞坦塔正在喷出火焰。

白发老鬼的口中、鼻子、耳朵都喷出火焰、他的全身都被深红色的火焰所包裹，大刀从手中掉落，脸上是无比压抑的表情，内脏灼伤的痛苦让塞坦塔发出尖叫。

可是，能发出尖叫的喉咙已经被烧坏，再也不能发出像样的声音。巨大火力将眼球蒸发，舌头也被烧的溃烂，白发鬼转眼被烧焦，然后是最后的、

「——咔、叩」

环绕在周围的黑影将握在手中的、十字架形状的剑投掷过去，被火焰包裹的塞坦塔全身被剑刺入，生命被无情的断绝。

化成一团焦黑的白发老鬼被无数的剑刃击中，短短一瞬间就陷入静止。在那一瞬间试图挽救什么是不可能的，魁梧身体就那样的向后倒下，再也不动。

亲眼目睹那极其壮烈的死法，这一次蕾姆的斗志彻底丧失殆尽。

就看到的而言，还能活动的同族一个也没有，有的只是尸体、尸体、各式各样的尸体，以及制造这些尸体的黑影集团。

「————」

等蕾姆回过神时，黑影集团已经将她重重包围。

黑袍人将戳在塞坦塔身上同样的十字架剑、扔向尚且存活的少女。是被烧死还是被刺死，哪一种死法更好。蕾姆很迷茫。

她虽然不明白，但嘴唇已轻轻张开。四肢没有挪动，脑袋没有移动，但就算身体内心都没有活动，蕾姆也坚信此时应该依靠的对象。

所以——

「姐姐」

——在说出口的瞬间，一阵狂风呼啸而过。

燃烧村庄的火焰、遮蔽月亮的阴云、蕾姆额头前的流海，都沐浴在同样的风中。但是风带来的结果并不是平等的。

悲鸣四响，血沫横飞。环绕在蕾姆周围的黑袍人，身体被力量贯穿，脖子被斩断。黑影变成了尸体，蕾姆被新的死亡所包围。

然后，在蕾姆的身旁

「蕾姆！蕾姆！没事吧！？一切安好吧！？」

拉姆以殊死的神色跑过来，抱着全身脱力的蕾姆。额头上显现着角的姐姐，平常不起一丝波澜的面容、如今已被悲壮所扭曲，就这样紧紧地抱着茫然无措的蕾姆。

感受到拉姆的拥抱，蕾姆不合时宜地产生了安心感与幸福感。

能与姐姐再次见面是件很高兴的事，放下心来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这样的幸福感到底是什么，眼睁睁的看到同族的死、双亲的死、族长的死，蕾姆心中仍然激荡的感慨——。

「姐姐……蕾姆、蕾姆……」

思考变得空白，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接连不断涌来的冲击过于强烈，年幼蕾姆的内心掀起清涛骇浪。为了缓和那样的冲击，蕾姆很快地搂着身旁的姐姐。拉姆感受到蕾姆内心的混乱并紧紧地抱着她。但是——、

「一个接着一个……」

拉姆为了安慰蕾姆而抚摸着她的额头，但嘴里憎恶地吐露着话语并转过了头。蕴含着激昂的感情的淡红色眼瞳中看到的是，仿佛从黑影中爬出一般的黑袍人在不断地涌现。

黑袍人的数量比之前一扫而光的数量还多，到底是何种数量的黑袍人蜂拥来到村子里呢。生还者之类的期待还真是不切实际。

正因为如此——

「绝对、不让你们对蕾姆出手——全员、速速死在这里吧」

「————」

面对拉姆严苛的宣告，默默无声的黑袍集团同时扔向十字剑作为回应。涌过来的无声的疯狂阻挡在那里，拉姆额头上的角发出更加强烈的光辉。

在这之后，蕾姆看到的是绝对力量所带来的屠杀。

「啊、啊啊——‼」

大声呐喊，以幼小身体在尽情飞舞的拉姆，挥动利爪接连不断地给予黑袍人致命的肉体伤害，黑袍人的脖子、脸、身体像撕纸一样被撕裂，在难以置信的力量差距的面前凄惨地死去。

令人惊叹的身体能力——可是，拉姆那令人恐惧的实力的秘密不只如此。

拉姆大显身手，借助打击将黑袍人粉碎。她淡红色的眼眸映照着天空，视线内存在的黑袍人被风横切。霎那间，黑袍人就被风之刃所切断，变成曝晒的尸体。

绝对坚韧的身体，魔力调用的庞大程度几乎造成支配世界的错觉。过去作为鬼族最强的鬼神，被称为其再来的拉姆正在发挥她真正的本领。

每当破碎的声音响起，就多了一具头骨破碎的尸体。化成一个暴力机器的拉姆不间断地发动攻击，这些突然出现在鬼神面前的不法之徒简直如同志愿自杀，蹦来跳去的黑影全部被削碎，看样子战斗的结束也并不是遥远的话题。

这时——

「——嗤～嗤～嗤～嗤～嗤～」

又一次听到那种咂舌声。

那种令人不愉快的回响，让处于忘我境地的蕾姆回过了神。

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么，拉姆与黑袍人激烈冲突的战场、位于这战场中央的蕾姆并不明白，也探寻不到方位。

只是，拉姆并没有在意那声音，甚至连察觉的样子都没有，这种情况很恐怖。

刚才发生了什么。这咂舌声之后又是什么——塞坦塔身上着火了。

这样的话，又一次咂舌声之后，火焰会——

「姐……」

「——蕾姆‼」

一瞬间，视野之内变得通红一片，蕾姆的身体被爆炎吞没——不对，还没有被爆炎所吞没，在爆炎即将到来之前，蕾姆被跳跃过来的拉姆抱在胸前。

在背后产生的暴风的摇曳下，鬼族姐妹就那样被吹开，头晕目眩、内脏颠三倒四，蕾姆的脸颊沾上了泪水与唾液，然后拉姆则——

「你们这群家伙……」

一边浑身是血地单膝跪地，一边喘着粗气的拉姆怒容满面。纯白的和服千疮百孔，大量的出血在脚下形成了血洼，纤细的身体满是令其痛苦不已的裂伤——但是，与拉姆的角的光辉交相呼应一样伤口很快地愈合，再生的肉体发出高热，伤口冒出血红色的蒸汽。

全力夺取大气中的魔力，将其转化为自身的战斗力，这是鬼族角的特征。拉姆的角又是其中最为突出的存在，尚未致命的伤口很轻易的复原。

只不过，那丝毫不能减少痛苦与疲劳。

「————」

确认脚下的感触，拉姆为了再一次迎击敌人而向前跨出。然而，那一步被眼前产生的烈焰弹回，拉姆发出悲鸣并向身后踉跄。

很快倒在正旁边的姐姐的身影让蕾姆惊讶地瞪大眼睛，接着、她听到了声音。

「幼鬼姐妹，又打偏了么……不对，是这样啊」

那是低沉的嘶哑中蕴含着兴奋的话语声。

声音里包含着对这份光景的喜爱，包含着对这份光景的慈爱，包含着对这份光景所感受到的绝妙感。

——在被火焰包裹的村子里，借助逆光浮现出黑影的站立身姿。

从蕾姆的位置看不到对手的长相。但是，当前与无数黑影对立的立场，就现状而言这是多么糟糕的事态，蕾姆还是能明白的。

「……姐姐？」

「求求、你们……蕾姆、放过蕾姆一个……」

旁边倒在地上的拉姆在地面上爬着，为了搂住全身脱力的蕾姆的肩膀而向她紧紧地抱去，然后姐姐拼命地把蕾姆的脸埋在自己的胸前，向着黑影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这是恳求，亦或是乞求饶恕的声音。这样的事让蕾姆也哑口无言。

无论何时自信满满，无论何时威风凛凛，无论何时都是这个世上最强大最崇高最出色的双子的姐姐拉姆，她那样希求的姿态是无法想像的。

然后，姐姐寄托愿望的对手则——

「真是令人感动的姐妹爱。这样也正好。鬼族的兄弟姐妹一起烧时产生气味是否相同呀，刚好可以试验一番」

「——」

几乎能把牙齿咬掉般地紧咬牙根，拉姆朝着话声传来的方向站了起来。然而，怀抱着蕾姆，忍受着伤痛，距离的阻隔，即使被称为鬼神再临的拉姆连踏出一步这样的事都做不到了。

从高举的手臂之中甩出的钢剑，笔直地瞄向拉姆怀中的蕾姆。注意到这事的拉姆张开手臂，挡在可爱妹妹的身前。

在那样幼小的身体的庇护下，蕾姆只是在无力感中睁开了眼睛。

然后——

「————」

尖锐的叫声，鲜血四溅，白色碎片四散。

尖叫声与不知何人的笑声叠加在一起，伴随着这噪音，白色的光芒在赤红的天空迸发开来。

这是洁白的角。是美丽的、比任何都崇高与尊贵的，鬼族的角。鬼族的希望，拉姆的角。

自己的性命，火焰包裹的村子，因剧痛而流下血泪并发出悲鸣的姐姐的样子，都没有在此时的蕾姆的脑海中留下。

只是，看到了被残忍折断、在空中飞舞的角——

「啊——」

——气息微颤地吐了口气，这之后的事情并没有任何记忆残存下来。

BD特典 从零开始的前日谭 隐世村的鬼姐妹 第二章『高傲的鬼族』

1

是声音，说话声传入了耳朵。

这是和往常一样的声音，每当自己行走在村子里时，每当他人看到自己的身影时，总会有这样的言语。

『——蕾姆，你也要以拉姆为榜样，再多加把劲儿吧』

『蕾姆，别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对妈妈来说，你和拉姆都是我可爱的女儿，我不会偏向谁的。……只是拉姆有点、特别过头罢了』

父亲以严肃的表情微笑着，母亲貌似有些困扰的眉毛下垂并微笑地说着。

『蕾姆酱，拉姆大人今天也很健康吧？哎呀、那位大人一定要茁壮地成长，毕竟她就是鬼族的未来啊』

『不要忘记、蕾姆。作为忌讳之子的你能够继续的活着，这是本应断绝的鬼神血脉、寄宿在拉姆身上、所带来的恩宠，千万不要把自觉与理解给遗忘』

虽然是在同一个村子里居住的同族，虽然是带领同族的族长，但还是这样的说着。

『与拉姆大人相比，蕾姆的才能并没有超出无角者的范围……可那孩子，毕竟是拉姆大人的妹妹。第二个鬼神，这或许并不是幻想』

『外表一模一样，未来也一定是作为鬼族的双娇、充满光明！』

与婴儿时期就十分杰出的拉姆相比，仍然很平庸的蕾姆备受期待。

因为她是拉姆的妹妹，因为她是鬼神的双子，因为她是与鬼族的希望一同出生的存在。

然后、比谁都——

『没关系呀，蕾姆。无论谁说了什么，都不要在意。作为姐姐的我会一直、一直的守护你的。——一切都不要紧的』

拥有与自己相同的面容、亦是自己最爱怜的另一半灵魂，这样不断地对自己说着，让蕾姆感到如同身体被分裂一般的痛苦、同时又感到内心如溶化一般的幸福。

2

「————」

醒来的瞬间，蕾姆完全不能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全身被难以置信般丝滑的感触所包裹，视野里是从未见过的广阔的白色天花板，现在恐怕是仰面朝上的状态。而且，后背、头部传来的柔软的触感，蕾姆已经睡习惯的木床无法相提并论。

肌肤触碰的质感也是非同寻常的光滑，蕾姆感觉自己仿佛睡在由细沙做成的床上，一丝不安的情绪袭来。

接着，蕾姆为了寻找作为自己依赖的存在，视线与手渐渐地移动了起来——

「——蕾姆」

因内心不安而抖动的手指，伴随着温柔的问候被紧紧地握着。

虽然并没有看到对方的长相，但蕾姆已经知道是谁握着她的手指。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这只手的触感总会与蕾姆不安的时候感受到。

「姐姐……？」

「诶、是姐姐哟。真是的，也太爱睡懒觉了吧，蕾姆」

自己的呼唤带来了亲昵的回应，蕾姆带着酥麻的感觉转过了脸，然后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姐姐、正凝视着俯卧在床上的自己——

「————」

拉姆的头部凄惨地缠着绷带，苍白的脸色、消瘦的面容，充满可怜的样子让蕾姆哑然失语。

只裹着白色贯头衣的姐姐，凛然的美貌却布满了憔悴，淡红的瞳孔中蕴含的并不是强大，而是无限的温柔。

「姐、姐，发生……」

发生了什么，在说到一半时，蕾姆脑海内的记忆猛然的苏醒。

那是以漫天大火的深夜作为开始，目睹了抵抗到底后被烧死的双亲与同族，最后听到了双子姐姐的尖叫，那份悲壮的记忆——。

是的，拉姆仰向天空，发出泣血般的尖叫声，那样的原因是——

「姐姐，村子被……村子里的大家……母亲、父亲……」

「——嗯，你还记得呀。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明明忘记它是更好的」

蕾姆发出结结巴巴的声音诉说着，突然就被夺去性命的家人与同族、以及故乡的事情。看着妹妹混乱的样子，拉姆垂下了双眼，紧紧地抱住向前探出身子的蕾姆。

拉姆温柔地抚摸着妹妹的后背，蕾姆那不规律的心跳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没关系的，把一切都交给拉姆，无论是哭泣、还是愤怒，我全部都接受，把你那痛苦的情绪全部宣泄给姐姐吧」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蕾姆抽抽搭搭地哽咽着，将脸紧紧地押在隔着薄布就感受到的姐姐的身体上。面对同样的遭遇，悲伤与痛苦也应当与自己相同，即使如此，拉姆的内心依旧坚强，而自己却又和往常一样、只是撒娇。

就这样，姐姐全力地安慰妹妹的悲痛，然而这份场面却——

「——还在想你去哪里了，果然还是来到这里了啊」

「嘿」

突然插入的话语，让脸埋在拉姆胸前的蕾姆发出了微弱的声音，面对这样的反应，拉姆抚摸着蕾姆的头，然后以不愉快的表情转过脸。

「这是姐妹令人感动的重逢，不知哪里来的、无趣的无关人士，请不要随随便便地打扰我们」

「若是平时，你的意见我也非常赞成。但是，现在并不是那样的状况……你也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吧」

「我若是不在，蕾姆会感到多么的孤独……这孩子对我来说更优先」

「总是故意地唱反调……真是位嘴很犟的客人」

拉姆毫不退让的争辩，对方有些吃惊地叹了口气。正在她们对话的时候，蕾姆缓缓地活动身子、探着头，终于从姐姐的身旁看到了对话的另一人，然后

「早上好，尊敬的客人。您能够平安无事的醒来，我感到十分高兴」

这样的说着，并与蕾姆的目光相对、郑重的提起裙子行礼。这是一位有着长长的金色头发，穿着黑色基调围裙的少女。

年龄大约十四、五岁，阳光闪耀般的金发、白皙的皮肤，盯着蕾姆的瞳孔翠绿的像宝石一样耀眼，水灵灵的眼睛，少女的相貌中隐藏着迷人的魅力。

「家主吩咐我要好好照顾你们二人，我叫芙蕾德莉卡，请多多关照」

以完美的举止行礼然后抬起头的少女——芙蕾德莉卡，露出了嘴角，让人看到的是、将之前头发与瞳孔印象一扫而光的、锋利尖锐的牙齿。

那柔和微笑着的身影，却在一瞬间被这凶暴之物所代替，蕾姆不假思索地猛然睁大了眼睛。

对蕾姆那样的反应，芙蕾德莉卡略微有些受伤的耷拉下双眼。

「很抱歉不小心吓到你啦。这牙齿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在成长期就会变得锋利起来……」

「诶、啊、呜……」

看见芙蕾德莉卡孤寂的反应，吱吱唔唔的蕾姆对自己受到惊吓一事感到后悔。

作为一位妙龄少女，芙蕾德莉卡对自己也抱有劣等感吧，对自己无法改变的特征而感到苦闷的心情，明明自己也一样的感同身受。

该道歉吧，应当道歉的。蕾姆迅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舌尖也微动欲说，可是

「——呜」

无法组织语言，连谢罪之情与否定之意都无法传达出来。

「好了，拉姆小姐，令妹也苏醒过来，请老老实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你这样溜出多少次了，下次我可真要把你绑在床上呀」

「多么野蛮的行为啊，看来是半兽的血液在沸腾，让我抽出来一些怎么样」

「作为建议，或许可以让我恭敬地参考一番呀」

在蕾姆吱吱唔唔的时候，拉姆与芙蕾德莉卡相互交换了彼此的意见，听着她们的对话，貌似拉姆为了能看望仍在沉睡的蕾姆而各种胡来。

实际上，站在床边的姐姐脸色很差，呼吸也是一付疲惫的模样。但是，刚强的拉姆却拒绝了因为担心而伸出手的芙蕾德莉卡。

「我还能一个人走，不要随意碰我」

「真是固执呀」

身着贯头衣的拉姆意气用事地微微地吐了口气，接着她回头望着躺在床上的蕾姆，并淡淡地微笑着。

「蕾姆，再睡一会儿也是可以的，下次醒来的时候，我会好好和你说会儿话的」

「……姐姐，不陪我一起吗？」

「————」

记忆部分恢复伴随的缺失感，以及被留在一个陌生场所的不安感，让蕾姆瑟瑟发抖。望着那样的蕾姆，拉姆的目光中慈爱与迷茫一闪而过。

但是，正当拉姆准备以此作为理由继续娇纵蕾姆时，

「主人郑重的交代我了，一定要将拉姆小姐带回她自己的房间」

「芙蕾德莉卡……」

「被你那样的瞪着真让人感觉困扰啊。——因为角被折断了，就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了吗？像这样自由自在的行动是很勉强的吧」

「——角」

对不肯罢休的拉姆，芙蕾德莉卡试图说服她。然而，对劝说有着强烈反应的并不是拉姆，而是听到这番话的蕾姆。

角，鬼族的角。——被折断的、角。

记忆中最后的那块碎片，角被折断时尖叫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啊、啊啊啊——！？」

记忆，正在恢复。被火焰映照的天空，拉姆那被折断的角在飞舞。

那份场面映入眼帘时的无力感，让事情变成那样的自责感，对于被折断角的『——』，这些都给蕾姆巨大的打击，让其内心受到严重的挫伤。

「不好！？蕾姆、振作点！看着拉姆、看着姐姐我」

「我的错……！？」

「够了，你按住她的脚！蕾姆！听得到吗！？蕾姆！」

毛巾毯被弹开，急速膨胀的混乱感情让蕾姆陷入了骚动，拉姆与芙蕾德莉卡匆忙地制止了她。然而，额头上的角产生的鬼族力量让其挣扎地难以被制止，蕾姆强行地甩开了二人——

「——咔、呜」

下一瞬间、强行挥动的手臂停了下来，蕾姆的全身陷入了脱力状态。

原因在于角——鬼的力量源泉，正是让她现在暴走的起个，被押在她身上的拉姆用牙齿紧紧地咬着，舌头就像爱抚一般给予刺激。

那种麻酥酥又带点甘甜的触感，让蕾姆摔倒并陷入了崩溃，精神上的混乱状态也相叠加，她就那样的横着卧倒在床上。

「冷静下来了……吗？」

「大概吧。真是的，让我操碎心的孩子啊……」

倒在床上的蕾姆，像刚才一样的睡着，拉姆与嘴上说的相反，正怜爱地抚摸着妹妹的额头。

接着拉姆立刻回头看向气喘吁吁的芙蕾德莉卡。

「芙蕾德莉卡。我要倒下了，之后就交给你了」

「嗯，我知道了……诶，倒下！？」

站在顺势点头的芙蕾德莉卡的身前，拉姆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桃发少女仿佛压了过去那样倒在妹妹的身旁，一会儿就呼呼的睡着了。

被鬼族姐妹来来回回地折腾后，芙蕾德莉卡张开了露着锋利牙齿的嘴。

「……真是够随便的客人们啊」

仿佛在生气一般加强了语调，并和怒火一起倾吐了出来。

3

幸运的是，第二次醒来的时候，蕾姆并没有像第一次那般的混乱。

「————」

睡着柔软的床铺与枕头，身体包裹着丝滑绸缎。

虽然意识仍有些模糊但体感却很清晰，蕾姆明白睡前发生的事并并不是一场梦。

在不知何处的建筑物内的一间房屋里醒来，等待蕾姆苏醒的拉姆和面容狰狞的女仆芙蕾德莉卡与她对话，然后——

「姐姐的、角……」

「——那是荣誉的负伤～呀。至少你的姐姐仍能在此畅谈呢。所以，你没有任何必要认为那是自己的责任」

「——」

突然插入的三言两语的回答，蕾姆被吓了一跳，并朝旁边望去。然后，她看到了一位苍白面容的男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凝视着这里。

他有着深蓝色的长发，以及异常引人注目的气质，眉清目秀、面容端正，左右颜色相异的双眸散发着魔性的魅力。而且，脸上过度艳丽奇特的化妆让他产生一种妖异的氛围。

脸颊被涂的很苍白，并且沿着眼角与嘴唇抹上了小丑的妆容，衣服也是以刺激性颜色作为基调，并大量使用不必要的装饰套在里面。

「好像吓了你一跳呀。不过，也不奇怪。毕竟各种成为内心负担的变故才过去不久，一下子不可能明白当前的状况，这是当然的～事啊」

「诶、啊、诺……」

「没事、没事、没～事，没有必要强行说话。你慢慢来，无论如何我会好好等着你的。当你恢复健康后我会再次过来的」

小丑将手掌对着，阻止了蕾姆并继续说道。醒来时小丑带来的冲击还没有冷却下来，蕾姆又被他的独断专行吓得直翻白眼。

于是——

「——尊敬的主人，您的恶作剧也太过头了。你看看，她多么可怜啊」

「……哎呀呀、真扫兴，芙蕾德莉卡。你虽然很优秀但风趣却不足～呀，之所以那样，想必是和克林德经常争执的缘故吧」

「忘了告诉主人我与那家伙相性不合。不说这个了……」

对着微笑的小丑叹了口气，最后看向蕾姆的是金发怒容的女仆——芙蕾德莉卡，看到蕾姆已经注意到她，芙蕾德莉卡尽量在不漏齿的情况下张嘴说话。

「再一次的安醒，我感到由衷的喜悦。——这次不会再控制不住自己了吧？」

「……姐姐、呢」

「——现在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在你醒来之前，不知道从房间溜出多少次了。……你真是被深深地爱着呀」

「————」

被深深地爱着，这样一句话让蕾姆低下了头。

这是害羞的表现，还是感到羞耻的表现，自己也不明白。只是，现在非常想与拉姆见面，必须与她见面，这样想着。

「让我见一见姐姐，我想看看姐姐……」

「在这～之前」

就在蕾姆将毛巾毯掀开，准备站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却传来了轻微的冲击。这是坐在旁边小丑的手指，蕾姆意识到自己被这一根手指定住了身体。

仅仅额头被触碰而已，身体却不能动了，让蕾姆不寒而栗。

「在不知明的房间里一个人醒来，相当于自己另一半灵魂的姐姐却不在自己的身边，你内心剧烈的不安我是了然于心的。但就算这样，放任你自由……这～样的准许是不可能的，这些你能听明白吗？」

「————」

「真是好孩子」

蕾姆的头无法伏动，只有眼睛拼命地表达同意。小丑温柔地微笑着，然后将其按在蕾姆额头上的手指松开，并左右摇摆那根指头。

「对了，蕾姆……嗯、这样称呼你可以吧？你对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实能否清楚的记住，能够明白呢？」

「————」

「你们的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现在你却在这里，你知道吗？」

面对小丑连续的提问，蕾姆将意识集中在被触碰的额头，被迫想起的记忆，那是第一次醒来时与拉姆相互接触后苏醒的记忆。

「……村子化成一片火海，然后父亲、母亲、大家都被烈火燃烧」

沿着记忆慢慢地追寻，蕾姆的脑海中描绘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被熊熊大火包裹而一片通红的村子，被火焰烧得无法辨别的同族们，咆哮着被烈火湮灭的塞坦塔，角被折断而发出尖叫且浑身是血的姐姐——

「……多么悲惨啊」

惨痛的记忆从蕾姆的口中缓缓地道出，芙蕾德莉卡心痛地皱起眉头。

蕾姆淡然且毫无感情地诉说着，经历过现场的少女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痕被吐露出来，也只是徒增那份悲伤而已。

「原～来如此。比预料中的记得的多，看来也能理解事态了」

面对蕾姆的诉说，小丑却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那样的语调与态度不是怜悯亦不是同情，小丑甚至还轻轻地拍了拍手。

「你的记忆大体上是正确的，你的故乡已被毁灭，幸存者只有你和你的姐姐二人。传闻即将灭亡的鬼族，就这样毫不夸张的在眼前灭绝了」

「尊敬的主人！？」

小丑的发言将悲剧如此轻易的总结，让芙蕾德莉卡仿佛悲鸣一般发出了抗议。但是，小丑对女仆的反应却摇了摇头。

「换了说法也是一样的事实对吧？鬼族存活下来的仅～仅只有拉姆和蕾姆这对双胞胎了，她们也应该清楚地明白这个事实」

「那个、即便是如此……」

「温柔与骄纵不可混为一谈，前者是从容不迫，后者是傲慢的错想哟」

尖酸刻薄的发言让芙蕾德莉卡沉默下来，小丑依旧看着蕾姆，这样的言行并没有给蕾姆带来更多的伤害或悲痛。

小丑说的都是事实。

鬼族存活下来的只有自己和姐姐二人，族人们的希望亦或悲愿，全部变成水中月镜中花，那样的事，对蕾姆来说——

「只要姐姐还在的话……」

「鬼族就能安泰？很遗憾，她已经失去角了，失去角的鬼也不再是鬼……这些对你们来说也是不成文的定律，对～吧？」

「——」

「还是说，你的姐姐是不会局限在那种常识的特殊存在么？在她失去角之前，她的确可能是鬼神再临——与这个称号相匹配资质的拥有者。但～是，现在那已经成为像阳炎一样消失的梦……现在的拉姆，只是无角者」

「——！你、了解我姐姐什么！？」

听到小丑对姐姐的贬低，蕾姆首次感情起了波澜，到目前为止一直是万念俱灰的眼神里现在充斥着愤怒的光芒，伸出的手臂被小丑愉悦地甩开了。

穿着睡衣的蕾姆发出悲鸣，并将床单踢得凌乱。这时

「终于露出不错的眼神，不～是吗？与死人对话也是毫无趣味的，无论是好是坏，看起来总算能好好谈谈了～呀」

「你是……谁！？有什么事！？」

面对摆正衣襟，威风堂堂若无其事的小丑，蕾姆音调高昂地宣泄自己的愤怒。

小丑惬意的听着那份怒声，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俯视那里。尽管他身体瘦弱、身材修长，发出的视线却令蕾姆产生一丝胆怯。

那种反应让小丑的表情愈发愉悦，站在他身旁的芙蕾德莉卡叹了口气。

很抱歉给尊敬的客人介绍的有些迟了，这位男性是这座宅邸的拥有者，也是我的主人——罗兹瓦尔·L·梅札斯边境伯大人」

「bianjingbo……」

芙蕾德莉卡流利地介绍着，但蕾姆却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这里应该就是所说的宅邸，家主应该是眼前的小丑，他的名字长到难以记住的程度。

只言片语对头衔进行发音的蕾姆，那样子让小丑闭着一只眼望着芙蕾德莉卡。

「真是千篇一律的介绍、一点儿灵活性都没有，对于在深山隐世的村子中长的她，王国头衔之类的东西怎么可能听得明白～呢」

「哈……」

听到这样的话，芙蕾德莉卡露出苦恼的表情。然后罗兹瓦尔看向蕾姆。

「为了方便你理解，简单来说……这样吧，我是你和你姐姐的救命恩人，这么说就够了，没～错吧？」

这样说着的小丑——罗兹瓦尔闭着一只眼，黄色的瞳孔映照着蕾姆的身影。那明明是迷人的美丽光辉，可是却残忍无情地搅乱蕾姆的心灵。

自己绝对不可能喜欢上这个男人，蕾姆如此的想着。

4

「当我急忙赶到村子时。那里已化为漫天火海，勉强才看到抱着你倒在山道上的拉姆，把你们带回来壳费了一番功夫～呐」

面对蕾姆对事情的追寻，罗兹瓦尔将救出她们的经过简单的告诉了她。

蕾姆的记忆，在拉姆那如钢铁闪耀般的角被折断、因剧痛与丧失感而发出尖叫的这幅场面，引入眼帘的瞬间中断了。在这之后，对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怎么存活下来的，一点感知都没有。

罗兹瓦尔的概述是如此的残酷，但是，拉姆抱着昏倒的蕾姆逃脱了敌人——对于这一节的叙述，蕾姆十分相信。

「总之、综合考虑你还是相信主人吧。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结论。能不被人否定此事就好了，对吧，主人」

「即使这是对刚才的回击，你也相当的勇敢～呀。此事暂且不提，若能得到你的信任真是帮了大忙，这这座宅邸，我能好好确保你们的安全」

「……那么、姐姐呢？」

芙蕾德莉卡以略微扫兴的眼神望向主人，罗兹瓦尔对此深深地点了点头。而蕾姆对二人的对答置之不理，能与不在场的蕾姆重逢才是她更为优先之事。

如果是拉姆，无论角的有无、总是深思熟虑，蕾姆只要顺着姐姐的想法就可以了。就像从前一样，所以——

「请让我见一见姐姐，因为我很担心我的姐姐」

「因为担心姐姐、呐～」

罗兹瓦尔重逢了一遍蕾姆担心姐姐的话语，并眯起了眼睛。左右颜色相异的瞳孔发出的视线，以及充满揶揄的措辞，让蕾姆感到更加不快。

面对那样的蕾姆，罗兹瓦尔合起双手托着下巴。

「真心话是因为你自己不安啊不安啊几乎无法忍受……这样说没～错吧」

「——」

「尊敬的主人，从刚才开始您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芙蕾德莉卡代替屛住呼吸的蕾姆，对罗兹瓦尔的态度提出了抗议。她忘记了要藏住锋利牙齿的顾忌、对着身为主人的男子反驳道。

「对年幼的女孩，却各种在伤口上撒盐……若是平常的主人，明明不可能做出这种行为的」

「温柔对待小女孩，这难道是克林德带来的坏影响么？」

「这只是一般常识而已，与那家伙的品味一点关系都没有，请不要说出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主人？」

反射般回答的芙蕾德莉卡很快就察觉到话题被转移，然后沉着脸瞪向罗兹瓦尔，翡翠色的瞳孔蕴藏着怒火。

「您到底在考虑些什么呢？」

「毫无疑问，你说的的确是根据一般常识，对于年幼的女孩予以温柔的关怀。可是，若是你的话，本应明白的，不～是吗？」

说到这里罗兹瓦尔中断了话，特意停顿了一拍。

「——现在，即使让这孩子见到拉姆，也无法得到任何令人期待的结果」

罗兹瓦尔的发言，芙蕾德莉卡因为无法反驳而垂下了脸，那种反应、看起来却有些危险。蕾姆则依次看着二人。

自己无法掌控对话的主导权，只是、明白了一件事。

现在，罗兹瓦尔并不允许蕾姆与拉姆见面。不让她们见面更好，这样解释道。

「别开玩笑了……」

这样的意见，是不可能接受的。

蕾姆紧抓床单，压住自己的声音，怒视罗兹瓦尔。

「让我、见一见姐姐……！姐姐能、若是姐姐的话……」

「无论如何，你都要去见拉姆吗？」

「当、当然的事、对吧……？我想见见姐姐，让我见一见她……」

面对接二连三带有敌意的发问，蕾姆不由得畏缩起来。

「——当然可以，那么、让你见见姐姐如～何」

「……欸？」

罗兹瓦尔的意见大转一百八十度，如此轻易地同意了蕾姆的意愿。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蕾姆已经完全不能明白罗兹瓦尔的真实想法。

「我很明白你混乱的心情，因为我也同样如此」

芙蕾德莉卡叹了口气，这口气中混杂着同情与好奇，然后给蕾姆披上了薄披巾，并自然地牵着蕾姆的手，让她从旁边站了起来。

「那么，就让我给蕾姆小姐带路可否？」

「当然，就就按照她期待的那样去吧。但～是，勿忘记需要注意的地方」

「我已充分了解啦。那么，蕾姆小姐，请朝这边走」

得到了摆着手的罗兹瓦尔的许可，蕾姆在芙蕾德莉卡的带领下走向房间外面。蕾姆虽然跟着芙蕾德莉卡，但因某些无法释然的心情而回头看向罗兹瓦尔。

小丑装扮的男子对那份视线发出「嗯～？」的回应，并以平易近人的态度微笑着。蕾姆却感到一阵恶寒，然后慌慌张张地扭过脸，向芙蕾德莉卡的身后追去。

——罗兹瓦尔的宅邸之大，远超蕾姆的想象。

悠长的走廊、齐及脚跟的红色绒毯，石砌的通道两旁排列着许多房门，日常用具与挂画也被等距的布置。

由窗外的景色可以判断，这里应该处于二层以上的高度。完全不同于只有小平房的故乡，蕾姆心中的常识已开始陷入倒塌状态。

蕾姆所知的宅邸，是作为族长的塞坦塔所居住的建筑物，与蕾姆自家的房子相比，也只是稍微大了一些而已，但与这个宅子相比却是判若云泥。

「——希望你不要把主人当作一位很坏的人」

蕾姆被宅子外侧想象中的风景夺取目光之时，芙蕾德莉卡停下脚步然后如此说道。

这句话让蕾姆瞬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很快地察觉到、芙蕾德莉卡把自己一言不发的原因误会为自己对罗兹瓦尔的不信任感。

「尽管存在那样的言行，但主人本质上是一位充满宽容与慈悲的人呀。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姐姐，她一定会好好对待你们的」

芙蕾德莉卡仍然抱着那样的误解，对不在场的主人竭尽语言进行维护。

实话说，无论是罗兹瓦尔还是芙蕾德莉卡的意见，蕾姆都丝毫不感兴趣，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应该身在同一座宅邸的拉姆之事，仅此而已。

罗兹瓦尔能够好好对待拉姆蕾姆二人。若是如此——

「请让我见见姐姐」

现在只要把这件事优先对待就可以了，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面对蕾姆的要求，芙蕾德莉卡闭了下眼睛，然后继续带路。蕾姆跟随她穿过走廊，从楼梯间朝下走去，走到离她刚才所在房间有相当一段距离，正当蕾姆感到奇怪时，芙蕾德莉卡说道「这里请」并停下了脚步。

「————」

被带到那间房屋的门前之时，蕾姆哑然失声。

房间正面的门上，被不知带有几重锁头的沉重锁链紧紧地绑在上面。除此之外，门扉的本体之上也被刻着复杂的魔法阵，看来门上施加了完全的封印。

「打开它略微花费些时间，请稍等一会儿」

在呆掉的蕾姆面前，芙蕾德莉卡用手中的钥匙串将锁打开，伴随着沉重的声音，锁地束缚被解除。芙蕾德莉卡将手紧贴门扉，接着喃喃细语。

很快，门扉上的魔法阵发出微弱的光芒，不知何种的术式被解除，渐渐收束的光芒让蕾姆屛住呼吸，没过多久门扉上的光芒完全消失。

「请进入里面吧」

门被微微偏开，然后芙蕾德莉卡让出了路。听了这句话的蕾姆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门把手，接着嘎吱嘎吱的把门推开。

「姐、姐……」

蕾姆发出呼唤声的同时探头窥向屋内，下一瞬间，突如其来的暴风席卷而来，蕾姆被迫身体后仰——不对，这并非真正的凤、而是错觉，但这感觉仍是如此的强烈。

「——」

蕾姆用力紧咬牙关，用力站在那里。全身的汗毛倒立，身体本能地敲响了立刻逃离此处的警钟，这是生存本能，是蕾姆体内的鬼族血液在骚动在诉求，对求生发出剧烈的呼唤。

可是，蕾姆仍旧压制住颤抖的小腿，牙齿也被咬的咯咯响，并且拼命地忍住自己的求生欲望。

为何如此，因为蕾姆泪眼婆娑的瞳孔中，映照的是屋内正中央的姐姐、那痛苦的模样。

四处外溢的压迫感，包围整个屋子的超常规的魔力在奔流疾走，空间被扭曲成、需要对门扉施加封印的危险状态，不知别的，正是拉姆的存在。

「——啊啊啊啊‼」

这里是一个正中央放着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家具的空旷房间。躺在床上的拉姆，四肢被紧紧地绑在床架上，并且猛然的扭动身体。

那动作并不是寻求对身体的解脱，是为了忍受痛苦而挣扎。拉姆仿佛体内寄宿着一只暴乱的魔兽，腰间不断扭动并发出痛苦的叫声。

在她的额头上，失去角而形成的伤口处、缠着的绷带已浸满鲜血，血仍然流着，秀美的容颜终究变成了沾满血的凶恶之相。

「————」

蕾姆无言以对。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做出任何除此之外的反应。

姐姐那失去冷静的秀颜、来回翻腾的模样，蕾姆都是第一次看到。贯穿全身、甚至刺激生存本能的压迫感是真实的，是拉姆的鬼气所带来的。而且，溺爱妹妹的拉姆，到此为止，一次都没有朝向蕾姆。

没有想到，这就是现在的拉姆、无法认出蕾姆的证明。

「——如果不靠近的话，应该不用担心会遭到伤害」

蕾姆停在入口处，并不踏进房内。芙蕾德莉卡如此说道，她的低语让回过神的蕾姆扭头，但意识仍集中在姐姐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刚才醒来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直到蕾姆小姐意识恢复过来之前，她一直都十分意气用事。在那之前，身上的冲击也同样的发作了很多次，但她却借助强大的精神力恢复过来，真是内心强大的孩子啊，可即便如此……」

在蕾姆苏醒之前一直勉强自己，芙蕾德莉卡虽未直接这样说明，但她的眼神却是如此表达。这个事实给了蕾姆沉重的打击，拉姆如此的压制身上的冲击、只是为了能陪伴在蕾姆的身旁、祈求仍在沉睡的蕾姆苏醒过来。

「————」

即使得知了这个事实，蕾姆的脚步依旧无法移动，无法跑到姐姐的身前。生存本能暂且不提，蕾姆对自己的无能真真切切的感到心痛。

拉姆处于现在这种状态的原因是，失去角后所导致的魔力循环的紊乱。

拉姆的鬼族肉体是超越人类认知领域的存在，仅仅维持运作就需要无比庞大的魔力，而角的存在就是为了用来高效地循环魔力。

可是，拉姆已经失去了她的角。即便如此、肉体仍然需求着魔力，因而不断发出饥饿的声音。

伴随叫声魔力聚集过来。但是，将魔力引入体内的角不能发挥功能，然后没有去向的魔力在空间中堆集，近乎造成人为魔力风暴的产生。

像这样时间长了之后，以房间为中心的无形力量在汹涌，破坏开始产生。当变成那样的时候，房内的拉姆，当然会受到伤害——

「幸运的是，到此为止，还从未聚集到产生魔力风暴的程度。因为在变成那样之前，被她强行压制住，并把聚集起来的魔力驱散」

「可是，那种事情……」

「……嗯，不可能一直反复下去呀」

破绽总会到来。并且就拉姆现在的情况而言，这并不是久远之事。

破绽到来之时，拉姆的生命就会——。

「——！」

「蕾姆小姐！？」

费尽周折得出结论的瞬间，蕾姆甩开踌躇开始跑动，她的行动让芙蕾德莉卡发出惊呼，蕾姆丝毫不顾她的呼声并全力地奔跑。

方向并不是仍在忍受痛苦的拉姆的身旁。蕾姆从房间跑出，沿着之前走过的阶梯与走廊飞奔开来，然后回到自己最初醒来的房间。

将门粗暴地打开，瞅着屋子内部。小丑装扮的男子仍旧坐在那里，他仿佛知道蕾姆会回来似的、面向房门，对着气喘吁吁的蕾姆报以微笑。

「哎呀、为何如此着急？不是与你姐姐见面去了么？」

「————」

面对罗兹瓦尔装模作样的话语，额头冒着汗的蕾姆多次张口又闭口。脑海中虽然已经组织好应该说的话，但还是有些犹豫不决、踟蹰不前。

然而那份踟蹰。被眼睑深处浮现的姐姐痛苦的模样粉碎消散。

「求、求求您……救救我的姐姐」

淡蓝色的瞳孔饱含泪水，蕾姆以颤抖的声音拼命地恳求罗兹瓦尔。

没有确切的证据，也没有如此做的根据。即使如此，蕾姆很自然地选择了本能。——若是罗兹瓦尔，拯救拉姆这事是可以做到的。

由于失去角，陷入暴走的身体与无法汲取魔力的状态，把姐姐从这种状态拯救出来。

面对蕾姆的恳求，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又一次、被黄色瞳孔盯着，因胆怯而变得畏缩的内心还是振奋起来。然后两人面对面，十几秒的时间就这样的过去了。

「我、从鬼族那被烧成灰烬的村子里带出你们二人。那一时刻，我已经算是救了你们一回。此外，对我还想要求什么？」

「————」

「这样一来，一次不行就等两次，还需要我来拯救你们的性命。在那个时候，你们能为我做些什么？能为我献上什么？」

回报，这是罗兹瓦尔话中隐含的要求，这句话让蕾姆霎然绷紧了脸。

委托什么、恳请什么之类的事情，若是他人要求，必须付出相应的回报，这是必然之事。这种理所应当的事情，蕾姆事到如今才察觉到。

这些都是、迄今为止的蕾姆自身在多么受宠爱的环境下成长的证明

直到当前，蕾姆的人生，一直都从别人——不，是从姐姐拉姆那里单方面的获得。

虽然并没有对父母、对族人索取过什么。但是，唯有拉姆不同。

蕾姆总是沐浴着姐姐的爱意而撒娇着，过着单方面获得的日子而成长着。

所以这种理所应当之事，应当提前准备的说辞却连一句都没有准备。

「————」

面对沉默的蕾姆，罗兹瓦尔也沉默地等待回答。那样子虽然没有催促、没有吃惊，但蕾姆内心的焦躁感仍在一味地燃烧。

现在，在自己这么沉默的时候，拉姆则是在那间屋子里继续忍受着痛苦。并且，这踟蹰或迷茫的一秒，对姐姐来说都可能是致命的。

那样的事情无法容忍，决不允许它发生。所以在此之前——

「我、能献出的东西是……」

「我听听」

催促声让蕾姆不由得喘了口气，她润了润干燥的嘴唇与舌头，接着闭上了眼。

然后迅速睁开眼睛，正面盯着罗兹瓦尔并说道：

「——我能拿出的、只有我本人而已。无论说什么，我都可以做。无论什么都按您吩咐的那样做。所以，求求您，救救我的姐姐」

「————」

「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蕾姆就地跪下，将额头碰在地板上恳求着。

泪水模糊了双眼，不是因为凄惨，不是因为可怜、不是因为羞耻、不是因为懊悔。不知道为什么流泪，只是、泪水已经湿润了眼角。

泪水混杂着鼻水弄脏了地板，蕾姆不断地、不断地恳求着。

这句话，就那样的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忽然，眼前之人有了动静。蕾姆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处在那里的罗兹瓦尔。

「——这句话真是似曾相识」

「……啊」

「为了姐姐将自己奉献出去。多么美妙啊。这是符合我喜好的答案哟」

在目光有些发眩的蕾姆身前，罗兹瓦尔从怀中掏出手帕，并将它贴在抽抽搭搭哭着的蕾姆的脸颊上，然后抱起了全身脱力的幼小躯体。

出乎意料地被健壮的手臂抱着，蕾姆不由得屛住呼吸，而罗兹瓦尔对着她眨了眨眼。

「那么，出发吧。怎么～说呢，成为某人的救命恩人之事、我真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呢。即使已经变成这样也设法给你搞定。这之后，再聊关于你们的事吧」

「关于我们的、事……？」

「无论什么都做，这不是你的原话么？如此，你们就成了我的私有物。那么，关于如何对待你们之事，自然要吩咐下去。——难道不是么？」

罗兹瓦尔迈步向前走着，然后以一副好像已经救出拉姆表情、继续说道。那样的言行与内容让蕾姆瞪大眼睛，可是它仍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了能救出姐姐，蕾姆选择了手中最正确的选项。

尽管那也可能是自己想从恶魔手中索取什么的无谋之举。

「与你体型相称的女仆服……找克林德说就可以了、仅此～而已」

罗兹瓦尔说完就哼着歌走路，蕾姆则仰视着他并那样的思考着。

5

「————」

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的蕾姆，凝视着姐姐那彻底平静下的睡颜。

像这样的看着姐姐的睡颜，是蕾姆出生以来的首次体验。长长的睫毛、樱桃小嘴，与威风凛凛的举止正好相反，蕾姆觉得姐姐的睡颜有些可爱。

床上呼呼睡的拉姆，从那间严密封印的屋子里搬出，此刻正在蕾姆最初醒来的房间的隔壁屋子里酣睡。

不用再担心拉姆的力量会无意识地给周围造成伤害，罗兹瓦尔如此的打包票。

——罗兹瓦尔对蕾姆恳求的回应之策，着实有些简单。

罗兹瓦尔抱着蕾姆朝那间屋子前进，并向力量暴走的拉姆身旁走去，然后将手贴在她的额头上并调用无比庞大的魔力。短短的数秒，仅仅如此就完成处理，蕾姆反应过来之时、拉姆已经平静安稳地呼呼睡着。

虽然、只是数秒的时间，但进行的处置却是何种程度的论外级别、即使是作为鬼族吊车尾存在的蕾姆也是一目了然。

罗兹瓦尔将拉姆吸引过来的巨量魔力进行无害化处理，此外，还将拉姆维持身体正常运转所必需的魔力送入她的体内，这番作为也是同时进行的。这与一回合发动复数魔法的行为相同，也就是说，这等同于、不将脑袋一分为二就无法做到的绝技。

「主人是梅札斯家族的一家之主，同时也是王国内最优秀的魔法使啊」

蕾姆对小丑的所作所为十分惊叹，芙蕾德莉卡有些引以为豪的作出说明。

王国、有多大的范围，蕾姆并不清楚，不过，从能拿出来对比的一群人中、罗兹瓦尔是最优秀的，蕾姆理解了这个事实。

是优秀资质的拥有者，也就是说，与作为鬼族顶点存在的拉姆相同。

在鬼族村子里能感受到的事情，在外面的世界这也是一样的。在这个世界上、也有许多蕾姆无法企及、拥有非凡才能的人物。

可是在那般杰出的人物当中，拉姆的资质、明明也应该是出类拔萃般的优秀——。

「……蕾姆」

「——！？姐姐，你醒了！？」

在深思时呼声传入鼓膜，蕾姆扑到了床上。躺在床上的拉姆于是把眼睛微微地睁开，淡红色的瞳孔中映照出蕾姆的身影。

虽然姐姐还是那因痛苦而充满疲惫的神色，但是能看到姐姐平安醒来蕾姆总算放下了心。

「……我」

「再、最睡会儿也是可以的。嗯，直到刚才还很不妙，不过，那个……」

「蕾姆才是，不用那么着急，慢慢说吧」

看着蕾姆那有些说不出话的模糊模样，拉姆浅浅地微笑并如此的回答道。

被方才还在熟睡的拉姆挂念着，蕾姆有像往常一样感到自惭形秽，但是，并不想在这里把头低下。

如果就因为这样的事就让拉姆担心，那么自己为何在此的意义就会失去。

「姐姐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

「……是这样呐。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不停自己的话，我也很困扰。那东西在的时候虽然让我心烦，要说没有就没有吧，但还是没有想到如此令我为难」

「关于角的、事？」

「是的、说的是角。若是没那东西的话，就不能维持正常的身体。看来我也要各种给你增添负担呀，未来真是不堪设想……」

「那么！若是这样，没问题的……」

拉姆感受了一下被绷带缠着的额头，露出如愿以偿的表情。蕾姆对此大声回应。拉姆不由得瞪大眼睛，蕾姆则把手放在床上并继续说道。

「姐姐的身体，没有了角虽然很辛苦……但蕾姆、已经拜托好了。因此，接下来也会帮我处理好的，罗兹瓦尔大人……」

「——罗兹瓦尔大人？」

然而，话说到一半时，蕾姆就被拉姆那极度不高兴的声音打断。

那不安之声的回响让蕾姆咽了口气。眯着眼的拉姆用手轻轻地触碰蕾姆的脸颊，然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秀颜。

「回答我、蕾姆。为什么、你要在那个男人的称呼后面加上大人？」

「那是、那个……因为姐姐、曾那般的痛苦……」

「我曾那般的痛苦，所以？」

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么、蕾姆由于不安而怯生生地回答道。然后，由于被催促继续往下说，蕾姆视线朝下地继续说道。

「为了救救姐姐，我能做到的事什么都可以做……这样，罗兹瓦尔大人、就让我在这个宅邸内工作……」

「……成为自己的私有物吧，像这样的说么？」

蕾姆点了点头，正确来说、并没有被这样说法，蕾姆是自己主动提出的。但是，拉姆的声音中蕴含着不容分说的魄力、蕾姆为了尽快完成回答而点了点头。

听到妹妹的回答，拉姆将眼睛闭了片刻，然后勉强以低沉的音调挤出话来。

「——那个男人、真是胡闹啊」

「……欸？」

「利用蕾姆你的温柔、以我作为理由、让你成为他的私有物。这真是他的本性烂到底的证明啊，而且那家伙性格扭曲、屁话歪理一堆……唉啊、真是的！」

拉姆罕见的把情绪外露，接着砸了砸嘴之后把头从枕头上甩开。

一直都很冷静、从来都没有激动过的拉姆。这是，除了村子被毁灭的那个夜晚以外、拉姆居然发出如此吵闹的声音，这种情形明明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姐姐，没关系哟。我、会加油的。为了姐姐……」

「不行啊、蕾姆。那样不行。已经晚了，我你二人一齐、都被那个男的给算计了」

「——？」

蕾姆听完了令她不得要领的回答，脑子里浮现出了疑问号。看到蕾姆那样子，拉姆再次立起身体，并把盖住自己耳朵的头发拢起、

「换句话说、我和你二人一齐被那个男的……罗兹瓦尔大人给算计了哟」

「被罗兹瓦尔大人……啊」

反复回味拉姆的欲说出口的话，在那里蕾姆终于察觉到了。

看到蕾姆终于察觉到的反应，拉姆深深地叹了口气。

「……从村子里逃出，发现了那个男人的时候、说了哟。蕾姆一人就行、不管怎样请救救她。然后那个男人，就问我为此能做什么」

「————」

「明明约定好了不强制让蕾姆做什么的，真是好算计啊」

拉姆由于从心底感到后悔而咂了咂嘴。这是由于，蕾姆向罗兹瓦尔寻求帮助的原因是拉姆自身、为此罗兹瓦尔不得不把『不强制让蕾姆做什么』这样的约定给打破，拉姆明白了这个事实而已。

无论是拉姆身体的暴走还是蕾姆的恳求，这些事发生都与罗兹瓦尔毫无关系、这是事实——。

「这下那个男的，把你我二人彻底抓到手中……就是这样的情况呐」

「————」

「蕾姆、为什么现在你听到这样的话反而非常高兴呀？」

「欸？」

姐姐的指摘让蕾姆慌慌张张地将手贴在脸上，蕾姆对自己似乎很高兴之事感到惊讶。然后面对想要听取理由的拉姆、该说些什么才好呢、视线在不断地徘徊、

「与姐姐在一起、非常高兴。而且、嗯……」

就像自己做的那样，拉姆也又一次的宣誓、为了蕾姆可以奉献了自己。这明明是早已明白的事情，蕾姆还是感到热泪盈眶般的高兴。

「……是呐」

听到蕾姆的那番回答，拉姆也以无奈的表情点头。她瞳孔中先前的怒气已经消去，只剩下慈和的目光凝视蕾姆。

「我也、同样高兴呀。蕾姆为了姐姐我，说到做到那种程度」

「嗯、我也一样。……我也很高兴」

匍匐在床上，蕾姆紧紧地抱住正在微笑的拉姆。而拉姆也同样紧抱撒娇的蕾姆、并以温柔的手法抚摸着她的额头。

经历了非常痛苦之事、遇到的也只是一味的失去、伤口处的痛苦也仍未消除。尽管如此，彼此的存在、这个世上最重要之物，并没有失去。

仿佛在确认这个事实一般、鬼族姐妹紧紧地抱在一起，片刻间、就沉浸在二人世界当中。

是的、世界唯有的二人、相互之间不仅仅只是无法替代的双子。事到如今、鬼族的血脉、也只有蕾姆与拉姆二人残存着。

即使仅从这个意思上来说，仅有的二人要——。

「——四个人」

「……姐姐？」

相互慈爱地抱着的二人、他们独有的时光中却混入了杂质。

拉姆不经意的嘟哝让蕾姆仰起脸，然后看到的是姐姐那嘴唇紧闭的神情，而且仍保持那样的表情不变。

「袭击村子的那群家伙、跑掉的四个人、必须得把他们找出来」

「袭击村子、四个人……」

拉姆所说的话，蕾姆不由得睁大眼睛重复说道。

将鬼族村子用烈火烧尽，将双亲、同族残忍杀害，令她们极度憎恨的对手，这样的仇人有四个。

将他们找出，拉姆的确如此说道。听到这句话，蕾姆并非感情的赞同而是本能的赞同。——而且，一定要完成它。

逃出的四人为了将鬼族斩草除根，说不定会瞄准存活下来的我们。这样自保的思考方式根本算不上理由，事情本身更加纯粹。

「给他们施加因果报应。必须这么做。——必须给同胞们报仇雪恨啊」

无论是报仇、复仇、报复，还是追讨仇敌，哪一种说法都无所谓。

总之、这些都不得不去做，也一定要将之实现。

这并不是因为姐姐的诉说才有这个想法，而是蕾姆体内沉睡的鬼族本能，在高声鸣叫、在施以诉求。去复仇吧，去施加报应吧，去展示鬼族的骄傲吧——。

「一定要把他们全员、都找出来并血祭之。不这么做的话，鬼族的名誉就无可挽回」

「找得到么……？」

「为了这个目的、能利用的东西一切都利用吧。——机会难得、应当好好得意一下的，管他罗兹瓦尔大人还是别的什么」

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寻找出那唯有的四个仇敌——这究竟是、何种程度的困难呢？

鬼族本能在催促着自己，面对即使这样不安也没有消失的蕾姆，拉姆用力点了点头。姐姐那毫无迷茫的身姿，蕾姆终于拥有了与过去完全相同的安全感。

即使失去了角，拉姆果然还是拉姆，比谁都强大崇高的『真物』。

所以——

「嗯、我知道了……我、也和姐姐一起加油」

姐姐短短的几句话，甚至可以凌驾在鬼族的本能之上，点燃了蕾姆内心中的一把火。

就像拉姆说的那样。姐姐所说的内容无论何时都是对的，所以现在也是，之后也是，永远是对的。准确的说，拉姆让蕾姆的行动指针继续维持下去。

鬼族的村子已经毁灭，拉姆的角也已经失去，即使如此、二人仍在一起。

那样的话、什么也没有改变，蕾姆是那样的信任，是那样的铭刻在心中。

只是用细小的声音——

「……对不起」

村子被燃尽，双亲和同族都被杀害，明明都这样了自己却并不是特别地悲痛。

许许多多的东西被夺走，即便如此、拉姆尚在身旁，就一定能得到救赎。

「没关系哟、蕾姆。姐姐我、会永远的和你在一起的」

面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有道歉话语的蕾姆，拉姆像往常一样那般说道。

姐姐那温暖的体温、手掌那温柔的触感，让蕾姆闭上了眼睛、听凭姐姐的一切安排。

就像至今为止走过来的那样，希望今后也能那样的走下去。

——鬼族姐妹紧紧地抱在一起、在这只有二人的世界里为达成应报而立下了誓言。

（译者注：所谓达成应报，就是给敌人施加因果报应，让对手遭到恶报）

BD特典 从零开始的前日谭 隐世村的鬼姐妹 第三章『新生活与报复的开始』

1

——鬼族姐妹在宅邸的生活，先是以大量的学习作为开始。

「既然你们已经成为在宅邸工作的同僚，若还是期待之前那样的待遇、可就令我困扰了啊。今后我就尽情地指导你们，请做好足够的觉悟」

这是佣人生活的第一天早晨，芙蕾德利卡关于开头所说的可贵训示。

前一日还是客人，今早开始就要把意识切换到同僚，对她这样的态度，蕾姆因为紧张的心情并在拉姆的身旁。被要求在宅邸入口大厅处集合、从这里真正意义上的新生活就开始了。可是，令她担心的是——

「姐姐，真的没问题？再休息也是……」

「可以哟。让蕾姆只身一人地干活这类的、拉姆可做不出来这种鬼畜般的事。若是蕾姆感到苦恼的话，就让我来代替你吧。若是不行的话，就一起分担苦恼吧」

「姐姐……」

「没有说让你们把觉悟坚定到那般悲壮的程度哟！传出去多不好！」

也并不是身体完全恢复好了，拉姆应是与蕾姆一起工作并不听劝告。蕾姆一边担心拉姆那倔强的态度，一边从上到下仔细观察姐姐的姿态打扮。

「姐姐的装扮、好可爱……」

「是的，我穿什么都很合适所以这是当然的呐。不过，蕾姆也很可爱啊。老实说，可爱到让我忍不住来回摸摸的程度」

挺了挺单薄的胸脯，得意地微笑着的拉姆——服装以黑白作为基调的连衫围裙、也就是所谓的女仆服。蕾姆也当然穿着同样的制服，与衣服的华丽程度没有输过的拉姆相比，蕾姆感受到自己的寒酸相，却无能为力。

芳龄八岁的少女在意之事的确是一个问题，但比这个更应该当作问题的是，这个宅邸内居然有年幼少女能穿的女仆服。

不过，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正悠然从容、堂堂正正伫立在此处。

「——诶、我也是同样的感觉。你们二人、都非常适合哟。能为美丽的鬼族姐妹做好女仆服，我不断的修正也是有意义的。眼福。」

那样说着并静静的行礼的是，穿着纯黑色的执事服、面容消瘦的青年。比蕾姆的蓝色还深的头发打理的很精神、戴上的单片眼镜则缓和了锐利眼神的印象。年龄虽然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却散发出一种无法让人察觉年龄的不可思议的氛围。

这个微笑的青年，正是为姐妹做出正合身女仆服的罪魁祸首。青年堆砌着美辞丽句、为肩并肩的姐妹献上赞美。但是——

「请不要用你那污秽的眼睛望向二人可否？」

突然插在青年与姐妹二人之间，芙蕾德利卡翡翠色的瞳孔充满轻蔑，而且对他的评价很低。青年也向突然插话的芙蕾德利卡发出锐利的视线。

「不要突然打断啊、芙蕾德利卡。我只是、单纯地喜爱纯洁无垢的灵魂而已。感到会玷污她们的，别无他因，只是因为有着透彻见解的你、眼睛与心灵受到污染的缘故。应该审视一下自我。反省」

「这就是所谓的、话要看你怎么说的情形。要怎样做，才能像你那样又把对年幼的少女抱有邪恶*兽*欲*之事、换成那种冠冕堂皇的说法呢。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单方面固化的价值观、着实愚蠢。原本、对年幼的少女抱有兽*欲*就是凭空的猜想。我只是单纯的喜爱纯洁无垢的灵魂。所以少年也是同样的哟。无差别」

「这分明是没有节操啊、无差别这话亏你说的出来哟！」

面对堂堂正正挺起胸膛的青年，把脸吼得通红的芙蕾德利卡只能抱头苦思。

「真是的……为什么你是本家的首席管家。我支持主人的所有判断、但这一点绝对有问题啊」

「做着值得主人信赖的工作、无论何事都怀有责任感。仅此而已。当然」

「虽然的确如此可还是令人人气愤啊、克林德……！」

面对不甘心地骂着的芙蕾德利卡，青年就那样的保持着清爽的表情。于是话题在此忽然告一段落，蕾姆则抓住自己裙子的下摆。

「那个、克林德先生……非常感谢。衣服、很合身」

「过于合身甚至令人感到奇怪呢。什么时候、就已经测量了身体尺寸了么？」

「这是加护的力量。只要看到人的身体，那人身体的一切都能看透。魔眼」

「真的吗！？是骗人的吧？」

「毫无疑问，只是玩笑。为何，长时间共事的你竟然那般惊讶？不理解」

恬不知耻地说着谎话的青年——克林德、他的态度让芙蕾德利卡无言以对。克林德更胜一筹、蕾姆把握了二人的实力对比。

芙蕾德利卡与克林德二人留在宅邸，负责蕾姆与拉姆佣人生活的指导。实际上、虽然像现在这样的争论，但二人的举止即使从外行人看来也坚决果断、什么都还没有学的蕾姆不由得把背挺直。

「我和妹妹已经知道自己该干啥啦。顺便、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想问什么、小姐」

「宅邸里工作的佣人、亚人出奇的多……不，这么说并不准确。感觉只有亚人啊。这是什么情况？」

目光朝向宅邸内部，这么说的姐姐。她的话让蕾姆歪了歪头。

「亚人虽然很多，但这有什么奇怪的？」

「村子里只有同族、蕾姆可能没有一下子反应过来呐。可是，外面的世界这是很不同寻常的哟。而且，罗兹瓦尔大人应该是人类对吧？」

「的确，主人是人类。慧眼」

「而且、这里是露格尼卡王国。能否给我一个能接受的说明？」

克林德对指摘点头肯定、拉姆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虽然没有凌厉到给人以危险的程度、但拉姆仿佛是在警戒着什么事的样子。蕾姆也因为不安而抓住袖子。

「确实、这个宅邸的佣人全员、都是亚人。流言蜚语当中，也有将主人称作有『亚人趣味』这样的说法呐」

「那真是、特别低级趣味的命名呐」

「这完全是，没有事实根据而得出的断言啊」

听到拉姆轻蔑的声音、芙蕾德利卡向前迈出了一步、俯视着姐妹的同时并继续说道。

「主人将无家可归的亚人招入宅邸，给予他们工作以及教育。这般的施舍、却并没有索求代价。这全是、主人的慈悲啊」

「是么。可是你所说的、但好像并不适用于我和蕾姆」

听到拉姆的反驳、蕾姆也多次在心里表示赞同。

对施舍没有索求代价、尽管芙蕾德利卡是如此的形容罗兹瓦尔、但蕾姆二人则是完全相反。无论蕾姆还是拉姆，为了救助姐妹彼此都被要求相应的回报。相互献出自己才导致现在这种状况。所遇之事完全不同。

二人那般的反驳，让芙蕾德利卡翡翠色的瞳孔眯了起来、

「大概、若是不这样拴住你们的话、你二人就会飞奔出宅邸，主人或许是那般的考虑着对吧。是不是这种情况、你也不可能一口否定吧？」

「————」

「看起来，你的那份沉默就是主人所虑之事是并没有错的证明啊」

拉姆之所以选择沉默，很可能是因为那发言正中靶心。

姐妹一同被放置在罗兹瓦尔的保护下、如若不是那般状况、二人估计就飞奔出宅邸、现在这一刻恐怕是为了给鬼族报仇而走上无谋的路途。

那几乎是胡来之事，无知的蕾姆也可以想象得出来，

「……我知道啦。罗兹瓦尔大人是、给没有教养、缺乏力量而生存的亚人伸出贵手的充满慈悲的贵人。就当成这样的事吧。实际上，在罗兹瓦尔大人庇护下的我们、也没有资格发出抱怨」

「还是这么带刺儿的说法呐。不过也算知道了主人的本意啊。不找个理由不拴住你们的话，那是多么令人不安啊」

芙蕾德利卡的措辞，拉姆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并哼了哼鼻子。

「不管怎样，我们有自己的目的。是呐……在那实现之前，我要立下『禁蒸白薯』的誓言啊。」

「姐、姐……！？不要啊、当真…！？」

「蕾姆的反应与我的心情产生了很深的隔阂哟！」

拉姆的发誓让蕾姆剧烈的动摇，那份冲击却并没有传达给芙蕾德利卡。

「……总之、要进行指导啦。那么，最开始就先把重要的规定说清楚吧」

「规定……」

双手合在一起的芙蕾德利卡说出的话，蕾姆被吓的耳朵抖了抖。规定、那是与鬼族村子里的戒律相似的东西吧。蕾姆对戒律没有什么好印象。

鬼族戒律让双子成为忌讳之子、蕾姆拉姆姐妹也当真差点被杀掉。没有变成那样就过去多亏了拉姆，已经记不清被那样说过几百次了。

每次被这样诉说时蕾姆都很痛苦，终于永不忘却般地铭刻在心中。

所以蕾姆，以为芙蕾德利卡也要说些令她痛苦的事情而紧张地摆好架势。但是——

「这个宅邸中包括我也在内、称呼执事女仆前辈时要加上兄长大人、姐姐大人。至于我呢，就是芙蕾德利卡姐姐大人啊」

「——哈？」

「也就是说、姐姐大人。请喊我芙蕾德利卡姐姐大人……怎么了、那种表情」

无法理解所说的内容而感到困惑的蕾姆、芙蕾德利卡对此则瞪大眼睛。旁边的拉姆则完全是扫兴的表情、芙蕾德利卡则有些慌乱：

「稍等一下可否？这并不是我编出的哟。这是这个宅邸的传统……进而形成梅札斯家佣人的规则……」

「可是、芙蕾德利卡小姐、也没有将克林德先生称呼为兄长大人……」

从外表年龄来看、克林德毫无疑问是芙蕾德利卡的前辈。

面对蕾姆那般纯粹的疑问，芙蕾德利卡则不由得「哎哟」一声而一时语塞。

「那、那是、总之呐……」

「尽管现在这副德行、芙蕾德利卡也有过无秽无垢的时代。那时候喊我克林德兄长大人时的仰慕模样、可是很可爱的……时间真是残酷。无情」

「说得那样亲密这事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啊‼总、总之」

芙蕾德利卡大声的呵斥着遗憾地摇着摇头的克林德、接着故意咳嗽一声。

「传统应当得到守护呀。因此、嘛、请喊我芙蕾德利卡姐姐大人」

「欸、可是……」

「毕竟是传统。而且、距离也一下子拉近了啊。也是为了今后」

芙蕾德利卡径直地把脸靠近，强硬主张的态度、让蕾姆看着旁边的拉姆。蕾姆的那份视线、拉姆虽然沉默以对，但眼角与脸颊略微有点僵硬。

那是愤怒、是焦躁，那样的情绪。据实来说，拉姆已经变得不高兴了。

那个原因是——

「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大人只有拉姆一人啊。不要说出这么随便的事情」

「……真令人意外、因一个可爱的理由而闹别扭呐」

「哈、真是荒谬。那是不可动摇的理由哟。比此更重要的事情在这个世上还有么？」

挽着纤细的胳膊，庄重地断言。虽然头饰下面还绑着绷带、态度仍是不折不扣的、也蕾姆所认识的最强的拉姆。

所以、蕾姆也认可拉姆的意思并点了点头。

「那个、我也是，能称呼为姐姐的只有我的姐姐而已」

「额、蕾姆小姐也这样。……可是、这是传统哟？」

「很抱歉」

看到一下子就低下了头道歉的蕾姆、芙蕾德利卡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克林德则轻轻地敲了敲她的肩膀，「请放弃吧」摇了摇头。

「已经说到这地步了，你就老老实实地妥协吧。而且虽说她们成为了宅邸的女仆、但二人还如此年幼。幼*女。」

「年幼、因此就？」

「——？那不就是一切么？论据」

「你的歪理我已经听腻了哟‼」

芙蕾德利卡露出非常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遗憾地伏下目光。

「我知道啦。传统先暂时搁一边，让我们进行下一个话题吧。……唉、真是好想被喊作姐姐大人呀」

「与克林德不相上下、芙蕾德利卡也是罪孽深重呐」

「即便放弃姐姐大人（姊様）的称呼、请至少加上小姐（さん）呀！」

感到沮丧气馁的芙蕾德利卡向拉姆说道、接着利索地行动了起来。站在她旁边的克林德也开始走动、蕾姆与拉姆则朝二人身后追去。

然后、蕾姆忽然想到什么并朝拉姆回头。

「……姐姐大人」

「————」

「嗯、只是想这样喊一下」

害羞的蕾姆将脸扭过，脸红到耳根而加快了步伐。就那样慌慌张张地朝前走去的蕾姆，看着那样子的拉姆稍稍舒缓了嘴角。

「哼……」

就这样、拉姆有些满足的哼了下鼻子。

2

「呀～、蕾姆。工作幸苦了。在宅邸的生活是否习惯了～吗？」

「啊、罗兹瓦尔大人……哎呀」

正在清扫宅邸客厅的蕾姆，被从背后传来了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转过头。她手上提着水桶，步子有些摇摇晃晃。

「噢、真危险、真危险」

一步走到跟前的罗兹瓦尔扶住蕾姆的肩膀。真是千钧一发，差点就会摔倒。蕾姆放下心来后吐了口气、不一会儿就慌慌张张的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刚才很抱歉」

「不用在意～哦。……哦哦哦、虽说事到如今，但你的说话方式也能非常象样呐」

「这多亏了芙蕾德利卡大人的亲自指导……」

蕾姆腼腆地回答着，将芙蕾德利卡指导的成果化为语言。

作为梅札斯宅邸女仆的蕾姆与拉姆二人，工作已经快一个月了——在这段时间，她们得到了负责指导的芙蕾德利卡与克林德的许多照顾。

两人对这对年幼的姐妹非常温柔，即便相互间并不和睦但也亲切的予以指导。就像宅邸的教育方针那样、姐妹得以学习的内容并不只是关于工作方面，用词遣句暂且不提、文字的读写与数字的计算、还有一般常识——所学的东西多到不用枚举。

「看起来多少有些、能愉快地生活下去的样子～呢」

「能够了解新的事物、我也感到挺快乐的。……只是」

微笑着与主人闲谈的蕾姆，不经意的因为悲伤而伏下目光、中断了对话。为何变成这样、毫无疑问源于现在对话的内容。

「憋在心中的是罪恶感呢、亦或是良心的谴责呢？」

「————」

「鬼族的村子被烧毁、双亲与诸同胞被杀害。尽管如此、自己还是在这里开始了新的日子。……对这样的事情感到内疚么？」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提到，罗兹瓦尔却仿佛看穿一切、猜中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自己已经得到了满足。虽说并不是完美、但至少对宅邸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满、而生活到今天。

家务、劳动、奉侍、蕾姆意外的都很合适。在芙蕾德利卡一个月的指导下，蕾姆迅速地成长着。

这是在鬼族村子里无法明白的事实，村子里一直因为『什么都做不到』而身怀劣等感的蕾姆、所无法体验到的感觉。

——明明因为村子被毁灭而来到这里、自己却比村子被毁灭之前更具有充实感。

这样仿佛自己、对村子被毁灭之事感到幸福一样。

「我呢、认为生存下去重要的是环境」

「……欸？」

「无论拥有何种天赐般的才能，种子想要发芽、需要合适的土壤与阳光、水分也是必需的。这就是所谓的环境、这即是对于多数之物所必备的要素」

面对低着头的蕾姆、罗兹瓦尔以柔和的语调诉说着。双眸里的情绪不泛起一丝波澜、蕾姆仿佛被迷住一般一动不动。

「如若环境朝着对你有利的方向变化、就应该坦率地感到高兴。绝不可责怪这般变化的原委。而这件事与罪责，更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呀」

「————」

「即使是我、过去也曾经被某人说过类似的话。实际上、我也是这样认为的。环境是生存之路的一部分，相逢也是这样。我曾得到过环境的恩惠。我也曾得到过相逢的祝福。所以我对各种各样的事情，既不会感到后悔，也不会去责怪」

面对能够直率地说出那番言论的罗兹瓦尔、蕾姆因为心中涌起的不可思议的情绪而颤抖。这是对于强大的憧憬，就像蕾姆对于姐姐的强大所怀有的憧憬那样。

「罗兹瓦尔大人、也曾被某位大人那样的说过么」

「噢、不小心顺口说出～呐。毕竟这是令人羞耻之事、对别人可要保密哟？」

罗兹瓦尔将手指竖在嘴唇并眨着眼睛、蕾姆对此略微苦笑着点了点头。这位诙谐与亲近的主人，让蕾姆对他的态度、在这一个月大幅度的改变。

最开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评价为绝对不会喜欢的人、然而在这般关怀与温情下，蕾姆的心情也发生了变化。疑惑变为感谢，感谢进一步变为忠诚。

现在对于自己在宅邸这般工作之事，蕾姆几乎已经不再抱有任何疑问。

但是——

「——魔女教」

「嗯」

「袭击村子的那群人、是他们吧」

「是芙蕾德利卡说的、还是克林德说的呢。这两人还真是宠爱你们呀。明明已经交代好他们不要告诉你们这些事情」

罗兹瓦尔露出苦恼的表情并把视线朝上、那样的反应让蕾姆得到了确认。

魔女教——这是女仆教育的一环、在学习外部世界的常识与历史的过程中反复提及过的名称，世界中最令人忌讳的邪教集团。他们的数量与行动理念仍然全部包裹在迷雾之中，唯一确定的情报是、他们尊崇『嫉妒魔女』之事。

那是用影子吞掉世界的一半、被称为灾厄中的灾厄、最邪恶的存在——即使在村子里、也听闻过其存在的、稀有的邪恶。

虽然是信奉此魔女的集团、但是袭击了鬼族村子也是毫无道理之事。

「不是芙蕾德利卡大人、也不是克林德大人。只是、听到了关于魔女教的话题、回忆起村子的事……」

「我以为是他们。若是这样、看来说漏嘴的不是他们二人而是我呀。这真是被摆了一道～呐。今天的我嘴巴真是不严」

自觉失败的罗兹瓦尔摆出浮夸叹气的模样。他忽然扭转身体，将闭着的单目移向了正盯着自己的蕾姆。

「虽然是刚才问题的答案……恐怕可能并非那种程度的话题。虽然根据状况以及证据显示他们是魔女教，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知道的东西」

「魔女教、不留下任何东西……所以如此么？」

「是的，无论是加害者、还是受害者，只要他们践踏过的地方都是寸草不生。所～以、你们的村子也是同样的情况」

如果成为魔女教的目标、那个地方居民、土地都会从根断绝。即便能够击退魔女教，退却的魔女教徒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就默然失声、仿佛消失一般。

因此数百年间、魔女教在各个地方的都是作为最令人忌讳厌恶的存在。

「魔女教……」

罗兹瓦尔诉说的事实，又一次让蕾姆紧咬牙根。她幼小的心中燃烧着一团烈火，那是无法断绝的后悔与愤怒之火、以及无比强烈的使命感。

这不仅仅是鬼族血脉在期望着对敌人施加报应，同时也正是为了达成与拉姆一同立下的誓言。

向这些家伙复仇既是拉姆决定的事项，也是她希望的事项。所以，无论怎样都要——。

「但是呐、蕾姆。若是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不要仅仅把复仇心当作生存下去的理由哟」

「——诶」

然而，内心在燃烧的蕾姆、却忽然被罗兹瓦尔泼了冷水。

主人的发言让蕾姆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罗兹瓦尔那蕴含着忧郁的双眸。

「将你们数不尽的同胞烧死的这群家伙、的确该受到你们的憎恨。但是呢，你还有拉姆、都还很幼小，还有未来。毫无必要固执于复仇而让身心俱损。我是这样认为的哟」

「————」

被意想不到的形式否定复仇、蕾姆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感到迷茫。

罗兹瓦尔俯视蕾姆的视线、蕴含的纯粹只有担心她的神色。而且言语中，也可以感受到他对蕾姆与拉姆未来的担忧，

线索不足、可行性低、缺少顺利实现的要素。这些各种各样的原因，即使是蕾姆也能理解。但是，这是、拉姆所望之事。

仅此一点，对于蕾姆、就已足够——。

「罗兹瓦尔大人、非常感谢您的顾虑。我也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

「嗯，总之，这样也可以吧。暂且就这样……哎哟」

罗兹瓦尔点头肯定蕾姆的回答，并且打算中断对话。可是，在他将要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瞳孔中浮现出愉悦之色。这样的原因是——

「请不要不怀好意地接近、我可爱的妹妹。罗兹瓦尔、大人」

「那样别扭的尊称，听着却别有一番风味～呀、拉姆」

看到站在房间门口、不高兴地瞪着自己的拉姆、罗兹瓦尔抖了抖肩。那样的态度让拉姆愈发的焦躁，然后罗兹瓦尔仿佛故意一般地叹了口气。

「我如此的展示自己的亲爱、你就别总是这般冷淡的态度嘛。明明每天晚上，都是我俩二人在一起单独亲密地度过的嘛」

「这是为了维持我的肉体、没有办法才接受你的处置而已。真是下流」

摆出一副极度厌恶表情的拉姆，匆忙地进入房间并蕾姆的面前。就那样插在主人与妹妹的中间、温柔地抚摸妹妹的脸颊。

「没事吧？没有受到奇怪的对待吧？」

「对我真是毫无信任感～啊。与你们相互接触了一个月。我觉得我们之间差不多可以建立起信任关系了～呢」

「信任关系？这一个月间、我和罗兹瓦尔大人之间只是在单方面增加不信任感哟」

「多么严苛的评价。本来，与你的妹妹正在建立良好的关系。这么认为的我、应该不是自大～吧？」

面对拉姆毫无情面的反应、罗兹瓦尔妖异地微笑着、并轻轻地对蕾姆挥手。看到这般情况的拉姆望向蕾姆。

「真的吗、蕾姆？」

「假的。就是姐姐说的那样」

「瞬间就被背叛，我的心都碎了一地～呀」

拉姆与罗兹瓦尔、到底站在谁那边，蕾姆没有理由去烦恼。

看到罗兹瓦尔抬起双手并叹气的样子，拉姆仿佛胜利一般洋洋自得地微笑着。可是，蕾姆摸着姐姐的手、以「姐姐」作为开场白，然后说道：

「那么、上面一层的打扫已经完成了么？」

「——。————。————。——还没哟。」

稍稍纠结了一会儿、拉姆面对蕾姆的询问错开了视线然后如此地回答到。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蕾姆点了点头并握住姐姐的手。

「那么、我负责的地方已经完成。就接着把姐姐的后续工作做完吧」

「……总是麻烦你啊，蕾姆」

「没关系的。只要能帮上姐姐就行」

拉姆那略微有些道歉的话语、蕾姆缓缓地摇了摇头。

在这一个月间、蕾姆意外地很适合做家务活。另一方面，也了解到关于拉姆各种各样的事实。那是——

「话说、真令人意外～呐。当初芙蕾德利卡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竟然出现了超越她的逸才」

「毕竟做什么事都取得非凡的成果，这同样也是我的宿业呐」

「所言非虚呀」

尽管听到罗兹瓦尔那仿佛揶揄般的措辞、然而拉姆和蕾姆却都无法反驳。

这一个月间、拉姆在宅邸生活下去所面临的重大问题也日渐明朗——失去了角的弊病、所导致的慢性魔力不足正在威胁着她的身体。

现在，由于罗兹瓦尔每晚的处置、拉姆的状态才得以保持安定。但是，这也只不过是勉强代行本来应由角所来分担的职责。而且，这终归只是预防暴走的保留措施、拥有的能力与角还在的时候也相去甚远。

简单来说，拉姆的肉体常常处在营养失调的状态、做一些正经的活动都很困难。所以说能做到现在这样，靠的正是她坚韧不拔的精神。

作为女仆完成相应的任务，对她来说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如此，拉姆还是固执地从事自己的职务，为了能与蕾姆一起干活而奋斗中。

「完成了、姐姐」

「嗯、知道啦」

所以，弥补姐姐的不足成为蕾姆最近的每日课题。完成客厅的清扫，蕾姆陪同点着头的姐姐朝楼上走去。在此之前，蕾姆对罗兹瓦尔行告别之礼。

「那么、罗兹瓦尔大人、告辞了。之后再见」

「好的、工作加油。还有，拉姆、今晚貌似有些要事拖延。对于你的处置可能有些晚，可不要寂寞空虚冷的等着我～哟」

「若是能在我该睡觉之前完成就帮大忙了」

「你那反应真是无趣……才怪呢，处置能否熟练完成还无法判断呀」

对着满嘴胡话的罗兹瓦尔哼了哼鼻子，拉姆有些不高兴地陪着蕾姆离开了客厅。在二人就那样朝着楼上走去的途中，拉姆斜视哲蕾姆那边。

「真的、没有对你做任何事吧？」

「没关系的、姐姐。你对罗兹瓦尔大人有些怀疑过头哟」

「……在我面前没有必要使用敬语哟」

「啊、非常抱歉……对不起呀。已经说习惯了……」

察觉自己无意识地使用敬语、蕾姆慌慌张张地用手遮住嘴巴。

这是蕾姆已经完全习惯了宅邸生活、最自然的证明。最初感到羞耻的女仆服也穿习惯了、对说话方式的改变以及工作内容也已经完全没有抵抗。

若说现在仍未习惯的事——

「——」

身旁步伐轻盈的拉姆，侧颜展露的是毅然决然的表情，目光中透露的是凛然的眼神。这样子似乎与此前没有什么变化，可从根本上来说，与以前相比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失去角的影响，即便是认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拉姆，也无法避免。鬼神再临、被这般称呼的姐姐、她的力量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还在村子的时候、像这样借助蕾姆的帮助之事一次都没有发生过。因为哪时候的拉姆，无论任何、都是蕾姆所遥不可及的。

本应该是真正杰出存在的拉姆，如今、却是这般模样的依靠着蕾姆。

这是无论过去多久都无法习惯的事情，而且、这份违和感也何时才会习惯呢。对于拉姆无角之事，也能像服装以及说话方式那样习惯呢。

如若真是那样、那与失去作为的鬼的荣耀有何不同呢。

「——蕾姆？」

「……啊」

过于深思的蕾姆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于是、在走廊尽头的拉姆喊了她一声。凝视着拉姆那不可思议的脸庞，蕾姆匆忙地掩饰自己的表情。

「唔、没有什么事情。我不要紧的」

「——是么」

听的那样的回答，拉姆轻轻的点了点头。看到那番情景的蕾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姐姐。

一瞬间脱口而出的话语，蕾姆既没有意识的自己使用了敬语，亦没有意识到姐姐已经敏感地察觉到自己心中萌生的变化——。

3

就在蕾姆怀着那样的纠葛与烦恼的时候，时光匆匆流逝、一去不返。

伴随着时间的消逝，一种情况的出现令蕾姆忽然产生了不安。在宅邸工作的同时，原本深藏在内心的怒火却在不断地冷却。

为同族实现对敌人的报应、与姐姐一同发誓报仇时的那份执着，不经意间也都在减弱消退。

变成这样的原因并非只是日常的忙碌，在宅邸的生活收获幸福感、以及情况没有丝毫好转的姐姐，这些都有关系。

关于复仇、报应，拉姆的存在不可欠缺。不仅如此，失去角的拉姆已经完全丧失了力量。即便并没有失去面对复仇的气概，但实现复仇的现实力量，姐妹的手中并不具备。

这样的事实像巨石一样压在蕾姆的心中，满腔的复仇之火也蒙上了阴霾。

长此以往，连鬼族存在之事都遗忘的姐妹二人，作为女仆与芙蕾德莉卡、克林德一起在宅邸中生活下去。——这样的选项、是否存在呢。

虽然蕾姆绝不会将这种事说出口，虽然蕾姆亦从未在心中具体描绘过这般情景，但如果说从未萌生过这种想法，这肯定是假话。

蕾姆怀着这样的想法，接着为了转移注意而勤勉予日常生活。

仿佛畏惧于变化，仿佛深陷于停滞。

然而，总有一天、变化会在寻求怠惰的安宁中到来。

——对于这个时候的蕾姆，这些曾是必然之事。

「罗兹瓦尔大人的外出，姐姐也要一同前往吗？」

蕾姆反复回味被告知的话语，不禁瞪圆了眼珠。

告知的内容尽管是一道晴天霹雳，但令蕾姆最为吃惊的不是陪同之事，而是外出的日程安排。

日程——确切的说，这一次的外出预定花费数日的时间。在这段时间，拉姆就不会在宅邸内，这对于姐妹来说，可能成为她们出生以来相互分开的首次体验。

「本来，与『圣域』无关的人员禁止接近那里的～呐。但是，保护你们的安全是我的义务。对拉姆的例行处置也是其中一环。不能只顾自己的方便，就放弃那份责任与义务、呐」

「我不是说过空个一两天也没有太大关系么……」

罗兹瓦尔坐在沙发上，修长的腿优雅地跷着。拉姆虽然发出了不满，但并没有挣脱让她坐在身旁、并抚摸着她头发的那只手。

坐在二人对面的蕾姆，无法掩饰自己对这番变化的惊讶。

「姐姐，与罗兹瓦尔大人在一起没有关系吧？」

「再难忍受，也不会浑身碎骨吧，这样我还能勉强再坚持」

「就期待你的忍耐力而言，总会有这样的机会的。这也是一种挑战，希望你们能接受～呐」

「挑战么？关于什么的……」

「毫无疑问是，离开姐姐与离开妹妹……更准确的说是姐妹分离吗？」

听完罗兹瓦尔的发言，拉姆与蕾姆的脸颊一同变得僵硬。罗兹瓦尔则微笑着面对姐妹的一致反应，并合起双手托着下颚。

「从离开村子开始，你们二人从未分开过片刻。那～么，很容易就想到你们在村子里也是如此，要不就从这里开始尝试一次怎么样？」

「做这样的事，对我和蕾姆有什么意义？」

「意义！所有事物都有意义之类的想法是不行的～哟。曾经想尝试一下、曾经想瞅一下、曾经想了解一下……也有仅仅如此就付诸行动的情况」

「照你这么说，我们的谈话当然就到此为止。蕾姆，我们走吧」

「性子也太急了。真～是的，太自以为是的孩子」

罗兹瓦尔拦住即将站起的拉姆，然后握住她的手腕并让她坐在沙发上。接着罗兹瓦尔故意咳嗽了一声，摆出一副正经表情。

「实际上，我有所担心呀。总有一天，你们会面临对未来做出选择，无论是留在这里还是离开，就看你们自己的想法」

「——。可是，罗兹瓦尔大人明明说过我和姐姐都是您的私有物」

「这终归只是权宜之计～呐。没有任何强制力。你们若真想离开，宅邸的大门随时都是敞开的。我也不会为了留下想要离开的你们、而去恶意地主张拥有你们的所有权」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蕾姆两眼滚滚，连拉姆也因为吃惊而瞪大眼珠。看到二人的反应，罗兹瓦尔依然保持一副认真的面孔。

「即使真变成那样，也是你们的自由。只～是，无论选择怎样的未来。姐妹永不分离的生活绝对是一种幻想。然后某时某刻，你们就会陷入苦难之中……所以说，在我还能伸出手的时候，想提供个人帮助之类的话～哟」

「……真兜圈子。所以说，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直截了当的说，我很担心你们。所以，趁现在还能帮助你们的时候想要尽可能的给予你们帮助。——这样说如何？」

面对撅嘴抱怨的拉姆、因吃惊而两眼滚滚的蕾姆，罗兹瓦尔眨了眨眼睛。小丑的这番举止、与青色瞳孔中散发出的温柔，让蕾姆无言以对。

不过，这位初次见面曾是一副胡搅蛮缠模样的主人、却是发自真心的将二人放在心里这件事，已经传达到蕾姆的心中。所以——

「姐姐……」

「不要露出那副表情、蕾姆。——你想说的我已经知道啦」

面对蕾姆的呼唤、拉姆垂下目光，无可奈何地吐了口气。看到那番举止，蕾姆明白姐姐和自己得出同样的结论。

相互分开的确令人感到孤独、即便只是数日的分别。但是，罗兹瓦尔的说法也是事实，姐妹二人总是牵手相伴、片刻都无法分离。尽管二人希望这样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然而不讲道理之事总是会突然袭来。

这样的事就如同鬼族村子被魔女教莫名其妙地毁灭之事一样。

「怎么了，分开最多三天～呐。又不是永远的离别～呀。趁着姐姐不在的时候，好好度过一段有意义的时光也是可以的～哟」

「你这种说法搞的我成了蕾姆的负担一样，听起来真不舒服」

「姐姐若是不在的话，我会非常孤独不安的。请早点回来吧」

「你看，蕾姆多么可爱呀。……果然这事还是算了吧」

「难得谈妥的事不可能说没就没的～哟」

对话就这样在笑容中终结，蕾姆与拉姆的首次分开行动已经列入预定。

三天后，拉姆与罗兹瓦尔一同离开宅邸的预定之日到来。

龙车被两头巨大的地龙牵着，载着两人朝目的地出发。虽然出发之前有着充足的时间供姐妹珍惜，但紧紧抱在一起的二人还是有些松不开手。

「听好了，蕾姆。就算姐姐我不在你身边，晚上也不要一个人偷偷抹眼泪啊」

「好的，我知道了。姐姐你也要多加小心啊……」

「你们不要弄的像是上战场一样。这又不是分开一辈子～呐？」

姐妹抱在一起的时间几乎能沏几杯茶，二人看起来终于要分开。仿佛在估摸这事一般的芙蕾德莉卡走进拉姆的身边。

她用往常一样步调为拉姆整理仪容，最后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这是……信？」

「嗯，的确如此。我的弟弟就住在『圣域』，他是一个爱多管闲事又吵吵闹闹的毛孩儿，我认为你一定会遇到他，能帮我把这些信转交给他吗？」

「若是他既闹腾又多事的话，我说不定会诉诸武力让他安静下来，你若不介意这种情况，我就接受这项委托」

「我一点也不担心，说不定还是一副好好教导他的良药呢」

难道有什么复杂的隐情在里面，递过信的芙蕾德莉卡的侧脸充斥着苦涩与悔恨。拉姆虽然有所察觉，但还是默默地收下了信。

这时，罗兹瓦尔为了先乘上龙车而迈出脚步。

「蕾姆，到了目的地后我会写信的」

「与其把信带到，我更希望你们早点回来呀！？」

在芙蕾德莉卡的送别声中，承载两人的龙车缓缓地出发了。目送完龙车消失在地龙践起的尘雾，蕾姆把手放在胸口。

并不是想象中那样感到不安，还是说，因为与拉姆的分别而泪流满面并可能会当场崩溃的这幅场面，也只是曾经的预感。

「没有变成那样真是松了口气」

「只不过三天就那样我会很为难的啊！我与加菲都……」

本以为芙蕾德莉卡会无意识间说漏嘴时、她却停了下来。然后难为情的低下了头。

「芙蕾德莉卡大人与令弟一直都不在一起么？」

「——各中详情比较复杂。不过我和他真的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啊」

面对蕾姆的询问，芙蕾德莉卡的目光稍稍瞟向了远方。

「有机会，蕾姆你也有可能与家主大人一同前往『圣域』。如果真到了这一天，请一定要与加菲好好相处。那孩子，与你年纪差不了多少哟」

是想起弟弟的事么，芙蕾德莉卡浅浅微笑的模样让蕾姆一瞬间看得入迷。用手掩着嘴、从而遮住牙齿的侧颜，如同一副精美的绘画一般——。

「——芙蕾德莉卡，哪儿有你笑的空闲。我们要趁家主大人不在宅邸的这段时间，彻底把宅邸的各种杂务给清理干净。我现在想借猫爪一用……没错，这就是作为猫之半兽的你的专用舞台，我真是非常期待。待望」

「真啰嗦啊！马上就去的哟！！」

那样的氛围，在克林德例行公事般的油嘴滑舌下、即刻被粉碎了。

4

不管开端如何，拉姆不在梅札斯邸的时光已经开始。

姐姐不在身边的时候，孤独与不安的确很快就在内心骚动，但也并没有预想那般沉浸在痛苦之中而无以自拔。

当然，与其说蕾姆已经能离开姐姐而独立生活，不如说是芙蕾德莉卡与克林德的精心照顾——考虑到拉姆不在，就把一个接一个的任务安排过来，根本不给蕾姆思念的空闲。

这样的结果就是，面对拉姆不在的时光，蕾姆泪眼婆娑的时刻，只有在忙完工作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能依偎而泣的姐姐不在床边，这一个夜晚而已。

然后翌日，也是拉姆离开第二天的午后。

「那么，蕾姆。我要去照顾这群孩子，这一阵宅邸就拜托你了啊」

「好的，芙蕾德莉卡大人。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宅邸的前方，蕾姆正在给背对龙车的芙蕾德莉卡送行，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正前方龙车的客厢内，乘坐着数名与蕾姆芙蕾德莉卡同套服装的少女，她们不仅服装与二人相同，连处境也是一样——也就是说，她们同样都是亚人。

她们与蕾姆一样，在无家可归的时候被罗兹瓦尔带回宅邸，作为佣人接受教育。完成教育课程之后，如果能被认可具备女仆的基本技能，就能到其他宅邸工作，然后像这样接受送行。

「————」

注意到龙车客厢内的女性正在朝这里点头，蕾姆同样也急急忙忙地低头行礼。

虽说是在同一座宅邸，但是目前为止、在接受教育的过程中蕾姆与她们并没有什么交际。即使如此，蕾姆仍然为这些朝新天地踏上旅程的同僚能获得好运，而真诚地献上祝福。

当初，芙蕾德莉卡向自己介绍罗兹瓦尔的时，曾评价他怜悯仁慈、宽宏大量，这看来的确是个事实。

给亚人提供教育，给亚人安排工作，又为他们去别的地方工作而送行。像这样目送同僚的事情，对来到宅邸已经两个月的蕾姆来说，不是首次发生。足以见得许许多多的亚人被罗兹瓦尔拯救，并对他怀有感激之情。

「真不凑巧，克林德也没有时间，只让你一人待在宅邸、我真是有点担心啊」

不得不离开钦佩中的蕾姆、去照顾这些亚人，这对于芙蕾德莉卡来说，怎么也放不下心来。她们离开宅邸的时间头一次与克林德的外出时间重合，同时，按照计划，之后蕾姆将会有半天时间一人留守宅邸。

「宅邸变得空空如也倒不是问题，但如果说留守的只有你一人那就……」

「没关系的哟，芙蕾德莉卡大人。我多少也已经熟悉这个宅子了，就算我一人看家也没问题的」

面对无法安心的芙蕾德莉卡，蕾姆点了点头作为回应，而不寻常地挺起了胸膛。

之前在村子里时，拉姆因为职务与大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蕾姆也往往孤零一人地等待姐姐的回家，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所以一人留守之事，对蕾姆来说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而且，还有克林德大人交付给我的工作」

「清理宅邸的地下仓库么……就让你一人来做真是负担太重。很抱歉，蕾姆。等我回来后，一定马上过来帮忙的」

芙蕾德莉卡的操心停不下来，即便说到最后，她仍然担心着蕾姆，不过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然后，目送完芙蕾德莉卡的离开后，宅邸内剩下的只有蕾姆一人。

「可没有时间用来发呆的」

蕾姆自问自答之后，就迅速回到宅邸，并朝着地下仓库所在的那一栋走去。装在她口袋里陈旧的钥匙，是因要事已经出行的克林德转交给她的。

罗兹瓦尔不在的三天里，克林德准备把宅邸的里里外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这项接着昨天的重要工作，地下仓库的清理也其中一环。

「——应该就是这里吧？」

梅札斯邸分为西栋、东栋、中央栋三栋，地下仓库在中央栋一层的最深处，冰冷的石砌通道的最里面。这个地方很少有人过来，蕾姆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看到那里一团混乱的样子，蕾姆对清理过程如何确认需要或者不需要的东西有些迷茫，不过——

「克林德大人说过只要仔细一看就能判断」

他说的基本没错。与芙蕾德莉卡日常忧虑的模样不同，他总是一副绅士般优雅的姿态、对有些笨手笨脚的蕾姆也总是耐心的提点。但他也有令人困扰的地方，就是时不时地察觉到他，在远方凝视这里，这副模样总是吓人一跳。

借助对克林德的信赖，站在地下仓库门口的蕾姆毫不犹豫的伸出手，将陈旧的钥匙插入锁孔，咔嚓一声锁就轻易解开，然后伴随一阵嘎吱嘎吱声门打开了。

「——」

但下一瞬间，透过门扉溢出的恶臭，让蕾姆不由得发出细小的悲鸣声。

然后她毫不犹豫的把门关上，但还是两腿发软而忍不住地跪在地上。就是这般强烈的味道。

「刚、刚才是……？欸、是什么？到底什么情况……？」

这冲击超出了理解的范围，蕾姆倚着门扉陷入了混乱。

恶臭——是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词语能够形容，这残酷丑恶的臭气。

不是腐败的臭气，不是血腥的臭气，不是粪便或其他刺激物的臭气。没有可以用来类比的存在，蕾姆也从来没有闻到过这股臭味——不对，似乎有过。

「好像在哪闻过、这种臭味……」

闻过这种臭味，自己曾经有一次在某个地方闻到过这种臭味。

搜寻记忆并不能清晰的浮现这幅场面。但是，能够确定。嗅觉有时比画面、比声音更准确的储藏在记忆之中。眼前的情况就是证明。

「————」

这到底是何时的记忆，蕾姆无法准确地连结起来，然后就这样又缓缓地打开了门。

再一次，四处弥漫的恶臭，让蕾姆紧锁双眉、猛摇脑袋。即使鼻子抑制住呼吸，鼻腔还是挡不住猛烈恶臭的入侵。

即使嗅觉被臭气凌虐，蕾姆还是迈出了步伐，走进了地下仓库。

——地下仓库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

「————」

蕾姆手抵着冰冷的墙壁，并沿着墙、踏着向下的阶梯朝里面走去。清脆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蕾姆产生了一种沉入某个地方的错觉。伴随声音的一起一落，自己仿佛在一步步地陷入奈落的深渊。

不过，这噩梦一般的妄想很快就结束，蕾姆来到了地下仓库的内部。

「……照明设施呢」

蕾姆正思索着赶紧找到照明设施的时候，眼前的视界突然变得明亮起来。突如其来的变化把蕾姆吓了一跳。淡淡光芒的照亮了四周，地下仓库的样子也映入了眼帘。

杂乱无章的道具棚，堆积一起的古书，用途不明且布满灰尘的器具，饱经岁月的装饰品等，地下仓库堆满了数不清的无用之物。

蕾姆总算明白克林德当时话语中的意思。只要一看，就能判断哪些还要，哪些不要。原来如此，这里的东西，毫无疑问都是无用之物。把它们全部搬出，就是这样的指示。

照亮仓库的光线是挂在墙上的魔法灯发出的。若是有人来到了地下仓库，魔法灯会自动点亮。就是这样的设备而已，弄明白后就不值得惊奇。

目的已经明白，不安已经消除。接下来开始干活就可以了。蕾姆得出这样的结论，并迅速的投入到地下仓库的清理行动——。

「真臭啊……比刚才更臭了……」

就那般轻而易举的想通了，内心不是强大、就是迟钝。

蕾姆咽了口气，为了寻找恶臭的来源而把脖子扭来扭去。仓库并非很大，依据臭味的浓度，只花了十几秒就找到臭味的源头。

然后到达面前之时，蕾姆的喉咙仿佛冻住一般无法发出声音。

「————」

眼前的场景让蕾姆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地下仓库的里面，还有通向其他房间的门扉。

其他房间门扉的存在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关键是上面刻画的东西。——门扉被沉重的锁链捆住，上面还刻有封印用的魔法阵。

「这与、姐姐的……」

似曾相识的一幕。为了隔离因失去角而陷入暴走的拉姆、并确保外部的安全，曾经施加过这样的封印咒文。而这扇门的状态，与之一模一样。

「————」

毫无疑问，恶臭也正在从门的内侧飘来。尽管门扉被严密的封印着，却仍然无法阻止猛烈恶臭的溢出。

蕾姆刚弄明白这事，脑袋里就敲响了最洪亮的警钟声。一阵头皮发麻的感觉也随之袭来，蕾姆的本能仿佛在催促着她从这里离开。

闻着恶臭的蕾姆，理性上也无比赞同本能的诉求。这里不是应该待的地方，千万不要待在这里，理性与本能的诉求重叠到一起。

有过被臭味刺激的记忆。紧封的记忆之盒仿佛要打开一般，却被蕾姆强行压制，总之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接下来，为了不发出脚步声，蕾姆慎重地、迅速地转身，正准备离开地下仓库的时候——。

「——嗤～嗤～嗤～嗤～嗤～」

声音传入了蕾姆耳朵里。记忆之盒也被这声音打开。

下一瞬间，蕾姆仅凭蛮力就把锁链扯掉，然后踹开被封印的门扉、并跃入房间内部。

任凭鬼的冲动，结果就是，房间内部，站在破开门扉对面的人瞪大了眼睛。然后很快发出了嗤笑声——

「——欢迎光临，小妹妹。多么美妙的一声啼鸣呀？」

紧接着，膨胀的火焰吞没了蕾姆的视野，然后少女就被剧烈的风暴吹飞。

5

「多亏魔法阵被破坏，我又重返自由了吧？」

「————」

「小妹妹，你真是帮了大忙，不由得想向你表达感谢啊？」

「————」

「啊-、是靠的太近了么。鼓膜看起来还在，只是现在还听不到么？」

谁、不知是谁。什么、在说什么。不知是谁正在说些什么。

蕾姆倒在坚硬的地板上，为了缓解大脑的一片空白而跃起身体。重新整理因冲击而陷入混乱的思考，努力听取耳边传来的话语，必须竭尽全力把握状况并解决事情——明明这样想着，但心头涌来的黑色愤怒将之打断。

正前方，越过门扉传来的声音，打开了蕾姆尘封已久的记忆之盒。在宅邸度过的时间中、一点一点冷却下来的愤怒之火，再次被燃成熊熊烈火。

「——啊，啊啊啊」

愤怒的视线望向污浊的天窗，蕾姆张开嘴，发出了仿佛在摇动空气一般的怒吼声。伴随低沉的怒吼，洁白的角——鬼族的证明，从她的额头显现出来。屋内弥漫的黑烟被角一扫而空，从眼前世界内夺取的少量魔力然后蕾姆恢复了活力。

她两手扶地，提起身子，缓缓地站了起来，然后正面睥睨伫立在前方的男子。

这是一位骨瘦如柴、脸色苍白的男子。脸颊与眼窝都布满了凹陷，一副病态般缺乏生机的面容。上半身赤裸着，下半身穿着麻制的裤子。裸露的肌肤有几处火烧伤或者撕裂伤，似乎受到了严刑拷打一般。

「……咦，既然有角，是残存的鬼族活口么。那么，来到这里是为了族人而报仇雪恨的么？」

「————」

「不回答么。但是，杀气腾腾的样子就是回答么？」

没有义务去回应。面对露出一副嗜虐成性般笑容的男子，蕾姆断然冲向了对方。

踢开散落在门口以及周围那杂乱无章的废品，一下子接近男子的面前，准备借助角产生的力量，从而打穿对手的腹部——

「好的，嘭！」

刹那，脸正旁边产生的爆炸带来巨大的气浪，蕾姆的意识变得模糊，上身摇摇欲坠。从死角发来的一击让她头昏眼花，大脑仿佛炸裂一般。身体也一头栽下，完全露出了空当。

「接连六发！要是能接住那可真棒啊？」

在男子的话声之后，产生了接连不断的爆炸。蕾姆幼小的身体仿佛被从前到后地夹住一般，胸口、腹部、下腹依次承受了三次冲击，然后被气浪吹开。

「咳、呼——」

蕾姆摔了一个跟头后倒在地上，喉咙也咳出大量的鲜血。冲击让内脏在体内翻滚，被折断的肋骨在流血、咳嗽带来的晃动都给她带来剧烈的疼痛。视界已经染成了鲜红之色，是因为痛苦的缘故、亦或者脸部半边的裂伤的缘故，无法判断。

「不愧是鬼族，连小孩子都这么耐打呀。挨了那么多下居然还没有太大损伤么？」

根据俯视这里的男子的发言。蕾姆确认自己的肉体还维持原形。疼痛让呼吸变得凌乱，唯一的角也在不断增添的光泽、仿佛不能容许自己丧失斗志一般。伤口处喷出赤红的蒸汽，手脚的损伤转眼间就愈合，断裂的骨骼在一阵接续声后就重新连上，蕾姆也猛然的跃起身体。

「尽管在那片深山中看见过很多次，还是要感慨这如同怪物一般的存在啊。难怪会遭受到迫害么？」

「嘎啊啊啊——‼」

蕾姆发出咆哮，向后跳去并开始蓄力，接着朝着正前方的男子挥动鬼爪并发起冲击。但是，已经失败一次的猛攻毫无疑问是无效的。面对身体幼小的少女发出的呐喊，男子举起布满伤痕的两支胳膊。

「嗤～嗤～嗤～嗤～嗤～」

咂舌声后、鼻腔内飘来一股恶臭、蕾姆迅速扭转身体，避免接触臭气聚集的空间。然而，正在生成的气浪让她无处可逃。

即便避免了直接打击，爆炸产生了巨大的热量，伴随而来的还有冲击与破坏。就在很靠近的地方被卷入，蕾姆又一次痛苦难耐地被弹开，然后砸向墙壁并倒在地上。

「毫无技巧、毫无策略、毫无艺术。单凭力量强大不管怎样总会变得漏洞百出呀？你们一族，都只有挥舞手脚的愚蠢行为，这不就是野兽么？」

「呜～、呜～～～！」

「连叫声都变得和野兽一样真是无趣。要叫的话就要可爱点啊，吱吱的叫声多么令我愉悦呀。不然就很扫兴么、对吧？」

蹲伏着、不甘心地发出低哼声的蕾姆，还是能感受到恶臭。她击打地板，准备从那里躲开。可还是来不及。另一次爆炸又在附近产生，然后蕾姆又被吹开，倒在地上。

鲜血在流淌，变成飞沫的血糊绚烂地污染整个地下，散落的无用品也在冲击的蹂躏下变成废品，不久之后蕾姆也要像它们一样步入后尘吗？

要死了么，要被杀害了么。在这个地方，不明不白的、同胞的仇恨也——。

「这么大的动静也没人过来，看来没有人在么？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将这支幼鬼麻利地杀死，然后赶快逃离这里么？」

听到男子那毫不掩饰杀意的发言，蕾姆也察觉到自己抵抗的意志在不断的减弱。

与血的流出量成比例，蕾姆的复仇心——鬼族之血也在不断流出。若是流完性命就不复存在，应报的宣誓也一同落下帷幕。如果变成那样——

「————」

如果变成那样，姐姐一定会为了达成我的应报而开始行动吧。

「不行……」

不行。是的，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现在的拉姆，即便拥有和角还在的时候一样的志向与意愿，但用来实现的身体已不复存在。这样的事实，在宅邸生活的两个月中，蕾姆每天都痛苦地体会到。

把复仇全部交给姐姐，毫无疑问只是让她去白白送死。而且，即便知道自己是过去送死，姐姐也决不退缩。所以，绝对不可以把复仇的事交给姐姐。

不能让姐姐死去，姐姐也不会死去。不允许姐姐去复仇，绝不可以。

为什么，答案很简单。——是我的错。

「————」

村子已经被烧毁，同族已经被灭绝、姐姐的角已经被折断。若是还让这样的姐姐去无谋赴战，是蕾姆的责任。因为蕾姆的无能，因为蕾姆只会把事情全部交给姐姐。

绝不让事情变成那样，绝不让这个男人把自己珍爱的姐姐杀害。

「差不多该结束了。小鬼、不再啼鸣的你真是无趣哟？」

男子将手掌朝向那里，准备给倒在地板仰面朝上的蕾姆最后一击。

蕾姆将视线、意识、所有的感知都汇集在鬼的角上。全力推敲解决之策，转换应对思路，弄清楚这男的究竟在做什么，然后破坏它。

鬼族暴力的血脉、作为战斗民族的本能，在极限状况下、是能绽放出无尽的光辉。

「去死吧——」

伴随残酷的宣言，男子的想法是，巨大的热量以蕾姆为中心炸裂开来，然后把少女幼小的躯体直接炸散，这是能把血液肉片全部都炸出的十足一击。

可是这幅场景，直接命中才有可能。

「哈——啊」

蕾姆蹬着地板贴向天窗，俯瞰爆炸气浪席卷整个地下。不是依靠充满血丝的淡青色双眸的注视，而是全部神经投入的嗅觉、在持续不断的敲着警钟。

「喂喂，就算凑巧避开也有个限度吧？」

满怀信心的必杀却被躲开，男子将混杂着焦躁的视线、朝头上的蕾姆望去。蕾姆即刻像被弹开一样从那里离开。晚一步，就会正面迎接爆炸产生的气浪。这回没有捕捉到蕾姆的身影。

「什么……！？哎呀！？」

「啊～～～啊！」

男子的惊愕完全化为吼叫，蕾姆挥舞的鬼爪把他的肩膀锋利地钳住。第一次，蕾姆以外的鲜血与惨叫、在地下回荡，接着蕾姆为了躲避紧随而来的爆炸气浪跳来跳去。

男子摁住肩膀上的伤口，汗流不止的他用目光拼命追踪蕾姆的身影。

「你这家伙，难道……！」

面对浑身颤抖勉强发声的男子，蕾姆无言以对。

只不过，狭窄的地下不停爆炸产生的无数气浪，全部被蕾姆以轻盈的动作躲开，这就是回答。

「————」

男子的爆杀魔法、原理已经明了。从一开始，门扉上就提示有答案。

被锁链和魔法阵封印的男子，那样的状态和失去角而陷入暴走的拉姆相同。也就是说，同样是为了防止男子操纵魔力而对周围带来伤害的措施。如同会使无序魔力产生风暴的拉姆，接受过相同的防范措施。那么，男子能力与术式的原理也相同——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男子使空间发生连锁爆炸，并为了能吹开蕾姆的四肢而竭尽全力。然而，借助嗅觉提前嗅出恶臭，蕾姆已经能够预判『爆破地点』，无法被命中。

男子的不可视爆裂，原理其实简明易懂——在空间某处事先设置好爆裂术式，当对手接近到一定程度后再起爆。

所以，没有设置术式的空间不会爆发，男子为了不让自己也被气浪抛开、火力被限制在极小的规模。

当然，对男子来说最为致命的一点是，并非只有他能够起爆。

「嘎啊啊啊！」

面对蹬着墙壁，加速靠近的蕾姆，男子向后跳去并躲开了攻击。正当男子准备把距离蕾姆最近的术式起爆之时，蕾姆却比他更快地扔去了一样东西。

「——啊？」

男子的眼前，被投来了闪着红色光芒的结晶。

这是用于照明地下的魔法灯内所配置的一颗魔石，在激战正酣之时，蕾姆从墙壁上拨开并回收，悄悄保存。

魔石被施加微量的魔力，距离男子面部很近的地方产生了火花。——下一瞬间，那里设置的术式对火花起了反应，在波及男子面部的范围炸裂开来。

「噢、哇啊啊啊」

脸部很近的地方产生的巨大热量，男子的耳朵鼻子都被炸飞。脸被烧伤，眼珠滚滚的男子捂着脸向后靠，一边尖叫一边扎在地上。

「————」

蕾姆不会让这个空当从眼前溜走，立刻飞奔过去，准备把在拼命挣扎男子的头部给踩碎。利用能杀死的机会即刻杀死，怜悯之类的情绪、完全不需要。

比愤怒憎恶更为强烈，是鬼族的狩猎本能。只是接近就让男子感受到死亡的气息。他忍着剧痛停下了哀嚎、迫不得已朝天窗伸出手——

「叽、叽～叽～叽——」

痛苦的咂舌，这是意图起死回生的放手一搏。

地下仓库设置的起爆术式，仿佛回应男子的意图一般一起爆破，令人恐惧的热量与冲击吞没了整个仓库，蕾姆也失去了从恶臭处逃离的场所，并被卷入其中。

不只是上下左右无法感知，连四肢都仿佛失去一般，冲击贯穿了全身——。

「————」

堆在一起的废品发出破碎的声音，然后沾满尘土的男子从地面爬了出来。

爆炸产生的气浪让整个宅邸都晃动了一番，产生了威力让地下仓库整个塌陷并且埋住。但是，男子并不厌弃这种把自己都卷入其中的做法，反而觉得自己受到了幸运之神的眷顾。

「呼、呼～、哈～、哈哈～」

他把压在身上的金属棚推开，环视周围的惨状后发出僵硬的笑声。不幸中的万幸——不对、这对他来说毫无疑问是幸运。

地下的一切都被连锁爆炸吹飞，最初的一发爆炸把金属棚给翻倒，成为男子抵挡爆炸气浪的盾牌。多亏了它，男子奇迹般的避免的死亡。

「那小姑娘……算了，总之现在得赶快离开这里……」

没有料到的解放与没有料到的抵抗，少女的到来既是幸运又是不幸。不过男子很快放弃了纠结，从地下匆匆忙忙地朝出口走去。

爆炸导致了男子失去了右耳和鼻子还有几颗门牙，但总算保住了性命。先找块合适的布把血止住，然后得在宅邸的人员发现之前赶快逃离这里。

「接下来、尽快与那群家伙汇合吧……？」

男子刚制定好逃离之后的计划，一股违和感不经意间袭来，然后他歪了下脑袋望向里面。爆炸导致地下仓库的大部分都不复原样，此刻，到处都在不断崩坏的空间，却产生了奇怪的声音。

这是把金属捆在一起，亦或者是金属间相互碰撞、相互摩擦的声音——

「什么——」

男子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有一个物体要掠过男子的腹部一样飞来。然后产生了远超寻常的破坏声，男子身边的墙壁也被猛然砸破。

「什……」

这是什么样的破坏，男子竟然只能茫然地看着。这个物体在目瞪口呆的男子面前，从墙壁脱落后制造出沉重的声音，地板也被砸出了裂纹。

这是一块呈现球状外形的钢铁块，球面上突起很多棘刺，并连接着铁链。铁链另一端连着手柄，手柄被少女紧紧的握着。

已经崩坏的地下仓库的内部，手上拿着铁球武器的鬼族少女，正伫立在那里。

「你这——家伙？」

回过头顺着铁链看到少女的身影之后，男子迅速抬起胳膊，欲在她的周围发动起爆术式。然而，想要抬起的手臂却无法抬起。

原来男子的右臂，在两支胳膊抬起前，像是被扭下一般的拽飞了。

「————」

望着脚下，那里有手臂的残骸，是被铁球砸碎、扯掉的手臂残骸。

「嗷～～啊啊啊啊啊——！？」

视觉捕捉到现实的瞬间，急速蔓延开来的剧痛让男子发出尖叫。这番疼痛与脸被炸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把血都能喊出的叫声在地下空间回荡。

「————」

凄惨的叫声几乎让人忍不住移开目光，但少女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每走一步就会响起铁链拖动的声音，她残虐地将铁球拉到身旁，然后高高举起。

一投，偏离了正中位置，男子的左肩却被砸破。一投，偏离了正中位置，男子腰骨却被砸碎。一投，偏离了正中位置，只把男子脸上的皮肤刮开。一投，偏离了正中位置，男子的左脚从小腿被砸飞。一投，偏离了正中位置，倒在地上男子的脸部的旁边，地面正在凹陷。

「嘿、嘿、嘿～……」

疼痛与恐惧支配了大脑，男子的起爆术式完全不起作用。术式的设置需要缜密的计算、冷静的魔力操纵，无论哪一个，现在他都难以做到，只能徒然地散发魔力，最后却成为鬼角的食量。

尽管失去右臂、失去左脚，骨头也被砸碎，男子的性命尚未走到尽头。脚步声已经到达很近的地方，男子由于剧痛而变得朦胧的瞳孔，映照出少女鬼化的身影。

沾着血的青色头发，到处被烧焦的女仆服，额头露出洁白的角，淡青色的双眸正在灿烂地闪耀着疯狂。

「——你把、我与姐姐的、村子」

「等、等等、等～等、请等一下……我只是……嗷啊！」

男子以低沉的声音迅速寻找借口，张开的口传出的却是悲鸣。受到脚后跟猛踩的左肩愈发破碎，男子的两支胳膊已然无用。

男子小看了她、男子轻视了她。这是鬼，这就是鬼，亚人族最强一脉鬼族的血亲——。

「姐姐说过，有四个人。你若是其中之一的话……」

「啊、哈……是、是的、是这样的、是的哟。若是杀了我的话，就不能知道剩下三人的名字对吧！？那么，你就不会把我杀死、不会杀死我哟！」

男子拼命地抓住这颗救命稻草，声嘶力竭的喊着，面容已经扭曲。又一次忤逆年幼少女的意愿，男子瞬间感到了一丝后悔。然而，在这之后，少女用另一只没有握住铁球手柄的手，附在男子的伤口上面。

「水之魔力、治愈的波动……」

「噢、噢噢……」

少女的掌心浮现出青色柔和的波动。包裹住男子的伤口，疼痛已开始缓和，水之魔力具有治愈的力量，虽然少女笨拙地施展着治愈术式，但论止痛作用就已经足够。

总之，感觉到可以通过对话解决事情，男子恢复了平静。

「这样对话就……」

「——这样对话就能开展下去」

巧舌如簧的男子打算趁着机会连哄带骗，少女仿佛异口同声般地低声细语。男子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可在他的面前，少女举起手臂然后抡起铁球。

抛下来的一击，将男子粉碎的左肩与手臂一起压碎并砸飞。

「嗷啊啊啊啊——！？」

一瞬间男子并没有明白发生什么，短暂的迟钝后终于反应过来，却因为剧痛发出尖叫。伤口喷出的鲜血正在污染地板，少女又一次把手附在伤口上面，使用治愈的力量。

男子斜眼怒视，一连串的疑问在脑海中冒出。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答案。

少女、鬼族少女，俯视着陷入混乱的男子，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却不失可爱地说出一句话。

「——在你把隐藏的事全部说出来之前，破坏后再治愈，治愈后再破坏，循环往复」

「那……」

「应报，正在达成。为了鬼族的名誉。——不、只是为了姐姐」

为了向惊愕的男子展示自己的觉悟，少女用细小的手臂把铁链紧紧地拉住。金属奏出的细微声响，对对男子来说仿佛听到了最后通牒——。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求求你等等啊——‼」

男子悲痛地转变了姿态，发出的恳求，在地下空间徒然地回荡。

那么，恳求是否被答应了呢，之后持续不断的痛苦哀嚎就是答案。

6

——醒来的那一刻，蕾姆完全迷失了自己的所在之处。

「————」

房间光线暗淡，四肢无法自由活动，全身被光滑的感觉包裹，胸口被温暖而又柔软的力量压着。

蕾姆默默地眨了几次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这里是，日常清扫而会进进出出的宅邸客房，也知道压在胸口上方的正体。

「……姐姐」

在床铺仰面朝上的蕾姆，胸口被拉姆紧紧的抱住着。她的胳膊完全搂住蕾姆的身体，紧紧地贴住而无法分离，这样地沉浸在梦乡之中。聆听姐姐的睡息声，凝视姐姐的睡颜，蕾姆浅浅地微笑着，不由自主地抚摸着桃色的头发。

她们有被分配给佣人用的私人房间，这里并不是。为什么会在客人用的房间睡觉，蕾姆不由得产生疑问，为了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搜寻着记忆。

似乎，自己在宅邸孤身一人的看家中——

「与一个贼人战斗。虽然让地下仓库崩塌，但也击败对方。在浑身是血的状态下被克林德发现，由于拉姆的恳求，而安排到这间屋子静养」

「——！？」

「差不多这就是事情的大体～经过，想起来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站在房间脚落的人——罗兹瓦尔，他的存在让蕾姆吓了一跳。看到那样的反应，罗兹瓦尔一脸愉悦，悠然地朝床边走去。

「拉姆为了看护你而疲惫不堪，正在睡着……睡颜，也是毫无破绽～呐」

「因为姐姐，是位很厉害的人……而且，姐姐也很重要……」

两人把话题扯到正在睡着的拉姆的身上，蕾姆很快又想到别的问题。根据罗兹瓦尔的话蕾姆回忆起来。地下的事，男子的事，还有——

「罗兹瓦尔大人，非常抱歉。宅邸的地下，被我搞的一团糟」

「……真令人惊讶。没有想到对话才开始你就为损坏地下之事道歉哟」

望着低头谢罪的蕾姆，罗兹瓦尔微微苦笑。

「不用道歉。你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结果。建筑物以及那里的其他物品怎么都能再次复原。但是，你若失去性命就无可挽救了」

「我也、无能为力……」

「是～的。尽可能，保持自觉并好好珍惜自己吧」

面对浮夸点头的罗兹瓦尔，蕾姆默默地垂下目光。

然后，心中不断蔓延的疑问，即地下事件发生的缘由，蕾姆止不住问了出口。话说，那个男子为什么在那个地方呢——。

「罗兹瓦尔大人，为什么，宅邸地下关押着人呢。而且，那人是……那个男子是，我与姐姐的」

「——袭击村子的凶手之一，的～呐」

毫无发怵的举止，毫无掩饰的样子，罗兹瓦尔肯定蕾姆了疑问。那样的回答让少女屏住呼吸，小丑装扮的主人故意地长叹了口气。

「对你来说，这的确应该是冲击般的事实。这两个月间我好不容易和你们建立的信赖关系，关押那人之事是能够轻易将之破裂的秘密」

「那样的事……不会、那个、嗯……是的」

罗兹瓦尔承认了，对蕾姆她们隐瞒了鬼族仇敌存在之事。这若不是背叛，那么世上还有可以称之为背叛的事么。

尽管手指不禁颤抖地抓着床单，蕾姆仍然克制着激动的情绪，因为这会对趴在膝盖上睡觉的姐姐有很大影响。蕾姆一心不想妨碍姐姐的睡眠。

看到蕾姆这般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罗兹瓦尓以沉痛的面容继续说着。

「抓住那个男子之事，与带你们回宅邸之事在同一天……也即，村子被焚烧的那一天。我将逃得慢的那个男子抓住，然后关在地下。毫无疑问，他与你们二人的待遇完全不同。除了最低程度的食物以外，没有给予任何温情。显而易见也是不值得的」

「若是那样，为什么……」

「——只是想确认你们会选择哪一边、哒～哟」

这番回答让蕾姆感到困惑。

选择哪一边，这是什么事呢，又什么选择呢。

「还记得么，蕾姆。我应该对你和拉姆说过。——你们，想留在宅邸还是离开都是自由的。」

「这些话，都还记得。您说过，所谓约定、至多是种方便的手段……」

「是的，方便的手段。然后我应该也说过这样的话。——忘却复仇静心生活，也未尝不是不能考虑之事呐」

「——啊」

蕾姆脑内突然浮现出，罗兹瓦尓所忠告的关于选择的记忆。

是这么说过。的确这么说过。罗兹瓦尓明确地告诉过蕾姆，忘却复仇静心生活也是一种方式。蕾姆则以，和拉姆一起考虑后再回答，作为回应。然而，一直没有找到与姐姐讨论此事的契机。

为什么这样，因为从一开始，拉姆的意见不会有丝毫妥协，放弃复仇是不可能的，蕾姆这样的认为着。

「直截了当的说，我知道、那个男子是你们的仇人之一。如若你们真的下定决心为鬼族复仇，我会把他交给你们的」

「————」

「但是，如果你们放弃应报，在宅邸安宁度日的话……我就会在你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埋葬他，把一切都隐瞒下去」

这是罗兹瓦尓的处置，也是姐妹所看不到的充满关怀的一面。

——姐妹怎样面对复仇，怎样面对鬼族的应报呢。

若是下定决心、认真全力以赴，这可能的线索就会被拿出来。

如若放下复仇，这可能绊脚的存在就会被去除。

「但是，你与男子以我不希望的形式发生了接触，而且受了重伤。这一点我怀有非常强烈的谢罪之意。也被拉姆狠狠责怪了一番呐。」

「那个，男子……」

「——已经死了。最后变得不成人样。原本，这男子就活该如此，所以丝毫不需要同情呐」

死了，这是罗兹瓦尓的说法，若是蕾姆来说则会完全不同的说法。

不是死了，而是蕾姆杀死的。砸碎四肢，再治愈伤口，这般循环往复的拷问，让他为自己所犯下的罪感到后悔，然后——

「现在的状况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你已经达成鬼族的应报。因此……」

「……不，并没有达成」

杀死了，一个人。但是，并不是全员。还有三个人，残存下来。

「杀死的，仅仅是一人。还有三人，是达成应报所必须复仇的对象」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找出那三人，达成应报么？从杀死一人开始，就已经明白复仇的正确？是这样吧？」

听到蕾姆那一断一续的话语，罗兹瓦尓仍以疑问的方式探寻她的觉悟。

用铁球将那个男子砸碎之后，蕾姆的内心留下了什么呢。

第一次夺去他人的性命。这是为了一族的、父母的报仇，也是实现誓言的第一步，应报是否被正确的实现，蕾姆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是杀人的忌讳感呢，还是实现复仇的成就感呢，蕾姆内心萌生的是——

「……没什么，特别的」

「————」

「男子的死，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很奇怪么？」

面对阖上嘴的罗兹瓦尓，蕾姆带着毫无情感寄托的眼眸，歪了歪头。

并不是杀了人后，冲击过大让蕾姆无法接受现实。虽然那般审视她可以吧，但是，蕾姆明白自己并不是这样。

面对男子的死亡，不存在任何能动摇蕾姆内心的事物。

硬要说，从男子的死亡中蕾姆感觉到什么，那就是——。

「——姐姐的心愿，我正在实现」

「拉姆的心愿，你来实现？」

「对，就是这样」

鬼族的应报，以四人为目标、然后杀死他们，这是拉姆的心愿，是拉姆的荣耀。

但是，失去角的拉姆，并不具备向那些家伙复仇的力量。即便如此，拉姆比任何人都正确，一定要达成她的愿望。

那么该怎么做。要怎么办，才能让拉姆实现心愿。——很简单的事。

「我来」

——我来、代替拉姆已失去的角就可以了。

为了证明拉姆的正确，为了洗刷作为鬼族希望的拉姆名誉受损之事，不是任何其他人，蕾姆是她的手足，是她的角——蕾姆来代替拉姆。

「罗兹瓦尓大人，您可不可以教授我魔法的启蒙知识？」

「——哦。你想让我教你魔法？」

「是的。芙蕾德莉卡大人与克林德大人都说过，您是王国第一魔法使。能够使用全系魔法，世间稀有的大魔法使」

「你的认识没有错误，王国中……不，放眼整个世界，像我一样精通魔法的人类几乎没有～呐。但是，你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罗兹瓦尓豪不谦虚地肯定了外界对自己的评价，接着询问蕾姆的意图。想要师从他学习魔法，那么做的理由。

面对提问，蕾姆一度闭上眼睛，然后再缓缓地睁开淡青色的瞳孔。

「——我为了姐姐，为了成为姐姐的角」

「你要，成为拉姆的角？」

「是的。应报是姐姐的誓言，是鬼族的悲愿。可是，没有角的姐姐很难实现。那么，我就来代替姐姐去实现」

「鬼族的应报，你们姐妹二人一起来实现么」

「并不。——姐姐是，为了姐姐自己而存在」

拉姆是正确的，无论何事都正确。为了证明此事。为了这个目的而成为角。

将决意尽情诉说的蕾姆，嘴角绽放着可爱的微笑。在宅邸的这段日子，蕾姆几次浮现出笑容。但是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满载幸福感。

罗兹瓦尓面对那份微笑阖上眼睛，张开红唇说道：

「——我明白了。好的。如果应报是你与拉姆的追求，我也会尊重你们的意愿，并为你们的愿望进行支持。为了让你们的复仇成为正确的决定，我会用尽一切手段」

「……您不，反对么？」

即使被反对蕾姆也不会妥协，但他的回答还是让蕾姆感到了意外。

罗兹瓦尔提出的两种选择，他希望选择哪一项呢，蕾姆一直以为『放弃复仇』是他所期望的选择。

但是，在正感到意外的蕾姆面前，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黄色的瞳孔看着蕾姆。

「正在忘记的事情，无法忘记的事情，无论做出哪种选择我都会尊重的哟。但是，我也知道哪一种选项更艰辛。然后，选择艰苦道路的你们，我来给予帮助。不想忘记的，这样的意愿也并不是完全事不关己」

「罗兹瓦尔大人也……不想忘记的事情是什么呢」

「片刻都不会，无论度过多么长的时间，呐」

尽管目光飞向远方的只有一瞬，罗兹瓦尔的回答、还是让蕾姆的内心为之一颤。声音中包含的悲叹与艳羡，是蕾姆时常体会的情绪。

蕾姆与罗兹瓦尔在这一时刻，头一回，真正的信赖被连结起来。

「蕾姆，从那个男子口中，是否得到应当复仇的人的名字？」

「——萨德。谢尔盖。福斯特。死去的男子名为佛格」

「这些是应报之敌的名字。我知道了。我一定会为你们提供帮助」

地下拷问的结局，蕾姆从哀嚎男子的口中翘出了三人的名字。罗兹瓦尔既然说过要协力相助，那么他应该会用尽办法寻找出那些男人的存在。

然后，找出那三人，让他们来抵罪，就像被杀死的男子那样。

「代替拉姆，成为她的手足，成为她的角——」

「————」

「——也就是说你作为拉姆的代替品，完成全部的使命」

「……啊」

罗兹瓦尓的话，让蕾姆不禁颤抖，脸颊变得火热，情绪变得激动。

拉姆的『代替品』——实际上，并没什么，对蕾姆来说只是更加简单明了。

「——嗯，是的。我希望成为，姐姐的代替品」

沐浴着透过窗户的月光，鬼族少女畅快地做出这番回答。

7

安抚好鬼族姐妹，让两人一同在床上睡着后，罗兹瓦尓离开了房间。

抖了抖披风，罗兹瓦尓靴声洪亮地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他朝着位于宅邸最高层的办公室走去。回到了作为自己私房的办公室，顺手关上房门，然后面向书桌。

「趁着主人不在竟然潜入了房间，真～是没有规矩呀」

「非常抱歉，有些重要的琐事，还是说以主人不在作为理由再重新待命。说明」

「既然重要却为何又是琐事。嘛，我也不是在生气，不管怎么说……」

话声在此处戛然而止，罗兹瓦尓手指微鸣，仿佛呼应那个声音一样房间的魔法灯一同点亮，方才还一片黑暗的房间瞬间被照亮。

为了集中精神在政务上，办公室内部采取的是极度简约的装饰风格。只有办公用的书桌，接待用的沙发与茶几，还有几个书架，与少量的美术作品。

然后房间的里面，背对着透过窗户的月光，颀长的管家正悠然伫立在那里。虽然管家没有经过主人的许可就进入房间，但罗兹瓦尓并没有责怪他。

「有你这位专门扮成恶人的忠臣，我怎么可以苛责～呢」

「诶，非常遗憾。如果因为这样的理由，导致拉姆蕾姆二人……那对年幼姐妹厌恶我，损失真是很大。我已经做好管家的日常业务都会受到很大影响的觉悟。大损害。」

「毫不犹豫就说出口，真是你的作风。但是，我发誓为了不变成那样会尽可能的考虑周全。——当然，我的誓言、值得多大程度的信赖，我也不清楚」

罗兹瓦尓自嘲般的言辞，管家——克林德既没有拥护也没有修正。那样的态度让罗兹瓦尓愈发愉快，笑容也更深了。

「那么，非常重要的琐事到底是什么～呀」

「当然是，这一次的事。——按照主人的指示，把地下仓库的钥匙交给蕾姆，并让她整理那里，结果就成了那般惨状。说明」

「惨状么。那里确实一片狼藉，在地下仓库，痛苦的蕾姆鲜血淋漓……除此之外，化作肉片的男子也飞散在四周呢」

「虽说事有其因，我还是没有预料到那个男子会死亡。可是，为什么要让蕾姆做那样的事，希望主人能给我说明一下。务必」

「说明，说明么。是～的呐」

管家的表情丝毫不变，声调也维持同一频度。面对他的询问，罗兹瓦尓陷入了思考。只过去短暂的时间，他伸直手指朝向克林德。

「那么，就当作和往常一样的秘密」

「——明白了。把握」

面对胡闹的回答克林德没有任何抵抗只以一礼回敬，罗兹瓦尓无奈地发出了苦笑。

「虽然与往常一样，你的干脆真令人舒服，就这般就混过去了还是有些不安呀。真的什么都不再问么，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主人有主人的深谋远虑，我这等的存在是不会明白其真意的，所以也不必强求……即便如此，我还是有所担心。忧虑」

「哦，担心？」

「主人的考量与目的以及内心，其他任何人都是无法明白的。这是主人优秀能力、强大内心的伟业……可有时却又很可惜。僭越」

「……继续说吧」

罗兹瓦尓仿佛很感兴趣闭上一只眼睛，坐在沙发上，盘着长腿并催促后续话语。克林德闭着眼挺直身体继续说道。

「玻璃虽硬，然而也很脆。本应坚强的内心，有时却并不是像钢铁，而是类似玻璃的存在。困难」

「那么，你觉得我的内心如同玻璃一般，是这个意思么？」

「有时如同钢铁，有时如同玻璃。人的心，真的是神乎其神的东西。所以呢，孤身一人之时，若是遇到内心如同玻璃的时刻，也没有抵御投石的手段。无防备。」

「————」

「假如内心如同玻璃之时，依靠的对象若是存在，就是另一回事。呈报」

总是多管闲事的克林德说完最后一句后敬礼。深深地鞠躬并保持完美的举止，没有罗兹瓦尓的许可不会抬起来么，头也这样地低着。

罗兹瓦尓一边斜视那样的姿势，一边用细小的手指抵着下颚，微微吐了口气。

「也就是说，借助这回事件你想要结婚，特来大发牢骚吗？」

「额，误会大了。当然可以的话，尽早拥有自己值得信赖的另一半，拥有自己孩子，得以任命成为孩子的专属，我也这般期待着。纯粹。」

「敢把照顾孩子的事交给你，可真需要勇气和决断～呐」

克林德迅速辩解的态度，让罗兹瓦尔嘴角浮现一丝苦笑。这般对话相对于先前的询问，似乎表明了罗兹瓦尔的回答。

然后微笑的冲动也消逝，二人彼此都收紧了嘴角。

「你的忠告我会考虑的，虽然很难实现讷～」

「我觉得在很多女性的眼中，主人的风评与人品止步不前。如果主人好好褪掉装扮，穿上正经的礼服，就没有任何问题。建议」

「那～可，不行。若是洗脸换衣，我虽是我，亦不再是我」

将迄今为止最实际的建议拒绝，罗兹瓦尓胳膊肘抵着茶几。

「嘛，可以的话就不聊这个话题了。暂时你可能会被拉姆与蕾姆二人冷淡对待，就好好圆场～吧」

「只是应付两位少女，没问题的。喜悦」

「真是罪孽深重。啊，对了，我记得地下仓库还有一些连着铁链的铁球……把它好好调整下，尽可能方便蕾姆使用，可否帮我完成？」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加上可爱的衣装这般调整修改。我明白了。勉强」

与关在地下男子的战斗之后，蕾姆把它当作讨伐仇敌的战利品。地下仓库也有其它几种不易操纵的武器，在它们当中，蕾姆硬是选择了那一件。

「虽说对我都是无用之物，不过没有白白浪费，真令人意外呐」

「什么事要考虑要利用，是这样么。愚见」

「哎呀，的确这么回事。那么，克林德，你退下吧」

对话终结后罗兹瓦尔挥了挥手，克林德行完礼后大步流星地超门口走去。走到中途，「对了」，克林德背后传来了罗兹瓦尓声音。

「拉姆蕾姆虽然那样，但地下骚乱之事，芙蕾德莉卡应该也会对你很愤怒。不如说那孩子更加地怒火滔天。祝你能好好应付哟」

「……明白了。忧郁」

终于让克林德露出苦闷的表情，罗兹瓦尓像是成功恶作剧的坏孩子一样笑着。然后管家走出房间，房间只留下了一人。

「————」

罗兹瓦尓无言地倚在沙发上，仰望窗外明月。

凝视缺失上半边的明月，沐浴银色的月光，他闭上了一只眼睛。

——黄色的瞳孔中，浮现出的清冷月光，仿佛在摇曳一样。

BD特典 从零开始的前日谭 隐世村的鬼姐妹 第四章『祝祭染上了血之华』

1

——汹涌的人潮完全吞没了蕾姆，她不禁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欸，啊，呜……」

被人潮挤来挤去，蕾姆不由得陷入了困境。

从口中漏出微弱声音，这副模样，仿佛回到鬼族村子里生活的自己。原本，从那个时候开始，蕾姆的本质，并没有实质变化。

只是增加了几项能完成的事，只是稍微有些能够掩饰自己。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态，还是很快就让自己原形毕露。所以就像现在一样，忽然露出了以往的表情。

「蕾姆，别走散了啊」

「——！？」

因为人潮而僵住的蕾姆，耳旁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喊，她迅速地擞动肩膀后回头，看到最爱的姐姐正在担心自己。

「没事吧？难道，很不习惯这么多人？没办法呀。如此庞大的人海，毕竟也是头一回遇到」

「那，个……」

拉姆的玉指轻抚蕾姆的脸颊，姐姐手心传来的温柔消解了蕾姆的不安。蕾姆似乎为了确认那份触感，与姐姐的手贴在一起，然后长长地舒一口气。

「……姐姐大人，非常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真的么？不必勉强自己呀。不行的话，就老老实实地待在龙车里面」

「真的没问题的。不能因这种程度就消沉下去」

蕾姆微笑着回答，面对仍有一丝不安无法抹去的拉姆，牵着她的手。这般缓解了姐姐的紧张之后，蕾姆再一次将周围的模样映入了眼帘。

那里并没有什么变化，巨大数量的民众来来往往地行走在路上。嘈杂的声音不断传入耳朵，感受到人的气息十足，蕾姆环视着人群。

无论鬼族的隐世村，还是梅札斯邸，哪一个都没有多少人生活在那里。蕾姆只有在人类村庄里生活的体验，王都的人数之多颠覆了她的认知。

——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中心，王都露格尼卡。

人口数量为三十万，是亲龙王国最大的都市，也是各式人种的大杂烩。

这就是蕾姆拉姆二人现在所伫立土地的名字，亦是称谓。

「第一次到王都感觉如何？多～少有些华丽吧？」

「你们两人都要注意不要走散了，在这个都市里寻找迷路的孩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哟。那可是，相当辛苦的」

姐妹的注意力集中在人潮，向她们搭话的是与二人一同出行的罗兹瓦尔与芙蕾德莉卡。

与蕾姆她们不同，王都经验丰富的二人对这里人数之多丝毫不怯场。让蕾姆对他们的尊敬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明明被迫穿上这般显眼的着装，找起来居然还很辛苦？」

「只是女仆服而已，在王都也并不是那么少见～呢。多亏先见之明人士的提议，也有饭店的从业人员穿上侍女服装来招待客人。嘛～，像你与蕾姆这般幼小的女仆倒不多见，从这一点来说是我们的胜利哟」

「有什么值得胜利的，我可一点儿也不想听」

事到如今已经穿习惯的女仆服被拉姆紧紧的撮着，然后一副无聊的样子说着。

姐姐对待罗兹瓦尔的态度，从地下仓库那件事以来，越来越尖酸刻薄。

他是危险的男子，而且将她们的仇敌关在地下仓库，这样的事实，让拉姆对罗兹瓦尔怀有的警戒心更加强烈。另一方面，罗兹瓦尔也展现了自己协助二人复仇的姿态，拉姆的内心陷入了一片复杂之情。

「罗兹瓦尔大人，非常抱歉。姐姐心里想的并不像嘴上说的那样。不过，这般不够坦率的地方，也是那么的可爱」

与拉姆相反，蕾姆这边则是对罗兹瓦尔百般顺从。无论对主人还是对姐姐都顾及到的这番言论，拉姆与罗兹瓦尔各自却露出完全相反的反应。

拉姆无可奈何地撅起嘴，罗兹瓦尔则保持微笑。

「你还是很懂的嘛。我与拉姆的关系并非无法用语言形容。每天晚上，我俩都在一同度过心满意足的甜蜜时光呢」

「甜蜜时光？看来我与罗兹瓦尔大人的味觉评判标准完全不同啊。这样的话好不容易教你的厨房知识又白费了呢」

「不过，姐姐大人。最近，你让罗兹瓦尔处置的时间变长了呢？」

「emmm……」

俏皮话来讥讽的拉姆，却被蕾姆说出的客观事实给挑出毛病。

实际上，夜晚的处置——那份时间，最近的确有变长的倾向。如果处置的内容没有什么变化，那么就只能是二人前前后后对话的时间变长了。

「能看到姐姐大人与罗兹瓦尔大人好好相处，我也很高兴」

「嗯，是～的呀？」

「——。————。————。——得妥善处理啊」

妥善处理所以花费了很长时间，蕾姆对姐姐那样的回答满足地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就到此为止吧。也别太拖延啦，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一直这样事情可不会结束。当然主仆关系良好，我也是同样感觉」

「啊，对不起。是这样呢」

芙蕾德莉卡拍了拍手，然后说道。听到她的话，蕾姆细声道歉，意识到自己因为初来王都而有些得意忘形。第一次到王都远出，目的并不是来游玩——、

「因为罗兹瓦尔大人的亲属即将迎来新的生命。所以特来挑选庆祝用的礼品，对吧」

「是的。对方是米洛德家，以梅札斯作为本家的家族旁支。我与即将成为母亲的格蕾丝之间关系很亲密，所以想为她，以及未出生孩子举行盛大的庆祝～」

「特意亲自来到王都，你真的很闲吗」

「给亲密友人的赠礼。亲自挑选的时间还是挤得出来的」

「————」

罗兹瓦尔的回答，再一次讥讽的拉姆陷入了沉默。这番对话姐姐这一边不占上风，连蕾姆都能感觉出来。

只不过，为了不让尴尬的气氛维持着。蕾姆手指向杂乱无章的人潮。

「话，话说人真的很多呀。王都一直都是这样的状况么？」

「在王都并不罕见的场景哟……虽然如此，不过今天的确有些特别。今天是每月一次的祝祭日，这一次是『檀慕梓祭』」

「檀慕梓祭……么？」

陌生的词语让蕾姆摆着头，然后芙蕾德莉卡伸出手指对蕾姆进行了讲解。

「拉古那历每年分为十二个月对吧？这个月就是檀慕梓月……也是各个地方度过了冰雪季节迎来温暖的时期，会有各种各样鲜花与水果出售呢」

「不管怎么说，祝祭这一天会出现很多平常不会出现稀有物品。既然要送礼肯定特别一点好。所以特意在祝祭之日这天去王都～」

「原来如此，学习了。」

原来是祝祭，知道后的蕾姆终于理解了王都华丽的氛围因由。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多多少少洋溢着喜悦的表情。庆祝的风俗鬼族村子也曾有过。——只不过，那主要也是庆祝拉姆诞生的祭礼。

「那么，主人。您今天打算做什么呢？」

「他能有什么指定，不然也不会专在祝祭之日来到人山人海的王都是吧」

「额……那么，总应该有方向吧」

拉姆冰冷的话语让芙蕾德莉卡感到愤慨，仿佛是为了向罗兹瓦尔确认一般，目光朝向他。看到这份目光，罗兹瓦尔回答「当然」并愉悦地点了点头。

「直接说方向吧，就是能让即将出生的婴儿感到高兴的礼物。若是符合这个条件，什么都可以」

「……礼物是送给格蕾丝大人的吗？」

「送给格蕾丝的礼物就是送给米洛德家的礼物。这是其中之一，我同样也想为即将诞生的新生命献上礼物。是这样的打算」

家与个人，所以礼物是不一样的么。罗兹瓦尔的话让蕾姆和芙蕾德莉卡点了点头，只有拉姆不假思索地紧皱眉头。

「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按照它的喜好来挑选，主人呀，你在开什么玩笑呐」

「是呀？实～际上是件很困难的事哟。总之，我可是连面对面交流，都无法理解对方的心情，这种事都已经名声在外呢」

「这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么」

罗兹瓦尔谦逊的发言，至少有蕾姆是这么认为的，拉姆轻轻的哼了哼鼻子。高兴地看着少女那般反应，罗兹瓦尔说「那么」的同时并拍了拍手。

将三位侍女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后，罗兹瓦尔合着手掌继续说着。

「今天接下来的时间，就要拜托你们帮忙寻找合适的礼物。提到选择，你们应该比我更合适～呢」

「能得到主人的期待，真是很荣幸。可是，您准备怎么安排我们行动呢？」

面对说完话的罗兹瓦尔，芙蕾德莉卡保持着有些紧张的面容询问着。这是蕾姆以及拉姆都不会明白，应该只有长时间接触才会察觉的征兆吧。

这是对罗兹瓦尔说话的离谱程度的嗅觉。当然，这份嗅觉即便能捕捉到胡来的前兆，仍然无法逃脱也无法阻止。

果如其然，芙蕾德莉卡的询问让罗兹瓦尔笑得更深，他接着说了下去。

「——接下来决定碰头的时间与地点，然后分成两组去寻找礼物吧。寻找与即将出生的婴儿相符的礼物。完成更好的人，会得到褒奖～呐」

2

「主人天马行空的想法真是令人无奈呀……」

「毕竟是罗兹瓦尔大人的想法呀，我们也无能为力。与之相比，我对分组可是非常地不满。明明和姐姐大人在一起多好呀……」

「即便知道蕾姆的本意，可这样的话还是让我很受伤呐」

两人并排走在王都的商业街上，蕾姆的直言不讳让芙蕾德莉卡的脸有些僵硬。看到那样的反应，蕾姆很快说出「对不起」并低下了头。

罗兹瓦尔的一时兴起，哦不对，是『生日礼物的选择』，对此他们进行了分组，结果拉姆与罗兹瓦尔一组，蕾姆与芙蕾德莉卡一组。

因为对王都地理方位很熟悉，不会迷路的罗兹瓦尔与芙蕾德莉卡，这两人必须要分开，所以说蕾姆与拉姆只能各自跟随一个，这是不得不接受的铁定原则。如果分成姐妹、罗兹瓦尔·芙蕾德莉卡这样的两组，虽然会让蕾姆高兴，但是之后的汇合可是个大麻烦。

「如果那样不行，罗兹瓦尔大人或者芙蕾德莉卡大人单独一人一组，剩下三人一组，这样分怎么样……」

「多么不现实的发言呢！即便是我，被单独落下，也是非常寂寞的」

「芙蕾德莉卡大人，您真是位实在的人啊」

坦诚的芙蕾德莉卡让蕾姆不由得露出微笑，这微笑让芙蕾德莉卡略微缩起她那翡翠色的瞳孔，然后说「太好了啊」并吐了口气。

「芙蕾德莉卡大人？」

「这次的王都之行，能让你稍稍散散心，我也安心了。你这段时间的心态，令我感到有些不安呀」

「————」

「之前贼人潜入地下仓库的事件，究竟在你的心中留下了怎样的伤痕」

听到芙蕾德莉卡以低沉的声音表达对自己的挂虑，蕾姆有些无言以对。

贼人潜入地下仓库，她以这样形式的描述，看来芙蕾德莉卡也不太清楚被囚禁在地下仓库的那个男子的详细情况。根据罗兹瓦尔的话，知道男子存在之事的人，除他之外就只有克林德，而其他的佣人被通告的则是与事实完全相反的说明。

而清楚男子的真实身份的人，就只有罗兹瓦尔、蕾姆、拉姆，唯此三人而已。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不过，我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呀」

「看到你的伤疤，我实在难以这么轻易的接受，连拉姆都面无人色……这事那事，全都怪克林德做的不好……！」

「克林德大人的确有他疏忽之处，但也是克林德大人发现了遍体鳞伤的我。而且，如今罗兹瓦尔大人也在教我魔法，即便再遇到同样的情况，自己就能把伤口治愈哟」

本来已经被芙蕾德莉卡当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克林德，在这里又蒙受了不白之冤。除此之外蕾姆还谈到了，罗兹瓦尔约定亲自传授她魔法之事。

蕾姆之前在村子里时并不知晓，自己貌似适合『水』系统的魔法；多亏罗兹瓦尔的教导，她的魔法技术在稳稳当当的前进中。虽然还没有熟练，但总有一天能使用攻击术、施放治愈术，在战斗时也应该能灵活的运用。

不过——

「再遇到同样的事之类的，千万别说这样的话，多不吉利啊」

蕾姆那样的回答，芙蕾德莉卡却无法认可。

「我也深刻地反省了自己。那一天，我不该把蕾姆你一人单独留在宅邸的。我如果和你在一起的话，绝不可能让你受到那般的伤害」

「……真是，感激不尽」

那份真真切切的关爱，让蕾姆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尽管说话措词的方式偶尔有些严厉，但芙蕾德莉卡其实是一位内心深处充满温柔的女性。经常对蕾姆给予关切，然而自己却对她有事情隐瞒，蕾姆不由得感到愧疚。

但是，每当产生那样的想法之时，蕾姆总会劝说自己。

——对于自己这样的小女孩来说，这是多余的感情。

「……啊！芙蕾德莉卡大人。看，那个是不是可以当做礼物？」

视线瞟到的前方，是一家辉煌的店面，蕾姆觉得店铺很不错，然后就飞奔进去。这是一家经营珠宝饰品的店铺。蕾姆干脆利落的行动让芙蕾德莉卡惊讶地瞪大眼睛。

「真是的，请等等我哟，蕾姆！擅自行动会走散的啊！」

芙蕾德莉卡又回到平时那啰嗦的指导员模式，如此地呼喊着。

在这之后，蕾姆与芙蕾德莉卡结伴而行的『礼物探寻』之旅，正在延绵不断进行着。

一同被盛开的鲜花迷住了双眼，一同被珠宝饰品店那高昂的价格吓得目瞪口呆，一同随便地坐着、豪放地吃着从小摊买到的美食——。

「那么，差不多得找出真正能候选的东西了」

『礼物探寻』之旅能花费的时间有六个小时，目前已经用去将近一半的时间，接着二人来到了喷泉公园，一边休息一边开启了作战会议。

芙蕾德莉卡手中拿着的本子记录了这一路逛过店铺的名字，以及可以作为参考的礼物。两人一起重新斟酌，究竟哪个选择更好、也一同亲密的为难着这样的问题。

「礼物，能带来开心的礼物……这样考虑的话，真是困难啊」

「确实如此呀。蕾姆，假如你会从拉姆那里收到东西，那么什么样的礼物会让你感到高兴呢？」

「姐姐大人送给我东西的想法就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这个例子算我举的不太好。嗯、这样吧……反过来说，蕾姆你会送过拉姆——自己重要的双胞胎姐姐——什么样的礼物」

听到这样的提问，蕾姆仿佛受到了电击一般，浑身颤抖。

蕾姆、会送过拉姆什么样的礼物。到底应该送什么样的礼物呢。之前，蕾姆也曾送过拉姆小物品。不过，这还是在村子里生活时发生的事，与金钱无缘的生活，蕾姆送给姐姐的只是花冠，蒸白薯之类的——。

「不过，现在有了收入，可以送给姐姐别的礼物……！」

「蕾姆？喂，蕾姆、在听着吗？蕾—姆—，是我错了啦—」

「非常抱歉，芙蕾德莉卡大人。接下来的时间，我必须去寻找能送过姐姐的礼物！」

「我不得不承认我全面地错误了！坐下！请坐下来吧！」

蕾姆站起身，一副打算全力奔走的模样，芙蕾德莉卡赶紧拦住了她。

角未显现的蕾姆在力气上无法匹敌，不得已待在原地。遭遇蕾姆意外抵抗的芙蕾德莉卡，抚摸着自己金色的长发然后安下心来。

「有时候真让人应付不过来，不愧是和拉姆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呀」

「没有的……这样的夸奖，会让我感到害羞的」

「在你脸红的时候，我得说声抱歉，让我们继续这个话题。那么，照这样子看来，蕾姆你并没有向其他人送过礼物吧？」

「额……是的呢。除姐姐之外。而且，我也想正式送姐姐一次礼物」

芙蕾德莉卡询问的本意是在探寻蕾姆是否有过，类似这一次的『给婴儿或少年的礼物』这样的经历，很遗憾蕾姆并没有这样送礼的契机。

「鬼族的村子里完全没有新生命的诞生，我与姐姐大人就是村子里最年幼的。也没有年纪相仿的小伙伴，而且姐姐大人又是被特别对待……」

「……我、怎么又这么迟钝呢」

「啊！对了，芙蕾德莉卡大人怎么样呢？你不是给令弟送过礼物么？」

感受到芙蕾德莉卡自责的气息，蕾姆慌慌张张的转移了话题。

「弟弟他确实在『圣域』生活。我也会寄一些书信过去呐」

前些日子，拉姆与罗兹瓦尔一同前往『圣域』，在出发的时候，芙蕾德莉卡拜托拉姆转交书信。那个时候，也得知了她有个弟弟。

加菲尔，蕾姆想起了他的名字，芙蕾德莉卡也点了点头。

「嗯，会送书信、还有那孩子生日的时候也会送他礼物。不过，那孩子并没有什么回应，送礼物也只是我单方面行为」

「你送了什么东西呢？」

「我与主人商谈了一下，因为加菲儿喜欢读书。我也希望那孩子变得勇敢些，就送给他以往英雄谭之类的书籍」

芙蕾德莉卡温柔地诉说着，然而她的眼眸中掩藏着些许寂寞。不过，似乎在嗫嗫细语的她很快就瞪大眼睛，「原来如此呐」、接着以一副完全了解的模样嘟囔着。

「这样，一定可以的呢。给相貌都无法得知的婴儿送礼。希望那孩子未来能幸福、送给它能寄托这种心意的礼物、就这样」

「芙蕾德莉卡大人？」

「多亏你，我已经找到方向啦。这次一定要让主人哭丧着脸哟」

「这样啊……我的心也在蹦蹦跳跳地期待着哟」

虽然不清楚自己的意见在哪里发挥了作用，芙蕾德莉卡似乎找到了这次尝试的答案。若是这样，现在就只要遵循她的想法就可以了吧。

快点快点，干劲十足的芙蕾德莉卡这样的催促着。蕾姆和她一起离开了公园，回到商业街。她们设定了多个目标店铺，准备从其中选出一个。

「芙蕾德莉卡大人，看中了哪一个呀？」

「希望她能成长为恬静优雅的淑女，要找到能寄托这种心愿的礼物啊」

「还没有出生就不能只限定为女孩子呀」

面对急性子的芙蕾德莉卡，蕾姆无奈地苦笑着，她追赶着走在前方身材高大的芙蕾德莉卡。芙蕾德莉卡挤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边拨开汹涌的人流一边前进。蕾姆以目标店铺所在的道路为目的地，模仿着芙蕾德莉卡那在街道上走惯了的步伐，这样地前进着。

「——！？」

在这途中，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突然飘入了鼻腔，蕾姆停下了脚步。

「————」

待在原地、全身颤栗蕾姆来回环视着周围。

四周都是来来往往纷纷扰扰的人群，他们看到停在原地的蕾姆，觉得烦人并避开了她。蕾姆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为了搞清恶臭的源头而全力的嗅着。

这种感觉，这种臭味，毫无疑问是那一天在地下嗅到的臭味。同样也是，蕾姆与拉姆的村子被焚毁那一火光明亮的夜晚所闻到的臭味。

自己为什么能闻出这种味道，不清楚理由，不明白根据。只知道，这是必须施以应报的邪恶的臭气。

「——蕾姆，你怎么了？」

注意到蕾姆突然停下了脚步，芙蕾德莉卡询问到。但是，蕾姆什么也没有回应，只是把头探来探去，恶臭——从小巷中飘来，蕾姆将意识聚集在小巷里绵延的小道中。

「蕾姆——！？」

顺着臭味，蕾姆拨开人流然后进入了杂乱无章的小巷。在她的身后，芙蕾德莉卡仿佛悲鸣一般呼喊着蕾姆，可是并没有减缓蕾姆的步伐。

进入了小巷，王都街道的繁华慢慢褪去，狭窄幽暗的空间遮蔽了和煦的阳光、阻隔了嘈杂声音。远方传来的喧嚣与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混杂在一起，蕾姆的目光朝向小道的深处。

臭味越来越明显。自己已经无法压制喉咙深处欲喷薄而出的怒火，然后一口气朝目的地接近。沿着小道已经不知转向了多少次，以几乎把脚印烙在地面上一般的速度飞奔着，终于来到了小巷的最深处。

但是——

「谁都不在……！？」

艰难的走到头，蕾姆紧咬牙根以此宣泄自己的怒火。

小巷的最深处，都市外墙围起来的这个地方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这片空间被笼罩在淡淡昏暗之中，虽然这里还残存着恶臭，可是恶臭源头的恶汉早已消失不见踪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眼前的视界无理地染成一片赤色，蕾姆为了抑制自己焦躁不停的跺脚。脚上宣泄而出的鬼族力量把石质地板踩出裂纹，激愤仿佛无法平息一样，踩着、踩着、踩着——

「蕾姆，请停下来！这里是王都，是最尊敬的天子脚下呀！」

因为迁怒而正在破坏小巷的蕾姆，手臂被从身后追来的芙蕾德莉卡紧紧地抓住。芙蕾德莉卡的气息略微有些紊乱，看到蕾姆的态度，她皱起眉毛。

「这是怎么了？突然间跑开，最后还做出这样的事……」

「这里，姐姐与我的仇敌曾来过」

「————」

这般冰冷的回答，让芙蕾德莉卡一瞬间哑然失声。不过，她咽了口唾液，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是说你与拉姆的仇敌么，那就是说……魔女教吗？」

「是的。魔女教。那群家伙来过这里，剩下的三人的某人来过这里」

曾经到过这里，毫无疑问。蕾姆对此确信无疑，芙蕾德莉卡也多次点头回应。

然而，面对蕾姆的断言，芙蕾德莉卡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为什么，能那么肯定呢？魔女教徒，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找到的……」

「——！对我来说，是可以知道的！那些人……那群家伙的臭味，我能感受到！令人厌恶的、最糟糕，最阴邪的人才会散发的恶臭！」

蕾姆以高昂的音调诉说着，芙蕾德莉卡有些瞠目结舌。

恶臭，魔女教徒的臭味，为何能感受到，蕾姆自己也不明白。硬要找理由的话，只能说是鬼族的狩猎本能在驱动着她。为了完成鬼族的应报，为了能作为拉姆的角，鬼族之血在实现这些事。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的理由。而且，没有其他理由的必要。

「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要是我再早点注意到，肯定不会让其逃脱的……！姐姐大人，如果是姐姐大人，这些家伙绝对不可能逃走……！」

人山人海的王都，若是他们混入了这纷杂的人群，在想要找出这仅有的三人，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却被自己溜走了。

真是丢脸。如果拉姆在一定会避免这样的局面。可是——

「明明为了姐姐大人……我可以……！」

「————」

蕾姆紧紧握着的拳头几乎要渗出了血，心底传来的后悔让她愤懑地低吼。看到蕾姆如此痛苦的模样，芙蕾德莉卡也心痛的垂下目光，然后好像察觉的到什么发出「啊」的一声。

「那个，难道是……」

芙蕾德莉卡一边嗫嗫私语，一边走到小巷的墙角处。在她的脚下，有一个之前没有被蕾姆注意到的微小的东西，芙蕾德莉卡为了弄明白那是什么而慎重的捡了起来。

「芙蕾德莉卡大人，那是……」

蕾姆走向芙蕾德莉卡，突然恶臭扑面而来。这是魔女教特有的恶臭，从芙蕾德莉卡的掌心——她捡起来的小袋子中溢出。

「蕾姆，立了大功呀」

「欸……？」

「马上和主人汇合吧。月祝祭的妨碍，必须得赶快排除啊」

对小袋的存在还感到困惑的蕾姆，芙蕾德莉卡以强硬的口吻如此的宣告着。蕾姆还未来得及回应，芙蕾德莉卡就严严实实的封住了袋口。

「——的的确确，魔女教徒曾来过这里。这是眼前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是的，似乎在肯定蕾姆嗅觉一样点了点头。

3

「原～来如此，小巷里居然被放置这东西。亏你能发现呐」

「是蕾姆发现的。通过追踪魔女教徒的臭味……哦不，是瘴气」

汇合比约定时间早，罗兹瓦尔察觉到两位随从的异常，一个僵硬表情，一个铁青面庞。于是他迅速找到一处没有什么人的地方寻求事情的说明。

恶臭的察觉，无人的小巷，以及放置在小巷的散发出恶臭的小袋——把蕾姆搁在一旁，芙蕾德莉卡快速地说明状况，罗兹瓦尔听完这样的内容后下垂了下巴。

在道路的尽头，倚着墙壁的主人一边单手拿着小袋，一边思索着。在罗兹瓦尔沉默的间隙，无所事事站在那里的蕾姆注意到自己的袖口正在被拉着。

回头一看，拉姆正站在那里。不过意想不到的是，在因购物而分别之后，她的模样发生巨大变化。不管怎么说——

「姐姐大人，衣服与发饰完全不同了呀」

「……因为罗兹瓦尔大人感到有趣，就被强迫试穿了各种各样的衣服，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穿着粉色的礼服，戴着镶有宝石的王冠状头饰，每一个部分的装束都非常新颖，盛装的拉姆宛若妖精一般的可爱。

但是，拉姆自己似乎对这套服装并不满意，总而言之她关心的地方根本不在衣服上。

「先不说它，蕾姆你没有遭遇到什么吧？没有遇到危险吧？」

「我没问题的。可是，姐姐大人，对不起。这么好的机会，明明可以把剩下三人的某一人给找出来的，却让他逃走了……」

「没事的。这种事根本不用在意。蕾姆的平安无事才是最优先的。应报之事……让我们二人一起，去确确实实的地达成，这样就可以了。对吧？」

「……是」

拉姆轻抚秀脸，指尖与蕾姆的小手合在一起；蕾姆对姐姐的话点了点头。

两人，达成鬼族的应报，这是拉姆的言语。可是，蕾姆对这誓言立下另一个不同的誓言。

——应报乃拉姆之心愿。因而，也是作为姐姐替代品存在的蕾姆之使命。

拉姆的担心与照虑虽然让自己很高兴，但可以的话希望能让姐姐不再面对危险的场面。

蕾姆隐藏着自己这般祈求，对拉姆那真挚的眼眸回以虚假的微笑。然后，在拉姆想要对蕾姆说些什么之时，罗兹瓦尔开口了。

「蕾姆，总之你立了大功。若是没有人发现放置在小巷的这个东西，王都有可能会发生大惨事。真～是功绩满满哟」

「会造成那么糟糕的事情么，那个东西？」

「单独这个东西，并不是那么危险的哟。但是，若是放置的时间长了，很有可能对周围造成危险～呐」

摇了摇手中的小袋，面对着有些疑问的蕾姆，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

「这里面装的是，蕴含大量瘴气的魔石……可以把它称为魔瘴石。如果吞下去，很～快就会死去，所以品尝这事可不～行哟」

「不可能有人笨到连石头都吞啊」

「对滴，人类绝不可能犯下这种错误。对人类来说，呐」

听到罗兹瓦尔那仿佛在讥讽一样的说话方式，拉姆有些惊讶地紧皱眉头。

「……也就是说，目标并不是人。而是动物呀或是其他东西么？」

「真正的目标只有犯人自己知道。不过，瘴气长期地入侵会让人患上心病。动物也不例外。另外，有一种学说认为，魔兽产生的原因就是魔瘴石进入了体内。说不定，可能就是以动物为目标呐」

「动物把魔瘴石给……魔兽，是这样产生的吗？」

魔兽，是对其他生命只抱有加害之意而诞生的存在，是这样一类邪恶生物的总称。

魔兽的额头上都有角，不是依靠食欲而是因为杀意与害意去袭击其他生物。它们的存在状态也充满许多谜团，在鬼族村子的附近频繁被目击，然后被处置。

「姐姐大人第一次狩猎的收获，应该就是魔兽呢」

「……啊，是基尔提拉乌呐。空有巨大的身体却很愚笨，所以很轻松的啊」

「过去的前途无量也只能用于回忆。话说，魔兽的繁殖实际上又是另一种不同的情况。关于魔瘴石的言论也有诸多疑问。……但是，它们共同的地方都是对生命产生恶劣的影响」

罗兹瓦尔一边说着，一边将小袋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溢出的恶臭让喘不过气的蕾姆不由得蹙眉，拉姆则很感兴趣地看着那东西。

那是黑黢黢的魔石，看一眼就让人本能的感觉危险。

「瘴气如果入侵体内，无论人还是动物，精神与肉体都会受到侵蚀啊。动物是否会魔兽化暂且不提，飘散的瘴气将会污染王都的人民」

「每天这么多人来来往往的土地，瘴气的影响如果扩大的话，连受害也会愈发寻常的，是～吧。所以，蕾姆立功了哟」

两人的说明，蕾姆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行动得以将大灾害预防以未然状态。这一点让她很开心，于是，让仇敌逃走的后悔心情终于得以平息。

然而，接下来的一番话，蕾姆方才安宁的心绪似乎又被扰乱——。

「——那个魔瘴石，布置在王都的只有一个么？」

拉姆淡红的眼眸散发出锐利的视线，她紧紧地盯着罗兹瓦尔掌心的魔石。

「魔女教的目的……推测他们那卑劣的想法是毫无意义的，放弃吧。他们的放置明显是为了无差别地瞄准不特定的多数人哟。他们是只会做出那样行为的卑鄙之人，所以我认为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仅仅这样就结束」

「嗯～嗯。那么，你是怎么推测的？」

「趁着逛街我大体上已把王都地图了然于心。结合王都的广阔，以及魔瘴石入侵的范围……至少，还有二十四个地方被同样地放置。这是我的看法」

「——姐姐大人！？」

听到拉姆惊人的发言，蕾姆惊愕地发出声音，旁边的芙蕾德莉卡也震惊地瞪大眼睛。唯有罗兹瓦尔瞳孔中浮现出平静的感叹。

然后，罗兹瓦尔对注视着自己的拉姆点了点头。

「这番推测我基本上都赞同……不过，设置的场所、数量，有头绪么？」

「如果是我的话，为了捕获猎物可不会选择什么拐弯抹角的手段呢」

「原来如此。——你屡屡超出我的想象呐～」

拉姆与罗兹瓦尔，相互交流着只有彼此之间听得懂的话语；蕾姆则待在一旁。

不一会罗兹瓦尔手指微鸣，蕾姆那深陷困惑的意识被拉回现实。

「那么，接下来要交给你们不同的任务。有些家伙在月祝祭这一天筹划恶行，就拜托你们去粉碎这些阴谋诡计，好～么」

「遵命，主人。——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

芙蕾德莉卡微提裙摆，优雅的地行屈膝礼。看到她毫无动摇的遵从指示，罗兹瓦尔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和拉姆一起，即刻前往附近的执勤室。因为今天是月祝祭，所以有数量很多的卫兵在都市里巡逻，请求他们也去搜索魔石。至于地点，就拜托拉姆你了，可～以吧？」

「那个没问题的。……可是，你打算让蕾姆做什么呢？」

拉姆同意了罗兹瓦尔的请求，并以一副担心模样朝蕾姆望去。姐姐的视线饱含着不想让蕾姆去面临危险的诉求。然而，罗兹瓦尔微笑的表情消逝并说着。

「蕾姆与芙蕾德莉卡，一起在都市内奔跑游击。蕾姆能在很遥远的地方就嗅出瘴气的臭味，这项能力非常宝贵。如果你的想法是正确的话，魔石的设置场所应该能被找出来吧」

「——！那就会！」

「而～且，运气好的话，还有可能捕获住为了布置魔石而晃来晃去的魔女教徒。没错～吧？」

罗兹瓦尔打断了拉姆想要反驳的话，接着自顾自地说着，最后望向蕾姆。

完全不明所以的话题突然转向自己这边，蕾姆睁大眼睛。魔女教徒如果还没有完成魔石的设置，则很有可能会出现在其他的设置场所。——去达成应报吧，就是这些仇敌。

「——我来做。请交给我」

「蕾姆——」

蕾姆的主动请求让拉姆发出声来。可是，蕾姆对姐姐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姐姐大人。而且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机会再溜走」

「等等，蕾姆。拜托你不要一人着急。我……」

「没有自己一个人着急呀。我和姐姐大人，永远是一起，一直是二人。所以，接下来将去达成的应报，也是二人同心协力」

蕾姆松开拉姆那紧握的手指，一边微笑着一边诉说着。即便看到自己的话语让拉姆受到冲击，蕾姆也毫无退缩之意。

然后，无论力气还是语言都无法劝阻的拉姆，这时候

「拉姆，没事的啦。即便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让蕾姆一个人战斗的。那一天开始，我也一直在后悔，没有陪她让她一人去了地下」

「芙蕾德莉卡……」

「稍微相信相信我这个女仆前辈。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我很强的哟」

芙蕾德莉卡眨着眼睛，拉姆对自己究竟该说什么好而一时语塞。罗兹瓦尔从后面拍了她纤细的肩膀并微笑着。

「放心吧。实际上，芙蕾德莉卡肯定比蕾姆强，我们之中能赢过芙蕾德莉卡的，也只有我和克林德这种级别的～哟」

「因为这是真的所以真让我生气啊。总之，都交给我吧，这一切事情」

一边苦笑一边挺胸的芙蕾德莉卡，堂堂正正的请求着。她的回答让拉姆陷入短暂沉默。

「听好了，蕾姆？若是觉得危险，先让芙蕾德莉卡挡着，然后自己速速离开呀」

「虽然自己也有当盾牌之意，但被别人这么说还是难以释然呐！」

芙蕾德莉卡的哀嚎在小巷里回荡，就这样，方案总算是谈妥了。

罗兹瓦尔与拉姆二人寻求卫兵的协助，以人海战术找出魔石的设置地点并摧毁它。与此同时，蕾姆与芙蕾德莉卡二人则依靠恶臭，追踪魔石与犯人。

「主人，我尽可能不引人注目，所以能否得到许可？」

「可以。你如果尽全力小心翼翼地跑着，应该不可能有人看得见～呐」

在他们交换完难以理解的对答之后，蕾姆与芙蕾德莉卡和罗兹瓦尔他们分开了。直到最后拉姆还担心着蕾姆，蕾姆则轻挥小手回应姐姐。

目送完二人的离开，蕾姆她们朝着小巷的深处走去。蕾姆有些着急，芙蕾德莉卡在小巷里示意她。

「芙蕾德莉卡大人？若是可以的话我想尽可能早点行动起来……」

「我明白你的心情。所以，我也打算以全力以赴的协助你。……从现在开始看到的一切，请不要告诉别人呀」

「——？」

不得要领的回答让蕾姆疑惑地歪着头。平时会收住嘴角笑的她，现在却并没有刻意遮住锐利的牙齿，就这样苦笑着。

然后，芙蕾德莉卡微微吐口气，突然把手放在女仆服的腰带上，解开扣子，准备松下扭结。

「……欸、欸、芙蕾德莉卡大人？这里是室外呀？」

「我知道呀。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

芙蕾德莉卡突然开始脱下衣服的行为让蕾姆感到非常困惑，芙蕾德莉卡虽然有些脸红耳赤但没有停下。终于，脱下围裙的芙蕾德莉卡，郑重地把她那艳丽的内衣叠放在女仆服上面。

蕾姆望着那白皙赤*裸的肌肤，心中充满了疑问。

不过，芙蕾德莉卡并没有在意蕾姆的混乱。

「——蕾姆，拜托啦，不要发出尖叫哦」

芙蕾德莉卡说着并闭上眼睛，高挑的女性低头看着地面——这就是蕾姆眼前的画面。察觉到气氛变得紧张，蕾姆有些喘不过气。

空气有些干燥的迹象，蕾姆的全身也感到刺痛。正在她意识到这反应与眼前的芙蕾德莉卡有关的时候，芙蕾德莉卡的形态发生了变化。

「————」

芙蕾德莉卡金色的长发变短，同时白皙的肌肤上开始长出金色的体毛。直立的芙蕾德莉卡同时把四肢支在地面上，伴随一阵吱吱作响的声音，骨骼开始变样，变得越来越大。

大张的嘴露出了作为她特征的獠牙，牙齿比平常更大更锋利，连相貌也不再是人形，最终化成一只猫科的猛兽。

眼前的芙蕾德莉卡已不再是蕾姆熟悉的模样，蕾姆默默不语。先前还在的芙蕾德莉卡已经变成一只巨猫。

「这是半兽特有的，兽化形态哟」

「还，还能照常说话呀！？」

「当然啦，我还是我自己哟」

芙蕾德莉卡翡翠色的眼眸仍然蕴含着理性，这是唯一不变的地方。尽管蕾姆对她兽化后音色仍没有改变之事感到惊奇，蕾姆还是走近了她。

「没有发出尖叫，真的很棒呐，蕾姆。……额，为什么摸着我的头？」

「啊，不知不觉间，手自己就……」

变成了巨猫的芙蕾德莉卡，身上的毛被蕾姆无意识的抚摸着。毛特别的柔软光滑，抚摸的过程中心灵也仿佛受到了洗涤。

「好啦，脖子被你挠得好痒啊。而且，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哟。快，坐到我的后背上」

「——！？可以抱着吗！？」

「没有料到你会这么起劲……诶，请紧紧地抱住我。不然的话，像你这么瘦弱的的女孩会被吹飞的哟」

望着芙蕾德莉卡充满自信地的模样，蕾姆点着头并越跃到她的后背。然后蕾姆紧紧的抱住她全身，说着「没问题」并心满意足地将脸颊肌肤贴在毛发上。

听到这句话，芙蕾德莉卡轻轻的地弯了弯四肢——。

「——出发啦！」

伴随声音而腾起的身体一下子就跳跃到王都的空中。蕾姆全身沐浴在疾风中，速度快得连声音都变得支离破碎，蕾姆对此感到惊愕。

「首先，就按拉姆的指示到东商业街看看吧」

暴风中的芙蕾德莉卡说了什么，蕾姆顾不急回应。

芙蕾德莉卡轻盈的跳到建筑物的屋顶上，以令人惊奇的速度飞奔疾走，在王都内风驰电掣，飞快的得速度在旁人看来，如同一阵狂风呼啸而过。

4

——风向不太好。

所谓第六感的直觉，并不是那么顺畅，男子咂了咂舌头。

风，对男子来说是最重要的要素。自然产生的风，它的强度、流向、湿度、温度，无论何时都要特别注意并明确它。

不然的话，无论目的还是行动都会受到很大影响。即便是燃尽一切的大火，最初也不过是薪薪之火。它之所以变成熊熊烈焰，离不开风的助推。这，也正是自己的使命。

可是，这一瞬间，糟糕的风向阻碍了男子去实现目的。

「————」

这是突如其来的变化。直到方才，一切状况犹如天公作美般的合适。可是突然间，风变得不再那么安稳，乌云即将到来。

为了这一天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从几天前他就已经开始预读气候与天气，依照王都的地形推导出最佳的设置场所。加上即将到来的祝祭之日，更让他如同得到了宠爱一般的高兴。

静心准备的魔瘴石被他小心翼翼地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小袋，在预先决定的地点设置。接下来就是静心等待魔瘴石影响的扩散，等待王都里那鲜血与哀嚎的饕餮盛宴的开始。

——这项计划，却被风向给打乱了。

「……没有办法了、么」

当男子感受到风中传来危险的瞬间，他打算全盘放弃到此为止的计划。虽然有些急切，但这份坚决果断正是他的得以生存至今的才能之一。

既然依靠风而生存，就毫无必要怀疑风。感觉风向糟糕的瞬间，就乘风而去，是男子自然的决断。

男子放下还未结束设置的魔石，决定尽快离开王都。从王都逃离的手段，这也早已事前准备好了。而且，现在时点什么事情也还没有发生。也没有什么情况打断他。然而，他还是慎重起见。

慎重地不能再慎重，这就是男子的生存之道。所以——

「——第二个人，终于找到了」

骑着凶猛的大猫，闪烁着鬼气的瞳孔，遇到这样幼鬼的瞬间，男子终于搞明白了。

——这个就是，招来最糟糕风的原因。

5

「——第二人，终于找到了」

地点是王都的贫民窟，紧靠着王都的外墙——大猫踩着废弃房子的屋顶，穿过扬起的尘埃后落在地面上。骑在它后背的幼鬼，朝着站在眼前的男子发出锐利的视线。

这是一个懒散，矮小并且微胖的中年男子。他的长相和服装都很普通，平凡到混到入群中就能让人一瞬间看丢。当然这说不定也是男子故意为之。

但是，事到如今，那份刻意也变得毫无意义。

「这里真是个适合做坏事的好地方呐」

「——对罪恶深重的人来说，让这里成为他孤独死去的地方，也是特别合适」

蕾姆做出了残酷的宣言，她的嗅觉头一回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恶臭。这种程度可以与关在地下仓库男子的恶匹敌。也就是说，他们是同类人。

——蕾姆与拉姆共同的仇敌，鬼族应报的邪恶对象。

按照拉姆的指示，蕾姆与芙蕾德莉卡二人在王都中纵横无尽地奔来奔去，一个接一个破坏魔瘴石的设置。拉姆的预判及蕾姆的嗅觉组合在一起，完美的粉碎了魔女教的阴谋。不过，能找到主犯则多亏了蕾姆。

在粉碎阴谋的过程，蕾姆注意到一个细节。——设置魔瘴石主犯的独特讲究，他会预读王都风向，在移动时会隐匿自己的痕迹。

「果然这家伙是靠着风躲来躲去，就像芙蕾德莉卡你看到的那样」

「……虽然我感觉到风向的糟糕程度，没想到飘来的居然是野兽的腥臭味呐」

「敌人特别注重风，蕾姆你的判断没有错啊」

面对幼鬼与大猫传来的敌意，矮小男子面无表情的与二人对峙。他没有任何表情，并不是因为他打算爽快的放弃，只是情绪上没有泛起涟漪而已。

「真是冷静呐。引以为豪的读风术，居然连即将到来之风都察觉不到呀？」

「……情绪波动而引起的风，是属于二流的读风术。这种愚蠢的行径我才不屑去做」

「请吧，让你自己的心如风一样自由放飞吧。毕竟对你来说，这样的自由很快就不复存在」

蕾姆如此回复男子的话，接着她的额头作响，洁白的角显现出来。纯白的角发出淡淡的光辉，引导空气中的魔力并把它们作为用于强化食物，让鬼族肉体的活力快速增长。

看到蕾姆的角，男子的表情第一次发生变化。

「……角，么。原来如此。那一天热风没能烧尽的残存么」

「你们制造的火烧完后所残留的余火，如今却要把你们自己给燃尽」

「……我读过风了。这般愚蠢的死法，肯定不会发生」

「——那么，就让我来证明它吧」

蕾姆对男子的回答失去兴趣，她从芙蕾德莉卡的后背跳下，然后紧紧地握住连有锁链的铁球。在地下仓库的战斗之后，它被罗兹瓦尓命令克林德调整成适合蕾姆用的尺寸，这是蕾姆的专用物品——也是蕾姆的复仇利牙。

「————」

蕾姆的背后是芙蕾德莉卡低伏的身体，在蕾姆需要帮忙的瞬间她就会飞奔过去。她知道这是蕾姆姐妹的复仇，所以她决定尽可能不出手，但当蕾姆陷入劣势之时她必须施加援手。

总之，蕾姆追求的是把敌人体无完肤地击溃并杀*死，追求的是压倒性的胜利。

「————」

男子面对向前迈出一步的蕾姆，保持着沉默。

即将到来的两人激战，就这样安静地、无言地开始，只有锁链的声音响起。

「————」

蕾姆把全身的气力倾注在手腕上，将连着锁链的铁球中蕴含的破坏力、朝男子尽情地释放。锁链挪动的声音犹如猛兽嚎叫，划破空气的一击砸向男子。

充满棘刺的铁球正在高速旋转，那份威力把人体碾碎都绰绰有余。如果被直接击中，对手的身体就会变成肉片。即使对手身上披上了盔甲，冲击也会让他变成肉泥。即便对手是魔兽，也能让它变成肉块。总之，这攻击拥有制造肉片的威力。

回想之前地下仓库的战斗，场面犹如儿戏。不过蕾姆随着锻炼的积累，现在她想要瞄准的位置必定能像瞄准的那样击中。所以这一次，为了砸飞男子的腿她把铁球投了过去。

然而——

「切……」

「……太看得起自己吧，仅凭一击就想杀了我么」

瞄向腿的一击却被躲开，蕾姆紧咬牙齿。矮小男子一边俯视蕾姆一边淡然地说着。芙蕾德莉卡看到矮小男子的回避，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难道是，飞行魔法么！？没想到除主人外，还有人会！？」

矮小男子躲开了蕾姆的攻击，跳跃身体并飘浮在空中。这种不常见的情景让芙蕾德莉卡有些吃惊，男子则叹了口气。

「……很不巧，这不算是那类上等魔法。此乃乘风之大道技艺」

「凭此就想逃走么……」

「……当然，我知道仅会飞是难以逃走的。不过，我早已预感到风向的糟糕。所以呢，避风的准备、必然已经做好了，对吧？」

「——蕾姆！」

蕾姆瞪着浮在空中的瘦小男子，芙蕾德莉卡则带着警戒呼喊着她。这份声音让蕾姆的注意回到了地面上，通过角她感知到数不清的气息正在出现。

周围出现了几个黑色装束的影子，打破了贫民窟荒凉的景色。他们手中握着十字架形状剑，他们是散发着让蕾姆难以忍受恶臭的邪恶尖兵——村子被烧毁的夜晚，一同参加了包围拉姆、塞坦塔的存在。

「魔女教徒……！」

「……我早已准备好保险手段。尽管魔石的设置必须得自己亲自来，但这并不意味我是单独行动。护卫也分为数组。而且避风之准备，乃读风之惯例」

矮小男子的话语让蕾姆她们咬牙切齿，他似乎打算远远离开的战场。这样的行为让蕾姆瞪大眼睛，芙蕾德莉卡也张大嘴巴怒号着。

「想逃跑么！？」

「……万般考虑后这是最自然的选择。我也没有在这里战斗的理由」

「——！魔女教徒——！」

「……我既不想自报姓名，也不想知道你们的名字。所以，就让风在这里散去吧，年幼的小鬼哟」

留下了这些支言片语，瘦小男子提升高度后开始脱离战场。眼睁睁看着男子毫不犹豫的逃走，蕾姆欲投出铁球而举起手臂。但是——

「不要来打扰我！！」

黑色装束的人似乎在漂移一样地接近。蕾姆朝着对手的头部回以一击，这一击仿佛与敌人的剑击交错相映一般，敌人的头部像水果一样被砸碎。头盖骨爆裂、鲜血与脑浆飞散，以这般倒下的魔女教徒为起始，敌人朝着蕾姆与芙蕾德莉卡二人的方向蜂拥而至。

他们贪婪地想要守护矮小男子的逃离，他们贪婪的想要妨碍蕾姆与拉姆的悲愿。

「为什么……！」

仇敌正在逃走，自己又一次失败了。深深的无力感在蕾姆的脑里蔓延开来。

远去的仇敌，与正在接近的妨碍。蕾姆的内心充斥着自责与愤怒之情——

「嘎呜噜噜噜噜～——！」

在咆哮之后蕾姆立刻喷出了鲜血，接着她把三名魔女教徒像转陀螺一样砸着。黑色装束就这样从地面被抛飞，三人的头部都受到致命的凿伤。

「没有时间再郁闷下去啊，蕾姆！赶紧收拾他们后再追过去啊！」

「芙蕾德莉卡大人……」

「就那种程度，我还是追的上啊！所以……」

芙蕾德莉卡用前腿猛烈地削开不断靠近的黑色装束的头部。她用话语激励着蕾姆，她的声音让蕾姆找回了自己，然后蕾姆很快地点了点头。

没有时间再消沉下去。芙蕾德莉卡说的很对，得尽快追过去。

因此眼前这群家伙必须全部杀*死——

「可是，有形无形的数量、也太多了……！」

然而，与从芙蕾德莉卡那里获得的、让自己再度振作的觉悟相反，逐渐涌来的敌人之威猛、不断地压迫着蕾姆与芙蕾德莉卡。

魔女教徒像是从影子中涌出一样，接二连三的出现，尽管他们每个人的力量都不如蕾姆二人，但同伙的死丝毫没有动摇他们的精神，蕾姆二人面面相觑、她们从未遇到比这更疯狂的局面。

一秒接一秒过去，好不容易找到的仇敌越来越远。照这样下去，就会被敌人的势头所压倒，最终复仇半途而废，性命也失去。

——自己又一次，让拉姆担心忧虑。

「这般数量，有些不妙啊……！蕾姆，抓住我！我们得脱离这里啊！」

「可是，那样的话……！」

「我们必须摆脱围追堵截，无法再去追赶已经逃走的对手啊！所以……」

两人背对背地作战着，芙蕾德莉卡的提案让蕾姆拼命摇头。然而，蕾姆自己的内心也意识到，眼前的劣势局面是无法翻转的。

遵从芙蕾德莉卡的提案，从这里逃是最优的选择。即使追丢了那个男子的，只要自己还活着就能接着战斗下去。然而——

「——如果让他从这里逃走，那么他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种确信束缚着蕾姆，她的想法坚定不移。

和那个男子对峙的短暂时间，蕾姆已经清楚了他的习性与性格。这个男子已经知道自己被瞄上后，就不会在出现在蕾姆的面前。

如果他成功逃离这里，就会尽快谋划逃亡到国外，这是很明显的事。

「可是……」

蕾姆缺乏力量。将那个矮小男子抓住、让他偿还所犯之罪，做到这样的力量蕾姆并不足够。即便来到这里，即便仇敌就在眼前，蕾姆复仇之路的阻碍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怨恨的话，就连我一起怨恨吧」

面对蕾姆饱含依赖的哀求，芙蕾德莉卡一瞬间视线低垂地嗫嗕道。然后她叼着蕾姆纤细的腰，谨慎到地用牙把她提起。

「芙蕾德莉卡大人……！」

「————」

芙蕾德莉卡默默不语，她丝毫不听蕾姆的怨言与不甘，准备脱离战场。她的后腿开始积蓄力量，同时欲呐喊着冲锋，试图突破黑色装束的包围网。

在她的行动即将进行之前。

「——到此为止」

一番充满力量的话语，一位充满力量的存在，这正是力量的显现。

围绕着王都的巨大外墙，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那上面跳下来了。在其降落地面的瞬间，产生的巨大冲击波向地面传开，把聚集的黑色装束给弹飞了。

冲击波产生了狂风，迎面扑来的疾风让蕾姆与芙蕾德莉卡惊愕不已。刮走黑色装束的风，对二人却没有任何影响。

两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芙蕾德莉卡惊讶地松开了口。落在地面的蕾姆看到了，正在从弥漫的尘埃里走过来的影子。

——不对，那并不能称为影子。那更像是一团火炎，那团火炎正在朝这里走来。

「巨大的猫在天空中飞来飞去，都市卫兵骚动不已。即便今天是月祝祭，这情况也多少有些奇怪」

火炎一边说着那番话，一边朝蕾姆与芙蕾德莉卡走去。终于，蕾姆看到了火炎的人形模样，并且是孩子的样貌。

这是拥有火炎般赤色头发的少年，青色瞳孔正映照着澄清的天空。他的年龄比蕾姆稍大了一到二岁，脸上露出微笑的表情，虽然稚气未脱但很整洁，总有一天他会成长为光彩夺目的美男子。

但这个时候，蕾姆想的并不是少年靓丽的未来画像，而是更直接更根本的情感——即，鬼族本能所令她感受到的绝对恐怖。

「————」

这，究竟是什么呢。

站在眼前，露出微笑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呢。对蕾姆来说，无论他是大人还是孩子，毫无疑问与她都不是同一级别的生命。

他是这般隔绝一切的存在。这样的情绪，蕾姆只对一个人产生过。

「——姐姐大人」

这是蕾姆对姐姐——被作为鬼神再临而讴歌的拉姆——所持有的感觉。

拥有隔绝一切力量的拉姆，这个世上居然出现了能与她匹敌的存在，蕾姆感到十分惊讶。

听到蕾姆那茫然若失的话语，少年感到有些困扰的点了点头。

「抱歉。很不巧，我并不是你的姐姐。我知道自己的脸不够阳刚不够精悍，但被错认成女孩子的事还是第一次发生」

「不、是……并不是，这样」

「——？」

一副超然模样的少年对颤抖的蕾姆微笑地摇头。

蕾姆感受到这份回答中的某些不寻常，但这般状况下、他那依旧平静如水的态度让蕾姆感到了恐惧。

当然，少年拥有如此程度的力量，也难怪如此的淡然么。

「好了，现在没有说闲话的时间。这也是你们的想法对吧？」

「————」

「可以的话，这群人就交给我吧。原本，我也是替家父巡逻周边。让我来应对他们是合适的」

「……可以交给你么？」

「只要你们愿意相信我，就一定没问题的」

少年一边以视线牵制着盯向这里的黑色装束的存在，一边对蕾姆她们点了点头。看到他的点头，蕾姆不知该如何回应，芙蕾德莉卡却迅速地行动起来。

大猫再一次叼起有些脱力的蕾姆，把她放到后背上并让她紧紧抓住自己，接着奋力一跳。芙蕾德莉卡就这样落在废弃房子的屋顶上，然后对着视野下方的少年低下头。

「非常抱歉。祝您武运昌隆」

「愿所有的幸运之星，都闪耀在你们的头顶而非在下」

少年以一番微笑送别，芙蕾德莉卡一口气加速，离开了那里。身后的男孩与战场逐渐远去，蕾姆紧紧抱着正在奔跑的大猫。

「我们丢下那个人就走，可以么？」

「蕾姆你也应该能感觉到对吧？担心那位贵人是没有意义的啊！他是这一代最强……不，应该是历代最强的……」

「——」

芙蕾德莉卡还在谈论那个少年身份的中途，蕾姆注意到自己视野一角的太阳被影子遮住。这是混杂在太阳光中，尚且逃走的矮小男子的背影。

「芙蕾德莉卡，看太阳的方向！」

「——我看到了啊！」

蕾姆所指出情况，芙蕾德莉卡也同时注意到，然后蹬着屋顶并加快了速度。

矮小男子乘着风而游在空中，速度也如风一般，但移动被限制成从上风向到下风向。如果他的方向是固定的话，即便离他有一定距离也不会让他逃走。

「我们很快就可以追上他了……」

「——额，情况有点不妙。这样下去，我们就会穿越贫民窟而朝都市中央跑去，那里可能会没有我藏匿身体的地方！」

「那……」

兽化后的芙蕾德莉卡若是出现在群众面前，就会引起骚乱。更不凑巧是，由于罗兹瓦尔的报告，当前王都的所有卫兵还正在全力以赴的警戒着魔女教。

如果引起骚动，卫兵会即刻赶到，而她们也会被当成魔女教徒对待。

「芙蕾德莉卡大人！求求你了，请再追着他吧！」

「——」

蕾姆恳求的话语让芙蕾德莉卡咬牙忍住咆哮，并加快了速度。但是，随着人越来越多，随着她离祝祭的人群越来越近，她愈发踌躇。

不久之后，芙蕾德莉卡完全停下了脚步。视野下方是位于贵族街一头的有巨大喷泉的公园。让芙蕾德莉卡穿过这里而不被看见她的巨大身体，这是不可能的。

尽管知道这样，但是——

「——明明就在那里！」

蕾姆怒视着远处渐渐缩小成黑点的影子，发出悔恨的声音。

一旦让他逃到王都外面，那么就再也抓不到这家伙。拉姆的悲愿也无法实现。必须由蕾姆来做的事，蕾姆自己却无法达成。

「————」

乘着风的瘦小男子转过头，朝着蕾姆这里好像说了什么。那到底是嘲弄的话语，亦或是别的什么，已经无法得知。

只是蕾姆看到那副场景的瞬间，心中的挫败感已蔓延开来——

「——姐姐大人？」

蕾姆额头上的角有些发麻，血肉相连的双子姐姐、她的意念正在流入。

感觉共享，这是在双子或兄弟之间罕见发生的情况，可以将情感一片一片地分割并转移。蕾姆仿佛受到雷击一样，睁大眼睛望向天空。

不要移开视线，仿佛姐姐在旁边说着这句话一样——

「——啊」

——下一瞬间，贯穿天空的风刃把瘦小男子的肢体划得四分五裂。

6

「——没有移开视线呢。真棒啊，蕾姆」

这里是王都商业街，在卫兵执勤室的屋顶平台，一个单膝跪地、伸直手臂的桃发少女正在嗫嗫私语。

少女那白皙纤细的玉指握着红褐色的法杖，法杖的前端正闪耀着白色光辉。这光辉是魔力漩涡所散发的光芒，巨大的力量扭曲着大气，势不可挡的湍流仿佛在燃烧着世界。

「多亏你，完全命中了『看到的』东西」

拉姆放下法杖，无力地吐了口气。解除紧张的那一刻，突然流出的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头。少女双腿颤抖，摇摇欲坠。站在她身旁的男子，在她快要倒下之际搂住她滚烫的身体。

「真了不起。但～是，你也太勉强自己了。这样的距离，没有任何辅助仅凭魔法阻击，难道你忘记自己是无角的存在么？」

「闭上你那令人讨厌的嘴巴，而且，把你那令人不快的脏手从我身上松开」

「明明你已经憔悴到我一松开就会倒下的程度，再这么逞强可不好哟？」

「多管、闲事」

少女——拉姆推开抱着她的胸膛，挣脱了罗兹瓦尔的手臂。这般固执的姿态让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还睁着的眼眸则望向拉姆的手中。

「怎么？」

「哎呀哎呀哎～呀。衣服呀、宝石呀、美食呀、化妆品呀，明明这些都不感兴趣，不过至少你还中意这根送给你的法杖，我感到很高兴呐～」

「————」

拉姆眯着眼，凝视着手中的法杖并紧咬牙根。由于罗兹瓦尔的那番态度，她真的很想把这根法杖给折断。不过，即便是拉姆，也无法做到。

把这根法杖折断之事，除非是意外情况以及有相应的交换，不然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要说为什么——

「这是特别制作的法杖。为了做出来可是花费诸多时间经历百般辛苦的～呐。毕竟做出这根法杖，使用了鬼族最优秀存在的角做为材料」

「别再刻意地拐弯抹角了，想说就直接说吧。——你不就是想说，做出这根法杖、用了我被折断的角」

让拉姆自己说出那样的话语，罗兹瓦尔满是愉悦地点了点头。这般猥琐的反应让拉姆把法杖从他的视线内隐去。

「真难以想象，你会从村子的一片惨状中，找出并捡走一只折断的角」

「这是你宝贵的角哟？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出能代替它的东西。无论鬼与角有无分离，角总该归属一个地方」

「那个时点，我和蕾姆还不是你的所有物吧？」

「所～以，从那个时点我就开始关注你和蕾姆了哟。——确切的说，不是你和蕾姆，只是你。这才是最为准确的表述」

前半部分说的很随便，然而后半部分却严肃地说着。拉姆对那番回答不由得感到窘迫，小丑装扮的男子用手指托着拉姆的下颚，并抬起她的秀颜。

「鬼神再临、鬼中之鬼……那一天，没有来得及挽救鬼族村子的毁灭，我也很痛苦悔恨不已。所以现在，我想尽可能予以弥补」

「……真是，任性」

「任性归任性，只要我愿意任性。所以我任性的使用了你的角为材料制作出法杖，所以我任性的把它送给你，然后还这么冷静～呢」

「蠢不蠢」

拉姆吐出这句话后，又一次望着击落仇敌的那片天空。

——蕾姆追踪的魔女教徒，乘着风在空中飞翔的男子。从遥远的位置将他击落下来，这是拉姆的伟业。

当然，从卫兵执勤室的屋顶平台，并不能看到男子的身影。对看不见的、距离遥远的敌人发动魔法，这是任何超级魔法使都不可能达到的领域。

「但～是，你用自身的能力完成了。真是令人惊讶的战果。这项能力应该不是那么方便的吧？——借他人之眼的『千里眼』技能」

「我只是物尽其能，并且达成应报哟。这根手杖也同样如此」

拉姆摸着了摸支撑着她后腰的法杖，对罗兹瓦尔的称赞毫不谦虚的回答着。

『千里眼』，这是只有鬼族才能发动的秘术。

在术士的感知范围内，对方魔力的波长若是匹配，接着通过同调对方的视界，就能看到遥远地方的场景。从视界内再对另一人进行同调，能看到的范围变得更大，最终如同字面含义可以看到千里之外的地方。所以，这项能力被称为千里眼。

必须留在执勤室的拉姆，为了援助蕾姆而施行了秘术，以执念找到了在都市里纵横无尽奔来跑去的蕾姆的视界，接着进行了同调。

然后拉姆看到了在空中飞逃的仇敌，代替懊悔的蕾姆，她完成了对敌人的讨伐。

「虽然很恼怒，但没有这根法杖，我应该做不到的吧」

以自己的角为材料制作的法杖，这样的话已经让拉姆愤懑欲死。但是，用的这般顺手的法杖，的确也找不到第二个。

与这相比，更让拉姆气愤的是罗兹瓦尔的态度。

拉姆为援助蕾姆而全力以赴之际，他却若无其事地给出这个法杖。这种的恶趣味，着实令她轻蔑。

「这种我必须拥有法杖的局面，你是不是非常愉快地期待了许久？」

「你们姐妹二人相互宣誓去达成应报。为了蕾姆的你，为了你的蕾姆。这种关系虽然美好，但也脆弱纤细。为了不让纤细的你们被折断，我会全力以赴并且再苦再累我也不会吝啬气力，你们想如何评价我都接受」

「说真话？」

「你嫌弃的表情，因成就感而高兴的表情，我都看到了。仅～此而已」

拉姆对着眨眼的小丑哼哼鼻子后，立刻从执勤室的屋顶平台向楼梯走去，那般冷漠的态度让罗兹瓦尓耸了耸肩，接着他朝少女发出了询问。

「第二人就这样了……现在还剩下两人。契约，你还没有忘记～吧？」

「————」

这番询问让拉姆停下脚步，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再次迈步行走。不过，那份沉默就是回答，罗兹瓦尔满足地点头，跟在那幼小的身影后面走着。

二人离开了屋顶平台，那里放置了一个小袋。那是被带到执勤室的魔石，是魔女教关联的证据。碎裂的石头，其中蕴含瘴气随风飘散后快速消失。

瘴气的消散意味着祝祭喧嚣背后的骚动，缓缓地迎来了终结。

7

蕾姆二人沿着血迹追踪到小巷的深处，发现矮小男子正气息奄奄地倒在地上。

「……咻，咻」

嘶哑的呼吸声与断断续续的水声混杂在一起。男子的四肢从根部断裂，人体循环所需的血液几乎有一半以上已经流出——毫无疑问，他即将死去。

「真不愧是，姐姐大人」

看到姐姐将村子的仇敌——现在濒临死亡的矮小男子——给击落，蕾姆以沙哑的声音称赞着。

经历过感觉共享的蕾姆非常确定，这是拉姆的作为。

拉姆以某种方法捕捉到正在飞行的男子，依靠那种魔技达成应报。

之后就是蕾姆来到这里，确认男子是否气绝、确认复仇是否终了。

「蕾姆，他已经活不久了啊。就速速了结让他痛快点……」

仍是大猫形态的芙蕾德莉卡，请求蕾姆对濒死的男子仁慈一些。但是，蕾姆冷酷地摇了摇头，然后走向矮小男子的身边。

「问你一件事情」

「……这糟糕的风，吹来了嘛，唉」

察觉到蕾姆气息的靠近，男子眨了眨黯淡无神的双眼。他嘴角浮现淡淡的微笑，仍然说着关于风是何种情况的疯言疯语。面对男子的这副模样，蕾姆怒不可遏。

「被姐姐大人的风给削碎，然后快要死去。遗憾么？多少有些后悔么？这是对村里的大家——不，这是对姐姐大人的赎罪。」

「————」

「喂，快说啊。说我很难受，说我很痛苦，说我很后悔。说救救我啊，说我不想死……就这样说啊。快说啊，快说啊！」

「……真是可悲的小鬼」

面对如此索取赎罪的蕾姆，矮小男子仿佛从心底感到哀怜一样地说着。

他刚说完，蕾姆额头上的角再次显现，化为鬼面的少女抓着矮小男子的胸膛并把他提起来。没遇到任何抵抗，蕾姆把脸靠近男子。她用牙齿拼命地撕咬着男子的身体。

「你这家伙……就只会讲这种话么！？」

「……无论是什么样的风，总是会面临消散的命运。我的生命也是如此，仅仅因为我没有成功预读出风向而已」

「这根本就不算回答！说吧，你们这群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叫萨德。听完就忘记吧」

对蕾姆的质问漠不关心，矮小男子单方面说着。

这个名字蕾姆很熟悉。她不可能忘记。从佛格，也就是囚禁在地下仓库的男子那里，问出的三位仇敌的名字其中之一。萨德、谢尔盖、福斯特——。

男子透露自己的名字是萨德，这难道是这矮小男子最起码的慈悲么。

「不要闭着嘴，快回答我啊！」

「蕾姆，没用了！……他已经死了」

蕾姆拼命摇动已经脱力的矮小男子，待在一旁的芙蕾德莉卡摇了摇头并说道。就像她说的那样，矮小已经死了。他已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一次行动的目的、袭击村子的理由、剩余两名仇敌的位置，他一个也说不出来了。

「卫兵很快就会赶到啊。邪恶的根源已经被拔除，他们的企图也应该被粉碎。这难道不是充足的成果么」

「可是……！」

「蕾姆你平安无事，拉姆与主人也平安无事。我也平安无事。这还不够么？」

蕾姆本来打算条件反射般予以回答，芙蕾德莉卡柔和的目光让她一时语塞。

这时候就算完全不理会芙蕾德莉卡的担心，蕾姆也不会得到什么。说到底，第二名仇敌的讨伐得以完成，靠的也是芙蕾德莉卡的协助。

与做到的事相比，更在乎没有做到的事。——这是蕾姆的坏习惯。

「——看来，你们这边也平安结束了」

「——！」

蕾姆平稳住激动的情绪，然后深深吐口气。这时，小巷内突然响起了声音，蕾姆与芙蕾德莉卡被吓了一跳。这样的反应让声音的本体露出了苦笑。

这是赤发青瞳的少年，他正站在小巷入口——他也是先前给予帮助的人。

「刚才对您……有些失礼了啊。您没有受伤吧？」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受到运气的眷顾。这说不定靠的就是你们二人的祈愿呐」

少年爽朗地笑着，仿佛在展示自己的平安无事一样而摊开了双手。

少年没有任何外伤——不对，不止如此。与其说没有伤口，不如说连战斗的痕迹都没有。战斗暂且不提，即便他只是逃走，也不可能如此干净整洁的从那种局面脱离。

毫不夸张的说，这位少年是超出规格外的产物、是超越常理的体现。

「首先，我那里已经把全部的魔女教徒给抓住了。只是，我很怀疑他们能否好好配合调查。恐怕什么也问不出来」

少年没有在意蕾姆的战栗，淡淡地说道。单独一人就生擒十几名魔女教徒，这样的事实，如果考虑到少年的所作所为，就不会感到惊讶了。

「那边的尸体，就是这次事件的主谋么？」

「————」

「应该就是。像你看到的那样，他已经被杀*死了，他们的阴谋应该也已经被挫败」

「有股瘴气的踪迹……原来如此，也难怪王都的卫兵们会跑来跑去」

芙蕾德莉卡代替无法开口的蕾姆，对少年的疑问做出了回答。少年对这番回答点了点头，紧张的表情也倏然放松下来。

「可如果是那样，我的使命就到此为止呢。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不然家父会生气的」

「您会受到令尊的斥责么？」

「嗯，几乎不可避免了。家父是一位特别爱操心的人，要是让他知道我做出这样的事后果会更严重。所以拜托你们，请把这事当做秘密啊」

少年将迄今为止气氛一转，突然露出了与年岁相符的孩子气，他闭着一只眼面对二人，请求她们统一口径。少年的这般模样，顿时让蕾姆与芙蕾德莉卡目瞪口呆。

从某种方面来说，这种惊吓对于二人来，与遭遇天灾时受到的惊吓，是同一程度的。

「——对了，半兽族姐姐。过一会，卫兵就要赶来。你若不想惊吓他们的话，我建议你脱下毛皮哟」

「额，的确是这样。……但是，这个地方很快就会……」

「若想保留这个地方，就交给我。等换完衣服后，你再把这个地方告诉卫兵」

「但是，我这种形态并不……危险呀。万一你也……」

少年嘻嘻地笑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芙蕾德莉卡把这笑声当做回答，然后把头靠近身旁的蕾姆。那份触感让蕾姆恢复平静，她匆匆忙忙地跨上大猫的后背，二人又一次开始跳跃着。

「承蒙阁下惠助，我感激不尽——『剑圣』莱茵哈鲁特大人」

「在下的确来自『剑圣』家族。但那两个名字，对鄙人来说尚且负担过重，恕不能担当」

听到屋顶上传来的称赞之语，少年淡淡微笑着，并做出这番回应。他的声音蕴含着些许寂寥，这份寂寥刚才还没有感受到。但她们没有丝毫时间进行确认，马上就得离开这里。

芙蕾德莉卡活动了四肢，景色一瞬间飞逝到身后，二人以风速前进。

「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呢，蕾姆」

芙蕾德莉卡一边奔跑着，一边观察后背上蕾姆的情况。自从少年出现之后，蕾姆一次都没有开口说话。不过，这也并不是芙蕾德莉卡担心的缘由。

那个矮小男子的死，说不感到可惜，这肯定是谎言。剩下的两名仇敌，与之相关的情报一个也没有问出。应报确实前进了，然而也可能停顿下来。

不过，绝不让内心因这种事而蒙上阴霾，绝不让自己因这种事而停下本应前进的脚步。

所以，当蕾姆听到芙蕾德莉卡的声音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回去后，等芙蕾德莉卡大人您换完衣服」

「嗯」

「这一次，我们可得把礼物给选出来呢」

「————」

始料未及的这句话，让芙蕾德莉卡刹那间哑然失声。不过，金色大猫很快就恢复正常，接着兴高采烈地说着、

「嗯，没错呀。主人的褒奖，我很期待呢」

「是的，我也很期待」

蕾姆对芙蕾德莉卡点头回应，然后紧紧地抓住大猫脖子上的毛。

当前应当解决的问题确堆积如山。

尽管如此，已经有了一步。已经前进了一步，这是事实。那么至少现在，就该抱有纯粹的喜悦之情。此刻就暂且忘却恩仇，用大猫的毛让自己心满意足。

是的，现在就——。

「还有，两人……」

现在，把心中燃烧的憎恶置之脑后，尽情享受王都的祝祭。

「还有两人。为了姐姐大人，一定要把他们找出来……」

——怀着和自身话语相矛盾的想法，蕾姆露出了充满憎恶的微笑，并做出了祈愿。

BD特典 从零开始的前日谭 隐世村的鬼姐妹 第五章『哭泣的鬼』

1

以梅札斯家为本家、自己为分家的米洛德家，宅邸位于梅札斯边境伯领地的东南，与工业都市空斯图卢的距离很近。

米洛德家的家主——达德利·米洛德贵庚三十，是一位精力旺盛的人。他与罗兹瓦尔有些遥远的亲缘关系，但是罗兹瓦尔与米洛德家之间的交往，靠的不是达德利而是他的妻子格蕾丝·米洛德。

这样的原因是——

「格蕾丝出生以来，一直都有无法控制魔力的缺陷。体内的门无法正常运转，不顺利的魔力流动如同剧毒。这种～情况都是我来调理的。从此以后，我们开始相互来往了」

「后来，我与达德利结合在一起，也多亏罗兹瓦尔大人的撮合。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是这样的轨迹，缘、妙不可言」

「哎呀哎呀哎～呀，没有的事。我看到你第一眼时就确定，你肯定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

「嘛，真会说话」

听到罗兹瓦尔的玩笑话，妙龄女性——格蕾丝·米洛德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有些害羞地用手掌推了推小丑的肩膀。

这里是米洛德邸、格蕾丝的卧室。躺在床上的格蕾丝，与身旁的坐在椅子上的罗兹瓦尔正在欢快地交谈着。此刻是这样的场面。

两人和睦的对话，一同出席的蕾姆有些不知所措。说起来，蕾姆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在这里。

「——所以呢？罗兹瓦尔大人把我们带来是想让我们做啥呢？」

站在一旁的拉姆感觉到了蕾姆的疑问，然后替她说了出来。颇有她风格的直言不讳，等来的却是格蕾丝的微微一笑。

她对眯着眼的拉姆以「抱歉」打招呼，然后说、

「我没想把罗兹瓦尔大人给抢走。所以就别那么不高兴嘛」

「……你在说啥呢，我听不懂」

「哎呀，是这样吗？不过你看起来不像那般迟钝的女孩子呀」

面对闭着一只眼这般说着的格蕾丝，拉姆默默地叹了口气。拉姆居然在对话中占下风，这很少见，蕾姆也惊讶地目瞪口呆。

「哈哈～，看到拉姆吃瘪，我心情大好呐」

「罗兹瓦尔大人，你也别欺负你中意的孩子呀。如果真被她们讨厌后，你再感到难过也来不及了」

「哎～呦，真严厉。你可真敢说呐。这也是、母亲的强大……是不是～呢？」

罗兹瓦尔正洋洋自得的时候却被责备，他一边凝视着格蕾丝一边这样说着。这番话让格蕾丝微微一笑，温柔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变得很大的腹部。

苗条的格蕾丝变得难以想象的臃肿，那同样也是新生命的证明。

「男孩子与女孩子，生出来的会是哪一个，需要我来预言么？」

「魔法连那种事都可以探知么？」

「这不是魔法哟，只是预言……或许和占卜很像？我很有信心命中的～呢」

「……额，还是算了吧。在它出生之前我想一直期待着」

格蕾丝摇头拒绝了罗兹瓦尔的提议，她继续慈爱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这样的举止让罗兹瓦尔说什么都是不解风情，罗兹瓦尔似乎想把这点告诉蕾姆而耸了耸肩膀。

——前些日子他们去了王都，就是为了给格蕾丝腹中孕育的婴儿寻找礼物。

格蕾丝愈发隆起的腹部预示着临产月的到来，婴儿什么时候都有可能诞生。本来呢，不应该让产妇会见客人，但是——

「不好意思啊，格蕾丝。只不过，我觉得这里发生的事对她们二人来说是很好的经历哟。孕育新生命的孕妇，我想让她们见识这种美丽」

「明明肚子这么大、还说我美丽，你可真是过分呀」

「没必要感到羞耻。这是与生命相联系的重要仪式。现在的你作为女性……是的，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二美的时刻。最美的是婚礼中穿着婚服的时刻～呐」

平时就很浮夸的罗兹瓦尔，此刻说出如此肉麻的奉承话也不令人惊奇。

实际上，格蕾丝有些羞怯地微笑着，蕾姆也在心里赞叹不已。可是，身旁的拉姆，只有她心情愈发地不高兴，这种情绪通过感觉共享传给了蕾姆。

「言归正传，虽然继续畅谈下去很有意思，但也不要太勉强孕妇了。以后聊天的时间还多的很。姑且到此为止吧」

「是这样么？我还想再聊一会儿……啊」

虽然格蕾丝感到有些遗憾，但她以一副察觉到什么的表情，瞥了拉姆一眼。接下来这位夫人清了清嗓子说道：

「是的呢。有机会再来。非常抱歉没能好好招待你们」

「作为孕妇就别再操那么多心～哟。那么，之后再见」

话没说完，罗兹瓦尔就带着蕾姆她们离开房间。床上的格蕾丝一边微笑着一边挥着手，直到他们离开。

之后，在走廊等候的侍女为他们引路下，三人朝宅邸的客房走去。

尽管比不上梅札斯邸，但米洛德邸也是相当大的建筑物。一路上碰到的侍女很多，和拥有少量精锐女仆的梅札斯邸之间，没有可比性。

他们就这样从格蕾丝的卧室被带到贵宾室，在目送完领路的侍女，拉姆喘了一口气。

「——所以呢？罗兹瓦尔大人把我们带来是想让我们做啥呢？」

当侍女离去后，拉姆开口的第一句就是重复先前被转移的话题。她的眼神仿佛在诉说，词句虽没有改变、但结果必须改变。

被淡红色的瞳孔盯着，房间里坐在沙发上的罗兹瓦尔露出苦笑。

「被你这般怀疑可不～好，别想太多啦。我带你们与格蕾丝见面，真的只是想让你们看看新生命的预兆。鬼族村子里没有比你们年幼的……也就是说，你们也从来没有接触过孕妇对吧？」

「……嗯，是的。从未有过。我和姐姐大人就是村里最年少的存在」

鬼族的繁殖率很低，拉姆与蕾姆之后，村里一个婴儿都没有出生。所以严格来说，村子里最年少的存在是姐妹中的妹妹，也就是蕾姆。因为她们是双胞胎，所以蕾姆觉得没有必要说得这么严密。

总之，蕾姆明白罗兹瓦尔的目的，但蕾姆并不明白罗兹瓦尔的意图。让拉姆和蕾姆来认识这位孕育新生命的女性，会有什么改变么。

但是，在蕾姆那样歪着头疑惑之时，拉姆的回应却充满戏剧性。

「姐姐大人？」

「……真是、任性妄为的男人啊」

拉姆艰难地说出这番充满怒火的话，然后愤懑紧咬嘴唇。不知道拉姆为何生气，蕾姆也变得畏畏缩缩。但是，面对拉姆那激动的情绪，罗兹瓦尔则闭上了一只眼，睁着的黄色瞳孔映照出姐妹的模样。

「理想的话，你们若是见证了婴儿出产的瞬间，就不会再说什么的～呐」

「真是愚蠢。若是这样蕾姆和我就不陪你了。而且，格蕾丝的肚里的婴儿，也不会知道你的想法对吧」

「——？」

罗兹瓦尔与拉姆的对话，蕾姆无法插入其中。

看到困惑的妹妹，拉姆紧紧搂着她的肩膀。拉姆一边搂着，一边毅然决然的目光瞪着罗兹瓦尔，然后说道。

「请您以后别再玩花招动摇我和蕾姆」

「这真是残酷的误解啊。虽说如此，我也没有办法消除你的误会呐。……嘛～，还有三天。你就耐心点陪着我」

罗兹瓦尔就这般结束对话，倚在椅子的靠背上并把目光朝向窗户。蕾姆顺着他的视线，被夕阳余晖染成橙色的天空，深深地吸引住。

「准确的说还有两天半哟。——我殷切希望你没有什么多余的阴谋」

但是，凝望同一片天空的拉姆，话语中的刻薄与怀疑仍在那里并没有消失。

2

月祝祭时王都内发生的事件，在它过去十天之后，罗兹瓦尔带着蕾姆和拉姆一同拜访了米洛德邸。月祝祭舞台背后发生的暗斗，并没有暴露在舞台正面。魔女教徒主谋的死亡、让事件得以平安无事的解决。王都各处设置的魔瘴石，依靠拉姆的推理与蕾姆的嗅觉，全部都被发现并成功地处理掉。

最后，以月祝祭作为目标的魔女教，他们到底有何目的，这些并不清楚。不过，被称为『剑圣』的少年抓住了一群魔女教徒，只能期待从他们身上拷问出东西。

「嘛，那个希望不大呢。我只是简单调查了一下，就发现人们对魔女教徒的邪恶都是闭口不言。……若能如此轻易撬开他们的嘴巴，魔女教根本就不会延续到现在哟」

「嗯……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这里是米洛德家提供给她们的客房，面对边喝着红茶边说出那番话的拉姆，蕾姆目光低垂。

她的脑海中浮现的是，濒死状态下丝毫没有求饶的魔女教徒的样子。矮小男子面对蕾姆，只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后就死去。由于蕾姆的拷问，在痛苦与恐惧中死去的最初的仇敌，看起来，他并不算是更加纯粹的魔女教徒。

「蕾姆，有什么不安么？」

看到蕾姆低着头不喝茶，拉姆有些担心。姐姐的话让蕾姆咽了口气，坦率地说出了沉在心中的不安也。

「应报，部分达成了。四个人里面，已经让两个人完成了赎罪。可是，从第二个人那里没有得到任何情报，剩下的二人到底能不能找到呢……」

「被抓住的魔女教徒也一个不剩的自杀了……如同传闻那般邪恶呐」

「而且，在王都时我没有起任何作用。好不容易靠鼻子找出对手，却让他逃走……若是没有姐姐大人，估计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吧」

干掉了第一位仇敌——佛格，蕾姆说不定有些得意忘形。

那番死斗最终以男子死*去，蕾姆活下为结果，蕾姆还问出了剩下三名仇敌的名字。之后，蕾姆对自己何去何从感到迷茫，罗兹瓦尔提出了作为『拉姆的代替品』的生存之道。在此之后，蕾姆为了变成那样而不断努力，但也让她忽视了自己的不完美。

训练如何使用被授予的武器、熟悉适合自己的水系统魔法、坚定地推进复仇的进行，这些让蕾姆似乎忘记了过去的自己。

被当做鬼神再临而讴歌的拉姆，自己根本就是无法与之相比的缺陷品，以姐姐的代替品为目标也是多么地不自量力，自己明明就是鬼族的耻辱。

「我真是个，大笨蛋」

代替姐姐——拉姆，然后完成什么，这并不是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说起来，从最初的应报开始，蕾姆独立完成的事情一个也没有。抓住佛格并监禁他，让他变得虚弱，这些都是罗兹瓦尔的功劳。蕾姆只不过擅自解开封印，然后与打算逃跑的佛格进行了残酷的厮杀。

所以，达成应报，自己竟然如此不知羞耻的说着。此刻察觉自己被暗中协助到何种程度，此刻意识到自己何等的厚颜无耻，蕾姆羞愧地想死去。

「——蕾姆，没有那回事啊。安心吧」

但是，那番自虐般的思考，被放下杯子并靠近过来的拉姆所停下。她触碰着蕾姆的肩膀，握住蕾姆颤抖的手。那份温存让蕾姆凝视着拉姆的秀颜。

淡红色的瞳孔中蕴含的只是亲爱，她对着有些湿润的淡青色的瞳孔点了点头。

「蕾姆你没有起作用之类的，绝对不是这样呀。在王都，我能击落那个矮小男子多亏了你。每一天，我能健康快乐的活着多亏了你。最后最重要的是，你一直都在为我做贡献」

「————」

「你一直都在竭尽全力，作为姐姐……我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呀。所以不要责备自己。不要孤独一人地承担一切」

「……姐姐大人」

「不如说，反而是我——」

因这般安慰而开始呜咽的蕾姆，拉姆抚摸着她的头，试图继续说着什么。但是，话快说到最后，还差一步就说出口时她的喉咙哽咽住了。

一直都威风凛凛的拉姆，瞳孔中罕见的闪烁着踌躇与逡巡。不过，那般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她把抚摸着蕾姆的手贴向她的脸。

「不，没啥。——而且，不用操心仇敌的行踪。剩下的两个人，罗兹瓦尔大人也应该能找出来的哟」

「……即便罗兹瓦尔大人再厉害，也不可能轻易就找到啊？」

蕾姆绝不是不相信罗兹瓦尔。不如说，现在的她，对罗兹瓦尔的信赖程度只低于姐姐。接下来是芙蕾德莉卡、克林德，宅邸的这些同事。

当然，无论他们再怎么约束自己，蕾姆对她们的信赖也无法企及拉姆。

「魔女教徒，在世界中隐匿了四百年……即使他们能被找到，多久之后的将来再找到他们，也无法推断」

剩下的两个仇敌，也不能确保他们一直留在露格尼卡王国。如果他们逃到别国，再追踪他们的足迹可就非常艰难。从此刻开始，复仇之火会持续几年，还是几十年——光是想象就不寒而栗。

「没关系，不会花那么长的时间。实际上，讨伐两名仇敌只用去三个月……简单推算一下，还要三个月就能找到剩下的两人呢」

「简单推算……姐姐也真是的」

拉姆的玩笑，让蕾姆捂着嘴角笑着。虽然不会是那么轻易的事情，姐姐的心意还是让蕾姆感到很高兴。

「总而言之，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进行下去。最初的两个人……我也只是偶然找到的」

「——只是偶然，吶。说不定，就是这样」

「嗯，是的呀。……可是，姐姐的心意让我很高兴。虽然很少，但也算缓解了我的不安。姐姐，真是优秀」

蕾姆一边微笑一边用手按着自己胸口，向姐姐表达了感谢。盘踞在心中的不安虽然并没有全部消解，但能有些许的放松也是多亏拉姆。

拉姆果然厉害。蕾姆的事她什么知晓。在蕾姆最希望的时候，说着蕾姆最想听的话，在蕾姆希望的时候，做着蕾姆希望她做的事情。

所以——

「为了姐姐大人，我会继续加油的」

——蕾姆，为了能够代替拉姆的角，可以献出自己的一切。

「嗯，我很期待啊。而且……」

对蕾姆内心的觉悟，微笑着回应的拉姆。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然后微微叹了口气并接着说道：

「待在别人家真是无聊呀。连我们都被当做客人对待，没有能做的事啊」

「那的确……是的，我也这么觉得。我也闲的别扭」

拉姆无精打采的叹着气，蕾姆也表示同意。在米洛德邸，蕾姆她们是作为罗兹瓦尓的随从，被当做客人的对待。当然，她们现在待在客房，没有被委派工作。简而言之，她们太闲了。

「————」

蕾姆原本就不是擅长利用时间的姑娘。还在鬼族村里生活的时候，拉姆总是被大人们以任务为名义叫走，蕾姆只能一个人孤独寂寞地等着姐姐回来。没有同年代的好友、没有照顾她的大人，就孤独一人——。

「像这样空虚的日子，我不由得想起还在村里生活的时光呀」

「姐姐大人，你真厉害」

「是呀，因为我是你的姐姐。……所以呢，为何说我厉害？」

「我现在正在想的事，与姐姐大人说的完全相同」

自己内心的想法被猜到，蕾姆非常惊讶，拉姆则骄傲地哼了哼鼻子。姐姐的好心情让蕾姆露出笑容，之后还有一丝诧异留在蕾姆的心中。

因为她察觉到，这是拉姆第一次没有带着愤怒与复仇去谈论关于村子的话题。

「回想的越多，就越觉得村里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呐。而且，说到值得留念的时刻，在罗兹瓦尔大人的宅邸这里还多一些呢。无聊的大人，一成不变的村庄。只有可爱的妹妹」

「只要优秀的姐姐大人还在身边的，一切都足够了哟」

「是的，呐。就算什么都没有，只要能和蕾姆你一起游玩山野，我就很开心。当然，在别人的宅邸我们可不能做出这么任性的事」

拉姆诉说完打发无聊时间的办法，倏然地凝望着通向走廊的门扉。蕾姆则对拉姆露出了苦笑。对那个时候的蕾姆来说，拉姆就是世界。蕾姆生存的意义就是与拉姆共度时光。

只不过是三个月事情，无论发生了什么，蕾姆取回了初心。

「只要能和姐姐大人在一起，我就足够了，不再奢求更多。这样就能让我完全满足」

「……可是，那个时候我留给你的只是孤独寂寞的回忆啊」

「姐姐大人有重要的使命，所以没有办法。而且，我一个人也在好好的活着哟。在家附近的河滩上，收集了许多的石子并把它们堆起来，就这样堆成石山，不知不觉到了傍晚，也算是好好的度过了一天……」

「蕾、蕾姆？你是这样打发时间的么……？」

拉姆听到了未曾知晓的事实，惊愕地内心一紧。然后她以哀怜的表情凝望着蕾姆并说道。

「对不起，蕾姆。作为姐姐，我竟然没有注意到……」

「不、不是的，姐姐大人没有错。是我不好，是我太不会打发时间了。应是要说，是我……我没有能力，不能像姐姐大人那样完成同样的任务」

拉姆垂下目光并道歉，蕾姆对此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

拉姆的道歉——一直都自信满满的、作为这个世界里至高无上存在的拉姆，那般敬爱的姐姐，她的道歉，对蕾姆来说并不是那么罕见。

因为，每当姐姐被大人带走的时候，她一定会道歉。为自己让蕾姆孤独一人而道歉，为自己不能陪伴蕾姆而道歉，为自己与蕾姆不同而道歉，为自己让蕾姆产生各种各样复杂情绪而道歉。

所以，这些比话语、比拳头、比遭遇，更能让蕾姆刻骨铭心——。

「——应报如果全部达成，我们就去给鬼族安魂吧。回到村子，把应报已经达成之事告诉他们」

「……好的，姐姐大人。无论一年，还是一天，希望能尽早做到」

「把那个完成之后，我们就去挖番薯一直挖的满身是泥」

拉姆淡淡的微笑着，结束了关于村子的话题。面对姐姐的那番话，蕾姆也微微一笑。她想起了，以前两人在山野里长时间游荡直到父母生气的那段时光。

然后，拉姆对蕾姆的笑容点了点头，但忽然间她朝着房门走去。

「姐姐大人？」

「既然，在宅邸周围到处溜达不行，那我们就找待在走廊的人帮忙打发时间吧」

「哎呀——」

拉姆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毫不犹豫地一口气打开了门。这时，待在门外的身影没有了支撑，跌倒在客房的地板上并发出了轻微的悲鸣声。

这些都是侍女打扮的少女们，惊讶的蕾姆发现她们有些眼熟。

少女们全部都是亚人，在梅札斯邸和蕾姆拉姆一起生活过一个月左右——她们接受完侍女教育，然后从宅邸被送往其他工作地点。

她们在这里就意味着——

「大家，都被米洛德家收留了呐」

「额，嗯，是的。拉姆小姐与蕾姆小姐，好久不见」

少女们迅速调整好尴尬的表情，并端正姿势。她们其中的一人，有着兔耳的少女这样的回应着。

「所以呢？应该都接受过良好侍女教育的大家，却调皮地偷听房间里客人的对话，这是为什么呢」

「呜咕！那个，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嗯、主人……哦不对，是夫人和罗兹瓦尔大人的吩咐」

「罗兹瓦尔大人与格蕾丝大人？」

「是的。两位大人怕你们无聊，所以想和你们聊天」

被拉姆盯着脸，少女们胆战心惊，她们小心翼翼地说着。尽管她们的年龄应该比拉姆大上三到四岁，但是泰然自若的拉姆，她十足的气场根本不像是八岁少女。

眯着眼的拉姆摆出一副在思索什么的姿势。但是，蕾姆看到这些因拉姆的沉默而变得神色不安的少女，她有些怜悯，然后帮少女们解围。

「姐姐大人，大家难得聚在一起」

「……我又不是在怀疑她们呀。这的确像是罗兹瓦尔大人说的话，我们现在很无聊也是事实」

像是认了命一样，拉姆一边叹气一边抵着下颚。那样的反应让蕾姆与少女们相互望着对方，然后同时松了口气。

「那，那么，我们就来喝茶吧。我们也得到许可了，而且这里也还有点心」

得到拉姆的许可后，兔耳少女把平板车推进了房间。闻着飘荡在房间内的甜点清香与茶水热气，蕾姆也终于放松下来。

「在喝茶、吃甜点的时候，我想打听点事。……那个、诺，主人与拉姆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呀！」

「姐姐大人与罗兹瓦尓大人是？」

少女们一边红着脸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蕾姆则脸色花白。在这么多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拉姆有气无力的耸了耸肩膀。

「都在想啥呢。——真是服了」

3

在米洛德邸的停留，时间预定三天，眨眼间就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让蕾姆和拉姆见证格蕾丝临产的瞬间，这是罗兹瓦尔的期待。但蕾姆并不这么想的，宅邸的三天对她来说只是计划外的休息日。

「格蕾丝大人这么温柔，事情一定会顺利的呢，姐姐大人」

「……是呢。你这几天过得很快乐，我也感到很满足哟」

蕾姆平静地回首这三天，拉姆的声音掺杂着一丝疲惫。

在她们逗留期间，米洛德邸的侍女们不停向拉姆探寻着虚虚实实的事情。她钢铁般的精神与气力，似乎也抵挡不住十多岁少女关于恋爱的好奇心。

「真够愚蠢的。也不想想，我和罗罗兹瓦尔之间差了多少岁。对小他这么多岁的少女还能发情，得多奇怪的性癖啊」

「因为姐姐大人种种举止成熟到根本不像八岁。……话说，罗兹瓦尔大人年龄多大呀。我不太清楚」

「别看那样，貌似也就二十一岁哟。褪下涂白的妆容后，是和年龄意外相衬的容颜呢。他似乎在以化妆为武器，避免因立场与年龄的差距而被轻视」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罗兹瓦尔大人褪下妆容的一面。果然，罗兹瓦尔大人，对姐姐大人不是那么的防备」

「那种事，根本没有哟」

面对蕾姆直率的疑问，拉姆有些含糊其词。

为了治愈失去角的拉姆，两人每夜持续相会。这段时间，姐姐做了什么，蕾姆对此概不知晓，也无从推测二人的真实想法。

而且拉姆与罗兹瓦尔，二人都城府很深。但有一点蕾姆可以确定，拉姆对罗兹瓦尔的想法，与最初的时候并不相同。

对罗兹瓦尔是喜欢还是讨厌，哪一种感觉，蕾姆还是不明白。

「不管怎样，今天开始我就从那雨水般的问题攻势中解放。真没想到在达德利大人回来之前我会如此的辛苦」

「姐姐大人，果然有些狼狈呢」

米洛德家的现任家主——达德利·米洛德在这三天的时间，一直没有在宅邸。

由于工作的缘故，达德利不得不把有身孕的妻子留在宅邸，前去工业都市空斯图卢。蕾姆她们之所以逗留在宅邸，也是为了在这段时间一同陪伴格蕾丝。

达德利回到宅邸后，她们就不用再作为孕妇的陪同对象。被侍女们的好奇心弄得疲惫不堪的拉姆，正期待着这一时刻吧。

「可是，不能亲眼目睹格蕾丝大人的临产，我还是感到有些遗憾」

「……或许是吧」

听到蕾姆的只言片语，拉姆简短地表示出赞同。

当初拉姆不想顺从罗兹瓦尔大人目的，对见证临产之事也很反对。但是格蕾丝的人格魅力让拉姆对她产生好感，拉姆的想法自然而然也发生了改变。

「不过，那样好像还是罗兹瓦尔大人的手掌心里，真不想呀……」

蕾姆通过苦笑的方式含糊地掩饰着，尽量避免触及拉姆心中复杂的情绪。

即便如此，蕾姆还是庆幸能来这里。哪怕是苦笑，笑得的次数也变多了。毫无疑问，这多亏住在这里的格蕾丝和侍女们。

在王都遭遇失败，对应报达成的不安——这样的情绪，多多少少有些减弱。

蕾姆怀着这般安定心情的同时，平静的迎来了在米洛德邸逗留的第三天。

达德利将在午后回到宅邸，蕾姆她们的停留也将到此为止。毕竟难得一聚，蕾姆大显身手张罗了午饭，格蕾丝与侍女们都赞不绝口。

而且，到了这个时候，大家也不再把蕾姆她们当做客人对待，同时也得到了在宅邸中自由行动的许可，这让蕾姆愈发不想离开。

但是，这样的时光总有尽头。完成午餐的收拾后，就到了达德利·米洛德返回宅邸的预定时刻，一头地龙到达了米洛德邸的正门。

然而，那头地龙带来的消息与预期的有些区别。

「由于龙车的故障，达德利只能中途停车么？」

「是，是的，非常抱歉。到宅邸只差一点距离，但车轮的问题导致必须更换龙车。所以，就我一人这样回来了……」

随行的青年如此说道，苍白的脸上露出凄惨的表情，同时鞠躬行礼。

根据达德利随从的话可以得知，从都市空斯图卢出发的回程路上，车辆陷入泥泞之中导致轮子脱落，龙车貌似无法前进。结果，青年根据达德利的命令独自骑着地龙回到宅邸，寻找替换的龙车。——就是这样的情况。

「从很久之前～开始，关键时候达德利运气总是很差呐。如果格蕾丝这时候分娩，估计他会后悔一辈子吧」

「主人也希望能早点儿回到夫人身边……」

「我当然明白他的心情。——怎么办呢，虽然有一堆话想说，不过我们还是先去接回他吧。否则达德利会不高兴的～呢」

罗兹瓦尔一边坏笑着，一边拍了拍随从的肩膀。然后他回过头，对着正在听取情况的蕾姆和拉姆、以及侍女们眨着眼。

「所～以，拿出我的龙车吧。拉姆，可以拜托你么？」

「我知道了。稍等片刻……」

罗兹瓦尔很自然的指定拉姆，拉姆很平静地接受了。这番对话的一瞬间，作为侍女的少女们眼睛闪闪发光。拉姆撇看到她们的反应，就不再说话。然后她扭头看着罗兹瓦尔，并说道：

「本打算这么说，但今天我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所以就拜托蕾姆啦」

「是么？没事吧。明明昨天晚上还挺好的～」

「嗯，没关系的。——只要您别再说些多余的东西」

侍女们的眼睛愈发闪亮，拉姆避开她们的目光，快速推了一下蕾姆的后背。姐姐那般的心情让蕾姆微微苦笑，然后她对罗兹瓦尔行礼。

「根据姐姐大人的指定，我来代替她。没有什么不妥的吧？」

「没～呀，当然不介意。只是拉姆一脸不高兴的模样，我才想先指定她～的。蕾姆你很合适哟。去吧？」

「好的。我会尽快准备妥当」

蕾姆对罗兹瓦尔行以一礼，然后她就去把放置在宅邸后院的龙车牵来。龙车是中型规格，拴着四只足的大型地龙。蕾姆从龙厩中牵出棕褐色的地龙，然后跳上连着龙车的驾驶座。她娴熟地操纵着缰绳，不到五分钟就把龙车带回正门。

「做的不错，确实很优秀」

「毕竟是我的妹妹，当然啦」

「你心情好转过来比什～么都好。——那么，让我们尽早把达德利接回来哟」

为了褒奖蕾姆而变得有些大意的拉姆，她的头被罗兹瓦尔温柔的抚摸着。那种感觉让拉姆有些慌乱，但她并没有制止罗兹瓦尔的行为。罗兹瓦尔精神抖擞的踏进了蕾姆驾驶的龙车，然后朝作为达德利随从的青年点了点头。

「那么，托你带路喽？每迟一秒，达德利的孤独就会多一丝，对～吧」

「啊，好的！遵命！我来带路！」

听到罗兹瓦尔的吩咐，一副恭敬模样青年飞身骑上他身旁的地龙。

青年本打算寻找替换的龙车，却没想到居然劳烦边境伯大驾，他的内心很惶恐。不过，罗兹瓦尔的反复无常，蕾姆已司空见惯，所以她并不惊讶。

「那么，姐姐大人，我去去就回」

「可别哭哟，蕾姆」

「最近，这种程度已经不能让我哭了呀」

「真的么，那我可有些寂寞呀」

蕾姆与拉姆那样交流着，彼此相互微笑，然后蕾姆开始驱使龙车。龙车跟随青年指引，离开米洛德邸，在街道上径直地前进着。

「顺便问一下，罗兹瓦尔大人，您觉得达德利大人是位什么样的人」

路上，蕾姆对着驾驶座的后面——车厢与驾驶座之间的小窗户说道。罗兹瓦尔望着窗外，说着「哦呀？」并吊起眉梢。

「格蕾丝与侍女们没有提到过达德利的事么？」

「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丈夫、好主人。顺便，想知道罗兹瓦尔大人对他的印象因此问了出来」

「原来如此。嘛～，我的印象也差不多哟。他是好朋友、好亲戚……绝对的好人。看着他，我多少有些心烦呐～」

「心烦吗？」

蕾姆觉得对密友或亲戚的这番评价很新奇，她反问道。

「他为人真诚，胸怀坦荡。这也是为什么他把门有问题的格蕾丝娶为妻子，也在我的兴趣上帮助很多」

「兴趣……是说『亚人趣味』么」

这个词语，芙蕾德莉卡曾经愤愤不平告诉过她。

罗兹瓦尔带回无家可归的亚人，让他们接受教育并给她们安排工作。对罗兹瓦尔这样的行为，一些爱诽谤他人的家伙用『亚人趣味』之类词语来侮辱他。

「罗兹瓦尔大人是一位堂堂正正的君子。我是这么认为的」

「哈哈哈，谢～谢。嘛，即便一些人在背后那样形容我，达德利依旧欣然帮助我。他的宅邸也有许多亚人女仆对吧？」

「……他明明帮助您，您却感到心烦么？」

「他如此真诚丝毫不怀疑他人，这点真让我受不了。而且如果他亏欠那个人就更加如此。嘛～，尽管我对谁都能这么说」

罗兹瓦尔的想法难以理解，蕾姆无法彻头彻尾地理解他的真意。但蕾姆明白一点，他不太擅长应对达德利。

拥有善良本性与成为好人并不总是一致。蕾姆记在心里。总之——

「——我看到了。是那个龙车对吧？」

对话暂且告一段落，街道的前方有一辆停止不动的龙车刚好映入眼帘。车辆靠近道路一侧、车身略微倾斜。——不会错的，就是之前谈到的龙车。

「终于……」

蕾姆让地龙停在那辆龙车的跟前，她与罗兹瓦尔交换眼神后跳下驾驶座。旁边的青年也从地龙后背下来，并朝他主人的龙车跑去。

「主人，让您久等了！替换的龙车……不如说，一位贵人来了！」

青年的声音夹杂着混乱与焦躁，蕾姆情不自禁的微笑。边境伯的同行似乎给他带来超出想象的心里负担。青年终于从不自在的状态解脱，他跳进龙车里面并说道。

「是的、是的、没问题的。没有，还在新来的龙车里面呢。……啊，好啦，只要一看您就明白哟！啊，女仆小姐，请吧」

青年对里面的主人进行不得要领的说明，然后他对蕾姆招手。听到他的呼喊，蕾姆登上了龙车的斜梯，对里面的达德利行以一礼并说道——

「————」

蕾姆即将开口的瞬间，思考被冻住一样陷入了停滞。

「啊……」

眼前的场景让蕾姆发出呻*吟，她手脚发麻无法移动。视觉仿佛被注入了毒素。实际上，眼前是让人僵住不动的地狱般的场景。

——奢华的龙车内部，是一片无法想象的血海。

狭窄的车内空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血泊中散着许多大块的鲜红肉块。之所以称之为肉块，是因为损坏到连尸体都算不上。

尊严被如此践踏之物，不应该被称为尸体。

「里面的是主人，眼前的两个是车夫与真正的随从」

「————」

青年站在全身僵硬的蕾姆身前，面对着她并指着肉块进行了说明。平坦的音调让蕾姆瞬间动弹不得。

一股呕吐的感觉袭来，全身的力气被抽去，胃酸从蠕动的胃部涌向喉咙。

「呜、呃……」

「用鼻子呼吸可是不行哟。用嘴呼吸，这很重要。而且，腹部使些劲很快就能安定下来。如果感到难受，你的脚边……啊，可能很难明白，座位上的是脚。然后依次就能把握全体」

头晕目眩。思考凌乱。膝盖颤抖，蕾姆感觉自己就要倒向血海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身体不能活动。意念与意识无法冷静。

但即使四肢不听使唤，却有一种感觉是如此的强烈。

迟了，如此致命地迟了。为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明明是如此强烈的味道——。

「——冷静冷静。那些，只不过是肉」

「魔女教徒……！！」

蕾姆察觉到瘴气时已经太迟了，她欲集中全身的力量向后跳。然而，现实不知为何与意图相违，蕾姆的膝盖有些弯折，她在原地摇摇欲坠。

她的身体被青年抓住并强行提起来。

「咔，啊——！」

「真轻呢。明明只有蠢力的鬼，他们肌肉的重量都去哪了？是不是解剖一下就可以明白了呢。那次在深山里，没来得及试试」

青年一边抓着蕾姆，一边以无辜的表情不停的笑着。他没有突然变脸，仍然极度平常心，仍然极度平静，这些都令人可怕。

「罗兹……」

「啊，想找自己的主人求助么？这可不行哟。难得的相逢，兴致也到了最高的时刻，被人打扰就很扫兴了对吧？所以……」

化为一片惨状的龙车在暗处，还在车厢里面的罗兹瓦尔无法看到这番对话。看到蕾姆想要传达困境，青年空着的那只手残酷地发出响声。

这是轻轻的、空气被振动的声音——随后，蕾姆看到龙车另一侧泛起赤红的光芒。

「————」

女仆服被吹来的热风摇曳着，蕾姆张开口发出怒吼。可自己的咆哮被爆炸声完全盖住，鼓膜也被尖锐的耳鸣声肆虐。即便如此，产生的冲击波与热风、随之燃起的烈焰，发生了什么，一目了然。

「这是烧毁你故乡的火哟。说不定也是烧毁你家人的火。尽管是残次的」

「——」

残次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蕾姆不明白。但是，结果却显而易见。

喷涌的烟云，蕴含热量的砂石朝蕾姆与青年袭来。在冲击下倾斜的龙车另一侧，罗兹瓦尔乘坐的龙车遭到严重破坏，正在被火焰吞噬。

仍载着主人的龙车，被青年——被魔女教的恶意霍地炸飞了。

「接着村子与家人，连主人都被焚烧的无力感，这是怎样的心情？憎恶地欲杀*死的仇敌明明就在眼前，手却够不着，这是怎样的感受？」

「我要宰了你……！」

「对，就是那样。那种眼神、那种声音、那只角，就是我想看到的」

作为愤怒与复仇的呼应，蕾姆的额头显现出鬼角。角闪出洁白的、耀眼的光辉，汲取着空气中的魔力，让超越极限的活力充盈全身。

然而——

「呜——？」

「尽管是漂亮的、华丽的一只角，却不能如你所愿获取力量对吧？」

听到蕾姆的呻*吟声，青年自鸣得意的笑着。

就像青年说的那样，蕾姆四肢的力量不仅没有增长，角的光辉也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角吸收空气中魔力的机能并没有异常与问题。那样的话就是——

「魔力……」

「没错，魔力正在被干涉着。这是我与生俱来的体质，能够随机污染周围的魔力。我周边的魔力被毒化。所以，你的村子就如此简单的被压制了」

被告知惊人的事实，蕾姆哑然失声。

鬼族被誉为亚人族最强的种族。即使存在夜袭与兵力差距这些不利的因素，但一夜之间鬼族就被魔女教徒灭亡，蕾姆一直都想不通变成这样的原因。在知道青年拥有对鬼族最糟糕的奇特能力之后，她终于解除了疑惑。

只要面对青年的特性，鬼角会无效化——甚至，招致不利结果。

为此鬼族的村民，父亲与母亲，无计可施地被魔女教徒杀*害——。

「接下来，侥幸存活下来的你和你姐姐都逃不掉我们的毒手哟」

「姐、姐姐，都……！」

「当然喽。不然，我特意准备的各种小花招不就白费了么。为了你和你的姐姐，真是费了许多心血呀。不过……」

青年顿了一下，朝着烟尘仍在弥漫的爆炸中心看过去。

「曾以为最大障碍是边境伯，没想到居然如此轻易的被我解决掉」

「————」

「没什么了不起的真是意外呢。传闻王国最强的魔法使，觉得难以对付，所以我特意带了许多手下」

青年歪着头，他的周围、龙车的前后左右，突然出现了黑影。仿佛从地面冒出来一样，出现了数不清的从头部往下都披着黑色装束的影子。

那份恶臭，那种恶意，绝不会看错，绝没有疑问，那就是魔女教徒——。

「好啦，剩下的乐趣就是绞死你后再把你姐姐一同回收。作为高傲鬼族的末裔，期待你展现出高洁的姿态」

青年以一副轻蔑的模样说着，然后勒紧蕾姆的脖颈。摄取了大量被毒化的魔力，虚脱的蕾姆无法反抗。她的思考变得迟钝，她的眼皮异常沉重。

「——啊」

蕾姆的脑海中浮现出拉姆、罗兹瓦尔、芙蕾德莉卡与克林德，格蕾丝以及侍女们的身影。

可这一切，都被她遥远意识的黑暗所吞没。

「——乌尔·戈亚」

下一瞬间，投射而出的绯红火球在空中曼舞，黑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吹飞。

「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气浪与土块，青年发出惊愕的声音。为了远离危险，青年条件反射般的往后跳。

「这……！」

然而，青年的注意力此时也从蕾姆身上移开。蕾姆没有放过这个空当，立刻挣脱他的手臂，逃离他的控制并落向地面，然后蕾姆的身体被另一支手臂托住。

这是意外健壮的手臂，这种触感蕾姆很熟悉。这是——

「——罗兹瓦尔大人」

「这样我已经救你三次了。是～时候啦，真要报答时你如何做呢，也该认真考虑一下呐」

听到蕾姆的欢呼声，抱着她的罗兹瓦尔眨了眨眼。悠然的态度正是他作为魔法使的从容不迫，疲惫不堪的蕾姆、她的眼神也焕发光泽。

衣服上丝毫没有灼烧痕迹的罗兹瓦尔挡在一边，青年保持着距离，然后以惊讶的表情耸了耸肩膀。

「哦哟。败给你了。那样杀不死你的可能性我的确考虑过，但没受一点伤害可是超出预估，你玩的什么把戏？」

「这是个秘密哟。我可不像某人，因为自鸣得意就暴露自己的手牌，是不是很蠢～呢。不过，这种特性的确有些麻烦呐」

面对说出自己特性的青年，罗兹瓦尔的回应充满嘲讽，他俯视自己右手，让手掌的一张一合，然后闭上一只眼并说道、

「周围的魔力被毒化。也就是说，这里是对魔法使非常不利的空间。没想到乌尔级的魔法也被压制成这样」

「……通常应该连术式构成都做不到，不愧是你，居然能办到。不过，这里仍然是让你感到很恶心的地方哟？」

「的确恶心。但～是，即便如此……」

罗兹瓦尔一边警戒着逐步缩小包围网的魔女教徒，一边意味深长地望着青年。然后他把怀里的蕾姆放到地面。被罗兹瓦尔从困境中救出，蕾姆的四肢总算回复了至少能走动的力量。

但是，角依旧无力，蕾姆亦无法战斗。总之，鬼角在这种局面不起作用。蕾姆来到这里，却又被自身的无能绊倒。

看到蕾姆欲哭的模样，罗兹瓦尔收着下巴然后说道：

「听着，蕾姆。我来处理这里。你赶快返回宅邸，救助拉姆与格蕾丝。——那边，就交给你啦」

「罗兹瓦尔大人！？可是……」

罗兹瓦尔提议分为两组并让自己承担危险，这让蕾姆非常意外。

魔女教徒正在朝他们周围涌来，承受第一次攻击的他们似乎豪发无损。对魔法使来说最糟糕的敌人仍然健在。罗兹瓦尔的不利如黑夜中的火光一样显而易见。

但与此同时，待在宅邸的拉姆和格蕾丝正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这也让蕾姆感到恐慌。

她迷茫着，她烦恼着，无法回答。与此同时，时间也在无情的流逝着——。

「罗兹瓦尔大人，我……」

「——蕾姆，这里就交给我吧」

「————」

「安心就好。另外，也该让我展示给你看看对～吧。——你的主人是最强的魔法使。那里的仇敌，我会烧毁他的手脚然后带到你们面前」

面对睁大眼睛的蕾姆，罗兹瓦尔指着青年堂堂正正地说道。他的话让青年露出很不愉快的表情，但蕾姆多次眨眼之后，深深地点头。

她的主人已经说道这个份上。而且，信赖的羁绊，确实很沉重。

「——祝您武运昌隆」

「你与拉姆才是，一定要平安无事」

蕾姆行完礼后，迅速从这里奔跑。没有依靠鬼角，她的速度与全力状态时差很远。即便如此蕾姆还是拼命蹬着地面，突破着包围。

自然而然，魔女教徒把十字剑朝她后背投去——

「埃尔·修玛、埃尔·芙拉」

刮起漩涡的风夹杂着冰刃。朝少女鲁莽跃去的黑影，全身都被削碎。喷出的鲜血亦被冻住，血色冰刃又把别的黑影削开。受害面积在不断扩大。

在这期间，蕾姆一次也没有回头，勇往直前的脱离了战场。这是蕾姆信赖的表现——自己的身后绝对会被守护。

「被如此天真烂漫的信赖着，着实超出了我的期待，真让我不好意思呢」

「格外从容呐，边境伯。看不清现状么？」

罗兹瓦尔目送着蕾姆远去，淡淡地微笑着。青年以僵硬的声调说道，此时已不再是游刃有余的态度，他瞪着站在龙车前的罗兹瓦尔，继续说道：

「虽然事态有些许改变。但为杀*死你而布的阵尚且完好。而且那个鬼族少女，回到宅邸也无法改变悲惨遭遇。你，真是残酷呀」

「噢～、我倒觉得当前的流势有些不同呢」

「真是有趣呐」

「非也。你的自信源于宅邸……但是，会被我引以为傲的鬼族姐妹收拾掉。留在这里的你们，最终也会遗憾地被绑在我的面前。哦对了，只有你一定要被活捉，所以就放心吧。你的性命，应由那两人裁决」

罗兹瓦尔总是那番平常自然的姿态，一边抬起双手一边平静诉说着。这番态度让青年超脱愤怒，以佩服的表情拍手鼓掌。

「无法正常提炼魔力的状况下，你还能吹嘘成这样真是厉害哟。哎呀，期待那对姐妹还能留下全尸……我就暂且忍耐你一会儿吧」

青年倏然眯眼，周围的魔女教徒以此为契机一同出动。黑影准备好握在手中武器，只是为了撕碎一人就奋不顾身地蜂拥而上。

「忍耐、忍耐么。多么自大的说法」

寂静无声中，有一种视野被完全覆盖上纯黑色的错觉。罗兹瓦尔确认了背后——龙车中化为一片惨状的尸体，他叹了口气。

然后——

「——达德利的死，就拿你们的命来偿还吧」

4

因妹妹不在而努力振作的拉姆，最早察觉到状况的变化。

「拉姆酱？」

拉姆说着说着突然抬头，对此格蕾丝疑惑地歪起脑袋。拉姆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以微缩的眼眸望向窗外。

宅邸的空气凉飕飕的，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入耳。干燥的空气混杂着苦涩的味道。拉姆用舌尖咀嚼着紧迫感，同时悄然眯起她淡红的眼眸。

气氛的变化刺激着肌肤，这肯定是狩猎的气息。

对拉姆来说，出生于深山鬼村，狩猎与生活密不可分。村里的成年人自然不会带着年幼的她们去狩猎。但是，偷偷潜入深山并杀死离群的魔兽，对拉姆来说，也不是一次两次的经历。

狩猎并非寻找乐趣，而是为了准确衡量自己的力量。

每当自己把杀死魔兽之事告诉妹妹时，天真烂漫的妹妹都会尽情地赞美她，这是属于拉姆的荣耀。不过，她从来没有把这种行为告诉过妹妹以外的任何人。

回到最初的话题，拉姆此刻在宅邸周围感受到了狩猎气息，让她回忆起过去。但有一点是与过去明显不同。

立场的转变——这回，拉姆不是猎人，而是猎物。

「偏偏是罗兹瓦尔大人和蕾姆都不在这里的时候……」

片刻间拉姆就明白了这绝非偶然袭击。毫无疑问，蕾姆和罗兹瓦尔被诱出宅邸之后，必然遭遇了一些事情。——尽管如此，拉姆还是努力地冷静内心。

拉姆担心蕾姆，不过还好罗兹瓦尔和她在一起。尽管自己不愿意承认，但蕾姆只要在小丑装扮的主人身边，她就不会面临生命危险。

目前的问题反而是没有这两人的宅邸这边。

「拉姆小姐，从刚才开始你在……」

「——请即刻做好转移格蕾丝大人的准备。依情况，必要时抱着她也都行。此外，立即通知宅邸的护卫」

「————」

兔耳侍女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色，拉姆的指示让她瞪大眼睛哑然失声。这种反应使拉姆想啧啧咂嘴，但她无法去责怪她缺乏危机感。

毕竟，宅邸遇袭的危险毫无疑问是拉姆她们带入的。

「总之，请照我说的去做吧。这座宅邸——」

拉姆没有试图说服她，而是提高音调以推动最佳行动。可她还没说完，剧烈的冲击从建筑的正下方传来。

「——」

振动伴随着轰鸣从脚下传来，失去平衡的侍女，不由得发出尖叫并倒在地上。拉姆也受到了剧烈摇晃，几乎让她单膝跪地，她只得立即跳到床上。床上的格蕾丝正轻按她的肚子，美丽的脸庞也因不安和震惊而变得苍白。

「————」

必须保护他们，这是拉姆本能的反应。

对拉姆来说，除了蕾姆之外，很少会有人让她产生这种感觉。然而，此刻的格蕾丝，让拉姆不由自主地想去保护。

——自己无角。

但即便如此，仍有被称为鬼神再临的鬼族之血在体内沸腾。

「——视」

拉姆做出觉悟并实施了秘术。

鬼族通常用角来进行魔力循环。尽管无角，拉姆依然发动了鬼族秘术『千里眼』。她用这份能力在有限的范围内巡查米洛德邸，终于找到了一个跪着的少女，尽管她的魔力波长只是略微匹配。——刹那间，拉姆的视野变得开阔。

「————」

这是红色的，一片红色的场景。

视野的上下两端都被染成鲜红色。视野在摇晃，影像闪来闪去。这是因为秘术的凭依对象正在地板上激烈地打滚。

视野是红的，到处都是红色。这不是令她联想到血液的红色，这是令她联想到灿烂光芒的明亮红色。人们称之为火焰。

借出视野的人正在被火焰吞噬，此时是她即将被烧死的瞬间。

「————」

看到如此残酷的一幕，拉姆并没有意志消沉。为了在这染成红色的视野中找到一丝线索，她集中全部的意识。借出视野的对象一旦死去，关联状态必然断去。如果变成这样，才是真正的白白死去。

那样不行，不能让事情变成那样，一定要抓住，无论抓住什么——。

「——！」

视野的角落穿过一个人影，这时拉姆喘了口气，连接就断了。这意味着秘术对象已完全被火焰烧死，彻底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但是，拉姆获得了线索。以她的死亡作为代价，拉姆得到袭击者的情报。但也知道那是最糟的敌人。

视野内所看到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短发男人——拉姆曾在相同的火红场景中遇到过这个男人。

在化为一片火海鬼族村落中，自己被烧死的同族尸体包围，这般悲惨的时刻。

「——贼人已经闯入了宅邸的东侧。护卫正在冲过去，但他们有一半已经被烧死。这个地方实在不安全。我们赶紧换个地方吧」

「贼！？贼么，不会吧……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么……」

「刚才的摇晃和噪音没有感觉到吗？而且贼人的真实身份就是魔女教徒……穿着黑色装束的家伙正从窗外爬进宅邸。还需要我进一步说明么？」

一时难以接受现实的侍女，在听到魔女教这个词语后目瞪口呆。这些话很方便让她明白这是紧急情况。但很遗憾，这不是谎言，而是事实。

这是魔女教为了灭绝鬼族而进行的一次可怕攻击。

「不管怎样，留在这里都很愚蠢。你不要太执着于把格蕾丝大人留在这里。我们必须立即转移她」

「可是，我们不能给夫人带来那么大的负担！留在这里更……」

「不，就按拉姆酱……不，就按拉姆小姐说的做吧」

格蕾丝打断了侍女的反对之词，用坚定的语气赞同拉姆的安排。怀孕的她在床上直起身子，尽管面色苍白，她仍用坚定的目光凝视着拉姆。

「你是罗兹瓦尔大人所珍爱的孩子。你做出的判断，一定是最正确的」

「……如果这个可耻的称呼能有帮助，我不会去否认」

「哎呀，不用这么害羞嘛」

格蕾丝表现得格外轻松，拉姆也回应着。然后，一直注视着她们对话的兔耳侍女叹了口气，并挽起女仆服的袖子。

「我、我明白了，遵命。我也做好觉悟。夫人，尽管会有点不舒服，但请您抓住我」

「好的，莉姆莉鲁，拜托你啦」

即使胳膊很细，亚人就是亚人。兔子侍女——莉姆莉鲁抱起格蕾丝，拉姆一边看着她们一边把耳朵贴在房间的门上。既然走廊没有动静，她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移动。

蕾姆和罗兹瓦尔，他们突破魔女教的妨碍并回到宅邸，需要花多长时间？在他们回来之前，拉姆她们不得不在宅邸持续躲藏，从袭击者的目标中逃开——。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呀」

这恐怕将是一道绝望的高墙。

拉姆如此的说着，丝毫没有让同行的二人注意到她的担忧。

5

于是，跌宕起伏的逃生大戏，以米洛德邸为舞台拉开帷幕。

她们三人离开格蕾丝的卧室之后，首先逃往楼上。几十秒后，楼下响起了卧室被破坏的声音，验证了拉姆的判断。

「尽管说对了，也不是什么可以得意之事，现状真是糟糕」

拉姆在逃入的房间内屏住呼吸，同时说出自己的想法。

在仿佛叹气一般的喃喃自语之后，她借助『千里眼』努力搜寻逃生路线。宅邸里有数人和拉姆她们同样，在躲避魔女教的攻击。拉姆不得不借助他们的视线来确保格蕾丝的安全。

「留在一个地方是不明智的。幸运的是，敌人并不多。继续前进吧」

「可是，那样很危险……」

「既然敌人一个不漏地追着，我们不移动总会与他撞上的。而且……对手并不幼稚」

感觉到楼下的动静越来越近，为防止无处可藏，拉姆作出逃跑指示。她们离开房间，跑到另一栋楼，同时小心翼翼地清除痕迹，以免被追捕者抓住。

凭借秘术与洞察力，拉姆须臾之间就准确掌握了攻击者的特点。

对方是魔女教徒，亦是村子的仇敌，他正独自一人地入侵宅邸。通过各种看到的场景，拉姆确认了这一点，但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对手既然敢孤身一人，说明他有单独压制宅邸的实力。拉姆追寻着记忆，她得出了事实上她们处于劣势的结论。

如果迎战，胜机渺茫。即使不战，被发现意味着被烧死。

「那么，我们可不可以穿过庭院逃到外面？」

「……早有人试过并且失败了。至于发生了什么我还是不说为好」

听到拉姆残酷的解释，莉姆莉鲁知道自己失去了同事而陷入沉默。

使用『千里眼』时，拉姆看到其中一人欲强行逃离宅邸，最终失败了。

原因是宅邸外围设置的不可视爆*裂术式——被罗兹瓦尔抓到宅邸的魔女教徒曾用过这样的陷阱。

宅邸周围很可能同样设置了数不清的陷阱。小心谨慎的回避陷阱，并且不被魔女教徒发现。——这犹如天方夜谭。

「他准备地很周到，最糟糕的是他还擅长追踪……好像还会读风」

追赶着围追堵截、步步紧逼，拉姆不由得咬牙切齿。

离开格蕾丝的卧室后，他们与敌人一进一退，距离无增无减。对手的追踪术非常卓越，拉姆毫不夸张地称赞他的狡猾。

「————」

时间滴滴答答地过去，沉默开始在三人中蔓延。由于专注于逃避，拉姆之外的二人都脸色愈发苍白。

这个宅邸里的其他佣人，她们到现在一次都没有遇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二人并没有迟钝到不明白真实情况。

而且，因为无法摆脱的追踪者的身影，连拉姆的内心也逐渐被腐蚀。

「——！拉姆小姐，血」

「……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到莉姆莉鲁指出的情况，拉姆擦了擦鼻血，咬着牙的同时喘着粗气。

因为过度使用秘术，拉姆的身体早已到达极限。她的头痛不止、耳鸣不停，发热的脑袋与身体都异常沉重。如果她松口气很可能当场就跌倒。

没有变成这样靠得正是她坚韧不拔的精神。——尽管如此，极限迟早到来，破绽总会露出。

「为什么……」

这副身体如此脆弱？为何，只是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这么困难？

对自己感到如此的烦躁，自从她还在村子的时候起，就有这样的感受。

「——啧」

「拉姆小姐！已经够了。不要勉强自己！」

撑着拉姆摇摇欲坠的身体，莉姆莉鲁转过身。然后，她一边抱着格蕾丝，一边带着拉姆走进了她眼前的一个房间。

「总之，稍微休息一下……」

「——，笨蛋，这个房间是」

莉姆莉鲁体贴的发言，被睁大眼睛的拉姆以更大的声音盖住。

但是，还没来得及阻止她，三人已亲眼目睹房内的场景。

「——啊」

不知道是三人中的谁发出了惊呼。但面对眼前的场景，这种疑问即刻烟消云散。

——房间的角落，乱糟糟地堆放着几具烧成焦黑色的尸体。

虽然被鼻血堵住的鼻子无法闻到，但是房间里很可能充满了人肉烧焦的恶臭。尸体至少有十具以上、彼此叠在一起，被蒸发成空洞状的眼窝、仿佛在无形地向她们发出怨恨的视线。

「————」

「危险……」

身旁的莉姆莉鲁突然腿软无力，导致怀里抱着的格蕾丝几乎被扔到地板上，拉姆差点就没拉住。

不过，这种情况不难理解。莉姆莉鲁耷拉着长长的兔耳，愕然失声，泪水模糊双眼，迷茫失去自我。

「竟然……这样……」

差点被摔出的格蕾丝，内心也受到了无法衡量的冲击。她愕然地盯着烧死的尸体，一遍又一遍地摇头。

拉姆看着她们的反应，咬牙切齿的想着自己失算了。

让二人看到这个场景，拉姆感到非常痛心。至今没有直面死亡，这是能勉强守护她们心灵的堡垒。当这些被残酷烧焦的尸体摆在她们眼前之时，堡垒被攻破了。

而且这种冲击，导致了事态进一步陷入恶性循环。

「……啊、这」

「格蕾丝大人？」

由于看到惨状而变得目瞪口呆的格蕾丝，侧脸闪过苦闷的表情，这让拉姆眉头紧蹙。这显然不是看到尸体时惊骇的反应。事实上，格蕾丝的呼吸变得沉重，额头冒出汗水，快要当场崩溃。

「格蕾丝大人？格蕾丝大人，振作起来！如果此时此地昏过去就会……」

「不，不对，拉姆小姐……不是那样……」

面对拉姆的呼喊，格蕾丝抓住她的袖子，然后以痛苦的表情摇了摇头。这种反应使得拉姆的眼睛茫然，但她很快注意到了。

在格蕾丝的脚下，大量的液体从她的睡衣中滴落。这是由于目睹可怕场景而引起的失禁——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难道是，羊水破了……！？」

拉姆的脑海浮现出分娩的知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拉姆刚说完这些话，格蕾丝就低着头捂住她的大肚子。面对断断续续的痛苦，她只得咬紧牙关。

羊水早破，随之而来的阵痛——尽管顺序不对，可是进入临产月的格蕾丝，随时都可能分娩。但不得不说，这是最糟糕的时候。

在受到魔女教徒攻击，整个宅邸变成战场的情况下，阵痛开始了。

「——啊、嚯、唔」

「————」

格蕾丝痛苦地喘气，抓住拉姆的手臂充满力量。难以想象这是从她那样的细腕使出的握力，拉姆忍受着痛苦，大脑高速运转。

魔女教徒不会放慢追踪步伐。但是，带着现在的格蕾丝是不可能的。这会使母亲和孩子都面临危险。而且，她也不能在这儿生孩子——。

「莉姆莉鲁！莉姆莉鲁，清醒点啊！」

「————」

「莉姆莉鲁！」

拉姆发出嘶哑的声音，拍打着莉姆莉鲁的脸颊。这种冲击让莉姆莉鲁倒下，她捂着被拍打脸庞，睁开了眼睛。

蕾姆对女仆大声喊道：

「快把格蕾丝大人带进附近的卧室！准备好热水和大量干净的布！我就只懂这些，其余你就自己想点办法！」

即使是拉姆，对于分娩知识也徒知其表。不过莉姆莉鲁作为孕妇格蕾丝的侍女，接受过如何处理紧急情况的专门教育。

罗兹瓦尔在这方面非常全面。所以——

「我、我知道了……我来、照顾夫人……但是，魔女教」

「——交给我吧」

拉姆站起身来，面对总算恢复正常的莉姆莉鲁如此说道。少女的宣言让二人惊讶的睁大眼睛，她自信地拿出装在腿上的法杖。

以自己的角为材料做成的法杖摸起来很顺手——此刻是一种令人心烦的依仗。

「不用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生孩子可是件难事，比我之后的大扫除要困难得多」

正如拉姆所说，准备好法杖的她同样要面对一场无可避免的战斗。

6

——气息没有停留片刻，径直来到拉姆跟前。

「……嚯」

出现在走廊尽头的大个子男人，看到少女威严挺直的站姿后发出感慨。声音中透露出兴奋之情，让拉姆从心底感到厌恶。

然而，她的斗志和愤怒远胜于厌恶感，瞬间将其烧为虚无。

同胞的仇敌，不合理命运的象征，让她对魔女教的愤怒，在淡红的瞳孔里燃烧着。

面对视线传来的愤怒，大个子男子淡然地耸了耸肩。

「你这到处逃窜的小鬼，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

「逃窜这说法，可真是大错特错。我怎么可能逃，我只是在宅邸内清闲自在的散步，不怕被人看到。你赶不上我也找不到我，要怪就怪自己的笨拙……不要责备自己的无能」

「是么，真正错的是你吧，小鬼」

拉姆笑着说出充满挑衅的话语，男子以低沉的声音反驳。这样的回答让拉姆眯起眼睛，男子则从口袋里拿出烟叶并放在嘴里，接着说道：

「从那个凋零山村开始，你就一直都在逃跑吧？现在吹得什么风，你怎么跑到这里，让我听听吧」

「只会强词夺理的嘴。——这张烂嘴，让我用缝纫术严严实实地缝住吧」

「哼」

拉姆舞动手里的法杖，战意四射。男子盯着这样的拉姆并打响手指，随之而来的微弱火花点燃了烟叶的前端。他深吸了口气，吐出紫色的烟雾。

「空有气概，却无力量。鬼神再临，一个真正的鬼，本想由我来燃烧……看来失算了。真正的鬼神已经被谢尔盖收割了，我的运气真差」

「——真够愚蠢无聊，福斯特」

「——那个嘴巴不严的家伙应该是佛格吧，他真是个没用的弟子」

尽管名字被猜对了，大个子男子——福斯特仍面无表情地吐露这些话。拉姆很赞同他对佛格的评价，她歪着头反问「弟子？」。

「向我学习纵火的徒弟。无论杀人还是灭物，燃烧就是至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没有人传授，技术也得不到推广。所以我主动这样做。兴趣与利益兼得，非常实在呢」

「————」

「即使是魔女教也迫不及待地接受启蒙。最近，毫不犹豫地把那些对教义毫无兴趣的人，变成我的信徒。那份狡诈对于恶徒来说真是愉悦」

福斯特一边享受着烟草味，一边细致地讲述自己的立场。听到那番内容，拉姆的瞳孔变得透彻，无角的额头也开始疼得厉害。

头骨承受如被锥子刺穿般疼痛，少女对此只字不提，只是歪着头说道：

「也就是说，你虽然帮助魔女教，却不受魔女的影响。那么，你为什么要帮助他们烧毁我的村子呢？」

「我应该说过，兴趣与利益兼得」

「什么意思？」

「我爱火。另外，我想尝试烧鬼，我想闻闻这种味道」

福斯特说罢，吐出变短的烟叶接着说：

「每个人都喜欢稀有的东西，对吧？」

「是的。所以我会让你闻到世上唯一的稀有气味」

烟叶落到绒毯上，绒尖响起烧焦的声音。

拉姆以此为信号，用娇小的身体蹬着地板，开始疾走。面对如风一样迫近的女孩，福斯特把掌心对向少女然后说道：

「什么稀有气味？」

「自己被烧死的气味，也是此生临终的气味哟」

她的尖酸刻薄的话让福斯特笑容更深，下一刻杀气爆发。

感觉到前方空间有热量在集中，拉姆跳到一旁躲避威胁，眨眼间产生的风暴就扑打着脸颊，但她稳住四肢，毫不犹豫地前进。

不可视的爆*裂——它的本质已被蕾姆看破。这是一个特殊的术法，他可以通过预先设置在空中的术式，引起现场爆*炸。如果没有相关知识，如同棘手的魔法。但是，一旦弄清楚本质，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蕾姆通过嗅觉把它暴露出来，拉姆则通过爆*炸前的魔力紊乱而看透它。

「哇，可以呀」

「叩、喔喔喔——！」

第一次攻击被闪避，福斯特一边后退一边点燃了数不清的法术。走廊的四面八方都被烈焰覆盖，拉姆超出常人的柔术避免了致命伤。

是的，她只是避免了致命伤。手臂撕伤、双腿烧伤、头发烤焦，这些都无可避免。但考虑到爆炸的数量和规模，这已算是奇迹般的轻伤。

战斗中没有任何屏障，而且距离很近，射程也足够。

「————」

蕾姆咬紧牙关，忍受痛苦。不仅有来自伤口的疼痛，更有来自身体的疲惫。

即便她的身体可以强行长时间战斗，但也不能完美地战斗。何况曾经完好的自己也败给了福斯特。获胜机会从一开始就很渺茫。

不过，即使机会渺茫，她也要抓住。既然已经战斗，就不要考虑失败的局面。

很多情况下，拉姆不得不去战斗。避战的选项一一被击溃，拉姆选择了迎战。但她也永远不会因不利情况而开始找借口。

既然要行动，就一定要赢。这是拉姆施加给自己的信念。

「阿尔·芙拉！！」

——作为可爱妹妹蕾姆引以为豪的姐姐，她必须得体现自身的意志。

「呶——」

巨大的力量集中在伸出的法杖的顶端。米洛德邸宽敞幽长的走廊，瞬间就被毫无缝隙地覆盖与压缩。

『芙拉』代表风属性魔法，『阿尔』意味着最高级别威力的魔法。

无论是发动此类魔法需要挤出的魔力，还是按照意念操纵巨量魔力的技术，都是普通人无法到达的领域，拉姆却通过无角的身体实现。

「————」

狂风大作，磅礴的力量化为一条巨龙，建筑物像被宝剑都无法媲美的锋锐所摧毁，失去原有的样式。绒毯一寸寸断裂、陶器被无声分解、窗户碎成沙粒状，绘画连纸屑都未形成直接粉末。

风暴破坏人的鼓膜，从体外的窍穴入侵，稀里哗啦地撕碎体内。一旦这种破坏过程消失后，剩下的是连血迹都没有的场面。

「哈、啊……」

拉姆颤抖地放下法杖，一边嘶哑地吐气一边跪在地上。

她孤注一掷，全力一击。当他开始轻视对手时，就该释放大招以取得胜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身体一下子被疲惫压垮，拉姆低着头，血液从她的脸上滴落地板。这血是从鼻子里流出，还是从疼痛不已的角所在的伤口流出，拉姆无法区分。她只是忍受着想当场倒下的冲动，试图以颤抖的双腿维持站姿。

如果战斗得以结束，那么拉姆必须告知格蕾丝她们。然后把格蕾丝转移到一个更加安全干净的地方去完成分娩过程。

「借你一只手吧，小姐」

「咳——」

还未来得及回应，拉姆的身体就被轻易地举起。

头被抓住，脚下悬空。面部轮廓清晰的疯子映入拉姆的眼帘。

这人是福斯特。他用右臂举起拉姆，空着的左手在梳理自己的头发。他的举止几乎让人看不出他曾陷入那般规模的破坏。

「真是精湛的大招啊。可你的运气真差」

「唔、啊……」

「你的大招居然是风属性的，这可是我的专长。萨德的读风术是我教的，我自然也懂该如何避风」

福斯特的样子表明他所言非虚。被那充满杀意的狂风肆虐一番之后，福斯特并非完全没受伤。但是，他护住大部分重要器官，并没有受到重伤。

毫无疑问这是她全力一击，但结果却是这样，她完全错过了胜机。

「不过，你还没有失去斗志。眼神挺不错的。就像真的鬼一样」

「你应该、在村里、看到过、许多鬼……」

「我说的是真正的。我曾想烧一个真正的鬼。那个愿望尚未实现。——可是，我又替你感到可惜。看到你如此操纵风，我真想收你为弟子」

「————」

在最后一秒，福斯特勒紧了她的脖子。尽管纤细的脖子被挤压，拉姆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以坚定的目光盯着福斯特。

福斯特佩服少女的勇气，突然拉近她的脸时，说道：

「可能问也白问，但我还是试试吧。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弟子？让我们一起，傲然于世，成就威名，燃尽一切」

福斯特询问她，听起来像在说，有趣吧。

听到男子兴奋的舒口气，拉姆承受着耳鸣和头痛，然后叹了口气。

「……我、一直都、觉得」

拉姆以有些随意的语气说着，看着眼前的福斯特。接着对着他的脸，毫不犹豫地吐出唾沫。拉姆看着他脸上的唾液说道：

「你的心已烂到根处，你的脸也无比肮脏。……好好用我的唾沫洗洗脸吧」

尽管正处于死亡的边缘，但拉姆脸上露出微笑，仿佛自己是获胜一方。看到那个笑容，福斯特的紧绷目光。

「为我最初的无礼向你道歉。你是真的鬼。丝毫不用怀疑，你就是真正的鬼。所以，为了表示我的敬意，我会把你烧尽——」

福斯特用手背擦掉脸上的唾沫，抓着拉姆并朝向窗户。面向庭院的墙壁大半部分都被魔法的余波给吹飞，从三楼的走廊可以看到中庭。

喷水池、精心修剪的树木和花坛，与宅邸的一片惨状相反，庭院仍然处于往常的状态。为了防止逃跑，庭院里本来就已经被设置了数不清的爆裂术式，现在也应该是完好无损。

「爆炸一旦在某处开启，就会引起连锁反应。难道你不认为，对于像你这样的真正的鬼来说，这是一个盛大又庄严的送别吗？」

「……点」

「——？」

福斯特正在谈论饯别之词，但拉姆以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这让这个男人皱起眉头，侧耳倾听少女的喃喃声。

像在说梦话一样，拉姆又在反复嘟哝某事，那是——

「——再靠右一点，蕾姆」

——在此之后，一个充满破坏力的铁球朝福斯特头顶砸去。

7

——赶到了。

赶到了。赶到了。赶到了、赶到了、赶到了赶到了赶到了赶到了赶到了赶到了赶到了赶到了——。

「……姐姐大人！！」

「你居然回来了。真棒呀，蕾姆」

蕾姆穿过滚滚浓烟，紧紧地抱着浑身是血的姐姐，姐姐则微笑的回应着。看到姐姐那充满憔悴的微笑，蕾姆不禁潸然泪下，使劲点头。

由于蕾姆的闯入与袭击，破损不堪的宅邸走廊彻底崩溃。三楼和二楼之间的地面碎裂，空间连为一体。蕾姆踢开瓦砾后站在原地，擦掉拉姆脸上的血液，然后把脸颊贴在拉姆的胸前并感受着她的心跳。

感觉到身体温热，感受到心脏跳动，蕾姆放下心来，高兴地松了一口气。

「我赶到了，太好了……」

蕾姆悲痛的语调犹如呜咽，她用脸蹭着拉姆的胸口，拉姆则轻轻地抚摸她的头。

在街道上陷入魔女教陷阱中的蕾姆，把罗兹瓦尔留在那里并撤回宅邸。半道上逃离了限制角的力量的魔力污染区域后，她把身体逼到极限程度地奔跑着。这一切都是通过双子之间的感觉共享在引导。

庭园中设置的不可视术式，也是依靠来自拉姆的感觉共享而看穿。她避开了庭院，从外墙跳到建筑物内，接着来到屋顶，并发起攻击。

然后，拉姆被夺回，平安地待在这里。

「罗兹瓦尔大人呢？」

「在街道上和一群魔女教徒战斗……不过，主人让我把那里交给他」

「好的。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他死了也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而且，再怎么说他也不会死的」

拉姆对她的主人抱有奇妙的信任。这些话让蕾姆不安的心灵振作起来。看到妹妹瞳孔中的光芒，拉姆微微一笑。

然后——

「那么，我们必须在罗兹瓦尔大人回来之前完成大扫除」

「——好。这是我们第四百六十二次共同工作！」

听到拉姆的宣言，蕾姆挺直胸口，把动弹不得的姐姐背在身后。让她转过身，用右手从缭绕的烟雾中拉回扔出的铁球。铁链声嘎嘎作响，带刺的铁球滚到她的脚下。然而——

「没有沾上血，看来我没能干掉他」

「……空有角的蠢货，之前就听人这么说过」

蕾姆根据血迹的有无来判断这个人的生死，感受到浓烟中传出一阵苦笑的气息。浓烟终于被拨开，从中走出了一个体格高大的男子。口中叼着的烟叶冒出烟雾，他兴致勃勃地望着姐妹。

蕾姆用鼻子闻了闻，却并没有嗅到像魔女教徒那样的恶臭，但是——

「不仅伤害姐姐大人，而且对罗兹瓦尔大人都为非作歹的恶徒，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是福斯特，剩下的两个仇敌其中之一」

「……那可正好」

无论对手是谁，蕾姆的敌意都在增加，拉姆向其中注入最后的燃料。蕾姆的回应让拉姆扬起眉毛，但是蕾姆没有回头就宣告出来。

「与罗兹瓦尔大人战斗的人也是一个仇敌。剩下的两人都找到了。——仇人的恶报终于来临」

「——好」

听到蕾姆平静的声音，拉姆简短地回答道。

一瞬间她察觉到自己回答中蕴含着强烈的情绪，但是拉姆立即去掉这股情绪并说道：

「让我们为同胞，报仇雪恨」

「好的，姐姐大人」

姐姐接着说出的话语鼓舞着蕾姆，她背着姐姐前进。

额头显现出的角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辉，白色的光芒让全身充满了压倒性的力量。

看到那副场景，福斯特没有害怕，只是高兴地笑着。

「鬼姐妹都在一起么。同一个女人生出的姐妹，让我烧完后看看真鬼与假鬼的味道有什么区别。这个想法必将实现」

「姐姐大人的味道肯定更好」

「确认这个的机会，你永远不会得到」

在他们进行了有些冷淡的对话之后，三人——两影之间发生激烈冲突。

蕾姆背着姐姐，不顾一切地冲到前面。拉姆用手臂继续紧紧抱住蕾姆的胸口，把一切都委托给妹妹的意志。为了回应这种信任，蕾姆把浑身的力量施加到左手，朝福斯特的身体锤过去。

「————」

蕾姆的拳击，足以击碎大树、甚至扭曲铁板，正面击中没有任何闪避意图的福斯特。交叉的双臂正中间受到拳头砸来的巨大威力，接近一百公斤体重的大个子男子像树叶一样被吹飞。这些轻轻松松地完成，仿佛男子没有达到那般体重。

「太轻了——！」

与男子飞走的华丽方式相反，感觉到手上并没使多大劲的蕾姆如此说道。与此同时，被砸飞到后方的福斯特，他的身体潜藏在浓烟中。借助距离隐藏身体，这是临时的手段。

蕾姆条件反射般地要追去，但是她还没有迈出步伐就停了下来。她把铁球朝烟幕侧面砸过去。铁球在已无墙壁的方向上画了一个圆圈，把潜伏在浓烟中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割裂并粉碎。

铁球高速旋转，其上有凶残的刺。如果被它直接击中，身体就会很轻易变成肉末，即使被它擦过，四肢也不可能健全。然而——

「蕾姆！上面！」

「——！？」

听到拉姆的预警，蕾姆双臂抱住头朝后面倒去。拉姆被挤在地板和背部之间，但这只是最低程度的伤害——仰面朝上的视野，在天花板开裂之后，福斯特伴随着烈焰降下。

由于蕾姆之前的攻击，二楼和三楼的部分空间已经连为一体。福斯特利用这一点，混入烟雾中，从二楼移动到三楼，并从楼上突然发动袭击。

「一流的判断，真是好眼力」

向下摆动的双腿像板斧一样，冲击碾压着蕾姆交叉的双臂。她勉强用铁柄防御住冲击，如果没有这个的话，她的手臂可能会被这冲击折断。

蕾姆虽然抵挡住这份冲击，但二楼的通道却承受不住并开始崩坏。

「啊——」

蕾姆感觉到身后地板正在碎裂，几次眨眼之后全身陷入一种飘浮的感觉。蕾姆强行在空中扭动身体，伸直四肢像猫一样着地，然后立即蹬着地面，试图逃脱福斯特的追击。在那里——

「姐姐大……！？」

通过感觉共享而听到尖锐的声音，蕾姆停下脚步并朝正后方跳去。下一刻，她被眼前产生的风暴扇飞，进一步被弹飞到更后面的地方。

爆裂术式，与佛格的魔法性质相同。然而，蕾姆的嗅觉对它的迹象却没有做出反应。回想一下，从一开始蕾姆的鼻子就没有对福斯特做出反应。

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是，在她还没确认之前，心中的恐惧就占了上风。嗅到对方发出的瘴气，这种嗅觉一旦不起作用，蕾姆又回到了那悲哀又无力的无角自我。

在村里什么也无法完成，只能在姐姐的身后被庇护着，回到那时那样的存在——。

「——蕾姆、没事的」

蕾姆用胳膊挡住沙砾和热风，她后背上的拉姆对着她的耳畔喃喃细语。

这是温柔的、善良的、充满无条件深情的，世界最珍贵的声音。

「——相信我说的话」

一直爱护蕾姆、一直关心蕾姆、一直恩惠蕾姆、一直引导蕾姆，那般充满爱意的声音，让蕾姆忘记眼前的场景，倾听了拉姆的话语。

那般沉默无言的蕾姆，拉姆在极短的时间内消除了她的迷茫。

每一次，都是拉姆的话语，将蕾姆从迷茫中解放。

「——因为我是蕾姆的，世界最好的姐姐大人，而你是那个姐姐的妹妹」

在那之后，风暴与烈焰完全覆盖了蕾姆的视野。

连锁爆*炸包围了蕾姆的前方，让她无处可躲。然而，为了应对这些爆*炸，蕾姆以悠然的步伐面对着，然后进入了冲击波。

「————」

这是感觉共享，尽管她们的距离是相互挨着那么近，但姐姐的思绪却比语言更快地传给蕾姆。

通过感觉的传递，蕾姆把拉姆所看到爆破术式的位置全部掌握在心里，借助空隙将冲击减至最轻程度。

仿佛在飘动，仿佛在飞舞，蕾姆保护姐姐让她免受风暴和烈焰，额头上的角正闪闪发光。

「是的，就是这样……」

嘟哝声停在口中没有说出。没有任何人听到，只是铭刻在蕾姆的心中。

她想起了她已忘记的事情。愚蠢的自己很快找回自己的决心与觉悟。

这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的事。从她来到罗兹瓦尔，发誓为同胞报仇开始。甚至从那个烈焰之夜，当她看到姐姐的恸哭与被折断的角的光辉时开始——。

「我是、姐姐大人的角。我是、姐姐大人的手足。我是、姐姐大人的——」

鬼族最为尊贵的，被誉为鬼神再临，连鬼族的未来都寄托在她身上的拉姆，蕾姆是与她相貌相同的存在。

蕾姆让姐姐失去了角，看到姐姐失去角的样子却抱有『——』的情感之时，蕾姆就做出了决定。

「——我是、姐姐大人的代替品。这是我的使命，这是我的骄傲，这是我生存的意义」

穿过风暴，用左手划开浓烟。在浓烟褪去后视线清晰的对面，看到蕾姆穿过无数的爆炸，福斯特正微笑着称赞她。

「一个假鬼和一个有缺陷的真鬼在这里重叠……」

「闭嘴」

蕾姆打断男子的讲话，她用握着手柄的铁球向男人殴打过去。福斯特抬起的左臂遭受了这一次的攻击。伴随犹如蛋壳破裂的声音响起，男子的手臂正在被压瘪。肉体被戳破，骨头被弹出。散出的血溅在脸上，疯子疯狂地笑着。

不知是什么的奇怪声音，与之而来的是钢铁撞击产生的微弱光线。福斯特从袖里射出棍状暗器，瞄向蕾姆额头上的角。

蕾姆的脑中浮现出染红的村庄，被烧死的同胞，还有拉姆恸哭的模样。

「————」

她翘起头，张开嘴巴咬住冲向额头的钢铁块。左边的两颗犬齿被冲击波撞掉。但是，无所顾忌的蕾姆把力量集中在双颚，一念之间就把钢铁块咬碎。

「真了不起！但是……嗷？」

看到暗器被咬碎，发出喝彩声的福斯特趁机向后跳。他拉开距离，或许正试图再来一下。但是，蕾姆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扭曲手腕以操纵铁球，让它绕过烟雾砸向福斯特的后背。这是并不完全的攻击，棘刺挽开肉体，力量碾压脊柱。

不过，这样足够了。能阻止他移动，能出乎其意料就足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姆发出咆哮，从正下方用拳头捶向福斯特的下颚。

拳头的力量打烂了他的下巴，福斯特修长的身体也被弹飞。蕾姆跳了起来并紧追对手，拳头犹如暴风雨一般不停的砸向对手，让他无法在空中移动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

一击，砸断他的骨头。一击，绽开他的皮肉。一击，凿破他的内脏。一击，断裂他的四肢。每攻击一次同胞的遗憾就消解一分——。

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穿破三楼的天花板到四楼，撞破四楼的天花板后进入宅邸之上的天空。

「————」

蕾姆穿过屋顶来到空中，视野被染成一片深红。

这不是火焰，也不是鲜血。这是温暖而庄严的夕阳红。

产生无数尸体和死穴的血红与火红，信仰这两种红色的男子，这是与他最为无缘朱红天空。

注视着那个天空，蕾姆让自己处于正在翻转的福斯特的正上方位置。

「蕾姆」

「好的，姐姐大人——」

听到姐姐唤着自己的名字，蕾姆充满深情地回应姐姐，接着对福斯特发出最强一击。

「————」

腹部受到强烈打击，福斯特的身体砸向地上。被蕾姆的拳头击中之后，斜着的躯体急速下降，径直地坠落到庭院中央。

福斯特从数十米高的地方没有防备就遭受撞击，全身沐浴在惨绝人寰的冲击中，几乎就要死去。但是，他还没有完全断气。他凝视着天空中的姐妹。

「————」

他的嘴巴在蠕动着，犹如咒骂一般，但他的声音无法传给二人。

所以，福斯特的话永远不会振动二人的鼓膜。

「舞剑之人死于剑。入魔之人终于魔。执火之人葬于火——」

蕾姆从屋顶上着地，头发在强风中飘动，耳边传来拉姆的低语。

淡漠的语调，充斥着非常感伤内容，这般复杂的声音。

「让你被自己的依仗之物毁灭。——以此，让同胞灵魂安息」

拉姆如此的说着，然后把指尖掐着的东西朝庭院里的福斯特扔去。这东西非常轻，却落到疯子的胸口，仿佛是被风送过去一样。

——前端闪着红色的火星，这是他用来吸烟的烟叶。

「————」

烟叶落到福斯特的瞬间，庭院预先设置的法术就被激活了。

数不清的术式被连续引爆。风暴与烈焰以福斯特为中心产生并一扫而过，席卷整个庭园，将其化为一片火海。

无论是火力还是火势，疯子的命运不难想象。

就像拉姆说的那样，依靠火焰的人被火焰化为灰烬，然后消散。

「这样就，结束了……对吧？」

蕾姆一边俯视着火势汹涌的庭园，一边呆呆地跪在地上低声说道。

福斯特已死，佛格被蕾姆杀*死了，萨德被拉姆杀*死了。仅剩的仇敌谢尔盖现在应该正在和罗兹瓦尔战斗——。

「只要罗兹瓦尔大人能赢……呢」

「真的……真的……这样就……」

拉姆并不坦率的话，甚至都没有传入蕾姆耳朵。这是如此虚幻的感觉。

最后的战斗，虽然蕾姆忘我地投入其中，但她感觉依靠的并不是自己。一切委身于拉姆，按照拉姆的想法，发挥出超越自身的力量去战斗。

所以——

「各种事情突然解决之后，我知道你会感到心绪无法宁静。甚至以后可能不会觉得真实。……但我只想说一点」

「说什么？」

「——『蒸白薯禁令』，终于解除了，我总算可以吃你的蒸白薯啦」

开着玩笑的拉姆，她的音容笑貌让蕾姆瞬间呆住了。

不过，蕾姆忍不住笑了，淡蓝色的眼瞳饱含着泪水的同时笑了出来。

「姐姐大人，真是一个十足的吃货」

「是呀。毕竟蕾姆的蒸白薯是我最宝贵的生命之源」

蕾姆笑得更加灿烂，同时脸上泛起泪花。尽管如此她的笑容仍然没有消失。拉姆看到这副表情，一边叹气一边把额头贴在妹妹的额头上。

接着，达成应报的姐妹慰劳着对方，不为人所知——。

夕阳笼罩在一片红色的余晖中，她们明白自己的应报终于结束。

8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之时已是夜深人静，即将迎来晨光熹微的黎明。

「——」

疲倦感与成就感交织在一起，蕾姆依偎在拉姆的肩上打盹。宅邸内部突然传来一阵洪亮的啼哭声，惊醒了她。

「姐姐大人……」

「你醒啦，蕾姆。放心，我在这里」

蕾姆睡眼惺忪地望着拉姆——坐在身旁充满温暖的存在。拉姆则对她点了点头。此刻持续不断的哭声传来，蕾姆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直在为初次生育而痛苦斗争的格蕾丝，终于结束了她的战斗。

「看来很顺利的出生～呀」

那个说出蕾姆所想之事的人是罗兹瓦尔，与她们在同一个房间内一起静候结果的。罗兹瓦尔的衣服干净整洁。和平常一样。

二十多个魔女教徒包围着他，没想到却被他一网打尽。

罗兹瓦尔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才把最后的敌人拖回，带到蕾姆和拉姆击败了福斯特的地方。剩余的魔女教徒都被歼灭，只有二人的仇敌、名为谢尔盖的青年，四肢断裂的他被束缚着。

在无法完美使用魔法的环境下，罗兹瓦尔是如何应对并击溃魔女教徒，蕾姆无从得知。但看到主人平安归来，蕾姆从心底放松下来。

现在，终于达成应报。只剩下格蕾丝的出产与——

「……达德利大人已经离世这事，该怎样告诉格蕾丝大人」

「这件事你们不用管，我来告诉格蕾丝。机会合适时，我会告诉她的，现在都暂且不提吧」

看到蕾姆一副沮丧的样子，罗兹瓦尔摇摇头，让她振作起来。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恢复原样。

宅邸里的许多佣人成了受害者。其中就有在梅札斯家中接受过教育的侍女，蕾姆难以抑制对她们的死感到悲伤。此外，作为格蕾丝丈夫与孩子父亲的达德利同样已经离世。

米洛德家遭受的损害无法估量。因此，如果魔女教目标是鬼族的幸存者，变成这种情况的罪魁祸首就是蕾姆和拉姆。

「你们不要弄错该责怪的对象。而且，我们更应该庆祝新生命的诞生。莉姆莉鲁和侍女们差不多就要……」

罗兹瓦尔正在说话的时候，被当作等候室的客房，房门被敲响。罗兹瓦尔回应敲门声后，门慢慢地被打开了。

「……罗兹瓦尔大人，很抱歉打扰您。格蕾丝大人的贵子已经顺利出生了」

「辛苦你了。尽管你不是专业的，但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你做得很好。毫无疑问这是你的功绩。我替达德利感谢……」

「不，这种事……与之相比，罗兹瓦尔大人，格蕾丝大人她……」

面对罗兹瓦尔慰劳之语，莉姆莉鲁却摇着头，拉着罗兹瓦尔的袖子。她的女仆装是一件白色礼服，不敬的举止让罗兹瓦尔皱起眉毛。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不悦，而是出于疑惑的反应。

「莉姆莉鲁……？」

「罗兹瓦尔大人，拜托了。……快来不及」

「————」

莉姆莉鲁抬起头，轻声细语地说道，眼睛泛出朵朵泪花，豆大的泪珠滴落。罗兹瓦尔的心中袭来一丝不安，于是他迅速离开了房间。

「蕾姆，走吧」

「呃、啊、好的、明白了……」

在罗兹瓦尔身后一直保持沉默的拉姆也快步追了过去。蕾姆的胳膊被姐姐拉住，她急忙站起来后走出房间。当她经过莉姆莉鲁面前时，莉姆莉鲁蹲下哭泣。

此刻宅邸内仍然回荡着婴儿的哭声。但是，与婴儿的啼哭声相比，莉姆莉鲁的呜咽声更难从耳边散去。

为什么、莉姆莉鲁在哭？婴儿已经出生，复仇已经结束，剩下的工作也只是清理和收拾，一切都应该结束——。

「——格蕾丝」

罗兹瓦尔推开房门，走进里面并喊出格蕾丝的名字。

这里是贵宾室。房内有一张客人用的大床，格蕾丝正穿着睡袍睡在床上。床边有许多沾着鲜血的床单，还有一个女仆正在抱着一个刚用木桶的热水洗完身体的婴儿。

这是一个小宝宝。刚出生的婴儿，皮肤呈深红色，哭皱起了脸像猴子一样。不过，它充满生机与活力。

「罗兹瓦尔大人，这是一个女孩。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

侍女把抱在怀中的婴儿递给了靠近床边的罗兹瓦尔。她的声音有些尖锐，眼睛也是通红。当罗兹瓦尔从侍女接过婴儿的时候，她捂住了脸，肩膀也被旁边的同事扶住。

「……格蕾丝，格蕾丝。能说话吗？」

罗兹瓦尔温柔地抱着婴儿，同时呼唤正在床上睡觉格蕾丝。闭着眼睛的格蕾丝听到那份呼唤声，睁开眼皮，眼睛眨了好几次。

然后，她看着罗兹瓦尔怀里的婴儿说道：

「我、我的……宝宝……」

「是的，是的。你和达德利的孩子。一个可爱的女孩哟。快给她起个名字吧？」

「我已经、决定好了。考虑、很久了……」

格蕾丝发出微弱的声音，颤抖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然后手指伸到婴儿的面前。她的指尖触摸着婴儿的脸颊。罗兹瓦尔把宝宝的手与格蕾丝的手交织在一起。母亲和孩子相互触摸着，母亲的眼中流出泪水。

「安妮、安妮罗泽……安妮罗泽·米洛德。就是、这孩子的名字」

「这是一个很棒的名字。我找不到比这更好的」

「……嗯，因为你是一位非常笨拙的主人」

「————」

格蕾丝微微一笑，慈爱地看着孩子。这样的话使罗兹瓦尔的脸庞僵住了片刻，但很快就放松了。

他眨了眨眼之后就露出了微笑。小丑的假面下隐藏着虚假的微笑。

「安妮罗泽，我相信她会成长为一个善良，坚强的女孩。就像你一样」

「然后，我希望她既会被某人爱恋，她也会倾心于某人。就和你一样」

格蕾丝像在说梦话一样谈论着女儿的未来，仿佛丈夫站在她的身边。

母亲轻轻地握住女儿的手指，女儿柔柔地握回去。这种触感，让格蕾丝露出最为幸福的笑容，她看着罗兹瓦尔，接着说道：

「我爱你。……非常感谢你，给了我幸福快乐」

「————」

那番微笑，让罗兹瓦尔蒙了片刻。他仿佛咽下什么东西。

接着他脸上露出微笑。这既不是一个小丑的笑容，也不是一个虚假的微笑。

「我也、爱你。永远爱你……」

「哈哈……」

这个回答让格蕾丝笑了。仿佛忍不住笑了出来，仿佛是她听过最搞笑的话。

她意外的反应使罗兹瓦尔睁大眼睛。然后，格蕾丝对着惊讶的罗兹瓦尔说道：

「不行的哦。……毕竟，你并不是自己认为的那样善于说谎」

「————」

「谢、谢。……安妮、就拜托、你了……」

这句话，如梦一般缓缓消散。

格蕾丝闭上眼睛，握着女儿安妮罗泽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罗兹瓦尔托着格蕾丝的手，把它放在她的胸前。

「————」

紧接着，哭声犹如死灰复燃般，安妮罗泽又开始大哭起来。

方才呱呱坠地的婴儿，此刻却仿佛知晓什么一样哇哇大哭。

受到安妮罗泽哭闹的传染，房间里的侍女们也纷纷开始哭泣。抽泣与呜咽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掩面恸哭。

「——欸？」

唯有蕾姆目瞪口呆，不明白她们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发生了什么、正在发生什么，蕾姆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大家都在哭泣？为什么、罗兹瓦尔看起来如此悲伤？为什么、拉姆紧紧地抱着自己？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明明自己不想知道，可泪水还是涌出眼睛。

「——欸？」

眼泪不停地流着。呜咽刺痛着她的喉咙，蕾姆困惑地压抑着自己的悲伤。

无法理解，亦不明白，所以自己，没有哭泣的理由。

明明自己就是这样想的，但却无法止住泪水的溢出。愚蠢的自己，为何只有这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蕾姆」

可是，抱着蕾姆头部的拉姆仿佛在忍受着痛苦，多次说着。

拉姆并没有哭。看起来只是眼泪没有流出，实际上却是不同的。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蕾姆是，拉姆的代替品。所以，蕾姆代替姐姐哭泣，代替姐姐流出泪水。

这些眼泪，是为拉姆流的，她是如此坚强以至于不能放声哭泣，这是为了她的泪水。

「————」

所以，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吧。哭罢又哭，哭尽苍穹。

所以蕾姆明白了，她是为治愈拉姆内心的伤痕而哭泣。

——拜托了，不要让自己觉得自己是在为姐姐以外的人流泪。

这一天，米洛德家的家主达德利·米洛德和他的妻子格蕾丝·米洛德二人由于魔女教的袭击而丧命。

因此，刚出生的安妮罗泽·米洛德不得不执掌米洛德家族。然而，罗兹瓦尔·L·梅札斯边境伯，作为尚且年幼女孩的监护人，也会代行米洛德家族的业务和职责。

因此，梅札斯边境伯获得了新的生意与新的领地，甚至有传言说事件正是梅札斯在幕后引导的。

但是，数年后，随着安妮罗泽·米洛德的长大，在她正式继任家主之后，关于边境伯的谣言将不攻自破。边境伯是她父母的好友，他会把托管的东西愉快地还给安妮罗泽，甚至还得更多。

此刻，这不是谎言而是边境伯真实想法，只有与事件相关的亚人才知道。

——当然，那宣誓忠于主人的鬼族姐妹，也包括在其中。

BD特典 从零开始的前日谭 隐世村的鬼姐妹 终章『小丑与共犯与代替品』

1

「——主人，非常感谢您。为您工作以来，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引以自豪。我，克林德，将赌上身家性命去履行我的职责。全心」

「你过度的振奋只会让我愈发不安！」

这一天，约定俗成的争论又在梅札斯邸的门口展开。

吵架的两人是芙蕾德莉卡和克林德。通常只有芙蕾德莉卡在猛烈斥责，而克林德通常只是冷眼旁观不屑一顾。然而，对芙蕾德莉卡的发言，今天的克林德却眉头紧蹙的反驳道：

「你说不安是什么意思。尽管我可以断言自己从未忘记过自身的职责，但是我发誓这一次定会竭力万无一失的。有啥不安的。不理解」

「你的性癖！你的干劲！结合起来就会让我的不安大爆发！」

芙蕾德莉卡边跺脚边转过头来，焦虑地摆出强硬姿态，然后转过身。她望着围观的众人，朝向他们之中的高个子。

「主人，这种情况下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呢？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过，您的人选有问题！」

「哎呀，你的反应跟我想的一样真是有趣。但～是，一旦考虑到他的能力和功绩，这是一个必然选择对吧？米洛德邸留下的摊子很烂，现在至少需要一名有能力的仆人来养家。作为监护人，我有义务尽我所能」

「那……」

「而且，除你和克林德之外，还能找到更合适的人～吗？」

面对罗兹瓦尔的连续刁难般的发问，芙蕾德莉卡一时语塞无法反驳。然后罗兹瓦尔对低着头的她说出「而且」，并低声说道：

「知道自己侍奉的主人是个婴儿后，克林德会超越极限地工作着。但是，当他失控时，你是唯一能阻止的人。虽然对你来说是抽中下下签，但希望你能忍忍吧」

「为了主人么？」

「不～对。这是为了达德利与格蕾丝、还有幼小的安妮罗泽」

「……这种说法很狡猾」

芙蕾德莉卡屈服于罗兹瓦尔的劝说，沉默片刻后叹了一口气。之后，她看着罗兹瓦尔旁边等待的姐妹——蕾姆和拉姆，并且说道：

「今后麻烦的事肯定停不下来，你们二人还好吗？」

「嗯，没事的。毕竟留在这里我们也知道情况」

「就像姐姐大人说的那样。而且芙蕾德莉卡大人和克林德大人农民那边才更加辛苦呀」

「也只是工作内容和工作场有所不同。——虽然我不明白为何要和那家伙在一起」

和往常一样，芙蕾德莉卡对克林德的评价低到不合理。但对蕾姆来说，他们都是可靠的前辈，人格上有很多可敬之处。

「当然，姐姐大人永远是第一位，永远不会变动」

「那是当然喽。毕竟我在蕾姆心中是如此伟岸的存在」

「对话居然能如此脱节，是因为传说中的感觉共享么……？」

看见芙蕾德莉卡茫然的样子，姐妹彼此对视、微微一笑。

——在米洛德邸事件过去几天后，解决困境的方式暂且找到。

米洛德家现任家主夫妇业已辞世，由于罗兹瓦尔成为监护人而得以平安延续。但由于发生了这样的事件，许多佣人死亡，还有许多佣人辞职。结果，为了维持米洛德邸正常运转，克林德和芙蕾德莉卡不得不被派遣过去。

与此同时，在梅札斯邸进行的亚人职业培训，今后将在米洛德邸进行。

因此，梅札斯邸将留下最低限度的佣人——也就是说，蕾姆和拉姆二人，将作为罗兹瓦尔的佣人留在身边。

「如你知道的那样，照顾主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坚强地干下去吧」

「你同样也要应付一个怪人。好好加油吧，芙蕾德莉卡」

拉姆虽然嘴上说着令人不悦的话，但里面包含了相互戏谑的感情。这份感情也传达给芙蕾德莉卡，二人彼此交换了临别的赠言。

接着，芙蕾德莉卡面对蕾姆，并跪在地上使视线与蕾姆相平。

「蕾姆，别勉强自己，只要健康就好。如果有事发生，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不用这么担心，芙蕾德莉卡大人。而且，只要能和姐姐大人在一起，在哪我都无所谓」

「好吧。那么我也安心啦」

芙蕾德莉卡对蕾姆的回答温柔地笑着。她的笑容并没有捂住嘴巴，似乎是对亲近之人可以坦率的展示。

看到那笑容中露出了整齐且锋利的大牙，蕾姆的内心突然飘过后悔之情。

「芙蕾德莉卡大人，我想……为一件事道歉」

「你要向我道歉？不是拉姆？」

芙蕾德莉卡感到奇怪，拉姆则的绷着脸。然而，蕾姆对他们的反应置之不理，她想起了很久之前与芙蕾德莉卡初次会面时的后悔。

面对她充满关心的微笑自己却感到畏惧、也没有为此道歉，蕾姆的脑中浮现出这样的记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你很担心我，我却害怕你。直到今天，我都还没有道歉……真是对不起」

「————」

蕾姆低下头道歉，这让芙蕾德莉卡瞪大眼睛。紧接着，芙蕾德莉卡一副懂了什么的表情，眼梢向下地抚摸蕾姆的脑袋。

「没关系，蕾姆。——你真是一个优秀的女孩」

「毕竟是我的妹妹。当然喽」

「那能当作理由么暂且不提。总之，蕾姆是一个优秀女孩的确显而易见」

头被温柔的抚摸着，蕾姆也有些惊讶。不过，芙蕾德莉卡对着抬起脸的蕾姆满意地点头，然后她提起裙子优雅地行礼。

这般完美的举止，几乎可以当作蕾姆与拉姆二人的典范。

「请好好照顾罗兹瓦尔大人，我就放心得交给你们二人啦」

她如此的说道，没遮住嘴就爽朗地笑了起来。

2

——夜幕降临时分，办公室内的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唔」

一个年幼的少女正脸红地喘着热气。少女身材瘦小、肢体颤抖，她以微弱的力气紧紧地抓着身边男子的衣服。但她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保持平衡，而是为了抵抗涌上心头的感觉。她并不担心摔倒。

因为少女被迫坐在男子的膝上，并被抱在他的怀中。

「好了，结～束了」

然后，二人的接触以男子拖长的音调而宣告结束。昏暗的房间里，男子的手中隐隐约约地闪烁着四色光芒——这是魔力的光辉。

他同时使用多种属性的魔法，对少女的特殊体质进行治疗。这就是今晚相会的目的，也是每晚重复发生的秘事真相。

「辛苦了。身体状况、还好～吗？」

「……暂且很好。看来没有因过度勉强自己而产生后遗症」。

呼吸略微紊乱的拉姆踏上地板，然后把手贴在额头上并摇了摇头。每天晚上她都会触摸那个曾经是角的地方，她永远也不会感到习惯。

难道是因为她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接受失去角的事实吗。

「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是担心什么吗？」

「担心什么，唉。我的确有担心之事。可靠的前辈即将离开宅邸，从明天开始，这里只剩下我和蕾姆。明明如此，我却还没有明了主人的内心……对吧？」

「原～来如此。对这感到不安……你真是严苛～呀」

靠在椅子上的罗兹瓦尔听到拉姆的讽刺，一边摇头一边微微苦笑。他维持着和往常一样的态度，把酒倒进办公桌上的酒杯，接着把酒杯拿到嘴边。

罗兹瓦尔喝酒并不少见的。为了接受治疗，拉姆每晚都会到他的身前，这种场景对她来说已经很熟悉了。只不过——

「今天喝的很多，而且喝得很快。快喝醉啦」

「很不巧，这个身体从来没有喝醉过。——尽管不能喝醉也让我为难」

奇妙地参杂着违和感的发言，但拉姆没有注意放在这一点上。重要的是，罗兹瓦尔与其说在品酒、不如说他在寻醉，他这样做的理由、很容易就想象出来。

「发生在达德利大人和格蕾丝大人身上的事，你在为此自责吗？」

「————」

面对询问，罗兹瓦尔的表情丝毫不变。可是，拿在手上的玻璃杯，里面的冰块哗哗作响。犹如在呼应他心中的动摇，这让拉姆眯起眼睛。

被淡红的眼眸盯着，他也用异色的双瞳盯回去。

「真是令人意外。我还以为，你对别人的事完全无所谓」

「基本上如此。我没有打算装作冷淡的样子，之所以那样大概是因为我想过着平淡无味的生活。这也是我的喜好。……但是，也有一些罕见的例外」

「罕见」

「是的，罕见。——在罕见的，与自己的幸福无关的情况下，为数不多的让我感到愉快的人，我希望他们能得到幸福。我是如此的祈愿着」

他的话中暗示了，他对达德利和格蕾丝二人可能也是那种感觉。罗兹瓦尔真的很喜欢他们二人。但是，二人却失去了生命。

而且，本应与二人毫无关系，只是因鬼族的缘故而被卷入到与魔女教的战斗中。

「那么，罗兹瓦尔大人是否怨恨我们？是否憎恶我们？」

「我明白感情和结果是两回事。所以怨恨你们之类的反而不合理。而且魔女教徒的袭击是……」

「——是你诱发的结果，对吧？」

拉姆打断罗兹瓦尔的发言，直戳事件的核心。

少女坚定的口吻使罗兹瓦尔眯起一只眼。被黄色瞳孔盯着的拉姆，靠在桌子上继续说道：

「纯洁、无垢、可爱的蕾姆，对连续出现的仇敌并不感到怀疑……但聪明，无敌，勇敢的我可不会这样认为。出现在村里的邪魔外道却接二连三地被我们遇到，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巧合，怎么想都很蠢」

「那么聪明的你，意思是我指示他们做的。那么我怎么做到的？」

「手段不是问题。问题在于结果和动机。唉，因为那群家伙似乎对鬼族的幸存者非常执着，所以只要把我们的存在透露出去就够了。但是，他们既是被引诱的一方，又是先手行动的一方」

宅邸关押的一人暂且不提，剩下的三人都毫无例外地先手行动。这样的结果就是，达德利和格蕾丝失去了性命。

为了让拉姆和蕾姆达成应报，罗兹瓦尔支付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这正是她疑惑的原因。——为什么、这样做？

「你显然知道引诱魔女教的危险。可你还是这么做，为了帮助我们复仇么？甚至失去了两个亲密的朋友，帮助我和蕾姆到底有何价值？为什么……」

「——全部、都是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我迄今为止、我从今往后，生存的目的」

他睁开眯着的瞳孔，异色的双眸直视不断逼问的拉姆。那份声音中蕴含的力量，毫无疑问使拉姆感到了震撼。

那份激情中蕴含的力量、深度和数量震撼了她——同时，她感到了嫉妒。

眼前之人在看着什么、在想着什么、愿望是什么，拉姆想要知道，拉姆的心在燃烧。

「为了这个目的，我会牺牲亲密的朋友。为了这个目的，我会利用任何善良无辜的人。为了这个目的，任何邪魔外道我都乐意尝试」

牺牲、利用、邪魔外道——面对直愣愣的目光，听到如此断言，拉姆明白了他的意图。

罗兹瓦尔这样的说着，为了达到目的，拉姆和蕾姆是必需的。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必要的话，可以牺牲她们、可以利用她们、可以把她们推进邪魔外道。

「————」

两人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

这也许是罗兹瓦尔，第一次说出他的真实想法。然而，在这种场合袒露这些想法的行为，也可能是他为了利用拉姆的招数。

「————」

罗兹瓦尔是一个不停说谎的男子。他把自己真实想法和真实性格都隐藏在小丑化妆下，以滑稽的言行与奇特的举止掩盖自己的全部。

所以，面对这样的男子拉姆只能做一件事。

「——」

拉姆的呼吸声与紧随其后的壮烈水声打破了沉默。水声的本体是玻璃杯中的酒，拉姆把它从桌子上面端起，然后泼到罗兹瓦尔的脸上。

罗兹瓦尔没有回避，似乎毫不犹豫地接受这番暴行，他歪着头说：

「——这是你、诀别的方式吗？」

谈话的过程中，被酒泼了一脸，自然没有任何其他的结论。

但是，拉姆对罗兹瓦尔的话摇了摇头。

「不是。——只不过，想让你以素颜，说出你的真实想法」。

拉姆的腿又挪向一度离开的膝盖，用手帕擦掉罗兹瓦尔脸上的酒水。然后，白色的小丑妆容卸去，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面对面靠的很近，拉姆眯起眼睛说道：

「就以这样的面容，就以这样的素颜，说出根刚才同样的话」

「————」

「不要隐瞒任何、什么也别掩饰，说吧、说吧。——快说啊」

拉姆用双手捂住罗兹瓦尔的脸庞，让他无法转移视线。话虽如此，罗兹瓦尔却没有抵抗。他把一只眼睛闭上，接着又睁开并说道：

「我、为了自己的目的、会利用你们。为了自己目的、需要你们。不管路途中需要怎样的牺牲，我都不会停下脚步。达德利、格蕾丝，即使我为他们感到难过，但我也不会后悔。——即使将来要牺牲你们，也同样如此」

罗兹瓦尔看着她的眼睛，说出这一切。以素颜说出、以真心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这让拉姆心情激动。

此刻，这个人的瞳孔中映照出自己的身影。她从中看到喜悦的自己，喜悦又涌上心头。

所以——

「——好啊。你的目的，我会全力协助」

「……我以为十有八九、会决裂呢」

「我不是某人想象中的器具。而且，我们还有一个契约」

距离足够接近，拉姆可以感受到罗兹瓦尔的呼吸，她摸着罗兹瓦尔的脸继续说道：

「鬼族的应报，应复仇的四个敌人——既然都得以达成，我对着自己的荣耀和灵魂，发誓为你效尽一切」

「这也只是口头约定」

「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打破它，让我完成口头约定吧？」

罗兹瓦尔对拉姆的反问表示沉默，沉默就是他的回答。

而且，这同样也是她此时的想法。即使没有口头承诺，拉姆也会——。

「——今宵，从此刻开始，我对罗兹瓦尔大人宣誓永恒不变的忠诚。你遵照契约，让我证明了，萦绕在同胞的灵魂中、流淌在我的身体里，鬼族的荣耀」

「————」

「我将为你尽忠。我将为你献命。我、属于你」

拉姆道出誓言，做出献出灵魂的约定，并轻轻地把自己的嘴唇靠近罗兹瓦尔的嘴唇。就这样，二人的嘴唇即将甜蜜地贴在一起——。

「——趁着混乱场面你想干啥呢？你的年龄，还早了十年哟」

「嗯哪」

然而，两人的面前却被伸出的一支手挡住了。

接吻被拒绝，拉姆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这样子让罗兹瓦尔露出苦笑。

「你的忠诚我充满感激地接受了。但是，你的爱情又是另外一回事。关于这个……早四百年说不定我会接～受」

「……真是漫长的时间。我明白了。现在我暂时放弃」

听起来像是玩笑的说法。然而，拉姆感受到他的心中有一道高不可攀的巨墙，这恐怕就是、罗兹瓦尔无可动摇的意义。

所以、她选择退缩。强行是没有意义的，而且她还有时间。

「不过，罗兹瓦尔大人，请您不要忘记」

「嗯？」

「舞剑之人死于剑。入魔之人终于魔。执火之人葬于火」

像歌谣一样编织在一起话语，是在达成应报时施加的诅咒。

但是，这一次，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情形下，是拉姆对男子施加的诅咒。

「然后，祈鬼之人落于鬼，毁于其依仗之物」

「……你说，我会被你毁灭？」

「嗯，没错哦」

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地说着，拉姆从他的膝上落地后点了点头。然后，她轻轻退后，提起裙摆，行出完美的屈膝礼并说道：

「你的愿望，你的期待，你的想法——一件一件由我来毁掉。我会协助你的一切要求，并把你夺回」

「————」

「敬请期待」

拉姆如此的说道，以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娇艳姿势眨着眼睛。

那样的态度让罗兹瓦尔愣了一下，然后他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着，笑着，笑着之后，点了点头。

「好啊。——那么，你的忠诚和爱情，是否与我的毁灭关联，我很期待」

然后，脸上褪下小丑妆容的罗兹瓦尔，真心喜悦地微笑了。

3

那个烈焰之夜大约过去整整一年的时间，她们返回了故乡。

「唉，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呢」

「没办法呀。一切都烧尽，也没有人住在这里了。……罗兹瓦尔大人埋葬大家的遗体，多少也算一些救赎」

蕾姆和拉姆站在曾经是广场的地方环视周围，相互诉说着寂寞的想法。

因燃烧而倒塌的房屋，废墟不复存在。土地化为焚烧后的原野，杂草开始萌芽。田地完全荒芜，山路亦不可辨认。总有一天这里变成翠绿的山峦，曾经的村庄也无影无踪。对此感到悲伤，也许已经太迟了。

「慰灵碑在哪？」

「罗兹瓦尔大人说过，那里一眼能望到村庄全貌。曾是族长宅邸的地方，很有可能是那里」

只有蕾姆和拉姆二人来到这里，罗兹瓦尔没有同行，他在停留在山麓上龙车内等待二人的返回。虽然承蒙主人的深情厚意，但也不能让他等待太久。必须尽可能迅速行动，所以二人打算加快步伐。

在前方引路的拉姆，和蕾姆抱有同样的感觉，她迅速的朝山坡爬去。然而，爬了这么长的山路的她也感到疲惫，矫健的步伐也变得迟缓。所以，

「姐姐大人，让我们手牵手吧」

「真是的，蕾姆你想牵就牵吧」

「好的，我想牵手。像这样和姐姐大人一起在村子散步，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啊」

她们手牵手肩并肩的前进着，以可能在坡上的慰灵碑为目的地。

一年前，还在村里的时候，蕾姆总是走在拉姆身后。曾经连肩并肩走在一起都很少见，仅仅一年状况就变了。

在村里的七年、都不曾改变的意识与生活方式，如今短短的一年、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

她不能向母亲、父亲、以及村里的同胞面前展现出来，她略微感到有些遗憾。

话虽如此，如果村里的悲剧没有发生，蕾姆现在肯定还会躲在拉姆身后，畏缩不前。所以蕾姆的心绪很是复杂。

村里的任何人都无法看到她的改变。她自豪挺胸的姿势、她众所期待的模样，大家都看不到了。

「——蕾姆、一定是那个吧。它就像罗兹瓦尔大人一样扎眼」

「……啊」

蕾姆的意识突然转走，她朝着拉姆指着的方向看着一座奇怪的石碑。能把村子一览无遗的高台，那里曾是族长的宅邸，现在是白色的慰灵碑。

——这是一块非常大的结晶石，比蕾姆和拉姆加起来都大。

「结晶石内存有魔力。精灵和微精灵可以吸取魔力从而实体化，灵魂也可以受到魔力的牵引从而归来。……真是符合罗兹瓦尔大人的思考风格」

拉姆站在慰灵碑前，赞叹罗兹瓦尔的考量。罗兹瓦尔在这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施作，蕾姆又一次陷入平静的佩服之情。

无论是应报的达成、还是生存方式的提示，蕾姆怎么感谢罗兹瓦尔都不够。只作为他的侍女奉献一切，能够回报这份恩情吗？

「蕾姆，开始报告吧。——把酒给我」

「好的，姐姐大人」

还残留着感动余韵的蕾姆，根据拉姆的指示，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一瓶酒。二人把工资加在一起，从罗兹瓦尔那里换来价值最高的一瓶酒。

拉姆接住酒瓶，然后毫不犹豫地去掉瓶塞，并把酒倒在慰灵碑上。

——这是鬼的葬礼，也有不符合礼节的地方，但责备她们的大人却不在了。

所以，用于目送的礼物、用于安魂的抚慰，把它们带来才是对二人最为重要的事。

「应报已经达成。那天夜晚的遗憾，那个夜晚的愤怒，那个夜晚的哀叹——同胞的悲哀、借助同胞的手——我和蕾姆的手结束它吧」

一人死在地下，一人死在王都，一人死于火焰，最后一人死于主人的帮助。

没有留下一人，应报已然达成。这样，同胞的灵魂就不会再迷茫彷徨。

「鬼神再临、鬼族的复兴，都不幸地化为灰烬。但是，骄傲和血脉将传承下去。──再见了，大家」

拉姆把一半的酒倒在慰灵碑上，诉说着安魂与诀别的话语。

然后，她把剩下的酒交给蕾姆，接着背对着石碑，默默地走开了。这是姐姐的考虑——接下来的安魂与宣誓只属于蕾姆——也是这样的关怀。

所以，蕾姆默默地倾斜着酒瓶，倒在石碑上。

「————」

安息灵魂的话，拉姆已经说过。因此，蕾姆需要传达的是，告别与觉悟的话。

对着长眠于此的同胞、对着父亲和母亲的灵魂，蕾姆说出她永远遵守的誓言。

那是——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大家，你们不要担心。姐姐大人，她很好」

蕾姆竭尽全力地微笑着，话语中提到了村里的同胞或许最为担心的事情。

他们总是寄托希望于拉姆、相信拉姆、牵挂拉姆。所以，蕾姆只有一件事情应该传达，只有一件事情应该宣誓。

「——姐姐大人、她曾经应该做的事情，全部由我来代替完成」

这才是蕾姆生存的意义，她自豪地面对同胞的灵魂宣誓出来。

这是像花朵盛开一样的笑颜。这种笑容，在村里时只给拉姆展示过，同胞还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露出过如此甜美可爱的微笑。

「好了吗？」

「是的。姐姐大人，非常感谢」

收拾好随身行李、离开慰灵碑的蕾姆，受到拉姆的迎接。听到询问，蕾姆毫不犹豫地点头说道，接着她牵着姐姐空出的手行走在山路上。

前往坡下，离开故乡，穿过山路，来到主人正在等候的龙车跟前。

「因为今天接下来会去米洛德邸，我想尽快看到芙蕾德莉卡大人和克林德大人」

「……我也想见一见这二人。反正芙蕾德莉卡，会把加菲的事问个遍吧」

「姐姐大人和加菲是好朋友。但是，请不要留我孤单一人」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呀，因为蕾姆你是全世界最可爱最珍贵的妹妹」

手牵着手，掌心传来姐姐的深情，这番话中不存在一丝虚假。

感受着意料之外的深情，蕾姆从心底发出欢呼。

——这般值得敬爱的姐姐的代替品。这样美妙的姐姐的代替品。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为了成为这样的存在，从现在开始她会勤奋地生活下去。

作为另一半灵魂的姐姐，蕾姆并没有让她知道这个誓言，只是可爱地微笑着说道：

「——是的。对我来说，你也是全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完》

BD特典 从零开始的前日谭 隐世村的鬼姐妹 后记

大家好！这里是关于第2册圆盘特典的问候，我是长月达平/鼠色猫。

作为圆盘特典的小说我已经写过1册，内容是登场人物在动画与原作小说都没有露出过的一面，这样的描写现在是第二次。

动画和小说都是人气角色的拉姆蕾姆姐妹，这是追溯姐妹过去的故事。

关于二人的过去，原作也概括的叙述了一些，动画以原创的形式也稍稍描绘了那一部分的扩展内容。然后，因动画而扩展的内容，这次进一步以圆盘特典的形式扩展，变成正式的小说。

实际上，关于动画第11话的原创部分如何描绘，与脚本家横谷昌宏先生交流很多，这个过程中故事在不断扩展，也有一些「我想写！我想写！我一定要写！」的内容，圆盘特典小说是很好的契机，最终愉快的写完了哟。

本书的内容是本传很久之前的故事，而且姐妹的问题（主要是蕾姆）并没有完全解决，静候本传中昴的活跃表现。

这次的故事该描写什么，是蕾姆直到本篇仍然执拗的内心的演变过程？还是蕾姆为何变成本传中那般顽固的不知通融的女仆？这些都得以描写。总之，以那样的蕾姆为中心，描写了本书另一位主人公拉姆的变化与恋心，围绕上述内容，罗兹瓦尔邸的众人也纷纷出场。

罗兹瓦尔的描写方式与本传有些微妙的区别，本传中尚未登场的芙蕾德莉卡与克林德也出场了，关于安妮罗泽的出生的事件也变成了内容丰富的故事，读者们若是感到有趣，作者十分期待您的感想！

那么，篇幅也用的差不多了。请让我开始惯例的谢辞。

担当编辑I先生，我已经写完4册圆盘特典的一半。还有2册，说实话时间有些紧张，非常抱歉变成这样，请相信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完成的。让我提前感谢您！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在您百忙之中还劳烦您，真是非常感谢。萝莉姐妹居然自3卷以后再次登场！二人可爱的插绘真是太棒了。

另外，没有动画的话，圆盘特典小说就没法存在，动画制作相关人士，各家书店的工作人员，非常感谢各位！

此外，不止看原作小说，还把圆盘特典小说也看完的各位热心读者，真的很感谢您们！

下一篇故事为『阵营结成秘话』，是关于王选候选人各自对王选抱有怎样的想法而进行王选的故事。这个也会非常有趣，请大家不要错过！

BD特典 从零开始的前日谭 隐世村的鬼姐妹 插图

BD特典 从零开始的前日谭 隐世村的鬼姐妹 外传『隐世村的鬼姐妹Ex 祝福之日《前篇》』

出自：月刊ComicAlive——2017年2月号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外传

提供：etshy，Chiikimon

翻译：阿虚

1

「让我们来庆祝一下吧。」

清晨，在佣人们工作时，拉姆这样说道。

早餐时间近在眼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言，正在帮拉姆搬运宅邸洗好衣物的昴睁大了双眼：「哈？」

看到昴这愚蠢的反应，拉姆不悦地眯起细长又清秀的眸子。

「你有什么意见么，巴鲁斯？」

「不，我也没什么意见啦。只不过你突然提出来吓了我一跳而已。话说，提出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不应该是我的专职吗？」

「也就是说，提出异想天开想法这点被我连根夺走后，失去自己存在价值的巴鲁斯就会被这个世界所消灭……？」

「你真是突然说出超科幻风的东西啊！根本没有那么严重！」

「科幻……」

只见拉姆把手指贴在唇边，口中重复着自己并不熟悉的词汇，这副样子真是可爱极了。不过，昴在遇到自己不熟悉的事情时是不会做出这么可爱的动作的，面对拉姆突如其来的提案，也只会歪着头说「哈？」。

虽然拉姆意外地经常做些出乎意料的事，但大部分只是开玩笑罢了，她敏捷的思考能力带来了一些弊端。不仅如此，拉姆还有不易察觉的良好观察能力，也有以简单的方式向昴解释事情的能力。

然而，刚刚那不亲切又没有充分说明的提议是什么啊。

「好吧，我是不会反对的啦。庆祝的意思就是说发生了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吧？虽然我对这些不是很了解，但感觉像是，节日之类的？」

说到庆祝，首先浮现到昴脑海中的便是『庆吊仪式』——虽然里面有些事不能算是庆祝，但总是会想到这些种类。

如果上述哪个都不是的话，那就可能是这个世界的一些特殊节日或者祭祀了。

在原来的世界里，大概就是圣诞节、新年、黄金周、万圣节、寒假、暑假和春假之类的吧——

「为什么只有秋天没有假期呢……难道是因为秋天好吃的东西太多了，怕我们一个不小心就歇了好长时间然后再也不想工作了……之类的？」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倒是感觉到你把话题带偏了好多。」

「最后那个是开玩笑的啦，不过之前那个问题我可是很认真的。庆祝是要根据内容而定的，不然要做的事和需要准备的事就该搞错了。你试试把圣诞树放到正月装饰看看，绝对会成为左邻右舍的笑柄的。」

由于切身体验过，所以非常有实感的昴喃喃自语道。

不过，在菜月家，从圣诞节到新年的一周间——或者说在一段接连有节日到来的时间段内，只要热衷于节日的老爸和怕麻烦的老妈有意，这些节日便都能混杂在一起过。甚至有时万圣节的南瓜都能混进圣诞节和新年，混乱极了。

「好吧，看来不论好坏，我家早就是邻居们的笑柄了……」

「为什么一副遥望远方的样子？」

说着，拉姆半睁着眼看着犯起乡愁的昴，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不明白巴鲁斯不安的心情，不过我所说的庆祝并不是一时兴起或是什么奇怪的节日，所以安心吧。而且我们平常都很受蕾姆的照顾，这也是报答她的好机会。」

「——？报答蕾姆指的是像劳动感谢节那样的？」

「感谢她一直以来的辛勤劳动，这种说法说也不错呢。所以，你不同意吗？」

「你居然还问我同不同意，之前可是我提议让蕾姆休假一天的。」

罗兹瓦尔的宅邸里，蕾姆有着非常大的职责。

为了不让大家太过依赖蕾姆，昴一直在考虑着该做些什么。之前，为了给蕾姆争取出一天的休假时间，昴曾经动员宅邸内的全部人员做蕾姆工作的代理。

结果便是，大家更根深蒂固地体会到了蕾姆的伟大之处——

「于是姐姐大人就转变了想法，想再为蕾姆争取休假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很乐意帮你！毕竟还欠着很多不得不还的人情……」

「……明明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毫不在意呢。」

「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我是说，想还人情是理所当然的，再接再厉。」

拉姆哼了一声，抱起双臂。对于拉姆的回答，昴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

报答蕾姆，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提案。虽然有些唐突，但这话从溺爱妹妹的拉姆口中提出毫无违和感。只不过——

「咦？但是，你不觉得这和庆祝会有些微妙的差别吗？」

「哈！拘泥于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你那微小气量已经暴露无遗了。」

「只不过指出个语言问题就要被这么说吗！」

面对这不合常理的对待，昴稍稍提高了音量。然而，拉姆并没有搭理他，在迅速完成自己的工作后说道：

「还有，这件事情请对蕾姆保密。」

「保密……啊，说的也是。知道了，交给我吧。」

说完这句话，拉姆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目送着她离开，昴挠挠头，一脸疑惑的样子。

「庆祝会……吗，不能和蕾姆讲的话……总之，先告诉艾米莉娅吧。」

含糊地确定了早饭后的计划，昴继续解决着手头上的工作。

微微地，蕾姆做的早饭的香味飘荡于房间。

2

「就是这样，拉姆说想要庆祝一下。」

「是吗。但总感觉很奇怪呢。往常的话，提出这种事情都是昴的任务呢……你还好吧，没有消沉吧？」

「没有消沉啦。话说艾米莉娅碳也对我有这种印象吗？」

突飞般的想法才是我的个性！虽然昴没有像这样自夸过，但也很担心自己是不是在这个领域被人超过了。

虽然没有拉姆所说的存在被消灭这么严重，但没想到艾米莉娅也对自己抱有这样的印象，有点受打击。

「啊，开玩笑，开玩笑的。因为昴总是捉弄我，所以只是想小小的报复一下。不要哭丧着脸啦。」

「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非常非常的真。」

看到昴一瞬间露出了受伤的表情，艾米莉娅急忙补充道。她就是这样一个会被这拙劣的演技骗到，完全不擅长捉弄别人的人。

面对她的这份率真，昴不由得忘记了演技的事情，浮现出笑容。

现在是在艾米莉娅的房间，早餐刚刚结束之时。

昴在早餐之后立刻去找了艾米莉娅，在她开始着手于工作前借了点时间，并和她说了今早和拉姆的谈话。

果不其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案，艾米莉娅一开始也很吃惊——

「之前蕾姆休假也是，如果是想为蕾姆做些什么的话我也赞成。虽然赞成……嗯，不过感觉有点突然呢。」

「果然艾米莉娅碳也这么想吧？就是啊，这也太突然了。我还想是不是露格尼卡王国快迎来什么节日了，只有我不知道呢。」

「关于这点我也在学习呢，我想应该没有吧……大概。那个，帕克，帕克？」

「——嗯？怎么了，莉娅？」

话说到一半，突然失去自信的艾米莉娅急忙呼唤着挂在脖子上的项链。

随后，绿色的结晶石发出微弱的光芒，眨眼之间，一只猫型精灵——帕克，出现在了艾米莉娅的肩膀上。

精灵揉了揉睡眼朦胧的双眼，「呼哈」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还想你怎么没来吃早饭，今天起得够晚的啊。」

「其实昨天晚上稍微熬了会儿夜啊……现在还是很困呢，什么事？」

「抱歉把你吵醒了，帕克。其实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艾米莉娅轻轻抚摸着刚睡醒帕克的头，向他说明了之前的谈话。

大致内容就是拉姆突然间的提案和露格尼卡王国节日之间的关联性。

虽然帕克比艾米莉娅更加清楚是件奇怪的事情，但这只小猫总能在难以理解的谜团上展露他的智慧，所以没准能从他这里听到答案。

综上，昴和艾米莉娅都这样期待着，然而——

「嗯——没什么头绪呢。为了感谢别人而存在的节日，我不记得这个国家有这种节日啊。非要说的话，感觉和月祝祭比较像呢。」

「月祝祭？」

「啊，就是指每月25日这天。露格尼卡是在拉格纳史马什巴月25日建国的。所以，每月的25日，王国和大城镇有时会举办庆典呢。呵呵，你不知道吧？」

「虽然很感谢你告诉我，但觉得你是在展现自己刚刚努力学过的知识啊。」

就好比是刚刚读完旅游指南的人，在要旅行前骄傲地解说一样。

虽然这么说，通过艾米莉娅的说明，昴也大致明白了。

这个世界的时间和昴原来的世界相似，都是一年有十二个月。只不过名字稍稍有些不一样，让昴有些不适应。

「嘛，这种不适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淡就是了……不过，这个月不是阿布月吗？25号已经过去了吧。」

「所以我才说『非得要说的话』啊。这个节日才过去三天而已，离现在挺近的吧？」

「但是，节日的前几天还好，过去之后就等于没有了吧……圣诞节翌日的蛋糕和烤鸡都变得惨不忍睹了啊。」

虽然食物还是食物，但节日过去后剩下的那些周边散发出的哀愁气息是什么呢。虽然圣诞节这种东西也被认为是平安夜和之后几天持续兴奋的原因。

「圣诞节的话，即使到当天也有一种晚了一步的感觉呢……」

「Shengdanjie，是什么？」

「就是想在神圣的夜晚找红衣服老爷爷聊天的日子。感觉要说好长时间，还是以后再说吧。」

虽然自己岔开话题有点那什么，面对歪着头满脸疑惑的艾米莉娅，昴还是微笑着掩饰过去。随后，他轻咳了一声，想起之前帕克所说的内容。

「话说，拉姆竟然会搞错日期，一点也不像她，太奇怪了。月祝祭都已经过去了，我觉得大概不是和月祝祭有关的庆祝会吧。」

「我也这么认为。那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孩是不会这样做的。」

「你们两个人对拉姆的看法真是一致呢……虽然我也这么想就是了。」

大概是觉得意见如此统一很有趣，艾米莉娅轻笑起来。看到她的笑颜，昴和帕克看了对方一眼，也不禁笑了起来。

大家都对拉姆的性格和能力很理解，也很信任。暂且不说身为一位女仆的能力，对于她这个人，大家还是很信赖的。

蕾姆曾说拉姆以前是神童，对此，昴也开始觉得这不算什么过高评价了。

「结果还是没能解决最主要的疑惑啊。我们是不是应该别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像之前一样干脆地为蕾姆做些什么会比较好呢。」

「虽然有点辛苦，不过也挺高兴的，我是无所谓……如果昴觉得不安的话，要不我去问问拉姆？她虽然没告诉你，但也许会告诉我。」

「真这么做总有种复杂的心情，感觉自己已经输了一样。」

「——？我们好像没有谈论有关输赢的问题啊。」

面对昴那奇怪的固执，艾米莉娅不明所以的把手指贴在唇边。

确实，如果让艾米莉娅直接去问拉姆的话，会有很高的概率得到答案——不如说，肯定会得到答案的。

只不过，该说这是隐藏技还是禁忌之技呢，感觉就像游戏玩到一半BOSS的难度突然下降了的感觉，总之就是这样。

「嘛，男人也是有男人的固执啦。总之，今天和明天也没什么急事，所以还是我来努力打听吧。」

「唔——那样的话，我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却不能知道答案，感觉有点坐立不安……」

「艾米莉娅碳可以随时去问答案啦，但是……」

什么时候都可以去问，说到这里，昴含糊着。

艾米莉娅有着小孩子气的一面，在最近和她接触的过程中，昴明白了这点。所以他很担心知道答案后艾米莉娅会不会保密。

总觉得，在知道答案后她会一不小心说漏嘴啊。

「昴的担心还是挺有道理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啊，爸爸。」

「你叫谁爸爸呢。不过，你这么了解我女儿，我很高兴啊。」

察觉到昴话语里的另一层意思，帕克和昴边点着头边握手。

见到两人在话题即将结束时握手，被放置在一旁的艾米莉娅有些不满地说了声「真是的」，随后垂下眼睛，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那我就把希望寄托于昴的那个，男人的固执好了，我会等待的。但是，我也很想为蕾姆做些什么，所以知道了一定要告诉我哦。」

「那是当然。比起我一个人做些什么，还是大家一起更能让蕾姆开心吧。虽然我自己说有些那什么，但我一个人的力量的确有限。」

「只要昴想为她做什么，即使是再微小的事情，我想那个蓝发女孩也会高兴的。」

「对于蕾姆的感恩，做这些微小的事情是不能满足我的。」

昴指向边玩胡须边嘟囔的帕克。

不仅是对于蕾姆在宅邸的工作，昴还有很多其他想感谢她的事情。所以如果能有感恩机会的话，还是想尽力多做一点。

「所以，要用鬣狗般的执念抓住这次机会。」

「总觉得这不像是想要报恩的人说的话啊？」

面对昴露出的邪恶笑容，和他那已经预谋好什么的样子，艾米莉娅把手指抵在脸颊上，歪着头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3

——就这样，在昴和艾米莉娅谈话的同时。

「罗兹瓦尔大人，可以占用您一些时间吗？」

随着拘谨的敲门声，门被慢慢推开。

房间的主人随着声音抬起头，对着从门间缝隙进来的从者闭起一只眼睛。

靛蓝色的长发，异色瞳。画着小丑般的脸妆以及配色奇特服饰——这个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就是边境伯爵——罗兹瓦尔·L·梅札斯。

罗兹瓦尔把羽毛笔放在桌子上，面对从者的访问，微微笑着。

「在工作时来找我真是稀奇呢，怎～么了拉姆。」

「非常抱歉。但是，我有一个请求，罗兹瓦尔大人。」

「——你对我的请求？」

稀奇又微妙地，听到拉姆的话语，罗兹瓦尔扬起眉毛。

平时，无论对谁都桀骜不驯的拉姆，只对自己的主人罗兹瓦尔才会献出敬意与忠诚。所以她几乎不会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请求罗兹瓦尔做些什么——不，这大概是第一次。

「除了你刚来到宅邸的那～时候呢。」

「……对于那时候的事情，我深表歉意。」

「我没有在责～怪你。我意外地高兴呢，你和蕾姆愿意向我索求什么。」

拉姆缩了缩肩膀表示不敢当，罗兹瓦尔向后倚去，椅子咯吱咯吱的发出响声。

自罗兹瓦尔和拉姆蕾姆姐妹相识，已有近十年的时间。在这期间里，她们两人没有一次提出过不合乎自己身份的请求。

这也是为什么对于拉姆的请求，他在惊讶的同时还有一丝愉悦。

「所以，你的请求是什么呢？是希望我做什么，还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基于你和蕾姆平时的贡献，我能满足你们大～部分的愿望呢。」

「——那么，我可以占用罗兹瓦尔大人您一天的时间吗？」

「哦？」

以为是想让自己做什么或是想要什么的罗兹瓦尔，在听到想要占用时间后，露出了富有深意的笑容。

原来如此，不错的想法。不过她既然如此唐突的提出请求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呢，罗兹瓦尔或多或少明白了。

因此，他睁开半闭的眸子——用蓝色的瞳孔注视着拉姆，说道：

「是为了蕾姆，吗？」

「瞒不过您。」

「那是当然。毕竟你从来不会为了自己而提出请求。」

「……不是这样的。既然是为了蕾姆，那么也就等同于为了我自己。」

「那我就换个说法吧，你呢，从来不会『只』为了自己去请求别人。」

面对拉姆的沉默，罗兹瓦尔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把羽毛笔放回笔筒内，把翻开的书籍反扣在桌子上，暂停了做到一半的工作。

看到这些，拉姆明白他接受了自己的请求，于是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

「所以呢，你借用我的时间是打算做什么？」

「是的，有几件事情要拜托您。」

拉姆眯起她那红色的深思熟虑的眸子，对罗兹瓦尔说道：

「——首先，或许该从归乡开始吧。」

4

「罗兹亲和拉姆是出去了吗？」

「是的。拉姆说今天宅邸就交给蕾姆照料了。」

昴在走廊遇到了正在工作的蕾姆，听到她的回答，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拉姆不在——这代表着询问她有关庆祝会的『真相』，随后告知艾米莉娅的作战落空了。

失去了询问拉姆的机会，昴便什么都做不到了。

「不，现在放弃还太早了。既然他们刚刚离开，我说不定还能追上……」

「罗兹瓦尔大人是抱着姐姐大人用飞行魔法离开的，所以应该很难追上……」

「被施与舞空术的话会变弱吧！」

昴只见过一次罗兹瓦尔的飞行魔法，听说那是结合多重属性需要高超技术的魔法，速度肯定很快吧。

他们消失在空中的尽头可能只需要几十秒——没准几十秒都用不了，把它当成舞空术也不算夸大其词吧。

虽说如此，拉姆和罗兹瓦尔的外出也是自己的失算。至少，罗兹瓦尔的离开是突发事件，总觉得他突然间的外出和庆祝会有关的可能性很高。

「这么一想，就越来越坐立不安了啊……蕾姆知道他俩去哪了吗？」

「并不是很清楚呢。不过，他们今天就回来了，所以我想应该不会出远门吧。」

「是吗，嗯，这样啊……」

「昴君找罗兹瓦尔有什么事吗？」

「啊，其实……啊，打住打住。」

面对歪着头一脸疑惑的蕾姆，昴差点说漏嘴，见状，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看着蕾姆单纯的眼神，昴觉得有点对不住她，但拉姆说这次的事情不能说出去。再说，庆祝会是为了蕾姆准备的，昴也觉得对本人保密会比较好。

「凡事，都会因为有惊喜存在而变得有趣起来。」

「昴君？」

「啊，不是这样的，嗯……对！拉姆和罗兹瓦尔经常像这样出去吗？」

「姐姐大人和罗兹瓦尔大人吗？是的，他们经常一起出去哦。为了进行王选，罗兹瓦尔大人要见各种各样的人……」

面对自己为了转移话题而气势减半的疑问，蕾姆还是认真回答道。

回答的途中，她用『只是』这个词把自己的话隔开了。

「一般来说，这种场合还要看对方的安排，所以都会提前准备……所以，像今天这样突然外出是很少见的。」

「魔兽骚乱的时候，罗兹亲也是不知被谁叫来，突然飞过来了吧？」

「那是极少数的例外而已。再说，那也是因为加菲尔的任性……总之，请不要说这种让人为难的话，昴君。」

「抱歉抱歉。」

看着有些闹别扭而鼓起脸颊的蕾姆，昴不禁苦笑着道歉。

听了蕾姆的回答后，果然突然离开什么的是很少见的情况。

「总觉得昴君很在意姐姐大人的事情呢。难道，昴君你……」

看着抱着胳膊，陷入沉思的昴，蕾姆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用手掩住嘴说道。看到蕾姆这个反应，昴不禁屏住呼吸，以为庆祝会的事要暴露了。

昴的这副反应让蕾姆静静地垂下她蓝色的眸子。

「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姐姐大人很完美……但是姐姐大人已经有罗兹瓦尔大人在了，是不是难度有点高了呢。」

「天大的误解产生了！没有那样的事！完全没有！拉姆对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态度，我也太勇敢果断了吧！」

「是，我知道，只是开玩笑的。」

面对拼命辩解着的昴，蕾姆轻轻地笑着，向他吐了吐舌头。由于她这一可爱的举动，昴一下子放心下来。

虽然奇怪的误解会让自己很困扰，但隐藏的事被发现会更困扰的吧。

「虽然有点不舍，但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姐姐大人现在不在，蕾姆和昴会比以往还要辛苦，我们加油吧。」

「说的是啊……不过我觉得就算拉姆在，也会对工作量没什么影响就是了。」

「只要姐姐大人在身旁蕾姆就能充满力量。当然，昴君也是。」

「言外之意就是说我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

「别不说话啊。」

太意外了，完全问不出自己到底算不算战力。只是，看到蕾姆无言的微笑和卷起袖子的动作。

「好啦，我们工作去吧。昴君负责庭院，我负责东楼。」

「好伤心……最近蕾姆都对我很温柔，突然这么说真扎心啊。」

昴一边抱怨着自己能力的不足，一边跟在走在前面蕾姆的身后。走着走着，他不禁抬起头，透过走廊的窗户向外看去，几乎没有白云的蓝天让他眯起双眼。

——飞过这片蓝天，那两人的行踪。

呆呆地考虑着这些，为了回收洗好的衣物，昴走向庭院。

5

——那是一座静静隐匿于绿色山间的村庄。

不，这样说有些不对。正确来说，它『曾经』是一处隐匿的村庄。

由于很久没有人出入，村子已经完全和山林融为了一体。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勉强看出道路和农田的痕迹，但这样只会徒增伤感罢了。

「放置不管这么多年，我还真是冷血呢。」

走在草地上，拉姆不禁自嘲道。

她静静地眺望着周遭，尽管她平时是个擅长掩饰内心想法的人，但那红色的双瞳中还是闪现出复杂的情绪。

少部分是怀旧与安心感，大部分是自嘲和悲伤————大概是这样吧。

「自从那次复仇报告以来，你就没回过这里了，对～吧？」

罗兹瓦尔悠然地走到拉姆身旁。

面对他的问题，拉姆点了点头，说了句「是的」。

「血族已经镇魂完毕。从那之后，我便没有理由来这里了。」

「我倒是觉得除了镇魂，还有其他到墓地的理由……话虽这么说，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吧，种族也不同。」

「罗兹瓦尔大人对墓地很有执念呢。」

「啊拉，真是少见呢，从你口中说～出的讽刺。」

戏谑地说着，罗兹瓦尔愉快的弯着嘴角，拉姆轻轻地叹了口气。

胸口部分扰动是造成自己言行不谨慎的罪魁祸首。

这里对拉姆蕾姆这对姐妹来说是特别的地方——她们的故乡，毫不夸张的说，这里也是鬼族的终焉之地。

即使在全亚人种族里，鬼族也是持有强大力量的强韧种族。

然而，鬼族十分稀少，这个村子曾经是『鬼族』最后的村落。但是，就连这个村子也在被烧毁，由于没有离群者『离开』她们的故乡，所以幸存下来的只有拉姆蕾姆这对姐妹而已。

屠村时，拉姆又被砍掉了角，所以实际上，蕾姆是最后的鬼族了。

在那之后，姐妹两人幸运地被罗兹瓦尔找到，在他的宅邸里生活了十年。在这段时间里，她们只回来过一次——

「你还记得慰灵碑在哪儿么？」

「当然记得，因为罗兹瓦尔大人把它建在了最好的地方。比起那个，真的非常抱歉，向您提出任性的请求。」

「这有什么，我已经决定把今天一天的时间让给你了。而且，陪你到故乡走走也不算任性的请求。」

罗兹瓦尔耸了耸肩说道，拉姆向身后瞥了一眼。

迄今为止走过的道路，拉姆把它和自己的记忆相比较着，两者的不同使她清晰地意识到已经过去十年了。

她是通过罗兹瓦尔的飞行魔法来到这里的。

对于拉姆来说，在罗兹瓦尔的怀抱中在空中飞翔的体验屈指可数。然而这次，比起被怀抱的幸福感，还是归乡感更胜一筹。

十年间仅有一次的，浓烈的乡愁感。

「————是不是那个呢？我也好久没来了，没什么自信～啊。」

「是的，就是那个。」

罗兹瓦尔向远处望去，轻声询问着，拉姆对此肯定的点了点头。

在山道斜坡的前方，有一块比周围地势更高的地方。这里是可以看到整个村庄的地方，也是曾经族长的住处。

然而如今，这里建立起用来祭奠鬼族灵魂的慰灵碑。

——用白色结晶石建立的墓碑，耸立在高地顶端。

曾经，对拉姆来说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的墓碑，如今却和拉姆差不多高了。这也让她感到了时光的流逝，然而——

「——？」

来到慰灵碑身前，拉姆感到了些许不对劲。

这份违和感来源于墓碑本身和它周围的状况。村庄被毁的样子一目了然，茂盛生长的草木让一部分村庄与自然融为一体。

但是，慰灵碑的周围却鲜有草木。旁边的土地被整理成似乎不适于植物生长的类型，石碑自身也被打理的很漂亮。

就像前面所说的那样，拉姆已经近十年没有来过这里了——蕾姆也是，没有自己偷偷回来过。

在自己来这儿之前，这条路应该没被任何人走过。能不留下脚印到达石碑处的只有——

「——罗兹瓦尔大人？」

「干～什么？」

「您刚刚是不是说，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在拉姆的印象里，罗兹瓦尔来过这里三次——第一次是，将拉姆她们带出被烧毁的村庄；第二次是，建立这个慰灵碑的时候；然后第三次是，把拉姆她们带到慰灵碑面前。

但是，第三次的时候罗兹瓦尔是在村庄入口等待着的。再说，如果在那之后他一次都没来过的话，刚刚他的发言就有些不恰当了——这不像他。

面对抱有疑问的拉姆，罗兹瓦尔忍不住举手『投降』。

「别摆出这么吓人的表～情，也别产生奇怪的怀疑啊。整理这片地方的就是我，还有，克林德有时也来。」

「罗兹瓦尔大人和，那个东西？」

呆然地，听到如此意外的真相，拉姆睁大了双眼。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这个地方是拉姆她们的故乡，也和罗兹瓦尔没有直接关系。那么到底为什么，他要代替她们两人——

「——除了镇魂，还有其他来墓地的理由。不过，每个人的想法不同，不同种族间也是如此。」

「——」

「虽然不能算是经常来，现在想想，只是有空过来罢了。你也知道，我来这里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只要使用飞行魔法，从宅邸到这里大概只需要一小时。

但就算如此，也改变不了罗兹瓦尔没有义务做这些和搭理墓碑所付出的心血。这让一直以来不知道这件事的拉姆动摇了。

「看到你如此惊讶的表情，就已经足～够了。」

「……不敢当。」

罗兹瓦尔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无所谓的笑着。对于他的这种举动，拉姆十分佩服。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做这种事呢，这让拉姆有些烦躁。

「不过，一想到不得不和那个东西道谢，就让我有些烦闷。」

「大概是你们十三岁的时候吧，克林德就对你们没有特殊想法了。这只是他的善意而已。虽然我知道这很～难说。」

看到拉姆弯着嘴角自言自语，罗兹瓦尔也从微笑变成苦笑。

拉姆用余光看着他的表情，随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身体转向慰灵碑。

「——」

大概是因为定期的保养，墓碑几乎没有被风雨和苔藓所腐蚀。不过原本，它就是由高纯度的结晶石组成，内部还蕴藏着魔力，原本就不会受外界异物的侵袭。

上述这些，全都都来源于罗兹瓦尔的体贴。怀抱着对他的感谢，拉姆当场跪下，在慰灵碑面前祈祷——她把手放在断角处的疤痕上，短暂的祈祷着。

「……又是来向族人们报告的吗？」

「——是的。」

罗兹瓦尔清楚自己的状况，面对他直截了当的问题，拉姆简明的肯定着。

报告——没错，这是报告。拉姆之所以归乡，就是为了向慰灵碑里沉睡着鬼族的灵魂们报告。

这块石碑内，也包括拉姆和蕾姆双亲的灵魂。

「你们也有知道的权利。蕾姆，已经从诅咒中解放出来了。」

她宣告着，向双亲，向同族，宣告着这个事实。

然而——

「——你们应该没有察觉到吧，是你们把蕾姆束缚住了。」

在她身后，罗兹瓦尔默默注视着她呼唤亡灵的样子。

蕾姆所承受的诅咒——在九年前鬼族毁灭复仇结束时就开始了，或者说是十年前这里被烧毁之时。

又或者说，十七年前在拉姆和蕾姆出生之时便开始了。

「那个孩子，一直在束缚着自己。」

族人们并没有恶意。拉姆理解着这点，当然，蕾姆也是。

至于双亲，至少在自己眼里，也是平等的爱着两人的。村子里的族人们，也对两人寄予厚望。但唯有族长，拉姆一直觉得很奇怪。

那份爱情与期待，还有隐晦的侮辱，都使蕾姆被不必要的使命感所束缚。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真的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蕾姆的心一直被紧紧地捆绑着——

「蕾姆她终于从这一切中解放出来了，虽说解放她的那个人总让我莫名火大就是了。」

并不是不感谢他，不，自己很感激他。只是有点纠结罢了。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笑得不争气的黑发少年，和蕾姆面对少年那不服输又害羞的表情，这是拉姆长年以来一直希望看到的表情。

蕾姆终于不再依附于拉姆，而是以自己的意志面对幸福。

「所以，我才会来这里报告。为了族人……家人的密切往来。」

拉姆并没有那么爱自己的族人，所以她认为自己很冷血。

以前，她的复仇也不是出于对族人的关爱，而是义务。

今天，像这样汇报有关蕾姆的事情，也果然不是出于爱情，感觉更像是义务感。

不管是族人还是双亲，拉姆都没有那么关心。

她唯一出自心底爱着的人只有自己的双胞胎妹妹蕾姆。离开村庄后，她爱上了更多的东西。就算是这样，她也觉得有必要汇报给自己的族人，让他们安心。

站起身，拉姆打开随身携带的包，从里面拿出酒瓶。

把酒洒在慰灵碑上，些许无视了鬼族葬礼的传统。

是不是因为喝到时隔九年的酒了呢，被酒精沐浴过的结晶石变得更加有光辉，似乎是对奉上的东西表示满意。

「让您久等了。」

「已经可以了吗？」

「该说的已经全部都说了。非常感谢您，不仅仅是今天的事。」

面对拉姆循规蹈矩的回答，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点了点头。蓝色瞳孔映衬出拉姆的影子，他对身材娇小的从者微笑着，

「那么，就进行下一项吧。归乡报告完成……但是，请求还没结束～吧？」

「——是的。」

拉姆点了点头，伸出双手靠近罗兹瓦尔。见状，罗兹瓦尔扬了扬眉毛。拉姆抬起头看向他，这样说道：

「请你温柔的抱紧我，回到宅邸。——下一个请求，就在那里。」

6

「也就是说，由于拉姆缺席而异常拼命的蕾姆正在一口气消灭宅邸里的工作。看来能期待一下今天的晚饭了！」

「……特意说出这种话，你还真是个闲人呢。」

看着突然伸出大拇指的昴，坐在书梯上的碧翠丝叹了口气。

这里是排满书架的碧翠丝的禁书库——可以随意出现在宅邸里的不可思议的书库。像往常一样，昴凭借自己良好的直觉发现了这里，并和这里的图书管理人待在一起。

虽然碧翠丝已经差不多对昴麻烦的直觉无语了，不过由于读书时间被妨碍，她的心情还是很遭的。

「嘛，你不读书的时候太少见了，所以不管我什么时候来你都会不高兴吧？吃点鱼吧，补充钙质补充钙质。」

「你最好别过来。这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

「吃太多也不健康吧。如果这么小就得高血压或是其他成年病不是很可怕吗？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就是了。」

「不仅无视解决方法，就连贝蒂的发言也无视了吗！」

没能打断昴的发言，碧翠丝不甘心地抬高声音。

看到碧翠丝睁着大大的眼睛，摇晃长长的螺旋样卷发生气的样子，昴露骨地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好啦，我也完成和贝亚子玩耍的固定任务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刚刚是说和贝蒂玩了吧！？」

「你说错了。和贝亚子玩是固定任务。」

「不，不管怎么说，我怎么没记得咱俩一起玩过，你也太任性了吧……」

书梯上，碧翠丝一脸疲惫的把手放在额头上。看着这样的她，昴撑着下巴说：

「好啦，冷静点吧。所以我能提问了吗？顺便一提，就算你说不想听或者拒绝回答，在你回答之前我也会一直缠着你的，所以拒绝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既不让我回答也不让我拒绝，根本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终于从书梯上下来的碧翠丝气得直跺脚。

说实话，对于这种对你的话一一有反应的少女不知不觉就玩过头了。虽说平常一直在反省这点，但一到碧翠丝面前，这点反省马上就消失了，真是困扰啊。

一边跺脚，气到喘粗气的碧翠丝在生了一会儿气后，叹了一口气，她把手放在额头上，说了句「真是的」。

随后。

「管你是问问题还是干什么都随意吧。问完了你赶紧出去，然后把贝蒂静谧又祥和的读书气氛还回来。」

「我就喜欢贝亚子这样一点点接受的好孩子。」

「别老说这种假惺惺的话，有问题就赶紧问！！」

「好啦，我知道了……我想问的是，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节日啊？不是指世界性的节日，而是这个宅邸里的。」

差不多该切入正题了，昴试着从旁敲击，从而询问出自己真正想要问的事。

问题的最终目的当然是『庆祝会』的真相——虽然问了艾米莉娅和帕克还是没能知道，但如果是自家的活动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这种情况下，比起没来这里多久的昴和艾米莉娅，还是长时间住在这里的碧翠丝比较清楚这种事。

「嗯，我就是想问这个。」

「这间宅邸里重要的日子……？那个罗兹瓦尔竟然会留心这种事情，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详细点说，这和罗兹亲没什么关系，反倒是拉姆那边……」

「那就更不知道了。贝蒂又不是和那对双胞胎姐妹特别亲近，都没怎么说过话。」

「贝亚子，你……」

看到哼了一声背过身的碧翠丝，昴绷住自己的脸，屈下膝盖，和少女处在同一高度后，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过着如此与人隔绝的生活，不觉得寂寞吗？」

「你妨碍贝蒂读书了，赶紧出去啊——！」

「竟然猜中了！？」

比起预料之外的回答，在自己说出后一句话的同时，碧翠丝手中突然发出强烈的冲击波，把悲鸣着的昴拍飞了出去。随后禁书库的大门被打开，昴直接翻滚到了书库外面。

「在叫我吃晚饭之前，就算你来找我也不会让你进来的！」

留下这句话，门被大力地关上。只剩下趴在地毯上的昴，他摇了摇头，随后从走廊的地毯上爬起来。

「好痛……说什么到晚饭之前，她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啊……」

是不是因为自己说了期待蕾姆做的晚饭呢，总觉得不让我进来的时间异常的短暂啊。

不过，真没想到碧翠丝也没有头绪。看来比起询问别人，还是乖乖等待拉姆回来才是最善之策。

「但是，这样总有种输了的感觉……」

「什么输了？」

「当然是在男人毅力这方面输了。如果不像这样找出到底是为了谁做什么，不管怎么努力也是无用功的。」

「是这样吗？原来如此……」

「而且，这是为了蕾姆而开的庆祝会啊。不能随意对待。」

「……这，这种事情。」

「对，就是这样的。啊……」

本来是打算自言自语的，但发现自己明显是在和别人对话的昴转过头去。

只见蕾姆站在那里，双手捂住潮红的脸颊，看起来很害羞的样子。她闭上双眼，轻轻说道：

「昴君愿意为了蕾姆而这么拼命……那个，蕾姆已经很满足了。」

「完，完蛋了！我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聪明反被聪明误，虽说完全不是这么贤明的状况，时机不好指的就是现在。

如果拉姆知道计划已经被蕾姆事先知晓的话，自己绝对会被杀掉的。这么想着，昴对自己颤栗的未来表示叹息。

「而且就在刚才，艾米莉娅大人还问了蕾姆『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或是想做的事情？』，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太直接了吧，艾米莉娅碳！」

「没有的，她每问一句之前都会加『假设，真的只是假设哦？』，所以蕾姆没怎么起疑心……」

「藏不住事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种才能了……蕾姆也不用相信她这种圆场话哦。你也差不多察觉到了吧。」

「为了艾米莉娅大人，蕾姆要保密。」

蕾姆歪着头微小着，巧妙的避开了话题。对于这种岔开话题的行为，蕾姆到底有没有从艾米莉娅的话语里察觉到什么，昴无从知晓。

只不过，再隐瞒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放弃吧。

「虽然有点对不住蕾姆，总之就是策划了这种事情……话说，我有事情想问蕾姆。」

「哎哎！？昴君会一整天听蕾姆随意使唤吗！？」

「怎么了你说啥呢！？」

蕾姆红着脸说出电波过快的发言，这似乎吓到了昴，蕾姆轻咳一声。

「抱歉，思维有点跳跃了。艾米莉娅大人问蕾姆想要什么，一不小心把答案说出来了。」

「没，没事啦，虽然我也挺想问这方面的问题，不过如果你想要的是更好的东西就好了。还有，我想问的事情就是那个啦，那个。」

举起手指，昴询问正在反省中的蕾姆，当然，直接询问本人也没什么奇怪的。

「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说要开庆祝会的其实是拉姆。」

「姐姐大人吗？嗯，我想想……」

面对昴的疑问，蕾姆陷入思考。然而，宅邸中有各种各样的预定，女仆能力更上一筹的蕾姆似乎也毫无思绪。

只见她皱着漂亮的眉毛，随后很抱歉似的的缩了缩肩膀。

「我没什么头绪……抱歉。」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的。这么说，果然只是突发奇想吗……？」

如果是突发奇想也无所谓。和节日什么的没有关系，只是突然想犒劳一下蕾姆而已。

虽然我是无所谓——

「那不就等于惊喜被蕾姆发现了，白忙一场吗……」

「——什么被发现了？」

「惊喜……指的就是庆祝会的事情……呃。」

昴一边解说着外来语，一边向身后声音的源头望去。随后，看到那极度冷淡宛如灯光般的红色瞳孔后，他定住了。

抱着纤细的双臂，红眸的主人只是静静盯着昴，仿佛要把他五花大绑一样。

「狗都能听话乖乖等着，小孩都能听话不说出去。然而昴不是狗也不是小孩子，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那个，您说的是，没错……」

「仅仅在半天之内就能暴露出如此丑态，我都要反过来佩服你了。」

看向那没有一丝佩服的眼神和声音，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蕾姆却代替昴站了出来，和视线的主人——拉姆对峙着。只见她面对拉姆，说了一句「请等一下」，随后继续说道：

「姐姐大人，昴君没有错。他只是有点粗心而已！」

「这就是所谓的失言哦，蕾姆。作为佣人不应有如此轻率的言行和大脑。」

「呜呜呜，无力反驳……」

「但，但是……艾米莉娅大人也是，完全藏不住事情！」

「是么，看来艾米莉娅大人也知道这件事了呢。口风也太松了吧？实在是太轻率了。」

「让您见笑了……」

拉姆无视蕾姆的辩解，眼神猛地刺向一旁已经完全消沉的昴。蕾姆也不再辩解，不如说从刚刚到现在就一直在帮倒忙，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扭扭捏捏的蕾姆真的很稀奇。

就在这三人陷入僵局时，一阵声音划破空气——拍手声突然响起。

「好了好了，无意义的谈话到此为止。」

声音的源头，是混进他们三人之中的高大小丑——不，是罗兹瓦尔。

拉姆都已经回来了，那么，和她一起外出的罗兹瓦尔回来也不奇怪。与往常一样，罗兹瓦尔摆着一副飘飘然的样子，他的视线扫过三人，说道：

「怎么说呢，昴君的粗心大意又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再怎么责怪他也没用吧。而且，你也不一定能瞒过蕾姆。」

「可是，罗兹瓦尔大人……」

「想隐瞒也可以。但是，我觉得这次不应该隐瞒的，不是吗？」

本想反驳的拉姆，在听到罗兹瓦尔的后一句话后沉默了。

听到两个知情者的谈话，一旁的昴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谈话的核心便是这次『庆祝会』的真相。

弄清楚这点后，昴决定询问罗兹瓦尔。

「……那个，我承认这次是我把事情搞砸了，虽然觉得特别抱歉，但结果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能不能和我解释一下。」

「你看，昴君都这么说了。虽说他确实口风比较松，但你没和他解释清楚也是原因之一，我是这么想的，不对～吗？」

「罗兹亲……」

刚刚罗兹瓦尔还帮助昴打破了三人僵局的局面，看来这次他是站在昴这边的——不如说，他希望谈话能够顺利的进行下去。

面对如此复杂情况还不慌乱的罗兹瓦尔很是稀奇。不过这份稀奇的背后肯定隐藏着拉姆提出的『庆祝会』的真相。

「——」

在昴他们的注视下，拉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头脑聪慧的她似乎马上得出了答案。

「……生日。」

「……你说啥？」

轻轻地，像自言自语一般，昴反问着拉姆。随后，拉姆厌烦地瞪了昴一眼。

「就是生日啊。——想为蕾姆庆祝生日而已。」

说到一半，拉姆鼓起脸颊移开视线，很少见的闹起了别扭。

看到拉姆的动作，三个人的反应都有所不同。罗兹瓦尔苦笑着，蕾姆则是睁大眼睛浑身僵直，昴则从呆然中恢复过来。

「生日……原来是生日啊！这确实是个盲点……话说，如果一开始注意到就好了！」

在听到庆祝会这三个字后没能反应过来是生日时就已经出局了，不过这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是很在意生日这种节日吧。

解开谜题的昴高兴地拍着手，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歪着头说了一句「等一下」。

「但是，既然是生日的话……拉姆和蕾姆是双胞胎吧，也就是说这也是拉姆的生日吧？」

「嗯，是啊。」

「也就是说，你是为了给自己过生日才说出那个提议的吗！？」

怎么说呢，真是拐弯抹角的提案啊。不过，由拉姆提出来也没什么不好。昴这样想着，突然，拉姆抓住了他的前襟。

没想到会被抓住，然后被猛地拉近。拉姆的脸庞近在咫尺。

「……给我察觉到啊。今年的生日对于蕾姆来说很特别。」

「……说人话。」

「那个孩子肯定已经能真心为自己的生日而感到高兴了。」

十分简短的悄悄话。拉姆突然放开手，冷淡地转过身。昴向后退了一步，似乎理解了拉姆的心情。

拉姆并不把生日当成自己的东西这件事，还有想为蕾姆庆祝生日的理由。

「……可恶。这么一想，我真是太傻了。」

「你没意识到吗？」

「能不能不要那么意外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全力以赴！全力去帮助你！」

对着吃惊的用手捂住嘴，连声音都带有一丝颤抖的拉姆，昴这样吼道。他这样做也是为了缓解之前尴尬的气氛。

看到昴和拉姆的和解，罗兹瓦尔满足地点了点头。于是，场上只剩下当事者，一言不发的蕾姆了。

只见她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双手时而举起来，时而放下，动摇地看着三人。

「那，那个，你们能这么说，蕾姆就已经非常非常高兴了，真的非常幸运。但是，像这样的特别对待……」

诚惶诚恐地，蕾姆慎重地选着词汇，想要推辞掉庆祝会。

她就是这样一个惧怕幸福和犒劳的女孩儿，以前为她申请休息日时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只是提出让她休息一天而已，她却会觉得困惑不安。

而这次的生日会，放置和她同一天生日的姐姐不管，而只有自己受到特别的待遇——

「蕾姆并不能配得上……」

「——拉姆呢，最喜欢蕾姆了。」

「————」

说不出口。微笑着的姐姐所说的话触碰了心中柔软的部分，蕾姆觉得喉咙一紧。

看着妹妹如此惊讶的表情，拉姆慈爱的看着她，

「好不容易才准备好的。拉姆到底有多惦记蕾姆，到底被你拯救过多少次。为了传达这些所做的准备，终于好了。」

「哪有……蕾姆才是，被姐姐大人你「

「如果你心中有拉姆的话，就赋予让我特别对待你的权利吧。因为这是如今拉姆最想得到的东西。」

拉姆向蕾姆走近一步，见状，蕾姆轻轻低下头。随后，拉姆继续靠近蕾姆，直到可以触碰到她为止，把她拉到身旁。

随后蕾姆轻轻的『啊』声，拉姆把蕾姆抱在胸前。随后，在姐姐温柔的怀抱下，蕾姆小心翼翼的回抱住。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好啦好啦，我可爱的蕾姆。——就让拉姆自满一下吧。」

面对呜咽出声的蕾姆，拉姆只是满足地微笑着，随后，轻柔地，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我觉得，这一瞬间的姐妹情，仿佛一幅画一般。

——就这样静静地守候在相拥姐妹的身旁。

「……不过，这真是完全不需要我和罗兹亲的世界啊。」

「现在可正在兴头上呢，我们闯进去就太浪～费了。」

这样说着，被放置在一旁的两个男子看了对方一眼，耸了耸肩。

7

「虽说和预想稍稍有些出入，不过蕾姆能接受我就安心了。」

「以前的话肯定会顽固地拒绝，或者不是出于本心接受吧……不管怎么说，她真是朝好的方便改变了～呢。」

夜晚，在宅邸最上层的工作室，罗兹瓦尔为拉姆完成每日的治疗任务后，他们回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罗兹瓦尔坐在椅子上，他的膝盖上坐着拉姆，她单薄的肩膀靠住他意外魁伟的胸膛，随后，抬起头说道：

「谢谢您，罗兹瓦尔大人。爽快地接受我任性的请求。」

「这不算什么，我还不知道能帮你解决多少重要的准备工作。执行许可和提供场地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剩下的就看昴君和艾米莉娅大人有多努力了。」

「艾米莉娅大人先不谈，我们需要留意巴鲁斯的行动。」

听到她刻薄的话语，罗兹瓦尔苦笑着。大概是在得知昴不小心把这件事暴露给蕾姆时，内心就已经在警戒着他了吧。

或者是他在说些奇异的话时就开始了，虽说挺符合他的性格的。

「不过，为了让蕾姆在生日会上开心起来，他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其实你内心也挺～复杂的吧？」

「……那个，我会处理好这些的。」

「既然你这么说了，就一定会付诸于行动的吧。不过，话说回来……」

用手抚摸着坐在膝盖上拉姆的头，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用蓝色的眸子看着身旁的少女。拉姆感觉到他的视线，红眸与蓝眸相视而望。

「我尊重你想为蕾姆庆祝的心情。不过，你真的这样就满足了吗？」

「拉姆想要看到蕾姆第一次体验到幸福的感觉，假设我被祝福，想要的也是蕾姆的幸福，还有……」

说到一半，拉姆眯起双眼。意会了她没说出的后半句话的深意，罗兹瓦尔含笑道：

「还有『我今天一天的时间』，对～吧。」

「是的。——提前索要礼物，很卑鄙吗？」

「既然我已经同意了就不会撤回。不～过，我也有我自己献上祝福的方法。」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拉姆一时有些支支吾吾，看着这样的她，罗兹瓦尔的笑意愈加浓厚。感受着膝盖上少女那单薄的体重，想到即将到来的双胞胎姐妹的生日会。

「你想要的生日寄语，就先寄存在当天吧。所以今夜还和往常一样。」

窗外的半轮明月，月光洒落在正在交谈着的两人身上。

祝福之日近在咫尺。在那天会发生什么，能做到什么呢。

拉姆稍稍有些闹别扭的看向稀奇地、只是单纯享受着的罗兹瓦尔，随后，缓和了嘴角。

BD特典 从零开始的前日谭 隐世村的鬼姐妹 外传『隐世村的鬼姐妹Ex 祝福之日《后篇》』

出自：月刊ComicAlive——2017年3月号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外传

提供：etshy，Chiikimon

翻译：没有透露id的翻译菌

1

「来庆祝吧」

——拉姆几天之前这样说了。

拉姆这样突然的提议，包括昴在内的，罗兹瓦尔家的每一个人（除了一部分人以外）都被卷入了混乱和疑团并存的漩涡之中。

然而，现在在明白了她真正的心意之后，终于明白了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想为蕾姆庆祝生日。因为今年对她来说是很特别的一年。」

昴看着拉姆平时看不到的，充满慈爱的拉姆的侧脸，立马举了白旗。「没办法，只能协助了。」看到了那样的表情，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而且，也基本赞成拉姆的说法。

对自我过低的评价，对什么事情也谨慎客气的蕾姆，一定不会记得自己的生日。

最爱的姐姐的生日，这个纪念日她也有可能会忘记吧。

也就是说，对她来说，应该也会无意识的避开吧

「但是，不行。不庆祝生日，是绝对不可以的。」

否定了蕾姆的无意识，对于拉姆的提议昴举手赞同。

生日——因为有了庆祝的理由，以平常的感谢的话，这样的说法也可以。可以回报受蕾姆照顾的恩情了。

但是，昴既没有这么说，也没有这么想。没有必要说这样牵强附会的话。

生日就是要被庆祝的。一年只有一次，能够说任性的话的一天。

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昴只是这样相信的。

这是与是否是异世界无关的常识。蕾姆可以堂堂正正的请别人为她做她喜欢的事了。

她有这样的权利。这是住在罗兹瓦尔家的所有人的结论。

也不是，说『所有人』有点小小的语病。

事实上，并非是宅邸的所有人都对这个提议表示赞同。

相反，只有一个人明确的提出了反对。

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罗兹瓦尔也好，总之就是要反对宅邸事务的碧翠丝也好，饱尝昴奇怪提议的艾米莉娅也好，当然也不是提议人拉姆，顺便一说也不是帕克。

如果是这样的，剩下的候补人选只有一个——不是其他人，正式蕾姆自己。

「姐姐和昴为了蕾姆的事情担心，真的很开心。是蕾姆的荣幸。仅仅是那样的心情就充斥了我，所以真的没关系的，倒还不如，庆祝姐姐的生日吧！」

「什么叫还不如？！」

蕾姆担心的坏习惯出现了。

但是。

因为被当事人蕾姆委婉的拒绝了，今年的生日会开不成了。

然而，想溺爱妹妹的拉姆也同样，在这件事上，拉姆和昴的意见一致，完全是共犯。

两个人不管怎么说，都是想为蕾姆庆祝。这样倔强的想法没有丝毫的理由。

但是，昴的想法布置这个。对，边看着共犯的侧脸一边想着。

这样深谋远虑和亲爱的，被隐藏起来的决心。结果，宅邸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毫无仁义的，激烈的庆祝会开幕了。

2

「虽然固执的蕾姆也很可爱，但是这样下去没有办法啊。」

拉姆坐在房间的床上，双脚交叉，无精打采的叹息。

和她一样，昴看着天花板，也十分烦恼这个问题。看惯了的天花板，因为这里是昴的房间，所以是理所当然的。

时间过了中午，到了工作间隙的短短的休息时间。这时，昴和拉姆碰面，在房间里嗯嗯的小声说着什么。

直到快生日的时候，这个提议都没有再提过。

「最开始，要庆祝生日的时候的反应，我想蕾姆怎么也接受的……」

「当时的气氛虽然是那样的，但是立刻重新定制计划的是蕾姆啊。虽然一如往常的又担心的坏习惯，谨慎也是个难题啊。」

「不要说的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是因为昴你一个劲的起哄那孩子才退缩的。一点都没有自觉。」

「额，这个，无法否认。」

看着避开目光，含含糊糊的承认错误的昴，拉姆无声的叹气。

蕾姆的婉拒生日会的话，拉姆一定会在第二天让生日会举办的。

拉姆想给蕾姆举办生日会，在商量的时候，蕾姆因为姐姐的想法而喜极而泣。这样下去，谁都会认为生日会决定举办了。

「难道说，蕾姆是因为『想要什么想要什么』不断的询问中间答应的。」

「不是让她答应，是她自己答应的。蕾姆也判断错了我们没有放弃。明明是因为蕾姆的柔软和昴的强硬相加才让她答应的。」

正如尖刻的拉姆说的那样，昴很失望的垂下了肩膀。

只限这一次，昴也没有反对。拉姆的意见，倒是反映的重点。蕾姆改变了心意是一方面，这和昴有关的事实也是很大的一部分。

因此，很难抵抗住过于担心的毛病发作的蕾姆的攻略。

「在神秘的那天到来之前，能够改变蕾姆的想法就最好了。在不济，也要举办不正式的生日会，虽然不正式的生日会就不明白我们的意思了。先不说神秘的那天，不得不将生日会举办的很好啊，还有……」

拉姆这么说着，突然间停下了，相反，突然看向了昴的背后。顺着她的视线停留的地方。昴察觉到了。

那里的一个桌子，更确切的说，是桌子上放着的东西。

「这是我自己做的西洋爆竹，虽然是临时做的，但也是生日会的必备品啊。」

「西洋爆竹……」

看着拉姆兴趣至深的样子，昴把手掌大小的西洋爆竹递给了她。拉姆接过来反复的看。厚的纸卷成圆锥状，圆周的地方用其他东西盖住，尖尖的那边有橡胶绳，拉姆的手指轻轻的拉着。

「这个玩具是做什么用的？」

「不是玩具。不，虽然抓住了本质。」

但是，就算是很厉害的拉姆也并没有明白以上的解释。

昴抱着恶作剧的心情，从不知道是使用方法，坦率的拉姆手里拿回了西洋爆竹。

「哇！」

随着橡胶绳有弹力的声音，拉姆看到白纸像雪一样飞散出来。和掌心大的样子不符，大量的纸片从拉姆的头上飞下来。这个没有预想到的结果让拉姆睁大了眼睛，昴得意的反应才缓和过来。

临时做的西洋爆竹中的纸片也都是昴亲自做的。

以前，暑期的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的教育节目还有有用的，感谢戴眼镜的哥哥。

「如何？是不是吓了一跳？没有火药，对小孩子夜也很安全，里面的东西能够重复利用，对生态坏境也好的珍品哦。在庆祝的场合也来用吧。」

「欸……」

听着昴得意的说明，拉姆低声嘟囔着什么，笑了。看见她怜爱的笑容，昴不知为什么感到一阵寒气。她微笑着看着有些颤抖的昴，用手指把在自己头上的纸片拿了下来。

「昴真是有点小聪明的呢，除了让拉姆也感受了一下和现在变得满是废纸的房间以外，夸奖一下你吧。」

「不好意思啊，不过，这只是对人才用的哦，就不要说是废纸了，是纸片啊」

昴一边反抗着拉姆的坏话，一边拿着扫把在房间的角落里打扫。

自制西洋爆竹，在房间里试射了很多次，所以准备了能够回收纸片的道具，能够立刻回收纸片，实现再利用。

这是不用担心装置的完成，环境和安全性的环境保护产品。

「昴，过来一下。」

「嗯？」

自买自夸的昴把西洋爆竹递给了拉姆。昴直接接受了这个要求，拉姆接过了西洋爆竹。

「这个，昴很多次的实验过了？」

「同时测验了性能，虽然我明白你也想试一试心情。」

「也就是说，地板上的废纸和垃圾也一起洒在了我头上。」

拉姆压低了声音，昴的实现躲闪。

「那样的事情，立场不同，目的也不同吧」

虽然考虑到了安全性和环保性，就可能欠缺了一点干净。在地板上的纸片重复利用的问题上，原来如此，着眼点不用啊。」

「昴。」

简单的称呼，昴的视线回到来，和微笑的拉姆重合了。

她笑着，把西洋爆竹面对着昴。

和橡胶绳弹开的声音一起，昴目光所及，被染成一片雪白。

3

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和拉姆似有似无的谈话结束了。

摇摇晃晃的从房间里出来，昴这次，想食堂走去了。

和拉姆在房间里商量其他的事情，又有了不同的约定。

因此，刚进食堂。

「就等了，昴。来，这边请。」

「哦，哦哦，久等了不好意思啊，刚刚谈话花了一点时间。」

被又甜又温柔的声音迎接，昴搔搔头这样说这。能让昴说这样话的，是在食堂等昴的蕾姆。

和拉姆的密谈刚刚结束，就和等在这里的蕾姆回合了。

当然，避开其他人密谈也是有理由的。

「那昴，姐姐怎么样呢？」

「放心吧。」

「那我可就是松了一口气。但是，绝不能掉以轻心。姐姐的洞察力很厉害。在姐姐眼皮底下做事，是蕾姆和昴最艰难的任务了。」

「你太信赖姐姐了。我们没必要这么警戒的。」话是这么说，对蕾姆姐姐的评价也并非言过其实。

事实上，不宁轻视拉姆的洞察力，尤其是对阴谋的敏感程度。因此，昴和拉姆的谈话也不得不慎重，不能出一点的漏洞。

为什么，昴和蕾姆合作，把拉姆作为实施阴谋的对象的原因。

「真的很感谢姐姐和昴为蕾姆庆祝，但是，就因此而无视姐姐的话，蕾姆是绝对做不到的。」

「所以，是瞒着要拉姆举行长桌生日宴，蕾姆和我们布置的人一起，和你姐姐一起尽情的大快朵颐的计划啊。」

「嗯，不愧是昴，想法真的是天下第一，开始，昴说要举办长桌生日宴的是时候，总觉得会很粗劣，想想就恶汗。」

「粗劣？」

对于蕾姆式的夸奖，昴在她不可思议的表情中叹息着，低下了头。

在蕾姆生日会的背后，实际上也在秘密举行这拉姆的生日会。这样一来，虽然昴和蕾姆在餐厅碰头，也是惊喜计划的一环，也有密谈以外的目的，那是——

「这是将对姐姐的感谢之情变成实质的形式，不仅仅是心情。」

昴见到这样舍弃无时无刻不在约束自己的蕾姆，不自觉的吞咽了一口唾液。

房间里溢满香气的原因，应该就是摆放在桌子上各种各样甜品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品种，足以窥见蕾姆的用心。

「这就是『不仅仅是心情』，看不到蕾姆感谢的实质啊。」

「不仅是想着姐姐的成果。」蕾姆有些骄傲的微笑着。基本与自信的举止无缘的蕾姆，说起拉姆的时候，她的嘴皮子才松一点。

「好，这个『成果』，就让鄙人来尝尝吧！」

「好的，因为我第一次做的事情有很多，请无所顾忌的批评指正吧。」

行完礼，蕾姆向桌子的一边，昴旁边空着的位置走去。然后，昴看着介绍给他的一道接一道的甜点的碟子，高兴的同时舌头都在打颤。

同样的甜点，到处都能看到的甜点。但是，第一次看异世界的甜点很多，尤其令人赞叹的，是热乎乎的，冒着热气的蒸芋头。

「这是！没想到只是简单的蒸了一下。」

「就是你的那个没想到哦，昴。以前，姐姐和艾米莉娅为了昴，研制了烤土豆之类的菜。蕾姆做的不好，步骤出了错，做了很多次。」

「在，在口中软软的土豆化开了，但是，舌尖还留着甜味，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昴这么满意的话，蕾姆做的菜也是有价值的。」

昴对着笑得很开心的蕾姆，一口接着一口，称赞不绝。

蕾姆很开心，昴一点不考虑卡路里，把所有的甜点都吃掉了。吃完之后开心的喝茶，发出了满意的叹息。

「不管哪一个都做得很好，这样一来姐姐也会很满意的。」

「非常感谢，那么，蕾姆先收拾这里了。晚饭之前还有时间，昴就在这段时间里消消食吧。」

「说得也是。吃不下晚饭的理由，一定会被拉姆盘问的。」

「就是这样啊。」这样说着，蕾姆突然停下了，伸出手碰到了昴的脸颊，一瞬间，昴全身都僵硬了。她的手指动了。「这里，沾了面包屑，即便是这样，也会被姐姐察觉的。」

「啊啊啊啊，这样啊，谢谢了。」

昴害羞的挠了挠脸颊。「不用谢。」蕾姆说着，把面包屑送进了自己的嘴中，哪怕是这个舔手指的动作，昴都觉得十分的羞耻。

看到了昴一脸窘态的蕾姆说，「那就，一会儿见了，昴。」

然后微红着脸走了出去。

4

在消除满肚子膨胀的甜腻感的同时，昴悄悄地离开的餐厅。

就这样，和拉姆偶遇的一卷结束了。

不止是说话，在宅邸内的行动也要十分的慎重。如此慎重的原因，是不止拉姆值得留意。

就算是蕾姆，从现在开始也不可能不明白以后的行动。

「昴，昴。」

时刻保持警戒的昴耳朵中，突然飘进了急促的叫声。

透过开着窗的房间，贼眉鼠眼观察一下周围，顺着招手的方向，昴向房间外面走去。

然后，在听到声音之后，立刻回到了房间里。

「没事吧，看到谁了？」

「我谁也没看见，艾米莉娅呢？」

「我也没事啊。远远的看到拉姆在收东西，蕾姆不是刚刚还和你在一起吗？所以不用担心啊。」

昴苦笑着接着说「但是……」

「为什么是这个房间？碰头的话明明是在艾米莉娅的房间。」

「在餐厅的时候，听说你和蕾姆在一起说了什么，所以，总觉得在马上谈论不完。」

「是担心我做错事？」

「没这么说，这是，可能……最近……」

为了不伤人心而模糊的事实，反而是被模糊的事实更伤人心。

话是这么着，能正好符合别人的，只是侥幸而已。昴和艾米莉娅就这样，开始了不为人知的密谈。

「所以？蕾姆没有察觉到？在蕾姆准备拉姆的生日的背后，我们也在准备蕾姆的生日？」

「虽然是十分复杂的事实，但也是十分复杂的说明啊。」

「我也说的很绕口。」

看着吐着舌头笑的艾米莉娅，昴一副果然这样的样子耸了耸肩。

「这就是，隐藏在这个罗兹瓦尔家水面下的生日会的真相。」

拉姆当时的提议通过了，正在推进蕾姆生日宴会。关于这一点，昴和一遇到妹妹的事情就变得盲目冲动的拉姆是共犯共进退的关系。

对蕾姆来说，将拉姆的提案反了过来，不止是蕾姆，谈论生日会的计划的时候，果然给了是共犯关系的错觉。

但是，事实上，计划生日会当天，拉姆和蕾姆两姐妹，是她们共同的生日会，姐妹两人互相瞒着对方在进行准备。

「一个两个的，那两个人心里都是超麻烦的性格啊。」

「拉姆也是，蕾姆也是，遇到这样的事情就十分的固执呢。」

「结果，这是两姐妹的事情哦，这两个人都是，在奇怪的地方一模一样呢。」

即将到来的生日会，拒绝庆祝的不止是蕾姆，蕾姆的生日会另说，拉姆自己不愿意庆祝也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根据拉姆的解释，不是为自己的生日会投入劳力，而是将精力全部放在给蕾姆祝贺上。

「这样的话，蕾姆也能高兴，那家伙竟然知道呢。」

「拉姆想着蕾姆，蕾姆也想着拉姆啊。」

「托这个的福成立的作战计划，老实讲，两个人要是都不愿意的话就是我的错了啊。」

一边说着一边消食，不只是为了满肚子的甜点。这两天的心理战，也是胃阵痛的原因。

昴这副样子，艾米莉娅很担心，眉头都皱了起来。

「昴，你没事吗？如果能换我来的话……」

「没事，知道原委的艾米莉娅不习惯说谎的，和这两个人接触时间最多的我来做是理所当然的啊。」而且，发起人也是昴。这两重的压力下当然很痛苦了。

「但是，这也是为了能够让她们两个在生日当天有一个惊喜。如果这样来想的话，这点痛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说的也是，我太不谨慎了，我很期待。」

「艾米莉娅通向小恶魔的道路已经盛开鲜花了，简直就是如虎添翼啊。」

「对不起，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

听到无情的回答，昴的肩膀垂了下来。但是，两个人想的事情总比一个人好，艾米莉娅是拯救了昴的。

想到胃痛就是准备给两个人的祝福，胃再痛也没什么了。

「所以说，艾米莉娅你挑无聊的时间，不用勉强……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还是麻烦你了。」

「当然了，我明白的，其他的，还要我做什么吗？」

「嗯，这样的话，姑且先调整心情。」

「明白了，稍等一下。嗯，好了。」

「好可爱。」

被握着拳头的艾米莉娅迷住的昴，报告完了事情经过。差不多两个人从房间里出来了。发誓要一起战斗了之后，向别的地方走了。

「昴，绝对要成功啊。」

「当然了。」

两人碰了一下拳头，艾米莉娅在走廊下目送走了偷偷跑开的昴。然后小心的看向窗外，听地板上响起的脚步声，让微精灵散开确认周围有没有人。

看见艾米莉娅像苦笑的一样的微笑，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果然，很对不起她，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接下来。」

昴回头，向着艾米莉娅的反方向走去。和拉姆谈话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小时，虽然说是短暂休息的休息一下，但是也太长了。但是，并不能指责这个问题。而且，必须要见面的人还在别的地方。

而且，说起职责的话，这个权利应该是在对方那里。

「应该是这里吧。」

在宅子里摇摇晃晃的走，昴推开没有任何区别的客房的门，在那里——

「呀，你迟到了，昴。」

在无数古书排列的书架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是，罗兹瓦尔。笑着迎接昴的到来。

5

「能做好隐瞒的工作么？」

「？怎么了？」

「……这个，这么短时间同时反复同样的事情啊。饱尝做三重昴的罪恶感。」

「但是，如果把这件事想作是珍贵的经历的话，也确实是这样的。快乐难道不重要了吗？事实上，艾米莉娅那样的状态就很好。」

闭上一只眼睛，说着玩笑话的罗兹瓦尔把昴直接的做法揶揄了一番。昴睁大了眼睛，他指着自己的耳朵说：「我的耳朵是特制的……虽然这是开玩笑的，但是在宅邸中的话，是能听到想听的话的绝招。尤其是，从显眼的艾米莉娅那里。」

「关于这一点我也同意。虽然认真的态度不容置疑。」

和昴道别的时候，那努力使自己不显眼的身影又浮现在昴眼前。

一直认真是艾米莉娅的美德，果然一边探究着人的内心，说得不好听就是在欺骗别人。

如果这样被隐藏起来的事情换做是艾米莉娅，「在做阴谋诡计的是我们为首的四个人。」

抱着手臂，反复说着话的昴被高声愤怒的声音呵斥了。生气的红了脸的是，在房间中间坐着的少女——碧翠丝。

在这个密谈的场所，又是禁书库的管理员，也是『开始的四人』中的一个。

「所以，那个『开始的四人』，到底是什么啊。」

「开始的部分虽然完全交给了诺里，意思上来说是真正的共犯。为了使得这个计划成功，必要不能缺少的面子。就是那个。」

「……」

虽然骂碧翠丝很懊悔，但是这也是逼出昴他们的必要手段。

「话说，真的集合起来了。」

碧翠丝咬牙切齿。昴看向了书库的中间，坐着的碧翠丝，靠在书架上的罗兹瓦尔，还有在房间里的昴在内，一共三个人，最后的一个人是……

「想从莉娅那里听到一点消息啊。坦率是莉娅最可爱的一个地方了。」

这么说着，一只灰色的小猫，帕克的身影出现了。

昴，罗兹瓦尔，碧翠丝，帕克，这就是『开始四个人』。

「实际上开始的人是拉姆，也不算是完全的是『开始』啊。」

「我是不讨厌啊。比起仅仅是共犯什么的要好很多了，对吧？精灵大人？」

「我也这么想。所以聚会，要让我开心起来才行啊。」

「这话说的很对了。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把帕克趴在怀里，碧翠丝很快接受了现状。昴也拍了拍手，说好。

「那现在，重新整理一下目前的情况。还有几天就到拉姆和蕾姆的生日会，为此举办的聚会正顺利的推进。计划也没有暴露，对吧？罗兹？」

「好的，就这样进行。可能，这个计划最大的隐患是拉姆吧……」

虽然也有蕾姆哎担心的毛病的这个难关，但是因为有「给蕾姆准备惊喜」这个计划的掩护，应该不会怀疑的。

最应该警戒的是拉姆的眼里。但是，这也是有了对姐妹了解最深的罗兹瓦尔的协助，事情很慎重的在拖进中。

「难得有罗兹的帮助，真是帮大忙了。」

「我宽容你的想法，但是，平常都是一直旁观事情的经过。这一次是因为是拉姆和蕾姆的事情。」

昴看到了罗兹瓦尔浅浅的微笑。

当然，把拉姆和蕾姆的事情放在心上的不只是昴。

想起罗兹瓦尔在魔兽骚动的那一次，为她的死而伤心。

「然后是……」

「然后是？」

「拉姆和蕾姆瞒着的计划，为什么觉得欢欣雀跃的？」

「正是因为这样，才是我知道的罗兹！恶趣味！」

「这样的褒奖我的话会害羞的。」

回到平常的样子的罗兹瓦尔，昴竖起大拇指，爽朗的笑了。

「真实的，明明感觉是团结一致的，你一直都是这副态度。不解风情。」

「不小心自己说出来了啊。」

「没事，事到如今在讨论关于计划的事也没什么用了。但是，一定会惹怒她们三个人的。」

「啊，但是，光是这样的话就要考虑经费的事情了。」

先不说蕾姆，艾米莉娅应该也要这个冠的吧，而且，最重要的是拉姆的怒火。」

但是，碧翠丝和昴的想法被罗兹瓦尔嘲笑了。

「什么啊，那个时候就和我一起去谢罪吧，因为我们是共犯啊。」

「莉娅的事情也是，交给我吧。」

罗兹瓦尔真的将团结发挥到了极致。

「为什么觉得现在比刚开始的阴谋更吓人了呢？」

「就算是哥哥和罗兹瓦尔在，最令人生气的绝对是你。」

「欸。那个时候你也要一起，贝蒂。」

「难道你的字典上共犯就是要捆绑在一起的？」

差不多，为了应付昴的戏言，碧翠丝垂下肩膀。

在反复的日子中，碧翠丝终于已经适应了。

「总之，为了生日会举办的你一天，现在开始就是各自奋战了。期待各位的表现：罗兹继续警惕拉姆，帕克诱骗艾米莉娅，贝阿就这个状态在本部待机。」

「真实的，虽然可以这么做，本部？！」

在碧翠丝还在惊讶禁书库被当作『开始的四人的总部』的时候，罗兹瓦尔等三人已经摩拳擦掌了。

就这样，围绕生日会火热的气氛正在增长。

6

周围的人在暗戳戳的计划着什么，拉姆皱着眉头想着。

这个『周围的人』主要是是蕾姆、艾米莉娅还有昴。瞒着什么事的人物最开始应该是罗兹瓦尔。但是他一直都是默默的谋划什么。现如今也不在意了。

于是，除了罗兹瓦尔，妹妹他们瞒着什么事情的话，反正都是生日会的事情了。

深入一想的话，没有除此意外的答案了。

原本，是拉姆自己为了蕾姆举办的生日会，准确来说，是拉姆和蕾姆两个人的生日会。举办这个生日会的目的，本来是为了为蕾姆庆祝。

「啊，姐姐。」

在走廊里，蕾姆和拉姆碰到了。拉姆的眼神充满了爱意，眉头也瞬间舒展开。

「阿拉，这个怎么了？蕾姆，怎么能在走廊上跑呢？」

「对，对不起，终于看到姐姐了，太开心了，不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小心。」

「这样，没有神特别的理由啊。」

「是的，真的不好意思，但是，看到姐姐就跑过来不用什么特别的理由啊，蕾姆说了什么啊。」

拉姆看着这么可爱的妹妹，安慰的摸摸她的脸颊。

「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啊。拉姆也会什么都不想的跑向姐姐的。蕾姆的心情可以理解啊。」

「嗯嗯！啊，姐姐，那一会儿再见了，好期待几天后啊，不，蕾姆什么也不知道。」

「是么。」

蕾姆挥着小手，离开了。

同样挥手目送地拉姆，看到蕾姆走了，又皱起眉头来。

现在做的事情，如果让蕾姆知道的话会怎么样呢？话说应该找到不想传达到的一方吧，这是逼迫拉姆的姐姐心选择。

「啊，拉姆。」

沉浸在思考中的拉姆耳边又响起了呼唤的声音。抬起头，是先向拉姆走过来的艾米莉娅。她东张西望地，努力的消除走路的声音。

「现在……方便吗？」

「没关系啊，怎么这么小声音说话？艾米莉娅。」

「这是因为要说一个很重大的事情……但是，不能和拉姆说，啊，并不是只不能和拉姆你说。蕾姆也不能说。」

「这样啊。」

以极近的距离，艾米莉娅用手挡在嘴边，小声的说话。确实是十分慎重的音量，但是说的话却一点都不慎重。

然而，艾米莉娅在拉姆这样想的时候，紫红色的眼瞳在闪闪发光。

「那个，拉姆……这只是因为兴趣使然，真的只是因为好奇心，我可以问你一下吗？」

「可以啊。」

「那个，如果，如果啊，问你想要一样东西，拉姆想要什么呢？」

艾米莉娅的变化球伪装成直球，拉姆的意识陷入了一瞬间的空白。

这是什么诱导？拉姆疑惑的偷偷打量艾米莉娅，在她的脸上有无法隐藏的期待。

这并不是演戏，和艾米莉娅生活了半年的拉姆十分清楚这一点。也就说，艾米莉娅在打算这什么。打算的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是演技么？」

「演技？是演戏吗？拉姆，想要演戏吗？」

「不是得，是艾米莉娅的演技。」

「我的？不要开我的玩笑了，我超级认真的在问你哦。」

「说是因为好奇心这样的话是？」

「啊，对哦，是乱说的，只是乱说的，真是的乱说的闲话啊。」

这样的艾米莉娅认真的态度，拉姆难得的没有回答。

虽然这里有混淆视听的嫌疑，这样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为什么？」

面对拉姆的疑心，天真的偏着头的艾米莉娅一点都不紧张。这恐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让她知道的意思了。看似一看就透的艾米莉娅，实际上没有掌握一点重要的情报——原来如此，做的漂亮。

「然后呢然后呢？决定好想要什么了吗？」

「想要艾米莉娅对周围有一点的戒备心。」

「现在明明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拉姆真是的。」

「请有点说服力。」

「拉姆，从开始为什么就一直想要什么力量呢……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吗？」

看到艾米莉娅认真的为她担心的表情，拉姆很想长长的叹口气，但是，现在叹气的话，一定会让艾米莉娅更担心的。

「这个嘛……在考虑晚饭吃什么。」

「我知道了，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也要认真的回答啊。」

忘记直接的做法，艾米莉娅对拉姆认真的说。

「啊！」

于是在离开的路上，还是偷偷摸摸的，抑制声音的走了。

在艾米莉娅身影即将看不到的时候，她像只小猫一样，恶作剧的吐了吐石头。

「哟，拉姆，站在这里做什么？……表情好恐怖！」

「哈……」

努力克制的拉姆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昴。锐利的视线几乎要把昴撕碎了。

「怎，怎么了？一点都不像姐姐，那么疲劳的样子。」

「如果相反，这是昴你的策略的话，现在拉姆完全在你的策略之中的。这样满意了？！」

「听起来很不好欸，怎么了？！」

「哈？你尽管策划，反正笑到最后的是拉姆。」

「等等等等，不懂你的意思。冷静下来再谈话吧。拉姆」

空口白舌和拉姆说话的话，昴会想落败的野兽一样狼狈的遭遇。就是因为看准这一点溜走的时候很多，这一次，拉姆抱着手臂等着他。

「好啊，和你谈谈，然后？蕾姆的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

「哦，哦哦，帮大忙了。在顺利的推进啊。蕾姆态度在渐渐的软化了。同意计划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就应该这样了。」

「从刚才开始就在伤心？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如果这么说的话……」

「是……？」

「昴的脸？」

「恩恩恩恩，差不多想让你了习惯然后喜欢上了。」

在两颊打了两下，露出了很差劲的笑容。

虽然在这里直接质问昴在计划着什么的话，恐怕他也不会说。真不愧是昴，和艾米莉娅的层次就是不同。等到形势稍微缓和的时候，再问的话会比较有效的吧。

「话说回来，艾米莉娅的样子有点奇怪啊，昴你有什么头绪吗？」

「样子有点奇怪？具体是什么？」

「嗯……偷偷摸摸想把自己全部藏起来但是完全没效果。」

「虽然听起来很可爱啊……这样啊，为什么完全没有藏起来？」

昴很小心的应对拉姆的问话。但是，从微妙的表情变化中完全可以判断出来。也就是说，不用再考虑艾米莉娅的态度了。

从艾米莉娅那里没有泄露什么，恐怕，蕾姆那里也是。

于是——

「——怎，怎么了。」

「……没什么。」

拉姆看见自己一转身之后，明显变得很焦急的昴的脸。这个反应，可能昴也隐瞒了真实的事情。

7

每天过着抱着怀疑的心得日子。终于，那天到了。

「——姐姐，早上好，今年是十分重要的早上呢。」

在床上被这样的话唤醒的拉姆动了动眼皮。睁开了闭着的眼睛，拉开紧闭的窗帘，明亮的阳光照了进来。于是，在明亮的房间里，蕾姆偏着头微笑的样子映入眼帘。

「再睡5分钟。」

「不行哦，姐姐，如果可以的话，蕾姆也想实现姐姐再睡5分钟的愿望，但是今天不行，快点，起床了。」

「为什么今天蕾姆这么严厉？今天不行啊。」

「姐姐……」

「开玩笑的啦。蕾姆，让我帮你换衣服吧。」

一个劲抵抗着拉姆，但是，这样抵抗的蕾姆在发出悲惨的声音的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

接下就很顺利了。用热毛巾擦脸，脱下睡衣换上制服。然后梳头发，完成。

「完美！」

「是呀，真不愧是姐姐，蕾姆也骄傲起来了。」

没有回答蕾姆的话，拉姆偷偷看了一眼妹妹的侧脸。

就这样两人从房间里出来。两姐妹走向了艾米莉娅的房间。以往昴是在这里和艾米莉娅商量的。

但是，今天是不同的。

「……昴不在这里啊，是不是睡过头了？」

「欸，不会啊，昴竟然会睡懒觉？不可能的。」

在无人的走廊里，拉姆低声反驳了蕾姆的话。但是，这个反驳，拉姆好像听出了什么。

「——蕾姆？」

「呃呃呃呃，不，姐姐，交给我吧，昴一定……不会在这里的。」

虽然鬼族的嗅觉比人类更发达，但至少拉姆是分不清楚的人的气味的。

两人走到餐厅前面，「姐姐，好像昴就在食堂里面。怎么办？」

「在外面叫他出来吧。」

「不，不行，昴的耳朵不好，说不好听不到姐姐的声音啊，姐姐还是进去吧。」

蕾姆站在餐厅的门口，指引拉姆进去。

和之前说的一样，鬼族的嗅觉和人类相比要发达很多。虽然和动物的嗅觉精准度不同，但是比人类要优秀很多也是事实。

于是，那比人类更优秀的拉姆的嗅觉，隐约闻到了从餐厅的门缝中飘出了甜甜的味道。

「姐姐。」

顺着声音看过去，蕾姆的脸上有着无法隐藏的期待。如果她是一只小狗，有尾巴的话，那一定在左右摇着尾巴。

不能背叛她的期待。这一事实唤醒拉姆作为姐姐的使命感。拉姆难得的这样祈祷着。——如果能实现的话，真的想学会艾米莉娅那样的演技。

「昴，在吗？」

装着自然的样子，拉姆敲了敲门。

在慢慢打开的门的里面，有谁站在那里。

「生日快乐！」

伴随着很多人祝贺的声音，破空的声音和飞舞的纸片。记忆中有这样的场景。然后——

「哈哈哈，怎么样？吓了一跳了吧」

胜利的样子笑着的昴的旁边，有荒唐的铁球在滚来滚去的。早上的宅邸里只有锁的声音。

「对，对不起，昴，突然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拽回手里的铁球，反射性的反击的蕾姆追着昴的跑。那个声音碰到昴的身体，确认没事。

「现在，我好像要死了一样。」

「忘了说，是蕾姆试过的冲击力啊。想着是一次突袭的话，就没有那莪奇怪了。」

「那种显示炸弹应该更早的处理掉啊。」

拉姆淡淡的说着，昴发出临死的恐怖的巨大声音。

「这可不是余兴节目啊。大概明白了吧？如果不明白的话，要先说啊！艾米莉娅，麻烦你了！」

昴打了一个响指。于是，收到信号的，在餐厅l里面的艾米莉娅张开手臂。她从天井中，伸出了手指。

「帕克！」

「OK！俩，虽然早上有点困，还是好好的上吧。」

在艾米莉娅指尖出现了小猫的精灵。于是，一人一猫额头相互碰在一起，整个餐厅的天井都笼罩了一层白光，光散去以后。那里是——

「水的，装饰？」

「姐姐，那里是姐姐和蕾姆的画？」

被光笼罩的餐厅，那里有用水做成的各种各样的装饰品，其中，最显眼的，是用天井的一面墙所做的水的画。

利用水凹凸的阴影，用画再现的，两姐妹的肖像画。

「这是我和艾米莉娅，还有宅邸的大家，给拉姆和蕾姆的生日会。

「对啊，为了这一天，十分的努力了呢。」

「对的，这是姐姐和蕾姆的生日会……欸！？雷，也是蕾姆的？」

昴和艾米莉娅同时仰天叹息。看来，她是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恐怕，为了让蕾姆的过度担心误会化的手段，只告诉拉姆生日会的事情。

只能想成是蕾姆没有注意到，和昴的故意为之。

「这个可是我没想到的效果啊。」

拉姆的肩从后面被温柔的支撑着，那温柔的触感，是来自看到就心痛的男人的脸——他仿佛看透了拉姆心中所有的感情一样的微笑着「迄今为止，保守这个秘密辛苦了。但是，看到你今天的笑容我就很开心了。对吧？」

「啊，对啊，看到拉姆傻傻的样子，虽然是辛苦了，但是……」

看到骄傲自满的昴的脸，拉姆自制的西洋礼花炸开了。伴随着空气破裂的声音和飞舞的纸片，昴一瞬间回神

「你做什么，什么时候会做这个的……」

「因为构造很简单，马上就能做出来了。顺便说，里面的纸片是能贴住的哦。」

「所以说不能从脸上拿下来的？你！」

「因为昴不怎么要脸啊，在那之间还是快点洗个脸比较好。在这边。」

拉姆拉着昴的手一起向洗手间走去。有点担心艾米莉娅，在她出去之前，拉姆就已经回去了。

「啊，对了。拉姆，有好好的准备惊喜哦。」

「惊喜？」

听到艾米莉娅的话，开心的向餐厅看过去。在那里，可能陈列着蕾姆亲手做的甜心吧。

「烤布鲁鲁猪……」

「因为是拉姆想吃的，所以拼劲全力来做了。」

艾米莉娅示意拉姆吃掉，如果不这样的话，烤布鲁鲁猪就太可怜了。

得到肯定的微笑之后，艾米莉娅跑向昴所在的地方。于是从洗手间的方向传来「痛痛痛，脸皮都要被撕下来了」的惨叫。

「真是的，从早上开始就骚乱的家伙。」

「碧翠丝。」

在悲鸣的声音中，出现在餐厅的是碧翠丝。

「没什么，难道你们不想庆祝么？而且你们姐妹的生日什么的和聚会也没什么关系啊，只是今天的菜谱格外的豪华而已。」

「拉姆什么都没听说啊。」

「真是烦人！就这种事情，要是你同意的话就好了，哼。」

碧翠丝红这脸走向餐桌的另一边。目送着那小小的背影，罗兹瓦尔笑了。他好像真的很开心，肩膀都在颤动。「真是，太可爱了你们。」

「坏人。罗兹瓦尔大人知道这件事情？」

「啊，昴和艾米莉娅，还有蕾姆瞒着的事情都没什么意思。为了让你误会……本来也没有那个意思的。」

「是拉姆的是。为了自己什么都能用尽全力做的蕾姆她们，也不能指责他们。这几天，你烦恼的侧脸也很有魅力哦。」

「啧，罗兹瓦尔大人也赞同拉姆的想法吗？」

「我应该说过了哦？我有我自己的祝贺的方法，尊重你的想法，但是你也要尊重我的想法，而且，如果两个人的愿望相对的话，那个时候就要竞争，这个时候，就是说要祝贺的事情了。」

完败。拉姆感受到这种完败的感觉，垂下肩膀。实际上，在被看透的自己的行动的时候，就是无法辩解的完败了。

拉姆，蕾姆和艾米莉娅的想法，还有昴也没能拒绝。

所以，已经，一定是要祝贺的了。

「不要多想了。你应该对自己更温柔一点。」

「那这样的话，罗兹瓦尔最的就是最好的了。」

「这样的话，突然戳中了痛点了。」

罗兹瓦尔苦笑着，在苦笑的时候，也能感到温暖。

「嗯，就算这是姐妹中妹妹的菜……这边的话……」

一看的话，物色桌子上的碧翠丝手上的盘子里端着手制的点心。

正如碧翠丝所说的那样，那里放着蕾姆做的甜点。

「——明明是为了蕾姆庆祝的生日，怎么光是蕾姆做的菜？」

拉姆看着甜心，尝了一口。

「好难吃。」

拉姆甜甜唇，不禁说出口。看着她的侧脸的，不止是罗兹瓦尔和碧翠丝。

「喂，拉姆！你，你惨了。」

「那一位看到了吧，真是可惜。」

「没脸见人了，你说讨厌我的脸？」

从洗手间回来的昴抱怨着，拉姆「哈」的一声，刚才温柔的她的样子荡然无存。

罗兹瓦尔看着他们，一副没办法的样子，垂下肩膀。

「拉姆，烤布鲁鲁猪怎么样？好吃吗？」

「非常抱歉，艾米莉娅。拉姆做肉的菜很难吃……」

「那你为什么又说想要这个？」

「姐姐。」

站在旁边的蕾姆悄悄瞥着拉姆的表情。那是在为自己隐瞒生日会的事情在道歉，同时也是为拉姆的生日会在期待的喜悦。

「姐姐，生日快乐。」

蕾姆甜甜的笑了。拉姆也冲着妹妹笑了。

「嗯。蕾姆也是，生日快乐。蕾姆是拉姆的妹妹真的是太幸福了。」

拉姆从心底将未尽的爱情融入言语，——「生日快乐！」

在那之后，罗兹瓦尔宅邸祝福的语言交织。

因为，这一天是生日，一年一次，谁都能成为主角的日子。

《完》

BD特典 从零开始的前日谭 隐世村的鬼姐妹 短篇『隐世村的鬼姐妹，欢迎来到晚会』

出自：『Re:ゼロから始めるラムとレムの诞生日生活2018』书き下ろしショートストーリー　「隠れ里の鬼姊妹、夜会へようこそ」

提供：AmamiyaYuuko

翻译：AmamiyaYuuko

「——不愧是姐姐呢，无论穿什么都像画一样美。」

整装完毕的蕾姆看着站在眼前姐姐的身姿，不由自主的发出感叹。

听到这样的评价，姐姐——拉姆轻轻的理着桃色头发。

「是吗？既然蕾姆也这么说，那就毫无疑问是这样的。」

「是的。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姐姐就是蕾姆值得自豪的姐姐。」

「那是当然。拉姆本来就是让人忍不住想要自豪的姐姐。」

面带微笑，拉姆当场熟练的应对着蕾姆的称赞。崭新的紫红色晚礼服的裙摆飘飘，可爱到说像美丽的公主也毫不过分，蕾姆拍手称赞着。

漂亮的淡红色眼睛和举手投足间露出的高贵气质，让蕾姆从心底着迷不已。

有一种想要向全世界宣布自己的孪生姐姐有多么棒的心情。

「但是，对拉姆来说也是一样的哦。」

「诶？」

「对拉姆来说蕾姆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自豪的妹妹。嗯，非常优秀。」

一瞬间，蕾姆好像不理解听到了什么一样瞪圆了眼睛，紧接着两颊通红。

低下头的蕾姆也和拉姆一样穿着崭新的晚礼服。选择了和拉姆的晚礼服搭配的颜色。不得不说，有种非常不好意思的感觉。

「真是笨蛋呢。一直以来，女仆装不也是用差不多的东西的吗？」

「那个只是下人穿的制服而已。让我强忍着羞耻感也不是不行。但是今晚情况不一样嘛……」

看见双手抱胸的拉姆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噘着嘴，蕾姆垂下眼睛。

把精力集中在帮完美过头的拉姆做准备上，自己才勉勉强强不去想它。现在直面这件事，再次返回的羞耻心让蕾姆害羞的戳手指。

脱掉女仆装的姐妹穿上晚礼服，今晚她们要一起在社交界亮相。

那么说也——

「——你们俩，准备的怎么样了～呢？」

「罗兹瓦尔大人」

听到敲门声和紧接着低沉的声音，拉姆抬起头。看见她淡红的眼镜闪闪发光，蕾姆微微笑着。原来如此，姐姐真是可爱。

蕾姆对看向自己的拉姆点了头，姐姐就慌忙去开门。踏入房间的是面化白妆，像小丑一样的男人——是罗兹瓦尔。

就算是晚会用的礼服，罗兹瓦尔的式样在其中也算异常特殊，迎接穿成这样的他进入房间，看到并肩站着的姐妹他轻启双唇。

「嗯嗯，两位不都很合适的～嘛。颜色搭配更是深得我心。」

「谢谢。罗兹瓦尔大人也是，非常的合身。」

「是不是相当的，能让其他客人眼睛疲惫的色调呢？我可是很中意的～呢。」

戴着帽子，展开披风衣襟的罗兹瓦尔心情特别的好。看着主人的样子拉姆微笑着，提起自己晚礼服的裙子。

「说起来，这套衣服是罗兹瓦尔大人选的吗？」

「为选衣服而烦恼也是非常有魅力和奢侈的事，可是我最近有点忙碌呢。选定你们的晚礼服是我吩咐让克林德来负责的。」

「让克林德……不，这也无妨，只是有些遗憾。一点也不在意。」

「你真是和他合不来呢。虽然我也认为问题是在他那边的～呢。」

对着绷起脸的拉姆的回答，罗兹瓦尔面露苦笑。然后他回过头，对一言不发的蕾姆闭上一只眼，转向蓝色方的视线。

「哦呀，蕾姆也是，为什么缩的那么小啊？难得打扮的这么可爱。这样下去衣服难道不可怜的～吗？」

「啊，那个，万分抱歉，罗兹瓦尔大人。这并非蕾姆的本意。只是，蕾姆非常的受不起呢。」

「受不起？」

「蕾姆和姐姐只是下人。姐姐先不论，蕾姆完全改不了下人的气质。我担心这个样子会让罗兹瓦尔大人和姐姐蒙羞……」

结结巴巴的，因为不合身份的立场，蕾姆诉说着自己的不安。然而罗兹瓦尔听到她的话耸了耸肩说道「没有这样的事。」

「没必要担心。命令你们参加晚会的是我。晚会上出了什么差错，责任都由我承担，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的～哦。」

「可是……」

「还是说，你想要违抗我作为边境伯的权限的～吗？」

恶作剧再加上满脸笑容，蕾姆再也不好说什么。而且，用困扰的目光向拉姆求救，得到的也是以温柔的笑容说着「真是笨蛋呢」。

「不是说了嘛，蕾姆是拉姆值得自豪的妹妹。对罗兹瓦尔大人来说，担心让他出丑更是多此一举，因为有拉姆在身边呀。」

「哦……」

被主人和姐姐这样说，蕾姆睁大了淡青色的眼睛。紧接着她深深的点头，绽放微笑、

「是。蕾姆会尽全力履行职责的。」

说着，她摇动崭新晚礼服的衣襟，直起身子。

命令拉姆和蕾姆参加晚会，不过是数日以前的事。

作为她们主人的罗兹瓦尔，经常会发出唐突的提案。他有着把自己心中早就决定好的事藏到紧要关头才告诉当事者的癖好。

这次，被卷进主人一时起兴的就是拉姆和蕾姆这对姐妹了。虽说如此，拉姆反倒乐在其中，蕾姆看到姐姐穿晚礼服就十分满足了。

话又说回来，自己终究是下人之身。受不起的再怎么也还是受不起——

「哈，和我想的一样很合身呢，两个人都是」

把手放在丰满的胸部，松了一口气的是有着漂亮金色长发的女性。是作为前辈女仆，负责指导二人的芙蕾德莉卡。

「被老爷紧急命令，是我和克林德准备衣装的。整体的草案是克林德来设计的，我负责搭配首饰一类」

「能提前告知的话，蕾姆也会来帮忙的……」

「不要说傻话啦。如此重要的场合，自己的衣装由自己来准备这种事，作为梅萨斯家的女仆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对蕾姆表达的不安，芙蕾德莉卡露出锋利的牙齿诉说着女仆的心得。

「你的担心我明白。……真希望拉姆也能学学呢。」

「什么？明明摆出了那么多厉害的高见，却只对拉姆另当别论？」

对芙蕾德莉卡瞪过来的眼睛，挺着贫瘠胸膛的拉姆义正言辞。她勇状的身姿，仿佛晚会服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平时的女仆装反而是临时的打扮。是能让人不禁产生这种错觉的毫不掩饰的态度。

「真是的，一点都可爱。蕾姆不这么觉得吗？」

「不为任何事所动，天不怕地不怕。那样豪胆的地方也是姐姐的魅力呢。」

「哈」

全盘肯定的蕾姆，和对这样的称赞满足的拉姆。姐妹的表现让芙蕾德莉卡扶额感叹「看来我才是笨蛋」。这时——

「原来在这里吗。差不多到了准备晚会的时候了。马上」

「哎呀！」

虽然已经听惯了传进准备间的催促，但突然的声音还是让蕾姆吃惊的耸肩。不管多少次，唯独这个依然无法习惯。

拉姆和芙蕾德莉卡则泰然的神色依旧，对比之下，让蕾姆产生了自己作为下人也不合格的感觉。

完全没注意到蕾姆的内心想法，进入准备间的是位瘦高的男性。仔细的整理着浓密青发，戴着左单边眼镜，穿着管家服的——是家务总管克林德。

「还是老样子，这种让心脏受不了的出场方式，克林德」

「这一点上大家彼此彼此。不过，和平时不一样的装扮，很适合你哦。美丽」

针对拉姆冷冷的话，克林德毫不在意地说到。不过，在大大称赞后他话锋一转：

「之前的话就更好了。那个时候你的懊恼里还带有一点幼稚的感觉呢。苦恼」

「————」

「这种意义上来说，或许蕾姆还正处在好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哦。逃走」

「是说蕾姆，吗？」

话题转到了自己的身上，蕾姆吃惊又困惑地歪着头。对于表情毫无变化，声音中也毫无热诚的克林德，蕾姆分辨不出他的感情。对着不断开着难以理解的玩笑的克林德，蕾姆仿佛有些头晕。

仿佛是要为蕾姆解围一般，拉姆站起来，挡在蕾姆面前

「不要用这么色迷迷的眼神看着蕾姆，下流。请老老实实去看符合自己性癖的对象——安妮罗泽大人吧」

「这可是问题发言哦！？」

听着拉姆的话脸色一变的芙蕾得莉卡，粗声地含羞咳了咳。她抓住不受欢迎的克林德的肩膀，把他推出门去。

「我说你，不要一直待在淑女的房间里啊。我们准备会场了，你也赶紧……

……啊！克林德和芙蕾德莉卡啊，在这儿啊」

打开门正准备把执事赶出去的一会儿，恰好碰上了在走廊经过的人影。是位身着连衣裙的可爱少女。

工整编织着的浓密蓝发盘在头上——是罗兹瓦尔的分家继承人，米洛德家的年轻当主，安妮罗泽·米洛德。

还只有六岁的安妮罗泽偷偷看着会谈室，里面有四人，看到蕾姆和拉姆穿着显眼配饰的衣装，眼睛瞪得圆圆的。

「啊，两人都好厉害！小父大人也一定感到很骄傲吧！」

「谢，谢谢，安妮罗泽大人。安妮罗泽大人的礼裙也很合身呢，非常棒」

两手合十，笑得如同小宝宝一样的安妮罗泽欢呼了起来。对于如此直白的感想，即便是蕾姆也只能坦然的接受。

听着蕾姆的话，安妮罗泽拉起裙裾，感到些许怀疑转了转，

「蕾姆这么说的话，我就相信吧。克林德不管我穿什么都说好看，一点意思都没有。小父大人也会夸奖我的吧？」

「嗯～罗兹瓦尔大人也会高兴的吧。安妮罗泽大人这么健康地成长，拉姆和蕾姆也感觉到很骄傲呢」

「嘿嘿，谢谢哦，拉姆，蕾姆，但是啊，我可不会把小父大人让给你们的哦？」

安妮罗泽燃起了小小的对抗心，用笑容回应着蕾姆和拉姆。

这是要和一直陪伴在罗兹瓦尔身边的两人争夺罗兹瓦尔的约定。既是监护人，又是已故双亲朋友的罗兹瓦尔，安妮罗泽一直对他抱有执念。另外，拉姆方面的眷念且不说，对于蕾姆来说，还真是蛮复杂的立场。

蕾姆是看着安妮罗泽降生的。对于她来说安妮罗泽虽然也像家人般成长，但对她总有种畏惧感。

话说回来——

「就快要到晚会的时间了呢。暂时休战，一起去会场吧？拉姆，蕾姆，扶起我的手」

「安妮罗泽大人真会撒娇呢」

「护送主宾，作为贵族来说是当然的荣誉吧！

面对拉姆的调侃，安妮罗泽尖着嗓子说道。但是，听到这段对话的蕾姆歪着头，主宾，这用词让她感觉有点奇怪。

「说起来，我刚刚知道要参加晚会……今天的晚会是因为什么理由召开的？」

「蕾姆真是的……克林德，芙蕾德莉卡！还有拉姆，你们都没对她说吗？」

对蕾姆的询问吃惊的安妮罗泽，其余三人一起摇头。蕾姆对只有自己不清楚的事实感到吃惊，也稍微有点不安。

安妮罗泽用小巧的手轻轻握起类目的手。微笑着说

「你们穿着可爱的衣服，是今天的主宾哦？这是小父大人一时兴起的……给仆人们准备的精美礼物哦」

「这就是关于这件晚礼服的故事。有点无聊，抱歉哦。」

「不不不，一点都不会无聊，反而是超棒的故事不是吗。结果，那个晚会，是绕着圈子给你们两个开生日宴会吧？」

对着表情夸张的黑发少年，蕾姆点了点头。

这里是罗兹瓦尔宅邸，蕾姆的房间。夜里，给蕾姆打招呼的昴意外看到蕾姆整理衣柜时拿出来的这套晚礼服。

礼服被珍重地保管着，只要看到它，蕾姆就想起几年前那幸福的时间。

「罗兹瓦尔也不是省油的灯啊。这样一来，我也不能就这么认输了。」

「不能认输……吗？」

「哦哦，自言自语，自言自语。总之，这些故事真是有参考价值，谢谢你讲给我听，蕾姆。我感觉也期待着什么时候能见到这帮怪人了。」

「是呢。……昴君，一定要小心克林德哦。那个，他确实有点怪习惯，蕾姆很担心昴君呢。

「在这住久了，没怪癖的人才是稀有人种呢。」

昴一边挠着头，一边大剌剌地笑着，蕾姆看着他，暗暗握紧了拳。对总会到来的试炼重新坚定了自己的觉悟。

「那么，现在也有些晚了，怎么办呢？如果回屋比较辛苦的话，在蕾姆的床上小憩一下也没关系……」

「不不，当然有关系啊。我当然会回去啦。而且，真这样的话蕾姆怎么办。」

「蕾姆会去睡昴君的床。……！这是超越想象的禁断诱惑……还是算了，蕾姆要变得不相信自己了。」

「这就那么一会儿，你这思维到底跳跃到什么地方去了……」

看着拼命抑制冲动的蕾姆，昴苦笑着走向房间的门。感受着身后惋惜的气息，昴转过身来，指着床上的晚礼服。」

「这个，虽然有点小了，真想看看你穿起来的样子呢。」

「是呢。现在的话，可能胸有点挤不进去了。」

「这种对男生的回答太难招架了！不过，可以的话还是考虑一下。今年，正好有些庆祝的机会呢。」

蕾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昴，说着「是，我明白了」将昴送出了房间。

今年值得庆祝的事情——这是指什么事，蕾姆已经过了懵懵懂懂的年龄。

所以只要坦白地听昴的话，准备晚礼服的事情就行了。

——和姐姐一起穿过的晚礼服，现在穿上，又会是怎样的一幅风景呢。

第二十六卷 序章『监视塔的众人』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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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那是在菜月·昴失去意识，倒在「绿色房间」静养时所发生的事。众人被爱蜜莉雅带著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第一层。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听到迎接众人来临的声音、看见对方后，大家全都愕然失声。

这也难怪。毕竟等在这里的是全身有著蓝色鳞片的巨龙──而且还是露格尼卡王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说存在。

「吓呆了吧？我一上到第一层，就发现波尔卡尼卡在这里。我非～常震惊……」

「慢慢、慢著，等一下。这、这不是一句震惊就能解决的事情吧！？」

面对镇守在第一层的「神龙」，连碧翠丝都忍不住拔高音，还惊慌失措地挥舞双手几乎要翻白眼了，但震惊无比的可不只有她。

「这、这是……」

「唉呀～再怎么样，这也太超乎伦家的预料了。搞虾咪。不是说『神龙』先生在大瀑布的对面咩？」

「我也是这么听说。根据『龙历石』的预言，王选分出胜负的当年，龙就会重新跟成为露格尼卡国王的安娜缔结盟约才对。」

连平常稳如泰山的安娜塔西亚，面对这样的对象都难掩冷汗直流。围在她脖子上的艾姬多娜声音也有点激动。

「──伟大之龙，守护我们王国的『神龙』。历经长久岁月，遵守盟约，在诸多危难时伸出救济之手的波尔卡尼卡大人，请原谅小的无礼。」

反应比女性成员慢半拍、身著白色骑士服的人物──由里乌斯往前进，将骑士剑放在地上向「神龙」行最敬礼，致上顶级敬意。

面对服侍亲龙王国的骑士礼节，波尔卡尼卡缩起金色瞳孔，道：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的目的。』

「是！此身与所有信义，都奉献给在此的安娜塔西亚·合辛大人。将与您订下盟约的下任国王，必定是安娜塔西亚大人……唔！」

「由、由里乌斯，你在哭吗？」

「万、万分抱歉。不单与『三英杰』其一雷伊德·阿斯特雷亚交谈，甚至能与『神龙』波尔卡尼卡面对面。身为露格尼卡王国骑士，没有比这更高的荣誉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宝塔啊。」

拭去眼角泪水，不胜感激的由里乌斯声音发抖。

要朝感动涕零的他泼冷水让人难过，不过尽管难以启齿，爱蜜莉雅还是开了口。

「那个……看由里乌斯这么高兴，所以我很难说出口，但……」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慢著。这句话，伦家觉得刚刚听过咧。」

察觉到龙重复的话语，安娜塔西亚这么说，爱蜜莉雅这才揭露详情。

「听我说，波尔卡尼卡呢……可能是待在这里太久，所以忘记了非～常多的事。不过身体很健康，还是可以大闹一番……」

龙的强劲货真价实，但精神却承受不了漫长的岁月。

「神龙」担任第一层的试验官，挡住爱蜜莉雅。不过大概是因为爱蜜莉雅碰到了独块体完成了任务，所以祂又恢复到原本脑袋不清楚的状态。

明明「试验」早已结束，但祂还一直讲著「试验」台词。

「意、意思是伟大的『神龙』老了……？」

「由、由里乌斯，冷静喔？来，你有点累了吧？坐著、坐著。」

听了爱蜜莉雅的话，由里乌斯大受冲击，整个人摇摇晃晃。

先是雷伊德，遇到的第二位传说人物也跟期待的不一样，使得他的双腿发软。

当然，爱蜜莉雅也不想让眼泛光彩的由里乌斯沮丧。但是──

「爱蜜莉雅，应该不是喔。这不是失智健忘症。」

「咦？」

「艾姬多娜，你应该也感觉得到。『神龙』的这个状态……」

「是呢。越看越明显。这不是精神耗损，是灵魂空洞了。」

「灵魂、空洞……？」

碧翠丝和艾姬多娜讲起人工精灵才懂的事，爱蜜莉雅听了不解地问。

「很简单。灵魂空洞……也就是说，里头没有灵魂。因此只能做出既定的发言和有限的反应。就想成整只龙有九成都在睡觉吧。」

「九成……可是，祂非～常强耶？」

「要是注入灵魂，会是当前状态无可比拟的强劲吧。」

艾姬多娜的口气在暗示自己捡回一命，爱蜜莉雅不禁打哆嗦。

在冰之士兵的协助下，勉强活过险象横生的试炼。但与波尔卡尼卡的对决，却被说成是对方打盹时的攻防战。

「不过即便灵魂空洞，依然可以肯定这是『神龙』的身体。既然如此，或许有方法可以帮助朴利斯提拉的人。」

「──！帮助大家的方法？要怎么做？」

「──原来如此。拿到『神龙』的龙血就行咧。」

安娜塔西亚弹响手指，碧翠丝点头同意。

「啊。」闻言，爱蜜莉雅错愕失声。

「神龙」波尔卡尼卡的血，可是露格尼卡王国流传的各种逸事的源头。

龙血可以让乾涸大地复苏，带来丰收，还是能立即让任何伤势和疑难杂症康复的灵丹妙药，总而言之其强大效果留下了多不胜数的纪录。

而且还有一个重点。龙血，是爱蜜莉雅没法听而不闻的要素──

「要是波尔卡尼卡能赏赐血液……」

爱蜜莉雅参与王选的目的──获得露格尼卡王国所保存的「龙血」，好用来解冻艾利欧尔大森林的冻土。

森林里头有因为自己的力量失控而变成冰雕的同胞。为了让他们从永冻中解放，自己才会自愿参加王选。

「──」

而这样的目的，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实现的可能性。

对此爱蜜莉雅起心动念，倒抽一口气。

要是能在这边得到波尔卡尼卡的血，自己就失去了坐上王位的理由──

「我、我……」

「──爱蜜莉雅，抱歉让你觉得混乱。不过，你所想的『血』，跟波尔卡尼卡的血是不同的东西哟。所以，那是不会实现的。」

即将失去参加王选的意义时，碧翠丝这么提醒。

对此，爱蜜莉雅圆睁眼珠。

「咦？不会实现？怎么说？我非～常用功做过功课。要溶解大家和森林里的冰，就要用到城堡里的『龙血』。所以……」

「那个想法没错。与『神龙』波尔卡尼卡缔交盟约，托付给露格尼卡王族的『龙血』可以治愈百病，甚至拥有让死亡的大地复苏的力量。因此应该是能够溶解艾利欧尔大森林的冻土。可是……」

说到这儿，碧翠丝垂下眼帘，停下话语。然后为了回应爱蜜莉雅催促她讲下去的视线，有著独特花纹的瞳孔眨了眨。

「被王国保存的血，并非波尔卡尼卡的血。这么说是因为，所谓的『龙血』，是从濒死之龙的心脏最后滴落的鲜血……也就是所谓的心血。」

「濒死之龙的、心血……？」

完全没听过这种说法，因此爱蜜莉雅皱眉。在碧翠丝静静点头时，由里乌斯举手发问。

听到有无灵魂后，勉强从方才的冲击中打起精神来的他，仰望毫无反应的「神龙」，说：

「打个岔。想请问碧翠丝大人，您方才的话是从何听来的？我好歹是隶属于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的骑士，有听闻王国许多大事。但方才的话……」

「──最后的心跳注入容器内，为龙之心血。其血为真正龙血，交托王城，以此为人与龙的盟约之证。」

「──」

「不知道也在所难免。刚刚的句子出自被封印在禁书库内的纪录……是外头世界已不知其名的『强欲魔女』艾姬多娜所留下的记述之一。」

碧翠丝的回答，令由里乌斯瞠目结舌。

连王国骑士都不知道，但又不认为这番话是碧翠丝在撒谎。而且如果这是事实的话──

「那么，被露格尼卡王城保管的『龙血』是哪只龙的血？既然叫最后的心跳的话……」

「留下心血的龙没死才奇怪……不然，那边虽然脑袋空空却还活著的『神龙』先生就说不过去咧。」

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的疑问再确切不过。

假若「龙血」是由最后的心跳所制成，那就不会是波尔卡尼卡的血。然而即便如此，「龙血」却又有著莫大的力量──

「不知道。很遗憾，书本里头没有写到那么详细。」

「……虎头蛇尾的记述呢。我猜，那个『强欲魔女』就是菜月对我冷冰冰的最大原因吧？听刚刚的话，让我也跟他有同样的想法。」

「不准说母亲大人的坏话。嘴巴放乾净点。」

「你们两位，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了！可是，嗯，这样子啊……」

对艾姬多娜的看法不同导致两人对立时，爱蜜莉雅斥责她们，接著静静低下头思索。

城堡里的「龙血」不是眼前的波尔卡尼卡的血，刚听到时惊讶万分。不过于此同时，也觉得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样子非～常奇怪就是了。」

拯救森林里的同胞，是爱蜜莉雅的首要目的。

这点即便到了现在也没有改变。因此，若是在这儿得到波尔卡尼卡的血就能解决的话，就应该以解除艾利欧尔大森林的冰冻状态为先。

可是虽然想这么做，内心却很迷惘。

──既然有其他方法，那自己是否就该辞退王选，离开这舞台呢？

「……爱蜜莉雅小姐的关心姑且不论，若碧翠丝小姐所言为真，用『神龙』先生的血也能达成目的呗？期待落空的可能性应该不高呗？」

「自古以来，龙的血液确实就是至高无上的魔法触媒。即便本身的状态不行了，若是『神龙』的活血，就算不是心血应该也有巨大力量。不过……」

语声到此，碧翠丝瞥了爱蜜莉雅一眼。见到碧翠丝眼中的哀伤，就知道她心中的歉意为何。

也就是说，即便有了「神龙」波尔卡尼卡的活血──

「也无法溶解森林里困住同胞们的坚冰啰？」

「……真的很遗憾。」

爱蜜莉雅问道，碧翠丝伤心点头。

看她比自己还沮丧，爱蜜莉雅启唇，抬起脸来，表示自己并未垂头丧气。

「没关系的。非～常遗憾这点是事实。不过，因为事出突然，所以惊讶的成份更大，没什么真实感……我不在意啦。」

「本来应该事前跟你说的。……实在没想到『神龙』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真可恨。」

「嗯，对啊。就会制造麻烦。」

消沉的表情不适合碧翠丝，因此爱蜜莉雅挺起胸膛。

不否认自己感到失望，但是跟碧翠丝说的话是真心话。不如说，就像被叮咛不能抄近路或走旁门左道一样。

「不过真没想到，『龙血』竟然有这样的不同。……附带一提，要是眼前的『神龙』先生死掉，得到祂的心血的话……」

「安、安娜塔西亚大人！？」

「玩笑，开玩笑滴。可不能让由里乌斯动怒咧。」

由里乌斯瞪大眼睛的反应，让安娜塔西亚举手投降撤回意见。

听到这玩笑跟著惊讶的爱蜜莉雅，也反对这个意见。当然，自己很想溶解艾利欧尔大森林的坚冰，也真的想解救朴利斯提拉的人们。

「但为此要牺牲波尔卡尼卡，我认为是不好的。」

「好咧好咧，伦家也不会做什么咧。──那终究是最后手段。」

安娜塔西亚吐舌，这么回应。她脖子上的艾姬多娜围巾叹气道：

「唉呀呀呀。就做个结论吧。过去，有只强大到足以匹敌波尔卡尼卡的龙，而露格尼卡王城收存的『龙血』就是那只龙的。波尔卡尼卡只是把血寄放在缔结盟约的露格尼卡王族而已。这就是真正的历史，没错吧？」

「在几乎没有龙的现代，已经没有方法可以验证了。不过，那是事实。」

「可是，『神龙』本尊却在这里。既然不走取得祂的龙之心血这条路，那至少希望能得到活血。好用来治疗水门都市的人民。」

「据说城堡里的『龙血』仅需一滴也能让荒地变肥沃。药性不会太烈吗？」

「活血与心血是不同东西。话虽如此，直接淋在身上当然也不保证效果为何。终究只是治疗的引子。」

「可是，跟没有任何方法的时候相比，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假如真的是可以治百病的灵药，那就有一试的价值。」

听到有学问的人在互相讨论，爱蜜莉雅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为了解救那些下场凄惨的人们，一行人才会穿越奥吉拉沙丘。

若是还能带著解决「暴食」和「色欲」的方法回去的话，就更好了。

「嗯，知道了。就拜托波尔卡尼卡看看吧。虽然说不定根本没法对话，也可能要取血的时候祂会挣扎。」

「光听就觉得累……。爱蜜莉雅，你应该是新的普莱迪斯监视塔管理员，有得到权限才对。能不能藉此做些什么呢？」

「管理员的权限……可是我毫无感觉……」

解开第三层的谜题，打败第二层的雷伊德，朝第一层的波尔卡尼卡表达意志。

光看这些条件，可以说爱蜜莉雅的的确确征服了监视塔。可是，要说这行为是否有带给她简单易懂的变革，答案是否。

隐隐约约可以得知的只有──

「监视塔周围用来挡人的沙丘，已经不会拒绝外人了……大概。」

「这是爱蜜莉雅小姐选滴？『死者之书』似乎也是非常麻烦的玩意，魔女教搞不好还会跑来。这个选择会不会太豪赌咧？」

「或许是很危险，但我认为只要大家小心使用就好。因为有太多东西，光靠我们没法判断好坏。」

监视塔的东西太大太多，此行的人数过少，实在无法做出结论。

不知是好是坏，一行人没有权利对这里为所欲为。因此，应该要集结众人智慧，找出最妥善的方法。

「我是这么想啦，不可以吗？」

「……感觉有点太过期待别人，不过这结论很有你的风格。我只要安娜和由里乌斯不反对，那就不会反对。」

「谢谢你，艾姬多娜。」

爱蜜莉雅对第一个表达赞同的艾姬多娜道谢。

结果安娜塔西亚挥挥手，也跟著说：

「知道咧、知道咧。伦家也不会反对滴。事实上，就算刻意隐瞒，要好好运用就得煞费苦心……既然如此，将发现与开拓的功夫分开来进行比较好。」

「抵达这座塔最顶层的是爱蜜莉雅大人。在下尊重您的意志。」

「安娜塔西亚小姐，还有由里乌斯，谢谢你们！」

得到两人首肯，爱蜜莉雅边笑边道谢。接著她面向最后还没表达意见的碧翠丝。

「碧翠丝呢？会觉得我不负责任？」

「要说有没有责任，不调查就放弃这里更不付责任吧。贝蒂不反对。就个人而言，其实也深感兴趣。」

「太好了！」

身边最亲的人也不反对，原本担心的爱蜜莉雅轻抚胸膛。

仰赖大家的智慧，一定可以找到监视塔更好的使用法。

「好，那么，再来就是血了。……波尔卡尼卡肯一块回去吗？」

「伦家认为那样的话问题会很多很大条咧。」

确实，波尔卡尼卡身体非常庞大，带回去的话一定会撞东撞西搞得一团乱。就算不进城市待在外头等待，所有人一开始都会被吓到吧。

要是能像帕克那样，可以自由变化身体大小的话就方便多了。

「那个，波尔卡尼卡。要跟我们一起走吗？还是说，您说什么都要留在这儿？如果是的话，希望您分一些血给我们……」

『──』

「波尔卡尼卡？」

抱著些许期待问，以为又会得到「试验」台词的爱蜜莉雅，发现波尔卡尼卡的反应有所不同。

原本坐在第一层地上，恢复成倚著柱子之姿的「神龙」，慢慢地扭动脖子看向塔外。

不是要跟爱蜜莉雅他们对话，也不是要发动攻击。

如此明确的怪异态度，只有爱蜜莉雅感受到。

而且，于此同时──

「──什么？」

背部彷佛被冰冷手指摩挲，爱蜜莉雅连忙看向造成恶寒的原因──波尔卡尼卡眺望的方向、塔的东侧。

塔的东侧是一片沙漠，再过去就是大地的尽头大瀑布──不对，大瀑布有个特别的地方。

那就是──

「──爱蜜莉雅！不好了！」

碧翠丝最早察觉到造成恶寒的东西是什么。她大叫，但当爱蜜莉雅回握她的小手时，威胁已经抵达塔了。

包围监视塔的沙海地底涌出黑影，真的一如字面掀翻大地，冲击波将塔整个吞噬。

「──呀啊！？」

「安娜塔西亚大人！」

抱住惨叫的安娜塔西亚后，由里乌斯趴卧在摇晃的地板上。爱蜜莉雅也把碧翠丝拉到身旁，咬牙忍住冲击力。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不知道瞥见的黑影真面目为何，但──

「──！波尔卡尼卡！？」

爱蜜莉雅抬起头，看向身旁起身的蓝龙。

「神龙」张开巨大的双翅，鼓风而起飞向空中。沐浴在风中，爱蜜莉雅看见祂正大口吸气。

身子后仰吸饱空气后，蓝色「神龙」准备吐息。

「大家快趴好──！！」

地板传来振动，正上方吹起暴风，两者一同袭来的期间，爱蜜莉雅拼命呼吁全员警惕。──接著下一秒。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的目的。』

讲出已经听腻的台词后，出现超乎寻常的现象。

彷佛要吞噬万里晴空的蓝光，波尔卡尼卡的吐息从天际往地面施放，推回占据沙海的黑影浪涛。

顿时，蓝白光芒膨胀，爱蜜莉雅觉得视野、声音、气味、世界都消失无踪。

光与影、蓝与黑激烈碰撞，让人错以为世界以此为中心爆炸开来──不对，这一刻，世界的中心无疑就是此地，就是这片东方尽头的沙漠。

要是从远处来看这光景，看起来会是发生什么事呢？至少，对于近距离目击的人而言，是世界末日。

有九成都在睡觉。两个精灵是这么评论「神龙」波尔卡尼卡的。

这是事实。──而这是「神龙」波尔卡尼卡原本的力量一部分。

蓝色吐息与黑色影子，两道超越人体极限的力量冲突跟想像中不同，是万分平静地席卷世界，不会产生丝毫多余的破坏。爱蜜莉雅头一次知道这点。

「──」

结果光与影的抗衡在剎那间结束，对周遭的影响更是微乎其微。

静谧过头的风，彷佛无事发生、自动消失的地底震动。在余韵中屏息的由里乌斯和安娜塔西亚睁开眼。

「结、结束了……？」

「似乎、是呢。……不过，刚刚究竟是？」

摇晃与冲击收敛，主仆心惊胆战地环视周围。而鼓翅飞翔的「神龙」静静地降落在他们身旁。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都那样大闹了，到头来还是这句？看来灵魂空洞的状况真的很严重呢。」

垂下长脖子后重复相同台词的波尔卡尼卡，让艾姬多娜傻眼。安娜塔西亚他们似乎也同意这个感想──不过爱蜜莉雅不同。

波尔卡尼卡的吐气赶跑了黑影。即使认同这件事，但内心却感到焦急。

「爱蜜莉雅大人？怎么了吗？是不是哪里受伤……」

「不，我没事！比起这个……碧翠丝！」

不安涌现，在引导下呼喊怀中的碧翠丝。被搂住的女童浑身一僵，瞪大圆溜溜的双眼。

「爱蜜莉雅，赶快下去！昴……」

「──！波尔卡尼卡，乖乖待在这儿！我们去『绿色房间』看看就回来！」

碧翠丝的话，让爱蜜莉雅立刻做出决定。

叮咛趴卧的「神龙」后，爱蜜莉雅就抱著碧翠丝冲了出去。她的举止也让察觉到异状的其他人连忙跟上。

就这样奔下连接第一层和第二层的冗长楼梯──

「啊，是大姊姊啊，还好吗？刚刚塔摇得好厉害呢。」

「梅莉！你没事吧？」

楼梯跑到一半，摇著深蓝色辫子的少女就叫住爱蜜莉雅。是梅莉。她用慵懒的声音回答：

「没事啦。我正要去叫大姊姊你们呢。……出了点问题。」

「问题……昴他们吗？」

梅莉点头，爱蜜莉雅屏息，加快脚步冲向「绿色房间」。而在抵达第四层通往目的地的通道时，问题就以视觉呈现出来了。

昴和拉姆，以及在先前的激战中体力严重消耗的同伴们所静养的「绿色房间」──由精灵帮忙疗伤的房间，外头通道整个坍塌，墙壁被挖开，直接跟外头相连。

波尔卡尼卡的吐息吹走了黑影，但在被赶走前黑影抵达了此处。这点从惊人的破坏痕迹就能看出来。

「这是……啊，拉姆！」

在朦胧烟尘中，爱蜜莉雅找到了瘫在通道角落的拉姆。漆黑地龙靠在她身旁，两者似乎都平安无事。

「拉姆！还有帕特拉修，太好了……有没有受伤？」

「爱蜜莉雅、大人……」

爱蜜莉雅边喊边跑过去，愕然的拉姆虚弱回答。声音气若游丝让人惊讶，爱蜜莉雅顺著拉姆盯著的方向看了过去。

是崩塌的空间。原本的「绿色房间」已经荡然无存。失去墙壁和地板后，藤蔓与绿草垂头丧气，原本应该在它们上头的，是拉姆与帕特拉修以外的同伴──

「拉姆……昴和雷姆在哪？他们两人也没事吗？」

「这个……」

「──！」

拉姆欲言又止的反应，让爱蜜莉雅睁大蓝紫双眸。接著她立刻跨过大洞，试图闯进崩塌处。

而碧翠丝用力抓住她的手。

「慢著！很危险耶，爱蜜莉雅！而且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昴的啦！」

「怎么会……！不要讲这种话，碧翠丝！你怎么这样说？他一定是被挂在哪里，人没事的……」

「又没说他怎样了！就只是说他不在这里而已！」

「咦？」拖动碧翠丝的爱蜜莉雅闻言错愕不已，转过身，眨了眨惊讶的双眼。

「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逃走了是吗……」

「──不，并非如此，爱蜜莉雅大人。」

爱蜜莉雅问，追上来的由里乌斯摇头回应。他跟爱蜜莉雅一样，从墙壁上敞开的大洞窥探外头。

「是方才那个影子。那是阴属性……可以看作是特性接近纱幕的东西。碧翠丝大人，身为阴属性大精灵的您怎么看？」

「你的判断没有错。纱幕……本质是『隔绝』。就是那个把昴整个吞进去。影子的主人似乎打算就这样把昴带去某处，不过失败了。」

「失败……啊！该不会是波尔卡尼卡的吐息？」

爱蜜莉雅恍然大悟，碧翠丝和由里乌斯一起点头。

涌向塔的黑影，吞食掉「绿色房间」内的人。可是即便被吞掉，影子被波尔卡尼卡的吐息给整个吹走了──

「慢点慢点，所以会变怎样？影子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咧……」

「──没有死。这点可以肯定。」

安娜塔西亚道出脑中掠过的最坏可能性时，被拉姆打断。

在帕特拉修的支撑下站起来的她，触碰自己的额头──原本鬼族的角所在的位置，以此为根据的她眨眨浅红色双眼。

「鬼族的……那个呗，姊妹的共感觉？靠著那个跟雷姆小姐有连结？」

「嗯，是的。雷姆还活著。……毛就姑且不论。」

「昴平安无事啦！这点由贝蒂挂保证！」

拉姆像平常那样损昴，碧翠丝则面红耳赤地怒吼。不过毕竟是昴的契约精灵，所以两边的话都很有说服力。

昴跟雷姆消失了。姑且不论下落，至少可以肯定他们活著。

「菜月没事，是由跟他定契约的碧翠丝保证。而雷姆小姐没事是由她的双胞胎姊姊拉姆小姐挂保证。」

「要说没事还言之过早咧……不过靠连结，可以知道身体状况之类的咩？」

「……至少没有性命危险。贝蒂没感觉到那方面的危险。」

安娜塔西亚问，贝蒂摇头并给予肯定答覆。在这状况下，光是有这保证就让人心情差很多。

爱蜜莉雅也手贴胸膛，希望快如警铃的心脏稳定下来──

「……爱蜜莉雅小姐，喏。」

「咦？」

眼前是安娜塔西亚突然递出的白色毛巾。爱蜜莉雅不明她的意图而皱眉，但还是不自觉地就接了过来。

「没察觉到咩？你哭啰。……听到人还活著就松了一口气呗。」

「──啊，不会吧。」

闻言，爱蜜莉雅摸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眼角流出泪水。她连忙用毛巾擦拭眼角，又吸了吸鼻子。

「讨厌，我真是的。对、对不起……明明是大家很困扰的时候……」

「用不著道歉咧。毕竟是自己重要的骑士。伦家也不能置身事外，对呗？」

「能让您这么说，是首席骑士的无上喜悦。……爱蜜莉雅大人，昴一定也有著相同感受。」

「……嗯，谢谢。」

面对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的安慰，爱蜜莉雅又吸了一次鼻子，向两人道谢。

要品味放心与安稳还太早，因为还没确认昴他们的状况与下落。尽管如此，感情却停不下来。

「所以？听到大哥哥还活著，大姊姊就高兴到哭了……但那两人到底跑哪去了？」

某方面而言适当地无视了爱蜜莉雅的泪水营造出的气氛，梅莉跟头上的小红蝎边玩边问。爱蜜莉雅这才抬起头。

现在胆怯到想哭的，一定是昴他们。自己就算在这边哭哭啼啼也帮不上两人。

「也对。必须尽快去接他们……碧翠丝、拉姆，拜托。昴跟雷姆飞到哪里去了？」

「──」

真挚的要求，让碧翠丝和拉姆互看彼此。

接著沉默数秒后。

「──南边。」

「拉姆也是感受到相同方位。细部不清楚……不过相当远。」

碧翠丝和拉姆一齐指向相同方位──南方。爱蜜莉雅也跟著看过去。

奥吉拉沙丘位在世界地图最东边，而下落不明的两人在距离此处的遥远南方。现在要尽早找到昴跟雷姆，并跟他们会合。

「昴才刚经历过那么辛苦的事……不赶快找到他的话，他会哭的。」

「爱蜜莉雅大人，昴绝对没那么脆弱……」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他孤零零一个人，就会哭出来。」

由里乌斯为昴说话，但听了爱蜜莉雅低垂眼帘所说的话后面颊僵硬。除了他以外的人，听了也都觉得如此。

昴很逞强又固执，脾气又硬。就算遇到难过的事也会忍著。明明哭出来就好，却还是憋著不哭。

怕他忍到极限，所以才要赶快找到他，免得他一个人无法承受。

为了不让爱蜜莉雅的骑士孤单哭泣，所以想陪在他身边。

「爱蜜莉雅……」

「我明白，碧翠丝。我的心现在非～常非～常地慌张，不过就算在这边慌乱，也救不了他们。……所以我必须冷静。」

眼角泛红的爱蜜莉雅拍拍自己的脸颊，然后朝碧翠丝点头。

越是心乱如麻、慌张失措，就越要坚强向前。这是爱蜜莉雅的首席骑士的作法。模仿优点，藉此拉近期望的未来，才是菜月·昴──

「昴跟雷姆，一定是在一起的吧？」

「……按照跟碧翠丝大人的感觉共同点来看，八九不离十。」

「这样啊。……既然如此，不管有多乱来，昴都一定会保护雷姆。所以用不著担心雷姆。虽然昴有点恐怖。」

为了保护雷姆，昴会把自己的事摆在后头，全心全意地守护她。

对这样的坏习惯感到担忧的爱蜜莉雅，双手在胸前交握，似在祈祷。

然后──

「拜托，昴。──务必跟雷姆一起平安无事。」

第二十六卷 第一章『洗礼』

1

──在远处的土地上，爱蜜莉雅的祈祷被沙海乾渴的天空吞没的同时。

「──」

受风吹拂的草原上，一名少年抱起一名少女。

少年是有著黑发和锐利眼神的人。眼白部份很多的三白眼以及眼神，给人的感觉就是随时都心情不愉快，好像在诉说自己平时就杀过人。

可是如今少年的眼角柔和，嘴唇微微上扬。装著三白眼的眼眶已经有泛泪的前兆，只是在拼命不要让视线模糊。

这也难怪吧。

不知盼望这一刻盼望了多久。回想起折磨心头的日子，目光说什么都不会从眼前的少女移开。

一头亮蓝色发丝的少女，被少年抱起，在近距离与他互相凝视。

又圆又大的眼睛眨呀眨，可爱的脸蛋透露出薄弱的意志。这样子可以说是睡眼惺忪，而且再贴切不过。

事实上，她刚从长久的睡眠中苏醒。脑袋才刚开始运作，要认识现实当然需要久一点的时间。

「……英、雄。」

颤抖的嘴唇，吐出方才少年所说的话。

听到后，少年──菜月·昴拼命点头。

「嗯、嗯！没错。没错喔，雷姆。我是你的英雄。一直保护著你……」

「──」

「雷姆？」

努力压抑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好听取少女──雷姆的声音。

是口腔乾燥之故吗，雷姆的舌头和嘴唇无法顺利发音。即便如此还是试图传达什么，于是昴耳朵凑近，想要一字不漏地全部听取。

光是雷姆想要说什么，就令人欢喜到发抖。

「──呜。」

「什么？不用著急。雷姆，你想……」

跟我说什么？话还没说完就打住。

就在耳朵靠近雷姆嘴边，集中精神听她说话的时候，昴的头和下巴被别人的手给一把抓住。

「呜恶！？」声音倒嗓的昴，连身体都当场颠倒。

而且──

（插图007）

「……雷、雷姆？」

是由在瞬间变换姿势，压在昴身上的雷姆做的。

突如其来的事让昴反应不过来，只能傻眼。而从正上方看著他的雷姆，蓝色双眸正确认他全身上下。

接著，她静静吐一口气，说：

「──雷姆是谁？」

「──」

「而且还突然讲什么英雄……莫名其妙！你是什么人！」

膝盖压在昴肩膀上，手掐住昴的脖子。在体重的压迫下，昴痛苦喘气，踢动双脚。

但雷姆的拘束术技巧卓越，根本没法恢复人身自由。

「咕、啊、噫啊……」

「既然不说，就只好持续到你想说为止。延长时间没有意义。好了，请回答。你的目的是？图谋什么？」

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没察觉到，雷姆掐脖子的力道过强，使得昴无暇回答她的问题。

这样下去会被雷姆勒死，因此昴拼命踢动双脚。

久别重逢，不仅成了单方面的重逢，还得用这种形式迎接终点的话，昴无法接受也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就算她完全不记得自己。

「啊──呜──！」

「──呀啊！？」

突然从旁边飞扑过来的人影，用力撞飞了雷姆。──不，与其说撞飞雷姆，更像是缠著雷姆不放，跟她一起在草地上打滚吧。

「咳咳！咳咳！」没了压迫感，昴马上朝旁边用力咳嗽。不是因为重逢的感动，而是其他原因泪眼婆娑的视野，看向倒地的雷姆。

结果就看到纠缠在一起的雷姆与年幼女童。

「呜！呜呜呜──！」

「干、干什么啊你……请住手！现在不是这样……」

雷姆倒在草原上，压上她的金发少女露出牙齿，面红耳赤地发出低吟。昴顿时感到脑中一片空白。

他屏住呼吸，立刻起身奔向雷姆与女童。

然后──

「你！混帐东西，离开雷姆！」

「啊、呜──！！」

拍开对方想要抓雷姆头发的手，昴连忙用十字固定法勒住女童──大罪司教露伊·亚尔聂博，把她扯离雷姆。

体重轻盈的「暴食」在怀中挣扎，挥动手脚死命抵抗。感到诧异的同时，昴还是让危机远离雷姆。

「啊呜！呜～呜呜呜──！」

「这家伙是怎样……欸欸，给我老实点！雷姆，没事吧！？有没有怎样！？」

「没、没事。不如说你才是，从刚刚就一直……」

听到昴的问话，雷姆皱起娥眉，不过还是给出回答。她继续警戒地看著昴，慢慢地站起身来──

「──咦？」

想要站立的雷姆，双腿虚脱无力，于是当场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到这么不自然瘫坐的情况，昴也感到惊讶。但是雷姆没有察觉他的视线，困惑地手贴膝盖，试图再次站起。

可是──

「……该不会，你站不起来？」

「哪、哪有。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昴生硬地问，雷姆快嘴回应并双腿用力。可是她越是拼命，越突显自己无法掌控身体的状况。

别说站立了，根本没法把想法传达给双脚。

「怎么了？是因为睡太久所以脚没力了？不对，可是刚刚压制我的臂力不像是长时间昏迷不醒的人会有的。」

比当事人雷姆更担心状况的昴，诧异她没法站起。

是有听说过住院太久的人，会因为运动量不够导致肌力下滑。

光是这样就能让腰腿无力，连要站立走路都必须花好几周复健，这是常有的事。可是，如果只有腰腿无力就太奇怪了。

雷姆睡了超过一年，肌肉无力的状况应该是全身都有才对。

然而她的身体却以如此不平衡的情况，显现出不对劲──

「──该不会，是大姐的战斗带来的副作用吧？」

寻找雷姆的腿出状况的原因，这个想法掠过昴脑海。

拉姆与「暴食」大罪司教莱伊·巴登凯托斯的死斗──由于昴力量不足而被逼到绝境的拉姆，选择了和雷姆分担负担作为王牌。

也因此促成了过去被称为神童，角还在的话就会是驰名世界的强大鬼族拉姆觉醒，而雷姆是毫无防备地承受其副作用。

那有多难受，曾经负担一部份副作用的昴瞭然于心。

他只是承受了拉姆平常就在承担的部份负担。即便如此，那种彷佛熬夜数日的倦怠感，以及被高烧与呕吐感折磨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更何况雷姆直接承受的是拉姆认真起来后的正经副作用。

就连在「绿色房间」里，拉姆也有说不知道承受负担会带给雷姆什么样的不好影响。假如那就是雷姆身体出现不适的原因的话──

「……都是我害的。」

要是被拉姆听到，肯定会被斥责少自恋了。

但就是因为自己没能完成承受副作用的工作，最后让拉姆乱来，从而影响到雷姆。因此追根究底都是自己的责任。

可靠的同伴都不在身边，现场只有自己、雷姆以及不知什么原因举止一直很奇怪的露伊，因此自己的责任就更重了。

「都是你害的……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那只是措辞……」

「说起来！你是谁，我又是谁！？」

用力敲不听话的双脚，雷姆眼神激动瞪著昴。

听到她发脾气的悲痛陈诉，昴感到讨厌的想像变成现实，带来苦涩滋味。

──我是谁？雷姆这么说。

你是谁这点没关系。但是问自己是谁，对于衷心期盼与雷姆重逢的昴而言，却是尖锐的锥心之物。

从雷姆不是称自己为「雷姆」，而是「我」的时候，就有预想到了。

「……跟库珥修小姐一样的状态吗。」

「名字」与「记忆」被夺取，因此沉睡不起的雷姆。

受「暴食」所害的人还有两种类型：一个是「名字」被夺，而被众人遗忘的由里乌斯。以及「记忆」被夺而忘了自己的事的库珥修。

醒过来的雷姆，是在失去自身「记忆」的情况下清醒，也就是丧失记忆。

在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的状况下，身边只有眼神凶恶的少年和只会呻吟的女孩，再加上双腿不听使唤，也难怪会陷入混乱。

「呜啊呜！」

可能挣扎到累了，不知何时变乖的露伊，从昴虚脱的手臂中滑落，当场坐在地上发出哀号。

她摩擦屁股在地上滚。昴完全不甩她，而是慢慢地走近雷姆。

见昴接近，雷姆瞪著他的眼神中透露强烈警戒。

看到那眼神，昴想起了以前一开始被雷姆敌视的时候。

自从误会解开后两人就很亲昵，所以都忘记了。其实雷姆是个怕生的女孩，在打好关系之前很难拿捏跟她之间的距离。

这一点，打好关系前后态度都没变的拉姆，应对起来就很简单。

另一种说法比较可怕：就是其实有可能根本从未和拉姆打好关系过。

「大姐的事姑且不论……吶。」

「干、干嘛？先声明，假如你想对我做什么的话……」

「──雷姆。」

「咦？」

雷姆原本紧张到僵硬的表情，突然变成错愕。

停下接近的脚步，昴保持踏近一步也碰不到人的距离。

「雷姆。这是你的名字。」

重新呼唤她的名字。

突然被轻柔地这样告知，雷姆难掩困惑，只能沉默。不过可以看见她在动嘴巴里头的舌头，重复跟著念「雷姆」两个字。

为了让自己熟悉自己的名字。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们跟原本在一起的同伴失散了，跑到一个不知是哪的地方。这有多危险，你应该也知道吧？」

「这个……」

带著困惑的雷姆，目光离开昴，看向周围的草原。

微风吹拂草原，太阳日正当头，肌肤感到汗湿。跟奥吉拉沙丘的乾渴空气不同，这儿的空气蕴含著湿度。

也就是说，一行人置身在他处，而且是气候迥异的地方。

「──」

不希望失忆而且什么都不知道的雷姆感到不安。因此昴尽可能不让自己心中萌生的不安与担心表露出来。

──昴跟雷姆，连带的露伊都遭遇到某种转移现象。

从景色与气候的差异，可以知道三人来到了远离奥吉拉沙丘的地方。假如这是袭击塔的黑影造成的，那留在塔里的其他人的安危令人挂意。

精疲力尽的昴和一直在睡觉的雷姆，连最没有战斗力的组合都没事了，只好相信爱蜜莉雅他们也平安无事──

「──。依照我们目前的状况，很难马上跟同伴会合。因此我们必须要先自力救济，想办法度过现状。所以……」

「所以？怎样？要对我做什么？趁我双脚没法动的时候。」

「……我想讲出来的话又会惹你不信任，不过你只要待著就好。只要呼吸，说话，用双眼看看四周，这样就好了。」

「──？意思是用眼睛看到危险的话就通知你吗？」

「有点不一样。不过，这样就好。」

雷姆醒过来了，有在呼吸说话，这样就行了。

多么无欲无求，但面对清醒的雷姆，昴希望的就只有她健康。真的不夸张，这是昴的真心话。

当然，必须找出恢复「记忆」的方法，还要想办法跟分开的爱蜜莉雅、碧翠丝和拉姆等人会合。

想早点跟他们会合。──想让拉姆跟雷姆见面。

让拉姆见见自己毫无印象却又疼爱有加的妹妹。

「拜托，现在可以先相信我吗？就算要赔上这条命……不，赔上性命就没意义了，我会赌上性命保护你。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所以拜托。」

「──。假如我接受这请求，你打算做什么？」

「这个嘛。行动不能没有计画，就先决定方针吧。」

虽然置身在宽广草原，但远远看过去，草原是被茂盛的树林给包围。看样子这边似乎是森林中的开阔地。

老实说，根本不知这块土地是哪，因此进入森林等于是踏入危险──

「在森林里迷路的铁则，就是用GPS通知同伴所在地……」

「玑匹耶斯……？」

「我知道，根本没那东西。……不过，碧翠子跟我有契约做联系，在某种意义上，我的存在本身有可能发挥出GPS的功用。」

而同样的，拉姆可能也能凭藉共感觉来察知雷姆的所在地。

在这层意义上，昴跟雷姆都是同伴的GPS。

「再来是找到水源。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确保水源很重要。决定好大本营位置，然后逐步扩展探索范围比较好吧。可以吃的草或果实……呼，师承克林德是对的。师父真了不起……」

在学习跑酷和使鞭法的过程中，克林德还灌输了各种技术与知识。对万能管家的教导也曾叫苦连天过，不过多亏学了起来，在这种状况下不至于手足无措。

不管怎样──

「其他还有很多要做的事，不过不是在毫无策略的情况下行动。你了解吗？」

「……某种程度了解了。就算想抵抗，我现在又这样子。」

「……这发言微妙地透露出了真心话呢。」

昴挤出笑容想让雷姆安心，但反应不佳。

失去「记忆」的她，毫无信任昴的基础。假如双腿听话，搞不好早就逃得无影无踪。

因此，虽然她身上发生不幸的事，在昴来说却是幸运。尽管昴并不想这么去想。

「要是脚能快点动就好了。」

「──哼。就算你那样讲，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好。接下来呢？」

「说过啦。预定先去找水。因为你的脚这样，只要尽量不要反抗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完，昴再缩短一步的距离，蹲下来背对雷姆。

看到这姿势，雷姆也知道昴想做什么。

「你打算背著我走？」

「虽然也有公主抱的选项，不过那样子我撑不久。肯被我背的话，算是帮了我一个忙啦。」

「──」

沉默半晌的雷姆，紧盯昴难为情的脸。接著她叹气，畏畏缩缩地碰触昴的背。

等她双手绕到胸前，昴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感受著雷姆的体重，心想她真的太轻了。

这一年来有很多机会搬运沉眠的雷姆，每一次都能感受到搬运没意识的人有多困难。

但现在从主动搂住自己的雷姆身上，感受不到这点。

「──？怎么了？」

「没事，只是莫名感慨而已。接下来，去找水吧。」

「在那之前……那孩子怎么办？」

「……哦。」

雷姆用下巴示意，昴跟著看过去后想起了这个问题。

在草原上摩擦撞到的屁股，同时在草原上滚来滚去的，是被自己的金色长发给缠绕的露伊。──该拿这样子诡异的大罪司教如何是好？

「──」

就连昴，也知道露伊现在的状态不正常。

虽然原本她的精神构造就称不上正经，但现在看起来不像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展现出这种退化成幼儿的行为。

别看她外貌年幼，却颇具知性，为了随心所欲刺激对象的心头刺，她可是会运用宛如恶魔的思考来拟定多端诡计。

可是现在的她是什么样子？

「啊！啊～呜──」

醒过来后就马上舔昴的脸颊，还像不会说话的婴儿一样啊啊叫，甚至还像幼童一样发脾气。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剧烈的激变。

只不过──

「那能构成我同情她的理由吗？」

她是难以原谅的邪恶化身。这件事是无法动摇的。

最后与她在「记忆回廊」对峙的时候，亲身体验过「死亡回归」的露伊精神大受打击，不只怕昴，甚至惧怕世界的一切。

在那个时间点，她成了一个可怜女孩。

但是，昴没有出手相救。因为不想救她。

明明有众多选择，却总是做出违反人道的选择，最后错失了改正的机会，也因此断了退路。这就是大罪司教所走的路。

她的两个哥哥，包含她本人都不例外。

犯下难以饶恕的恶行，化为坠入地狱的畜生。这下场再适合露伊·亚尔聂博不过了。

──这种家伙，自己为什么得救她。

「你不救那孩子吗？」

「……说来复杂。虽然我们落在同一个地方，但她并不是我们的同伴。不如说是我们的敌人。就算放著不管，也不会心痛。」

「──」

昴知道这答案让背上的人儿屏气，但答案不会改变。

「就不要理她。……别说碍手碍脚，她根本是颗炸弹，不能带著走。」

当影子包围过来时，捞起露伊只是一时紧急而做出的失误判断。拋下她不管，昴和雷姆应该也不会被天打雷劈。

不如说，带著她根本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虽然我个人没法说不会感到良心不安……」

该优先处理的是雷姆跟自己。这点没有错。

因此，昴无视躺在地上的露伊，准备带著雷姆到森林──

「──就算什么都不记得，相信自己果然还是正确的。」

声音听来十分冰冷无情。

「咦？」近在耳边的声音让昴错愕，但还来不及有更多反应，脖子就被细臂勒住。

──背上的雷姆，从后方勒住昴的脖子。

「──嘎。」

「讲些好听话说动我，最后却对女孩子见死不救。这种人谁信得过啊。请不要开玩笑了。」

绕住脖子的手，使出的力气跟无法活动的双腿不同，是货真价实的鬼族臂力。

无法剥开手的昴呼吸困难，整个人往后倒。但是即便被压在底下，雷姆也没松手。昴的气管整个被压扁。

踢动双脚试图翻转身子，但雷姆不让他这么做。力气就这样逐渐流失，奋力抵抗的时间逐渐烟消雾散。

「嘎、啊……！」

挣扎的同时，疑问埋没脑内。满脑子问号的昴脖子被勒住的时候，雷姆静静地吐露出不信任与嫌恶。

「全身散发这种邪恶臭气，还敢说没有企图，以为骗得了谁！」

邪恶臭气。听到这儿，昴想了起来。

刚遇见雷姆时，她怀疑并敌视昴的最大理由，不是因为第一印象恶劣或是昴与生俱来的眼神。

──魔女的遗香。

失去「记忆」，除了自身能力外什么都没有的雷姆，依然感受得到。

这才是雷姆不信任昴的最大因素。

想起来和察觉到这点，都太迟了──

「──啊。」

拼命扭动身体想要解释，但没办法。

昴的意识就这样慢慢地坠入黑暗深渊。

拼命高喊不想被雷姆杀死。

但却出不了声。

2

「──呃。雷姆！？」

意识突然清醒，昴反弹般地撑起上半身。

顿时，喉咙一阵疼痛。昴用力咳嗽，吐出里头的痰，同时撑著身子环视四周。

地点是草原，昴被撇在原地。

虽然醒过来的状态很熟悉，但马上就知道没有「死亡回归」带来的既视感。──因为周围不见雷姆和露伊的身影。

「这里、是……被转移的地方。没有、错。我……呃！」

回想刚刚的事，一碰到喉咙，痛楚就强迫大脑想起讨厌的记忆。

被背著的雷姆勒住脖子，因此殒命──不，并没有。

「脖子、会痛……代表、雷姆没杀了我。」

虽然被勒倒，但没到杀害。

诧异于讲话冷冰冰的雷姆所作的判断，昴安心吐气，但立刻警惕自己现在不是放心的时候。

自己没死。代表世界仍在刚刚最恶劣的情况下发展。

由于魔女遗香而被雷姆怀疑，让她在对自己印象最恶劣的情况下逃跑。──两人不在现场，可以推测是雷姆带著露伊离开了。

自己不但被遗留在此，还害雷姆跟危险人物独处。

「可恶！太糟糕了！我在干什么……！」

懊悔自己连续判断失误，昴拍打脸颊站了起来。

看向天空，从日照角度知道时间还没过去多久。虽然不想一直重复说幸运，但十分庆幸雷姆的脚现在无法自由活动。

那样子是逃不了多远的。证据就是──

「草上有拖行的痕迹……！有这个就能追上！」

假如毫无线索就要追踪可说是再恶劣不过，但幸好草上有拖著脚移动的痕迹。现在就是赌这痕迹会延续到哪里。

「反正形势对我不利的赌博，我早就不知赌过几遍了！」

高喊不值得被称赞的话，昴猛然追随草上的痕迹。

所幸痕迹没有中断，能锁定雷姆她们进入森林的位置。绿意盎然丛生的高耸密林，令昴联想到热带雨林。

注意到时，汗水早在高温高湿下泌出，喉咙发出跟在沙漠不一样的乾渴声响。

巨大的树叶，鲜绿的苔藓与藤蔓，密林的空气让昴以为到了没去过的亚马逊丛林。听说毫无防备的人踏入那里，就等于去送死──

「要是雷姆进了这里，那我更不能放著不管。」

昴跟雷姆都没有做好进入森林的万全准备。

一想到拖著不听话的双脚拼命逃进森林的雷姆，就觉得自己做了蠢事，忍不住去诅咒每一个轻率判断。

「──雷姆！出来啊！求求你！是我不好！」

犹豫一下而已，祈祷雷姆平安无事的昴就勇敢地冲进密林中。

以森林里的柔软泥土和巨大杂草做踏脚地，昴大声呼喊。没听过的虫鸣和窸窣的草声吵杂，使昴喊得更大声。

当然会怕出声吓到雷姆，让她躲得更远。不过总比毫无线索和依靠，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埋头苦寻还要好。

而且若是不一直做些什么来寻找雷姆，罪恶感和自我厌恶会把胸膛给撑爆。

有这么多的人为了雷姆尽心尽力，要是她有什么闪失，自己道歉个一万遍都不够。

就连以死谢罪，自己都做不到不是吗？

「雷姆──！你在哪里！回答我！拜托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声音哑了也不在意，昴继续在被树木遮天的密林中大叫。

就这样在森林里前进，手脚沉重，疲劳感压身。仔细想想，在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激斗结束后，身体才睡了几个小时而已。

即便有「绿色房间」的精灵帮忙治疗增加恢复力，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一个弄不好，很可能在发现雷姆的当下，就因为放心而松懈倒地。

提醒自己别发生那种愚蠢的事，同时在森林里徘徊──

「雷姆──！回答我──！求求你！是我不好！」

手贴嘴旁，继续大声喊叫。

发自心底的诉说，没能得到她的回应，使得心灵单方面耗损。

就这样，仔细盯著树木想找到逃跑的雷姆身影──

「──」

张开嘴巴准备再度呼唤时，眼角余光瞄到了什么。

是在树木之间、丛生的叶片后方出现的微弱变化。动作看起来跟被风吹动的草叶不一样──

「雷──」

怀抱希望，把脸转向那边的瞬间。

──以惊人速度逼近的冲击，从正前方直击昴胸膛。

「──！？」

突然到来不及发出哀号，双腿离地，身体往后飞出去。

顺著猛烈力道从背部撞上树干，昴痛到屏住呼吸。

「咳啊……怎、怎么、了……！？」

从树缝间来自正面的一击混乱了思考，晕眩了双眼。

不过一想到所受的冲击，就立刻知道自己被攻击了。因此，在整理思绪之前，昴试图逃离现场。

但却没能得逞。原因出在──

「──啊？」

贯穿胸膛的粗大箭矢，直接贯通背部，将昴钉在后方的大树上。

「咳、噗……！」

一意识到这点，溢出的血就一股脑地从喉咙吐出。

连声咳嗽，结果被刺破的内脏和其他地方流出大量血液，止也止不住。最后用吐血来取代呼吸，再度陷入窒息。

「咳、恶……！」

尽管痛苦，还是抓住箭矢试图拔出。

纹风不动。箭矢牢牢地将昴固定在树上。

（插图008）

非比寻常，又粗又强的箭矢，让昴束手无策。被强韧箭矢贯穿的身体就像昆虫标本一样，只能丑陋地挣扎──

「啊噎、呜噗、噎噎、姆呜……！」

吐血的期间，断断续续地喊著应该在森林里的她。不成声的呼唤，希望能唤起她注意森林里潜藏的威胁。

有人躲在森林里──不，是拉弓射箭还走过来的人影干的。

在冒血泡的声音中，夹杂著某人踩著草的脚步声。有人缓缓地靠近，观察猎物的死状。

架弓的、人影。很瘦。很高。之后被黑暗笼罩，什么都看不见。

惨遭毒手的昴，没能到雷姆身边，只能束手无策──

「──噎、姆。」

在眼前。敌人就在眼前。敌人是什么？为什么有敌人？发生什么事？该怎么应对？

在无人可以仰赖的这块土地上，自己能做什么？

涌出的热度以及迟缓至极的痛楚传遍全身，血液从眼睛、鼻子甚至耳朵流出。

失去自我，品尝空虚感，感受冰冷的「死亡」逼近，昴拼命让眼睛对焦，震动喉咙，直到最后都在呼唤她的名字。

──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呼唤她的名字。

即使咕嘟咕嘟被血染。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断、持续呼唤她的名字。

继续呼唤──

3

──剎那间，昴的意识突然从黑暗底部浮出。

「咳哈！」

方才如溺水的痛苦骤然消失，侵袭昴的是让呼吸不规律的痛苦以及背部感受到的地面触感。

「──呕、啊、咳咳！」

摩擦喉咙、撑起身子，回想方才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同时低头看胸膛中央，找不到本来戳在上面的箭矢。除此之外，被树木刮破皮的擦伤也都消失了。

这是当然。毕竟被那惊人的一击洞穿胸膛。

「我……死掉了啊。」

彷佛脚底的地面崩塌的不确定感，让昴血液发凉。

发生了什么事？在普莱迪斯监视塔被黑影吞噬，接著被扔飞之后醒过来才几十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内，昴就爽快地殒命。

重新理解到自己位在多危险的地方，昴站起来。撑住摇摆的身体，环顾周围。

然后──

「可恶，太糟糕了……」

自己位在宽广的绿色草原正中央，找不到希望看到的人影，只能诅咒自己走霉运。

地点毫无疑问就在三人从塔里直接被弹飞过来的草原上。

问题在于没看到原本在一起的雷姆与露伊。也就是说，「死亡回归」的时间点落在──

「被雷姆勒晕之后……！」

被背上的雷姆勒脖子昏倒后，是这次的起始时间。

不是在雷姆尚未醒转，也不是在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最后轮回，这两点本身都让人额手称庆。

──虽然假如回到了高塔的最终轮回，就不由得会抱有虚无飘渺的希望：或许还能和消失的夏乌拉说上话。

「白痴吗我。不，我就是白痴。」

有时间去依依不舍，就要趁有时间说话、接触和听对方想法的时候，制造出更多的时间。

没做到的菜月·昴，没有资格这样唉声叹气。

「──总而言之，现在要找出雷姆。」

必须追上逃走的雷姆，解开误会。

假如不被信任的原因在于身上的魔女遗香，那「死亡回归」后的现在，身上的这股气味应该更甚。就算对方因此更不肯理会自己，自己也必须保护她。

「森林里头有杀了我的人。……那再怎么样也不会是雷姆做的。」

既然有勒人脖子的前科，雷姆就有可能会攻击自己。但是她应该没有时间筹措弓箭，再说她应该也没有使用的技术。

「在那样的距离下还能准确射穿胸口。就算是雷姆也会有危险。」

双腿不听话，要是被操控强弓之人给盯上，雷姆即使插翅也难飞。不管怎样，必须在她遭受箭矢攻击前抓到她。

即便失去记忆的雷姆，不认为昴是同伴。

「走啰，菜月·昴。──展现你的厉害之处吧。」

拍拍脸颊，暂时忘却方才的「死亡」冲击，以及被重要少女厌恶的悲伤。虽然不清楚找到了是否能算会合，但总要先找到人。

要怨叹或发怒，都得要有命才能做。

「──」

深吐一口气后，昴就像刚刚一样，透过草倒伏的痕迹追踪雷姆的足迹，冲进森林里。

只不过要不要大声找人，这点产生了很大的犹豫。

方才的箭矢洗礼，原因在于敌人发现了毫无防备的昴吧。

对方的身份与目的不明，但会用一箭杀人，很难认为是态度友好。应该要视之为一旦被发现就会杀死自己的敌人。

「不过既然使用弓箭的话，就不会是魔兽。对方是人类。」

既然是人类，就有可能靠谈判来免于厮杀。话虽如此，对方是否肯上谈判桌还是个未知数。

大致上，昴「死亡回归」的总案例当中，人类和魔兽是死因的机率各占一半，而且还稍微偏重人类。

毕竟即使是语言相通的人类，也不是随便就能缔结友好关系。

只要人手增加，找到雷姆的可能性也随之提高。但──

「──柯尔·雷欧尼斯。」

闭上眼睛，驱逐杂念，发动自身权能。

在普莱迪斯监视塔里来势汹汹的新能力「柯尔·雷欧尼斯」是探查技能。能够锁定身旁的同伴、支撑「小国王」的人的位置。

运用这个，应该就能锁定雷姆的所在位置。

可是──

「……不行，没反应。是跑得太远吗？不然的话，就是雷姆不认为我是同伴，对吧？」

不知侦测范围有多广，但「柯尔·雷欧尼斯」的效果范围内没有象徵同伴的淡光。

没发挥功效的原因，可能在于与对方的距离和关系。

现在，就完全感受不到曾经是效果对象的爱蜜莉雅等人。

而且即使是见过的人，在塔里也没法锁定雷伊德和「暴食」的位置。

从这来看，可以明白爱蜜莉雅他们现在在效果范围外，而应该在范围内的雷姆则不认为昴是同伴。

露伊应该也跟雷姆在一起，但也没法知道她的位置，于是推论得到验证。

「我就算再怎么糊涂，也不会把那家伙当同伴的。所以说，只能靠我单相思雷姆的雷达启动。」

来到这边之后，与雷姆进行的错误沟通叫昴悔恨不已。

除了身上有魔女的遗香，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赢得雷姆的信任。尽管如此，就算是欺瞒，当时昴也没法说出要保护露伊或是带她一起走这种话。

「可恶，混帐……为什么会这样啊……！好不容易……雷姆好不容易醒过来了，为什么我跟雷姆却……」

为什么非得玩起这种捉迷藏不可。

明明日日盼望她站起来用双脚自由行动的日子到来，但现在要是她真的办得到的话，昴会忍不住想咒骂。

事情变成这样，该恨谁好？想来想去，只能对包含露伊在内的「暴食」大罪司教涌现怒意。

「──」

思绪兜著圈子，昴谨慎地在森林内行进。

压低身子前进，是为了避免和曾经杀死昴的人──为了方便称呼，就叫对方「猎人」好了──为了避免跟猎人再度接触而进行的苦肉计。

「想一想，想一想……要用到我的小聪明也就只有这种时候吧。雷姆什么都忘了，都不记得了。可是，却还留有压倒我和感受到魔女遗香的能力。这样看来，是情节记忆缺失。」

可说是小说的标配事件：失忆，绝大多数都是情节记忆缺失。面对特定事物，身体会采取反射性动作，但却不记得自己和别人的名字，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采取这种行动。

雷姆称自己为「我」，以及因为气味而警戒昴，都可以说是证明了这点。

「雷姆应该也很混乱。她不可能一直逃跑。是要跟我拉开距离，好制造出冷静回顾自己的时间。既然也带著露伊，那要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祈祷这种事实在很愚蠢，但却很期待露伊能够严重拖延雷姆的逃亡脚程。只要她不情愿、讨厌走路要雷姆照料的话，那昴追上她们的可能性就越大。

一旦处理不了露伊，决定放弃照顾她的话──

「……不知道呢。」

不知道雷姆会舍弃外观看起来是柔弱无力稚子的露伊吗？

丧失情节记忆，在某种意义上不算是任何人的雷姆，不但失去了对双胞胎姊姊拉姆的自卑感，同时也可以说是没了自我价值。

遗失了雷姆的存在却没有任何改变的拉姆，稳定到异常。但若同样的事发生在雷姆身上，又会如何？

跟拉姆不再是姊妹，也没有身为鬼族的骄傲或自卑感，不把菜月·昴放在眼里的雷姆──

「──呃！」

一去想像，就觉得胸口像是烧穿一样，昴用力踏出一步。

被踩踏泄忿的树枝发出悲鸣后折断，虽然差点在湿滑的地面跌倒，但昴还是身子前倾，拨开面前的茂盛高草。

「──啊？」

森林突然敞开，昴又回到了草原。

怎么会在森林里绕了一大圈又回来同样的地方？吓到脸色发白，但仔细一看，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虽然很像一开始的草原，但脚下的草的高度不同。

跟最初的草原相比，这边的草稍微高了一些。而且原本的草原被森林包围，但这边只有昴刚刚走出的那片森林。

走出森林的昴，能在面前的草原缝隙间看到开阔的地平线。天空看起来格外高远，让人错以为要被吸上空中。

但是吸引昴目光的，不单只有天空。

而是更靠近自己，开辟草原做出的小空间，以及里头放置的扎营工具──就是有人在这里的痕迹。

「──」

顿时，昴全身警戒，视野倏地收小。

所幸，可以说是简易营地的地方没有人影。有的就只有曾扎营过的痕迹，很难想做是陷阱。

问题在于：是谁做了这个营地？

「最有可能的，就是杀了我的家伙……吧。」

了结掉昴的猎人，在森林狩猎的时候，很有可能就是以这个扎营地作为据点。

如此一来，立刻离开这里，方能确保安全。

不管是在森林还是草原相遇，猎人无疑都是危险人物。

在山区经常有又鬼（日本东北地方的冬季猎人）错把人类当成鹿而误射的事件发生，但是从猎人的本事来看，不可能会把大声呼叫寻找熟人的人当成鹿。

猎人是危险的敌人，要做出这结论后再行动。

可是──

「……摸个一把小刀也好。」

森林里的树木密度堪称密林，因此想要一把可以帮助移动的工具。遗憾的是昴身上只有爱鞭──使用强敌素材制成的基尔缇鞭。

攻略沙海的装扮出乎意料地也能在密林上派上用场，但要披荆斩棘的话，有一把利器就能加快前进的速度。

因此，若是能从营地拿到一把类似的工具，进度应该就有所不同。

「有生火的迹象，很简陋……这是床吗？」

营地的中心有篝火的痕迹，旁边则是把割下来的草并排堆成床。毫无疑问地有人在这里睡过。

草床上空空荡荡，此外一无所有──

「至少能找到小刀之类的东西的话──」

「──哦，想要刀子吗？那出现的时机真是刚好。」

简单检查营地，寻找有无可用道具之时，背后突然传来人声，同时感到脖子上抵著冰冷物体。昴于是停下动作。

停止呼吸，视线慢慢往下滑。贴著右边脖子的，是刀身被打磨精美的剑刃。

「──」

深吸一口气，昴知道自己给了对方生杀大权。

但后方有人搭话这点，让脑袋陷入混乱。──自己是有所警戒的。毕竟是要赌命的状况，就算没那个打算也会警戒。

当然，这个异世界的超人里头，有不少人的速度快到昴的肉眼追不上，甚至还有人可以瞬间移动。

「可是，在这边遇见为数不多的例外也太扯了吧？……我运气是有多背啊。」

「混帐东西。谁允许你说话了。谨慎小心点，审慎选择一言一行。可别忘了你的命是在这边……在我的手中。」

昴诅咒自己的霉运，不过身后的声音毫不留情。

对方说的对，自己若有可疑之举，脑袋就会当场飞出去吧。身后的压迫感就是给人这样的感觉，于是昴拼命思考对策。

声音听起来是男性。

而且还相当年轻，年纪可能跟昴差不多或是稍长。虽然讲话有腔调，但却不会觉得怪怪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

「虽然闭上嘴巴，看来却在运转智慧。不过，却又没有舍命尝试反击。……呼嗯。」

从默不作声的昴身上读取内心所想，对方的洞察力一流。

对方深思吐气，从昴的背影想到了什么。

「穿著打扮不合峇德哈姆的气候。肌肤也很白……不是当地人呢。」

「我、我是……呜喔！」

「住嘴。谁准你开口的。下次再惹我不高兴，你就试试身首分离后还能讲话吗。」

没有要昴回应──对方割破昴的脖子皮肤，要他理解这点。

痛了一下后，血顺著脖子流下，但对昴的评估还没结束。

「腰上的鞭子，在森林使用不便至极。手跟脚都有锻炼结实，但还不足以入狼列。……看样子，你似乎不是冲著我来的。」

「──」

「干嘛不说话。不解释的话，会死在这喔？」

「咦咦！？这次可以说话了！？未免太反覆无常了吧！」

抗议对方的不讲理，结果投向后脑杓的视线变得更危险锐利。

做出多余发言的昴浑身一僵，不过很快就随著剑身抽走而解除。

「允许你慢慢转过头来。要是敢做可疑之举──」

「就割断我脖子？」

「不，就切断手脚、挖出心脏，在你面前焚毁。」

「这威胁太邪恶啦！」

只传达过份感的威胁，让昴举起双手表明自己无心反抗，然后慢慢转头。

接著，盯著身后的人看──

「……真的假的？」

──跟一个脸上用破布裹脸的男子对上眼。

4

实在是很奇怪的男子。

个头比昴略高，体格纤瘦。手脚修长，手上握著方才抵著昴的脖子，很像军刀的细剑。

服装走高等贵族风格，比昴更不适合漫步在森林里。仔细看，脸上的破布原先应该是斗篷的一部分。

是脸部受伤？还是必须隐瞒身份？不清楚原因为何，但──

「怎么著？那一副蠢脸。」

「蠢脸姑且不论，长相是与生俱来的，所以这话不算骂人……基本上看到你的样子，会有这反应是无可厚非吧。」

「真敢讲。我也是，看到你的眼神，重新怀疑你是不是刺客了。」

「不要用眼神来决定一个人的职业啦！我的任务大致上跟刺客刚好相反。我可不是进攻方，而是防守方喔。」

没有放松警戒，继续持剑对昴的男子──不，蒙面男。

回应他的狐疑，昴接著看他的装备，然后是放在后面的行李，皱起眉头。虽然打扮不适合露营和森林活动，不过蒙面男后方的行李袋──跟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男子一样，看起来就是突然出现在那。

附带一提，那是蒙面男的装备。──没有弓箭。

「……看样子，你不是猎人呢。」

「猎人？」

「是我给的称呼。顺便问一下……你该不会会瞬间移动，或是变透明吧？」

（插图009）

「──哦～」

一这么问，蒙面男便眯起他的黒瞳。

不过那反应不是生气或放弃，而是对昴产生兴趣。

「为什么会有那种联想？说说原因来听听。」

「……我在接近这里之前，好歹有警戒周围。当然，能够无视我的警戒行动的家伙很多，但你不是那类人。」

「为何？」

「听了可别生气，我偶然遇到功夫了得的人，或者该说是超人的机会可多了。跟那些超脱常识的人相比，你给我的感觉……就是普通。」

假如对方是出色武人，肯定会被这番话得罪。

但是跟对方对峙，昴的感觉就是这样。眼前男子散发的气质确实是会使剑，但顶多是有经过修炼的一般人。

在认识莱因哈鲁特、嘉飞尔、威尔海姆和由里乌斯的昴眼中看来，只能说是相形见绌。

「所以说，你就不可能是从我的感官范围外飞进来的。因此要不是用瞬间移动出现在我背后，不然就是……」

「利用『隐身』让人看不见，其中一种啰。」

「──！？」

下一秒，男子突然从昴眼前消失。昴大吃一惊。

但吃惊的还不只这些。

「消失了……可是其实还在眼前？」

「──正确答案。『隐身』没法连气息都消除。」

一回答昴的疑问，蒙面男就以原本的状态回到眼前。

原来不是消失，而是看不见而已。而且在回答昴的问题时就瞬间恢复。

「只要碰到人或是被人注意到，状态就会解除？」

「对于屏气凝神躲藏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工具。」

说完，蒙面男就放下剑，以下巴示意营地。

「床是诱饵。我就潜藏在不远处。打从一开始就看到你偷偷摸摸过来，样子滑稽可笑。」

「警戒状态下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本来就很蠢……这种事无所谓啦！你放下剑，代表……」

「你不是追兵。虽然不明原因和意图，但的确是迷路之人。既然如此，我就没有高声谴责你的理由。更没有刀刃相向的必要。」

为了表现出没有争斗的意思，蒙面男收剑入鞘。见他如此，昴也终于放松身体。

而在松懈的当下，想起了原本的目的。

「哎哟，不是沉著的时候了。欸，不好意思一直发问，不过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蓝色头发的女生？我跟她在这一带走散了。」

「蓝色头发？不，没见过。不如说，来到此处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你的脸。你要怎么负责？」

「没要负责吧！？虽然没有要做啥……可恶，这里也扑空啦。那个，说来难为情，不过能不能帮我找人……」

「──」

「我想也是……」

对方说没看到，请求也以冷漠拒绝。

以蒙面男的冰冷眼神当作回答，昴重新面向森林，准备再进去找雷姆。

「慢著。如果是在这森林里失散，那就不可能会合了。你不认为优先让自己活下来才是最妥善的方案吗？」

「──。抱歉，我没法那样。因为她比我的性命还重要。不管做什么我都一定要跟她会合。不，我必须带她回去。」

「比性命重要，是吗。若非歌女吟唱的诗歌，实际听闻只觉不切实际。虽这么想，不过有意思的是，你的眼神。」

被嘲笑有勇无谋后，昴的目光变得犀利，结果被男子伸指挑明这点。昴以为他要戳自己的眼睛而后退，结果蒙面男轻笑。

「那不是撒谎的眼神。不真的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天平上衡量就不知道，不过至少，你当下并不是在欺瞒。」

「然后咧……又怎样？既然我说的是真的，所以咧？」

「──我多少产生了兴致。就借你智慧一用吧。」

蒙面男以手指敲自己的太阳穴。

听到这回答，昴想过破口大骂「开什么玩笑」，但喉咙却没发出痛骂。

很不可思议，说来神奇，但就是不会怀疑男子。──不，他很可疑。可是，他话中的说服力却超越了可疑。

这恐怕是男子与生俱来的魅力。

「详细说明发生什么事吧。我来拟定找人的方法。」

「……我跟她，是突然被拋飞过来的。」

回过神来，昴已经在一一回答男子的问题。

不是因为信任或相信蒙面男。──就只是溺水者抓稻草求救的心态。正因为是这种心情，即便对方是比稻草还不可信的对象，也会想攀住。

八成就只是这样而已。

5

「做得很糟。」

听完事情始末后，蒙面男的第一句话辛辣无比。

对方只要发问，昴就乖乖回答出自己与雷姆之间发生的事──省略复杂的周边状况，并仔细说明。

失忆的雷姆陷入混乱，勒晕昴之后逃跑。而且还带著危险的小女孩一起行动。

「我知道啦。我是个大笨蛋。可是，总不会这样就结束吧。暴露出我最近的黑历史，被当成笨蛋后就结束……」

「蠢货。我会刻意使用宝贵的时间，来嘲笑你这样的丑角吗。──那个姑娘，脑袋相当灵活？」

「啊，嗯，八九不离十。」

被蒙面男的气场给压过，昴老实点头。

身为万能女仆，雷姆在日常的各种场合都相当活跃，但她所得到的评价可不单单只有家政能力高强。

能够看清他人能力并配置在恰当的位置。──即便在战斗之中，不用说什么也会配合昴的呼吸来行动。

雷姆很聪明。就算失去记忆也──

「既然如此，你被阴的可能性很高。」

「被、被阴？你是说我被骗了？这话怎么说……」

「这个情况下，有无记忆不是问题。重要的，是那姑娘有被追的自觉，以及有思考追兵行为模式的能力。例如──」

说到这儿，蒙面男话语打住，黒瞳将昴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

视线像是在责备自己说话不经大脑，于是昴缩起肩膀。

看他这样，蒙面男微眯眼睛，道：

「例如，主动在草原上留下痕迹，伪装逃跑的方向。」

「──」

「被对方弄晕，醒过来时想必你应该很焦急。当你心想要赶快找到对方时，看到了显而易见的足迹时，会怎么样？」

就像只只会流口水不懂用鼻子的狗，追著足迹跑。

而且这还是真实发生的事，蒙面男彷若嘲弄的眼神就是答案。当然，也是可以回嘴说他搞错了，但是──

「──。确实，一进入森林，痕迹就没了。不过，我还以为是因为路况不好……」

「不是因为不去看对自己不利的事实吗。」

「我老早就知道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了。就只有适应力和毅力在发光，这是我跟另一个我的共同看法。」

虽然是说了也没法传达真义的事，但昴还是这么回答蒙面男。

事实上，蒙面男的推测合情合理。仔细想想，留在草上的痕迹太过明显，感觉很刻意。

野生动物像是狐狸和兔子，也会刻意留下足迹，或是在途中冲进草丛等，藉此扰乱捕食者。

雷姆在草上留下的痕迹也是如此，是用来欺骗昴的狡猾陷阱。

「让我去别的方向，好争取逃跑的时间……？」

「这种情况，往往会选择跟对方完全相反的方向。以心理学来说，选择最远离的方向才合理。──懂了吗？」

「……虽然气恼，但懂了。可恶！雷姆那家伙！」

如蒙面男子所言，假如刻意留下显而易见的痕迹当诱饵，那逃向反方向的可能性就很高。

但是，只要料想到有此一招，那只要前往反方向的森林就能抓到人，可以这么想吧。总觉得自己成了个坏蛋似的──

「早就习惯自己的长相和体味给人的第一印象恶劣至极了。我绝对要追上她！」

「有气势。──这个，拿去吧。」

「呜耶！？」

觉得不能再待下去的昴站起来准备开跑时，翻找行李袋的蒙面男扔了个东西过来。

接住后拿来看，发现是把用皮革刀鞘收纳的匕首。

昴对此不禁瞪大双眼，蒙面男则是耸肩。

「那可不是用一条鞭子就能应付的森林。好好使用吧。」

「这我是超级感激啦……但可以吗？我没东西可以回报喔。」

「无所谓。我偶尔也会想施予。还是说，你打算用那把刀抢走我的行李？」

虽是玩笑话，但他给予昴执行的能力是事实。

蒙面男的剑技有一定的程度，不过还不到以昴为对手能够不出事的地步。在这层意义上，这就像是某种博奕。

可是──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这玩意，无疑是欠你的恩情。受人恩惠必将回报。我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

把匕首插在腰际，昴深深一鞠躬。见状，蒙面男鼻子轻轻喷气。

「哼。已经把路揭示给你了。赶快去吧。竭尽所能用尽手段，去赢取逃跑姑娘的信任。」

「真的是这样呢。帮了大忙！喔对了，差点忘了说。」

「干嘛？」

心怀感激挥手道别，准备冲进森林前又停下脚步。忙不迭的样子让蒙面男语带厌烦，不过昴指著眼前的森林，说：

「我是为了回到原本的草原，所以要通过这里，但你最好不要走这儿。里头有危险的猎人，会从远处使弓杀人，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如果要去哪，建议绕过这片森林。」

「──。原来如此。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嗯，就这样。──再会啦！」

听了蒙面男的回覆，昴成功回避了恩人突然惨遭猎人毒手的不愉快路线。

然后一股脑地冲进森林里，就全力朝著一开始的草原奔驰。

「──真锋利！」

所幸回到那儿，没有费他太大功夫。

蒙面男子给的匕首很锋利，在斩断挡路的枝叶时助益颇大。

这种大小的刀子，根据使用方法，刀刃很快就会变钝，但用到现在却不觉得不顺手。说不定，这是把宝刀。

「他身上穿戴的东西感觉也是值钱货，那家伙到底是何等人物……？」

对这点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昴赶回了原本的草原。接著刻意寻找跟自己倒地的反方向附近──

「──找到了。这才是真的吧。」

正好在刻意弄出痕迹的反方向草地上，发现了不规则的足迹。看起来有尽量消除痕迹，但雷姆就算消除得了自己的，却没法完全消除掉露伊的。

既然有努力隐藏的痕迹，那这个就不会是诱饵了。

也就是说──

「终于抓到你的尾巴了，雷姆……！」

方才很在意，但还是做出跟坏蛋没两样的发言，然后拼命地追著新的线索跑。移动的痕迹同样持续到森林，只不过入口有折断的树枝以及沾有泥巴的脚印，都没法消除。

「找到了！这样的话──」

就能追上雷姆。昴气势如雄准备顺著泥巴脚印走。

下一秒。

「──啊？」

专注在泥巴脚印的昴，脚下打结的藤蔓断掉。原本被藤蔓支撑的树枝就在反作用力下射出，从旁用力撞击昴的侧腹。

「咳哦──！？」

承受粗如手臂的树枝横扫，昴整个人飞出去，在泥土上打滚哀号。饱受冲击的他甚至好一阵子站不起来。

出其不意的打击下，视野闪烁不定，意识在痛楚与惊愕中宛如警车的警示灯旋转发光。

「刚、刚刚的、莫非是……」

等了一会儿，痛楚缓和后，昴终于站起来。双腿仍在打颤，说明了侧腹里头受到了莫大损伤。

不过，还有超乎伤势的冲击。

「──陷阱？」

就算逃跑，也没打算单单只是逃跑。

即便失去了记忆，还是竭尽所能的少女──雷姆的可怕之处。

菜月·昴这才注意到。

──这是来到异世界后，第二次跟雷姆正式开战。

第二十六卷 第二章『有勇气的选择』

1

「──咕喔哇！哒啊！」

一瞬间的漂浮感，以及撞击坚硬地面的痛楚。

知道要掉落而采取护身姿势，但撞击力道不小。

尤其倒地之后还有粗树枝追击，完全在预想之外。肩胛骨那边被殴打，出乎意料的痛楚让昴泪眼婆娑。

「痛死了……啊啊，没有大自然以外的追击，真是谢天谢地。幸好有这个……」

眼眶含泪站起来，把手中的匕首插回刀鞘后吐气。

回头仰望方才把自己吊起来的大树树干。

从树干长出的一根粗树枝上，有一条长藤蔓朝地面延伸，延伸到一半就被匕首切断，但被切断的藤蔓尾端是──

「套索啊……是有在漫画看过，但这种陷阱还真有效果。」

昴边说边除去套住自己右脚踝的藤蔓套索。

这是安装在地面的陷阱，只要有脚刚好踩到这个套索上，就会立刻收紧并吊上空中──虽然自己中招，但具体要怎么做才能实现这机制，老实说昴并不知道答案。

而且也没空去调查答案是什么。

「虽然没记忆，雷姆原本的知识和巧手却没变啊……。一旦站在追踪她的立场，就觉得雷姆不愧是大姐的妹妹。」

她们本来就是姊妹，只不过再次切身有感。当然，昴并不希望是以这种形式来感受，因此备感苦涩难熬。

──昴追著雷姆进入森林，已经超过一小时。

在另一头的森林遇见的蒙面男给了建议，昴得以看出雷姆带著露伊逃跑的路线。可是迟迟没法抓到逃跑的两人，原因在于警戒瘴气的雷姆所设的陷阱，以及对追踪者所作的诸多伪装。

「依雷姆的腕力，难处在没法一口气做出能让单脚陷进去的洞……与生俱来的体质差异在这边强烈地显现出来。」

在这类小陷阱中，穿插著刚刚把人吊起来、利用藤蔓或倒掉的树木制成的正统派拖延脚步的中等陷阱。

要是没有在偶然中得到匕首，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脱离那个藤蔓陷阱。光想就忍不住打哆嗦。

而最让心焦难耐的昴犹豫的是──

「喝！」

挥舞从腰后拔出的基尔缇鞭，以前端用力敲击可疑的地面。

下一秒，就有伴随强烈反弹力道的树枝朝该处敲击，而且还是三根。要是被直击，威力大到断个一、两根手骨也不奇怪。

这是要完全夺去昴行动力的大型陷阱──虽然数量不多，但确实存在的事实拖延了昴的寻人速度。

安设在森林入口的粗树枝攻击，也可以说是大陷阱的一环。

越是往森林深处走，发现的大陷阱危险性和威力也随之增加。与其说被追的雷姆毫不留情，不如说是技术在成长中。

「因为被追所以设陷阱，制作陷阱的过程中学到不少窍门，使得技巧提升……可恶，未免太用功了，雷姆。现在不希望你发挥这功夫啊。」

昴知道雷姆做什么都很努力，也都很快上手；即便失忆，但这特质没丧失令人开心，可是这两者得分开看待。

简单来说，雷姆是在战斗中成长。考量到昴的成长几乎到了极限，本来就严峻的实力差距就变得更加显著。

在这差距变成决定性关键之前，必须逮住雷姆──

「──找到了。」

在架设陷阱的树缝处，发现了树皮被轻轻剥起的痕迹。

这跟大陷阱无关，轻微到像是猫咪抓柱子的伤痕。可就是这宛如儿戏的伤口，引导昴到这里。

毕竟，这是「碍手碍脚」的痕迹。

说来讽刺，绊住雷姆脚步、得以让昴追踪的原因，在于她所带著逃跑的大罪司教──露伊·亚尔聂博。

不管雷姆多努力消除足迹，露伊都能将那努力毁掉。

「混帐王八蛋……」

目睹帮助自己追踪的好消息，昴的内心开朗不起来。

这是当然的吧。以结果来说露伊的存在帮了自己，可是想到跟那邪恶的大罪司教有关，就没法单纯去开心。

即便直接夺去雷姆的「名字」与「记忆」的不是露伊，但「暴食」大罪司教三兄妹的罪孽是同等的。不会因为只有一人罪孽就减轻。

什么自己没身体或是搞错生存方式，跟这些无关。

这是昴对在白色世界中尖叫大喊的露伊所做出的结论。

因此，即使就这样顺利追上雷姆，但到了说服的阶段时，昴都不打算在要怎么处置露伊的这个部份让步。

话说回来──

「为什么，我非得跟雷姆玩鬼抓人啊……！」

追著踪迹，昴对卷土重来的不讲理气到咬嘴唇。

有想过雷姆醒过来后，可能会失去了「记忆」和「名字」。

当然，如果回来的是原本的雷姆是再好不过，不过有了库珥修和由里乌斯的例子，对于雷姆会以原本状态醒过来就不抱太大期待。

这样的不安成真。结果雷姆忘了自己也忘了昴。

即便如此，昴也打算站稳脚跟支撑雷姆。

跟爱蜜莉雅、拉姆和碧翠丝她们──和阵营里的同伴携手合作，大家一起支撑雷姆。这就是让昴觉得可以站稳脚跟的根据。

然而现在，昴却在无依无靠的森林里追踪逃窜的雷姆。

「为什么、会变这样子啊……为什么每次……」

为什么所有事都不能完美地尘埃落定呢？

想起一切的雷姆醒过来，惊讶逝去的时间，但也跟大家一块谱出未来。这样不是很好吗？

就算雷姆的状态和当下一样，但身边要是有一起努力的同伴的话，也就不用蒙受这种苦难了。这样不也很好吗？

命运每次都为菜月·昴准备了最残酷的路。

而且不只是昴，也给了他身边重要的人。

「──牢骚发够了吧，菜月·昴。」

用力咬牙后，用双手用力拍自己脸颊。

尖锐痛楚与冲击晃动意识，以此暂时搁置方才的软弱想法。

没错，命运每次都指向残酷的道路。

正因如此，菜月·昴屡次被苦难鞭打，每次都含泪吐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最后把挡路的苦难做成爱鞭的男人，就是我。」

严格来说，鞭子的材料魔兽「基尔缇拉乌」不是挡路的高墙，它在挡路的苦难当中还算低难度。

但昴还是这样高呼，好振奋自己、激昂情感，往专门耍小聪明的脑袋注入热度，好找出战斗方法。这是他一路走来的作法。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啊，我。这样继续追踪，雷姆迟早也会发现露伊在搞事。到时线索就会断绝。要在那之前做个了结。」

分析彼此的战力差距，拼命思考对方的强项和自己的强项。

以现状来说，雷姆的强项在于即使失忆了也没失去才干与体贴。熟能生巧的成长性，脸蛋和声音很可爱，活动的时候会让人想一直盯著她看，但这些之后再说。

反观昴的强项，可以用鞭子和匕首，虽然讨厌，然而有露伊留下的线索，凶恶眼神让人敬而远之──比失忆的雷姆还要了解雷姆是怎样的女孩，还可以列举例子。

「……雷姆应该已经发现我在追著她们了。」

无数个陷阱的存在就足兹证明，雷姆察觉到昴的追踪。

要不然，没道理准备的陷阱多到有剩。一开始只有几个，那应该是保险起见先做一些，但还是以逃跑为优先。

可是后面机关陷阱不断，是因为她确定昴在追踪。而她如此肯定的理由，果然是魔女的遗香吧。

「到底是有多臭啊，我现在的身体……」

以前有听雷姆和碧翠丝说那气味每天越来越淡，但似乎会在刚「死亡回归」后以及使用频率高的情况下大幅增加。

而昴在这半天里，于监视塔内重复了「菜月·昴╳2」次，然后就被扔到这里。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是异世界生活史上最有魔女味的男人。」

这么想的期间，昴解除两到三个小型和中型陷阱，顺著露伊留下的线索继续追踪雷姆。

简直就像是糖果屋里那对捡面包屑的兄妹。只不过昴是一个人在捡，两个人的则是在逃跑。

「哦，这次是在很明显的地方呢。下一个……」

发现树皮被剥开的地方，昴锁定下一条路。

由于露伊并没有要知会昴自己走过哪的意图，因此可当线索的痕迹七零八落又不统一，很多时候非常难发现。恐怕是雷姆在做陷阱的时候，在一旁没事干的露伊就随手乱抠乱抓吧。

已经有好一段路都是难以发现的线索，因此有清楚好懂的线索帮了大忙。

「多亏有留下这些记号。要是雷姆看到就会除掉，到时线索……」

就会断绝。快讲完时昴停下嘴巴。

接著回到方才经过的树旁，凝视皮被剥开的地方。大树很健壮结实，树皮被揭开的地方相当醒目。

雷姆有可能会看漏这个吗？

「如果是我认识的雷姆……」

若是机灵又细心的雷姆，应该会除去这么显而易见的痕迹。

但她却留下这个，除非雷姆陷入视野狭隘的情况──

「──那边！」

从脚边拔起粗草揉成块，朝著原本要走的路的前头扔去。

带著草根和泥土的块状物，成拋物线飞进高耸的草丛里──

──接著草丛发出壮阔声响陷落，大洞吞没了土地。

「呜喔……！」

彷佛在嘲笑之前的小陷阱，地面开了一个巨洞，周围的树木边发出声响边倒进那个大洞，最后倾倒的树木塞满了大洞。一个超大陷阱──要是昴中招，现在就会被活埋到动弹不得。

来到这边，利用先前的陷阱制约了心理，再使出大招。

作为追踪线索的树干伤痕，成了张开大口等著活埋昴的陷阱。

虽然很想称赞这手段颇有雷姆风范──

「──我所认识的雷姆，可不会这样就结束。」

发动了心理陷阱，让追兵上钩停止动作后是最好的了。

可是昴所认识的雷姆，是细心又十二万分努力，脸蛋和声音很可爱，只要有朝气地活动就能让胸口温暖，而且──

「等到不耐烦了，就会主动出击。──对吧，雷姆！」

说完昴回过头，仰望树皮被剥开的大树。

而正好在这时候。

「──！！」

咬紧牙根的雷姆，跳下树枝扑向昴。

2

摆脱不了追兵，陷阱也没法使追兵驻足。

处在这种状况下的时候，昴所认识的雷姆会怎么做呢？

凭气味知晓对方的位置，既然也知道对方一路跟来的路标为何，那只要反向操作制成陷阱，了结掉东奔西跑的原因。

昴的判读都对。问题在──

「──喝啊啊啊啊啊！」

没法阻止扑过来的雷姆。因为实力的差距。

「咕喔啊！」昴惨叫，被落地的雷姆伸手撞飞。

老实说，能够凭借不听使唤的双腿活动到这种地步，以及自己的身体反射性地想要去接住她，都在昴的预料范围外。

「一直跟一直跟，烦死人了！」

「慢、慢著，雷姆，听我说……」

「啰唆！」

挥舞的手被拨开，流鼻血的昴想要倾诉却不被听取。

雷姆匍匐趴在地面上，蓝色瞳孔恶狠狠地瞪著昴。

「醒来就放弃我们的话，我就没打算做得这么过份。可是你却穷追不舍……请适可而止！」

「被你讲得这么简单乾脆，我很受伤耶……」

「鼻子都快歪掉了！只要你一靠近，我马上就知道。而且还比刚刚在草原的时候还要臭……」

按住滴血的鼻子，昴摇摇晃晃站起。

能站起来的昴跟趴地的雷姆，状况看起来是昴有利，但雷姆光凭双手就能像少了下半身的妖怪一样行动，要是昴被扔进大洞里就完蛋了。

只能一边估量彼此的距离，一边解开误会。

「雷姆，听我说。虽然对你来说我味道很重……」

「……是的，臭死了。」

「好怀念的说法……！虽然味道很臭，而且我也知道感觉像是不好的东西，但是我对你没有敌意！」

举起双手，表明自己没打算跟她敌对。

但即便这样主张，雷姆依然没放松戒备。光是魔女的遗香，就足以把记忆空空的她逼到绝境。

真的不管到哪里，跟魔女扯上关系都不会有好下场。

「包含气味在内，我知道给你的第一印象很糟。别看我这样，毕竟也跟自己打交道十八年了。所以说，让我重来吧。」

「……重来？」

「是我不好。你什么都不记得，明明很不安，我却没跟你做任何说明。我只在意自己，都没考虑到你的心情……」

急躁和心焦，是自己没能顾虑到雷姆的原因。

但是，这种自我辩护有何意义？现在需要的不是袒护自己的话语。

要倾诉的，是去解开雷姆顽固心灵的话。

「你很重要。我只是想守护你。所以，听我说。请不要拒绝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就这样？」

「……咦？」

「你要跟我解释的，就这些？」

雷姆给予的回应让昴错愕。

她声音里的情感，与昴所期望的不同。可是也跟预想的坏状况不同。──雷姆的声音被平静却难以忍受的怒气彩绘。

「雷、雷姆……？」

「你追著我们团团转，身体散发著前所未有的邪恶气味，当然很可疑又奇怪。可是──」

讲到这她停下来，瞪著满脸困惑的昴，像是在看邪恶之人。

「不管有什么理由，都无法抹灭你弃那样的小女孩不顾。这种没人性的无情之辈，要叫人如何相信！」

「──啊。」

面对谴责邪恶的眼神，昴说不出话来。

每一字每一句都渗透脑子，昴这才理解到自己一开始，就以迥异于魔女遗香的形式，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昴是因为自己的行动，失去了雷姆的信任。

即便大罪司教是邪恶的化身，但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她的眼中来看，露伊就是个年幼弱小的女童。

「──」

该说什么才好？一时之间昴心中找不到答案。

几度跨越苦难，无法跨越就会殒命，然后又从别的角度去寻找解决方案；可是这一刻的答案，却不在昴的心中。

道歉？藉口？真相？该以哪个为优先？

感觉不管选哪一个，都无法改变雷姆眼神中的不信任。

而且这次的行为所带来的结果，还无法用「死亡回归」来颠覆。

「──说不出话了吧。」

视线泅游，脸颊僵硬，挤不出话的昴，让雷姆不耐。

她撑起上半身，准备与昴拉开距离。──似乎没打算在这边打倒昴，了结后顾之忧。

可能以为被打击到无话可说的昴，不会再追她们了。

当然没那回事。就算在这边被甩开，在雷姆恢复之前，昴都会继续出手帮助。虽然会继续出手──

「──雷……」

转动身体，想要叫住准备离开的雷姆。

先叫名字，但完全没想到接著要说什么，就只是先呼唤。

然后──

「──」

手伸向扭动身子的背部时，视野中出现变化。

在茂密的群树后方，有个微微一动的影子──昴曾看过。

「──雷姆！！」

没有多想，就立刻扑向雷姆的背。被昴的动作吓到，雷姆娇小的身躯愣住。

就在抱紧她身体的瞬间。

──强弓射出的箭矢通过头顶，一棵大树被射中后当场断裂。

3

大树被射断，这件事非同小可。

背上感受到那冲击，怀中则是雷姆柔软发热的身体。

自己的手脚都还在。明白了这一点的瞬间，就算及格了。

「你、你干嘛突然──！」

「闭嘴，会咬到舌头喔！」

因为事出突然，所以雷姆反应慢了半拍，但昴不甩她的抗议。

为了拉起她的身体，先是往前倒，接著往后倒，最后是抱著雷姆用力翻滚。

知道怀中的雷姆尽量忍著不叫，不过被更大的声音──断掉的大树倒下来的轰然巨响给盖过。

接著两人滚动，滚啊滚，突然地面就消失了。

「咕啊！」「呀啊！？」

浮空感只有一瞬间，坠落的两人马上就被接住。

是堆满了倒树和土石的大洞──雷姆为了困住昴而设的陷阱。昴刻意滚进这个大洞，好逃离敌人的射程范围。

目标圆满达成，只不过代价不是零。

「嘎、咕……你、你折、折我的手……！」

专心抱紧雷姆的左手手指，被她一抓导致骨折。除了拇指和食指以外的手指，全都朝奇怪的方向弯曲。

为了别去直视手指的惨状，昴只能痛苦挣扎。而一样掉进洞里的雷姆则是逃离他拉开距离。

「那当然！谁叫你突然……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来不及说，森林里有危险的猎人。这下子，只是想要猎物结果误射人类的可能性、几乎消失殆尽。……呃啊！」

额头冒冷汗的昴，拿树枝和手帕固定受伤的手指。

骨折的是左手手指，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若是惯用手，昴的行动力就会下降到小学生程度。

「危险的猎人……不是你的同伴吗？」

「同伴会进行这么凶猛的掩护射击吗？再说，是为了什么进行掩护射击……呜喔！？」

脑袋悄悄探出洞，想要窥探外头的样子，结果眼前的倒树立刻爆开。

看样子，为了狙击两人，猎人开始优先清理妨碍视野的物体。我方没有远距离攻击手法的事早已被看穿。

「理论上，存在曝光的时候，狙击手就应该要改变位置才对吧……可恶，被瞧不起了。可是却没法回嘴。」

「──。这是弓箭的威力？难以置信。一般根本不会这样！」

「对啊！我也这么想！要是被射中的话，胸口一定会很通风吧！」

事实上，前一轮昴就被钉在树干上，像昆虫标本一样死去。

不过，也不是没有奇怪之处。──明明这一次，昴跑进了反方向的森林。

「为什么，那家伙会来到这……？」

骨折手指传来的痛楚，如锥子般直刺昴的大脑。

他咬紧牙根忍受像被剖开的痛苦，同时拼命思考。

很难认为这个猎人，跟杀死自己的猎人是不同人。

每一次都朝昴发动攻击，使用的都是强弓。问题在于：为什么这么积极地狙击自己？

假如这里是私有土地，那对方只是在激烈驱赶非法入侵者。猎人使弓的精准度没话说，但下手轻重却跟个冒失鬼没两样。

「既然如此，不就能对话吗！喂！我没有敌意！我们只是偶然在这个森林里……」

「请等一下！你说的我们，是包含我和那女孩在内吗？我不想跟你被归类成同伙！」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哇啊！？」

昴呼吁停战，得到的回应却是挖穿地面的箭矢。

威力大到足以破坏昴跟雷姆的争论，从不远处扫除视野的障碍物，朝著洞中的两人张牙舞爪。

「看样子，对方不是可以沟通的人……」

「既然对方使弓，就必须把曲射命中的可能性列进来……要是像认真起来的狙击手，蹲点几个小时的话……不对，再怎么说也是拉弓射箭，跟用瞄准镜看是不一样的，不可能长时间盯著吧？」

在电影和漫画中，都有手持狙击枪的狙击手有耐心地花几个小时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场面，不过手拿弓箭应该就没法这样了吧。

「──也就是说，对方的目的也是速战速决。」

考量到再过不久对手就会使出某种手段，昴判断时间不够自己多想。既然对方不走对话商量，那就无法避免开战。而要开战的话，能够使用的手牌都太少太弱。

「就照师父教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所幸滚进了大洞，因此对方无法看见昴他们的位置。只要从洞的另一边爬上去，压低身体逃跑的话，或许就能成功离开。

又或者……昴屏住呼吸，看著雷姆。

「──？干嘛突然安静？现在不是在想怎么逃吗？」

「……果然事态紧急，你似乎愿意听我讲话了。」

「哼。」跪坐在泥土上的雷姆皱眉，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不过她没有动手，代表也知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既然雷姆也认同暂时休战的话，那事情就好说了。

「雷姆，听我说。我会冲出去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力。这段期间，你就从反方向爬出洞去避难。」

「啥……？」

一起逃跑和只让雷姆逃跑，明眼人都知道哪个有胜算。

不管对手是多厉害的使弓能手，但这里可是树木密集的森林，昴可以考虑箭矢飞来的可能性再移动，专注地争取时间。

「争取到足够时间的话，我也能逃跑。不过我不想跟逃走的你离太远，所以尽量留个路标给我。虽然不好懂，但在我的出生地会用箭头作记号，这样就能知道大概的方位……」

「──请不要自以为是。」

昴流畅地将逃跑方案讲给雷姆听，却被打断，雷姆还用力瞪视他。

不明白她为何这样，昴大感困惑。这样的反应让雷姆更加不耐。

「全部都自己一个人决定……最后要我逃跑？要我这个因为你扔下小孩不管所以生你气的人逃走？」

没错，她用跟一开始抗拒昴的相同理由，拒绝了昴的提议。

这个道理能懂。可以说是善良的人会给的答案吧。但是处在现在这状况，不认为她是无法弃昴于不顾。

「这是……可是，我──」

「藉口听够了。没时间了。不过，我拒绝只有我逃跑。说起来，也不能放著那孩子不管。」

昴难掩惊讶，雷姆则是视线离开他，去注意洞穴外头。她观察的是一开始的箭矢射断的大树──不远处的另一棵大树。

「才想说怎么不在，原来藏在那里？闹得这么轰轰烈烈，你是怎么让她乖乖的……」

「……带著走很辛苦，就让她晕过去。暂时不会起来。」

「你……」

事情发展至此，露伊成了两人逃脱追杀的包袱。对这件事萌生的怨愤，在听到太有雷姆风格的答案后碎散。

有点偏激的当机立断，只能说不愧是雷姆。

「……我也……觉得这作法不是很好。」

「不，是妙招喔。──商量一下，要不要留下那家伙，一起逃跑啊？」

「虽然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要做那种事的话我宁可咬舌自尽。」

老实说，在这边拋下露伊，跟雷姆一块脱离此地，对昴来说是最佳选择，但雷姆本身不允许如此。

「我要诅咒被影子吞掉前，拿出菩萨心肠的自己……」

在「绿色房间」即将被黑影吞没时，不只雷姆，昴无意中就连露伊都一把抱住，所以才衍生出这个事态。虽然已经无法重来，但还是能大声主张当时的选择是错的。

「怎么样？」

「……硬著头皮上啰。我去带她过来。那棵树对吗？」

「──。是的。我让她睡在树洞里。有胜算吗？」

「师父叮咛过我，遇到强敌时不要犹豫，脚底抹油就对了。」

师父──克林德所说的，不是敌我实力差距这类话。

反正这世界大部分的人都比昴还强，先想作遇到的对手等级都很高，方是最恰当的自保手段。

所以说，要以逃离这里为最优先。可是，要是逃不了──

「能用的就全部用上。雷姆，虽然你讨厌，但手借一下。」

「──。如果是为了救那孩子。」

雷姆盯著昴伸出的手看，但迟迟不握住。

只勉勉强强朝著拟定出方案的昴点头。

4

用力甩一下左手，确认三根骨折的手指状况。

还在痛。没有消失的阵阵抽痛像在刮脑子，为了不让痛楚妨碍奔驰，昴痛下决心。

然后──

「──吁！」

一鼓作气，使力将较小的倒树往地面推。

下一秒，被推上去的树马上被箭矢以惊人的速度射中。力道大到树木脱手，直直朝人的背后飞出去。

「呜喔喔喔喔！！」

用眼角余光去看，昴爬出大洞，踩踏乱糟糟的地面。

就算猎人对弓术再怎么有自信，要连射也有极限。跟枪械不同，弓箭需要架箭拉弦，瞄准目标。

这个停滞，给了昴些微的生机──

「──快点！！」

爬出洞的昴踩出第一步的时候。

以时间来看，是第一箭射飞作为诱饵的倒树后两秒──然而，对熟练的猎人来说，这两秒够放第二发箭了。

「──！」

才刚听到雷姆的叫喊，昴身后的地面就被吹飞。

因呼唤而身体僵硬，来不及进行防御姿势，但还是奏效了。说起来，本来运动神经就没好到可以回应呼唤，但只要结果好一切都好。

就这样，昴朝著目标的树木跑过去。第三箭在两秒内紧随而来。

被追上的话，不久马上就会变刺猬。

但是──

「别想如愿──！」

猎人的紧随攻击，被伴随著勇猛声扔出的土块给中断。

那是背靠大洞内的斜坡，拿著沾土石块的雷姆所进行的投掷──不，应该说是猛烈的炮击。

「要是记得魔法怎么用的话就更好了……！」

在确认战力的时候，雷姆表示不会使用魔法和鬼族之角的力量。正确来说，是想不起使用方法。但现在也没时间给她回想。

取而代之的，昴提议利用鬼族与生俱来的身体特质，使用原始的暴力──投掷的石头袭向视昴他们为弱者，因此没有改变位置的猎人。

「狗急是会跳墙的！好好品尝吧！！」

跨过箭矢在脚下产生的冲击波，昴大吼，看著雷姆扔出的大石头飞向放箭的方位。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旦对上敌人下手就不知轻重，是雷姆的魅力所在。

以防万一收集起来的石头，只稍透过她纤细的手臂扔掷，就骤变为危险的可怕凶器。

「就趁雷姆争取时间的时候──！」

用炮击击溃狙击，用计正确运用兵器的昴抵达目的地。

绕到大树的后头，在内部腐烂敞开的树洞里，看到了被自己的金发缠绕、睡得正香的露伊。

「请不要停下来！！」

「──呃！」

剎那的犹豫被看穿，雷姆迫切的叫喊打碎昴的踌躇。

听到后，昴咽下抗拒，扛起露伊的身体。然后带著轻盈身躯冲出树洞，回到雷姆那边──

「──啊？」

冲刺时，眼前突然被一道黑影给阻碍。

原本预计要循同一条路回到大洞，当时路上没有这种东西。昴仰望突然出现的影子。──然后瞠目结舌。

「──嘶嘶！！」

无声穿过森林，挡在昴面前的巨大身影。其身份为全长将近十公尺的大蛇。

全身被绿色鳞片盖得密不透风，黄色双眼睁得老大。看到闯入者的额头上有扭曲的白角后，昴立刻知道它的来头。

「魔兽──！！」

目睹其威容后，昴后悔自己的疏失。

自己应该要有自觉：毕竟现在是自从被召唤到异世界之后，身上的魔女遗香最浓烈的状态。

如此一来，就会像在奥吉拉沙丘那样，跟以前许多场合一样，魔兽必定会被昴吸引而来。

更何况这种人烟稀少的昏暗森林，根本是绝佳栖所。

「──嘶嘶！！」

大蛇张开血盆大口，锁定昴为目标。

近距离看到不只自己，连吞下抱著的露伊都还有剩的大嘴，昴感觉时间流逝变得缓慢。

──啊，糟糕。

彷佛置身事外，昴在这种感觉中产生这种想法。

一边诅咒马上做出保护露伊举动的身体，一边迎接大蛇的嘴巴──

「──嘶嘶！？」

「呜啊？」

忍不住闭上眼睛时，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浇淋在头上。

不会是食用猎物前会先泼洒消化液的类型吧。虽然这样想，但并非如此。弄脏昴全身的，是喷洒一地的黑血。

那是被锐利箭矢射穿身体的大蛇，所吐出的大量鲜血。

5

「──唔！」

从头淋著黑血的昴，惊愕屏息。

不过他的惊讶并非针对巨蛇，也不是因为全身淋到血。

「为什么、猎人会射大蛇……！？」

眼看昴跟露伊都要被大蛇吞进肚，却射箭相救。

射穿直径可以塞进三个成人的蛇躯的，就是先前一直折磨他们的猎人箭矢。

「是要救我……！？」

尽管不明白意义何在，但只想得到这个答案。

该不会是猎人一时兴起，或是出现像少年漫画里那种「能够杀你的只有我」这种剧情？实在不太可能。

但是，想想发生的事，只能认为自己得救了。而且这一箭的影响，并不仅止于阻止了大蛇的进食。

「──嘶嘶！！」

身体被射穿而流血的大蛇，发出撕裂空气的惨叫。

接著大蛇不是追昴，而是朝著箭矢飞来的方向──瞄准攻击自己的射手，迅猛爬过森林。

身长十公尺的大蛇蜿蜒逼近猎物，模样看起来魄力惊人。

身躯巨大，在地面滑行的姿态却令人感受不到笨重，彷佛就像森林的地面本身在移动。

面对大蛇接近，猎人也射箭回应，但没有命中。

「──嘶嘶！！」

大蛇裸露滴著口水的尖牙，朝猎人发动攻击。

猎人连忙躲开，在极近距离下放箭，以断绝魔兽的呼吸。

树木后方开始了人与魔兽的壮烈厮杀。

互不退让的激战声响中，昴抱著露伊冲回雷姆所在的大洞。然后──

「雷姆，手给我！快趁现在逃跑！」

「──唔，那孩子没事吧？」

「嗯，她熟睡得让人火大！好了，快点！」

昴朝著背靠洞壁的雷姆伸手，但雷姆看了手一眼后却摇头说：「不了。」然后自己攀上洞缘。

这是不肯欠昴人情的逞强之举，于是昴只好缩回手，改拉出鞭子，把露伊固定在自己背上。

要是放著她不管，又会跟雷姆起争执吧。昴想避免这点发生。

「再来、就是──！」

「等等！」

把露伊牢牢固定在背上，确定不会掉下去后，昴就强行抱起爬出大洞的雷姆。

被公主抱的她，表情因这突然发生的事而僵硬。

但是──

「想想现在我跟猎人和蛇，哪个比较好！」

「……如果语言通，我选蛇。」

「那因为不通，就先勉强选第二名的我！走啰！」

这是想当然尔的优先顺序，但背过脸不去看雷姆面上的纠葛，昴用眼角余光扫视继续战斗的猎人与大蛇，卯足全力脱离战场。

不管猎人还是大蛇赢，应该都会继续追赶昴。虽然不知道会多快分出胜负，总之现在要尽可能拉开距离。

「哈吁、哈吁──！」

就这样抱著雷姆跑，脑子里却浮现出类似怀念的感慨。因为以前也曾发生过被魔兽追赶而在森林里逃跑的情况。

只不过那个时候抱著的不是雷姆，而是拉姆。

「大姐也都忘了，就只有我、哈吁、还记得……」

「喘什么气。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的。」

「我知道啦！真是的，姊妹一个样……哈吁，都不讲情面……！」

尽管抱著的人不同，但讲的话却一样狠毒。

在这样的感慨推动下，昴斥责气喘吁吁的自己，让雷姆负责戒备后方，自己一股脑地奔驰过森林。

总而言之，今天一直在动。

身体和精神都疲惫不堪，可以的话很想呈大字形躺下睡觉。假如甩掉了追兵，绝对要这么做。睡满八个小时。

「所以，撑到那个时候啊，我的身体──！！」

「──！请等一下！」

「好痛痛痛痛！？干嘛！？」

大声振奋自己时，怀中的雷姆用力拉昴的耳朵。痛到皱起整张脸时，雷姆指著行进路线以外的方向。

「我听到水声。有水在流……可能有河？这样就能消除踪迹了吧？」

「确实可以！只要渡河，敌人应该就没法轻易追上……！」

遗憾的是，因为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很大，所以昴听不见水声，但这时没有理由怀疑雷姆的听力。

「往那边。」顺著雷姆的指引，昴变更路线，飞驰寻找河川。

然后在穿越森林、跨过草丛，来到开阔处之后──

「──是河！……算、是、吧？」

森林敞开，视野变宽广的瞬间，昴也听到豪迈的水声──没错，终于听到豪迈至极的流水声。

果不其然，听见的水声来自一条大河。而且还流下昴他们眼前将近十公尺高的悬崖。

刚刚说的只要渡河就能消除痕迹，简直像个笑话。

「这再怎么说也太……」

怀中的雷姆见到大河，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考量到水流的湍急和高度，她这反应也是在所难免。仰赖自己的直觉却引导大家至死路，内心不禁自责吧。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谴责或安慰她了。

「──可恶，要完蛋了吗！？」

背后的森林远处，传来轰天巨响的咆哮。

听起来是大蛇充满激情的嘶吼。不管是胜是负，活著的那一个都会赶往三人这边。

「在那之前，必须要……」

「──请留下我。」

离开这里。正这么想，被昴抱在胸前的雷姆就这么说。

紧张兮兮的声音，让昴吐气。

「嗄？什么？」

「请把我留在这。都怪我，害你绕了远路。没什么好犹豫的。我会试著绊住对手的脚步……」

「说、说什么蠢话！哪可能丢下你……」

「那不然，要怎么办！？带著不能走路的女生和小孩，气喘如牛、双腿发抖的你，还能怎么办！」

近在眼前、红著脸颊的雷姆这么倾诉。昴并没有被她的气势盖过，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回嘴。

被问怎么办，昴也没聪明到能够马上讲出替代方案。

但正因为不聪明，因此能立刻给出不需要聪明的答案。

「──不行，不可以。我不会留下你的。」

「──哼！太倔强了……」

「倔强的是谁！你才是！我知道你觉得要负责！可是你搞错发挥责任心的地方了！谁会丢下你啊！」

「什……」

「你不在的话就没意义了！要是你死了，那我也会去死！搞清楚这点啊！」

不是玩笑，而是袒露真心，昴意图撤回雷姆的意见。

这是昴真挚的想法。当然他也不想死。就算「死亡回归」可以给人机会，也还是不想死。所以说，就只能在最恶劣与最糟糕的选项中做出选择。

即便如此──

「我要选你和我都不会死的方法。」

「……背上的那孩子怎么办？」

「要是能当诱饵的话最好，但这样做会惹你生气，到时我就头大了。所以说，现在要带著这家伙一块逃跑。」

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问题一定挟著露伊。真是讨人厌。

可是要是现在扔掉她，跟雷姆的关系就会陷入无法修复的地步吧。因此没有这个选项。就算讨厌也不能扔下她。

「──」

听到昴坚毅的意志，雷姆睁大眼睛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她仍不知道该怎么判断全身笼罩著生理难以接受的邪恶芳香的昴，可以窥见她内心无法全然接纳的挣扎。

用眼角看著这份挣扎，昴环视周围，寻找逃脱路线。

可是根本没有那么方便有效通往生存的道路。现状就是雷姆说用自己当诱饵才是最合乎情理的。

既然如此就只能──

「──只能跳了。」

「什……请、请等一下！这太有勇无谋了！这种状况下！？」

「背上绑著重石，怀里抱著脚不能动的雷姆，而且手指断了三根、肋骨也有点怪怪的我……」

「手指……总而言之！别在这种状态下乱来！从这么高的地方……跳进去的话，只会失去意识溺死而已！」

指著眼前的大河，雷姆陈述现实，反对昴的意见。

高十公尺，我方必须由一个伤者来负担两个不会动的人。就算耐得住湍急的水流，也必须想办法抵达对岸，怎么想这都是自杀行为。

「可是这不是自杀。就算是好了，至少死的时候我们也在一起。」

「才不要！」

「啊哒啊！」

昴露齿灿笑，被雷姆豪气赏巴掌，威力大到脖子都转到另一边去了。脸颊红肿的昴说：

「痛痛痛。知道了。因为你这么说，所以不会死的。」

「──」

「你的愿望由我来实现。──因为我是你的英雄。」

听到这台词的雷姆瞠目结舌。

不是因为记忆隐隐作疼，而是讶异他没学到教训，又讲了一次刚清醒就听到的可疑言论。

可是，这样就好。

现在不是想要讲给雷姆听。──只是想朝映照在雷姆浅蓝色眼中、以虚张声势隐藏难为情的男人身上施魔法。

「抓紧啰。」

感受到危险迫近的气息，昴边吐气边告知。

雷姆还想抵抗，但在犹豫该怎么制止的时候，昴的双腿已经来到悬崖边。即将下坠的预感，让雷姆紧抓昴的衣服。

然后──

「──死了的话我绝不饶你！」

啊啊，这样才死不了呢。苦笑的昴心里这么想，同时用力跳下悬崖。

6

冲击和水柱轰隆作响，身体被猛烈力道吞噬，不住旋转。

幸好是从脚尖开始跳进水里，所以受到的伤害压到最小。

不过即便伤害最小，威力依然迅猛，体力表马上降到红色的昴给人的印象完全是以仅存的毅力在苦撑。

但是也没必要去洗刷这印象。

「嘎啵。」

用不著洗刷，全身就已经湿淋淋。简直就像被扔进洗衣机里搅拌的抹布，只能被冲刷水流给玩弄。

想要浮上水面去呼吸，却无法随心所欲。即便想舞动手脚往上游，怀中又抱著重要的人，所以没办法动。

「──」

尽管被水蹂躏得乱七八糟，怀抱内还是可以感受得到爱情，背上还有憎恨的人。用来固定的鞭子和双臂都没有松开。

「嘎啵嘎啵。」

水从鼻子和嘴巴灌入，也从眼睛和耳朵进入。

手脚挣扎、无意义地拨开水，感觉置身在名为大河的巨大生物的食道内，束手无策地被运往胃袋。一旦抵达「那里」，就没救了。

在到那里之前，要想办法脱困。

「嘎啵嘎啵。」

拼命拨开水，多余的思考在脑内蠢动。

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梅莉都还好吗？由里乌斯、安娜塔西亚、艾姬多娜应该会想些办法吧。有帕特拉修在，大家就能放心。要是现在帕特拉修在场就有救了。救人、被救，反覆回向，最常帮自己的雷姆反而折断自己手指。事到如今才讲，尽管真的很痛，却没有哭喊。真伟大。因为不想在雷姆面前漏气。也不想在爱蜜莉雅、碧翠丝、佩特拉和嘉飞尔面前漏气。奥托、克林德和法兰黛莉卡都知道自己丢脸的一面，倒是无所谓就是了。被罗兹瓦尔知道的话会发生恐怖的事，因此说什么都要隐瞒不可。要快点回到朴利斯提拉，解救受难的人们，王选、未来、大家──

「嘎啵嘎啵。」

大家──

7

「──咳恶！」

果断地伸出手，把抓住的树枝还啥的往自己拉近。抓住树枝的是左手，没法用的三只手指发出哀号，不过昴不予理会。

「呕恶！噗噎噎！」

用力咳嗽，吐出装满肚子的水。

咳著吐著，把右手臂的重量抱过来，看到失去意识的脸蛋，拼命地仰赖树枝爬向岸边。

「咳咳！呕咳！」

好不容易爬上岸，放任呕吐感呕出大量的水。然后抵抗体内还留有水分的感觉，把少女拉上来，让她仰躺睡在地面。

「──」

耳朵凑近她嘴巴确认呼吸。没反应。昴咬唇，用力按压少女的胸口，进行心肺复苏术。

可是没有反应。弯曲身子想说要做人工呼吸，但就在脸凑近时，对方开始吐水。「咳呕！」于是让她侧躺把水吐出来。

强忍全身的倦怠，解开绑在身上的鞭子，卸下背上的重担。可能因为一开始就没知觉吧，被放下的女童有在微微呼吸。

也就是说、全员都、平安无事──

「没事、了……」

脑袋摇晃得厉害，整个人当场倒地。

才想说要离开岸边，至少藏身进树丛里，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体力整个枯竭。

一根指头都没法动，意识就这样坠入昏沉黑暗中。

在意识断绝前，内心希望不是被猎人或大蛇，而是其他人找到──

「救、雷姆……」

只有她也好，希望她能得救。心里只有这个请求。

8

──。

────。

──────。

「──啊。」

意识从冰冷的黑暗底部，被缓缓地往上拉。

静静地想起一度忘掉的呼吸，昴将空气纳入空荡荡的体内。还要，要更多，彷佛溺水者渴求氧气，用力张开嘴巴──

「──噫噫啊啊的，吵死了你！」

「姆嘎！」

张开的嘴巴被强行塞入某物，还被人痛骂。

睁开眼睛看发生什么事，却什么都看不见。看样子，似乎是脸被什么裹住，导致视线被堵塞。还知道有个人很粗鲁地朝自己嘴巴塞东西。

有泥土和草的味道，以及坚硬的咬劲──马上就察觉到是鞋子。

有人把自己的鞋尖塞进昴的嘴巴里。

「呕咳！噗噎！什、什么……呕噎！」

「王八蛋，还敢反抗啊。知道自己的立场吗？」

「咳咳！嘎呕！」

忍不住吐出鞋子，接著就被脚底踹心窝。俯视被踢到无法呼吸只好咳嗽的昴，粗鲁男子朝他吐口水。

被这样对待的昴，脑子非常混乱。

看不见，又被不明所以地施加暴力。

连想要摩擦疼痛的胸口，都因为手臂被绑在身后而办不到。脚似乎也被绑住，所以也没法站起来逃跑。

「怎、怎么、了……」

「啊啊？混帐东西，要啰唆到几时……」

「──好了好了，冷静点！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先把他蒙眼布拿掉吧。」

「呿！」

昴淌著口水蜷缩起来，前方则是有两个男子在争论。后面才开口的人说服了粗鲁男，可以感觉得到粗暴的气息咂嘴后远离。

接著是沉稳男子的声音。

「唉呀呀。突然这样，对不起啦。我懂你在想发生什么事了，不过我先把蒙眼布拿掉再说啰？手脚的绳子不能拆，还请见谅。」

「──」

昴没有回应，男子轻轻地摸上他的头，把绑得死紧的蒙眼布除去。些微痛楚以及开放感，让昴深呼吸缓和胸口痛楚，并静静等待视力恢复。

然后──

「──这里是怎样？」

映入眼帘的是好几个帐篷和篝火，以及拿著刀剑身穿甲冑的男子们，在周围忙不迭地来往交错。

一时之间说不出话的昴，最后找到最适合表达眼前光景的就是──

「……我曾在大河剧里，看过这种景象。」

不是因为先前看到大河的缘故，但昴脑中掠过的景象，正是日本大河剧中的一幕：正在做开战前准备的营地。

简直像是重现──不，并非如此。

「去打水的时候刚好看到你们。抱歉啦，你就成了我们的俘虏啰。」

绕到面前的，是帮忙拆掉蒙眼布的男子吧。

手插腰的他一脸老好人样，伤脑筋地对昴这么说。

──菜月·昴成了俘虏。

第二十六卷 第三章『男人真命苦』

1

──俘虏。

听到这字眼，昴在极大混乱中吞了口口水。

「──」

看看周围，自己被囚禁在大河剧等为了开战而建造的野战营地里。有许多帐篷，走动的有人类和亚人，个个身穿盔甲散发肃杀气氛，看来是一支混合军队。

昴坐在坚硬的泥土上，身在只有挡风功能的布篷里。双手被反绑在后，脚也被拘束，无法活动。

不过对昴来说，重要的并不是自己的自由──

「雷姆……应该有女生跟我在一起。她怎么了？」

「哦，听到自己变俘虏，第一个在意的却是女生？她们对你来说很重要喔？」

昴平静地问，蹲在眼前的男子──阻止粗鲁男进一步施暴的，是有著明亮橙色头发的年轻人。

年纪比昴大一点，面露讨喜笑容。但从他身上的轻铠和腰上的刀剑就知道他也是战士之一。──不是骑士，是战士。

在异世界生活超过一年的昴，好歹可以区别两者。

骑士华贵，战士粗鄙──不是讽刺。只是两者追求的东西不同。

骑士的战技当然要了得，但还必须能让人心安定。就这一点而言，外观清爽可说是必须的。莱因哈鲁特和由里乌斯都是好例子。

而另一方面，战士需要的只有战斗能力和胜利。眼前的青年也不例外。

「……我再问一遍。跟我在一起的女生呢？」

「你真顽固耶。……她们都没事啦。精神好到有点过头了。」

「──！真的吗！？半吊子的答案就免了！蓝头发的女生没事就好。」

「未免太薄情了吧！？」

昴忍不住前倾，青年苦笑著抓抓脸。

虽是货真价实的真心话，但就算详细说明对方也不会懂。总而言之，听到雷姆没事便松了一口气。再来就是一行人的立场。

「听到被当成俘虏实在难以接受，不过我接受这身份……雷姆她…们呢？」

「想见面的话就让你们见面吧。不过要等你老实回答问题后。顺带一提，她们现在在牢房里。」

「牢房里！？为什么这样……咕啊！？」

一听到牢房，脑子就闪过雷姆在残酷环境下痛苦的模样。但是才刚抗议，身后的骨折手指就被眼罩男给粗鲁踩踏。

昴用力咬牙，痛到呻吟。眼罩男则是咂嘴，说：

「废物，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个俘虏。你只要回答我们的问题就行了！」

「贾马尔，就说够了！你会害他又晕过去啦！」

「我只是教他了解自己的立场。反正脖子以上没事就行了。如果有必要，剩下的手指全都……」

「──贾马尔。」

踩著昴手指的男子──贾马尔露出邪恶笑容放话时，年轻人口气平静地叫他的名字。

一声呼唤就让对方屏息，「好啦。」不情愿地后退。

「嘎、咕……！」

「呿！去谢陶德吧。真不爽。」

贾马尔的脚从骨折的手指上挪开，朝著可以呼吸的昴碎念，然后就不悦地转身离去。

「唉呀呀，他是个急性子，抱歉啦。他情绪还很激动。虽然说在水边发现你们的就是贾马尔的队伍……」

「那、那又怎样……？」

「听说跟你在一块的女生剧烈抵抗，导致队伍半毁，身为队长的他也就颜面扫地啰。」

「这样啊……」叫做陶德的年轻人好心说明，昴这才理解贾马尔在气什么。

是跳进河里爬上岸之后的事吧。先醒过来的雷姆痛殴了接近三人的贾马尔和他的同伴。

那跟雷姆一块儿的昴会被贾马尔严厉对待，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我、讨厌、那家伙……」

「哈哈，真巧。我也不太喜欢他呢。」

轻松发笑的陶德耸肩道。是没有恶意的回答。身为骨折手指被折磨的人可没法那样，但现在得先忍耐。昴吐气。

把痛楚赶出脑子后，抬头看向可以理性对话的陶德。

「陶德先生，对吗？」

「嘿～听得这么仔细。没错，我叫陶德。那么，陶德先生要问问题啰……」

「老实回答就行了吧。……想问什么？」

归根究底，菜月·昴只是个异世界的人。

不知道穿越世界的方法，很遗憾地，也没有异世界作品中约定俗成可以用来作弊的专业知识。什么都没有，要是被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话只能哭给对方看。

「像我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最后能回答你什么呢？」

「你是朝什么方面在自卑啊。唉，希望渺茫，不过想问的暂且只有一个。──你，是『貅德拉格之民』吗？」

「……羞得哪个？」

陶德装模作样地问，但讲的单字昴根本没听过。

不过，一见昴反问，陶德就手贴额头。

「看吧，我就知道。你的反应很明显，跟你没有关系。」

「喂喂，等一下啊。我什么都还没回答吧。怎么就自认为知道了……」

「没那回事。没人被武士问还说谎的。就算是没听过的家伙也是。所以就算你被人说是『貅德拉格之民』也没人信。」

讲得很肯定，听起来不是故弄玄虚。

陶德带著确信的说法很有说服力，昴也就没有追问。

不过，这样子的话──

「那个『貅德拉格之民』，是啥玩意？」

「我们在找的人啦。位在那个大森林……峇德哈姆密林的某处。」

「──峇德哈姆密林。」

「这一带全都是森林。仔细找的话要花很多年呢。」

语气像是麻烦至极。顺著陶德的视线看过去，昴也了解到他叹气的原因。

──森林就是大到让人想要叹气。

从所在的营地看过去，不管右边还是左边，绿意都无边无际地延伸到地平线。若纵深也是一样的话，尽管走在森林中时已经涌现这个念头很多次了，说不定大小真的可以跟亚马逊丛林匹敌。

考量到宽敞、恶劣环境以及栖息了魔兽和不知名的动植物，简直就是魔境。

「……在这边找人？容我失礼，这不会太勉强吗？」

「你也这么想？唉呀，真的是吃不消。要是晚个几年回老家，未婚妻都要变别人的啰。」

来到战地的士兵，被迫与女友分离的悲哀。陶德的发言让人感受到这些，昴也不禁感到同情。

但是以现在进行式来说，被迫分离的是昴这边，所以同情也持续不了多久。

「那个，陶德先生。如你所见，我老实回答了。既然如此，要是可以遵守约定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人家正在感叹见不到未婚妻，你却要去见女人？真是没血没泪耶。」

「真不想被会踩伤者手指的人的同伴这样说。」

「哈哈，这倒是。」

昴的答案相当大胆，陶德不但没动怒，反而笑了出来。接著他松开绑在昴脚上的绳索，还他走路的自由。

「可以小步小步走吧。我带你到牢房去。」

「嗯，可以走。麻烦你带路了。」

「很不客气耶。你是哪来的公子哥儿吗。」

被苦笑的陶德拍背，昴迈开有限的步伐。

出了俘虏帐篷后，周围的男性都用好奇的目光看过来。──这里看起来果然像为了打仗而设的营地。

急就章的木栅栏围绕营地，纤瘦的地龙绑在简易龙厩里。营地里有很多颜色不同的帐篷，人员规模大约超过百人吧。

相当大的阵仗──但要调查那广阔的密林，终究还是不可能。这种看不见未来的任务，也难怪陶德要叹气。

就在昴同情陶德跟他那分隔两地的未婚妻时──

「哦，讲到公子哥儿，我想起来了……翻了你的行李后找到一把匕首。你那是从哪拿到的？」

陶德突然想起就问，昴顿时皱眉，心里有个底。

在森林里，蒙面男给自己的匕首。在破除森林的障碍物和雷姆的陷阱时很好用。──事到如今，那个蒙面男有可能就是「貅德拉格之民」。

若真是如此，供出他的话，不就等于背叛恩人了吗。

「怎么了？」

沉默惹来陶德的诧异，昴也觉得内心两难。

在被俘虏的状况下，陶德只是用比较温和的方式对待自己，但依然把自己当俘虏，因此很难说算是友好。

而另一方面，以后应该是不会再遇到蒙面男了，但在寻找雷姆一事他给予自己有效的建议，还出让匕首。因此恩人等级相当高。

也就是说──

「──。那把匕首是我家的。是传家之宝。」

「是吗？喂喂，既然如此，你不就是大人物了。」

「咦？」

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包庇恩人。

但撒谎的结果，反而是让陶德惊讶到声音尖起来。

不明白为何如此，不过陶德紧接著说下去。

「毕竟，匕首上有剑狼的国徽。我有听说，那是皇帝直接赐给臣子的。所以说，你是来自名门世家啰？」

「──慢著。」

陶德声音雀跃，但听了他的话后，昴倒抽一口气。

匕首的来由姑且不论，虽然那也是值得震惊的插曲，但且先搁置一旁。

问题在于另一件事。──剑狼的国徽，而且还是皇帝钦赐。

「──」

抿著嘴唇、停下脚步的昴，重新看向周围。

诸多帐篷，篝火，对笑笑闹闹的男子们而言太过辽阔的森林──以及在格外大的帐篷旁边，看到迎风摇曳的蓝色旗子。

──旗子正中央，就画著被剑贯穿的狼脸。

「骗人的吧……」

（插图010）

昴来到这个异世界已经一年有余。

被介绍是爱蜜莉雅的首席骑士的机会也增加了，因为不能永远以异世界的人自居，所以有很努力地吸收这个世界的常识。

用功的成果，与被剑贯穿之狼──「剑狼」一致。

那就是──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

位在亲龙王国露格尼卡南方的帝国国徽。

昴到了这时候才首次知道：原来三人飞越了王国与帝国之间的国界，来到了邻国。

2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

那是目前将昴视为俘虏的地方──不，国家的名称。

在异世界用功吸收常识的昴，对佛拉基亚的印象是：「在游戏等作品里也是，帝国听起来通常都是恶人的巢穴」。

跟露格尼卡王国一样，肩负这个世界势力平衡的四大国之一·佛拉基亚帝国，支配了世界地图的南方，国土面积最为广大。

有著肥沃大地与温暖气候，跟北方的古斯提克和西方的卡拉拉基相比，受惠于丰饶土壤的佛拉基亚，理所当然形成了「弱肉强食」的体系。

多个种族和民族混杂，强者全拿，弱者只有丧失被虐的命。

如此暴虐的道理，在佛拉基亚帝国却是通用常理──也就是说，对菜月·昴来说，这里是跟自己最合不来的坏蛋们所居住的地方。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

目睹在帐篷旁边摇曳的军旗，昴忍不住脱口而出。

听到他错愕失声，陶德轻轻挑眉，喊道：

「──佛拉基亚万岁！」

「呜喔！？」

后面突然有人这样大喊，吓到昴跳起来。这样的反应逗得陶德哈哈大笑。

「哈哈哈，怎样啦，你那反应。明明是你先起头的耶。」

「佛拉基亚万岁？」

「佛拉基亚万岁。」

根本不记得有这样，但莫名能懂。

只要有人说神圣佛拉基亚帝国，就要回「佛拉基亚万岁」。这是他们的常识，也是国民性格之一。

而且还从中知道了一件事。

「……我是露格尼卡的人，这件事可不能大意曝光。」

这件事对现在的昴来说，是莫大痛处。

目前昴的身份为参与露格尼卡亲龙王国举办的王选候补者爱蜜莉雅的首席骑士。

在罗兹瓦尔的庇荫下，正式授勋为骑士的昴，被赐予露格尼卡最低、无法传给后代的贵族头衔──「骑士爵」。

就算没有授勋，在露格尼卡王国内没人不知道王选的事。

因此表明身份的话就能图个方便。──至少确认雷姆平安无事后，就打算跟通情达理的陶德坦承。

但是，如果这里是佛拉基亚帝国，那状况就不一样了。

「──」

露格尼卡王国与佛拉基亚帝国交恶，看过这世界的历史书籍的昴也很清楚。

在四百多年前，两国就为了争夺国土而发动过多次大战，直到四百年前露格尼卡王国与「神龙」缔结盟约后，才脱离大型战争。

然而之后就频频发生零星小战争，目前两国处于冷战状态，这点毋庸置疑。有听说王选在正式宣告开始前，为了避免帝国趁机发动战争，所以有预先做好安排。

而在关系如此糟糕的佛拉基亚帝国国内，若是说自己是露格尼卡的低阶贵族的话，会怎样呢？

如果是有常识的帝国贵族也就罢了，这里可是战场旁边的营地。──陶德姑且不论，想必会招惹很多像贾马尔那种血气方刚的人给予「国宾待遇」吧。

「绝对不行。」

也就是说，昴不能随便暴露自己的身份。

走到这一步，同行的雷姆甚至忘了自己是谁，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真的是不幸中的不幸中的不幸中的小幸运。

「喂，你是怎么了？不只手指，连脚都不行了？」

「没有，不是那样。只是听到佛拉基亚万岁后，胸口深处涌上的敬畏念头让我止不住颤抖……」

「哦哦，原来如此。这也没办法。是我有欠顾虑。」

这种糟糕的藉口却被陶德接受，昴用乾渴的亲切笑容装饰脸颊。

原来如此，虽然是只从文献中得知的世界观，但这就是所谓的「帝国」吗。

原本算是王牌的招式：表明身份好回去梅札斯领地，已经不管用了。

假如是有常识的帝国人，可能还会尊重自己的身份，但──

「……二择一的赌博，未免太不利了。」

「你在碎碎念些什么？好啦，你心心念念的会面啰。」

「──啊。」

被推了一把而小步前进的昴，肩膀被轻拍。

听了陶德的话而抬起头，就看到自己被带到安放在营地角落的铁牢前。排列得井然有序的铁牢中，其中一个就端坐著一名少女──

「雷姆！」

「──！是你。」

发现在寻找的少女身影，昴扑向铁栏杆。而察觉到昴的雷姆则是皱眉，依然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瞪视昴。

但没关系。首先要确认她没事──

「啊啊，太好了！你没被怎样吧？有没有哪里痛……嘿噗！咕哈！」

步伐小又急匆匆的结果，就是脚步不稳导致往前倾倒。当然，因为用来支撑身体的手被绑在后头，所以昴的脸用力撞上铁栅栏，然后整个人往后倒。

眼见这冲击性的自毁一幕，就连雷姆的表情都是惊讶胜过警戒。

「慢著！你突然干嘛啊！？」

「没事，抱歉……我没、没打算让你害怕、的……」

「我才没害怕！请不要看扁我。……鼻子和牙齿没事吧？」

「咦！？你担心我？」

「嗄？错了吧？」

昴像毛毛虫一样抬起上半身，吸鼻子问道。雷姆的答覆却很冰冷。

不过被她的双眸注视，昴不禁吐出带著开心的气息。见状，牢中的雷姆脸颊越来越僵硬。

「总而言之，没事就好。有没有哪里怪怪的？像是脚可以动了，或是全身湿答答冷死了之类的，都可以尽管说。」

「请不要凑过来自献殷勤。在森林里是百般无奈才合作的，你的可疑一点都没变……」

「不，我是怕你一直睡觉所以免疫力下降。喂，陶德先生！雷姆要是感冒就糟了。可不可以借她一条毛毯呢？」

「请不要无视我擅自替我作主！」

昴要求改善雷姆置身的环境，却被当事人强烈抗议。

看样子，即便经历过逃离猎人与魔兽两大威胁的过程，依然没法抹去雷姆心中对昴的怀疑与警戒。

昴对这个事实苦笑，搔了搔脸。陶德则是拍手。

「好啦好啦，看过你们的感动会面了，但两人的心情有点对不上啊。算了，先不管这个，你是雷姆小姐，对吗？」

「──。哼，谁知道。」

「喂喂，伤脑筋耶。逞强也该有个限度吧。」

昴跟雷姆的糟糕交流让陶德苦著脸。

雷姆直接背过脸，不过这态度不是只针对昴，而是平等对待这个营地──包含陶德在内所有的帝国人。

从这看来，不得不说不愧是在家称雄在外胆小的雷姆。

「你这样不管是谁都先咬再说，小心被叫作疯狗喔。」

「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然叫我狗。看来你不只有体臭，还是个失礼的人。」

「体臭失礼是哪招？不够卫生的意思吗？」

虽然讨厌一个人就会连跟他相关的事物都讨厌，但雷姆对昴的形容简直就是恨屋及乌的代名词。第一印象恶劣到延伸至此。

难以化解这印象，于是昴重新面向陶德。

「总而言之，这女孩确实是雷姆。谢谢你救了她……虽说看到她被关在牢里，很难道谢就是了。」

「不是说了吗？贾马尔的部队成员被她揍个半死，如果不把她关起来，我们颜面往哪摆。哎哟，不会伤害你们啦。」

「……这点，我能相信吗？」

「因为我信你是帝国贵族。就算是贾马尔，也不敢说三道四啰。」

陶德说边伸手入衣裳，取出那把匕首。昴看到不禁睁大眼睛，接著陶德就拔出匕首，切断绑住昴手脚的绳子。

「哦哦……该不会，要放了我们？」

「嗯啊，带著这女生到别处去吧……是很想这么说，但不行。」

「──」

「眼神不要那么恐怖嘛。这不是在使坏。如你所见，我们为了跟森林里的『貅德拉格之民』作战而布阵。可是被派遣的不是只有我们。要是慢吞吞的，会先被其他营地的家伙给抓到。」

为了攻略广阔的森林，所以营地不会只有一处，还散布在其他地方吧。

假如昴他们不小心进入其他营地，果然还是会遭到跟这边一样的待遇：被绑起来询问。所以这是陶德的忠告。

「在素质都跟贾马尔一样的营地里，有可能肚子会吃一顿鞋子踢啰？」

「我是讨厌痛啦，因此想要尽量用对话解决。自己讲很臭屁，不过像我这样的帝国军人很稀有喔。」

「多半都是那种盛气凌人的无礼之徒。」

「唉呀，虽说是你激怒对方，所以自作自受啦。」

雷姆乾巴巴的声音里，充满强烈的嫌恶。

虽然昴也对贾马尔没有好感，但雷姆跟他应该是以最恶劣的方式遭遇吧。陶德也没帮他说话，看来他也不受同伴拥护。

「陶德先生，我明白你担心我们。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做？你也怨叹了会花很久的时间，但我们实在等不了森林被你们探索完。」

「这倒是，让局外人待在营地太久，不知道会怎么处置我们喔。用不著担心，几天后补给队就会到附近的城镇。到时你们就跟著他们一块儿离开营地吧。」

「原来如此，跟著补给队啊。」

想想也是，这么多人行动，一定会消耗相当份量的水与食物，这些没法在当地全部筹措到手。因此在军队里头，补给队跟战斗部队同等重要。

因为这个营地里也有人负责这个职务，陶德劝昴他们跟部队同行。

「那么，可以暂时在这叨扰……吗？」

「有何不可？战况又不会马上有变动……不过最好不要接近贾马尔那家伙。如果不想再被逼吃鞋子的话。」

「我打骨子里记住了。……雷姆，这个方针可以吗？」

雷姆依然背过脸，不肯回应。

不过虽然没转头，却也没否定，代表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替代方案吧。于是昴就接受这可爱的反抗。不对，是可爱加三级的反抗。

「不过，你们的关系还真奇怪。到底是怎么组队的？」

「哦～就想作是旅人吧。雷姆是我重要的女孩，另一个是不认识的孩子。」

「又说这种话……」

听到昴的应答，雷姆的不信任更强烈。昴虽然也觉得又做错了，但另一方面实在不想认同露伊是同行者。

老实说，如果帝国肯收留她的话，是再好不过了。

「这么说来，那家伙没跟雷姆一起待在牢里。她去哪了？」

「──。那孩子，被带去治疗了。似乎是你有勇无谋跳进河里时伤到了额头。」

「治疗……治疗？」

雷姆看都不看昴，用呛的回答。昴听了愣住，接著面露认真。

然后扑向铁牢。

「你说治疗吗！？」

「怎、怎样啦？没错，治疗。还是说，因为你讨厌那孩子，所以不想让她接受治疗？」

「这点毫无疑问，但问题不在这。喂，陶德先生！露伊那家伙是在哪里接受治疗？哪个帐篷！？」

回过头的昴气势汹汹，吓得陶德反问：「怎么了？」不过昴直接抓住不懂事情有多严重的他的肩膀，再问一次：「在哪？」

「要接受治疗的话，会在有红色旗子的帐篷里。不过怎么突然这么紧张？」

「还什么怎么了，所有人都会死啊！」

昴一把推开陶德，用冲的跑向红旗帐篷。

他的反应让雷姆和陶德不禁面面相觑。

「怎么了？总而言之，我去追他……」

「请快点。不阻止他的话，他可能会乱来。」

「为什么我变成管家婆啦……」

陶德抓抓头，连忙追在昴后头。

就这样，直到看不见昴的背影后。

「……搞什么嘛，那个人。一直把我耍得团团转。」

雷姆才用没人听得见的音量小声这样说。

另一方面，听了刚刚的话后，昴就东看西找，寻找红色帐篷。

听到露伊接受治疗，昴的脑子便闪过最糟的可能性。

因为某种原因而精神不正常的露伊，有可能接受治疗后恢复正常，从而变回「暴食」大罪司教。

届时，昴不用说，连失忆的雷姆都没法伤到她。陶德、贾马尔和整个营地的帝国人，就算集合起来也只会出现大量牺牲者吧。

不能让那种事发生。不可以那样。于是焦躁盈满昴的心。

然后他朝著红色帐篷大步前进──

「抱歉！有没有一个可怕的金发小鬼──」

「啊～！呜～！啊～！！」

才要掀开帐篷门，里头就有个金色弹丸迅猛飞出。

而且不偏不倚直击昴的鼻子下方──人中。「咕啊！」昴的意识和上半身整个摇晃，一屁股坐倒在地。

接著左手撑住地面。──有三根手指骨折的左手。

「咕呀啊啊啊啊──！！」

「啊～！啊～！呜──啊──！」

凄厉痛楚让昴在地上打滚，而一个恶魔就跨在他身上，欢欣鼓舞地大叫。──是露伊。

她跟在草原上吵醒昴的时候一样，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还靠在胸膛上磨蹭。

想要把她赶走，可是被痛楚烧灼的意识却不允许。

「嘎、咕、啊、啊……！」

「呜哇，碰到左手了？真惨……不过，看起来，这孩子很普通嘛。额头的伤口也处理好了。」

追上昴的陶德轻轻扛起坐在昴胸膛上的露伊。「啊～呜～」露伊舞动手脚挣扎，但陶德不在意。

就如他所说，露伊的头上裹著绷带，额头上的伤口似乎已经处置妥当。只不过不是用魔法，而是简单的物理医疗。

「咕、啊……这、这样啊。是用那种方式、治疗头部……」

还以为铁定是用魔法愈伤所以才焦急，如果是这种方法的话，那治愈的地方就不会波及到脑部。昴的担忧最后以杞人忧天告终。

「把这么亲你的孩子当作不认识，看得很重要的女生却对你冷冰冰。……我是不懂啦，但你似乎很辛苦呢。」

「……这我不否认。像我这么惨的家伙应该没几个。」

假如人类一生体验的辛劳有限，那昴的情况就是一辈子辛劳都会接连不断地发生吧。或者，「死亡回归」的份会被重置，因此安祥时刻永远不会来临？光用想的就觉得可怕──

光想就觉得可怕。虽然可怕──

「姑且还活著。这最重要。」

「感觉目标很低耶。……所以，你想怎么办？几天后跟著补给队离开，要吗？」

「哦，嗯，麻烦你了。不过一直受你照顾，真过意不去。」

「嗯？这你倒是可以放心。我没打算留一个吃闲饭的。」

陶德说，盘腿坐在地上的昴抬头错愕道：「咦？」接著，陶德把乱踢双脚的露伊放在地上，然后手插腰。

接著用手示意身后的帝国营地。

「营地这么大，人手再多都不够。工作多得像山，到处都需要帮手。」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对吧？」

昴喃喃道，陶德则是重复他的话。

「白吃的午餐……没错。就是这种感觉。你很会形容嘛。」

陶德点头称是，身旁的露伊也模仿他点头。

仰望他们的昴，转动颈骨发出声响。

「……比起叫我什么都别做或是吃鞋子，这还比较像样呢。」

3

「呜噫噫噫噫……！」

「好，夹板先咬著。会痛，忍一下喔～」

陶德边说边在昴骨折的手指上涂上刺鼻的药水，然后放上夹板后快速用绷带缠住固定，就算完成处置。

「最后就是这个，药水。多少可以缓和痛楚吧。」

他将装有药的瓶子递给满头大汗的昴。里头是黏稠的绿色液体，不过昴做好觉悟，一口气喝光。

「呕噗恶！好难喝！感觉药水卡在喉咙……！」

「因为是以难喝知名的药。很珍贵，效果非常好。伤也会比较快痊愈。」

昴喝光后，陶德手指挟著空瓶笑道。

昴边擦嘴巴边低头道歉。

「抱歉。竟然将这么贵重的东西分给我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

「没什么啦。而且你的手指继续放著不管的话，会烂到断掉喔。就想成是卖恩情给能够得到剑狼短剑的人啦。」

陶德慷慨大方地回答，昴则是垂眉咬唇。

亲切的态度，来自于认为昴跟佛拉基亚贵族有关系。欺骗对自己好的人，内心十分难受，胸口隐隐作疼。

「不过，很克难呢。这种时候要是有治愈魔法的话，一下就能把伤治好了。」

为了带过罪恶感，于是昴改变话题。

佯装若无其事，道出在意的疑问──治疗方式欠缺奇幻感。

「哦？又提那么奢侈的事了。治愈魔法哪那么容易看到啊。」

「──。果然是这样？」

「当然。就跟掀风点火一样，用来治疗伤势疾病很方便吧。你的左手也能在一转眼治好。」

陶德耸肩静静地说，昴垂下眼帘。

而因为自己的预料猜中，不安与安心同时找上门。

──以前，在罗兹瓦尔的企图还没曝光、自己以为他只是个炒热气氛的小丑贵族时，曾聊到治愈魔法很罕见。

魔法很看资质，因此能使用治愈魔法的人是宝贵人才。

配上这个情报，就能了解为何这个充当治疗室的帐篷里摆满了药草与药水瓶，还准备了许多不是魔法，而是医学上会使用到的工具。

说要帮忙治疗的陶德，也不是仰赖魔法，而是采用药草和夹板这类物理方法。因此，不会错的。

「治愈魔法很稀有。」

「至少，我从来没看过。听人说，会用的术师全都被网罗到帝都去了。所以说，这是个对一般人来说很遥远的世界。」

「──」

「不如说，听到你讲出治愈魔法还比较吓人咧。在我看来，说了等于白说，根本没增加选项唷？」

身边没有的东西，思考的时候根本就不会被列进想法里。

也就是说，在帝国──至少对陶德他们而言，治愈魔法是远在天边的东西。

因此预期到会有这种答覆的昴，摇头道：

「不。刚刚也稍微提到了吧？我们是旅人。到处旅行的期间，有遇见过使用治愈魔法的人喔。」

「原来如此。确实，你们的打扮很奇怪。这一带的气温，跟你们的服装根本搭不上。」

说完，陶德将昴由上往下打量了一番。昴身上还穿著为了穿越沙海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而做了防沙对策的服装。

虽然奥吉拉沙丘不像原本世界的沙漠很热，但为了对抗沙风，所以衣服几乎把所有皮肤都盖了起来。也因此在湿度和气温都偏高的佛拉基亚，会被人说穿的服装不合时宜。

「因为在旅行期间遇过治愈术师，结果因为太方便而堕落啦。」

「讲得很难听耶！不过真的很方便。」

事实上，昴好几次──不，是相当频繁地接受治愈魔法。

最初被召唤到异世界结束死亡轮回后，就遇到第一个生死关头。若没有碧翠丝的治愈魔法，基本上就不可能通关。假如那时候没有碧翠丝，昴就必须在腹部裂开、垂淌内脏的情况下活到今天。

「踩到自己的内脏而跌倒的经验，不想要再有第二次了。」

「治愈魔法啊。」

「──？陶德先生？」

回想起相当稀有的经验时，面前的陶德静静吐气。气氛的变化让昴皱眉，他则是闭上一只眼说：

「没有。我只是觉得治愈魔法那种残酷的东西，身边最好不要有。」

「残酷……为什么？不是应该反过来吗？」

对陶德的见解表示无法理解，结果闭著单眼的他接著说下去。

「伤治好了，代表不会死，也就不能以受伤为理由在后方休息。治好伤后，就得继续上战场战斗。所谓的痊愈就是这么一回事。」

「──」

「我可是怕到不行。第一个创造出治愈魔法的家伙，到底是多喜欢战斗啊？我都觉得好像可以亲眼看到那状况了。」

听了陶德平静的话语，昴连一个字都无法回应。

昴认为这想法很偏颇。事实上，治愈魔法活跃的场合不单只有战场。在日常生活中也可以拯救遭逢意外或生病的人。

可是另一方面，陶德的想法也很真切。

治疗在战场上受伤的人，使之再度奔赴战场。──不能说没有这种情况，所以也无法否定他的畏惧。

只是，假如陶德的想法是帝国人的普通思维的话，那在回到露格尼卡王国之前，又多了一项要铭记在心的事。

那就是──

「……雷姆会使用治愈魔法的事，必须保密。」

有可能是昴想太多，但这应该要视为相当严重的问题。

目前，雷姆忘了怎么用魔法，也忘了如何长出角来鬼化。但是以前的她做得到，那现在的她没理由绝对做不到。

说不定会因为某种契机而发动治愈魔法，而要是刚好又被帝国人看到的话──

「至少回露格尼卡的路，会变得遥远。」

尽管不清楚会遭逢善意还是恶意，但确实会被绊住。因此要避免发生。当然，攸关性命的情况不在此限──

「抱歉、抱歉，离题了。我没打算让你眉头皱这么紧的。」

看到昴沉默，为了调整气氛，陶德这么说。「没事。」昴也对自己想像不到的价值观点头回应。

接著为了改变话题，陶德注意帐篷外面。

「不过听你这样说，牢里的姑娘也是你的旅伴吧？可是为什么你却被她讲成这样？」

「……算是思虑不周的意外导致的吧。以前我们是心灵相同的同伴，不过现在因为发生一些事，心情变成单方面表达了。还请用长远的眼光来看。」

「我是没差，但你似乎相当辛苦……。不过，这样一来。」

没有深入探究昴与雷姆之间的复杂关系，陶德边摸下巴边移动视线。

视线尽头是昴刻意去忽视的右手。从刚刚就一直攀著昴的右手臂的是──

「啊～？」

一脸什么都没在想，还发出傻傻声音的露伊。

她始终搂著昴的右手，开心地微笑，不时玩弄昴的指头或是绕上自己的头发，简直是随心所欲。

「怎么看，她的岁数都大到不会是你们的女儿。你们是什么关系？」

「说过很多次了，是不认识的孩子。不过，她不是正经家伙，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很厌恶的态度呢。……不过牢里的姑娘，好像很在意这孩子喔？」

「所以才麻烦啊……」

重新被陶德指出来后，昴不禁为现状有多麻烦而叹息。

现在的情况，是昴对雷姆的心情完全落空。失忆的雷姆之所以态度冷漠，主要是因为自己不屑露伊的关系。

但即便知道原因，自己还是无法接纳露伊。

很正常吧。她可是大罪司教，是绝对无法相容的纯粹恶意之一。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在计画什么？到底想做什么？」

「呜～？啊、啊、哦──」

昴的逼问，露伊只是傻笑不予回应。

从头到尾都这种讨人厌的态度。当然，如果她展现出在「记忆回廊」那样的恶毒对应，自己会大伤脑筋，不过至少当时可以确定她是敌人，而且不会像现在这样心乱如麻。

哪像现在，举止表现得就像个婴儿或幼童，又只有自己知道她有多危险，因此应对上更加麻烦。

「算了，反正你们就是旅伴。不管要去哪，稍微打好关系吧。」

「──。这个倡议，是给谁的？」

「倡议？随便，就随人用喜欢的方式收下吧。」

听见没听过的单字，陶德歪脖这么说，然后起身。

这里是治疗用帐篷，在这边闲聊太久别人会不高兴吧。昴也拖著右手上的露伊，跟著走了出去。

「好啦，你的伤算处理完毕了……虽然有点快，但可以麻烦你打杂吗？」

「嗯。有事做比较没有罪恶感，总比没事做被扔在一旁好。不管什么事尽管吩咐。除了吃鞋子以外的工作都放马过来。」

「看来你真的很气贾马尔呢……知道了知道了，不会让你那样的。总而言之先做那个吧。」

陶德边思考边瞥向挂著黑旗的帐篷群。

昴跟著看过去，问：「哪个？」

「整理营地用的储备品。因为觉得必要就搜集了一堆，但却不擅长细分整理。所以，就轮到擅长整理分类的你出马啰。」

「……我有说过我擅长整理分类吗？」

「没有啊？不过，如果擅长就再好不过了。还有，就算不擅长，感激获救的你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你性格真不错，陶德先生。」

陶德露出老好人笑容，却说出坏心的话，听得昴脸颊抽搐，眺望整群黑旗帐篷。

乍看之下大约有二十个左右，但如果按照陶德说的，里头全都是储备品的话，那光是整顿就是项大工程。

「一、两天好像做不完啊……」

「没关系，就做到补给队的龙车出发就行了。哈哈哈。」

「哈哈哈……」

也就是要快点行动吧。

考量到左手的伤，难度偏高，却不是做不来。

「这是为了挣今天的饭，也是为了带雷姆回爱蜜莉雅酱身边……」

「呜～！」

握紧拳头准备挑战残酷劳动时，身旁的露伊叫出声。被霸占的右臂垂下，昴不悦地皱起脸。

用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脸，给予昴身心负担的大罪司教，其狠毒依然难以应付，还成了难缠的印象异常强烈的强敌。

「夏乌拉也是，我没印象却被纠缠的机率未免太高了……」

「啊～呜～」

拖著不知道是懂还是不懂，反正心情大好的露伊，昴走向黑色帐篷。

跟最后有互通心情的夏乌拉不同，跟露伊本来就不曾有过共识。因此昴深信自己跟露伊是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4

「……所以，在天暗之前都一直在整理帐篷啰。」

做完体力劳动回来的昴，听到侧著身子坐在地上的雷姆这么说。

表情和声音依然严厉，但强烈敌意似乎暂时收起来了。对此昴愁眉苦脸，结果雷姆不快地瞪他。

「我可不是在迎接你。」

「没有啦，别读我的心。……不过，他们肯放你出牢啦？」

「──。至少，这里的人似乎对我没敌意。」

雷姆之所以尴尬地垂下视线，是因为在河边的遭遇战──把那个独眼男贾马尔的队伍打得落花流水的罪恶感吧。

基本上，雷姆面对不信任的人，态度就是这么呛。

自从跟昴的隔阂消弭后，态度变得相当温和，不过失去记忆的现在，那个特质又稍稍恢复了。但她有在反省。

「不过能够反省很伟大喔，雷姆。有前途。」

「……你是用什么目光在审视我？被你夸奖别说高兴了，一点感觉都没有。无聊没意义。」

朝著微笑的昴毒辣说完，雷姆抬起视线。

昴跟著抬头看，但只看到圆锥状帐篷的细天窗。不解的昴歪头困惑，结果雷姆不高兴地咂嘴道：

「为什么我们三个睡同一个帐篷？我知道以我的立场没办法要求太多，但他们是不懂稍微顾虑一下吗……」

「不，不如说，这就是顾虑的结果。我跟陶德先生说我们是旅伴，于是就……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谁叫你多嘴！」

昴才要坐到旁边，雷姆就出手用力掐他的腰骨。腰椎哀号的昴痛苦不已，但雷姆却眼神凶狠。

「啊～」不过却有个小小的身影介入，阻止雷姆的行为。

「又是你……」

「呜！」

露伊压在雷姆掐腰的手上，连同整个身体一起抗议。

不知为何对露伊没辙的雷姆，对此吐气死心，无奈地中断对昴的责打。取而代之地，她把露伊拉近身边。

接著让露伊的头枕在自己不方便的腿上，然后温柔地抚摸她的身体。

「呿！」

「……这次为什么轮到你咂嘴了？这孩子明明那么亲近你，搞不懂你对她那么无情的原因。」

昴的态度不好，雷姆的反应也跟著欠佳。

为了保护雷姆免受不知何时会恢复本性的露伊所害，昴只能仔细观察她的动向。

──在陶德的指示下，昴开始整理黑色帐篷。

果然跟一开始预料的一样，帐篷内的东西多到不可能短时间内整理完。这也难怪，再加上昴的左手尚未痊愈，还有就是帝国人在整顿物资上太过没有条理，以及──

「这家伙，一直在旁边妨碍我工作。人家好不容易整理完，之后她就给我搞乱弄垮弄散。拜此之赐，工作毫无进展。」

「她什么都不知道，没办法啊。」

「这点你也一样吧。可是你就不会这样。以上，证明结束！QED！」

「又讲人家听不懂的话！」

雷姆没给昴好脸色看的原因在于露伊，但昴为什么就不能对露伊摆脸色呢？

只有昴和雷姆以及露伊三人居住的帐篷──尽管只有几天，陶德还是准备了住处给他们用。反正营地暂时不会搬迁，进入森林的同伴还没回来，没人住的帐篷就随你们用吧。他笑著这么说。

「唉呀，我是笑不出来啦。」

话虽如此，被分到了多出来的帐篷，真的帮助颇大。

自己姑且不论，让雷姆待在男人堆里让人很是担心。虽然陶德说会把三人当客人对待，但这种作法能够渗透多深还不明瞭。

更何况，雷姆已经招惹了贾马尔。

可以的话，打杂期间也想待在雷姆身旁，目光不要离开她──

「不过被讨厌的状况下，不管说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碎念什么。帐篷的事，我还没接受……」

「──对了，雷姆。来谈谈你的『记忆』。」

「──」

盘腿坐著的昴如此起头，雷姆听了表情僵硬。她仍让露伊枕在腿上，浅蓝色瞳孔点燃激动看著昴。

那是被关进这个营地后许久不曾见到的强烈怒意。

「……我知道你很不安。可是，你是雷姆。首先，先接受这点。」

「──。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要是连这都怀疑，那就什么都不用讲了……」

眼中继续带著怒意的雷姆这么说，昴于是闭上一只眼睛。

要把她的态度断言为逞强和不明事理是很简单，但昴不能这么做。不单是因为他很重视雷姆。

因为雷姆的心情，昴感同身受。这不是撒谎乱说的。

她强烈警戒的是──空空如也的脑袋，被昴的欺瞒给塞满。

「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当然会怕。我懂你的心情。」

「你哪有可能懂。我可是什么都忘了，脑袋空白一片。」

「不，其实昨天我也有丧失记忆……」

「啥？要骗人的话请说个更有说服力的谎。」

虽是事实，但雷姆当然不会相信。不如说，是可以预料到的。只是昴想测量──两人之间的心灵距离。

现在，把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她，她是否能够接受呢？

而在测量过心灵距离后──

「我会等你的心情准备好。」

「──啊。」

听到昴的决定，雷姆睁大原本装凶的眼睛。而昴则是瞭然于心，朝著惊讶的她微笑。

「想要赶快知道，却又很焦虑，心情乱成一团。不过，要是轻视你的感受或是伤到你的心情就没意义了。所以说……」

「……你说要等？等到我改变心意？」

「不对不对。我不是要等到你改变心意，而是等你做好心理准备。当然，我也会努力让你对我另眼相看啦。」

雷姆自己的事都顾不来了，还期待她靠过来，根本是一种傲慢。

她努力自己的事就好。而要填补心灵鸿沟，昴就只能靠自己累积出不输给魔女臭味的信赖了。

「──」

听了昴的决定，雷姆嘴唇颤抖不发一语，接著臀部灵活一滑，背过身逃离他的视线。

是不是惹她不高兴了？昴反省自己是不是说错话──

「──请品尝。」

「咦？」

低头自我警惕时，重新看过来的雷姆递出东西。昴被这突来之举吓到，视线对焦后才知道是串起来的烤肉。

「呃……这是？」

「好像是餐点。是营地配给的，我就先收下了。……毕竟多少也必须练习走路。」

说完，雷姆用空著的手摩擦自己的腿。

就跟昴刚刚想的一样，丧失记忆和不方便的双腿，因为要应付这些问题，雷姆已经是焦头烂额──既然如此，这份体贴是？

本来以为刚刚的互动又让她跟自己绝交了。

「……快点拿去。手都酸了。」

「好、好的！知道了！……那个，你已经吃过了吗？」

「嗄？这孩子都还没吃，为什么我可以先吃？我哪有可能那么自私。」

昴忍不住挺直脊梁，雷姆则是冷淡回应，并以目光示意摆在帐篷角落的容器。

她拿掉盖在容器上的布，从里头拿出烤肉串，拿给腿上的露伊吃。被疼爱有加的露伊像只被喂食的雏鸟，小口小口地吃肉。

「……简直就像婴儿。」

雷姆微笑，看著进食的露伊。

望著这光景，昴犹豫了一下后，也咬了一口烤肉。这就只是串起来拿去烤的料理，吃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肉。

口感像咬橡胶，昴边费心咬嚼，边在心中消化方才的惊讶。

「硬硬的，味道普通……跟爱蜜莉雅酱和碧翠子做的饭相比，不知哪个比较好……」

每当轮到下厨，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十足干劲都会落空。她们的热情与不成熟的技术，在通往奥吉拉沙丘的路上都有充分发挥。

「在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啊。」

「──？」

瞥了一眼沉浸在回忆里的昴，雷姆突然睁大双眼。

张大眼睛的她凝视著昴的脸。因此，她惊讶的原因应该就是昴的脸。

「怎么了？不会吧。可别说这是第一次正经看我的脸这么悲哀的话喔？」

「才没有呢……是眼泪。」

「眼泪？」

「……你在流泪。都没注意到吗？」

雷姆胆怯地这么说，昴不禁屏息。接著提心吊胆地试著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温热的水珠时，他吃了一惊。

不是雷姆突然撒谎，是真的。

「啊咧？我在哭？」

「对、对啊。怎么了？手指的伤在痛吗……」

用手擦拭流淌的泪水，对自己的感情波动感到混乱。不过流泪的原因不是因为手指骨折在痛。

是别的原因。八成是因为能这样跟雷姆度过平稳的时光。

「──」

状况根本就尚未稳定。

跟爱蜜莉雅他们失散，也不知道要怎么联络他们，身在身份一曝光就可能遭遇危险的土地上，跟失忆的雷姆在沟通上又毫无交集。最后是同行者有最邪恶的大罪司教，而领导这小团体的却是无知无能无力无谋的菜月·昴。

根本没有可以乐观的理由。一个都没有。明明如此──

「……这样跟你聊天吃饭，让我喜极而泣。」

「──」

「抱、抱歉，你听不懂吧。我讲了奇怪的话，你会觉得恶心很正常。……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

放弃去止住停不下来的眼泪，昴任泪水流淌，边吸鼻水边凝视雷姆。

「我一直、很想再次跟你这样，度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的时光。」

把咬过的串烧放在腿上，昴挤出字句表达心情。

用袖子擦去流出的眼泪，吸鼻水的声音在帐篷中响荡。

就这样，好一阵子都只有尴尬的声响──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突然，雷姆这样说。音量小到像是微微吐气。

擦泪的昴认为这答案是理所当然。情绪不稳定也该有个限度吧。一下哭一下笑，会让人不知道要怎样应付来历不明的对象的。

才刚确认心灵距离遥远，却又马上搞砸。

看样子今天还是请陶德准备其他睡床──

「不过，我并不会想笑你流泪一事。不舒服……是有这感觉，但还不到恶心。」

「咦？」这话出乎意料。抬起头的昴是目瞪口呆。

面前的雷姆抚摸腿上露伊的脑袋，视线依然没朝向昴，嘴巴欲言又止似地一张一合。

「……就这样。请快点吃完。今天很累了。」

「──啊。」

最后雷姆闭上眼睛快嘴说道，昴一时之间没法反应。不过察觉到是在讲腿上的串烧后，就连忙拿起来继续啃。

「对、对啊。嗯，好吃好吃。咸咸的好好吃。」

「会咸是因为你的眼泪吧。……拜你的体臭之赐，东西吃起来感觉不到美味。真不公平。」

「这个……知道了，我会想一个改善方案。嗯。」

雷姆的口气冰冷尖锐。可是，她没说要昴滚蛋或是不想跟昴一起吃东西。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由昴去思考对策。

假如能守住这放松心灵的时光，那么不管怎样的艰难辛苦，昴都能挺身面对。

「你好温柔喔，雷姆。」

「……请不要讲失常的话。你算什么啊。」

不变的冷言冷语，让昴忍不住苦笑。

「……不过，既然聊到不公平，那我也有想要说的。」

「想要说的？什么事？如果是手指……」

「──那家伙啦。就是在你大腿上睡得香甜的家伙。」

指著享受雷姆大腿的露伊，昴嘴角往下弯。雷姆见状，眯起眼睛说：「又开始了。」

「不要太早下定论。你说我的体臭……我很讨厌这种说法，不过你光是说我臭，但这家伙也有类似的臭味吧。这个你就没提。」

雷姆所说的臭味是魔女的遗香，越是使用「死亡回归」，其气味就越浓。

但是，假如这跟「魔女」有关──跟魔女因子相关的话，那想当然耳，大罪司教露伊也应该有相同的气味才对。

回想雷姆对魔女教的人反应之激烈，那必定也对大罪司教──

「──？在说什么啊？请不要把你跟这孩子相提并论。」

「……咦？」

「因为这孩子身上才没有跟你一样的臭味。再怎么不得已，也请不要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可是，雷姆给的回应却在昴的预想之外。

他忍不住回看雷姆，但却无法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不像是说谎，更不像是在欺骗昴。

也就是说，她是真的没有从露伊身上闻到魔女遗香，没有感受到瘴气。

「难道说，瘴气可以伪装？不对，可是，这是为什么？」

昴一路走来，没遇过几个人可以感受得到被称为魔女遗香的瘴气。撇除反应最大的雷姆，就只有碧翠丝、琉兹等极其少数的人会有反应。

说起来，隐藏身上瘴气这种构想，魔女教徒根本不可能会有。

他们就是自以为是地蹂躏世界的大逆不道之徒。然而──

「可以了吗？吃完东西的话，我想早点让这孩子睡觉了。」

「啊，咦，呃……那个，你刚刚是说真的吗？」

「烦死了。」

雷姆直接关闭昴的疑问。

但就是这种态度，可以证明她所言非假。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收拾器皿吗？我要弄床准备睡觉了。」

「啊，好，知道了。还有，我什么都不会做，你尽管放心。」

「──。讲这种话，反而让人不安。」

又被讲难听话的昴，为了洗涤餐具而走出帐篷。

在夜色中，营地处处可见明亮篝火。虽然没被命令，但接下来会有人彻夜守卫营地吧。

只在漫画和游戏中看过，但其实战争的准备是很辛苦的。

「……好想早点离开这里。」

陶德为人不错，但自己还是不习惯战场氛围。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可以跟爱蜜莉雅他们会合的方法。

这么决定后，昴用力握紧餐具，这才发现。

「……啊咧，手指不会痛。难道药已经生效了？」

看了看不小心紧握餐具的左手手指，药效著实让人吃惊。

虽然还有点不协调感，但血液开始流通的感觉，是左手可以开始好好完成工作的证据。

「虽然讲了治愈魔法这么多，结果药本身就很有效嘛……」

回想陶德的话，昴轻甩左手，迈开步伐。

雷姆的事，露伊的事，自己的事，必须去思考的事真多。

虽然多，但就一个一个去改善吧。

就像左手的手指一样，一个一个朝好的方向前进就行了。

5

就这样，下定决心一一改善状况、循序渐进解决问题的隔天──

「……弄成这样子，就相当有感了。」

眺望乱到不行的帐篷内部，昴叹气抓头。

被陶德委任打杂，想说继续整理黑色帐篷的昴，在接续作业的阶段就触礁。

也没什么。就只是往昨天辛苦整理过的帐篷看进去，便发现塞好的行李被整个翻出来，散落一地，比先前还没整理时还要凌乱。

「就算帝国人都很粗鲁，也不至于会这样……是故意惹人嫌吧。」

「啊～」

「哦，或者是你展现了邪恶本性，大罪司教？」

「呜～？」

重新捡起散落一地的器材，瞪著身旁看著自己手头工作的露伊。不过露伊只是咬著自己的手指，一脸不懂他在说什么的表情。

「……昨天雷姆说的话，该怎么想好呢。」

今天早上起床后，摇摇晃晃的露伊也一直跟著昴。

雷姆为了做腿部复健，因此是分开行动。虽然想起她危险的视线，但是被纠缠还被扰乱工作的可是自己，所以她那抗议实在不可理喻。

不管怎样，昨晚她说没有从露伊身上感受到瘴气的话，让人挂意。

「大罪司教不可能和瘴气无关。可是雷姆却没从这家伙身上感受到瘴气。既然如此，你是什么东东……」

「啊哦～？」

待在烦恼的昴身旁，露伊一脸呆样啊啊叫。

昴叹气，开始认真收拾散落一地的物资。惹人嫌的犯人不是露伊，而是营地里头的某个帝国士兵吧。称自己是异类的陶德说得没错，绝大多数的帝国军对昴他们并不友好。

「话虽如此，总比突然被打，被喂鞋子还要好。」

知道自己降低了幸福的基准，但昴已经习惯被疏远了。

毕竟在高中自我介绍时就栽跟头，之后将近两年在班上过得死气沉沉。纵然没被针对霸凌，不过在应付难受气氛方面可是身经百战。

一这么想，就觉得以前的同班同学心态健全。

「期望心地善良的他们，在另一边可以有大成就。刻意把讲义影印送到我家的稻畠同学，要是能变成大人物就好了。」

回想同班同学的脸，但已经一片模糊，昴重回进度落后的工作上。不过，就像是挖好的洞被埋起来后又被挖开来，所以报酬是负的。

虽然以前爱蜜莉雅曾说，努力是会被人看在眼里的──

「现在看的人是你，实在没法帮忙补充干劲。要是看的人是雷姆的话，我的心情也会比较不一样……」

「哦～呜啊～」

可能因为被凶，所以有学乖一点，今天的露伊暂时还没妨碍昴工作。光这样就是帮了大忙，昴为了前往下一个帐篷而走了出去──

「──呜喔！？」

才刚步出帐篷，脚就绊到东西而栽了个跟斗。

手不自觉地就去撑地面，结果右手先不说，左手微微地痛。以为痊愈了，但其实还没。在痛楚下皱眉的昴转过头一看。

「你是……」

眼睛睁得老大的昴，眼前是站在帐篷入口旁的卑劣男。

右眼戴著眼罩，放任胡须生长，将粗莽这词汇具现化的人物，就是在这个营地强迫昴吃鞋子的本人。

「记得你叫贾马尔……嘎啊！？」

「是贾马尔先生。你这个带著女伴、没有规矩的家伙，哼！」

在判断不会给他敬称的瞬间，男子──贾马尔直接采取行动。

他朝还倒在地上的昴的左手，也就是还缠著夹板和绷带的手指踩下去，而且还用后脚跟用力转。

「啊──呜──！」

当他这么做时，露伊边叫边抱住他的脚。但小女孩的体重很轻，根本没法撼动贾马尔锻炼过的身体。

接著贾马尔就这样一把抓住露伊的长发，用力扯开她。

见状，昴忍不住生气。

「喂，她是小孩耶！」

「小孩又怎样？而且听说你对这小鬼很冷淡不是吗？干嘛？突然改信仰啦？」

「才不……太刺激那家伙的话，到时你会后悔的。」

「这时候还讲这种话，有够无聊的。要想藉口也想个好点的吧。」

贾马尔鼻子喷气，甩动手臂将露伊扔出去，接著又抓住她头发把她拉回来。「呜──！」露伊抱著头，泪眼婆娑瞪著贾马尔。

「没规矩的小鬼。不管是你还是那女的，看了就碍眼！」

「咕喔！」

越说越生气的他，用力踢昴的侧脸。没想到有此一招所以张开了嘴，牙齿就这样刮破口腔，血立刻淌了出来。

「嗯呸！……我们好歹被陶德先生保证，可以在这边住个几天……」

「哈！陶德先生啊。真遗憾，我的阶级比那家伙高。所以用不著理他的请托，更没有理由听他的吩咐。」

粗声粗气说完，贾马尔又用力踩踏昴。昴立刻缩起身子护住头部，结果他改踢肚子。

脚趾搅拌胃袋，贾马尔偏执地猛踢呻吟的昴。

「一开始，我的部下在河边被你的女人打到不能用，只好送回后方。有够不走运的。明明这场纠纷必须做个了断……都怪陶德那家伙发现了多余的东西。」

「──唔！」

「要不是那把匕首，早就把你们大卸八块了。军人可是很辛苦的，吶？」

执著的脚踢，以及触怒人的发言。

用不著去看贾马尔的独眼，也明白他的目的。

他的目的不是要折磨昴，而是后头的事。

刻意挑衅让昴反击，然后再以自卫的理由杀掉昴。

虽然他说不会听陶德的话，但却不敢完全无视对方。这从一开始被迫吃鞋的互动那边就能窥见一二。

因此，贾马尔需要理由。能够杀掉昴的理由。

而且也是能用来报复雷姆的理由。

既然如此，昴就不能中挑衅。

只要能不让贾马尔的下贱恶意朝向雷姆，左手手指再次骨折算什么，剩下的手指都断掉也无所谓。只要忍住，就是昴赢。

为此，就是忍耐再忍耐，忍下去──

「──喂，在那边干什么？」

就这样，在昴忍耐的期间，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呿！」顿时，贾马尔缩回脚，慢慢后退。

接著是发出脚步声走过来的橙发青年──陶德。

「听到你明明没事还过来这边，就知道有问题。」

「陶德啊。会不会太保护他了。就这么喜欢那把跟帝都有关的短剑吗？甚至不惜跟这个胆小鬼献殷勤，哈。」

贾马尔嘲笑，陶德也面露严厉。两人之间擦出险恶火花，不过却被贾马尔开口打切断。

「不干了。要是学到教训，只要在我看得到的范围内最好都要注意脚下。不然，搞不好又会像刚刚那样摔倒喔？哈哈哈哈！」

就这样，提醒昴下次小心后，贾马尔就擦过陶德肩膀离去。

昴也没有说什么。在这边要是控诉他，就等同中了挑衅。

就这样，等到完全看不见贾马尔的人之后，昴才撑起身子。

「啊啊，可恶……痛死了……。那个混帐，有够阴险的……」

「你没事吧？被贾马尔缠上很倒楣呢。」

看著昴踉跄的样子，陶德皱眉出声道。要是他没来，贾马尔的暴行就不会停吧。

很感谢他的出现。但更重要的是──

「我没事。比起这，雷姆……」

「那位姑娘的话，去帮忙厨房了。只要有椅子可坐，其实她做起事来很快。在有人看的地方，贾马尔就不敢动手……大概吧？」

缺乏铁证的话，无法让昴安心。

擦去嘴角的血，昴看向自己的左手。拿掉夹板，解开绷带。暂时康复的手指，又开始转换成讨厌的颜色。

「唉呀……这样子，不再处理一次可不行。真是的，贾马尔那家伙。」

「……那个人是什么来头？」

「贾马尔吗？跟我同期当军人，也是最早发迹的。下级贵族出身，要晋升为三将也不是梦想……啊，你知道三将吗？」

「不，不知道。阶级吗？」

昴摇头，陶德竖起手指点头道：「没错。」

听他的说明，佛拉基亚帝国的军人有称为「将」的阶级制度。兵卒、上等兵、三将、二将，再上去是──

「成为一将的，在帝国也仅有九人。他们同时也是皇帝直属的武士，被称为『九神将』。唉呀，能升到那边已经不是家世和功勋的问题了。」

「跟才能有关？」

「正是。所以说，像我们这些凡人，目标都是三将。」

听了陶德这番毫无悲惨感的话后，昴回想贾马尔方才的态度。

也就是说，「将」可以想作是军队里的士官，不过不觉得贾马尔有那样的器量。他自私自利又没同理心，根本是无能上司的典范。

「一旦上了战场，会有很多士兵死在后方的流箭下喔。请陶德先生帮我转达这句话给那家伙。」

「很可怕的话耶。所以，治疗咧？」

「可以麻烦你吗？……等看过雷姆之后。」

「唉呀呀呀，整个陷进去了呢。……这边的小姑娘真可怜。」

即便手指痛到不行，也要先确认雷姆平安无事。面对这态度，陶德耸肩，提起了龟缩在帐篷前的露伊。

她手指缠绕著被贾马尔扯乱的头发，像野兽一样低吼。

「单方面被欺负不合你的个性呢。我喜欢不服输的孩子喔。」

「啊！呜～啊～！」

陶德笑道，露伊彷佛回应他似地朝他吼叫。

既然喜欢，要不就收养她吧。但要是传到雷姆耳中的话她又要生气了，所以昴抿嘴不谈。

6

「──这气味，伤口又增加了？」

「呜……你知道？」

「知道。有小孩在看，要做什么的时候请留意。」

吃午餐时，同坐一桌的雷姆说。

内容有让人无法认同的部份，但顶嘴没有益处，姑且先点头。而旁边的露伊也学他跟著点头。

营地里的午餐接近配给制，要去配给所领取餐点，然后大致分配一下人员，再一起依序收拾。帮忙厨房事务的雷姆是最后用餐，因此昴他们也跟著很晚才吃饭。

当然，因为是外人，因此食物也是取用剩菜剩饭。

「唉呀，也没什么立场可以要求呢。光是有得吃就要心满意足了。」

这么说著，昴拿了自己和雷姆的份，放在角落的小桌子上。露伊也臭屁地跟昴一样拿了自己的份。

「早上过得怎样？没有太操劳吧？」

「没什么。就被人顾虑脚的状况……我能帮上忙的顶多只有烹饪而已。而且也是边学边做。」

「边学边做……身体还记得吗？」

「……要说不期待是骗人的。」

昴连珠炮发问，雷姆眯起眼睛，抿紧嘴唇。

担心自己是不是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雷姆缓缓摇头。

「我做了很多尝试，想说这样做或那样子做搞不好会有熟悉感。但果然没那么好的事。」

雷姆静静地俯视自己的手，说话时像是以自己的肤浅为耻。

但是，有谁能骂她的期待是肤浅呢？在想不起构成自我人格要素的情况下想要紧抓答案的姿态，有谁可以谴责？

「……为什么是你一脸难受样？」

「还为什么，不就……」

「──。等我做好心理准备，这不是你昨天说的话吗？」

雷姆凝视垂下眼帘的昴这么说。这话吓到了昴。

这是她头一次说出类似要主动接近自己的话，这不禁让昴的心中萌生雷姆懂自己心意的希望。

但是──

「昨天我也说过，不管你对著我讲几次『雷姆』，我也没法接受那就是我的名字。不管被怎么叫，都是。」

「呜咕……」

「不过，若是这孩子那样叫我的话，可能就另当别论了。」

雷姆眼神柔和，边说边摸身旁露伊的头。露伊任由她摸自己，一个劲地专心吃眼前的食物。

虽然薄情，但很遗憾地，就算露伊有正经的自我意识，也不会亲口呼唤雷姆。就算她敢说，昴也不会让她说。不管怎样都没消失的敌意，促使昴维持这种态度。

「怎么啦，皱著一张脸。餐桌气氛太阴沉了吧。」

就在三人无语时，陶德轻松地坐进来。

感觉尴尬气氛将要转变，昴十分欢迎坐到隔壁的男子。加上方才那件事，自己在这儿一直被他帮助。

「你那么关心我们，我真的十分感激。不过不跟同伴一起吃可以吗？」

「嗯？还好吧，认识那么久了，事到如今一、两天没一起吃饭，关系也不会变啦。最重要的是，先卖面子给你们啊。」

「就算卖了也没钱给你喔～」

「现在没钱，以后有钱再付啊。就想成我是预先投资啦。」

妙语如珠的陶德就这样改变了餐桌气氛，接著他手绕过昴肩膀，在耳边低语：

「跟昨天相比，似乎有比较能说上话啰。你们和好啦？」

「和好吗……不好说呢。我是很希望我的诚意有稍微传达出去。」

「──。听到了喔。如果以为已经解除隔阂的话，那误会可大了。」

「呜──！」

雷姆一脸冷漠，对面前两个男人的对话表达不满。露伊也像是站在她那边，对于帮自己擦嘴巴的她百般配合。

两人亲昵的模样让昴五味杂陈，表情明显消沉。

「不要那么沮丧啦。你们可是待在可以讲话的地方耶。光这样就比我好太多啦。」

「啊～这么说来，陶德先生有说跟未婚妻分隔两地呢。」

「对啊。我未婚妻住在帝都。所以必须解决这次的任务才能碰面，但原本我们分开的时间就太长。哎哟喂呀，寂寞真的很让人困扰呢，对吧？」

「是因为寂寞，才对我们好吗？」

「就是这样。所以说，好好被我利用吧。这是捡你们回来的价值啊。」

陶德为了不让三人感到内疚而这么说，昴内心十分感激他的体贴。直接道谢的话会很不识趣吧。他也有感受到这点的样子。

就这样，四人一起用餐──

「其实听到你说要让我们搭乘补给队的车离开时，就很想问陶德先生你们在这儿的任务大概要花多久时间啊？」

「说过了吧？直到找到藏在森林里的『貅德拉格之民』为止……没找到的话可能就会被放在这儿多年。吃国家的头路也不轻松啊。」

「『貅德拉格之民』……」

叼著木汤匙的陶德，一脸苦涩地回答。昴于是沉思。

「貅德拉格之民」──一开始在这个营地听陶德提起时，昴推测在森林遇见的蒙面男就是他们要找的对象。

因为他有送匕首给自己的恩情，才没跟陶德提及他的存在，但现在想想，这样也很忘恩负义。

要说恩情的话，陶德帮自己的恩情也不输给蒙面男。

既然如此，对蒙面男报恩，却对陶德知恩不图报，一点道理都没有。

「你们发现了那个『貅德拉格之民』后，要做什么？甚至不惜扎营做营地，是要……开战？」

昴询问，口气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但即便如此，还是没法完全藏住紧张感。事实上，虽然没参与谈话，然而雷姆听到后，表情也有变化。就算不去意识，却还是会去躲避「战斗」这个字眼。

而被问的陶德，闭上一只眼睛回应。

「可以的话不想开战，众『将』的想法似乎是这样。听说『貅德拉格之民』是相当强悍的部族，一旦开战将会是苦战，这次的目的好像是谈判。」

「谈判？跟森林部族是要谈判什么？」

「怎么问我这个无名小卒这么多！？……我也不清楚，八成是要他们效忠帝都，进而发誓臣属于皇帝陛下吧？」

「意思是『貅德拉格之民』不服从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啰？」

「就是有人会不服从啊。这也是佛拉基亚风格吧？」

面对露出武者笑容的陶德，昴只能回应「佛拉基亚万岁」。

按照陶德所言，帝国军也想避免攻击「貅德拉格之民」。既然如此，提供情报的话，不是反而可以避免无谓的流血吗。

话虽如此，昴所拥有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报。试图讲开原本隐瞒的事，反而必须提到自己为何要伪装身份。

「呜咕咕，好难喔。顾了这个就顾不了那个……」

「……总觉得不论何时看，你的眉头都皱在一起。本来就不是长得很人模人样了，至少笑起来比较好吧？」

「讲得太严重了！……要是我随时都笑咪咪的，可以对我温柔一点吗？」

「嗄啊？」

雷姆的回应是真心觉得莫名其妙，昴的心因此快速夭折。

挤出笑容下场却是如此，放弃应答、垂头丧气的昴惹得陶德发笑。

被笑很意外，但被陶德这样的反应给拯救也是事实。置身在非常事态中，心情却没那么沉重，无疑都是托他的福。

正因如此，才会希望他们的目的早日达成。

「正式探索森林，会在什么时候开始？」

「据说等其他营地都布好之后，就会一起行动。森林既大又深，就算花一整天进度也没多少……」

「这样啊。也是，没办法大踏步往前进。毕竟不知道森林里有什么，感觉是有大型魔兽在徘徊的地方。」

昴本来怀疑蒙面男可能是「貅德拉格之民」，但说不定猎人才是。而且遇到猎人之后又遇到了巨大的蛇之魔兽，外加那一带还留有雷姆所设的陷阱。

一这么想，就可以推断未来进森林里的陶德他们，有许多苦头要吃。

就算想说明森林里的状况，然而不先解释陷阱来由的话，感觉会产生多余的混乱──

「──魔兽？」

可是就在这么想时，身旁喝水的陶德大吃一惊。他用袖子擦去流出嘴边的水，讶异地盯著昴。

「你刚刚说魔兽？那片森林里有魔兽？」

「咦？不是，那个，我是有这么说没错……这话很奇怪？」

「那当然啦。魔兽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遇到的。魔兽大国露格尼卡姑且不论，可是这里又不是跟露格尼卡的边境。」

「──」

「不是开完笑吗。喂，姑娘。」

陶德的话音带著认真，昴困惑而不发一语。结果陶德转而询问雷姆。

「回答一下。你也见过魔兽吗？在这个峇德哈姆密林里？」

「如果你说的魔兽是绿皮的大生物，那有看过。」

「头上有角吗？」

「角吗？……确实有白色扭曲的东西。」

闻言，陶德立刻看向昴。

「是怎样的魔兽？外观是？」

「像、像蛇。很大的蛇。将近十公尺长，非常大的一条蛇。」

「一条，一条吗……可恶，那么大的森林里，真的会只有一条吗。可是你们又不像是撒谎。事情大条了！」

脸色大变的陶德用力抓抓头后，离开餐桌。但在飞奔离去之前又想到什么而回过头来说：

「啊，这情报很宝贵。不知道的话搞不好会演变成麻烦事。谢啦。」

「──哦。」

「部队长们集合！去『将』那边！有重要的事！」

在严肃的情况中一笑，陶德便拍手吸引周遭注意，然后朝向营地深处的帐篷走去──恐怕是能举行军事会议的指挥官帐篷。

两人半愣半傻地看著声势凶猛的他们离开后，才开口。

「……反应这么大。那个生物……魔兽这么重要吗？当然，我知道那是很危险的生物……」

「──。嗯，其实我也好像没有正确认知到这点。」

「唉……」

雷姆的反应是狐疑，不过昴还没整理好脑袋，因此反而是晴天霹雳。

「在帝国，魔兽很罕见……」

这完全在预料之外，更是不曾去想像过。

原本对昴来说，异世界生活跟魔兽的存在是紧密到切也切不开。被召唤的第一天是在王都故不算在内，之后发生的事绝大部分都跟魔兽有关。

梅莉所搞的魔兽骚动是沃尔加姆，威尔海姆成就悲愿的白鲸之役，还有想要吃光「圣域」所有人的大兔。

朴利斯提拉虽然没有魔兽，但为了解决问题而前往的奥吉拉沙丘和普莱迪斯监视塔，说是魔兽大本营也不为过。

当然，对昴来说回忆最深的魔兽，莫过于「红蝎」。

「……虽然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了，但从来没想过魔兽很罕见。」

还以为一定跟电视或RPG游戏里头登场的怪物一样，魔兽会在世界各地出没。但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仔细想想，在原本的世界里也不是处处都有狮子或长颈鹿，虽说有也很正常就是了。

「第一次知道露格尼卡被称为魔兽大国……」

虽是强大存在，但仅是出现一只魔兽就让陶德脸色大变。那按照他们的常识来看，露格尼卡被叫做魔兽大国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魔兽使者」梅莉，在这里根本就像是童话故事人物了。

「既然如此，要是她去到不太有魔兽的国家或地方，是不是就能像普通小孩一样生活了……」

「那个，不好意思。」

当昴正在思量不在现场的梅莉的未来时，雷姆突然叫他。

想说什么事而看过去，便见她用手示意餐桌。这时才发现自己的餐盘空空如也，而露伊趴在餐桌上睡著了。

「似乎是吃饱后就心满意足了……虽然火大，但能拜托你抱她回去睡吗？」

「竟然说火大……」

用苦笑应对的昴，不情愿地抱起露伊。

情急之下曾抱过所以知道，然而真的很轻。从外观看就是个女童。真的，只看外表的话，就是个女童。

「雷姆你不要紧吗？我的背还空著……」

「是在要求我做出什么难看样子吗？自己的麻烦我会自己顾。」

说完，雷姆伸手拿取靠著餐桌的木制拐杖──徒有其名，看起来就只是从某处捡来的粗树枝。握把的部份用布缠绕，简易的临时拐杖。雷姆就靠著这个站起来。

步伐还是很不稳──

「──我没事。」

「……真的吗？不要逞强，伤脑筋的时候就拜托人。」

「不用。这点程度没什么。你才是不要摔到那孩子。」

「唉，知道了。不过，只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我会这样抱起她，不是因为我想做，而是为了你才做。」

「到底是什么让你说到这种地步……」

昴说什么都不想被认为是自发性地对露伊好。对这话感到傻眼的雷姆拄著杖，蹒跚地跟著昴。

首先把雷姆和露伊带回目前住的帐篷，然后自己继续整理物资帐篷。──尽管很在意陶德他们会怎么样。

「──。你很在意那些人？」

「……咦？哦，嗯，差不多。唉呀，就算是我，也有自觉对恩人做了忘恩负义的事。或许魔兽的事也不够谨慎。」

「──恩人，是吗。」

感觉自己是个一直在撒谎的恶徒，心情因此变得沉重。不过听了昴的话，雷姆却意味深远地喃喃自语。

「雷姆？」

「──。没有，没事。请不要在意。」

「不不，按照刚刚的走向，要不在意不可能啊……」

「是吗。那么，请不要跟我说话。」

「距离拉更远了！既然都开口了就说啊！我很在意耶！」

配合雷姆走路，因此两人前进的速度很慢。可能不爽被配合步伐吧，雷姆小声叹气。

「那个人，陶德先生是吧。……我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

「嗄？为什么？他收留无依无靠的我们，还保护我不受坏心怪人强逼我吃鞋。这样还感受不到恩情，那要多大的事才算？」

「我没说感受不到恩情。感谢的心情当然有。只是……」

说到这儿雷姆停了下来，犹豫接下来要怎么说。不过沉默也只有两秒，她深深吐了一口气，说：

「──我认为都不问对方的名字的人，很难去信任。」

被雷姆这样一说，昴不禁屏息。

然后想要回嘴她怎么这样讲，不过突然想到。

──都不问对方的名字，雷姆这么说。

照著这说法去回顾过往，确实如此。

陶德至今从来不曾用名字叫过昴，都一直说「你」。因为不知道名字，所以当然也只能这样。

「可、可是，这只是偶然吧？雷姆你不也都不用名字叫我──」

「──你是菜月·昴吧。知道而不叫，跟一开始就不会想去知道，意思是不一样的。就只是这样。」

「──」

「我的意见就如此。不管怎样，都不能仰赖他们。」

说著说著，雷姆超越停下脚步的昴，走到前头。

就这样看著继续前进的她，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非常遗憾，昴没有方法能够解开她紧闭的心房。

魔兽这件事清楚展现出昴对这个世界的常识有多生疏。对王国的事都还没熟透，在帝国这块未知土地上就更是严重。

说不定，在帝国问不问对方名字有特别的意义。例如在对方自报姓名前询问是失礼之举。

可是就算有这样的规则，昴也没法对雷姆讲出口。自己的无知和没素养，不管在哪都讨人厌。

「……你要站到几时？」

「啊……」

听到问话而抬起头，看到雷姆在不远处回过头。

她表情略显焦急，双手拄著杖瞪著昴。见到她在等自己，昴感觉胸口热起来。

「咕……！」

「什……怎、怎么了！？难道手指……」

「不是，一想到你在等我，就忍不住……」

「……我不会说是什么，但有够吃亏。」

一脸无趣地这么说完，雷姆这次真的丢下昴走了。

昴连忙追上去想要道歉，可是一想到刚刚她说的话就迟疑。

是雷姆想太多了吧。昴在心中这样说给自己听。

7

──就这样，位在昴心头深处的疙瘩，隔天就解除了。

「──喂，起床啦起床啦。要睡到几时啊你。」

「嗯啊？」

肩膀被摇晃。睡著的昴被某个人摇醒。

没有起床气是昴少数的优点之一，但靠自己起来跟被人吵醒，两者是有差别的。思考迟钝地开始活动，同时睁开眼睛。躺在地上睡觉的昴，看到的是陶德的脸。

「……陶德先生？」

「哦，很累的样子呢。让你做不习惯的工作，可别太勉强啊。不管怎样，多亏了你……」

「──菜月·昴。」

「嗯？」

昴慢慢撑起身子，陶德则是滔滔不绝。结果突然听到昴报上姓名，他有点惊讶。

看起来像是一时之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菜月·昴，这是我的名字。」

「嗯……啊～该不会，你很在意我都用『你』叫你？」

「哦，没有，还不到在意的程度……只是想说没有自我介绍，是很失礼的事。」

「哈哈，想太多啰。不过，菜月·昴啊，记住了记住了。」

陶德轻笑，拍拍尴尬看地面的昴的肩膀。看他样子没变，昴多少觉得安心。

看样子，雷姆的担心多虑了，昴的不安也是杞人忧天。

陶德好像是真的忘记，嘴巴喃喃道。

「失败呀失败。哦，对了对了，名字虽然很重要，但有更重要的事。昨天多亏了你说的话，『将』们改变了方针。」

「改变方针……探索森林方面？」

「没错没错。毕竟还要开拓未知的森林，既然有魔兽栖息，那事情就不一样了。这边的牺牲可不能等闲而视之。所以──」

说到这儿陶德停顿，露出满脸笑容。然后用双手包住尚未完全清醒的昴的脸。

「决定改成速战速决了。」

「速战速决？那陶德先生就能回未婚妻那儿啰？」

「哈哈，就是这样！」

「哦哦～！」陶德大力点头，昴也跟著开心。

原本以年为单位的出兵计画变更，可以提早回乡的话，陶德的喜悦想必更甚。于是开心的两人就手握著手在帐篷跳起舞来。

想当然尔，这样会──

「……那个，能不能安静一点？」

「啊，抱歉，雷姆。」

从床上坐起来的雷姆，不高兴地瞪著他们。

「真是的……」接著轻轻摇头，低语。

「──？不觉得有奇怪的臭味吗？」

「臭味？」

「对。跟你的体臭不一样的臭味。」

抽动鼻子后，雷姆像在驱散臭气般朝著昴挥手。虽然昴被这举动稍微伤到，但陶德立刻道歉。

「抱歉抱歉。想说距离够远应该不要紧，然而鼻子好的人就是知道呢。不过决定好的事不快点动手的话，会坐立难安吧？」

「陶德先生？」

陶德边说边敞开帐篷入口，然后朝他们招手，示意他们出来。

因此，昴跟雷姆互看一眼后，就把拐杖递给她，先走到入口。

接著站在陶德旁边，看到了。

「──咦？」

以惊人气势往上喷发的黑烟，以及强烈的焦臭味。

放眼望去埋没前后左右的大密林──「峇德哈姆密林」被熊熊烈焰包围，正猛烈燃烧。

「这是……」

昴呆若木鸡，走到他身边看到相同光景的雷姆愕然失声。

两人愣在原地，像看到恶梦一样盯著熊熊燃烧的森林、要被燃烧殆尽的密林、走向终结的世界。

「既然有魔兽潜藏，谁知道哪边会出现多少牺牲。这样一讲，负责指挥的迪克尔二将也懂了。」

「──」

「多亏了你给的情报，我方没有受害事情就了结了。帮了大忙。」

说完陶德边笑边拍昴的背。在这轻松的敲击下，昴嘴唇颤抖，肺部颤抖，喉咙颤抖，连声音也颤抖。

颤抖的声音，朝态度依旧友好的陶德问道──

「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毕竟，你不是说过，不想跟森林的『貅德拉格之民』战斗吗？」

一旦开战必然会陷入苦战，但还是要前去谈判，希望他们对皇帝宣誓效忠。

（插图011）

昨天吃饭的时候，陶德才对昴这么说。

既然如此，透漏情报后不会引发战争是再好不过。昴本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样子，比战争还……！」

「对啊，不想开战啊。谁知道开战了我们的损伤会有多少。搞不好连我也会死。不过，多亏了有说服『将』的情报，问题被解决了。『貅德拉格之民』也没法跟皇帝陛下作对了。」

「──！」

「我也想快点回未婚妻那儿。不是我要说，你真的是意外的收获。好好跟『将』说清楚的话，一定可以得到褒奖的。搞不好会拿到第二把短剑喔。」

带著玩笑这样说完，陶德再次拍打昴的背。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开口。

「对了，被吩咐说给你看看战果后就要回去。还有，不用收拾物资帐篷了。再过一阵子我们就会拔营啦。」

「──啊、咦？」

「喂喂喂，振作点。──别让姑娘不安啊。」

最后的话是以咬耳朵的方式来说，接著陶德就留下善意笑容然后离去。

结果看著远去的背影，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沉默。

但是不管是沉默还是被内心的混乱折磨，远处燃烧的森林光景也不会改变。

火焰会吞噬掉一切，把地表上活著的一切都烧尽吧。

不管是那条大蛇魔兽还是在森林里的蒙面男，抑或是追杀昴他们的猎人都不例外。──一切都回归于灰烬。

「──！」

心灵受到冲击而咬牙的昴，身旁的雷姆突然踉跄。

昴立刻伸手扶住她，但一碰到雷姆就浑身僵硬。而且抬头看昴的雷姆，表情上溢出恐惧与抗拒。

「啊……」

「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的。可是……」

「──」

「请不要碰我。」

眨眼间，遏制快要吞没自己的恐惧，雷姆慢慢推开昴的手。不是甩开也不是折断，而是推开。

她说的是真心话吧。不是昴刻意引发这种事，雷姆也很清楚。可是那只能带来些许慰藉。

像这样面对真实发生的事情时，这些慰藉实在太少──

「……那孩子似乎醒了。」

说完，雷姆视线离开昴，离开燃烧的森林，就像别过眼不去看不想看的东西，转头看向帐篷里的露伊。

而昴没法立刻朝她的背影出声。

因为在他心中也尚未整理好发生的事。脑子里还没法浮现怎么说才对的选项。

因此，没办法阻止摇摇摆摆、以婴儿爬行的速度离开自己的雷姆。

没办法阻止──

「──哦？」

咬著嘴唇盯著抗拒自己的娇小背影时，突然察觉到背部有小小的东西撞上自己而出声。

不知是什么而往后看，可是后头没有人，也没有可以碰到背的东西。不过在转头的瞬间，看到有东西擦过视野角落。

而且还配合转头的昴，一起绕到后方──

「呜──！！」

紧接著，就像小孩发脾气一样，帐篷内的露伊大叫。

一醒来就是个吵人的大罪司教，但现在比起跟个儿童一样的她，有更该优先处理的事。话虽如此，自己也没法做什么就是了。

「呜啊、啊──啊──！！」

「──哼！吵死了！现在很忙啦！没空理你……」

正要朝哇哇叫的露伊破口大骂，不过昴皱起眉心。

雷姆从后方抱住坐在地上扭动挣扎的露伊，而且表情又出现剧变。

跟方才的恐惧与抗拒不同。是单纯的惊愕。睁大的蓝色双眸注视的是昴──不，正确来说不是昴。

「……背后？」

从微妙的视线角度，看出她的视线真正所注视的对象。于是昴转动脖子效仿，看向自己背部。

然后这才发现。──刚刚绕到身后的东西是什么。

「──箭羽。」

这正是擦过昴视野的东西。而且正常来说，箭羽是附著在箭矢上的东西。既然这玩意在背部摇晃，就意味著──

「──啊。」

有人放箭，而且命中昴的背。

感觉天旋地转，昴没法站立而当场倒下。手立刻抓住帐篷入口，结果帐篷因此倾斜。

可是现在没心思去管那个，身体就这样颓然横倒。

「呀啊啊啊啊──！」

见状，雷姆高声惨叫。

思绪运转，心想这还是第一次听到雷姆普通的惨叫。这种无助解决事情的感想充斥脑内，从耳朵流下。

「啊～呜啊～！」

四肢趴地的露伊接近昴，然后粗鲁地摇晃他的身体，不过昴却发不出声责备，也没力气抵抗。

不过就一支箭，怎么会这样？

「来人！请快过来！……没、没事的！这种箭伤……！」

雷姆扔掉拐杖，像倒下一样接近，边看昴背上的伤，边死命呼喊。

啊啊，雷姆真的很温柔。就算因为瘴气不相信我，就算因为说话不谨慎而造成森林被烧毁，但是看到我倒在眼前，还是会出声求救。

不想在她面前展现出软弱的一面。

区区箭伤，站起来根本是小事一桩。就给她看自己帅气的一面如何，菜月·昴。

就像以前看的大河剧和时代剧，觉得被那种细细的箭矢刺到就死掉或是不会动，根本是毅力不够。

不过如果是被巨大箭矢贯穿胸膛就另当别论。但雷姆也说了，刺中背部的箭矢没多大威力。实际也是如此，当下只觉得有软软的东西碰到背，还以为有人摸自己的背呢。

既然如此，为什么却这样──

「──咳！噗、呜恶恶！」

「──！难道是毒？」

吐出涌上来的灼热感时，雷姆跟昴做出相同结论。

不是被箭矢的威力杀害。是涂在箭上的毒药侵蚀身体。

手脚无法活动，脑袋像发高烧一样没法运转。眼睛、鼻子和耳朵有东西在汩汩流出，全身开始发抖。

甚至开始剧烈耳鸣，都听不见雷姆担心自己的声音了。也听不见露伊那刺耳吵人的叫声。开始听不见了。

毒，有毒，下毒，是谁，为什么，箭，猎人，森林，烧毁，燃烧燃烧，昴不小心，将魔兽的事，陶德，燃烧，雷姆，雷姆、雷姆──

意识极度混乱，昴吐著血沫发出呻吟。然后撑开冒血的双眼，试图看清雷姆的脸，随后发觉。

──距离帐篷约三十公尺处，跑起来花不到十秒的地方，有个瞪著这边的小小人影。

「──」

是小孩。身材跟露伊差不了多少的小孩。

是个眼神凶狠的小孩。──不，不对。不是眼神凶狠。她在瞪昴。用被憎恨混浊的双眼，灌注杀意瞪著昴。

头发和脸都被煤灰弄脏，手上握著类似半弓的女童。

就是她，用那双手、手指、意志，朝昴射出毒箭吧。

「──」

会被憎恨也难怪。

让人想杀掉也很正常。

昴所带来的结果，逼使女童踏上憎恨的命运。

既然如此，这就是回向到昴身上的报应──

「──不行！等一下！请等一下。等等……」

耳边听到死命吶喊。

好想等。好想停下。想拉著你的手对你笑。

没有一件办得到。

就这样，没有一件办得到。

噗咕噗咕，冒著血泡，痉挛，翻白眼，失禁后呕吐，呕出溶解的内脏，坠入黑暗。

「等一下……！」

脏到丢人现眼、没脑袋的愚徒，逐渐坠入黑暗。

坠入黑暗──

第二十六卷 第四章『帝国风格』

1

侵蚀全身的威胁，流动的血彷佛变成岩浆的痛苦，将菜月·昴一片一片剥开，直至没有掩饰的自己呈现出来。

彷佛要剥去治不好的疮疤，让伤口赤裸裸地接触冰冷空气，将这种残虐行径延长。──接触到灵魂没被守护过的现实。

造访的是痛楚？是怨叹？还是悲伤？

抑或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这点连昴也不清楚。

假如要说知道的，要说有救赎的，就只有一件。

绝望感在抵达答案之前就中断，接著是骗人般的开放感──

「──噫噫啊啊的，吵死了你！」

「嘎姆嘎！」

从方才的痛苦中解放，原本喷著血泡的嘴巴张得大开。

肺脏像是开了洞一样空虚，身体渴求氧气，正想痛快品尝无色无味的氧气时，突然嘴里被硬塞入东西。

出乎意料的冲击让身子后仰，昴用力呛咳时还被破口大骂。

然而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正确来说是看不见。脸部觉得紧绷，是有东西绑在眼睛上的证据。脸被人捆起来了。

──不，被捆的不只是脸。手脚也同样被捆住。

在这种状态下，还被人塞了东西进嘴巴。

「咳咳！咳呕！为、为什么、我会被绑……呃啊！？」

「王八蛋，还敢反抗啊。知道自己的立场吗？」

「啊、嘎咕……！」

吐出口中的东西后，接著就被人粗鲁地踹心窝。痛到屏息倒地的昴，还被对方吐口水。

被吐口水的屈辱，在贯穿胸膛的痛楚前根本不算什么。不过被封闭的视野痛到闪烁著红光，脑子整个被混乱吞噬。

──十几秒前发生的事，正在搅拌昴的脑袋。

「──」

被陶德叫醒，带到帐篷外去看森林被火舌吞没。

得知原因出在昴的失言后，接著背后就中了毒箭，倒地。放箭的人看起来是幼小女童，转眼间剧毒就让身体虚脱，全身痉挛。

边喷血泡边受苦，听著雷姆死命的呼喊，想要维系住即将断绝的意识──

「这里、是……」

「啊啊？混帐东西，要啰唆到几时……」

「──好了好了，冷静点！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先把他蒙眼布拿掉吧。」

「──啊。」

原本被混沌漩涡吞没的思绪，因著头上的对话而被拉回现实。

听到了两个男人在说话。一个是将粗鲁和野蛮具现化的没品男子的声音，另一个调停的则是给人老好人印象的柔和声。

「呿！」咂嘴和脚步声后，踹昴的男子远离。接著马上听到厌烦和苦笑混杂的叹气声。

「唉呀呀。突然这样，对不起啦。我懂你在想发生什么事了，不过我先把蒙眼布拿掉再说啰？手脚的绳子不能拆，还请见谅。」

「──」

走近的男子边说边松开绑在昴头部的蒙眼布。

与微弱痛楚一同降临的敞开感，在享受之前昴先深呼吸，重复一次、两次，最后轻轻停止呼吸。

接著，慢慢等视力恢复，才睁开眼皮。

然后──

「……果然。」

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在昴面前展开的是帐篷、篝火以及忙碌来去的帝国士兵们。虽然不到眼熟，但确实是看过的帝国扎营营地──昴东奔西跑打杂、暂居过的土地。

「……我，死掉了吗。」

──自己「死亡回归」了。这么想是最自然的状况。

而要确认的方法讽刺却又爽快。只稍转个头，看看营地对面的绿色森林即可。

昴失言，结果让帝国士兵施暴烧毁了密林。

被烈火燃烧冒出黑烟的森林，现在却青葱翠绿依旧。不管往左往右看，绿色密林都广袤到埋没地平线。

确认过后，昴的脑子里浮现清晰的想法。

中箭倒地，口吐血泡时，雷姆连滚带爬来到身旁，拼命呼喊不要死。

但是昴却背叛了她的恳求。在她面前凄惨死去。

在未知的土地上，虽然讨厌但认识自己的男人死去，带给丧失记忆的雷姆多大的不安与恐惧，光是想像胸口就快裂开。

然后同时想到。──绝对不能再让她尝到这种心情。

「去打水的时候刚好看到你们。抱歉啦，你就成了我们的俘虏啰。」

正当昴胸怀强烈决心时，一名男子蹲到面前。

昴知道这个露出柔和笑容，眼角下垂的人物。──是陶德。

在这个满是帝国军的营地里，唯一对昴和雷姆友好的人。

耐心十足地陪伴对帝国无知至极的昴，就连昴都觉得一开始被他捡到相当幸运。

在他以昴的话作为烧光森林的理由之前。

「──」

体感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但烧掉森林的他爽朗跑来说的话，让人背脊发冷。

在神圣佛拉基亚帝国，强者被尊敬，弱者被凌虐。

以被剑贯穿之狼为象徵，教育大众唯有「剑狼」方有存活资格的大国。像陶德这样的想法，或许在帝国并不稀罕。

听到有魔兽就果敢进行放火烧森林的战术，也是可以理解。

只不过不用说昴，跟露格尼卡王国的人都不相容吧。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有合理主义的化身罗兹瓦尔吧。

不管怎样，这次不能让森林被焚烧。

「──」

吞了一口口水，昴视上一轮发生的事为失败。

昴被杀也是失败之一，但就算帝国军想要采取安全策略，放火烧森林也做得太过火了。

要不是昴失言，陶德他们有可能和「貅德拉格之民」营造出安稳商量之地，不流血让谈判开花结果。

夺去这个可能性，让森林里的人置身于危险──不，少逃避责任了。那场大火里绝对不可能没有被害者。

因为菜月·昴失言，使得在森林生活的人们失去了性命。

透过「死亡回归」，就算不干涉这条世界线会发生的事，也逃不了这个事实。──因为昴绝对不会忘记。

「──」

因此，昴下定决心不要重蹈覆辙。

重复「死亡」，绝不让自己和他人走上相同的路。一这么想，能在这边跟陶德与贾马尔重新初次见面，实属不幸中的大幸。

从这边开始，不只陶德，可以的话也要跟贾马尔构筑友好关系，让他们以不须与森林的「貅德拉格之民」决裂的形势走上谈判。

为此──

「有在听吗？突然就成了俘虏，我知道你脑子是一团乱啦……」

「──。不，没错，是的。我很混乱。虽然混乱，不过呃……」

陶德蹲在默不作声的昴前面，表达顾虑的心情。接受这样的体贴，昴接著思考这次该说什么。

上次跟陶德的关系良好。这次应该也要维持那样的关系，好帮自己跟雷姆图个便宜吧。

不仅如此，还要抑制他采取极端之举，所以必须慎重透露情报。

「我是很惊讶，不过知道自己变成俘虏了。我也记得跳进河里的事。假如你们是从河边救了我，那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慢著。」

「咦？」

昴试图演出从河里被人拉上岸的人会有的态度，然而陶德却伸掌到面前，打断他的话。

张开的五指和手掌堵住视野，昴顿时屏住呼吸。

然后──

「──你现在，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才刚听到陶德冰冷无情的声音，下一秒就有锐利触感入侵右肩。

视野被遮住，所以对对方的动作反应慢了半拍。昴看向自己出问题的肩膀，然后才理解到发生什么事。

──匕首锐利的尖端，就刺在右肩膀上。

2

「──！？」

目击到怎么了的瞬间，昴的喉咙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惊人灼热感以右肩为中心爆发，全身因尖锐痛楚而麻痹伸直。

无预警的刺伤，带来的冲击就是这么大。

「叽、嘎啊啊啊啊啊啊──！！」

慢了几拍，数秒后才被痛楚引发惨叫。

扭动身子，摩擦被刺出洞的肩膀，按住，总而言之为了压抑痛楚想要做些什么。可是手脚被捆绑，连要拔起刀子都没办法。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喂、喂！这惨叫是怎样！」

昴痛到不住惨叫。听到这非比寻常的声音而慌忙回来的，是外表粗犷、戴著单边眼罩的男子贾马尔。

方才狠踹还对昴施暴的贾马尔，看到右肩膀戳著一把刀子还一直发出哀号的昴后目瞪口呆。

然后──

「陶德，这跟讲好的不一样！说这家伙带著贵族的匕首，所以不准对他们出手的不就是你吗！」

「哦，在不知道这些家伙的身份之前我是打算那样。关于这点，我知道跟讲好的不一样你会生气。失败呀失败。」

「……这样讲，你知道这家伙是哪里的谁啰？」

原本慌张的贾马尔，听到站起来的陶德的回答后恢复冷静。可是听到贾马尔问的问题，陶德却歪头道：「谁知道啊？」

接著他把脚踩在倒在地上痛苦哀号的昴身上。

「我没问他是哪里的大人物，所以不知道。不过，是我们的敌人的可能性很高，因此就先发攻击啰。」

「呃、呀啊啊啊──！」

「哦哦，很痛喔。让你痛苦难耐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对痛很能忍喔。这方面，你怎么评价自己？」

体重压在踩著昴身体的脚上，陶德处之泰然地问。

但是倒地的昴因为陶德的体重，导致匕首更加深入伤口，难以忍受的痛苦再度上演，使得他没有回答的余力。

「不回答。在反抗呢。果然是敌人。」

「……你那样踩著他，能回答的都没法回答了吧。」

「嗯？是这样吗？糟糕。自己对痛觉迟钝，在这种地方也一定会搞砸呢。失败呀失败。」

说著，陶德终于移开踩在昴身上的脚。

被追加的痛楚消失，但断续的痛楚仍在继续刺著昴，咬牙忍受痛苦的嘴巴流出血，眼角也溢出泪。

「你……这样还好意思说我素行不良，要我注意一点……」

「──？你都靠殴打俘虏和部下来泄忿吧？少装什么高雅了。我只是做必要的事而已。」

而另一方面，男子们无视昴的丑态，继续对话。

贾马尔安抚拿刀伤昴的陶德，这在稍早之前是怎么也想像不到的光景。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虽说为了耐痛而分割资源，但思绪没办法集中。

原本对三人非常好的陶德，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欸，为什么刺他？」

「蒙眼布拿掉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神看起来就是想操控我。如果是不安或紧张我懂。怕到哭也可以。──可是，会想要操控就很奇怪吧。」

「操控啊。」

「晕过去的家伙被踹醒来，遮眼的东西被拿掉后，会露出想要利用第一个见到的面孔的眼神吗？或许是有这种家伙，不过那种人太恐怖了没法处理。赶快杀掉比较好。」

陶德条理分明地讲述自己的想法给思量中的贾马尔听。

刺伤昴的理由，是因为判断昴很危险。而面对危险对象的最佳方法，就是使其失去力气。

为了确保自身的安全，陶德当机立断并付诸执行，就是这样而已。

──什么就是这样而已。

「还不知道是不是醒过来就在想那种事吧。搞不好是被搬过来的期间清醒了，一直在偷听我们的话……」

「没有。我一直在看他是不是装睡。若是恢复意识，应该会有生理上的反应。假如连我都没看出他装睡的话……」

「会怎样？」

「那他就是装睡欺骗我们，还计画要掌控我啦。这样子更可怕。果然先杀掉才是正确的。」

听到这话，在与痛楚战斗的昴颤栗屏息。

听著陶德的说明，贾马尔的语气逐渐转弱。一开始还对刺昴一事感到惊讶与愤怒，但现在激动逐渐消退。

陶德会贴近你，表示理解你的心情，并提出对你有利充满魅力的提案。一开始的气焰被扼杀，想法变柔和的你就会开始去吟味这份提案，然后逐渐想要品尝。

而这正是现在发生在贾马尔身上的事。

同时也是「死亡回归」发动前，发生在昴身上的事。

「他带著的姑娘们也是底细不明，不过那两人还单纯好应付。在产生什么麻烦之前，病灶就要先摘除吧。」

「嗯，我是不反对啦……」

「还是说，你来动手？部下被蓝头发姑娘干掉，气到发疯却被阻止的你，需要个泄忿的对象吧。」

「──你说的没错。」

听到陶德淡然提出意见，贾马尔露出卑劣笑容欣然同意。

接著他舔舌，带著暴力气息走过来。但是让昴害怕的不是他，而是陶德说话的方式。

为了让贾马尔泄忿而交出自己是让人害怕没错，但即便自己这边被杀害，陶德还会用其他方法去探我方的底。

为此将要被利用的会是雷姆，大概还有露伊。

可是就算被逼问，那两人都不会回答。因为不管遭受多惨无人道的拷问，雷姆也没有可以表明的情报。

「──！」

昴咬紧牙根，以口中的血腥味作为引子，寻找拯救雷姆的方法。

再过不了几秒，贾马尔就会再度施暴而且不会放水。自己可能会被这番野蛮攻击杀害或是半死不活。但就算贾马尔良心还在，陶德也不会让昴活下去。

可以放火烧森林的陶德，消除昴的性命时，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吧。

一步，两步。贾马尔步步进逼。

这段期间，昴让思考加热到极限，在心中寻找必要的答案。可以打开现状，有什么方法，有可能性，应该要一试的奇迹──

「你可要叫惨一点，好让我心情爽快喔，小鬼。连同你女人的份，用身体帮她擦屁股──」

「──『貅德拉格之民』。」

吐出施暴者的一贯台词，准备要朝昴施加暴力的时候──昴的嘴唇道出这个字汇。

顿时，贾马尔停下动作，他身后的陶德表情也产生变化。贾马尔表露明显的吃惊，陶德则是挑起单边眉毛，笑道：

「嘿～你好像很懂豪赌的方法啊。」

「陶德，这小子的话……」

「欸等一下等一下，贾马尔。要打要踹待会也行，不过要是伤到舌头或喉咙就听不清楚话了。这边先听他说。」

「狗娘养的！」

怒气无处发泄，于是贾马尔狠踢身边的木制栅栏。

斜瞄他泄忿后，陶德重新面向昴。他贴在脸上的笑容就跟昴所认识的一样，没有丝毫改变，相当恐怖。

就跟治疗昴的手指、邀请昴吃饭、烧毁森林后还来称赞昴的贡献时一样，陶德朝著立于生死关头的昴笑。

「是说，你讲出了『貅德拉格之民』这名字。我可以期待能够从你身上，听到能让我们开心的话吗？」

「……嗯。我知道森林里的『貅德拉格之民』的所在处。」

「──！嘿～这个好！」

笑容掺入喜悦，陶德在胸前拍手。

这反应，让昴确定从记忆中掏出的「奇迹」派上用场。

但于此同时，这对昴来说是双面刃。

毕竟，昴其实不知道「貅德拉格之民」的所在处。

给予匕首的蒙面男，以及朝昴射箭的猎人──恐怕这两者其中之一，甚至两个都跟「貅德拉格之民」有关。可是自己却没有跟他们接触的方法，更不知道他们具体的位置。

──也就是说，这是赌上性命的豪赌。

「你为什么会知道『貅德拉格之民』的所在处？」

「……因为我是『貅德拉格之民』之一。」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肤色姑且不论，不过你是黑头发吧？所以我有想过会不会是这样。毕竟貅德拉格是黑头发，这个很有名。」

「──」

听到他补充了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情报后，走运的昴大大感到安心。

全身冒汗，在这场谈话的紧张感里追加冷汗。肩膀的痛楚还在增加，连左手手指都开始控诉痛苦。

再加上身体尚未从普莱迪斯监视塔的骚动中恢复，之后又还在森林跟雷姆起争执以及跳入河中，再再都给予身体负担。

还必须接起恍惚的意识和快要中断的精神，面临一旦没过关就得死的一问一答。──一切都是为了苟延残喘，好救出雷姆。

为了回到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身边，为了让拉姆和雷姆重逢。

「这样说来，你是斥侯啰。衣服和匕首，都是为了融入我们这边而准备的？」

「──。匕首是从旅人身上抢来的。衣服也是。然后……」

「为了打探我们的内情吧。真是大胆的战术。溺水搞得像真的，明明匕首也有可能不会被发现……」

「不过，这样才能添加真实性吧？」

杜撰的计画被质疑，昴顽强笑说是故意的。

翘起嘴角，露出牙齿，还让凶狠眼神变得更加凶恶。这样做就能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事实上，陶德听了之后就在品味这话的真正意义。

「──」

沉默带著重量，逐渐绞杀昴的性命。

老实说，自己的话有没有说服力，表情和说话方式真的有增加说服力吗？现在因为身体的痛楚和负担，根本顾不得那些。

下一秒被对方视为蠢蛋而踹飞，或是嗤之以鼻后割掉脑袋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因为自己的藉口实在滑稽。

陶德的立场无法估量，使得这股紧张感加速。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为了保命，你要出卖部族？」

闭上一只眼睛的陶德问，昴倒吞口水。

带出想带出的话了。再来，就只要回答而已。

为了保命而出卖部族。

说出自己是「貅德拉格之民」时，就等于是背叛「貅德拉格之民」。

这点必须被清楚辨识出来。还加上必要的表情和声音。

──出卖自己的部族，只求保命的凄惨卑鄙男人的嘴脸和声音。

「……嗯，是啊，没错。我出卖同胞。」

「──」

「拜托，我什么都肯做。就算是要引诱他们出来也行。什么都可以，我都做！」

目光泅游，脸颊抽搐，冷汗直流拼命讨饶。

执著自己的性命，蔑视他人的性命，化为自我本位主义的人，到绝对无法让对方有好感的地步。

这又没什么。

那类人的范本，在这个世界已经看过好几个。

只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本性恶劣到没药救的大罪司教们为范本。

「没尊严的家伙。那眼神看了就讨厌。」

听到昴讨饶，贾马尔吐露发自心底的轻蔑与怒意。

至少，昴的言行对贾马尔来说是驶向坏的方向。但很抱歉，现在没空理他。

现场能够决定昴的下场的，是陶德。

实际上的官职或地位，在这里毫无意义。强者凌虐弱者方是帝国风范──因此要遵守帝国风的常规。

「──。那么拼命，看起来不像撒谎。」

而在不断努力做出卑劣表情后，陶德终于对昴这么说。

闻言，尽管畏惧是空欢喜一场，但昴感觉庆幸脑袋还接在脖子上。

「陶德，你认真的吗！？为了自己不惜出卖部族的人渣讲的话……」

「喂喂，贾马尔，他可是为了自己不惜出卖部族的卑鄙家伙喔？而且还拼命地向我们展示自己的好处。不然的话，就没法捡回他的宝贝性命了。」

「呜！」激动的贾马尔被陶德的话堵住了嘴。

这正是昴希望陶德对卑鄙下流者给的正当评价。

为了自己得救，连同伴的性命都能出卖。为了让他相信带来的情报是有价值的，就必须让昴的评价被贬至最低。

这一点，肩膀被刺就喊破喉咙的凄惨样，帮忙减分不少。

虽然这样安慰自己，但也觉得这痛楚的代价未免太大。

「到时会变怎样，我不管啦！」

结果如昴计画，贾马尔被陶德说服。

安抚他的陶德拍拍他的肩膀，说：

「相信我、相信我。他说什么也想保命。──姑且不论是不是他自己的。」

陶德边这么说，边俯视卑贱低头的昴。

3

「──喂！站住！你们打算拿他怎样！？」

说完，抓著牢房铁栏杆的雷姆怒不可遏地大吼。

地点是帝国军的野战营地，听完昴的卑劣诉求后，陶德跟贾马尔就直接带著昴准备离开营区。

发现即将被带走的昴，被囚禁的雷姆视线变得锐利。

被她盯著看的昴，已经是满身疮痍的状态。

在河里产生的撞伤，右肩膀上被刺的伤口只做最低程度的处理。左手骨折的手指依旧，脚铐是除去了，但手铐还继续绑著。

跟奴隶没两样，准备被带到营区外的菜月·昴。

看到他这样，雷姆的心情一定混乱吃惊到不行吧。当然，昴不能跟她说明详情。因为「死亡回归」，原本期待有稍微靠近一点的关系也被重置，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雷姆以魔女的遗香为由敌视昴，昴却毫无时间和机会去解除误会，再加上──

「──唔！？臭味比刚刚更重了……这是怎么回事？」

嗅到每次执行「死亡回归」就会变浓的瘴气，雷姆的警戒等级又抬升了一个阶段。

在她来看，菜月·昴根本就是邪恶的宠儿。

然后，订正这认知的意义，不伤到昴的心就找不出来，而且这边也完全不会触发解开误会的事件。

「……关系有点复杂喔？那个姑娘不是你的伴吗，怎么那种态度？」

「那女孩……不，她们两个。」

「两个？」

「──。两个都只是我买来好接触你们的工具罢了。」

一瞬间犹豫该怎么回答，但最后昴佯装冷酷这么说。

现在的自己，是只爱惜自己的命不惜出卖同伴的冷血男。当然要表现得只顾自己，跟雷姆和露伊两人毫无情份可言。

她们──总而言之，必须预防雷姆被拿来当人质。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问她们也是白费力气……虽然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还好，毕竟看不出来是在演戏吧？小姑娘的话，脑袋是真的有问题，另一个姑娘也没有说谎。这就够了，自己暴露的理由含糊不清才麻烦。」

陶德苦笑著搔脸，后头的贾马尔不悦地鼻子喷气。

在他们两人的带领下，跟昴一块要离开营区的有大约二十名帝国军。接下来昴将带著他们，前往森林到「貅德拉格之民」的部落。

将住所告知陶德他们，为帝国胜利做出贡献。然后就能保住小命以兹奖励，也是实践祸害遗千年的准则。

以一个卑鄙男子的成功故事来说，大概算及格吧。

假如能对这是不可能的事装作视而不见的话。

「碍事的话，放了之后由我接手吧……」

「怎么，这么急啊。向前看是好事，不过别忘了能否得救是看情报喔？比起她们的处境，先担心自己吧。」

「嘿嘿，说得对。一个不小心，就流露出事情结束后的欲望了。」

在这边坚持的话就会被识破自己对雷姆的执著，因此昴立刻改变方针。

因为戴著手铐所以没法搓手，不过就用谄媚的心情来应付陶德。所幸对方没有继续追究，而是朝著牢中的雷姆挥手。

「乖乖待著，姑娘。目前只要没事，就不会对你做什么喔。」

「你以为这种话有说服力吗？」

「我知道没说服力，但相不相信是姑娘你的问题吧。」

被这样一说，雷姆不甘心地闭上嘴巴。

不能帮忙援护，也没法再多说什么，懊悔的昴只能将雷姆的身影和声音牢牢记住，用作焚烧自己动力的燃料。

──不管做什么，都要带雷姆离开营地，逃离帝国。

昴的脑子里，已经没有和陶德他们构筑友好关系，好保护自己跟雷姆的想法了。──他们不管是敌人还是同伴，都是危险的存在。

说起来，我方应该要避免和佛拉基亚帝国的人过份亲密。

昴等人的立场十分复杂，更暗藏著一个弄不好的话，就无法用个人问题来收拾的可能性。

「好，那就出发吧。大家可别松懈。」

「发号施令的是老子！」

带著绷紧神经的昴，陶德朝伙伴这样说。

在帝国军听到后的回应里，夹杂著贾马尔愤怒的吼叫。

4

──之后在昴的带领下，一行人侵入峇德哈姆密林。

目的是找出在森林生活的「貅德拉格之民」的部落，并锁定位置。──只不过带路的昴根本是故弄玄虚，完全不知道部落的位置。

不仅如此，还连「貅德拉格之民」的身份都不清楚，完全是在豪赌一把。

「──」

走在茂密的森林中，昴伺机窥探著能够逃跑的机会。

对方人数众多，即便仅身穿轻铠，然而他们仍携带著没法比昴还灵活的装备。假如找到空隙逃跑，搞不好可以早一步回到营地，带著雷姆逃跑。应该说，现状顶多只能做出这个规划。

幸好关著雷姆的牢笼是在外头，可以轻易开锁。

重要的是，昴是否能得到这个权利，以及雷姆是否会相信打开牢门的昴，跟著他走。再来就是露伊。

「要是我说丢下她的话，雷姆绝对不会跟我走吧……」

好死不死，因为「死亡回归」所追加的瘴气，削减了雷姆对昴的信赖。

在这种状态下，就算昴拼命赶回去，雷姆也不会欢迎昴扔下露伊的判断吧。岂止如此，搞不好还会当场打趴昴，自己夺回露伊，只丢下昴在帝国营地里。

「……就算再超过，雷姆也不会那样的。毕竟她双脚不方便。」

但终究是因为双腿状况欠佳才没法执行，假如身体状态万全的话那就很有可能会发生。要是被她那样做的话，会大伤脑筋。

因此，要带她走的话，就必须连同露伊一起带走。不管到哪都没法舍去这个堪称枷锁的负面因子，实在麻烦死了。

然后──

「所以，到部落要花多久？」

「……大约两到三个钟头吧。」

「两、三个钟头！很快嘛。这样就能解决的话是再好不过。要是我们被动的话，这任务可是要花上几年呢。」

听到回答的陶德感到庆幸不已。

身穿轻铠、腰挂手斧的他说，这让昴想起他是留下未婚妻来参加任务的。当然，即便他下了让昴受伤的判断，也不会改变他的过往背景。

陶德是帝国军人，遵照命令被派到密林，为此万不得已必须跟未婚妻分隔两地。陶德以外的军人，像是贾马尔也是这样。他们都有自己的状况，为了各自的理由而前来从事任务吧。

在这层意义上，昴跟他们之间没有争斗的理由。

就只是运气不好。不幸接连发生。风向变差。硬要用文字来形容的话，就是这些字句吧。

不过──

「……我想是轮不到我说，不过会不会太不谨慎了呢？要去『貅德拉格之民』的部落，这点人数够吗？」

「你有空担心我们吗，嗄～？等这件事搞定，可没法保证你的脖子和身体还连在一块儿。就尽量讨我们的欢心吧。」

「贾马尔先生……」

「下贱的背叛者不准随便叫我。结束后你就会被扔掉，女的嘛……就献给喜欢女人的迪克尔二将好了，他一定会很高兴吧。」

「贾马尔……别说那么蠢的话了。会累喔。」

可能因为不欣赏昴吧，贾马尔的视线和话语都非常险峻。

与此同时，他与雷姆的关系也很差，给他握住状况的决定权，对昴来说是最糟糕的结果，根本没法冷静下来。

出声安抚贾马尔的果然是陶德。

「冷静点。不如说，别忘了要讨这家伙欢心的可是我们。这家伙是爱惜性命才会对我们供出情报。取而代之地，我们要保他一命。不然的话，一到部落貅德拉格就会一起杀向我们。」

「正好。要是敢那样，我们就把他们全杀光……」

「──当真？看起来没胜算的战斗我可不干喔。你也不希望妹妹尚未成亲就变成寡妇吧。对吧？贾马尔大舅子。」

「唔……」

陶德朝言行经常不经大脑的贾马尔这么说。

也因此多少看到了昴所不知道的两人关系，但很遗憾地无暇感慨。昴早已对他们做好了「觉悟」。

──相遇、风向、时运都很差。

「──不过，我更重视雷姆。」

因此，昴决定要陷害他们。

「──？」

突然，排成一列的搜索队后方，一名帝国军喉咙轻轻发出声音。察觉到什么的他转动脖子，寻找让他这么做的原因。

些微的不对劲，可是却无法忽视。视线在密林中徘徊寻找──

「──？」

结果跟在密林的黑暗之中浮现的黄色光点对上「眼」。

「有魔兽啊──！！」

一对上眼，帝国军就立刻督促同伴警戒。

到这边他的反应都很完美，可以说没有任何疏失。而听到他的叫喊就立刻进入应战态势的同伴们也一样。

可是拔剑的同时，就立刻砍向魔兽。

──这很明显是急于求胜而招致失败。

「唔哦哦哦哦！！」

拔剑出鞘的帝国军砍杀过去的对手，是扭曲巨大身躯的大蛇──身体被绿色鳞片覆盖，全长约十公尺的蛇之魔兽。

跟昴在森林遇到的魔兽是同个种类，但其存在对于不知森林里头有魔兽的帝国军们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不过面对危险魔兽立刻就尝试应付，虽是正确判断，但还是错了。──因为魔兽的目标不是他们。

魔兽的目标不在其他，正是身上带有大量瘴气的菜月·昴。

「──嘶嘶！！」

用鳞片承受剑击，大蛇边嘶吼边用巨尾打飞帝国军。黄色的目光狰狞无比，凄厉的咆哮轰向一行人。

当了魔兽诱饵一年，深谙此道的昴知道。

大部分的情况下，魔兽都会积极攻击身上带有瘴气的昴，不过自身受到危害时就另当别论了。这点不管是白鲸还是大蛇都一样。

白鲸会攻击切割自己的威尔海姆，大蛇则是将獠牙伸向射穿自己的猎人。

这个法则在这边也适用。大蛇的目标从昴转向全副武装攻向自己的帝国士兵。

「──呃！有魔兽！？怎么没听说！？」

碰到大蛇的敌意，贾马尔气到声音发抖，拔出双剑，接著勇猛果敢地扑向魔兽。出乎意料地动作很轻快，可以窥见其实力之高。

然而可不能为他的奋战加油。

昴就是看准这点，才跟陶德他们在森林里走个几小时。

不知道魔兽存在的他们，以及被昴的瘴气吸引的魔兽。利用自己的体臭和魔兽已是惯例，昴也成了厉害的「魔兽使者」了。

会合之后，功绩彪炳到可以跟梅莉比谁才配拿这个称号了吧。

不过现在可没空去管这个。

「趁现在──」

赶快趁隙回到帝国营地，放出雷姆。

准备拔腿狂奔时，突然觉得脖子后方一阵寒栗。然后顺从畏惧，顾不得那么多地低下头。

下一秒，斧头扫过原本昴的头部所在的位置，砍进旁边的大树里。

「──！」

刚刚要是没低头的话，人早就死了。

对此忍不住打哆嗦，同时只移动视线看向失手的人。

──和怒目而视瞪过来的陶德对上眼。

「──呃！」

不能被他的视线绊住。昴在森林里全力奔驰。

停下脚步的话就会被陶德抓到。一旦被抓到，他肯定会要了自己的命。那双眼里就是有这么坚强的意志。有著漆黑的意志。

跟大罪司教和魔兽，甚至跟雷伊德·阿斯特雷亚有著不同的恐怖。

那双眼，被执拗的执著给笼罩。──是漆黑的杀意。

「嘎啊！？」

而奔跑的昴，背部被坚硬的冲击贯穿。

无法回头的昴，肩胛骨那边被命中。是匕首──没想到会以令人厌恶的形式回到昴身上。

肩膀挂著匕首，昴继续气喘吁吁地拼命逃跑。

身后有魔兽与帝国军还在战斗的气息，为了不被其他魔兽缠上，也为了不被陶德追上，昴死命逃跑。

（插图012）

拼命地跑，死命地跑，拼死地跑，不断不断冲刺。

上气不接下气，嘴巴吐血，跌倒数次，实际上是真的在地上滚，全身都是泥土却还是继续跑，拼了命地要回去帝国营地。

「雷姆……雷姆……雷、姆……」

小孩跑步的速度都还比较快。乾渴的喉咙喘著气，氧气、体力、精神力都即将耗尽，昴紧抓著唯一的执著不放。

回去雷姆那儿，带走雷姆，救出雷姆，回到大家身边。

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佩特拉、法兰黛莉卡、嘉飞尔、奥托，顺便算上罗兹瓦尔，回到他们所在的地方，然后，还给雷姆温柔的时间。

那女孩应该度过的时间，被疼惜的时间，就这样──

「──啊。」

伸手像在抓取那如梦似幻的想像后，昴的脚踩空。

突然失去踏脚地，想要撑住失去平衡的身体，手却又不能用，于是头下脚上往下掉。

整个人颠倒坠落。连哀号都没办法。喉咙张不开。

只能下坠。

落下，坠落，白日梦就像薄薄的泡泡一样破裂。

「──雷姆。」

嘶哑的声音空泛流出，昴的意识至此断绝。

5

「──是要睡到几时，蠢材。」

「啾抠逼！？」

突如其来的撞击，将意识从深渊底部的黑暗往上拉。

遭受冲击的地方是头部侧面，感觉像是侧躺的脑袋被踩住──不，不是好像，根本就是正在被踩住。

头部右边碰著地面，被踩的是头的左边，跟被压在地面的右边同时痛起来。多亏如此，尖锐的痛楚才能敲醒意识──

「……啊、咧？我……咕嘎！」

喉咙深处有血的味道，昴茫然地抬起身子。

顿时，右肩、背部、左手和双腿等，全身都在剧痛。

剧烈痛楚造成视野闪烁，原本抬起的身子再度倒下，就像上了陆地的鱼一样颤抖。

拜肾上腺素之赐多多少少可以忽视的痛楚，因为一度昏厥而死灰复燃。但是，全身处处都在痛就代表──

「……我、没死。」

「那当然了。死人会说话吗？你现在的样子比演技不熟练的小丑还要值得一看。可以表扬了。」

「啊啊？」

惊愕之余确认自身状况的昴不自觉透露想法时，突然听到傲慢无比的话。

理解追上这番话后，昴一边警戒再度发作的疼痛，一边重新慢慢撑起身子。

看看四周，自己躺在泥土地面，周围立著许多粗树枝──不，这是木栅栏。

几度回忆起雷姆的样子，昴察觉到自己被关在木制牢笼中。虽然发现这点，脑子却很混乱。

不会吧，逃跑失败，被陶德他们给抓住了──

「别那么焦虑。你的追兵不在这里。不过要跟说你放心，状况又显得有些窘迫，这倒是不容否认。」

「你是……」

「没想到会再拜见你的尊容呢。──菜月·昴。」

傻住的昴瞪大眼睛，而对方讲出他的名字后，翘起嘴角邪笑。

脸部蒙到只看得见眼睛，但就是看得出他在笑。

──跟昴一样被关在牢里的男子，傲慢地笑著。

第二十六卷 第五章『佛拉基亚帝国』

1

傲慢无礼的笑容──面对蒙面男的态度，昴静静地倒抽一口气。

这个傲慢男子无疑就是在草原跟自己分开时，不但指引了道路，还给予了匕首的人。因为蒙著脸所以不敢肯定，但声音和态度都让人印象深刻。而且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更是证据。

「──」

在木制牢笼中，睡在只有泥土的地面上，不只手脚，全身都伤痕累累的昴，命运似乎尚未断绝。

带领陶德等帝国士兵进入森林，以自己的瘴气为诱饵吸引魔兽靠近，趁他们遇袭时逃跑──

「然后，我……」

「听说你在森林徘徊时中了陷阱。本来用来捕捉野兽的陷阱却抓到了人类，整个部落都议论纷纷呢。」

「陷阱，部落……？」

听了蒙面男的说明，昴甩甩发疼的脑袋，看向牢房外。

关押昴的木制牢房跟在帝国军营地里的铁制牢笼相比，根本是粗制滥造。与其说简易，看起来根本就是把木头戳一戳制成的。

而在牢房外，远眺是高耸的森林，而开拓树林而成的土地──在昴的印象中，近似「圣域」的聚落。

「圣域」也是在被称为克雷马尔堤之森的浓密森林中开辟出的聚落。只不过虽然在森林里，却还是有住家和教会等建筑物。而这里的部落跟「圣域」不同，讲好听点叫小木屋，讲难听点就是原始房屋。

目睹这样的景象，昴的嘴唇吐出想到的字眼。

「──『貅德拉格之民』？」

「哦～你知道啊。呵，看你这难看至极的模样，想必在短短一天之内背负了极大苦难吧。有找到跟你失散的女人吗？」

「……嗯，多亏了你。」

听到昴的呢喃，蒙面男问。昴深吐一口气做出回答。

蒙面男态度从容，不过身在牢房里的他立场跟昴相同──有著「喜欢跟被囚禁的人一起被关在牢房里」这种兴趣的部落重要人物，可能性相当低。

不只在帝国营地，昴连在这里都成了俘虏。

不过还不只这样。

「──这个，我背上和肩膀的伤，有人帮我处理了？」

触碰自己的肩膀和背部，从被勒紧的感觉知道有做了止血处理。还有刺鼻的臭味，感觉很像是消毒水等药液。

对昴的疑问，蒙面男鼻子喷气。

「哼。因为要是不处理的话很可能会死掉。那帮人对于要怎么处置你也很伤脑筋吧。就跟不知怎么对待我一样。」

「你的这股从容，是从哪来的……」

「硬要说的话，是从灵魂来的。你才是，打算曝露丑态到何时？菜月·昴。」

「要你多管──」

闲事。想要这样回嘴，但伤口的疼痛让昴咬牙。

只是做最基本的处置，不让昴死掉而已，并没有让伤口急速愈合或是除去疼痛。跟在帝国营地接受的治疗相比，作法更加粗劣。

想到帝国营地，昴回想起来。

自己有必须尽快回到那里的理由。

「糟糕……我被带到这里过多久了！？」

「──。这个嘛，大约两小时吧。先讲清楚，我已经给予足够的温情了。要是没有思考判断能力，会更早把你叫醒──」

「为什么不早点把我叫醒啊！」

用打颤的膝盖跪在地面的昴这样控诉，蒙面男听了眯起眼睛。

在他看来，这种说法是挑衅。让满身疮痍在濒死状态下被送进这里的昴睡两个小时，是因为他判断没有静养的话会危及性命吧。

事实上，身上无一处不痛。痛得最厉害的是背部肩胛骨的新生刺伤──陶德用匕首朝逃跑的昴给予的最后一击。

仔细想想，刺人的匕首还是眼前的蒙面男给的，在受到匕首刺伤的状态下跟他重逢，不知道这是什么因果关系。

无论如何──

「我把雷姆留在帝国营地……帝国军在跟森林里的魔兽应战，在他们回到营地之前，我不回去的话，雷姆会……」

陶德他们穿越森林回到营地做完报告，要不了多少时间。

大蛇粉碎队伍之际，贾马尔他们当然是以应付魔兽为优先。但是在他们之中，唯有陶德以杀昴为优先。

他八成察觉到吸引魔兽过来的是昴。而且为了不要再让昴唤来第二只魔兽，所以打算当下就处理掉昴。他瞬间的判断力与执行力不容小觑，也不能小看。

然而──

「我却在这种地方……！」

「──。原来如此。我猜，那个雷姆就是你在找的女人吧。跟我分开后，你似乎吃尽苦头。是森林外的帝国军？」

「嗯，没错！我被他们抓到！为了逃跑而演了一出戏……可是没法带走雷姆。所以……」

「这么拼命。难怪一脸像是习惯当俘虏的嘴脸。」

「谁一脸像俘虏啊！说起来──」

被抓这点，蒙面男不也一样吗。

虽说对自己有恩，但昴心急到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不过却因为注意到某件事，妨碍了昴的轻率之举。

「──」

被挑衅而回呛的昴原本专注于跟蒙面男的争论，此时则感觉到其他视线刺在自己侧脸上。

转头看去，便看见从栅栏缝隙窥探里头的两道光。慢慢地结合影像，就知道那是一对翠绿眸子。

双眸的主人见昴的视线朝向自己，眨眨眼道：

「──啊，巫巫被发现了。」

「什……」

「得跟米米说。」

说完，眼睛的主人就离开栅栏。「等一下！」昴连忙制止却来不及。扑向栅栏时对方早已离开，看都不看这里一眼，跑掉了。

「刚刚的是……」

「『貅德拉格』小姑娘。好奇心旺盛吧。先前只有我的时候，她就来看过好几次了。还说给她看脸、剥掉蒙面的东西，有够吵的……」

「──」

似乎不满窥伺者的态度，蒙面男双手抱胸碎念。

遗憾的是，昴没空附和他的抱怨。因为他的注意力放在远去的人身上──就是那个年幼女童。

是个年约十岁，有著褐色肌肤的女娃。

身上套著白色衣服，方便活动、裸露肌肤的装扮，是为了适应这个很像亚热带气候的土地吧。

发型像娃娃头，但只有发尾是桃红色。染成这种特殊发色八成是有原因的吧。发根处就是黑色，刚好符合「貅德拉格之民」是黑发这说法。

但是女娃的外表最让昴大受震惊的地方，不是在于她的外貌特殊，而是因为这并非第一次见到她。

「──她是……」

杀了我的女孩。昴的记忆如此主张。

正是那名女童，使用毒箭射中自己背部，害死了自己。

因为自己的失言导致密林被纵火，逃离烈焰炽燃的土地，用在憎恨下湿透的双眼瞪著自己的女童──

昴心中的多个点连接了起来。

那时，女童会用满是憎恨的表情看著昴，不为其他。──她是来向烧死自己的土地和同伴的罪魁祸首报仇的。

「怎么了，突然乖到像是被人浇了冷水一样。」

「──啊。」

额头贴著栅栏咬紧嘴唇时，身后的男子问道。

蒙面男依然坐在一开始的位置，盯著情感波动剧烈的昴。那双眼让昴感到万分尴尬，于是背过脸不去看他。

「真是难以捉摸。不管怎样，你要大吼大叫也行。在这边让你闭嘴反而麻烦，也会无端浪费体力。而且就算不大呼小叫──」

「会怎样……？」

「──对方也会过来问话。看。」

男子用下巴示意，跟著回头看的昴睁大双眼。

慢慢照亮昏暗视野的是火焰──火把的光。出现好几个手持火把的人，朝著昴所在的牢笼走过来。

走在前头的是体格健壮的高个子女性。黑色发丝用红色染料染红，褐色的脸和身体用白色涂料画上图案，绿色瞳孔所洞射的目光充满压迫感。

她的身后则躲著刚刚的女童。走过来的人大约十位，而且似乎全是女性。

「──」

不过，昴不禁被压迫感给驳倒。

这个充满野性的团体，跟露格尼卡王国骑士团和先前看过的佛拉基亚帝国军人们不一样，她们的美感就像是被本能统率的一群野兽。

给人的印象就是不走理论，而是将本能置于核心的团体。

昴对她们的步姿抱著这印象时，女性们站到关人的牢笼前──「貅德拉格之民」紧盯牢中的两人。

然后──

「似乎醒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带头的女子，连同昴和蒙面男一起询问。

（插图013）

2

──你是什么人？

这是在故事里经常听到的句子，但在实际生活中几乎不太会被问到。

身份被怀疑进而被逼问的状况，在现实生活里根本不会发生。不管是问话的人还是被问的人，除非从事必须这样发问的职业，不然可以说搞不好一辈子都用不上这句话。

在这种意义上，这问话对昴来说称不上熟悉。

不过人生中第一次被问到这话时候的事，现在仍记得一清二楚。

你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

因为头一个这样问昴的人不是其他人，就是在宅邸时怀疑昴的身份的雷姆。

「不是『你』，而是『你们』……？」

挥别回忆的昴，头上冒出问号。

虽然被关在同个牢房，但昴跟蒙面男的关联性薄弱。是说会关在一起完全是对方方便管理，所以两人的关联性根本是零。

可是却把两人视为同伴，这种想法不会太乱来吗？

「别去管无谓的地方。是我跟她们说我们认识。所以会这样问也不为过。」

「你……！谁跟你认识了……没到那地步吧！？」

「我没说谎。我跟你都见过彼此，也都认得对方。这不就是认识，不然要叫什么？」

「这、这什么乱来的论调……」

这话术未免太过蛮干，不过昴却对这种论调有印象。

一个见过面的家伙，标榜这种论调，从而驳倒昴和其他人。

所谓的伟人大多都是这种人吗？昴觉得脑袋昏沉──

「喂，偷偷摸摸讲些什么。回答问题。」

「啊～啊！我的名字是菜月·昴。如你所见，是个可悲凄惨全身是伤的迷路之人！然后，后面的家伙是……你叫？」

「──亚伯。」

「对，亚伯！蒙著头遮住脸外加性格傲慢无比的讨人厌家伙，却还是大方地将匕首送给我这个迷路的人，从这反差感可以知道是个弄哭许多女孩的花花公子。那么这边换你们自我介绍！请！」

「哦、哦哦……？我是米杰耳怛……」

被昴滔滔不绝的气势带著走，领头的女性──米杰耳怛报上名字。

像这样产生能够仔细看对方的从容后，昴找到了能够精确表达以米杰耳怛为首的女性们的气质。──「亚马逊族」。

女性很多，拥有锻炼有素的强韧肉体，跟原住民和少数民族一样会用涂料在身上画图，也有人背著弓箭等，这些印象简直是完美吻合。

所谓的「貅德拉格之民」，跟昴所认识的亚马逊族没有不同。

「虽然在无意间得知蒙面男的名字是亚伯，也是惊人的事实……」

「──」

「现在先不管那些！听我说，米杰耳怛小姐，还有貅德拉格的各位！」

追究蒙面男──亚伯的事就留待之后，昴朝著聚集起来的女性扬声。

看起来，她们并不打算不由分说地杀死昴。这从她们帮忙处理伤口，以及只是来问话的态度可以窥见。

既然如此，满怀诚意真挚对话的话，说不定可以让她们理解。

「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森林外头有帝国队伍在布阵。我重要的女孩子被抓到那里，现在不回去的话她会有危险！所以拜托放了我！」

「──」

「还有，军队的目的是『貅德拉格之民』。士兵有说若能对话的话是最好，但他们也抱持著最糟就是开战的觉悟。要是那样的话，我……」

去帮你们调停，制造一个商量的场子。但昴没法说出口。

的确，要是办得成，帝国军跟貅德拉格之民之间可能就不会开战，然而昴已经不可能走这条路了。

因为在陶德他们的认知里，昴就是设下魔兽陷阱给他们跳的人。失去信任的现在还作梦抱有那种期待，如意算盘也打得太美了。

昴很明确地将雷姆与陶德他们放在天平上衡量。

然后为了救雷姆，选择加害他们。做出了选择，就不能逃离这个责任。

「抱歉，我订正刚刚的发言。军队盯上你们貅德拉格是真的。他们人数相当多，而且正在布阵，开战的话……」

「──你是要说我们会输吗？」

「啊……」

根据数量和采行的战术不同来看，无法否认居于劣势。

但米杰耳怛平静地打断想要这么说的昴。听到这反应，昴知道自己用错话了。

「貅德拉格之民」，大概是狩猎民族。

为此会钻研技巧，时时提高自己的实力。对她们而言，开战就会输这种说法完全是地雷中的地雷，根本不管用的论调。

「我们知道佛拉基亚的军队来了。但是，他们和我们之间有古老约定。不会开战。」

「慢著！我是不知道约定的事，可是他们是认真要把你们……」

「啰唆！」

「──呃！」

昴想追逼，却被隔著栅栏的冲击给震到摔倒。挥拳殴打栅栏的米杰耳怛，眼中带著愤慨。

这代表昴又说错话了。

就跟战斗的骄傲一样，古老约定对她们而言也是重要的东西。

昴无意识又不客气地再度践踏蹂躏这点。

「佛拉基亚士兵，是在森林外做调动军队的训练。他们做过好几次了。」

「调动军队的训练……是军事演习吗？」

似乎是没听过的单字，听了之后米杰耳怛皱眉。可是，昴逐渐看清佛拉基亚所设的陷阱全貌。

佛拉基亚军队经常以军事演习的名目，在峇德哈姆密林的周围布阵。貅德拉格之民也早已习惯。

趁她们习惯大意，佛拉基亚军就包围峇德哈姆密林，准备一口气攻下貅德拉格之民。

「可是，为什么不惜做到这地步也要攻击这些人呢？」

当然，以傲立在眼前的米杰耳怛为首，貅德拉格之民一定是实力了得的部族吧。从她们浑身散发出的霸气就能得知。

可是刻意派遣军队还设陷阱的理由何在？

就像现在，她们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走出森林的意思。她们就只会在这生老病死走完一生。然而──

「菜月·昴和亚伯，都没说真话。因此无法打动我们。」

「──呃！该不会……」

米杰耳怛缓缓摇头，宣告对话结束。

她所下的无情判断，其他貅德拉格之民也没有异议。看样子，带头的米杰耳怛就是在场甚至这个部落的首领。

貅德拉格之民遵照她的决定，背对昴，不采纳他的诉求。

就这样，持火把的团体远去。

「等一下！我没说谎，我讲真的！大家都很危险！约定……约定会被破坏的！你们和雷姆都有危险啊──！」

昴朝著她们的背影拼命地诉说。

可是已经得到族长决定的貅德拉格之民没有停下脚步。唯一在意到一直偷瞄昴的只有那名年幼女童，但也没停下来。

喊哑了嗓子，吐出有血味的痰的昴仍不死心，可是无人倾听。

「咳咳……可、可恶。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瘫在当场的昴，用额头去撞栅栏后悲叹道。

右边肩膀，左手手指，都怪双手都故障，连要迁怒给牢房都没办法。满身疮痍派不上用场，连嘴巴都无用武之地。

既然如此，菜月·昴还剩什么价值？

「……就不死心，和小聪明吧。」

品味著彷佛眼前要一片黑的绝望，可是昴坚持拒绝放弃，咬紧牙根决定要抵抗。

如果是之前的昴，会随便决定自己的极限吧。

但是回顾过往，重新看清自己走过的路并不容易的他，现在稍微不同了。

变得比以前更不肯放弃。这就是照亮黑暗夜路的明确光芒。

「还真是惨不忍睹的谈判呢。」

啃咬充当牢房栅栏的树枝，计画制造出逃狱的空隙时，亚伯带著嘲笑的侮辱传进耳里。

实在火大，但无法回嘴。事实上，昴完美地踩中每一个地雷，使谈判失败。说话不经大脑的功夫发挥到极致。

可是──

「我惨不忍睹，你也没好到哪去啦。一开始我不就跟你说了吗？森林里有危险的家伙，所以别踏进去。」

「是这样没错。你的意见成了方针。我先道谢。」

「有人提醒你了还被抓。……可恶，有没有哪边比较松啊？」

试著用身体撞，但看起来临时做出来的木牢却找不到洞。粗如树干的栅栏，简直就像用工业重型机械组装出来般，牢牢地刺在地面上。

当然，这个世界没有什么重型机械，因此这应该是出自人手吧。要不是很多人一起做，不然就是跟爱蜜莉雅或嘉飞尔一样拥有怪力。

「只有女人的部落，竟然能做出这种东西……」

「别小看貅德拉格之民。她们是只会诞下女性的母系种族，在这个森林里生活了数百年的战神后裔。除了增加子嗣时，其余时候皆不需男丁。且男丁都是从外地掳来。」

「不就完全是亚马逊族了吗……。喂，莫非我们被抓是因为？」

捕捉男人，用作受精的工具。

这种想法和主意，自古以来在深山贫村是真实存在。更何况这里是昴的常识不通用的异世界中的外国，完全有可能发生。

不过，亚伯嗤之以鼻。

「放心吧，她们也是会挑种的。──说谎成性，图谋不轨之辈的种只会生下污秽。这种种她们才不要吧。」

「……说谎成性。」

听了亚伯的话，昴诅咒自己的说明之拙劣。

没法获得米杰耳怛和其他貅德拉格之民的信任，虽说内心很焦虑，但主要是昴的说明架构太差导致。

怀著诚意与拼命的说服，若没有理解对方的风俗和荣誉之处，就依然是无礼暴行。这点不会改变。

「可是，我没说谎。帝国士兵真的盯上了貅德拉格之民。而且……」

「而且？」

「他们的最终手段……不，不对。甚至用纵火当最初手段。」

昴的发言头一次让亚伯微微倒抽一口气。

在森林里放火，是在陶德得知森林里藏有魔兽之后所发生的事。上一次光是听昴提起，帝国军就选择烧毁密林。

这次是实际确认了魔兽的存在，因此这次应该也难以避免森林被火烧。

「……要是陶德他们全灭的话就另当别论。」

选择利用魔兽的时候，便充分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叫来可能杀死人的敌人，跟间接杀人没什么两样。昴明知这点还执行诱饵作战，事实上有可能已经出现死人。

想到这点，胸口深处就长出沉重石块，压得心脏疼痛。

可是，就算一辈子怀抱著杀人的罪恶感，还是有不能忽略的地方。──陶德他们恐怕不会全灭。

从陶德的判断力以及贾马尔的积极性来看，很难想作大蛇能将他们全灭。既然如此，杀死魔兽后，他们应该就会返回营地。

一旦返回营地，就会跟上一轮一样，为了压抑自军伤害到最小，士兵会毫不犹豫地放火烧森林。──貅德拉格之民将会被烧死吧。

「──怎么著，你那眼神？」

「没事……」

想到这边时，亚伯提起昴的视线。虽然立刻别开目光，但昴想到的是亚伯的下场。

亚伯在上一轮应该也是被貅德拉格之民捕捉。在这情况下，森林被焚烧的话，他也会跟著被烧死。或是在牢里逃不出去而烧死。

「──既然如此，貅德拉格之民和亚伯，都像是我杀的。」

自己的命，雷姆的命，还有亚伯跟貅德拉格之民，都不想让他们死。

所以这边昴必须站起来，找出打开局面的对策。

「你明知没用吧？凭你的力气，更何况是负伤之身，她们也不是蠢到会留下让人逃脱的空间的人。不过就是个女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亚伯厌腻地朝仍在啃木头持续抵抗的昴这么说。

但是那话反而点燃了昴的情绪。

「因为那个女孩，对我来说不是用『不过』就能形容的人。没有人可以取代她。雷姆就只有一个。」

「──」

「你才是，只会在那边对我做的事泼冷水。我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但你被抓进来就没事干了？」

第一次见面时，亚伯使用了「隐身」斗篷，展现出基于某种目的才来到森林的姿态。就算不是，根据陶德所说，他可是把皇帝御赐短剑乾脆地转手让给别人的大人物。

很难想像他会漫无目的地待在这里，也令人难以置信。

「坐在这么冷的泥土堆上，你到底想做什么？」

「──等待时机而已。」

昴问，亚伯以极为冷静的声音回答。

跟方才听来在挑衅以及嘲笑昴的发言不同，听起来是发自亚伯心底的话。

「等待时机？机会？Chance吗？什么Chance……」

「我是不知道你说的『呛死』是什么，不过我等待的是局势的准备。在整理好之前，我贸然出手的话就会混入多余色彩，因此会彻底旁观。说真的，森林外的那帮人动起来，我本来以为是有希望的……」

「──」

「但假如他们打算烧掉森林，就不能一直盘腿坐著了。」

说完，亚伯松开抱著双臂的手，原地慢慢站起。

翩然的站姿和说的话都让昴目瞪口呆，整个人愣住。

「怎么了，那副呆样。敢拿那脸朝向我是大不敬喔。」

「……你相信我说的？可是，貅德拉格之民都……」

「她们不信。认为你玷污她们的骄傲，将她们非常重视的古老约定视为无意义的东西。的确是该流传后世的失败谈判。」

「呜咕……！」

因为知道自己的主张没有可以拥护的地方，所以被亚伯的评价给打垮。

而亚伯朝著苦瓜脸的昴继续说了下去，而且话锋一转──

「可是，我不是貅德拉格之民。她们的骄傲和重要约定于我如草芥。我需要的就只有你所带来的，毫无虚假的事实。」

「……要是我说谎的话，那怎么办？」

「那还用说。──让你用命偿还。」

这话所蕴含的重量，跟玩笑里头提到的「死亡」截然不同。

亚伯是认真的。假如昴的话是骗人的，那就要以「死亡」来偿还。这绝不是游戏或玩笑，而是质问真正觉悟的场面。

感受到这点，昴自然地挺直背脊。

不知不觉间放弃与栅栏格斗，昴整个人面向亚伯。凝视昴的黒瞳，亚伯的目光威严感倍增。

「用心回答，菜月·昴。──你有为了想救的人，而牺牲一切的觉悟吗？」

「──」

问话直接，不允许犹豫和谎言。

在这儿要是敢真话夹杂谎话的话就没命了。没错，名为亚伯的男子，声音中带有让昴这样相信的力量。

亚伯的问话，昴以心灵承接。

牺牲一切。为了拯救想救的人，有无牺牲除此之外的人事物的觉悟。

面对这个问题，答案是──

「──我没那样的觉悟。」

「──」

「我能交出来的，就只有我而已。──假如是这个，那我可以赌上全部。」

不是被刺的右手，而是用手指骨折的左手贴在胸前，昴这样回答。

这是昴对亚伯的提问，毫无虚伪的回答。

被要求牺牲一切所有，自己终究无法接受。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这世界有太多昴重要的东西，以及还没见过的耀眼之物。

因此──

「耍小聪明的答案。令人动怒的丑角。」

「──」

「但是，你没有说谎。既然如此，就先不烧了你吧。」

听了答案后，亚伯这么说，昴确切感受到自己捡回一命。

浑身喷出冷汗，昴知道自己的命被捏在对方手里。

就跟先前在草原上相遇时的评价一样，亚伯绝不是什么超人强者。

跟昴至今所见过甚至接触过的强者相比，力量并没有超脱常人领域。但即便如此，昴还是觉得捡回一命。

这代表亚伯拥有有别于腕力与剑力的力量。

「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了。──那边的姑娘。」

「呜呀啊！？」

撇开拾回小命而猛流汗的昴，亚伯突然呼唤某人。顿时，阴影处传来一声小小的惨叫。

吓到的昴转头看去，便见到亚伯的视线尽头、距离牢笼不远处的树荫那里，出现了畏畏缩缩看著这边的女童。

发尾染成桃红色的女童，因为两人的视线而慌忙想逃跑──

「逃跑的话就错失机会啰，小姑娘。那样不是你的本意吧。」

「呜……」

亚伯先发制人，结果女童小声呻吟，接著一脸尴尬，提心吊胆地走过来。

然后犹豫不决地开口。

「巫巫、巫巫……不能听男人的话，米米有说。可是，巫巫很在意。很在意你。」

「……我？」

说完，称自己为巫巫的女童指著昴。没想到自己被在意的昴睁大眼睛，女童则是点点头。

「刚刚，你，很拼命。说我们，很危险。可是，米米不听。」

「啊……」

「为什么，那么拼命？你，跟我们，没有关系。」

明明没关系，为什么还干预？

被指出多管闲事的昴顿时屏住呼吸。可是，女童的话没有这种用意。她单纯是发出疑问。

昴为什么要为了自己以外的人，而且还是貅德拉格之民这么拼命？

答案连昴本人都不清楚，但──

「……我想，是因为不希望让你有那种表情。」

「──？」

「因为不想让你有必须满怀憎恨瞪著敌人的念头。」

用毒箭射穿敌人，以憎恨的目光看著对方「死亡」。

昴的眼中还留有她的憎恨，以及促发严重事态导致她产生憎恨的罪恶感。这些在心中打转，化为荆棘引发疼痛。

那种事不应该重复发生，不应该重蹈覆辙。

「死亡回归」这能力，最好不要再发动了。

即便如此，只要昴殒命，在重新来过的世界里，假如有方法可以让相关人士走向更好的道路的话──

「我想我拼命努力的意义，就在那里。」

「……巫巫，不懂。」

昴给出答案，然而还是无法将真心传达给女童。这也难怪。对不知道「死亡回归」的人讲这种话，只会让人摸不著头绪。

而且昴不认为可以得到理解。就连曾经发生的事实，对眼前女童的人生来说都是不必要之物。

「──满意了？没空长谈这点，我跟你应该都一样。」

「……哦，嗯，抱歉。」

对昴跟女童的对话没有兴趣的亚伯催促道。

接著亚伯重新面向女童。感受到先前昴所尝到的压迫感了吧，小小的身体紧张地仰望对方。

「小姑娘，我没打算跟你闲聊。刚刚那人叫米杰耳怛吧。带她过来就行。她是族长吧。」

「米米？要跟米米，说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想要提议一件事。」

「提议？」

被歪头不解的昴和女童注视，亚伯深深点头。

尽管看不见，但还是知道他露出笑容。

「──跟她说我们要接受『血命之仪』。要说服她们，这是最快的方法。」

接著他这么说。

3

「──『血命之仪』，是什么东东？」

「对于非常看重骄傲与约定价值的貅德拉格之民来说，是绝对无法忽视的习俗之一。详细等她们解释吧。比起这个──」

只答完疑问表层的亚伯，转头瞪昴。

貅德拉格女童跑去跟族长米杰耳怛传话，因此现场只剩下昴跟亚伯两人。

也就是说，连用来密谈的时间也很有限。

「我问你。你说你在森林外的营地被捕当成俘虏。待遇呢？」

「……肩膀和背部的伤就是拜他们之赐。再来就是被派去打杂。」

正确来说，打杂跟受虐分别发生在不同轮回里，但在亚伯的压迫感下，昴这么回答。

闻言，亚伯眯起眼睛，看向昴的左手。

「呼嗯。没提到手指，所以是不同的事件啰。原来是被你追的女人弄的。」

「呜咕……这有什么关系啊？」

「证明了你蠢到恋慕一个会折你手指的女人。」

这个说法，用来表明昴跟雷姆的关系并不恰当。但是现在没时间拘泥这点花大把时间详细说明，也没有这样做的义务。

「既然打杂过，代表见过营地内。大概的配置为？绞尽你那几乎没有的脑汁，从记忆里头挖出来。」

「很多个帐篷，营地内的人数的话……喂，讲这要干嘛？」

「不懂吗？已知的情报。招出你所见过的东西──」

被连珠炮询问的昴挤出苦瓜脸，但被亚伯嗤之以鼻。

不过亚伯没能回答昴的问题。因为复数的脚步声快了一步，再度来到牢房。

是被女童拉来的米杰耳怛和跟班──

「听巫它卡它说了。你们说要接受『血命之仪』。」

手放在搂著自己的腿的女童──叫做巫它卡它的小孩头上，发尾染成红色的米杰耳怛用锐利眼神刺向昴他们。

视线有著方才昴践踏她们的战士骄傲时的霸气，以及可匹敌霸气的尖锐。

「到底，从哪知道『血命之仪』？那应该是，只流传在我们貅德拉格之间的仪式。」

「别笑死人了，貅德拉格的年轻族长。在现今，你们的传说都没人知道？你是认真这么想的？只要有两个人，秘密就会泄漏。你们的团结固若金汤──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最好放弃奢望。」

米杰耳怛的视线变得凶狠，亚伯回应的口气也增添狂热。

如此高傲的说法，不只米杰耳怛，身旁的貅德拉格之民表情也跟著僵硬。见状，昴紧张得在内心倒吞一口口水。

目前，不知道亚伯所说的「血命之仪」的内容，跟不上话题的就只有昴。但是知道那对米杰耳怛她们是相当重要的仪式，所以她们不欢迎轻蔑这想法的亚伯。

因此，为了预防更多的混乱，昴大声道。

「那个！不好意思在你们谈话时打岔，不过能不能告诉我『血命之仪』是什么呢？我想那八成跟我不无关系喔？」

「为什么，你这么想？」

「没有啦，刚刚我被这个蒙面家伙威胁，说什么能不能牺牲一切。不过我的答案是办不到啦。」

「既然如此……」

「我能赌的就只有我自己。有点太高估自己的影响力了吧。」

牺牲一切这种话，是只容力量强大的人才能说出口的话。

很遗憾地，被貅德拉格之民逮捕而无法施展身手的昴和亚伯，连面对那样夸张选项的资格都没有。

因此，赌注就只有自己的手牌。以现状来说，就只有菜月·昴。

「不过，如亚伯所说的一样，要是米杰耳怛小姐你们不听我的话，那我会很伤脑筋。虽然只是重复刚刚的话，可不管几遍我都会说。在最恶劣的情况下，为了守护我重要的人，至少请让我离开。」

「……原来如此。看起来，似乎有资格接受『血命之仪』呢。」

昴想让对话成立的诉说，让米杰耳怛如此小声低语。

这话让昴惊讶地圆睁眼珠，亚伯则是喉咙微微作响。但是听了这声低语后，有一个人反应很激烈。

是包围米杰耳怛的众人，站在她身旁，发尾染成青色的女性。

「姊姊！你认真的吗？怎能接受这些男人的话……」

「我并没有接受喔，塔立塔。只是觉得放著不管很可惜。」

「姊姊……」

叫做塔立塔的女性，听了被她称为姊姊的米杰耳怛的话后垂下头。

看样子两人似乎是姊妹，这样一看，她们炯炯有神的目光确实很相似。

就这样，斥退妹妹的米杰耳怛，重新凝视昴。

「你问『血命之仪』是什么对吧？那是我等貅德拉格自古以来流传下来、让族人认同自己的仪式。可说是成人仪式。」

「成人仪式……哦，是这样的仪式啊。可是，我们……」

「不是貅德拉格之民。这种事，用不著说大家都知道。别用蠢话浪费时间。重要的，是仪式的本质。」

知道仪式是貅德拉格的成年礼后，昴困惑不已，亚伯则是厌烦回嘴。听了后昴脸颊抽搐，却也能理解亚伯想说什么。

成人仪式的本质，在于让团体承认挑战者有能力独当一面。也就是说，「血命之仪」的本质就是──

「能跟貅德拉格的人民平等对话的通关仪式……」

「正是如此。」

肯定昴的想法，亚伯抱胸看向米杰耳怛。而对上视线的她也颔首道：

「假如是要挑战『血命之仪』，就要做好觉悟。」

「撤回要求的话就会放了我们？很遗憾，我可没世俗偏差到会去期待那么好的事发生。我跟这位菜月·昴都一样。」

「唔噎！？」

夹在情绪高涨起来的两者之间，还擅自被编入干劲十足的一人队伍中。昴十分惊讶，但亚伯完全没有要理睬他。

「怎么样？」米杰耳怛问。虽然步调被拉著走，不过昴还是答应了。

「……我做。既然没有其他方法，那我就接受仪式让你们认真听我说话。不过若是要花上好几天的仪式的话，那就麻烦了。」

「这个嘛，我们也不期望。既然如此……」

「姊姊，不如就用艾而及那？」

昴下定决心接受仪式，米杰耳怛考虑这提议时，塔立塔给出建言。听了之后，米杰耳怛深深点头。

「也好。举行『血命之仪』时，就选择最大的困难。」

「最大的困难……是？」

「──艾而及那。」

紧张吞口水的昴问，米杰耳怛重复说出那个单字。

一听到这字眼，巫它卡它吓到耸起肩膀缩起身子，其余貅德拉格女性也面露紧张。

以身为战士自豪的她们竟有这种反应，已经够充分触发昴的不安。

可是──

「我跟你，都没有回头路了。做好觉悟了？」

「明明是你擅自推动事态进行，少在那边装伟大了。就算卖人情给我，但是未免做得太过头了……」

虽说有出让一把匕首的恩情，但在这里的唇枪舌战已经让讲究人情这件事飞到九霄云外。当然，让昴收回失分，制造出让她们肯听自己说话的机会，这点也很感激他就是了。

撇开毫无紧张感的两人，米杰耳怛朝周围的同胞发出指令。

「亚伯和菜月·昴，接下来将带你们，前往艾而及那那里。向我们证明，你们可以漂亮地完成『血命之仪』吧！」

说完她就打开牢房，将昴和亚伯带到外头。

4

出了牢房后，既没帮两人上铐或蒙眼，而是在貅德拉格之民的包围下走到聚落外。

走在茂盛浓密的森林里，简直就像在黑暗中用手探路来走路，昴好几次都差点跌倒，每次都是被身旁的貅德拉格解危。

「哎哟，抱歉。又劳你扶我……」

「没事喔～。我很有力气，所以完全没问题～」

说完，发尾染成黄色的女性撑住差点跌倒的昴。

对方的说话方式和长相都很柔和，体型松软肥胖。在以肌肉紧实的女性为多的貅德拉格之中相当罕见，不过也给人容易亲近的感觉。

「伤的状况还好吗～？包扎，是我弄的～」

「啊，这个，原来是你帮我包扎的啊。嗯，没事了。还有一点，不是蛮多，不对，是非常痛，不过还好。」

「啊哈哈哈，真是老实耶～」

说完她就悠闲一笑。昴被这态度给拯救。而且她还帮自己包扎伤口，所以应该说被救了两次吧。

落落大方又温柔，这样的她让昴也自然松懈心防。不过，却很在意她单手拿著的带骨肉块。

「嗯？肚子饿了～？想吃肉～？」

「啊，不是，没关系。不是肚子不饿，但吃了就没法动了。」

「啊哈哈，这倒是～。而且肚子饱饱的死掉的话会很痛苦～」

「哈哈……」

边啃带骨肉块边温和聊天的她，也是貅德拉格。

不仅如此，要带昴他们到某处的貅德拉格之民，全都没有散发针对他们的敌意。

米杰耳怛也是，不过在两人决定要接受「血命之仪」的时候，一开始的谈判失败影响似乎就荡然无存了。

也就是说，不管仪式结果如何，都成功恢复她们对自己的印象。

这样一来，说不定就算仪式的成果不佳，但或许还是可以重新上谈判桌。

「──那表情，是在想对自己有利的事呢。」

「……不要观察别人的脸色和眼神来读取想法啦。不只你，帝国人不会都是这种人吧？」

「是不知道你厌恶的原因，我也没兴趣跟别人比较。不过，帝国人只要活下来就要学习仔细观察他人。跟王国人相比差在这儿吧。」

「仔细观察别人啊……」

一起移动的亚伯说的话，让昴深有所感。

「是时不时就会。你都不会想趁现在逃跑吗？」

「……可以不要施加这么奇怪的诱惑吗？不是没想过，但我不干。」

「哦，为什么？现在的话，比起在牢房里更有机会逃跑吧。只要制造出空隙，说不定就可以逃过貅德拉格的耳目喔。」

「我在脑袋一头热的时候，是有勇无谋地逃跑过啦……」

亚伯像是愉快犯的言论，让昴重新看向周围。

森林的黑暗既深又广，昴连几公尺外的地方都看不见。结果就是连要回去的营地方位和距离都不知道，就算逃跑了也没目标。

再加上身旁的貅德拉格所有人，身手都比双手故障的昴还要矫健。

「──？怎么了吗～？」

「一定是看禾禾看呆了。因为禾禾是村里最漂亮的美女。」

「哎哟～这样，我很难为情耶～」

昴偷看旁边的行为，受到身旁的女性和巫它卡它的议论。

害羞摇头的女性面颊通红，实在很可爱，不过却没有露出空隙。昴只要逃跑，一定会当场被制伏。

「而且要是我逃走了，你怎么办？」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这类人啊。应该唾弃的无聊英雄愿望。」

「你说啥？」

别过视线的亚伯，不屑地这么说。

被这样讲的昴感到生气，很想去咬他那被遮住的脸。可是在质问他这话的真意之前，走在前头的米杰耳怛先停下脚步。

「就这里。」

「这里？什么都看不见啊……」

即使用火把照亮周围，能见度也只有几公尺的范围。在昴看来就只是不变的森林光景延伸。

这里到底有什么──

「去了就知道。」

「什么──啊唔！？」

为了凝神细看黑暗，昴身子前倾。结果被绕到身后的塔立塔推了一把，往前踏出一、两步后脚就踩空。

立足地消失，代表没法站稳。

「这个感觉……又来了！？」

忍不住扬声，昴朝地面的空白──正确来说是陡坡──踩上坡面，以免自己用滚的滑下去。

就这样冲下斜坡，来到平地后吐气。

「啊，危险……现在手可不能撑地，怎么突然！？」

「滚开。」

好不容易才停下来，背部却又受到强烈撞击，最后还是往前倒。含恨地看向身后，撞到自己的是亚伯。

看样子，他似乎也跟昴一样被推了下来。

「看起来好像又不是洞底……这里就是仪式之地？」

「是吧。再来，就是有什么会出现了。是叫艾而及那吧。」

「你，心里有底吗？」

「艾而，意思是巨大……呣。」

被赶到斜坡下的昴跟亚伯对话时，有东西被扔了过来。掉在亚伯脚边的是一个布包。

从里头露出来的是──

「我的行李，和你的垃圾。」

「我的也是行李啦！」

里头放著昴跟亚伯被没收的装备。

基尔缇鞭不用说，原本刺在昴背上的匕首──亚伯给的东西，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这里。

亚伯也捡起自己的剑与斗篷，快速著装。

「不过，这到底是要……」

「巫巫和大家都在看！加油！」

仿效亚伯取回装备配戴的昴疑惑之际，一道声音回答。看过去，站在斜坡上的是挥舞双手的女童。看来是巫它卡它把装备扔进来的。

米杰耳怛和塔立塔，都没有出声制止她的行为。看样子这点帮助并不妨碍仪式进行。

「那么，好好努力喔～」

「真的假的……」

方才发尾染黄色的女性也用悠哉的声音和语调说，并带著温和微笑，用大岩石塞住斜坡的入口。

难以置信的怪力──现在知道那个临时赶造的坚固牢笼是出自谁手了。

昴跟亚伯掉下来的入口加盖后，形成了左右约二十公尺宽的凹谷空间。

入口的反方向，也就是两人的正前方是一片黑，不过应该要舍弃掉笔直穿越空间就能逃跑的天真想法吧。

「菜月·昴，双手能活动到什么程度？」

「啊？双手……如你所见。右手举不起来，左手也没法用力握东西。当然，也没法做精细的活……呜喔！？」

「先戴在还能用的手指上！没时间了。」

说完，亚伯就把自己的一个戒指扔给昴。接住后，在他不容分说的要求下，昴将戒指套进左手中指。

是镶有黑色宝石，拥有奇妙压迫感的高级戒指。

「这玩意是？」

「封有魔的戒指。使用前先亲吻。虽然有限，但会吐火。」

「嗄？魔？亲吻？到底在讲啥……」

「──来啰。」

撇下跟不上发展速度的昴，亚伯拔出自己的剑。昴也连忙跟著拿起鞭子。

就这样，大致做好准备时──

「………喂喂，开玩笑的吧。」

背对出口被堵住的斜坡，跟亚伯并排的昴对眼前之物感到错愕。

慢慢爬过地面，从黑暗中悠然现身的，是身上有著湿亮光泽的绿色鳞片集合体──大蛇。

在这片峇德哈姆密林里，已经遇过两次的大蛇魔兽。

「该不会，这就是艾而及那……？」

「──嘶嘶！！」

昴屏气，心惊胆战地确认。

大蛇张开大嘴，像是肯定般大声咆哮。全身遭受那猛烈的风压，昴全身僵硬。

艾而及那＝大蛇，而且还是「血命之仪」最困难的问题。

既然如此，这次昴跟亚伯必须突破的障碍就是──

「来吧，战斗就对了。证明你们是战士！貅德拉格的狩猎之眼会看得一清二楚！」

「呃啊啊啊！果然来这个！！」

在崖上朝著底下与魔兽对峙的两人出声的，先是米杰耳怛的威严声，接著是其他貅德拉格的高声吶喊。

在称不上欢呼与鼓舞的声音中，大蛇摆开架式──

「──要来啰，菜月·昴！」

「看到了啦！可恶，怎么这阵子我老是被测试啊！」

大蛇以盖过昴哀叹的气势蜿蜒前行，「血命之仪」正式开始。

5

──栖息在峇德哈姆密林的魔兽「艾而及那」。

亚伯有说艾而有「巨大」的意思，那及那就是蛇的意思啰。

又或者，那也是貅德拉格之民的独特称呼。

不管是哪个，想加以验证好为人类文化学的历史做出贡献这件事先留待后头。

「现在要以应付眼前的敌人为优先──！」

张开血盆大口、裸露獠牙的大蛇扑了过来。体长超过十米，宛如具有意志的大树在森林来回肆虐。

其身体比好几根树干绑在一起还要粗，摆动的尾巴具备只要稍微擦过就能让人受重伤的威力。

「碧翠──」

子。差点叫出不在场的伙伴的名字，昴咬牙切齿。

遇到突然发生的事，比起思考，昴更倾向交由伙伴碧翠丝去判断与应付，并认为这样做最妥善。

结果就是现在赤裸裸地呈现出昴本身的应对能力不足──

「糟糕……！」

「蠢蛋！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

大感失败绷著脸，下一秒后脑杓跟头发伴随怒吼被一把抓住。「叽噎！」昴惨叫，仰著身子被拉倒。

才刚倒下，大蛇的嘴巴毫不留情地在他头上闭合，发出巨大声响，咬碎空气。于此同时，卷起的烟尘和风豪迈地刮过大地。

「呜喔喔喔──！」

「不要让我说很多次，笨蛋。屏住呼吸！」

「呜喔！」头被按住的昴整个人趴在土上。仔细看，同样一身土尘的亚伯，将自己和昴包在斗篷里。

由于尺寸不够包住两人，因此昴是被亚伯骑在身上。

「你、你干嘛……哦，对了！『隐身』！」

「没错。只要不呼吸，那家伙就不会马上找到我们。……不过真不走运。『血命之仪』还有测试本领以外的项目，我至少知道。」

观察身旁的大蛇气息，亚伯眼中带著怒意与懊悔。

听他这样讲，昴也痛切了解他的想法。

「血命之仪」的内容，可能每次都不同。

当中也有不用与魔兽战斗的方法。可是昴和亚伯被放进的，是与大蛇战斗好立下战士证明的路。

「我的双手故障，你的剑技二流……什么烂状况。」

「敢说我二流。依你现在的状况，连要扯我后腿都没办法不是吗。」

「还剩下回呛的嘴巴啦……对了，刚刚你给的那个。」

在朦胧的烟尘中，昴举起左手示意中指上的戒指。

是亚伯扔过来却没有详细说明的戒指。说什么亲吻啦吐火的，只讲了些意义不明的话──

「怎么用？」

「说过了。亲吻宝珠，让它认定你为所有者。再来就是使用魔法的感觉。」

「什么跟什么，这戒指简直像轻小说里的武器……！」

半信半疑地看著戒指，听取说明的昴皱起脸。而亚伯不睬他的感想，继续窥探烟尘后方的大蛇动向。

在牢中老神在在的他，面对真实威胁后也无法隐藏紧张感。重复深呼吸的同时，亚伯紧紧握住剑柄。

「即使能接近，也没把握能贯穿它的鳞片。没有鳞片的部位……眼睛和嘴巴。不瞄准鳞片薄的部位攻击就不管用。」

「为此，就必须制造出空隙吧。不管用什么手段……」

「空隙由你制造。不然为什么会是我跟你两人一起参加？」

「我本来想毛遂自荐的，可是被人要求去当诱饵实在很火大……！」

话虽如此，但从装备内容和身体状况来说，也只能这样分配。

昴是辅助角，亚伯是主攻角，这样的职业分配再熟悉不过。不过老样子，助攻角只有菜月·昴能胜任。

「现在，魔兽看丢了我们。用戒指的火焰吸引它的注意。我再趁隙攻击。」

「哦，知道──」

就在昴也同意亚伯的战术时，却突然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的来源，是魔兽「艾而及那」。

蛇型魔兽，尺寸感觉与巨蟒相当，但因为会积极攻击人类，所以威胁度更甚。

而既然对手是蛇型魔兽，那生态也会接近蛇的话──

「──！」

颤栗的瞬间，昴无意识地将戒指抵在嘴唇上。接著把戒指高举过头，朝向亚伯瞪视的烟尘方向。

在亚伯对此发出疑问之前，昴先开口──

「──戈亚。」

顿时，火焰在突破烟雾、攻向两人的大蛇鼻子上炸开。

6

──被称为颊窝的器官，是蛇类的热能感测器官。

栖息在森林或岩缝等处，大多为夜行性的蛇，为了能在黑暗中掌握猎物的位置而具备的器官。有了它，就能探测到猎物的体温，因此即便处在黑暗中，蛇类也可以快速捕捉、捕食到猎物。

应用这原理的东西便是热像仪，不过蛇类天生就有，所以才会是黑暗中的暗杀王者。

而讨人厌的地方是，这只大蛇似乎也具备了颊窝。

「──嘶嘶！」

偷偷靠近的大蛇，在瞬间袭击而来。结果鼻梁被火烧到让大蛇抬头惨叫，亚伯则立刻挥剑。

没有错过好时机的剑击，运用最具贯穿力的突刺直指大蛇咽喉，锐利剑刃深深挖穿魔兽鳞片──本以为如此。

「唔……！」

亚伯呻吟，冲击将他的右手弹开。

剑尖只浅浅刺进鳞片就受阻，无法更进一步。虽然姿势不能说好，但毫无疑问是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却不管用。

「再来一发！！」

瞪著后退的亚伯，准备追击的大蛇侧脸被火球撞击。

热风与红光炸裂，密林的湿润空气烧起，但给予大蛇的伤害却微乎其微。魔兽伸出长舌舔舐焦黑的脸，黄色瞳孔看向昴，然后张开大嘴咆哮。

「可恶──！」

才一回合，开局不过才过了三十秒。

但从这短短的时间，就能知道昴和亚伯没有胜算。亚伯的剑无法突破鳞片，双手故障的昴能使的小花招又不合适。

本来面对压倒性的暴力就没有胜算，外加昴又到了极限。

「戈亚！戈亚！重复戈亚！！」

昴挥动左手，朝著飞扑过来的大蛇胡乱连续发射魔法。

每一发都放出光芒，戒指的火焰没有命中魔兽，山谷间的战场悬崖因此崩塌，暂时分开了两人和魔兽。

「喂，米杰耳怛小姐！这家伙──」

太强了！想要这样说的昴倒抽一口气。

头上看著两人奋战的貅德拉格之民──全都拉弓架箭瞄准他们。

「──」

貅德拉格之民没有表情，只有冷酷锁定猎物的视线。

除了米杰耳怛，塔立塔、黄色头发的沉稳女性、甚至连巫它卡它，每个人全都冷冰冰地瞪著昴他们。

「仪式已经开始了。『血命之仪』没有退路。若打不倒那个，别说你的愿望，连性命都捡不回来。」

承受貅德拉格的冰冷视线，亚伯告知整个人冻住的昴。

这是自从被扔到佛拉基亚后，从帝国营地到这边都数度被迫感受到的生死观差异。──她们可以前一秒和对方笑闹，下一秒就互相厮杀。

看了巫它卡它，就能知道这生死观念是自幼便沁染在心里。

在这边质问生死观的对错与否没有意义。

因为这里不是讨论主义主张，更不是追求辩倒对方的场合。

必须做的只有遵从她们的规则，在「血命之仪」中获得胜利。

「身体的鳞片穿不过。既然没法贯穿心脏，那就瞄准眼睛、嘴巴或脑袋？」

「弱点在脑部，这是生物共通的弱点……不过八成也很难。既然如此，我们的胜利条件在更上面。」

「──上面？」

要打倒大蛇很困难。所以说，只能瞄准魔兽都一定会有的弱点。

「只要断了它的角，魔兽就会服从折断角的人。──只能这样。」

「对策呢？」

「就跟刚刚的提议一样。我当诱饵，攻击交给可疑蒙面男。」

「可疑？在这里的只有高贵的蒙面男。」

跟嘴硬的亚伯对话，昴深深吸气，然后吐气。

共享胜利条件，该做的事也确定了。

背后和头上都有貅德拉格之民的冰冷视线在监视，为了立下战士证明，昴他们必须挑战把森林当自家的大蛇。

虽然战士证明这玩意跟自己不搭，自己根本不想要──

「但假如没有那个就没法去到你那儿，那我会拿到的。」

──想著留在帝国营地的雷姆，昴用力踏出一步。

「──嘶嘶！」

突破沙尘，张著大嘴的大蛇冲过来。

昴面对正面的大蛇，举起左手。大蛇见状，黄色眼睛带著警戒，闭上嘴巴把头往旁边撇。

初级魔法火焰没法给予大伤害，但大蛇还是厌恶得对触碰有所抗拒。

那股警戒是白费功夫。因为昴的左手现在并没有戴著戒指。

「左手的目标不是你的脸，而是上面啦！」

昴边说，左手甩出鞭子。

在师父克林德的教导下，不管是左手还是右手，自己都能操鞭自如。与其用举不过肩膀的右手，不如逼使还有两只手指能用的左手。

鞭子的前端瞄准的当然不是蛇的鳞片，而是蛇的头顶、生机盎然的密林里的粗树枝。鞭子绕住树枝，昴的身体趁势轻盈跃起。

「──嘶！」

蛇伸长身体，下颚直逼飞上空的昴。

要是没有立刻屈膝，昴的身体就会被阖上的蛇嘴咬住，届时双腿一定会被往下拉。

「──啊！姊姊！那个男的，要逃了！！」

「不对──」

昴急速上升，在化为战场的山谷上方绕圈圈。架箭的塔立塔大叫提醒，但是米杰耳怛却用手让她放下对准昴的弓箭。

然后，闪著绿色瞳孔说：

「他没有要逃，他要战斗！！」

有如喝采般叫喊的米杰耳怛，看著用鞭子在空中打转的昴。

简直像搭乘游乐园里的天女散花游乐设施一样，昴顺著轨道旋转，然后用右手戒指瞄准悬崖边缘。

「戈──！！」

与其说是咏唱，更像在吶喊。

而大声喊叫的昴，右手溢出的火焰喷向崖边──火苗延烧到伸向山谷的藤蔓与树枝上，化为惊人火势焚烧山谷。

「呜呀啊啊啊──！？」

「哇哇哇哇！巫它卡它，危险～！」

「啊啊啊，姊姊！姊姊！这样真的好吗！？」

看到山谷烧起来的光景，原本守望战场的貅德拉格们开始慌乱。

巫它卡它跟黄头发少女抱在一起，塔立塔则是要求姊姊允许她射死昴。但是，目光炯炯有神的米杰耳怛丝毫没察觉这些。

她一个劲地握紧拳头，紧盯著昴。

「很好，很好，有意思！」

「亚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杰耳怛的喝采，和昴喊到没气前的叫喊重叠。

喷散火焰的戒指光芒消失，呼应化为最后挣扎的吼叫，射出的火球打落一部份悬崖，大蛇为了闪避落石只能退下。

但是──

「──」

蜿蜒退后的大蛇，理解到自己身边无处可逃。

火焰已经延烧到山谷内的倒树上，火光大到已经不需要火把的照明。

最重要的是，这些到处散播的熊熊火焰──

「原本有看到体温的方法吧。──现在已经不管用了。」

用「隐身」斗篷藏住自己的亚伯飞扑过去，但大蛇却无法分辨他的位置。

「──嘶嘶！！」

察觉到危险气息，大蛇双眼猛然发亮。然而因为头上有著散发瘴气的昴，热感应能力又因为火焰而无法奏效，亚伯成功变成透明人。

大蛇能做的，就只有当场窜到比较没有火的地方。

而那正是昴散播火焰所做的诱敌路径──

「喝啊啊啊啊──！！」

顿时，从崖上跳下来的亚伯，攻向准备逃跑的大蛇头部。

用力挥下的剑画出弧形，银闪奔向蛇头上的扭曲之角。剑击斜向入侵角的中心，准备一刀两断──

「──嘶嘶！」

在角被斩飞、魔兽丧失自我之前。

大蛇为了分散痛苦而扭动头部，试图逃离剑击。然而挣扎就只是挣扎，完全没法分散痛苦。──假如那是战士使出的一击的话。

「嘎──！」

头部扭动下使得剑闪偏离轨道，亚伯的一击砍到角的一半就停止。而在他重新使力前，扫过来的尾巴先逮著了亚伯。

在撞击力道下，亚伯细瘦的身躯朝旁飞出去。没法采取护身姿势就直接摔落被火舌包围的山谷，边咳边吐血。

「咳呼！……咕，失败了……呃。像这种儿戏果然不管用吗……」

亚伯趴卧在泥土上吐血，大蛇则是看向他。

千载难逢的逆转局势好机会。大蛇双眸透露凶光，滑向亚伯。刚刚吃了一招的亚伯站不起来，也没法从容用「隐身」裹身。

大蛇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将亚伯整个吞下肚。

看到这一幕，根本就无暇思考。

「我会『死亡回归』──」

好久没讲这种话了。

但对于在普莱迪斯监视塔内透过「死者之书」体验过自身足迹的昴而言，尝试用这种方式吸引魔兽的经验历历在目。

正因如此，才能在这紧要关头想起这招。

「叽、嘎──！」

世界失去颜色，声音消失，甚至感觉不到空气流动，取而代之来到昴身边的，是溢进静止世界的黑影。

那是与解决完「试验」，失去夏乌拉而灰心丧失志时，蜂拥到昴面前、质量庞大的黑影同性质的存在──

『──我爱你。』

「……哦，我耳朵都长茧啦。」

昴也如此回应对方的简短句子。

下一秒，心脏被滑进体内的手掌紧握，全身从指尖开始感受到要被捏烂的剧痛，与其说视野变得一片通红，不如说是眼球破掉般的冲击破坏了昴。

永远不会习惯的痛楚，以及让人感受不到结束的执著与绝望。

可是，那些不久就会远去──

「看著、我啊──！！」

当世界又恢复了颜色、声音和气味后，昴声嘶力竭地大喊。

随著自己回归于世，瘴气随之膨胀。感受到的大蛇转过头，注意力不在眼前随时可以杀死的弱小蒙面男，而是移到头顶充满精神又臭气冲天的昴。

「拜托、了──！」

跟大蛇对上眼的瞬间，昴亲吻右手戒指。

接著放掉鞭子，身体随之画出拋物线飞向大蛇。──为了抵达它头部，就必须让它看过来。

「死亡回归」的告白目的在此，也是为了不让亚伯死掉。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踩上大蛇的上颚，丢人现眼地往前摔倒飞出去。

眼前，是有一半被刀刃砍著的白角。昴朝右拳灌注全身力气，击向只差一点就能斩断角的刀刃剑柄。

当然，只凭昴的拳击，不可能切断魔兽粗壮的角。

但是这不单是拳击。──还是灌注魔力、连同魔石的一击。

与剑柄相撞的戒指宝珠龟裂，透出红光。

顿时，透出的红光膨胀，以昴的右手和大蛇头部的角为中心爆炸，视野和声音在瞬间消灭。

「──」

整个人旋转的昴坠落地面，落地后还连滚好几圈。

全身都剧烈撞地，造成的损伤不计其数。右半身滚烫如火烧，但根本没法去看现在那边是什么状态。

仰躺的身体开始痉挛，嘴角吐出黄色胃液，倒地的昴感受到地鸣。那是大蛇的头直接倒在昴旁边所造成的震动，不过，濒死的昴连自己都顾不得，浑然不知这件事。

然而──

「──菜月·昴！喂，菜月·昴！起来！现在就给我起来！」

意识已经是只用一根细丝牵著的昴，被某个冲过来的人给粗鲁呼喊和摇晃身体。

已经什么都没法思考了。

好想现在就睡著。痛楚、滚烫、乾渴、痛苦，总而言之这个世上所有不好的词汇全都在脑子里打转──

「站起来，你有该说的话吧！女人，叫雷姆的女人怎么办！」

「──啊。」

「你要亲口说出来！你的希望，我没法代替你说！」

强悍热烈的诉求硬是钻进耳朵，不仅如此，身体还被拉起。明明处在分不清头和脚哪个在上面的状态，却还是硬被拉起。

身体抬不起来，八成是只有上半身被撑起来。

「听好，貅德拉格之民！如你们所见！完成『血命之仪』的我们，证明了我们是战士！既然如此，身为同胞的你们有该做的事吧！」

「──是啊。貅德拉格族长·米杰耳怛都看在眼里！战士啊，我的同胞！你们期望什么！喊出来吧！」

身旁和头上的声音敲击耳膜，搞得脑子嗡嗡作响。

大脑简直像是没有防御力，直接被声音穿透。不明白话语的意思，但肩膀被摇晃，头颅被摇晃，灵魂也被摇晃。

「回答啊，菜月·昴。说出你的希望。用尽你的一切！」

「──哦。」

「在闭上的眼睛底下，描绘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说的出口就能给你。──怠惰的猪，是没有饲料好吃的！」

在紧闭的眼皮底下，描绘想要的东西。

看见银发少女。还有奶油色头发的女娃，粉红色头发的少女，灰色头发的青年，金色头发的少年，还看到好多好多人的脸。

──蓝头发的少女站在这群人当中，一脸开心。

「雷、姆……」

「什么！！」

「救、救救她……」

「──」

品尝自己瓦解剥落的感觉，同时嘴唇这么说。说完，肩膀，可能是肩膀吧，抓著肩膀的手加强了力道。

然后声音的主人平静点头道：

「好。听见了吗，貅德拉格之民。这是新同胞的愿望。他已经赌上自己的性命来证明了。也对见证的人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既然如此！」

「用不著大家说。──我等有荣耀，也有勇气。」

「──」

全身乏力，意识逐渐远离。

连硬是留下自己的声音，这次也没法成功。意识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远去──

「──你已完成自己的任务。女人就交给我们。」

在最后的最后，只觉得听到意义不明却又可靠无比的声音。

只这么觉得。

7

──有东西，可怕的东西搅成一团的感觉。

漩涡。没错，是漩涡。

转啊转，用力地旋转，要吞食一切的漩涡在打转。

是在哪里，不对，在自己的心中，有漩涡在转。

吞食所有，宛如暴风雨强烈，像闪电一样鲜明，滚烫如岩浆，这么凶恶的黑色漩涡，正在席卷打转。

（插图014）

那有可能是一直沉睡在这身体深处的可怕束缚。

绝对不会解开，一直缠绕纠缠、互相结合、彼此联系打结的「死亡」咒语。

这条命已经有人预约了，绝对不会让给其他人，这样的贪心咒印。

本来应该侵蚀性命的咒怨，彼此互相干涉、憎恨，抗拒交出性命给对方，拼命抵抗和争夺。──结果，走到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诅咒，让这容器不会死。

转啊转，用力地旋转，要吞食一切的漩涡在打转。

不管是兽还是龙，都以被诅咒的容器为中心，转啊转地被卷进去──

8

红色旗子的帐篷是治疗用，在营地共有五个。

黑色旗子的帐篷是储备用，在营地共有二十五个。

白色旗子的帐篷是干部用，在营地共有三个。

金色旗子的帐篷是指挥官用，在营地仅有一个。

以打杂工为名目，被给予可以到处走的自由后，虽然时间很短，但意外地却都看过了每一处。

以看到真正的野战营地来论，对昴而言，帝国营地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露格尼卡王国的白鲸战前后。

为了筹备应付白鲸的出现，在富鲁盖尔大树周围布阵时，虽然没那么正式，但还是设置了野战营地。

之后也有几次小规模的扎营机会。话虽如此，那些时候终究都是用简易物品，没有像帝国那么地正式。

因此觉得稀奇的昴，到处仔细观察。

当然，撇除一个人以外，帝国军对自己没什么好印象，假如想出入有重要东西的地方的话，自己的脑袋和身体会分家吧，因此知道的就只有皮毛而已。

但即便只有这点程度的情报──

「──十分有用。有没有情报，状况有如天差地别……最重要的，只要知道配置编成，就能大致分散敌方兵力。再来就是──」

「展示我们的勇气与力量。你很清楚呢，同胞。」

「嗯，好好展示给他们看吧。过去曾跟被讴歌为武帝的皇帝并驾齐驱，横扫所有敌人的勇敢战士，就让他们见识貅德拉格之民的骄傲与武力。」

恍惚迷糊，倦怠到彷佛飘在温水中。

这段期间听到的，是洋溢霸气的男人和女人的声音。

「──」

除了那对男女之外，还听得见很多呼吸声。

感觉有很多人。

感受到很多人滚烫宛如热情的意念。

感觉这些都莫名地以自己为中心高昂起来──

「──那么，开始啰，貅德拉格！从这边开始，升起反击狼烟！！」

「哦、哦哦哦哦──！！」

──惊人吶喊震天嘎响，像要连世界一并咬碎。

「──哦啊！？」

脸上被冰冷物体覆盖的感觉，吓得昴浑身一震。

发生什么事？意识被急速拉抬，眨眼的视野被白色笼罩。──不对，这是潮湿感的答案。

昴的脸被盖上了一块浸湿又几乎没拧水的布片。

以前曾在某本书上看过，有一种拷问是在脸上盖毛巾，然后倒水在毛巾上。只需准备毛巾和水就能让人品尝到溺水的滋味，简直是地狱水刑──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哦～好～醒来了。变得有精神，巫巫也放心了。」

「啊、啊……？」

拷问官的声音听起来稚嫩无比，昴讶异摇头。结果盖著的布滑落，得以让视野恢复自由。

看样子不是拷问，开放的视野里头可以看见被有点大的树叶给遮盖的天空。而像要遮住天空般探出来的脸是──

「你、你是……」

「巫它卡它！巫巫，是昴昴的护卫！看护！保母！醒来真是太好了！」

「……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耶。」

开怀大笑又高声主张职务的，是将黑发发尾染成桃红色的女童──没错。就是巫它卡它。

「昴昴，『血命之仪』，结束了！巫巫、米米、禾禾还有大家，大家都吓到了！」

「……我慢慢想起来了。这样啊，『血命之仪』结束啦。」

为了让貅德拉格之民承认自己跟亚伯，所以两人挑战了「血命之仪」。

这是貅德拉格代代相传的成人仪式，为了让同伴认同自己独当一面的活动。而昴跟同样被抓的亚伯一起挑战──

「……不行。是因为太忘我吗，后半段完全想不起来。既然我还活著，代表亚伯露了杰出一手啰……？」

「──？昴昴，不记得了？米米，大爆笑喔。」

「大爆笑？笑我的惨状吗？饶了我吧……唉。」

朝著歪头的巫它卡它皱眉，昴试图撑起身体。当右手碰触地面时，觉得怪怪的。

右手的感觉怪怪的。而且不是地板，手才是原因。

「──。那个，巫它卡它小姐？我的右手，怎么了吗？」

「昴昴的右手？啊，很厉害吧！先是咕咻咕咻，然后噗哇～」

「咕咻咕咻，然后噗哇～！？」

这种音效只让人有不好的预感，昴瞪大眼珠。

接著反覆深呼吸，先做好心理准备再下定决心。首先看向左手。有三根指头骨折，虽然痛，但至少放心。

接著慢慢地把视线转向右边。

「……这是怎样？」

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右手的状态就是这么异常。

原本右臂就有黑色的斑点和可怕纹路，那是在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跟「色欲」大罪司教交战时所留下的后遗症。

「色欲」卡佩菈说自己的血是龙血，然后淋在昴跟库珥修身上。结果就是库珥修受了不会痊愈的伤，而昴为了吸收她身上的可怕黑血，所以让右脚和右手都留下了黑色纹路。

话虽如此，除了外表难看以外并没有其他影响，昴平常都穿长袖长裤遮住，尽可能不去在意──

「──」

这已经不是纹路了。

昴的右手，从手指到手腕，手腕再到手肘，整只上臂都像戴著黑色手套般漆黑。

吞了口口水，提心吊胆地用左手去摸黑色右手。

左手感应到皮肤的弹性，相反地，被摸的右手却没有感觉。右手的状态简直就是戴著橡胶手套，动作也变得缓慢──

「…不对，这个，该不会……」

为了将感觉到的不对劲化为形体，昴用左手指甲用力抓黑色右手。手指整个陷进皮肤，然后抓著移动。

结果，黑色部份就像是泥土墙壁一样被剥了下来。

「呜噎！？」虽然吃惊，但指头伸进剥开来的部位，宛如被附身似地专心剥皮。不久，手指到手腕的黑色部份就全被剥除，露出底下乾净亮丽、全新的右手。

「搞、搞什么鬼啊──！？」

「呜呀嗯唔！？」

目睹身上发生的事而大受冲击的昴发出惨叫，结果吓得巫它卡它跌坐在地。

但昴也没心思去管她，甚至没法帮忙拉她一把。

「什、什、什……怎么变成这样，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会？」

害怕地确认，结果右手正常地活动。

右手臂上原本的黑色纹路消失，昴的右手乾净漂亮，活脱脱是在异世界被蹂躏了一年的「幼女使者」的右手。

「是说，谁是『幼女使者』啊！」

「──想说终于出声了，结果在讲什么啊你。」

昴确认右手健全却陷入混乱时，不知是谁走了过来。──不，不是什么谁。讲话这样傲慢无礼的只想得到两个人，而这两人又分成一男一女，因此很好区分。声音是男人，那就是──

「亚伯啊。你还活著呢。」

「那当然。比你还好。」

说完鼻子喷气的，是虽然遮著脸，但已经看习惯的亚伯。

跟昴一同挑战「血命之仪」的他，似乎与在艾而及那的战斗中幸存下来。不如说，昴可以活下来应该是托他的福。

打倒艾而及那的，八成也是他吧。

「──哼。你的右手怎么了？有必要一脸看到可怕的东西吗？」

「西方游戏不是有捏脸系统吗，可以自由改变色彩之类的。……想说抓抓看，结果黑色的地方就全部剥下来了。吶，巫它卡它。」

「没错没错。昴昴的右手，霹哩霹哩剥下来了！好恶心！」

「我知道啦！」

听了巫它卡它的直率感想，昴脸颊抽搐，接著朝亚伯伸出右手。仔细端详平安无事的右手后，亚伯说。

「这样啊。不管怎样，既然恢复原状就无所谓了。没想到你会连同魔封石戒指一起敲下去。本来手腕以下都没了，还想说没救了呢。」

「慢著慢著慢著，怎么讲到这么恐怖的事？是谁的手腕以下都没了？」

「你啊。」「昴昴！」

双手抱胸的亚伯，和举起右手的巫它卡它的回答，让昴毛骨悚然。

「又、又说这种话了。要是没了，那这只右手是怎样？」

「那是很可怕又奇妙的现象。好不容易让没了手快死掉的你说出话来。以为你之后稳死的……但却从你的手流出黑色胶状物。」

「胶、胶状物……？」

「眨眼间就变成手的形状，取代了原先的手腕以下部位。被你问发生什么事，我才要反问你这是怎样呢。」

被锐利视线洞射，昴屏息。

就算亚伯这样说，可是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恐怕右手上的黑色纹路──消失不见的那个也跟这现象不无关系吧。

又或者如卡佩菈所言，真的是龙血运作所产生的结果？

「右脚的肉块有跟普莉希拉验证过，但怎么右手也是相同状态……」

昴淋到龙血，是在将近三个月前的水门都市。

之后就踏上了横跨奥吉拉沙丘的旅途，然后是在普莱迪斯监视塔死斗，最后进入帝国──这段期间，几度遭遇了真的会死的事态，但不曾有过因为没治愈魔法而导致生死交关的场面。

也因此，可以说事情发展到这边之前，都没察觉到右手有多异常──

「那右手和右脚以外的地方不就少了没法融通伤害延期的服务……我到底抱了多少炸弹啊。」

「结果，是不能说的事吗。看样子，你的秘密相当多呢。」

「才不想被藏起脸的家伙这样讲咧……」

苦著脸回答时，昴「啊」了一声。

虽然他在这边悠哉地思考右手的异常性，以及确认亚伯平安无事，但比起这些，还有更该优先去做的事。

参加完「血命之仪」，人没死的情况下结束了仪式，那就代表时间在自己失去意识时仍在流逝。

那么仪式结束后，又过了多久时间呢──

「──雷姆。对了，雷姆！我不能继续待在这儿，要救雷姆……」

原本的目的，是要带回留在营地里的雷姆。

为此才会挑战「血命之仪」，但要是因为时间过去而没能救出她，自己赌命应战就失去了意义。

「啊！昴昴，乱来，不可以！会死！」

「少说蠢话！就算我没死，要是雷姆死了就没──咕！」

在焦急的心情推动下，昴改变姿势准备下床。

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很神奇的床──彷佛像组合原木制成的神轿般的箱子里，然后被带到了某处。

而用力跳下这张床的结果，就是全身像被劈开一样痛到呻吟。

「嘎、哈……！」

「蠢蛋。顶多只有右手重生，以为濒死的身体就康复了吗？我应该说过，你在我看来就像死人。难道你以为我判断失误？」

「那、那是……」

俯视痛到蹲下来的昴，亚伯洒落冰冷的声音。

像是肯定他的话，昴察觉到自己体内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渗出来的感觉。

有过多次致命痛楚的昴知道，这是危险信号。

就像是不能破洞的地方破洞的气球或水桶，里头的空气或水会将膨胀的因素不断流出──

「可是，雷姆……」

「──。都这状态了，不是在意自己，而是女人吗。唉，算了。早就知道会这样。毕竟你有就算没了右手也希望要做的事。」

「……啊～？」

「这边。」

比起自己的命，更担心不在这里的雷姆的安危。

对此厌烦吐气的亚伯用下巴示意，接著看都不看昴一眼就直接迈步。就像在说跟著他走。

「昴昴，可以走吗？要扶吗？」

「不用，我可以走……要是让你扶，这身高差距反而更累。」

昴朝著看过来关心自己的巫它卡它苦笑。

接著深呼吸，勉勉强强站起来。然后拖著脚，去追走在前面的亚伯。

「──」

亚伯在不远处等昴追上。

以被绿草覆盖的岩石为踏足地，他从视野良好的悬崖边眺望对面。昴则是吃力地爬上大岩石，然后站到他旁边。

接著──

「──看吧。」

再次顺从轻抬下颚的他，抬头看去。

目睹从高处就能看尽一切的光景，昴张开嘴巴。

真的是目瞪口呆。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那里是──

「──啊？」

冒著黑烟、被火焰包围的营地──帝国军的野战营地，被火舌吞没。

9

──听见的是吶喊声，以及震动大气的胜利凯歌。

「──吒！！」

发出吶喊，或是高声唱出没听过的歌曲的，是一身褐色肌肤背著弓、驰骋在战场上的女战士们。

在貅德拉格之民的奇袭下，帝国军的营地陷入毁灭状态，士兵们无从抵抗，不知该逃还是该战，最后只能接连被灭。

「这、这是……」

「转守为攻，夺取武器，烧掉药品，射杀指挥官。失去手指和脑袋，接下来就只能不顾一切地转身逃跑。──应为剑狼者丢脸至极的模样啊。」

底下可以看到被黑烟和强弓追赶而匍匐爬行逃跑的士兵。

但是却逃不过在森林里以狩猎野兽为业的貅德拉格之民。从远处就看清一切的她们，射出的箭矢精准命中这些士兵的心脏。

会有多少人逃得出去？多少人活得下来呢？

到底要死多少人呢？

「怎么会……！」

「发什么呆，菜月·昴。你的希望，你所带来的情报，由你的同胞们成就出这样的战果。不傲笑这些，那要笑什么。」

俯瞰完全化为战场的营区，昴的意识远去。可是强加现实于他身上的亚伯，却说这样的行径是昴的期望。

无法忍受的昴，用刚治好的右手揪住亚伯胸口。

「你说我期望这样？期望这种光景！？说什么蠢话……」

「──不然，你以为不流血就能实现愿望吗？」

「──！」

被静谧的眼神和锐利的话语给切割，昴说不上话。

被问不流血愿望会实现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以为不流血就能实现。以为可以办得到。

但是──

「换个说法吧，菜月·昴。──你以为不用流自己以外的人的血，就能实现愿望吗？」

「──啊。」

「笑死人的想法。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念头。只要自己流血，就能停止其他人的争斗，你是认真这么想的？这是比你高举的无聊英雄愿望还要恶质的英雄幻想。」

「──」

「你是人类，菜月·昴。既非英雄也非贤者。因此，只要你在，人就会流血、送命，重复抢夺和被抢。」

被揪著胸口的亚伯，痛殴逐渐无力的昴。

被话语打击，昴牙龈打颤，厌恶摇头。

本来就是这样吧。这是不能否定的事实。自己懂。可是，没法接受。自己并未活在视这道理为天经地义的世界里。

就连来到异世界，菜月·昴的伦理观念仍然是日本高中生。

「我不寄望英雄。更不曾追随、仰赖、委托他们。我背负所有，往丰饶的方向前进。──英雄做不到这点。」

「什、什么啊……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虚脱后，当场再度跪地的昴，搞不懂亚伯。

明明是一同挑战「血命之仪」攫取胜利的人，对话意外很合得来，互补性也不赖。然而，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当然。──跟连脸都不给人看的人，哪有可能互相理解。

「跟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家伙，是有什么……」

「脸吗。──那么，就给你看吧。」

「咦？」连要疑惑发问的时间都没有。

听见昴痛苦不已、细若蚊鸣的倾诉后，亚伯把手伸向自己的脸，接著用手指解开绕住脸部的破布所打的结。这时，起风了。

在强风吹拂下，布片被用力吹飞。

飞呀飞的，飞过化为战场的营区，乘著风飞向更遥远的某处，朝著远方飞去──

「要不然就来帝都吧。──到应该由我坐上王位的首都。」

望著随风飞去的布片，亚伯说出夸张至极的话。

看著裸露的脸庞，昴静静屏息，目光离不开他。

是个双眸细长，令人印象深刻的黑发美青年。

年龄比昴大个几岁，大约二十出头到二十五左右吧。五官端正到能夺去众人目光，因为在森林和聚落生活了一段时间，因此头发凌乱、脸颊脏污，但就连这些引人注目的地方都反而衬托出他与生俱来的美貌。

修长的手脚，纤瘦的身体再加上那脸蛋，可说大致就完成了美男子的存在感。

但是要说这个人物最具特徵的，莫过于那双黒瞳。

伴随著惊人霸气与威严的目光，简直能让一切看到的人主动跪拜。

被正面相对，早已跪著的昴感受到自己是因有别于伤势和疲劳的理由，而无法改变自己的姿势。

他能明白。灵魂屈服于眼前的人物。

而这惊人的存在感的理由在于──

「──文森·亚伯克斯。」

「……啥？」

「我的名字。至少，在再度坐上王位之前会用这个名字。反正本来就觉得，今后也一直以亚伯自称比较明智。」

说完，亚伯朝著愕然失声的昴翘起嘴角。

是极其凶恶，甚至让人感受到野性的笑容，昴很慢才注意到这点。

就这样，连那名字意味著什么都不知道──

「──亚伯！昴！」

投过来的厉声，解除了昴僵直的状态。

马上看过去，就看到边挥手边跑过来的人影。

是头发染成红色的女豪杰、貅德拉格族长米杰耳怛。

「军队镇压完毕。我方的损害在最低限度……哦哦？亚伯，第一次看到你的脸，是个美男子呢……」

「米杰耳怛小姐……」

「咳嗯……昴，你醒过来真是太好了。要是就那样死了，身为同胞也开心不起来。」

一瞬间看亚伯的脸看呆的米杰耳怛咳嗽清嗓，接著温柔地看向昴。

是朝著在鬼门关走一回的生者的柔和微笑，让昴身心放松。她也跟亚伯一样，本来判断昴活不久。

「禾力，带到这边来。」

「好的好的，知道了～！」

米杰耳怛转头呼唤某人，结果听到充满精神又温吞的回应。

接著大步走过来的，是连大岩石都能轻易搬运、头发染黄的女性──叫做禾力的姑娘。

然后笑容可掬的她，怀里抱著的是──

「不可以乱动啦～。被揍飞的枯纳还没醒过来，很可怜耶～」

「谁叫你们随便……！请放开！到底要做什么！」

「哎哟，都不听人讲话，伤脑筋耶～」

一脸为难的禾力，怀里抱著一个拼命挣扎的少女。

有著蓝色头发，可爱脸蛋染上怒意，昴现在最想看到、最想听到、最想见面的少女──

「──雷姆！」

顿时，身体不适也好，对亚伯的敬畏也好，以及对底下战场被火海包围的抗拒感，昴全都忘得一乾二净，只顾著跑。

跑向被禾力抱著的雷姆──

「你是……」

「雷姆！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这是你要她们做的吗！差劲！」

昴才朝她伸手，雷姆就先挥手赏他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禾力、米杰耳怛还有巫它卡它都惊讶得目瞪口呆。因为威力十足，昴也差点被打飞出去。

不过没有飞出去。被打了也没有倾诉不满。

根本没啥好不满的。

毕竟，雷姆还活著，还会说话还会动，这样就够了。

「雷姆……」

「──哼！你无论在哪都这样！」

虽然被用力赏了巴掌，但昴毫不介意，几乎是用抢的熊抱雷姆。从禾力被移到昴的胸膛，雷姆惊讶之余气到满脸通红。

然后握紧拳头准备再给昴一拳──

「……你──」

在给最后一击之前，她这才注意到昴浑身是伤。

昴则是因为放心而虚脱，当场瘫坐。继续被抱著的雷姆对昴身上的伤──肩膀、身体、脚和左手等各处的伤，错愕到出不了声。

「……不是喔，左手是被你折断的耶？」

「这个我知道！可是，其他以外的伤……这样子会死的！不马上治疗的话……」

「没用的。」

看昴露出无力的笑容，雷姆担心倾诉。但是米杰耳怛却用简短明瞭的答案驳斥。

「咦？」这话之锋利，令雷姆忍不住抬起头。

对上视线后，米杰耳怛缓缓摇头。

「昴的伤很深，就算治疗也没法痊愈。现在是靠精神力在撑，不过马上就会中断吧。」

「什么中断，怎么会突然就……！」

「──？因为拿回自己的女人了，所以放心了。」

米杰耳怛讲得一副理所当然。

「啊。」闻言，雷姆屏息，昴则是连头都无力抬起，只能苦笑。

「米杰耳怛小姐，这说法……」

「有说错吗？既然是同胞最后的愿望，我们理当竭尽全力。你，就是有这种价值的男人。」

「哈哈，喜悦之至……」

米杰耳怛耿直的信赖之语令人欣喜，但也可恨。

毕竟，昴自己也知道她们的判断和说的话没错。因此会让雷姆背负多余的东西，令她感到沉重。

本来脚就已经不太能动了，还加重她的负担──

「为什么…为什么啊……」

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的昴，听著雷姆这么说。

注意到雷姆的声音在发抖，以及不知何时，本应抱著雷姆的自己反过来被她的手给支撑。

浅蓝色双眼眨呀眨的，带著怀疑、不信任和悲伤看著昴。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要救我……」

「──」

「为什么啊？」

被问为什么要做这些。

这个问题，记得以前也曾被人问过。

被重要的女孩质问同样的问题，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呢？

记忆变得模糊，意识若即若离，想不起来。

因此，只能顺从内心，给予眼前快哭出来的女孩答案。

「为什么？」

因为被这样问了。

「──因为，想让你幸福。」

「──」

「想让你、笑。──只要这样，就够了。」

希望你在众多关爱围绕下，与喜欢的人们在一块儿，笑得灿烂。

笑得像花开一样，像万里无云的晴空，像在遥远彼方闪闪发亮的繁星。

只是希望你笑而已。

「──咦？慢著，等一下，请等一下……！」

力气逐渐脱离昴的身体。

头下垂，脖子无法支撑头颅，上半身整个颓倒。雷姆用力抱住昴的身子，呼唤靠著自己脑袋发晕的他。

没有回应。

「──愿同胞，愿战士的灵魂安息。」

米杰耳怛挺直脊梁，从嘴唇表达敬意，吐露彰显敬意之歌。

顺著米杰耳怛的歌，禾力和巫它卡它以及其他貅德拉格之民，在战场上唱颂胜利凯歌的人们，开始齐声唱歌。

那是为战斗到最后，完满自身骄傲的战士送行的镇魂曲──

「请、请等一下。别这样，毕竟，我跟这个人……！」

在镇魂曲的伴随下，昴慢慢放掉性命。看著昴安祥的表情，雷姆厌恶摇头。

不明理由，也不明意义。

连他说的话，最终都没法成为内心疑问的解答。

可是，内心很清楚，这样下去就会永远失去他──

「求求你，不要在这时候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浑身都是令人难以忍受、可怕又让人本能想避开的臭气，却自始自终都用怜爱的眼神看著自己。灵魂在倾诉不能在这边失去他。

（插图015）

这样下去就会失去他。雷姆咬紧嘴唇，希望能救他──

「啊～呜～？」

突然一声孩童叫，同时觉得有人把手放在自己肩膀上。

「──啊。」

含泪转头看过去，是金发女孩。她仍是一脸呆样，看著没有意识的昴。

「呜啊呜～」接著发出声音。

「……这是？」

有温暖的感觉，从女孩碰触的肩膀流入雷姆体内。

在十分柔和、让胸腔深处湿湿痒痒的感触下，雷姆感觉呼吸变得难受，不知不觉就无法遏制泪水爬上脸颊。

而热度透过女孩的手掌充满雷姆，接著──

「──」

流进紧抱不放、现在即将失去性命的昴的体内。

「──原来如此，是治愈魔法啊。这连我也没料想到。」

「咦……？」

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雷姆，听到男子喃喃道。抬头一看，就见抱著手的黑发男子眯著眼睛看著这边。

张开嘴巴想问他──

「闭上嘴巴吧，女人。虽说条件齐全，但你能在无意识中发动也是一种奇迹。松懈的话，发动就会中断并丧失效果。」

「──」

「要发问还是生气，等收拾完眼前的事再说吧。别白费机会了。」

男子的话有难以否定的重量，雷姆闭上要回应的嘴巴。

然后按照他说的，集中精神，将热度输送给怀中的昴的身体。

这个热度到底有怎样的功效，连雷姆也不知道。不过怀中本来逐渐消失的呼吸，恢复了一点力气。

光是这样，对现在的雷姆就够了。

「……现在，我还不明白，你是什么人。不过……」

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犹豫该说什么后，雷姆闭上眼睛。

因为那句希望自己幸福的话，听起来不是假的。

「你要是没活著，就看不到我笑了。」

最后用低语呼唤道。

10

──治愈之光发动，菜月·昴的致命伤逐渐痊愈。

「──」

抱著手俯视的男子──自称文森·亚伯克斯的人物，见差点死去的昴保住一命后叹气。

真是个厄运强大的人。在濒死状态还能抓住貅德拉格之民的心，并且在取回自己想要拿回的东西后，还能捡回自己的命。

说不定可以推测，他内心的盘算是要回那个蓝头发姑娘──雷姆之后，自己就能得救。

「要是脑袋那么灵活的话，就会先治疗左手手指了吧。」

被雷姆折断的手指依旧，还浑身沾满鲜血和泥土，希望夺回她的男人。

跟传闻中的「英雄」完全沾不上边的男人。

「本来打算向殒命的人饯别……既然活下来了，那倒也不赖。」

脸颊失去包覆感，久违地迎风扑面下，男子微笑。

菜月·昴捡回一命，跟貅德拉格之民缔结血盟。看样子，营区的帝国军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也在预料范围内。

这块土地──不，帝国大半的人都尚未察觉。

强国神圣佛拉基亚帝国，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政变。

但是──

「宰相贝尔斯特兹，倒戈的九神将，以及不知真正顶头上司的愚蠢帝国士兵们。」

在夹带热气吹拂的山丘上，男子──亚伯面向西方、遥远的帝都方向。

面向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中心·帝都禄普加纳，有著应夺回的王座之地──

「──尽管发抖等著我回去吧。」

然后──

「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就陪我走这一趟吧，菜月·昴。──为了由我亲手夺回佛拉基亚帝国。」

《完》

（插图016）

第二十六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如此这般，波澜万丈的第七章开始了！就作者而言，是进行了很长的非快速动眼睡眠期的角色（无意义的考量）清醒过来，会想做各式各样崭新有趣的尝试，让我热情高涨的一个章节。

就跟分不清左右还被接连发生的事情摆布玩弄的昴一样，读者您是否也有捏一把冷汗的感觉呢？其实作者也在这次的第二十六集，以有别于故事剧情走向的意味捏了一把冷汗。

就跟陪同到这里的各位所知道的一样，这部作品还以现在进行式在网路上继续更新……而网路版和书籍的差距，终于消失了！

也就是说，往后知道Re：Zero剧情走向的就只有作者和神明！

今后的Re：Zero将充满未知！各位敬请期待！

作者会继续捏把冷汗的！

在拼了老命也要继续下去的状况中，让我们照惯例进入致谢！

责编I大人，这次捏一把冷汗的情况比我还严重。最近因为一直在叨念好难受好痛苦，所以差不多该挽回颜面了！谢谢您！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这次感激您创作出以「貅德拉格之民」为首、许多风格不同的设计槁！在您忙到没时间的时候拜托您做这些真的很抱歉。可是，帝国还会继续出新角！未来还请多多指教！

设计师草野老师，在密林中放著王位，然后是一脸得意的皇帝和亚马逊族……谢谢您将这样不知所云的文字化为完美画面！每次进入新章节都很期待您会带来什么样的风味！

在改编漫画方面，月刊Comic Alive有花鸡老师＆相川老师的第四章漫画，以及野崎つばた老师的《剑鬼恋歌》好评连载中！MANGA UP！则是有ツカハラミノリ老师的《冰结之绊》！各位老师，每次都很感谢您们！

然后，承蒙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各方人士的诸多关照。从今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再来要向帮忙制作第二季动画的人，以渡边导演为首的所有人致上感谢。连在Re：Zero中数一数二难的情节，都在大家的热情下成为了赏心悦目的动画。感谢，大感谢！

而在最后，要向一直支持我的诸位读者们，献上最大级别的谢意。

菜月·昴最会死的第六章结束，敬请期待新的苦难第七章！

那么期待在下一集再会！谢谢！

2021年3月《越来越有干劲，带著谱出故事的决心》

（插图017）

（插图018）

第二十六卷 插图

第二十七卷 第一章『想要守护的事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天荒地老。

意识被轻轻晃动，彷佛置身在大海上的船只。

摇晃的意识感到沉重，都闭著眼睛了，感觉还是天旋地转。

不够。一切都不够。

就像全身上下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有东西脱落，少了太多太多。

必须捡拾收集起来。重新拼回去，然后再次站好。

因为有非得去的地方，因为有想要去那儿的想法。

因为有非得活下去的理由，因为有高喊想活下去的愿望。

所有的一切都不够，但即便欠缺又不完整，还是得前进。

为此，菜月·昴──

「……没看过的天花板。」

意识清醒后，昴彷佛约定成俗似地喃喃道出这句话。

全身盗汗所以黏答答的，像是做了恶梦而醒过来的早晨。事实上，现状也相去不远。连躺著的睡床都没法说舒适。

粗制滥造的天花板和坚硬的睡床，无视近代建筑施工而制的东西，单纯是用蛮力堆叠未成熟的技术造出一栋临时简陋小屋。

为什么自己会睡在这种地方？记忆模糊不清，只好慢慢梳理。

「记得是，从便利商店回家时被叫到异世界，然后邂逅了爱蜜莉雅酱，之后省略……」

虽然这番自言自语回溯到太久以前了，但耍嘴皮子的同时，脑袋也开始运转。

没错，被召唤到异世界的少年菜月·昴，邂逅了银发超级美少女，之后进行了各种大冒险，最后在攻克沙之塔后飞到了邻国。

自己讲出来都觉得意义不明，不过思考过程中突然想到。

「雷姆……！」

跟著自己一起飞到了无人可依靠的邻国，并在这里醒过来的重要少女。

昴必须保护她。但两人却分开了──

「笨蛋吗我。不对，我就是笨蛋……！得马上去救雷姆……」

「──吵什么吵？」

撑起身子顺势要冲出去的昴，听到身旁的人声后看过去，惊讶地瞪大眼睛。

因为蓝眼蓝发少女，就坐在躺了难受的硬床旁边盯著自己。

「雷、姆……？」

「──。没法确切地跟你说是我没错。毕竟，我还不认为自己就是你口中的雷姆。」

语气生硬、情感平淡的少女──雷姆在身旁，让昴屏住呼吸。

她不但在眼前，还开口说话，手也传来体温，证明这不是梦或幻觉。没错，她的手伸进盖著昴身体的破布底下，握著昴的手。

「这是……莫非在我醒过来之前，你都握著我的手？」

「嗄？看就知道了吧？是你握著我的手不放。」

「啊，喔，这样啊。这样啊！是我的手去抓你啊……」

昴分不清期待与现实，促使雷姆不开心。

当然，他想过这个雷姆不可能会主动握自己的手。但即便如此，被握住了，她却没有甩开，光这样昴就觉得稍稍安心了。

「是怎样，那眼神？」

「没、没有没有，没事。就这样。」

「是吗。那够了吧，请放开。手汗弄得人湿湿黏黏的。」

「这话对青春期男生的杀伤力超大……！」

松开握住的手，遭受了人生中难以消失的心灵创伤。

话虽如此，这终究是心理上的伤。重要的是身体的伤势，以及雷姆平安无事。乍看之下，雷姆也没有疼痛难受的样子就是了。

「雷姆，有没有哪里受伤？哪边会痛的话要说……咦，干嘛，那种表情？」

「……这种话该由你说吗？你明明差一点就死了。」

本来是关心，却热脸贴冷屁股。雷姆的态度比一开始还要冷淡。

而且看到昴被念还一头雾水的样子，她难掩失望叹气。

「你似乎没有自觉。──果然信不过你。」

「──」

在看著双眼的情况下被明确拒于千里之外，昴的心受到严重倾轧。

雷姆失去「记忆」，又对昴身上的瘴气印象很糟，因此对待昴的态度一直都冷冰冰的。

更何况这一次，昴根本没机会去填补两人之间的鸿沟。

因为昴一心只想著要把雷姆救出帝国军营──

「──啊。」

昴又拼起了记忆中的一个碎片，错以为大脑在颤抖。

雷姆被囚禁在帝国营地。为了救她，昴做了豪赌──结果就是在森林里遇见原住民「貅德拉格之民」，并且和同样身在牢中的男性俘虏一同接受了她们的部落仪式。

然后──

「……我的右手，不黑了。」

举起自己的右臂，看到失去袖子遮挡的肌肤后，昴喃喃道。

右手本来有著丑陋的黑色斑纹。那是在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遇到魔女教大罪司教的后遗症。而那玩意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那个黑色斑纹，治愈了右手残破不堪的伤势。

虽然可怖，但看样子那不是梦，也不是恶梦。不，毫无疑问是恶梦，但似乎发生在现实中。

原本不能用的右手被治好，床边还有雷姆。

也就是说，自己没死，还结束了「血命之仪」，成功夺回雷姆。──取而代之的，是有大量的人牺牲。

「……脸色很糟呢。我想你还是再睡一下比较好。」

盯著陷入沉默的昴看，雷姆这么说。

也许是雷姆与生俱来的温柔，抑或是昴的脸色就像死人一样难看。

不过，不可以陷进去。因为必须确认的事情太多了。

「谢谢你担心我。不过，现在不能待著不动。……这里，是貅德拉格的谁的家吧？米杰耳怛小姐她们呢？」

「……在外面。说你醒了的话希望你去见她。」

犹豫片刻后，雷姆无奈回答。不情愿的态度让昴看得出神，接著决定再问一个非问不可的问题。

就是跟雷姆被关在同一个地方的人──露伊的下落。

「我要问一下，那家伙……露伊呢？」

「──。你一脸不情愿呢。为什么那么讨厌那孩子？」

「这很难说明，而且还有著即便说明了也可能没人能理解的理由。」

只要讨论到露伊，就一定会惹雷姆不高兴。

昴虽然感到苦涩，但认为这也不是把话说开了就讲得通。

「……请转头。」

以为昴的态度是固执己见，雷姆眼带谴责这么说。听了昴皱眉，心想怎么了而转头看床上。结果──

「呼噜～呼噜～……」

床的另一边是枕著昴的肚子呼呼大睡还流口水的露伊。原来湿湿黏黏的触感不单是因为出汗──

「──！！」

昴不成声的惨叫，响彻貅德拉格聚落。

2

「不过，昴平安醒过来是再好不过了。」

说完露出英勇笑容的米杰耳怛，为昴的醒转表达祝福。

将黑发染红的她，是「貅德拉格之民」的年轻族长。生存方式跟亚马逊族一样的她们，当中又以米杰耳怛更是于外表与内在都体现了她们的民族精神。

面对如此爽朗的态度，昴的胸襟也自然开阔起来。

「托你的福，活著回来了。好像也让米杰耳怛小姐担心了。」

「不用客气。死了，就让勇敢的同胞灵魂归天，骨骸回归大地。没有演变成那样，灵魂还留了下来，就该开心。」

她不假修饰的话冲击心头，昴抓抓脸掩饰内心害臊。

老实说，一开始被「貅德拉格之民」抓到时，已经做好一死的觉悟。谁知道在因缘际会下能构筑出这样的友好关系，确实值得开心。

「很遗憾你已经有对象了。除了雷姆和露伊，再多一个无所谓吧？」

「米杰耳怛小姐！」

这略带戏弄的申请，让身边的雷姆大声抗议。

拄著新拐杖的她，让醒过来的露伊挽著自己手臂。因为突然大声而吓到露伊，于是她抚摸女孩的头，并安静地瞪向米杰耳怛。

「您说过头了。我根本不相信也不了解这个人。」

「那么，我可以接收啰？」

「嗯，当然。请用。」

「都没人问我的意见啊！」

「啊～呜──！」

雷姆高傲地答应将昴交出去。

昴连忙喊停，被气氛牵动的露伊也跟著大叫。

不管怎样，跟米杰耳怛的关系良好。其他的貅德拉格之民，似乎也以米杰耳怛的妹妹塔立塔为首，对昴抱持著好感。

这是有参加「血命之仪」，还跨越了仪式的结果吧。

不过──

「就算如此，对你的印象并没有变好耶。」

「──哼。真是无礼至极。你以为光凭你可以取得跟现在一样的成果吗？真那么想的话，未免太骄傲自满了。」

「我又没那样说，也没那样想啦……」

「怎样？」对方不高兴地回应嘴角往下弯的昴。这种像是在说「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啊」的态度，让昴耸肩。

「只是觉得戴著面具的家伙这样讲，毫无说服力罢了。」

说完，昴指向傲慢之人的脸。

是涂抹了红色与白色的鬼脸──在昴看来是如此的面具。由于这个世界有「鬼族」，因此不能叫鬼面具或鬼脸吧。

不过那面具无疑是模仿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并且就戴在傲慢男的脸上。

──地点是「貅德拉格之民」的聚会所。聚落的建筑物全都是简朴的木头搭建物，不过在这最大的建筑物里头，聚集了主要的面孔。

貅德拉格派了族长米杰耳怛以及其妹塔立塔。昴这边还有拄著拐杖的雷姆以及抓著她手的露伊。再来就是位在大家正中央的鬼面具男。

听了昴的针砭，他回话的口气像是觉得万般无趣。

「哦，是被进贡的物品。我本来就打算以后也要藏住脸，可以说是刚好吧。反正我也厌倦了每次洗好脸还要重新包上布。」

「毕竟脏了好像会很痒……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男子摸著面具这么回答，昴眉头一皱，视线变得锐利。

「我想跟你单独聊聊。──文森·亚伯克斯。」

「──」

被唤出名字的男子，由于面具而无法得知其表情变化。

但是聚会所的气氛变得微微紧绷，甚至有种肌肤感受到的气温下降了的错觉。这种让人忍不住要退后的压迫感，昴硬是用气魄扛住了。

见昴如此，鬼面具男缓缓摇头。

「因为第一次时你意识不清，所以我大发慈悲原谅你。不过别让我再说同样的话。还有，记住不会有第三次了：不得轻率道出我的名字。」

「……如果我说不要呢？」

「那就给予相对应的惩罚。让你大喊示弱的方法，我可知道不少。」

互瞪期间，昴直觉领悟到男子说的话不是扯谎。这不是威胁。即便手牌有限，男子也一定会让惩罚成立。

「你，真的是让人火大……」

「那不然，要让我讲第三次看看吗？」

「──。不了，先不提了。我不是来吵架的。──亚伯。」

坚持己见没有意义，因此昴在这边打住。

而鬼面具男──对他的称呼，就先按照对方的忠告决定是亚伯。这样的判断，让亚伯点头称许。

「明智之举。要是不退让，可能就会见血了吧。」

「不要讲出来啦。不过，我跟你互打的话，胜负大概一半一半吧。」

「这番话，转过头后还讲得出口吗？」

挑衅回呛的昴听了这话皱起眉头，转头看过去。结果就看见一脸不悦望著两个男生在吵架的雷姆。

「请、请问，雷姆小姐？你那表情是……」

「没有啊？只是想说差点死掉睡了整整三天的人，因为无聊的意气用事而想要打架的样子，乾脆让他就死在路边算了。」

「抱歉，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

输给雷姆的白眼，昴拼命谢罪。

结果没能赢得雷姆对自己所剩不多的信赖，不过昴却突然注意到。

现在才发现有点慢了，不过差点死掉的昴之所以可以活下去，如果不是因为服用特殊的灵丹妙药的话，那很有可能是靠治愈魔法才保住一命。

既然如此，施法的人就是──

「包含应对法在内，必须跟你把话讲清楚。」

从昴的侧脸读取到内心的亚伯，刻意不讲主词，但提及雷姆的待遇。接著他转向米杰耳怛，说：

「米杰耳怛，让所有人退下吧。留下我跟这男的就好。」

「唉呀呀呀，真是任性。要不是美男子的话，我可是会发火的。」

「姊姊，就算是美男子也请发火呀……」

米杰耳怛老实按照亚伯的指令去做，妹妹塔立塔百般无奈。不过她没有违逆既是亲姊又是族长的判断，两人站起来走出聚会所。

于是就剩下雷姆，以及搞不清楚状况一脸呆样的露伊。

「雷姆可以也离开一下吗？我跟这家伙……有重要的事要谈。」

「……如果我说不要，你想怎样？」

「咦！？」

光应付亚伯就要用尽心力的昴，听到雷姆这样说后大吃一惊。

老实说，要是雷姆紧咬不放的话，昴也没辄。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尽量实现雷姆的希望和想做的事。可是──

「──。────。这事，我不想让你听到。」

苦恼之下，昴朝紧盯自己的雷姆这么说。

结果是露伊边呜呜叫边扯雷姆的袖子。瘦小的她用整个身体拉扯雷姆，像是要把人带到聚会所外。

对此昴大感惊讶，雷姆则是浅浅一笑。

「抱歉。我只是想故意惹臭人不爽而已。」

「臭人……」

这比任何惹人不爽的话还要伤人，但现在不能抱怨。

跟露伊这样说完，雷姆就爽快退出。她牵著露伊的手离开聚会所。目送背影离去，昴长声叹气。

难以判断雷姆的态度。信任和敌意，到底哪个占比比较多呢？

「当然，要是信任的话我会很高兴，但我不敢对那抱太高期待。那是我的生活方式……」

「无聊的忍耐和自满。──过来，我就听你要讲什么。」

剩下两人后，昴和亚伯隔著火堆面对面。昴盘腿而坐，亚伯继续戴著面具立膝而坐。

「首先我想问的是，哪边是梦境，哪边是真实。」

「哈。那是除了你之外无人知晓的问题吧。想要我回答什么？听到一切都是如梦泡影，事态在和平进行就心满意足了？」

「巫它卡它那孩子在的话，会以为我们在讲泡泡吧……」

「貅德拉格之民」里有一名年幼女童，应该就是巫它卡它。

虽然她分不出泡泡只是比喻，但亚伯话中的本质不在那儿。──不，昴明知是什么却还逃避。亚伯可没要放过懦弱的他。

「我没打算配合你的胆小，菜月·昴。」

「……嗯，我知道。──我方攻击帝国阵营，是现实啰？」

「当然是。在峇德哈姆外头布阵的帝国营地，被貅德拉格整个歼灭。你所见到的可不是幻影。」

──重新透过亚伯之口，阐述那是现实。

恶梦般的光景，多希望只是一场梦。可是现实没那么好，更没打算放过昴。胸口深处被重物戳刺，昴屏息。

「……事情我知道了。你率领了『貅德拉格之民』，攻击帝国的野战营地，并赶尽杀绝。就是这样吧。」

「嗯。不过，不光如此。──那是你的功劳。」

「啊？」

「不懂吗？此次战役之所以能力压敌军，在于详细知悉对手阵容。而这情报，正是从你口中得知。」

亚伯下巴撑在膝盖上，说。昴听了后思考停滞。

本想冷静接受战斗结果时，却被扔了一枚炸弹。无法接受之余，嘴巴一开一合。

「什么……你在、讲什么？我、哪有……」

「敌方阵容和配置，只要能大致知道这些，就能提升攻陷敌方的准确度。现在我方无损轻取胜利，是出自你的贡献。收下这赞美吧。」

「──」

「之所以能救出你的女人也是因为如此。我要回报你的贡献，但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回报死者。因此本打算趁你还有呼吸时尽快达成……哼，真是贼运亨通的人。」

即使被人说贼运亨通，昴依然无动于衷。

对亚伯来说那可能是赞美，但遗憾的是，昴没有吸附这种文化。

这也难怪。为什么得为自己在战争中大放异彩而感到高兴？

「我说了、野战营地的情报……？到底、为什么会……」

「是药草的副作用。结束『血命之仪』后，你陷入濒死状态。因此为了延命，也为了让你跟女人重逢，所以让你服药。其效果是会让你的意识保持朦胧状态。」

「然后，意识朦胧的我被问什么就一五一十回答……？」

错愕的昴用双手夹住自己的脸，声音发抖。

确实，昴大致掌握了整个军营的配置。毕竟曾经当过杂役，在里头生活了好几天。因此人数和武器所在处等敌方想要的情报，基本上都瞭若指掌。

虽然清楚，但这跟拿情报来杀人是两回事。

「什么药嘛，开什么玩笑！擅自使用那种东西！你……」

「可是，没那东西的话，你就会在见不到你女人的情况下死去。这也代表，那女人的治愈魔法根本没机会碰到你。让死人活了下来，我没有被骂的道理。」

「当、当然要骂你啦……！我、我并不想参加战争！害得、那么多人、死去……可是，你却──！」

「──你，误会了呢。」

呼吸急促弹劾邪恶作为的昴，听了亚伯冷冰冰的声音后面颊一僵。

「什么、误会？你说啊，我误会了什么！」

「就算没有服药导致意识朦胧，为了救出女人，你就需要貅德拉格的力量。当然，也必须道出拥有的知识……也就是军营里的阵容等情报。」

「啊、呜……」

「懂了吧。结果是一样的。不管你是否濒死，最后都会透过你的知识来曝光营区的秘密，将他们赶尽杀绝。」

昴想要驳斥亚伯的理论，却做不到。

说真的，就算以更好的方式活过了「血命之仪」，一旦进展到拟定策略营救雷姆，昴就必须谈到帝国军营的事。

「可是，那样的话我就会加入作战会议，而且一定会反对出现死伤的战术。所以……」

「要怎么说服？说服这群除了杀人以外不知其他方法的民族，找出更好的作法，在不死人的情况下圆满地救出女人，有可能吗？」

「这、这个……」

「我告诉你吧。──那叫痴人说梦。」

被亚伯的话刺穿，昴的灵魂淌血惨叫。

生死观念天差地远，横亘在昴与亚伯、以及「貅德拉格之民」之间。一定没有法子可以拆掉那道墙、找到更好的方法。

至少，在失去雷姆的短时间内，是找不到的。

「……就算如此，我也不想放弃。」

「你不放弃，那就得有你以外的人代替你死去。可能是毫无瓜葛的人，又或是你的另一半。停下脚步沉溺于愚昧想法，意味著容许那种事发生。」

昴咬牙切齿诅咒现实，但亚伯继续刺穿他。

尽管残酷，然而亚伯做出了结果。可是相对的，他怎么能一手掌握挑选谁该丧命的权利？

「你到底是谁啊？该不会是想要当神吧……」

「笑话。我既非神，更不是英雄。当然，也不是俯瞰世界的邪恶观众。──我是王者。王中之王。」

「──」

「百姓称立于顶点之人为皇帝。──那就是我。」

亚伯手贴胸膛，堂堂正正地如此宣告。

看不见被面具遮住的表情，不过曾看过的素颜露出无畏笑容，双目炯炯有神的模样，彷佛跃然于眼前。

他威风八百地以话语证明自身存在。

朝著面前因这番话而僵直的昴，亚伯──文森·亚伯克斯继续以威严的嗓音说了下去。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代皇帝，就是我。」

「──」

「只不过如今被拉下顶点，现为下野之身。」

3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代皇帝。

听到亚伯自称的头衔，昴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绝非泛泛之辈，这点从第一次在密林平原上遇见他时就深信不疑。可是身份是「皇帝」，这根本超脱想像。

「──那也要是真的。」

「你怀疑我说的话？」

「当然会怀疑吧。为什么我会在森林里遇见这个国家最伟大的人啊。虽说你厚脸皮的程度我相信是皇帝等级啦……」

说到这儿话语打住，昴瞪向表情藏在鬼面具后头的亚伯。

「先前我应该也说过。不露脸的家伙让人信不过。」

在火堆对面、摇曳的火光中，昴对亚伯说。

那是在意识恍惚间，俯瞰著烧起来的野战营地的两人的对话。那时亚伯是用破布遮脸，而不是面具。

当时听到后，亚伯就解开布条，露出自己的脸。

「真是啰哩叭唆的人。」

他边说边把面具拿下，搁在一旁，就跟当时一样。

「──」

「干嘛，那没礼貌的眼神。有跟你不一样的地方吗？」

「……该有的都有，只是配置上我感受到神的恶意。」

昴一紧盯著他的脸看，亚伯便出言挖苦讽刺。

充满光泽的黑发，细长凛然的双眼。给人的威严感很强，但却有著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独特魅力──这就是皇帝的尊容。

不过，亚伯的脸，昴全然没有印象。身为王选候补者爱蜜莉雅的首席骑士，勉强跟邻国扯得上一点关系，但却没有见过。

「完全没印象耶？身为国家元首，你的脸却……」

「你不可能会知道。原本我的脸在帝都以外的人根本无缘得见。毕竟这国家想要我的脑袋的人太多了。」

「是出于防卫？你这么招人怨恨喔？」

「非也。剽悍强大是帝国人的信条。懦弱就该死，脆弱就该死，弱小就该死……因此，强者才配拿到一切。皇帝的宝座也不例外。」

下巴搁在膝盖上，亚伯讲述佛拉基亚的极端思想。

此言并非虚假，在帝国军的野营阵地中生活过好几天的昴也知道。陶德和其他帝国军也会对亚伯这番话大加赞同吧。

这就是帝国主义。不管实践会付出多大的牺牲──

「──慢著，很奇怪吧？」

「哪里奇怪？」

「假如……假如你真的是皇帝，那为何要攻击帝国军的营区？一般来说只要去跟营区里的首领讲清楚……」

「笑话。我可没自杀这种愿望。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我也没有那种愿望啦！不过怎么会说是自杀……？」

皇帝跟自家士兵接触等同自杀行为，实在不懂他这样讲的理由。

对亚伯来说，所有帝国军应该都是自己的部下才对。可是他却说与之接触等于自杀，这道理怎么也讲不通。──不，是有一个可能性。

「……假如我没听错，你说你是被人拉下皇帝宝座吧？」

「你没听漏啊。不过，我也说过，同样的话不会说第二次。」

「少贫嘴！这很重要吧。被拉下皇帝宝座代表……」

亚伯面不改色，让人不禁怀疑他真的是人类吗。

毕竟，假如亚伯置身的状况如昴所料，那应该会觉得绝望无比。正是这想法，让昴欲言又止。

「──你的想法是正确的。」

但是，亚伯却爽快地踏过昴的犹豫，点头道。

在倒吸一口气的昴面前，亚伯视线微微下移，看著燃烧的火堆。刚好柴薪在火中爆开，听著木片的哀号，他静静地闭上一只眼。

「在峇德哈姆外布阵的帝国军，是政敌派来收拾我的军队。你无疑只是被牵连而已。」

「可是……可是，营区里的人不是这样讲的。他们说此行的目的是要和森林里的『貅德拉格之民』谈判。」

昴并没有看穿他人是否说谎的能力。

尽管如此，在挤了几十人的地方，所有人众口一致只为了欺骗局外人昴和雷姆，这并不现实。因此，士兵们应该是真的相信一行人的目的是「貅德拉格之民」。

「然而，你却说真正的目的是要抓你……」

「用不著粉饰。军队策划要进攻，这么说的人可是你。而且你为了保护自己和女人，把貅德拉格和帝国军放上天平衡量。」

「才不……！」

「没有不对。战争发生，牺牲者不会回来。死人不会说话，无法带给活人任何东西。」

「──」

──死人不会复活。

被严厉的话语责打，昴用力闭上双眼。

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在畅所欲言。──其实有让死人复活的方法。

是昴才有的方法：举世唯一的权能。

只要「死亡回归」，昴就有可能回到军营全灭之前。

如此一来就能督促帝国军提高戒备，挽救他们逃离死亡命运。但是那样做的话，就换「貅德拉格之民」陷入危险。

顾此失彼，难以两全。想要拯救对峙的双方，更是难上加难。

──更重要的是，昴没有为了他们而去执行「死亡回归」的气概。

就算重新再来，做到更好的可能性有多少？这次雷姆和昴都平安无事，虽然不是最好，但可以说是次好的状态。

奢求更好，等于是要进行无止尽的挑战。

为此，要削减自己的性命到什么地步──

「你，是个怀抱莫名懊恼的愚昧男人。」

在昴这样自问自答时，耳膜突然被亚伯的话敲打。

一瞬间不知道被说了什么，昴瞠目结舌。在前方摇曳火焰后头的，是看似在怜悯昴的亚伯。

「为何老是讨好他人？」

「讨好……我吗？」

「你总是看著别人。是你造就了这样的自己。就像战士锻炼自身技能，说是锻炼自身心灵，实则欺瞒。」

「──！我没理由被你讲成这样！」

自以为了解的这番话，让昴难掩愤怒。

不知道「死亡回归」，也不了解昴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理解昴的困扰的，哪怕是万分之一都没办法。不管是说教还是怜悯，全都不对盘。

「回答我的问题！帝国军说他们的目标是貅德拉格，根本没提到你……」

「又不是会传到一介步卒的事。皇帝下野，这消息泄漏到帝都外可不是好事。把我赶下来的家伙们，可不期望帝国动摇。」

「──」

「补充一下，他们会盯上貅德拉格是必然的。会出手援助被赶下皇帝宝座、逃离帝都的皇帝的，就只有貅德拉格。──因此，杀掉貅德拉格，等同于砍掉拼命挣扎好不溺水的我的手脚，使之沉入水底。」

淡然的说明沁染大脑，昴的疑问逐渐被解开。

陶德他们这些帝国军之所以包围密林，以及他们的目的是要透过谈判好让「貅德拉格之民」无力反抗或是将其歼灭。

「……为什么只有貅德拉格可以依靠？」

「过去，佛拉基亚的皇帝曾经出手解救貅德拉格。貅德拉格不会忘却恩义，而且还有『血命之仪』。这就是我的胜算。」

貅德拉格整个族群欠皇帝一个报恩，再加上又很重视仪式。

被驱离帝都的亚伯赌上这点，尝试与「貅德拉格之民」接触。而亚伯的政敌为了防患于未然，所以才派军队到密林，试图葬送皇帝。

虽是形势不利的赌博，但亚伯可说是赢了这次的赌局吧。

「不过，就算击退敌人的第一波攻势，不代表这就是结束了吧？」

「当然。──死了就到此为止。但是，我还活著。既然如此，为了拿回我的东西，我会竭尽全力去抢回。」

这是佛拉基亚皇帝亚伯──文森·亚伯克斯的选择。

只不过昴会在他口中的「东西」旁边加注为「国家」。看东西的规模与方法，实在差太远了。

「那么，你接下来……要跟貅德拉格的人民一起发动战争吗！」

「没错。我让她们承诺帮助我了。有『血命之仪』的成果，以及与过往皇帝的盟约，很容易应付那些重视骄傲的人。跟我一同作战吧。」

「做到屠营的程度……还嫌不够吗！？」

为了夺回皇帝的位置，不免得发起许多争斗。

那正是战争──人与人之间的争执，演变成互相了结性命的壮烈战斗──的揭幕。

「──」

被烧毁的帝国军营里头，就昴所知，有超过百名的士兵。

这意味著在昴无意识的几个小时内，有上百人殒命。

「为什么、要杀人啊……」

「没有其他办法。就这样。」

「……真的是这样吗？你有认真找过其他方法吗？在杀害对方，夺走对方一切可能性之前，直到最后的最后，你真的有去找吗？」

昴细若蚊鸣的倾诉，让亚伯目光犀利。

与其说是深思昴的意见，更像是在质问这问题最根本的部份：为什么自己必须做那种事？

完全没有交集的价值观。──至今菜月·昴很幸运，不曾陷入必须与价值观差异颇大的人构筑关系的状况。

在这个世界邂逅的人大多都很理性，会因为价值观不同而无法沟通的，顶多只有「魔女」与大罪司教。但是，昴藉由将他们定义为「非常人」的方式，避免价值观相冲突的状况发生。

可是亚伯不一样。「貅德拉格之民」和帝国士兵们也不一样。

他们没有恶意，也不会操弄人类的生死，更不会任性妄为使用强大力量。

撇除思维的根本外，他们跟昴一样都是人类。

但是──

「……我只是想带雷姆回去而已。」

接下来，将会展开亚伯夺回皇帝宝座的战争。

如果这只是传记或史书上的一页形容倒没差。可是这是现实，昴无意在无人可依赖的土地上，介入足以改变历史的战争。

目的仅有带雷姆回到露格尼卡王国。

要尽早跟爱蜜莉雅、碧翠丝和罗兹瓦尔宅邸的同伴们会合，为雷姆的醒转一同开心，一起商量往后的事。──根本没空去奉陪其他的问题。

「──告诉我离这最近的村庄或城镇。我从那边找回去的方法。」

双手拍自己的脸颊后，昴挤出自己的目的，清楚地这么表明。

闻之，亚伯轻声吐气道。

「嗯，这是人之常情。不过，也不是容易走的路。」

「不管简单还是困难，只要有必要就走。可以的话，希望是整备过的路啦。」

说完，昴用力咬嘴巴里的脸颊肉，用痛楚切换意识。然后面对亚伯，面对接下来要继续作战的孤独皇帝。

「还没跟你道谢。……手法姑且不论，谢谢你救出雷姆。我要为此表达感激。」

「不是只有那姑娘，还救出了另外一人。」

「那是多余的。……托此之福，我的烦恼会延长一阵子。」

当然，要是在帝国营区失去露伊，跟雷姆的关系很有可能会恶化。昴也不知道哪一种比较好，所以──

「我就选择我能接受的方法。……虽然心情复杂，但你就用你的方式努力吧。不过，别把貅德拉格的人民……」

「卷进去，是吗？不管哪条路，若没有我或你的介入，她们的下场就会是连同森林被烧掉。这也已经是她们的战斗了。」

没有否认的余地。

她们已经处在为了保护自身而不惜一战的状况。

可是──

「我做不来……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变成像你这样吧。」

摇摇头，昴看著亚伯这么说。

闭上一只眼睛的亚伯──闭上的是与方才相反的眼睛。更进一步说，亚伯的眨眼方式很独特。每次都只闭上一只眼睛，绝对不会同时闭上双眼。

即便是眨眼的瞬间都没有闭上双眼，昴知道那是习惯成自然。

用这种习惯活下来的佛拉基亚皇帝，立于剑狼帝国顶点的存在，令人敬畏。

「那当然。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人，都不可能胜任我。」

亚伯只是语气平静，回应昴的呢喃。

4

与「貅德拉格之民」道别，前往最靠近峇德哈姆密林的城镇。

听到昴的决定时，很意外地，周遭人的反应很爽快。

「这样啊，虽然遗憾，但没办法。既然同胞这样决定的话。」

听了昴的话，米杰耳怛的反应是如此。

老实说，是抱著会被骂不战斗就称不上战士的心理准备才说的，因此她尊重自己的选择让昴开心到过意不去。

面对这决定，比米杰耳怛还要感到寂寞的巫它卡它拉拉昴后面的头发，但这并不构成让昴留下来的理由。

「昴昴，你要去哪？巫巫会难过……」

「嗯，抱歉喔。……那个，巫它卡它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吗？」

女童边说边捏著他的衣襬。昴摸摸她的脑袋，这样问她。

不是怀疑「貅德拉格之民」的价值观或同伴意识，米杰耳怛的决定肯定是部族的决定，但再怎么说巫它卡它都太小了。

什么都不懂，被身边的人的狂热带著走的话──

「接下来，要开战了。巫巫，也要跟米米、塔塔和大家一起战斗。」

「……这样啊。」

这么说的同时，巫它卡它不忘展示背著的弓。昴叹息。

多希望年幼孩童什么都不需要知道。这样的欺瞒，果然是天真过头到不适用于这座密林吧。

本来，巫它卡它曾有过以毒箭射杀昴的战绩。

就算外表可爱，她毕竟也是「貅德拉格之民」。具备了应战和杀死对手的觉悟。即便如此──

「别死喔，巫它卡它。」

「巫巫，不会死！昴昴也不要死，加油！」

反被鼓励的昴语塞，挤出微弱的笑容回应。

老实说，亚伯和貅德拉格的战斗会有多少胜算，根本无从想像。

被赶下皇帝宝座的亚伯，与能够自由调动帝国军的政敌。即便亚伯再怎么神机妙算，又能颠覆人数上的劣势到什么地步呢──

「──准备好了。」

「唔喔！」

「……干嘛？吓成这样。」

昴思索时突然被叫唤而大吃一惊，出声的人感到诧异。

对方是一手拄著木制拐杖，背著少许行李的雷姆。从她身上的装扮，看得出来已经准备好要跟昴一起离开森林。──老实说，雷姆的反应令人意外。

在跟亚伯宣告自己的决定后，昴认为接下来最困难的就是说服雷姆。

最糟的情况下，得强行带走入睡的雷姆，以半夜跑路的气势离开貅德拉格的聚落。本来已经做好这样的觉悟。

但内心做好被拒绝准备的昴主动开诚布公后，雷姆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乾脆。

『──。知道了。我会在明天之前做好准备。』

因此即使像这样看到了收拾好行囊的她，昴也没法立刻接受这是现实。

「……请问？」

「啊！没事，抱歉，不要紧。嗯，旅行服装也很棒。很可爱很可爱。」

「嗄？」

「不是，很可靠！帮了大忙。你很可靠，我真幸福啊～」

回话过于生硬，招来了雷姆怀疑的目光。

并不是想要讨她欢心。当然，雷姆没有反抗确实是帮了大忙，可以的话希望能够维持现在的关系。

虽然理想是希望能够更加融洽无隔阂。

「那么，你那边的准备呢？虽然好像还有话别的时间……」

「哦，这不用担心。我行李本来就很少，几乎都由你带著了。」

「……不过，你要连同我一起背著呢。」

说完，雷姆看向放在广场的手工木制品。

利用粗树枝和藤蔓制成的玩意，是为了让昴背著雷姆行走的背架。

虽然雷姆有拐杖就能蹒跚步行，但到最近的城镇原先就要花好几天的时间。这段期间要是配合她的步伐的话，不知要耗时多久才能到。因此，昴就跟貅德拉格一起合作制造出背架。

「虽然纯手工打造，不过坚固程度应该没问题。因为有用比你重的塔立塔小姐实验过了。」

「我并不在意体重，不过这样说对塔立塔小姐很失礼。」

又惹她不开心了。昴苦笑著抓抓脸。

接著，看向雷姆后方──旅途上的拖油瓶露伊。想当然尔，要带雷姆走的话，就得带上露伊。

「毕竟不管怎样，把炸弹扔给貅德拉格处理太乱来了……」

就算没推给别人照顾，光是目光从大罪司教身上移开就是荒谬绝伦。

至今有好几次没盯梢住她，每次对露伊来说应该都是露出本性的绝佳机会，但今后不想再这样了。

就算开始认为露伊的行为不是演技，而是真的，也一样。

「啊～呜～」

露伊的长发被收拢在脑后绑起，白色衣服被重新修补，化身成令人耳目一新的装扮。看样子她在貅德拉格聚落备受疼爱，衣服就像是村民的赠礼。

「从头到尾都受你们大力关照，真不好意思。」

「别放在心上，昴。你通过了『血命之仪』，展示自身灵魂的光彩。我们出力帮助你，是对同胞应尽的荣耀。」

前来送行的米杰耳怛这番话，让昴低头喃喃自语。

没脸面对用同胞称呼自己的米杰耳怛。毕竟，昴是因为预感到未来的战斗会过于激烈，所以才跟她们分道扬镳好逃离战场。

这是她们口中骄傲与荣耀的同胞，该做的事吗？

「别介意，昴。」

可是米杰耳怛彷佛看出了昴的内心，朝他这么说。

「米杰耳怛小姐……」

「我们靠战斗，来证明自身价值。但是，守护重要事物方能开创未来。为了保护一族，这种想法是必要的。」

「──」

「好好保护雷姆跟露伊。那是我期待同胞达成的荣耀。」

米杰耳怛耿直的话，让昴的眼眶热了起来。

甚至没心思去纠正露伊的事是她们误会了。心里想的是至少要达成这个任务，好回应她们的信赖。

虽然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们──

「这边准备好啰～。差不多是时候出发了──」

接受米杰耳怛的激励时，大幅挥手的女性──发尾染成黄色的禾力带著满脸笑容叫唤昴。

她的身旁是发尾染绿、身材瘦长的枯纳。与性格开朗的禾力成对比，枯纳给人的印象是沉默寡言。这两人是昴一行人的保镖──负责护送三人到最近的城镇「瓜拉尔」。

「虽然觉得护卫有点惊人地多……」

这里是异国，而且在短短几天内昴就死了好几次。

尽管不能否认状况特殊，但谨慎小心是最好不过。昴的战斗力低到不会轻信自己，要期待雷姆和露伊又太强人所难。

不清楚枯纳的实力，然而曾亲眼看过禾力轻松举起大石头，因此可以相信她绝对够资格担任护卫。

而且──

「──雷姆，有没有哪里会痛？」

昴背起背架，朝身后的雷姆问。

因为是隔著背架呈背对背的状况，因此昴看不见雷姆的脸。为了固定住雷姆的身体，因此尽可能塞了柔软的叶子和布，但长时间赶路的话想必还是会不舒服吧。

「没事。……你才是，没问题吗？」

「我有稍微锻炼过。虽然体力还不能说完全恢复，不过有什么万一的时候，我想避开让禾力小姐她们忙不过来的情况。」

本来光是有护卫就是天大帮助了，若是连运送雷姆都交给她们的话，那自己根本无用到抬不起头来。

把倔强用在这地方的昴，以及被背的雷姆，跟娇小的露伊并肩站在一块，同行的禾力与枯纳也都身穿轻装做好旅行的准备。

接著，貅德拉格的民众聚集到聚落入口。

「那么，愿同胞菜月·昴的安宁与目的，如愿以偿。」

「──愿如愿以偿！」

站在前头的米杰耳怛呼喊，其他貅德拉格人齐声唱和。

品味宛如起风的错觉，昴努力用笑容回应她们的心意。

「哦！谢谢大家。请各位多保重！」

说完，自己都觉得是充满欺骗的客套话。

想到接下来等待她们的万丈波澜，就觉得这番话空虚至极又无意义。

但却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希望这些充满朝气又善良的女性幸存下来。

「──」

内心这么盼望，同时在送行的行列中寻找戴著凶恶鬼面具的人。

不过怎么也找不著那个身影，虽说这很正常。

于是强忍心中某处的苦涩，环视大家──

「──我们出发了！」

「呜──！」

昴自暴自弃这么说，露伊跟著高声附和。

接著一行人就离开「貅德拉格之民」的住所，为了逃离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战火，而朝距离最近的城镇瓜拉尔踏出第一步。

5

──滋咚！发出一阵强烈声响，一群动物同时踩踏地面。

走在平原途中发现到一座小森林，在树荫底下吃草的是长得像鹿的动物，从头上雄壮的角以及黑色体毛来看，是被称为「黑鹿」的大型草食兽。

在声响与冲击中分散逃窜的鹿群里，有一头倒在草地上被同伴弃置的黑鹿。它的身体立著一根粗箭矢，被这一射给破坏了心脏。

「射死肉了──！」

「……什么肉。至少说是黑鹿吧。」

「咦？你刚刚说什么～？枯纳声音太小听不清楚啦～」

大呼快哉的，是使用强弓的禾力。

笑容开朗的她，没听清楚身旁的少女──枯纳的低语，一脸不了解的样子感到困惑。枯纳见状嘟起嘴唇。

「没──事！放血！快一点！」

「啊，等我一下啦～！」

枯纳说完就大步离去，禾力连忙要跟上，但突然「哇」地一声停下脚步，然后转向后方。

视线尽头是她们的旅伴──

「机会难得，先休息一下吧～。昴也是，可以吗～？」

「……嗯，好喔。其实我没问题，不过可以。」

回答禾力休息提议的，是汗如雨下的昴。

「那就好～」见昴答应，禾力继续去追枯纳。目送这光景，昴慢慢在原地跪下。

人在疲惫的昴身后、坐在背架上的雷姆轻声叹气。

「……真爱逞强。」

那是小声到昴听不见的呢喃。

「不，我真的有点小看了。假如我不是长男就会抱怨。因为是长男所以能忍下来，如果是次男或么子的话就没办法。」

「不懂你的意思。基本上，忍受力跟有没有兄弟无关吧？」

收集枯枝准备做篝火的昴的辩词，惹来雷姆的白眼。面对她厌腻的眼神，昴沉吟道。

「啊～刚刚的是约定俗成的装傻，不过我认为忍受力与有无兄弟是有相关连的。想想看，常言道长男会被双亲严厉养育，么子会在溺爱中成长，对吧？」

「问我这个我也不知道。而且要是独生子的话又要怎么说？」

「那种情况下，就会在溺爱中被严厉养育……就像我是长男又是么子，完全符合独生子的特性。」

想起父母的感情之好，昴没有兄弟姊妹真的是很不可思议。

昴知道自己独占了父母的爱，不是没想过若有兄弟姊妹的话会变怎样，但现实不会因此改变。

「而且现在我不在了，搞不好真的会多出弟弟妹妹……」

「啊～呜啊～」

在想像恐怖事情的昴，身旁是低垂眼帘的雷姆，以及在她腿上嬉戏的露伊。

移动期间是固定在昴背上的背架，一放到地面就能直接当成椅子用，实属优良家具。

多亏如此，就不需要刻意要求雷姆坐上和离开了。

虽然对雷姆来说，处于一直要昴帮忙的状况可能很羞耻，但这毕竟是她必须品尝一段时间的屈辱。

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此时雷姆边逗弄腿上的露伊边问：

「兄弟姊妹……我有吗？」

「哦……」突然被这么问，昴倒抽一口气。

愕然抬起头，就跟雷姆的蓝色双眸对上。在淡光中摇曳的情感不知是什么，八成连雷姆自己也不知道吧。

「不过，这是第一次呢。你主动问我失忆前的事。」

「这里是哪里，你是谁，我是谁，打算做什么，怎么这么不要脸……之前我说过很多次了。」

「负面的地方我省略掉了，还有，我认为『怎么这么不要脸』还没被你呛过喔。」

雷姆话中带刺，昴苦笑，不过却觉得微微放了心。

跟方才说的一样，这是她第一次在心态积极的状态下问昴问题。昴视为两人的关系有往前进。

老实说，在离开貅德拉格的聚落后，整路昴都很不安。

曾对昴表露赤裸裸敌意与质疑的雷姆，目前都表现得相当配合。就算他认为这不是奇迹，而怀疑是灾难的前兆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可是一路上，雷姆都乖乖地坐在背架上，劝慰到处乱跑妨碍旅途的露伊，甚至试图减轻昴的负担。

「──」

「干嘛？是没心情说话吗？」

「不是不是，别急著下结论。只是说，我跟你的关系不太圆融对吧？」

「现在也是。还有不是不太圆融，是充满棱角和刺。」

「我就是想说那些棱角和刺，稍微变圆融了啦！」

雷姆那像在看脏东西的眼神，再度伤了昴的心。不过这份伤痛是雷姆给的，因此他还是会珍惜地收藏。昴用手指抓抓脸，说：

「我也不是完全了解你的一切，不过至少比现在的你还了解雷姆。假如有想问的，只要答得出来我都会回答。只是……」

「相不相信就看我……」

「嗯，对。」

简短回答后点头，昴窥视雷姆的反应。

她用手指梳理露伊的头发，眉头深锁似在思索。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回视昴的双眼。

「不知道。」

「也难怪了。因为想不起来。」

「不是我，是你的事。……你到底是怎样的人，我完全不知道。只知道，我感觉到的和看到的，并不一致。」

嘴唇抿成一条线的雷姆，视线带著冰冷的热度。

那不是心灵距离甚远，而是变得更加认真了。雷姆试图看清昴，眼神增加了这份认真感。

那是认为至少昴的人性值得她花时间思考的证明。

「……跟不由分说就被当成邪恶化身来比，感觉关系有突飞猛进。」

「你的可疑性现在还没消失。……只是觉得有一片可以思考的薄薄空间而已。」

「那么，在我们的薄冰关系间插入一张薄纸的现在，有什么想问的？」

「……请让我再思考一下。」

昴已敞开胸襟做好准备，但雷姆却摇头。雷姆的心理准备──正确来说，是还没做好相信昴的心理准备。

说实话，如果说犹豫著是否要接触真实的雷姆不让人心急，那是骗人的。

「──知道了。那就等你调适好心情吧。」

「……请不要讲得像是置身事外。毕竟从你平常的行动来看，也不能说是毫无关联。」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要我拼命赚取你的好感度或信任感，就可以早日开放攻略路线啰。」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知道是让人不愉快的事。」

昴手扶下颚所做的结论，又让雷姆的声音听起来累积了不满。

就在这样对话时，有人前来──

「久等了～。痛快的黑鹿肢解结束了～」

禾力满脸笑容回来了。

她扛著的树枝尾端吊著被肢解过的黑鹿。而心情大好的她，后方的枯纳却是一脸疲惫，看起来像是独立完成刚刚的肢解作业。

「为什么，全都变成我来做……」

「因为，枯纳比较会肢解嘛～。要是难得的肉被浪费了，那我不管怎么吃，都会肚子饿的～」

「为什么啊！吃下去的东西就好好留在肚子里啊，莫名其妙！」

温吞的禾力被枯纳痛骂，不过禾力只是笑笑听了就算。

接著，禾力看向昴收集起来的枯枝堆。

「哦，捡了不少嘛～。佩服佩服～」

「你们负责狩猎，那至少这让我来。点火的方式，可以让我学习吗？」

「学习？没听过的字耶～」

「就是请人教自己的意思啦…」

歪头不解的禾力，听了枯纳的说明后开心地笑说：「是这样啊～」

接著她从行李里拿出黑色石头，让昴看著并快速敲打，以火花点燃枯枝。

「哦哦～厉害！是专业的！」

「只要掌握诀窍就没什么啦～。这样子，就能快速烤出香喷喷的肉～」

昴拍手称赞，禾力则是开心地开始烤黑鹿肉。在肉被篝火均匀烧烤而飘散出香气时，昴开口。

「是说，禾力的动作真快呢。一发现鹿群就立刻拉弓射箭。」

「这都多亏了枯纳发现它们啦～。多亏如此才能有新鲜的肉。」

「就只是发现黑鹿群而已。……射得多快先不说，有弓箭的话，每个貅德拉格都有办法射箭的。」

「是枯纳以外的人喔～」

「呜咕！」被戳到痛处的枯纳痛苦呻吟。

这样的反应，令雷姆睁大眼睛问：

「是这样吗？真意外。我听米杰耳怛小姐说枯纳小姐的眼力很好……」

「……眼力好有什么用，技术差也没用啊。」

「使弓的技术输给巫它卡它的枯纳，很可爱喔～」

「吵死了──！」

技术被评价为低于巫它卡它的枯纳，用手刀敲禾力的肚子，但是攻击却被丰满有弹性的身体反弹回去。

雷姆微笑看著应该是日常光景的一幕，不过因为有提到巫它卡它，曾被她杀死过的昴内心是百感交集。

「而且，说到弓箭……」

手支嘴角，昴思考了一下强弓这件事。

还没被囚禁在帝国军的营区时，森林里头有会攻击昴和雷姆的「猎人」。是曾经保护两人免受魔兽攻击，也曾杀死过昴的使弓高手。

那个猎人的身份，至今尚未明朗。

因此当禾力射穿黑鹿时，昴吓得面如土色。

不过，刚刚听到貅德拉格使弓的话题后──

「──去想是貅德拉格的谁，会不会太浪费精力了？」

当时，昴一行人根本就是闯进森林的可疑动乱份子。

大声呼喊找雷姆的昴，被判断成有害敌人而将之排除也是情有可原。之后跟魔兽交战也是一样。

说起来，猎人可是从魔兽的毒牙里保护了昴他们。──要断言猎人跟魔兽都是敌人，这样的理由太过薄弱。

「禾力小姐跟枯纳小姐感情很好呢。」

就在昴想东想西时，雷姆跟禾力她们聊了起来。

雷姆提到的，是担任护卫的两人的关系。「呜恶。」不过听到这番话还笑的只有禾力，枯纳反而是吐出舌头一脸嫌恶。

「怎么这样的反应跟表情。两种都不是美少女该有的喔。」

「那话只让我想到孽缘斩不断而已。我可是专门要负责苦差事……」

「啊哈哈哈，因为枯纳很爱操心～」

「你·以·为·是·谁·害·的！」

怒上心头的枯纳用力摇晃禾力的肩膀，可是因为体格差距大，所以细瘦的枯纳根本无法撼动质量是自己一倍的禾力。

「我跟枯纳是同一天出生喔～。又是邻居，就像姊妹一样～」

「我才不想要你这种姊姊或妹妹咧……」

「啊，肉烤得恰到好处耶～」

「听人说话！！」

彻头彻尾都走自己步调的禾力，以及从头到尾都被耍得团团转的枯纳。看她们这样，彷佛看到了某个很爱操心的武斗派内政官。

「枯纳的头发染成绿色，代表色刚好一样……就算没有登场自我主张也很强烈呢，那家伙。」

当事人要是听到了，肯定会大喊冤枉吧。不过因为他不在现场，所以就当作是自己幻听。

不过，看著禾力和枯纳针对烤肉色泽在争论的雷姆，微微一笑，喃喃自语道：

「真羡慕。有个可以直来直往的对象……」

「……哦～雷姆，我可以讲一件事吗？」

呢喃里头，有著殷切又明确的渴望。

对没有记忆的雷姆来说，包含昴在内的旁人全都像是来自黑暗中的侵略者，因此她根本没有真正安心过吧。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治愈她那紧张的心──

「什么事？」

「本来想保持沉默直到你想问的时候才说，不过就只透露一点。」

「咦……」

「你有姊姊。你的双胞胎姊姊打从心底珍惜你。……因此不管你在哪，都不是一个人。」

听到这番话，雷姆圆溜溜的眼珠张得更大了。

说要等到雷姆信任自己，结果言犹在耳就违背自己的话，被臭骂一顿也是活该。不过，不只雷姆，昴也快忍到极限了。

至少，告诉她拉姆的存在。

现在即便远在露格尼卡，拉姆也一定在担心妹妹。

「我是不能了解，但是闭上眼睛想一下，说不定会有感应。据说这是双胞胎的共感觉。」

「共感觉……」

尽管犹豫，雷姆还是把手贴在胸前，接著闭上眼睛。

然后去遥想在同一天跟自己一起脱离母亲身体的另一半──双胞胎姊姊。雷姆的意识开始朝著暗夜之海伸手。

但是──

「……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样啊。……果然没法想像就很难办到呢。」

雷姆缓缓摇头，宣告施行共感觉失败了。

尽管有一瞬间担忧之所以没联系上拉姆，是因为对方出了什么状况，但昴判断主因是距离──横亘在物理和精神上的距离过大。

老实说，要是共感觉管用，应该可以藉此解决很多问题。尽管可惜，但最不甘心的人是雷姆。

「──啊。」

「呜～？」

但是，昴还在想要怎么安慰时，雷姆的嘴唇先微微吐气。

原因是露伊把自己的手，放在雷姆贴著胸膛的手上。她的头依然枕在雷姆腿上，像是担心雷姆而从下方把手叠上去。

露伊这样的举动，让雷姆轻轻翘起唇角。

「谢谢你。我没事的。」

雷姆坚强微笑，露伊看了也开心地笑。

眼见两人气氛和睦，昴为自己太慢表达导致安抚角色被夺一事咬牙切齿。

「可恶……你果然是我的敌人……！」

「所以就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不觉得没大人样吗？」

看到昴瞪著露伊，雷姆又开始不高兴。

不知道自己牵动两人心情的露伊，在昴的视线下开心地舞动手脚。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

「烤好啰～！」

「才半熟啦！！」

关系好到会拌嘴的两人，出声打岔。

6

──一行人了花了四天，平安无事抵达「瓜拉尔」。

「那就是瓜拉尔……被很高的城墙保护著呢。」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被高耸墙壁围绕的城郭都市。

跟听到这是最近的城镇时所想像出的画面天差地远，带给昴的除了出乎意料的吃惊外，还有福从天降的感觉。

「很肃杀的气氛……是有巨人会来吗？」

「巨人族？那个的话，听说蛮久以前就灭亡啰。」

「是吗？那我所认识的老爷爷，是最后的巨人族啰……」

枯纳认真回答，昴则是流露没用的感想。

没想到唯一认识的巨人族罗姆爷，是人数如此稀少的种族。记得雷姆也有说过鬼族在灭亡前人数就不多，看来异世界的生存竞争也相当严苛。

「冷静下来想想，我也不曾遇到爱蜜莉雅酱以外跟妖精族有关的人，说不定妖精族也是相当稀少。」

在奇幻作品的惯例里，长命种族虽然寿命长，但相对地繁殖力弱，因此人数一直多不起来。

再加上这个世界的众人都对「嫉妒魔女」有著根植于内心的深层恐惧，因此可以想像处处都留有让妖精与半妖精难以生存的陋习。

「在爱蜜莉雅酱不在的地方想著她。可恶，跟碧翠子也有阵子没见面了，我觉得自己在爱蜜莉雅钙和碧翠子维他命上严重摄取不足。」

这种营养不良的解决处方，就是与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接触。

认真说来，不安与紧张状态一直持续造成心理上的严重疲劳，因此只要能听见她们的声音就能让自己安心，内心也会轻松许多。

「拉姆、佩特拉、法兰黛莉卡，好想念大家的声音……这时候，就算是罗兹瓦尔的声音也好。」

「请问，是有什么纠葛吗？」

昴的自言自语惹来背上雷姆的质问。

旅途期间，昴都不曾把背运雷姆的工作交给他人过。第一天和第二天因为没有掌握背运的诀窍，所以明显浪费了体力，不过第三天开始掌握到步伐分配和抓到平衡感之后，前进速度就有了显著提升。

「说到背雷姆，已经没人能超越我了。」

「请不要比那么丢人现眼的事。还有，看禾力小姐她们。」

因为背对背，所以昴看不到雷姆视野中的人，只能转身才能面对禾力与枯纳。

枯纳一脸倦懒地抓头，身旁的禾力则是笑咪咪地说：

「既然平安抵达，那就在这边分开啰～」

「啊……两位不进去逛逛？」

「没有进去的理由。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你们平安送达。」

「这样啊。……两位真的帮了我们很多。」

突然就要道别，但昴警惕自己这是理所当然。

两人终究只是代表「貅德拉格之民」，好意送三人一程。

用高明的狩猎技巧和开朗性格缓和旅途气氛的禾力。

个性认真、有问必答且知识意外渊博，因此很可靠的枯纳。

与她们话别，昴这次真的要跟雷姆──不，是跟雷姆和露伊踏上三人旅程。

不管是在帝国营区还是貅德拉格聚落，都有仰赖其他人，但之后不同。

「……真是的，别一脸依依不舍。」

「抱歉。依依不舍的……呜喔！？」

看到昴的黑瞳有著因对未来的不安而动摇，枯纳递出了一样东西。

忍不住就伸手接过，没想到很重，身体因此往前倾。收下的是白色细长包裹，是旅途期间禾力一直背著的东西。

「我以为铁定是武器，但从来没看你们打开过……这是？」

「昴的东西喔～。族长吩咐我到了城镇就要交给你～」

「我的东西？到了城镇再给……？」

不明白禾力话中的真意，昴疑惑皱眉。不过枯纳粗鲁地催促他：「别想了，赶快打开啦。」

接过后，昴先把背架放在地上，才打开白色包裹。

里头的是──

「这是……角吗？」

是个需要用双手环抱的白色块状物。雷姆看到后说的话，让昴也得知这是角──正确来说，是魔兽的角。

曾看过这玩意。见过三次，看得最清楚是在「血命之仪」时。

「该不会，是艾而及那的角？」

「没错～。打断角的是昴，所以这是昴的东西～」

「这很贵重。看这大小，可以卖个高价。」

「──呃！」

听到可以高价出售，昴不禁为她们的计画屏息。

禾力她们的意思就是，用这根魔兽的角来换取三人回露格尼卡王国的盘缠。

她们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将这个行李给运过来。

「这东西蛮重的，你却一直带著……」

「你才是，一直背著雷姆吧。」

「而且我很有力气～。所以没什么啦～」

昴感动到声音发抖，枯纳和禾力则是一脸满不在乎。

两人的体贴，昴没法用文字表达。

一路帮忙张罗吃食，甚至还给了盘缠。

不仅如此，昴接著要跟她们道别，回自己国家。──禾力她们是回去跟貅德拉格的同伴们会合，和亚伯一同加入夺回帝都的战斗。

那条路，势必会出现大量死伤──

「我……」

「──别想些蠢事喔。」

「──」

「为了守护想保护的事物而战。我们跟你，都一样。」

差点说出冲动言论的昴，被枯纳敏锐制止。

她依然散发平常的倦懒气息，烦躁地瞪著昴。

枯纳的抱怨很多，总是对禾力唠叨个没完。但是她从来没有表现出要脱离貅德拉格或是厌恶禾力的举动。

身为貅德拉格的一份子，她认为跟亚伯共同战斗是天经地义。

──那就是她已经知道自己「想要守护的事物」的证据吧。

「可别游手好闲喔。我的眼力很好。要是做蠢事，我马上就看见了。」

「所以枯纳一讲，我就马上拉弓射箭啦～！」

「……原来如此，还真恐怖。」

被温柔地推开后，昴从她们的话中了解到。

在这边冲动行事的话，就等于糟蹋两人──不，是糟蹋了「貅德拉格之民」的温柔。为了那些称自己为同胞的女人们，昴可不能犯下这种过错。

「感激不尽，还带上这玩意给我们当旅费。真的受两位大力照顾了！」

领悟到两人没道出口的意思，昴咽下涌上心头的想法。

禾力和枯纳听了，展露各自的态度，不过都点头接受。

「禾力小姐、枯纳小姐，这一路上真的很感谢。我不会忘记两位，以及『貅德拉格之民』的每一位。我由衷地感激你们。」

「就那样吧。因为你似乎很健忘。」

「我认为那样讲太超过了～」

想说至少打个招呼的雷姆，下了背架朝两人道别。

很意外地，露伊也表现出跟两人依依不舍的行为。特别是跟为人不拘小节的禾力感情变得很好，好半晌露伊都抱著她的肚子，没打算离开的样子。

「那走啰，昴。别忘啰，我可是一直看著你。」

「走啰～！」

「嗯！真的很感谢！谢谢你们！」

朝两人的背影用力挥手，一行人的成员降至三人。

把魔兽的角收回包裹，交给露伊背著。虽是昴不得已的苦涩决定，但禾力她们的话奏效了吧，露伊一副不会弄掉包裹的模样，老老实实地跟著两人。

「这孩子，也把很多事情看在眼里呢。」

「……我是知道那家伙是个好奇心集合体啦。」

背后的雷姆这么说，昴别扭地这么回答。

「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亚尔聂博，贪求所有人生，想要找出最适合自己的人生，讲好听点叫探究者，讲难听点叫杂食。

因此，只是稍微表现出一点乖巧的姿态，昴对她的印象是不会改变的。

本来应该不会变的。

「走吧。」

听到身后的雷姆在叹气，昴迈开步伐。

也能听见露伊跟著昴走的脚步声。

跟一开始进入佛拉基亚帝国一样，只有三人。

终于可以说是所有人都朝著相同方向迈进。

然后一同进入城郭都市瓜拉尔的大门。

第二十七卷 第二章『悄悄接近的戾气』

1

──城郭都市「瓜拉尔」。

三人抵达的，是在帝国第一个接触到的文明城市。

之前的帝国军野营阵地以及「貅德拉格之民」的聚落，环境几乎跟露营没什么两样，因此亲眼目睹文明，内心更加感动。

不过没办法尽情为文明开化喜悦──原因出在盘查。

四个方位都用防御墙包围起来的瓜拉尔，限制进出都市的人只能走东西向的大正门。远看也能知道身强体壮的卫兵们正在进行严格盘查。

「现在的我们，是毫无后盾的露格尼卡人……在帝国不受欢迎这点，即便是被评为不懂看气氛的我也知道。」

要是老实地报出身份，肯定会招惹看门守卫的注意。

如果只是被轰离大正门倒还好，一个弄不好被绑起来也是在所难免。也就是说，门口盘查可说是测验一行人能否在帝国活下去的试金石。

「怎么做？去排队也没用吧。」

背架上的雷姆望著排队进盘查站的队伍，问道。昴听了，点头回答：

「我知道。我不是毫无策略站著呆看队伍而已。我有在思考。」

「一脸稀松平常地撒谎，身为人都不觉得可耻吗？」

「稍微相信我吧！？只是中场休息就当撒谎，未免太草率了！？」

雷姆对自己的评价惊人地低，昴惊愕的同时，不屈不挠地诉说自己有对策。

现状是，光靠昴三人没办法通过盘查这点。

「也就是说，菜月·昴的拿手特技。──发挥『讨救兵』的本领！」

竖起拇指，让牙齿反射光芒的昴这么回答。

明明应该看不见自己的脸，自己也看不见雷姆的表情，但隔著背就是能知道她在皱眉。

不管怎样──

「──过关──！！」

「啊～呜──！」

站在洋溢异国情趣的街道前，昴举起双手表达成就感。

身旁的露伊也学他一起高举双手然后笑开怀。把自己当同伴的态度令人在意，不过成功进入都市的喜悦让昴暂且先不管这点。

虽然火大，但露伊的存在帮忙突破盘查是事实。

「话虽如此，真的跟露格尼卡很不一样呢。」

望著街道的光景，昴拿脑中露格尼卡王国的模样来相比。

对昴来说，印象最深的都市就是王都露格尼卡、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和宅邸附近的工业都市克斯泽尔等，不过瓜拉尔跟王国的任何一个城镇都不像。

跟具有异世界奇幻风格的王国相比，帝国的城市街景更加鄙俗黯淡。给人的印象是比起装饰，更重视实用。

「露格尼卡的地面是石板地，这边直接露出泥土才是基本款吗？」

「──那个，差不多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在昴抒发感想时，背架上的雷姆这么说。「抱歉、抱歉。」昴边道歉边慢慢放下背架。

「这里是……」

下了背架的雷姆，用自己的脚站在街道上，瞪大双眼看著映入眼帘的景色。

浅蓝瞳孔透露出惊讶和些微感动，那样子令昴忍不住泛笑。

「怎么样？第一次见到城镇的感想是？」

「……大吃一惊。排队时就很多人，但没想到里头人有这么多。」

如先前所述，至今雷姆体验到的都是一般人不会去到的地方和待遇。

没了「记忆」，因此不记得有跟谁一起生活过。与昴、露伊、「貅德拉格之民」的生活，就是雷姆所有的经验。

──说是都市，瓜拉尔很难说是洋溢著活力。

要排队接受盘查，城镇景色又朴素黯淡。综合来说，是离华丽天差地远的土地。城镇的规模顶多才数千人左右吧。

尽管如此，掠过雷姆眼中的感动价值也丝毫未减吧。

「既然这样，稍微逛一下吧？」

「──。不了，已经看够了。我不想浪费多余的时间。」

「若是为了你，我不觉得是多余浪费啦……」

雷姆摇头，昴边抓脸边这么回答。

「没有你的话，就没法跟浮洛普先生他们顺利接洽。所以你可以耍一些任性没关系的。」

「……我就是在说让浮洛普先生他们等不好。本来就已经蒙受他们过多好意，还想再欠更多人情？」

「呜……被这么一讲，那个，没错，对不起……」

雷姆原本投向街景的眼神转眼就化为犀利目光，昴不禁按住胸膛。

他们身后传来沉重缓慢的车轮转动声，一台牛车──靠勇牛「法罗」来拉动的法罗车缓缓驶来。

所谓的「法罗」，就是像地龙或大犬「莱卡」这类提供劳动力的动物。

用途大多跟地龙和莱卡一样，主要用来拉货车。由于速度慢又不像地龙有「除风加持」，因此据说基本上都用在都市里。

然后──

「哟～哟～哟～，久等了。守卫要确认行李所以花了点时间！真是的，官僚做事就是让人伤脑筋！」

坐在法罗车的驾驶台，边说边耸肩的是浏海很长的青年。

有著耀眼金发和白皙肌肤，线条纤细的身体被袖子宽大的衣服包裹，柔和到让见到他的人都能放心的美青年。

青年的出现，让昴低头致意。

「辛苦了。不好意思，浮洛普先生。这么忙还让我们先通关。」

「不会，用不著在意！检查行李是很无聊的例行事项。不值得你们刻意陪著看啦！」

昴道歉，驾驶台上的青年──浮洛普轻轻摇头。

在流畅华美的动作下，长浏海像尾巴摇晃，柔美的笑容好像有亮晶晶的光芒在闪动。与外表成对比，浮洛普说话起来气势如雄。

给人的印象有落差的他，再度抚摸自己的浏海，道：

「没错，无趣至极。那种事交给我……不对，交给我的妹妹就行了！」

「我说老哥！我听到啰！」

「哈哈哈，我没说你听不到啊，老妹！可别小看哥哥我的音量。」

浮洛普模糊焦点的回答，是讲给跟缓慢行进的牛车走在一块的女性听的。

发色与浮洛普相同，长相相似、个头很高──至少比昴在异世界遇到的所有女性都还要高。她身穿大胆裸露肩膀和双足的服装，奇特的发型是将丰盈的头发分成好几缕绑起来而成。

外表已经很吸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腰部后方的两把蛮刀。从那已被使用很久的风格就能明白，那绝非虚有其表或是用来恫吓的工具。

她叫做米蒂安，跟哥哥浮洛普和乐融融地旅行。──这对奥康奈尔兄妹，正是竭力帮助昴三人通过盘查的大恩人。

为了执行「讨救兵」作战，所以要慎重挑选搭话对象，结果昴盯上了奥康奈尔兄妹。

理由是──

「厉害，老哥！那，人家的想法全都被你看穿啰！」

「这是当然。不先看出下一步可没法从商呢。我们奥康奈尔商会，可是靠我的头脑和你的力气来成立的！」

「不愧是哥～！虽然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哈！哈！哈！哈！我的妹妹啊，能够乐享人生是再好不过了！」

看著彼此然后放声大笑的兄妹，其赤裸裸的态度和职业，正是昴看上他们的原因。严格来说浮洛普是旅行商人，米蒂安则是在路上负责保护哥哥和商品的护卫。

「跟奥托和安娜塔西亚小姐谈天说地的经验派上用场了……」

熟人奥托，以及曾长时间一同旅行的安娜塔西亚。──虽然后者不是本人，而是艾姬多娜扮演的，但在知识上应该跟当事人一样出色。

受到这两人的薰陶，昴对于商人抱有一定程度的信赖。

这点使得他即便到了别国，只要是商人就有谈判的余地。就这样接连跟商人搭话的期间，遇到了奥康奈尔兄妹。

然后成功说服有点奇怪的他们，让他们大力帮助三人通过盘查。

而用来当谈判筹码的，就是强烈吸引他们兴趣的──

「话说回来，真的用背架当谢礼就行吗？确实是花了一些功夫才制成，但完成度不会有点低吗？」

「质朴这点我不否认！但是，组装方式以及为了背运而下功夫的构造都挑起人的兴趣。在搬运重物上也能派上用场吧？」

「……好吧，既然浮洛普先生认为这个就好的话，那就这样吧。」

奥康奈尔兄妹帮助一行人的条件，是昴要交出手工制造的背架。

交出摺叠起来的背架，看著米蒂安将之放进牛车车斗内后，昴吐气。

「是有想说等到了城镇再重作一个啦。虽然有可能到时雷姆已经不肯用了。」

「可以的话，我确实比较想靠自己的双脚走路。因为每次坐在背架上，你的恶臭都会随著风吹过来。」

「Sorry……」

拄著拐杖的雷姆，静静地提起瘴气的事。

话虽如此，一路前来她都忍了下来，直到抵达目的地才说出口，该说是颇宽容了吧。

「不行啊～」看著昴和雷姆的互动，浮洛普耸肩道。这举动简直像在说可悲，不过他会有这种态度是有原因的。

「要更融洽一点，你们！──所谓的夫妻是互相扶持的关系。刚刚那样互相扶持的模样，不是非常美好吗？」

「可是，拿走背架的可是老哥喔！」

「正是如此！我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啊！」

按住额头的浮洛普，以及捧腹的米蒂安大笑。

被两人的笑声牵动嘴角的昴，偷瞄雷姆一眼。她完全没笑。于是昴客气叫唤。

「那个～请问，雷姆小姐？你生气了？」

「嗄？为什么我会生气？完全不觉得啊？」

「不是啦，虽说是设定，但跟我演夫妻这件事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吧……」

指头对戳的昴，畏畏缩缩地观察雷姆的心情。

在浮洛普两兄妹的认知里，昴跟雷姆应该是夫妻。

在商量如何通过盘查时，兄妹曾问过三人的关系为何，结果一时穷于答覆。──不过不是回答不出来。

早就准备好答案，但却被怀疑所以不知如何是好。

「真没想到，一同旅行的兄妹设定不被采信……」

「毕竟浮洛普先生和米蒂安小姐就是兄妹，而且长得也很像。我跟你，再加上这孩子，怎么看都是骗人的吧。」

商人生活在虚假真实情报交错的商场，因此要骗过商人，不得不说昴的熟练度还不够。只不过，看穿兄妹设定是假的，并大声嚷嚷说「他们一点都不像耶，老哥！」的人是米蒂安。

不管怎样，败在她眼光下后，原先准备好的兄妹设定，所衍生出的「要从故乡前往遥远高山丢弃被诅咒的戒指」这种史诗大长篇剧情只好告终。结果，拯救了语无伦次的昴的，是雷姆自称是妻子的一句话。

「我跟雷姆是夫妻，这家伙则是雷姆姊姊寄养的小孩……」

「说我有姊姊的是你吧。因为说是双胞胎，所以不太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不过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呜～？」

被雷姆摸头的露伊觉得痒而轻声呻吟。

露伊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行为，也构成了两兄妹相信昴他们的原因之一。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会在城镇里为非作歹的人吧。

「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不知如何回答？一般来说，不都会讲些更有说服力的说词吗。」

「看似夸人，其实比较像在抱怨……」

话虽如此，昴的不中用陷雷姆于不利是事实。

耍嘴皮子打哈哈也是有极限的。不想再减少雷姆对自己的信赖，昴在她看著自己的视线中小声地说：

「啊～我自己也吓到了，不过谎言一被戳破，当下就脑袋一片空白。要是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导致肩膀被捅，搞不好会留下心理阴影。」

「啊……」

「想说要是回覆的答案很糟糕，浮洛普先生他们可能会变了个人。说来丢脸，不过一想到会那样，大脑就没在运作了。抱歉。」

分析完丢人现眼的自己后，昴乖乖地朝雷姆鞠躬。

在野战营地里，看到刚「死亡回归」的昴，陶德就性情大变。与他的互动，在昴的身心刻划下恐怖，进而带给昴谎言版易普症。

自己的一举一动关系到雷姆的性命。──明明不容许失败的。

「──。事情我明白了。我认为是无可奈何。」

「……真的吗？明明我做了那么蠢的事？」

「不管是谁，一想到可怕的事，身体都会僵硬。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以为铁定被冷冰冰痛骂一顿的昴，被雷姆的反应给吓到。

当然，因为雷姆本性善良，所以很体贴别人。但意外的是，这份体贴竟然对昴也适用。

「……没生气？」

「我没生气。只是，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想到好理由，所以有事记得商量讨论。」

「哦，好，知道了。……你真的没生气？」

「我没生气。」

「真的真的没有？」

「不都说我没生气了吗……！」

担心过度，反而惹雷姆发火。

在她锐利视线下抱头的昴，缩著身子求饶。

在这样的风风雨雨下，一行人终于进入了瓜拉尔。

2

「──终于！活过来了──！」

昴整个人朝旅馆床铺倒下，伸长手脚享受自由。

品质良好的床垫与床单，充满清洁卫生感的房间，要打分数的话评等为中上──价格也很符合房等。

以立场来说，不应该这么奢侈，但就当作是购买安全的必要经费。

只不过──

「在房间分配上吵了一架……」

昴边说边侧身面向旁边，瞪著墙壁。

墙壁的对面，也就是隔壁房，是雷姆与露伊住的房间。──要在瓜拉尔投宿时，房间配置就直接分为男女各一间，但这非昴的本意。

不用说，就是昴对露伊的疑惑和警戒仍未解除。因此他抗拒让雷姆与露伊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独处。

「唉呀呀呀，头家。整个软烂在床上啦。很舒服吧！」

这样说的人，是比较慢进房间的浮洛普。

正大光明走进来的他，可不是擅自闯进来。

这个房间是设想由他跟昴一起使用而订的。因此想当然耳，雷姆那边就是跟妹妹米蒂安同房。

「真的很不好意思。从头到尾都蒙你照顾……」

「没有关系啦！你是靠智慧保护了你们自己。『帝国人民要剽悍强大』，这教诲可不单单指靠武力喔！」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在床上盘腿坐起来的昴，听了浮洛普的话后苦笑。

突破盘查之后，三人依然得到浮洛普和米蒂安兄妹的莫大帮助。除了介绍安全旅店之外，帮助最大的是变卖魔兽之角这件事。

原本让露伊背著的魔兽之角，已经出售了。

按照枯纳她们的建议，本来就是要在瓜拉尔的商店换成现金。而在商议价格时，不知为何跟来的浮洛普从旁协助。

他与店主之间展开了激烈的讨价还价，感觉就像是毫无法律知识的人听著法庭上检辩双方激烈交火却有听没有懂一样。

「只有我们的话，无法想像会被海削多少呢。」

不管怎样，多亏了浮洛普，魔兽之角顺利地换成了帝国金币。

金币钱袋拿起来相当重，里头是三人在帝国活动的经费。往后的旅费都靠这个了，因此必须十分小心。

「可不能像刚刚那样，被对方狮子大开口吃掉了。」

「哈！哈！哈！不管什么事，就先堂堂正正应对吧。抬头挺胸地面对，对方也就不会随便揩油。过程中，毫无根据的自信也会变成真本事。这样一来不就是赚到了吗。」

「嗯～亲身实践的人说起来特别有说服力呢……」

不论是好是坏，浮洛普都洋溢著自信。

事实上，正是被他这样的生存方式帮助，因此昴感到佩服。

「不过，你一直背著太太在进行长途旅行吧？今天就好好休息，刚刚的事等明天再说啰？」

「这也是很令人动心的提议，不过我不能浪费时间。」

尽管被柔软的床铺诱惑，昴仍硬是抽离。

面对这样说完后下了床的昴，浮洛普挺著胸膛说：

「太棒了！就是这股气魄。为了重要的人，有时就是必须移动沉重的双腿。对我来说是妹妹，对头家来说就是太太！」

「被说到这么白实在很难为情！……那可以麻烦你带路吗？」

「当然可以。毕竟还是由我起头建议的呢！」

浮洛普拍自己胸膛，爽快担起这任务。

听了他的回覆，昴再度鼓起干劲脱离床铺，然后带著浮洛普到隔壁房间。

先敲门，然后呼唤里头的雷姆。

「雷姆，你们那边有没有怎样？」

「没，好得很。现在正在讨论露伊酱要睡哪张床。」

「……这样啊。」

「你现在，一定是在想让她睡地板就好了吧。」

「我知道你会生气才没讲出口的……」

有鉴于露伊的危险性，因此不推荐让她跟米蒂安同床。话虽如此，现状是无计可施，只能相信赶路的这十天来她什么也没做这一点。

──即便内心认为，相信大罪司教是蠢到没药救的行径。

「刚刚有说过，我跟浮洛普先生要出门一趟。晚餐就在外面一起吃吧。」

「知道了。……仔细想想，这里有很多人，也没必要只靠你。」

「为什么突然说出让我不敢离开的话，我不懂啊！」

雷姆这样一讲害得昴心里忐忑不安，但他还是决定优先贯彻决定的事项。

于是朝著房内被露伊扯头发打闹在一起的米蒂安挥手。

「米蒂安小姐，她们就拜托你了。要是惹麻烦，不要客气揍下去就是了。」

「真的吗～？人家的拳头，打起人来可是很痛的哟？」

「很好，不痛就不会记取教训嘛。」

就这样托付露伊后，昴跟浮洛普离开旅馆。

祈祷一切平安无事。好不容易来到城镇，希望事态能稍微稳定。

「你们的旅程好像很辛苦啊，头家。」

昴刚祈祷完肩膀就被拍，浮洛普边走边笑。

「是啊。」被人这样讲，忍不住就这么回答，好想当场放松蹲下松口气，可是那样只会造成浮洛普的困扰。

「就算『讨救兵』是我的一千零一招，也不想再给人添更多麻烦了。」

「既然不是完全靠别人，那我认为拜托人是好的。要不是互补不足之处，我跟妹妹老早死在路边了。这也是帝国风吧？」

「帝国风……」

浮洛普口中的「帝国风」，再度沉重地压上昴心头。

那八成就是昴所害怕的无形恐惧根源──价值观相左。

在这层意义上，浮洛普的想法昴比较好理解，心灵距离比较亲近。不过却跟以往对佛拉基亚帝国的印象差距甚大。

「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应动武逞威风的生存方式。重要的，是在被给予的框架中，找到自己的折衷点。」

「折衷点，是吗。」

「刚刚也说过，我跟妹妹若单独分开来看，是弱点很多的人。但是两人齐心合力，就能隐藏弱点稍微干点事。事实上，我跟她之所以可以活到今天，可以说胜因在此吧。」

「──」

「你要记住啰，头家。我跟妹妹，你跟夫人可以活到今天，是因为战胜了所有挑战。──怎样，我也是帝国男子汉吧？」

浮洛普笑了，彷佛在要求称赞似的。

盯著他的侧面瞧，昴感觉就像天启突然降临。不足之处即互相弥补。这跟昴的价值观如出一辙。

或许在帝国，昴的想法不会完全不管用。

「原来不都是绝望的事情吗。」

「讲是这么讲，大部分的人绝大多数还是用诉诸武力来诠释帝国风！我这样的想法，也被笑是胆小鬼的嗡嗡叫。反正不算常理啦。」

在昴吸收理解时，浮洛普叮咛不可过度依赖此信条。

不过却又在后面继续补充。

「正因如此，武力是可以定价的。就像我接下来要介绍给头家你的。」

「嗯，谢谢。」

点头后，昴再次感谢他的提议。

在帮忙通过盘查和介绍旅店后，现在两人外出的目的──是要确保昴一行人往后的旅程顺遂，需要用到的交通工具和护卫。

就像这次来瓜拉尔的路上有枯纳和禾力担任护卫一样，若路上遭遇危险，没有身手了得的护卫，难免有性命危险。

用背架背著雷姆步行移动也是有极限的。理想的交通工具是地龙，若有难度就选勇牛或大犬，总而言之需要代步工具。

这两种，都得用有限的资金来设法筹措。

「怎么说呢，浮洛普先生教我的知识，真的助益颇大……」

「说什么知识，我顶多知道吃这行饭的人常去的酒馆而已。坐骑方面也可以商量。──对啊，像是法罗车！」

「你非常推荐法罗呢……」

「说我是法罗的奶养大的也不为过，所以我当然偏袒法罗啰！」

浮洛普大笑，同时大力推荐法罗。

是不知道法罗可以运送多重的行李，但是行进速度不适合想要进行长程旅行的昴他们。因此法罗是最后才会动用到的手段。

「不管怎样，采行越安全的方法越好。……只在这边跟你说，帝都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乱子。搞不好会影响到这边。」

「──帝都出乱子？」

昴挑眉睁眼，但浮洛普没察觉到他的反应，双手抱胸继续回答。

「对啊。虽然帝国全年都是某处有火种在烧，但延烧到外头的可能性让人担心。因为不想让尊夫人担心，所以只跟你说喔。」

「谢谢体贴。……顺便问一下，那个火种跟皇帝有什么关系吗？」

「文森·佛拉基亚陛下？」

像是听到了出乎意料的字眼，浮洛普张大双眼。

「不不不，皇帝陛下怎样了我可没听说喔。陛下不会有事的，一直以来陛下都将国内治理得服服贴贴的。」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有火种在烧吗？」

「只是火种而没变大火，可是多亏了皇帝陛下的手腕。现任陛下登基为皇帝是在七、八年前，在那之前的帝国更加混乱。」

「──」

「这次的骚动，也是由陛下亲自下令指挥。我们应该很快又能回到被火种熏烧的故乡了吧。」

「咦？」

被火种熏烧的故乡，浮洛普这么说。

但昴在意的却是另一段话。──皇帝亲自下令指挥，这一句。

「帝都的纷争，皇帝会去处理啰？」

「虽是例外，但自己的脚下……是真的烧到自己脚下的话，陛下也会有所行动吧。绝不原谅趁机为非作歹之辈，都还发出这样的声明呢！」

「皇帝的声明……」

从浮洛普热情的演说中，感觉不出有虚假。

他本来就没有骗昴的理由。至少，他说的应该是他自己以为的事实。可是这样反而让昴混乱。

「如果亚伯真的是皇帝，那发出声明的也是……？可是，时间点很奇怪啊。」

当然，皇帝的声明不用是皇帝本人，也可以用「秘书拟稿」等另类形式由其他人发布。首先，若相信亚伯的话，留在帝都的就是背叛皇帝的反贼。应该是他们假借皇帝的名义为所欲为吧。

「不过，亚伯只是个神经病，这个可能性也姑且先记著吧。」

要是什么话都全盘相信，可没法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幸存。帝国就是个要人至少抱著这点心理准备的地方。不过，身为亲自跟亚伯本人说过话的人，有想过那或许不是自称皇帝就能散发出来的魄力──

「──头家，不可以皱著眉头啦。」

担忧昴眉头深锁的样子，绕到他前面的浮洛普这么说。

昴忍不住停下脚步，面前的浮洛普则指著自己的眉心。

「没笑容又没从容的人，是等不到幸运的。接下来，头家要找你们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觅得佳缘。」

（插图007）

「这是……」

「所以说，眉头的皱纹要消失，嘴角翘起来，然后表现得从容不迫。这样，才是有修养的能干男子汉。」

浮洛普用手指挤弄昴的眉心，接著以双手松弛脸颊。

看著他的举动，昴屏息。接著按照他说的用手指慢慢松开眉心与脸颊。

「……唉呀，都忘了。我本来就眼神凶狠，所以至少要让气质柔和一点呢。」

「对不起！凭我的能力，拿你的眼神无可奈何！」

「用不著这么认真接话没关系的！毕竟是双亲给的，其实我没嘴巴上讲的那么在意啦！」

对方夸张叹气，昴也跟著夸张回应，不过这样的互动也是浮洛普为了缓和昴的紧张僵硬而做的贴心行为吧。

两人就这样边拌嘴，边走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

浮洛普用手比的，是位在巷弄尽头、像秘密小屋的酒馆。

「本来人数多的话，就必须雇用很多护卫。不过头家只有自己、夫人和外甥女三个人，就不会带很多人吧。再怎么样，我跟妹妹也不能跟到瓜拉尔外头啊！」

「不过，要是相处得来，米蒂安小姐好像会跟著我们走……」

「妹妹离队，没法弥补弱点的我就只能等死了！」

把信任与安全放上天平衡量，认真来说，浮洛普和米蒂安这个选项也不差，但是不能再欠他们更多人情和添麻烦了。

「不对，最糟的情况，是带著他们跑到露格尼卡。而且还有允诺两人实现奥托没能圆的商人发迹梦这个手段……」

「喂──头家？没事吧？」

昴沉思时，浮洛普在他面前挥手询问状况。

「抱歉。」昴抓抓头回应。虽是灵机一动，但这提议应该不坏。

尽管都让他特地带路到这边了──

「那个，浮洛普先生。我想拜托你和米蒂安小姐──」

一件事。话都还没说完的那瞬间。

──某处传来了微弱的硬脆声。

3

「──头家，不可以皱著眉头啦。」

「……啥？」

视野突然就在眨眼间切换，昴的意识出现空白。

面前的浮洛普正指著自己的眉心，为了向停下脚步的昴解释，所以用手指揉著眉心，说：

「没笑容又没从容的人，是等不到幸运的。接下来，头家要找你们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觅得佳缘。」

「──」

「所以说，眉头的皱纹要消失，嘴角翘起来，然后表现得从容不迫。这样，才是有修养的能干男子汉。」

说著说著，浮洛普就用双手搓揉脸颊。

对他这动作有印象。怎么可能没印象。毕竟几分钟前才看过。

几分钟前的动作与对话，现在又重复了一遍。

「喂、喂喂，等一下……」

汗水因突如其来的发展变得冰冷，昴伸掌遮住自己的脸。

见状，浮洛普高声说：「不是要你遮住，是要你放松！」但昴已经没心思去回应。

仔细看，周围的一切都有印象。

虽是第一次踏上的街道，对瓜拉尔也不熟。可是自己的记忆力还没差到忘记刚刚才看过的景色。

也就是说──

「──我『死亡回归』了？」

在毫无异常的状况下，甚至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低语的昴，脸颊因为跟方才迥异的原因而僵硬。

咀嚼难以置信的事实，昴感到全身被冷汗湿透。

这在昴的所知范围内，是最恐怖的事态之一。

见过的光景，听过的对话，这并不是似曾相识而已。

这不是发生了类似的事，而是重复真实发生过的事。而这意味著一件事──「死亡回归」发动了。

「可是，为什么……？」

毫无前兆。

对昴而言，就像是眨眼后世界便突然切换的感觉。

由于太没有真实感，昴甚至怀疑是身上的权能出现失误。因为某种原因，导致「死亡回归」的「死亡」部份没有启动，只发动了「回归」这部份。

「笨蛋吗我。不对，我就是笨蛋。」

到了这田地，还想乐观看待眼前状况吗。昴自我警惕。

说来很蠢，但没有比「死亡回归」更可靠的了。这个让昴可以回溯时光的能力，从来不曾用「死亡」以外的方式触发过。

只要时光倒流，就代表前一次昴死掉了。这点毋庸置疑。

「──OK，这个我接受。接受后，接下来要怎么办？」

拳头抵著额头，昴要求剧烈动摇的自己冷静。

既然接受了「死亡回归」发动的现实，那下一个著眼点就是死因。回顾方才十几秒前，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都没发生啊。」

可是，即便回推到应该是死亡的那瞬间，却没有任何线索。

前往目的地酒馆，跟自己聊天的浮洛普，大马路的喧嚣有点远，巷子里淡淡地飘散著背阳处独特的气味，隐约听见的硬脆声──顶多就只有这些。

不管哪一个，都没法直接联系到危害昴性命的理由。

「可恶，为什么我老是这样……！」

要是平常就敏锐地去感应周围的变化，应该就不会有这种丑态。昴诅咒、痛骂自己的不谨慎，不过并没有放弃思考。

「──状况跟第一次被夏乌拉杀害时很像。」

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挑战横越奥吉拉沙丘的昴一行人，被夏乌拉从监视塔朝沙海施放的攻击给歼灭。那场沙海的洗礼，是从被根本无从反应的白光给消灭的地狱开始的惨剧。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知道死因是什么，只能确认自己死掉的状况，简直就跟在沙海第一次的死亡循环一样。

只不过跟当时最大的不同，在于人现在在街上。

在沙海时已经做好与危机相比邻的觉悟，但现在的环境却截然不同。

「在这种情况下，是什么要了我的小命……？」

一去想毫无前兆的「死亡」，夏乌拉的狙击留下的印象非常强烈。

也因此，忍不住去想这次也是被远距离狙击，可是死亡的地点在巷弄里──虽然不高，但左右两边都有建筑物，并不是视野很良好的地方。

在这种环境里，要如何准确命中昴呢？

「──头家？你眉心的皱纹，皱得比刚刚还深喔？」

「啊……」

「听不懂我的建议吗？皱眉头会让幸运逃跑！要追上逃掉的东西是极度困难的！毕竟，我基本上搭的是牛车啊！」

手贴胸膛的浮洛普，在昴面前做出夸张举动。

尽管觉得过度的演技是为了鼓励愁眉苦脸的自己，但面对这肢体语言，昴却不由得浑身僵硬。

既然要找死因，那同时也要寻找下手的人。

以现状来看，假如昴不是死于被狙杀，那嫌疑最大的就是浮洛普──跟昴一块行动，又离昴最近的人。

可是，在死去那瞬间，根本看不出他有要攻击自己的举动。当然，昴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的身手好到可以不让人有所察觉，就能把人一招毙命。但是，昴不认为浮洛普是这种人。

「首先，浮洛普先生有什么理由杀我？」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假装好人，其实是要打劫昴。但是刻意选在街上的原因，就很难挤出来了。

一开始遇见奥康奈尔兄妹是在正门外的队伍里。

假如想要不被人发觉就了事，只要在进入有卫兵的城市之前，在门外找些藉口把人引诱到偏僻处就行了吧。因此推测浮洛普在这里杀害自己，不管在行为还是动机上都不合理。

杀死昴的人很多，但每个都有著合理的理由。除非是语言不通的魔兽，不然的话都是有合理动机的。

因此──

「浮洛普先生，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呢？」

「嗯？怎么又问这么突然的问题？」

「啊，抱歉这么突然。只是有点不安。」

昴突然发问，浮洛普抬起俊眉讶异反问。

对这反应佯装苦笑，但昴可是屏气凝神等待回答。──这不是合理的怀疑。因此再来就是相信与否了。

对陌生人如此亲切热情的奥康奈尔兄妹，昴希望能够全盘信任他们。

承受昴的注视，浮洛普理智点头。

「呼嗯。这不是多难的问题。答案很简单。我跟妹妹，之所以对你和尊夫人及外甥女很好是因为……」

「是因为？」

「──为了复仇！」

浮洛普展开双臂，大声向昴这么说。

「咦？」充满气势又爽朗的发言，内容却又惊悚无比，让昴困惑不已，整个人目瞪口呆。

而就在傻住的时候，面前的浮洛普摸摸浏海，道：

「听好啰？我跟妹妹，以前可是过著生不如死的生活！被双亲拋弃，在收留孤儿的机构里长大……但是那里的环境糟糕透顶！」

昴的脑海里浮现对儿童养护设施的印象。

不过这世界的孤儿院机构，设备与环境跟昴所想的现代社会版本相比，不难想像有多恶劣糟糕。

「每个晚上，都会跟相同境遇的孩子们靠在一起，下定决心脱离这种状况。然后我跟妹妹得到机会，成功逃离那里。在度过第一个不用被揍的晚上后，我就发誓。──我要复仇。」

「复仇……向孤儿院的人吗？」

「不，非也。──是向这个世界。」

表情跟方才高喊复仇时一样，浮洛普握紧拳头。

带著热情光彩，身体朝著怯懦的昴前倾。

「我跟妹妹，是在机构大人的拳打脚踢下长大的。不过，殴打我们的大人，虽然可以动粗，但真的幸福吗？不。他们也很不幸。所以是不幸的大人，殴打不幸的小孩。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可救药的事呢？」

「──」

「就连施暴的大人们，都不幸福。我决定成为商人，好让自己跟妹妹脱离不幸。而且还想要尽可能地帮许多人也脱离不幸。就像那一天晚上，带我们离开的人做的事一样。」

「你这是，对世界的复仇？」

「正是如此。我跟妹妹都在挣扎，好向这个把不幸强加在我们身上的世界复仇。会帮助你跟夫人她们，也是在这复仇的一环中。」

说完，浮洛普略显害臊地搓搓自己的鼻子。

看到他这举动，接受到他的热量，昴愕然失声。等那热度慢慢渗透进脑袋后，昴当下就做出决定。

「──谢谢你，浮洛普先生。我打从心底庆幸，幸好在队伍中遇到的是你和令妹。」

为了寻求能否相信的指标，所以要求答案。

而对方给的答案超出昴的要求。既然如此，无须多言。

昴不再怀疑浮洛普·奥康奈尔的好意。

他决定去相信，对方下定决心对抗不讲理世界的那份崇高复仇之心。

所以接下来就是──

「浮洛普先生，这条路在风水上呈现不好的卦。所以说，可以走别条路吗？」

「挂？挂是什么东东？该不会，头家你眉心的皱纹和眼神就是因为这个？」

「那是占卜吉凶的东西，不过跟眼神没关系！总之，这条路不好。绕远路也没关系，拜托。」

最后利用浮洛普的好意，强行推动事情进行。

既然相信凶手不是浮洛普，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回避「死亡」。不管是狙杀还是什么，凶手都一定会进行攻击。

回避这攻击的发生条件，避开不期望发生的「死亡」。

「说起来，哪有期望的『死亡』啊……只有一、两次而已。」

而且还是因为状况逼人才会有那般无可奈何的选项。

只要不是被逼到只能靠一死才能解救的状况，昴是不会去选择「死亡」的。总觉得，昴也开始想要向世界复仇了。

「我是不清楚那个挂啦，不过我欣赏你的认真表情。虽然会绕点路，不过就走别条路过去吧。」

「谢谢你愿意这样做！请尽可能走人多的大马路吧。」

「了解！」

所幸，浮洛普没有追究昴不自然的言行。

在他的带领下，变更通往酒馆的路。退出原本要走的路，改从大马路前往，巷弄能不走就不走。

即使在这条路线中，昴还是有可能被杀害。不过只要知道是在进酒馆之前会被攻击，那就可以试著应付。

「那么头家，从这条路──」

穿过昴身旁，浮洛普打算走不同路来带路。

就在这瞬间。──浮洛普像是察觉到什么而睁大眼睛。

「──哦。」

想要确认他的反应，却不能如愿。

为什么呢？因为昴的嘴巴吐出的不是疑问，而是满嘴涌上来的鲜血。

「啊、嘎！？」

真的是一瞬间。

感觉有东西抓住后脑杓强迫自己往上看，然后火热的触感通过露出的喉咙，接著鲜血喷涌。

浸泡在淌血和痛楚中，昴理解到自己的喉咙被割开了。

「咳噗……！」

双手按住脖子上的伤，在剧痛与失血中寻求对策。

伤口又深又大，重要的血管被切开导致血液泉涌。拿脱掉的外套绕住脖子止血──不对，现在最要先做的，是逃离背后的敌人。

而且，浮洛普也在场。抱歉怀疑了他。或许重新相信他也无法得到谅解，但浮洛普也在场。

「雷、姆……」

雷姆在旅馆。即便脖子流血，也得想办法回到她身边。

回去，带她离开。因为事态危险，要牵著她走。就算她讨厌，也要硬拉。只要能让她活下去。一定要让她活下去。为此，要止住、脖子流血。

止血、止血、血血血血血血、止住、流血、止住、停止停止停止止止──

「──呜。」

血。

4

「──头家，不可以皱著眉头啦。」

「──」

「没笑容又没从容的人，是等不到幸运的。接下来，头家要找你们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觅得佳缘。」

在面前用手指挤弄自己眉心的浮洛普，这样极力主张。

看著他的动作，昴同时双手摀住自己脖子。没有滚烫触感，也没有流泄而出的生命热度。更没有每次心跳就会喷发的鲜血。

没有性命流出，接近「死亡」的绝望脉搏。

「所以说，眉头的皱纹要消失……怎么了，头家，脸色发白耶。」

见昴一声不吭，浮洛普诧异地关心起来。

他真挚的眼神，令昴想起方才喉咙被割开的瞬间。

没错。喉咙被切开来了。

喉咙被切开，鲜血喷发，本能警铃大作要求立刻逃跑。可是接著就听不见了，然后便回到这一刻。

也就是说，自己死掉了。再次「死亡回归」。

而且这次跟第一次的当场死亡不同。敌意变得更加明确具体。

「……噗哈！」

摸著喉咙，昴连忙想起被自己遗忘的呼吸。

「没事吧？」浮洛普触碰大力喘气的他，问道。但昴没有办法回应。不过，也不能继续留在原地。

「浮、浮洛普先生，今天，那个，在风水上不宜外出。先回去吧……！」

「风水？可是你的脸色很差，还是先休息一下……」

「不，休息了也没用！不握住雷姆的手，我这毛病就不会停下！」

「这、这样啊……这可麻烦了！」

在焦躁与急迫攻心下脱口说出莫名其妙的话，但老好人浮洛普重视的不是话中的内容，而是现场的气氛。

决定要带浮洛普离开的昴，迷惘该走哪个方向。

前进的话就是既定路线，可是往后的话又会像刚刚一样被割开脖子。

感觉不管走哪里，都会走进要人性命的死巷子，于是昴不是选择前或后，而是走其他巷弄前往大马路──到人多的地方。

「头家！你的手好冰！快点回去给夫人温暖比较好！」

「嗯，我想尽早见到雷姆。」

即便没有达成目的就回去，会挨一顿骂也无所谓。

总而言之，现在先回去雷姆那儿──

「──不对。」

回去好吗？昴的脑内掀起这个疑问。

在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下，悠哉地回去旅馆真的好吗？这样不就等于告诉敌人自己的据点以及雷姆的所在位置？

诅咒自己思虑不足，昴用力咬唇同时敞开视野。

两人穿过巷弄，跑到都市大马路上。来往交错的人数量跟大都市没得比，但总比隐蔽的酒馆巷弄好。

话虽如此，要跳进人群需要勇气。避开这点的同时，还得决定下一个行动的方针。

「马路这边走的话，那旅馆应该在对面。那么，请往这边……」

「不行，浮洛普先生！不能回去旅馆。跟雷姆见面根本是荒谬绝伦！」

「你刚刚不是这样说的耶！？」

这种言行明显是情绪不稳定的人才会有的，不过方才产生的担忧让昴决定不回去找雷姆。话虽如此，不跟浮洛普讲清楚的话就等于是把他耍得团团转，又太不讲道义。

不过，要说什么才能让他接受呢？

「可恶……！」

现在的昴，严重缺乏能够破除现状的手牌。

与重要的雷姆分隔两地，被攻击的地方又是陌生街道。幸好跟自己在一起的浮洛普是善心人士，却毫无战斗力。昴本身也没有可以发挥的强项。

必须知道是被谁攻击，否则连该警戒的对象都不知道。

「头家？没事吧？到底是在苦恼什么？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就甭客气，直说无妨。你样子怪怪的喔。」

「浮洛普先生……」

见昴不住窥探马路左右两旁、神经耗弱的模样，浮洛普担心地问。

他抓住昴的双肩，眼神真挚又提出让人想要依靠的提议。昴认真考虑是不是该赌他的善良一把。

假如是他，或许会相信昴并伸出援手。

「浮洛普先生，一直仰赖你真的很难为情，但是可以请你听我说吗？」

「哦，当然可以！没什么，就算我帮不上忙，我妹或许也帮得上忙。毕竟我跟妹妹就是互相弥补彼此弱点的嘛。」

「事实上，要说哪一边的话，或许算是米蒂安小姐那一边……」

假如对方毫不留情地使用暴力，那恐怕就得以更强大的力量去应对。届时就会动用到明显比昴和浮洛普还要强的米蒂安。

包含这点在内，昴打算跟浮洛普全盘托出。首先，在不提及「死亡回归」的情况下，告知有人执著地追杀自己。

「其实是有人在追著我们……」

「──搞什么？」

「咦？」

下定决心后，昴留意「死亡回归」的罚则，同时跟浮洛普说明状况。可是才刚起头，浮洛普就看向他处。

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昴一看到便瞪大眼睛。

街上响起哀号和怒吼，以及以迅猛气势冲过来的巨大影子──是很大的车轮，朝著昴和浮洛普逼近。

「什──！？」

「头家，危──」

在浮洛普喊完之前，冲击已经剧烈吞没昴的全身。身体整个飞起来，在硬梆梆的泥土上弹跳几次后滚动。

滚动没有停止，昴直接用力撞上墙壁。但还没结束。──紧接著，有冲击重叠在身体上，再度把身体击飞。

「──啊、咕。」

像翻跟斗一样转动，躺倒地面的同时，昴的视野一片黑。

不是因为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是其他更不一样的原因毁掉了视野。不明白原因，只知道就算追究真相也不会变得比较好过。

不过，如果有什么可以说的话──

「会、会……」

会死。全身的细胞都朝昴的本能如此倾诉。

至今已经体验超过四十次「死亡」的菜月·昴，大致知道自己的身体受到多大的伤害就会殒命。

这一次，很明显超过可以咬牙忍受的极限。

阵阵疼痛。

不是哪里在痛。菜月·昴本身就是「疼痛」。因为是「疼痛」，所以痛是正常的。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痛。痛楚不会消失。

在脑内遥远地响荡的耳鸣，以及类似火车汽笛般的声音。

混杂在其中的，还有来往人们的悲喜交加──不对，不是喜悦。要说阿鼻叫唤比较恰当。阿鼻叫唤，笑死。有这个成语吗。

与声音成反比，发生的事情沉重又过硬。

「啊噫、哦呜、啊……」

无法顺利发音。

想要说话的嘴巴碎烂碎烂的。没了牙齿，口腔变得通风。某处裂开所以空气流出去。有血、有声音、有「疼痛」。

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啊噫、啊。」

是什么，再次杀死了菜月·昴？

5

「──头家，不可以皱著眉头啦。」

「──」

「没笑容又没从容的人，是等不到幸运的。接下来，头家要找你们的旅伴吧？既然如此，可得觅得佳缘。」

浮洛普手指贴著自己眉心，松开皮肉之间的紧绷。

看著他的演出，昴抱住自己双肩。接著去注意不会漏气的嘴巴，以及消失无踪的「疼痛」。

──我又死了。

「而且……而且这次是、那个是、龙车、吗……？」

整个人被撞到飞出去，支离破碎的身体动弹不得，生命宛如风中残烛，最后消失。

全身都被「痛楚」支配，昴就这样被杀害殒命。

「──」

抱住的肩膀剧烈发抖，膝盖开始发软。

即便身体不记得曾经降临在身上的灾难，但灵魂记得。身体彷佛被整个扯断撕裂的冲击与痛楚，即便现在不存在，但仍在侵蚀灵魂。

终于，昴无法隐藏这股针对自己的戾气的恐惧。

一开始是当场死亡，第二次是被割喉，然后第三次是被龙车辗死──每一起都不可能是偶发事故。里头都有著要杀死菜月·昴的意志。

是那股意志，毫不留情地杀害昴。而最让人害怕的，是尽管已经「死亡回归」三次了，却没得到除了「有敌人」以外的更多情报。

因为对方丝毫不留任何情报给死去的昴。

「所以说，眉头的皱纹要消失……怎么了，头家？脸色很差耶。」

「浮洛普、先生……」

浮洛普又察觉到昴的脸色变化而关心起来。

方才大马路上的惨叫，就是他对失控龙车的反应吧。而且在撞击的那瞬间，他还伸出手想要救昴。

但是没赶上。于是昴受到了致死冲撞，身旁的他不可能毫发无伤。──他应该也被牵连进了这场灾难。

「这么说来，之前……」

敌人未必会在杀死昴后就满意抽身。

浮洛普大概已经被卷入昴所置身的状况里头了。

这点不可原谅！昴愤恨咬牙。

「──唔！浮洛普先生！」

「什、什么事！？」

咬紧牙根杀死胆怯，昴用力抬头。

就著气势抓住浮洛普的手，吓到了对方。但昴不管这些，因为死亡的倒数计时已经开始了。

前进是地狱，回去也是地狱，想躲避也会进地狱的三重苦难。

既然如此，就必须找出生存之路。──不单是昴跟雷姆，还要让出手相助的善良哥哥回到妹妹身边。

「──所以浮洛普先生，跑吧！」

「这么突然！？怎么了呀！？」

「说来话长，总之人生有限！所以连一秒钟都不能浪费吧！」

停下脚步诚恳说服，在这边是坏棋。

做出这个判断的昴，跟之前一样用歪理瓦解浮洛普的抵抗。结果被气势带著走的浮洛普点头赞同。

「说得有理！人生苦短。为了达成我跟妹妹的目标，就该珍惜时间……」

「跑吧！立刻冲向酒馆！小事之后再说！」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别拉著我！浏海会乱掉！」

被拉著手强迫奔跑导致绊到脚的浮洛普哀号。

听著他那像惨叫的声音，昴踏进曾经走过一次的路──按照当初要雇用护卫的目的，奔向酒馆。

只不过，目的不是为了请护卫。

而是为了把人救出这束手无策的「死亡」连锁中，为了得到现在就需要的助手而奔跑。

6

「──想雇用这里身手最好的人？」

终于抵达酒馆后，气喘吁吁的昴向老板提出要求。对方则是扬起眉毛。

头上白发开始增加的壮年老板仔细打量上气不接下气的昴，露出看到可疑人物的目光。

──现在，昴跟浮洛普已经身在原本的目的地酒馆内了。

由于一开始快到酒馆时却被杀，所以只好赌一把看能不能冲进这里。不过赶路奏效，一路跑来没有遇到妨碍。

然而，以为这样就算逃离了窘境，还言之过早吧。

「我说，我想要雇用有本事的人。」

「……这里最有本事的，就是醉倒在角落的劳安了吧。」

老板边擦拭玻璃杯边用下巴示意方位。看过去，昏暗的酒馆内有好几个喝醉后絮絮叨叨的男人，当中有一个人直接趴倒在角落边的桌子上。

一头散发随便绑在脑后，腰际佩著武器──一把刀。看起来年约五十上下的男子。

他趴伏的桌面上摆著好几个空酒杯，一看即知大白天的他就喝到挂了。

「哦哦，他就是有本事的人吗。人不可貌相呢！」

「虽然酒品很差，但功夫了得。只是酒品很差。」

「被讲了两遍，只会让人心里不安耶。」

酒馆老板强调了两次对方的酒品。

尽管是个喝到烂醉的客人，但眼下已经顾不得那么多。现在需要的，不是人性还是酒量多强，而是腕力。要个实力大到能够帮助自己逃离困境的人。

「那个，劳安先生，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嗯啊？」

带著浮洛普，昴下定决心走向劳安趴著的桌子，摇晃醉倒男子的肩膀并出声叫唤，劳安昏头昏脑地回应并抬起头。

红通通的脸以及惺忪睡眼，本来应该还不赖的外表，被酒糟红鼻给破坏殆尽。

「啥事，小兄弟。找在下有什么苏噜噜……？」

「根本醉得一塌糊涂……总而言之听我说。我有工作要委托……好臭！！」

「喂喂，有够失礼的耶……」

劳安摇摇晃晃起身，长声吐出一口气，导致昴受不了背过身去。

惊人的酒臭味弥漫在空气中，甚至让人以为视野扭曲。这已经不是大白天就喝酒的问题，豪饮也该有个限度吧。

仔细想想，由于爱蜜莉雅阵营里没有酒鬼，所以这是昴第一次应付这种人。

「早知如此，就不该把喝醉的奥托扔进庭院，而是好好对待他了……！」

「呜嘻、嗝呼……」

就在昴如此感叹时，劳安懒散地坐在椅子上，把空酒瓶举到脸上翻过来，想用舌头品尝剩下的酒滴。

「呿！酒没了。喂，小兄弟，请我一杯吧。」

「呣，你想喝酒吗。知道了。老板，给他来一杯酒……」

「慢著、慢著，浮洛普先生！虽然被你的温柔拯救的我没资格说，但现在好心可会变散财童子啊！」

让想要请他喝酒的浮洛普安静后，昴绕到嘟起嘴巴的劳安前面，接著双手用力撑在桌上。

（插图008）

「劳安先生，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们不会请你喝酒。但是，会支付你买酒的酬劳。希望你能接受委托。」

「啊～？你说委托……？」

「没错。我想拜托你担任护卫。而且是从现在即刻生效。」

近距离沐浴在酒臭中，昴堂堂正正地提出条件。

听了之后，劳安睡眼依旧，直盯著昴瞧。

「……口气很急呢。小兄弟你们，现在很危险吗？」

「是的，这可不好笑。怎么样？不过我能付的，最多就这些。」

「头家，这太……」

浮洛普睁大眼睛，想要阻止昴。

可是昴反过来制止他，将袋子放在桌上──里头装了卖掉「魔兽之角」后的所有的钱。

真的是昴一行人所拥有的全部财产。

「这个，就是我支付的酬劳。怎么样，接吗？」

「──」

打开袋口，瞥一眼确认里头的劳安陷入沉默。他的脸还是一样红，不过刚刚充满酒意的眼神已然消失，出现认真的气息。

不清楚帝国货币的价值，不过袋子里头的金额应该可以让人游手好闲玩上几个月。

「在下本事高强……本来想这样讲，但没想到你一开口就这么大手笔。」

「先讲清楚，不接受讨价还价。」

「这点不用怀疑。看来说的不好笑，似乎也是真的。」

手指搓搓泛红的鼻子，劳安慢慢站起来。他拿起昴递出的金币袋，收进自己怀里。

「就算跟我讨，在下也不会还你喔？」

「很可惜，我不会跟你讨的。只要你好好工作办事。」

「呼哈！」连笑声都带有酒臭的劳安，接下昴的委托。

听了回答后，昴这才放松紧绷的肩膀。紧张感没有解除，不安仍在支配胸口，不过──

「头家，这样好吗？那笔钱……」

「没关系。现在这一刻的安全，是无可取代的。抱歉吓到你了，还有谢谢你介绍这里。」

「──。既然你说好那我就不插嘴了。幸好旅馆钱你有先付！」

关于住宿费，一起住的浮洛普和米蒂安的份都由昴负担，所以已经先付清了。

尽管没多加考虑就雇用了劳安，不过至少有负担起住宿费，没有做出对不起他们的事。

「所以，雇主先生。在下都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啊，对喔。抱歉。一时疏忽，因为太赶了。我叫──」

「──等等。」

被问到名字的昴马上觉得有愧劳安，于是慌了起来。正要报上姓名时，却被劳安叫停。

他把手伸到昴面前，犀利视线则是投向窗外。

「劳安、先生？」

「……有奇怪的气息。是说小兄弟，你被跟踪了？」

劳安压低声音问，昴屏住呼吸。

「怎么一回事？」身旁的浮洛普困惑道，只有昴对劳安察觉到的气息瞭然于心。

不是怎么会有，而是果不其然。劳安捕捉到的奇怪气息，就是尾随昴的人，也是在巷子里杀害昴的敌人。

杀死昴三次的敌人，这次也没打算放过昴。

「到底是被谁追逼？」

「……不说笑，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只要待在外头他就会杀过来。因此我才会狗急跳墙雇用你。」

「原来如此啊～。搞不好再稍微挑衅一下更好。」

虽然事实上是就算反过来我方也无力招架，但劳安却一派轻松地这么说。

不过他的口气虽然有些微紧张和认真，却丝毫没有不安。这是自信和自身的本事相符的表现吧。

事实上，眼神失去酒意的劳安，散发出强者特有的气质。

「──」

劳安的武器，是插在左腰际的一把武士刀。

现在补充略显多余，不过在异世界要看到武士刀的机会非常稀少，基本上都是西洋剑，因此劳安的武器显得很异常。

仔细观察，跟满头乱发的气质相吻合，劳安的外貌总让人联想到武士。只不过因为欠缺精明干练，所以更像是流浪武士。

「劳安先生，对方……」

「用不著心惊肉跳。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只要敢站在在下面前，就等著被劈成两半。而且有喝酒，在下的剑现在状况绝佳。」

「不是醉拳是醉剑吗？没听过耶。」

不过即使完全没听过，昴也相信劳安的自信。

他绕到劳安瞪著的窗户的另一边，拉拉还不明白状况的浮洛普的袖子。

「浮洛普先生，就交给劳安先生吧。」

「交给他什么，我根本不清楚状况啊！头家和护卫到底是在跟什么战斗？」

「这个我也──」

不知道。正要这样回答浮洛普时，状况却先有所变化。

只不过不是敌人正面来袭，而是肉眼可见的变动。

「噗呸……！」

一个大块头男子，边痛苦呻吟边从外头倒进店内。

事出突然，昴吓到整个人跳起来。可是店里的其他人看到了却反应冷淡，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跑向倒地男子的，就只有浮洛普和老板而已。

不如说，担心男子的只有浮洛普，老板脸上的表情比较像是厌恶地板被弄脏。

「喂，你！没事吧？振作点！」

「呼、呼嘎、呼嘎……」

「呼嘎呼嘎！？你的名字吗？振作点，呼嘎呼嘎先生！」

「不、不是吧，浮洛普先生，这个人……」

浮洛普蹲下来想搀扶倒地男子起身，但男子回以他的呻吟，绝对不是向第一次见面的人礼貌地报上名字。

不仅如此，在这状况下还闯进酒馆的男子──

「呼嘎……」

「──！浮洛普先生！离开他！」

趴倒在地的男子，抓住浮洛普的手后试图撑起身子。

一瞬间产生厌恶预感的昴，立刻将浮洛普往后拉倒远离男子。

──下一秒。

「──嗄嗄！」

一直呼嘎呼嘎叫的男子，身体膨胀起来，还发出红色光芒。

接著身体破裂，惊人的爆炸力道肆虐整间店。

「咕啊──！？」

哀号在店内响荡，纯红光芒朝每一处闪跳，接著立刻延烧。至此，可以知道跌进来的男子其实就是人肉炸弹。

「浮洛普先生！」

「我、我没事，头家！可是，这是……」

因为爆炸气浪而撞在一起的昴跟浮洛普，环视化为阿鼻地狱的店内惨状。

从男子身体被炸开来看，应该是携带了火魔石。──看他痛苦的样子，火魔石恐怕是在他的体内。

然后火魔石爆炸，火苗延烧各处。而且还不单如此──

「咳咳！这、这是怎样！？眼、眼睛好痛──！」

在熊熊火光中，被卷入骚动的一名醉醺醺客人摀著脸大喊。仔细一看，大呼小叫的不是只有他，旁边的人也都这样。

以人被炸飞的地方为中心弥漫著烟雾，碰到烟的人个个都按住眼睛或鼻子，痛到凄厉惨叫。

「不、不能继续待在店里！大家，快点出去！」

「等──」

一个滂沱泪流的男子大喊，所有掩面的人听了全都挤到入口处。看到他们互相推挤，昴大叫想要制止。

可是，来不及了。

「──唔！？」

门口发生第二次爆炸，涌向入口的人甚至没法互相保护对方，就直接被爆炸烈焰正面灼烧成焦炭。

在高温气浪的拍拂下，昴愣在凄惨的案发现场。

接二连三发生宛如恶梦的光景，让人觉得不现实。

「怎么、会……」

「振作点，雇主！在这边倒下的话，在下会很头大的！」

呆愣傻在原地时，衣领被抓住，还被硬拉起来。对昴这么做的，是用衣服袖子掩住面部的劳安。

「老板！从后门出去！正门有人盯著！」

「知、知道了！走这边……！」

听到劳安的话，额头淌血的老板老实点头。

接著以手示意几乎是趴地移动的老板的后方，劳安拍打昴的背。

「快走！雇主和那边的小兄弟！不想死的话，现在立刻走！」

「才、才不能死咧！我跟妹妹还在复仇路上……！」

「可恶……！」

在劳安的喝斥下，昴跟浮洛普跟在走在前头的老板后面。跟著的同时，昴的脑子满是混乱以及对自己和敌人的怒意。

重复这么残酷之举的敌人当然让人怒不可遏，可是明知有敌人却误判其危险性的自己也让昴气愤。

说到底，敌人曾经让龙车在大马路上失控暴冲。

那一次应该也牵连到相当多的人。既然如此，就应该要认真考量到对方是个不顾旁人的家伙。

就是想得不够多，才会连累到酒馆里的人──

「──！后门打不开！」

在昴谴责自己时，走在前面先抵达后门的老板惨叫。

他拼命地想打开门，但门却纹风不动，完全不理会他的努力。是因为爆炸导致门框歪斜了吗，抑或是──

「不好了！前门入口已经塌了！这样下去……」

「好了，都闪开！这种程度的门──」

店内的火势变得更猛烈，为了盖过浮洛普的叫喊，劳安冲了过去，手碰腰际的刀，朝打不开的门一划，将之劈开。

「好！打开了！大家压低身体出去！」

敞开禁闭的后门后，劳安朝后方的昴他们这样叫。

传播扩散的混乱出乎意料，不过姑且似乎能逃过失火的酒馆这千钧一发的一关。也得知了劳安判断战况的本事以及身手确实了得。

再来就是立刻离开这里，找到杀气腾腾的敌人──

「──」

这时，昴突然屏住呼吸。

这样就中计了。──昴预测到这个行事周密且毫不留情的敌人的思维。

先把人肉炸弹丢进店里，再用有刺激物质的烟雾逼出店里的人，用安装在入口的魔石一口气炸光。接著入口就会堵住，后门也用某种方法堵起来。而破坏门板后，剩下的人就会从后门逃出去──

「劳安先──」

有问题。就在昴要道出意识到的些微不对劲时。

假如对方心思缜密，不就不可能会放缓攻势吗？为了传达这想法，昴呼唤劳安，却没得到回应。

「──」

原本从后门探出身子的劳安，身体往后倾，最后倒下。

昴跟浮洛普以及老板傻住了，呆呆地看著倒地的劳安。他的头顶，正确来说是从额头以上的部位整个碎烂，眼球被挤压到下垂，挂在脸上。

任谁见了，都知道劳安被打烂头，死掉了。

「噫。」

看到惨不忍睹的死状，老板瞪大眼睛，想要尖叫。

但是却没能拉高嗓子。因为从火焰后方挥出的一击贯穿他的胸膛，让内脏整个飞散出来，当场死亡。然后人就这样倒在火中，散发出焦臭味。

「──」

黑烟弥漫，火光的后方慢慢走出一道人影。

对方是个脸上裹著湿布，一手握著斧头的男子。可以理解到是这个人打碎了劳安的头颅，还杀害老板。但是，理解也只到这边而已。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昴傻住动弹不得的期间，同样见证劳安与老板死亡的浮洛普声音发抖著问。即便被恐惧吞噬，他仍眼神耿直地瞪著火焰中的人影。

「这种事是不可原──谅。」

坚毅地指责恶形恶状的浮洛普，脑袋被斧头直击。

不是用钝的那一头敲打，而是用斧刃敲进挂著长浏海的额头，然后再把内容物洒到外面。

脑浆四溢，红艳艳的血液混在火焰的灿红里，浮洛普死了。

发出刺耳的水流声后，浮洛普的身体瘫倒。流泄不停的鲜血逐渐脏污瘫坐在地的昴的胯下。──不对，昴的裤子早已被其他东西给污染。他吓到失禁。

在火焰中拎著染血斧头的可怕身影，让昴畏惧。

对方的执著和偏执，都可怕到令灵魂打颤。

「为什、么……」

真是愚蠢至极的问题。

问相同问题的浮洛普都被无情杀掉了，想当然耳，男子没理由只对昴大发慈悲。昴也会死。会被杀死。

后退的力气和爬走的勇气都没了。现在，目光离不开男子。

就算看著对方很可怕，但移开视线更可怕，所以只能盯著他。

「为什么……为什么！」

彷佛忘记其他言词，昴只能拼命这样叫喊。

即便听到叫喊，男子还是不答腔。他依然遮著脸，缓缓举起斧头，直指昴的脑门。

然后──

「为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透露的喔？要是又被你逃走可就麻烦啰？」

昴声嘶力竭的吶喊，换来男子最后这段话。

听到嗓音谱出这番天经地义的话后，昴倒抽一口气。

想把这声音，拿来跟在某处听过的人声对照。

「噗。」

在那之前，往下挥的斧头直接剖开昴的头盖骨。

发出一小声脆响。

硬脆声响。

第二十七卷 第三章『城郭都市瓜拉尔攻防战』

1

──只要闭上眼睛，昴的脑内就会重演那副光景。

在树木茂密的森林里，潮湿的土壤以及一群戒备森严的男人酝酿出的空气。

宛如要割断这画面般响彻四周的魔兽咆哮，以及开战后高昂的战意。然后是针对诱使一帮人前来的菜月·昴的激烈杀气──

那是昴有自觉，在自我意志下，决定这么做并付诸执行的行为。

把重要的东西和没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心中的天平衡量后，才去做的。

是下定决心要危害他人才采行的行动。

不习惯与魔兽战斗的人们，与魔兽作战会变怎样？昴不知道。

有可能转眼间就压制住魔兽，也有可能受到沉重打击。

即便不愿去想，但有可能不仅止于此，说不定有人因此送了性命。

──不对，应该假设会有人死。

因为把自己的作为正当化，决定要做才去做的。应该要承认这点。

菜月·昴倾斜天平，执行了可能会有人死的战术。

会死的不是魔女教徒或大罪司教，也不是基于恶意而要伤害别人的邪恶之辈。

而是遵照上头的命令，选择拿起武器讨生活的人。甚至是曾经对话过，还因为立场的缘故而建立起友好关系的人。

攻击这些人，那当然、必然、自然会发生这种事吧。

菜月·昴的行为的代价，肯定得由菜月·昴来支付。

「──头家，不可以皱著眉头啦。」

「──」

「没笑容又没从容的人，是等不到幸运──头、头家！？」

斧头刀面嵌进头盖骨之后，伴著硬脆声，视野变得清晰。

闯进鲜明视野里的，是以指按压眉心的浮洛普。

浏海很长的鹅蛋脸美青年，十几秒前头部被剖开。一回想起来，昴立刻摀住自己的嘴，当场跪下。

涌上来的呕吐感，以及降临在身上的凶残连锁事件──心脏跳到像要爆炸，缩紧的内脏以及吵人的耳鸣都在折磨昴。

连浮洛普担心昴的声音都远去，所有声响都进不了脑子。

「──陶德。」

听著剧烈耳鸣和五脏六腑的哀号，昴的嘴唇纺出几个音。

那是在佛拉基亚帝国认识的人的名字，菜月·昴第一次投以纯粹敌意的人，而且──

还是将方才的可怖惨剧付诸执行的残暴袭击者。

「──」

烧起来的酒馆，以及弥漫的黑烟。

众多醉客之所以被炸死，在于烟里头含有刺激性物质。恐怕是混了刺激性强的辛香料制成的简易催泪弹，不过效果十分显著。

使用魔石引发火灾，封住出口，诱导幸存者前往后门。堵住门后，趁著成功破坏门的放心感，出其不意地收拾掉本事最好的人。

然后自己用湿布来抵御烟，接著实实在在地杀死昴。

最后的话语和声音，尤其隔著布看到的眼睛，都说明了男子的身份。

他是陶德。──本该死在峇德哈姆密林的人。

「不对……」

那终究是没有去确认过的情报。

在亚伯率领的「貅德拉格之民」的攻击下，帝国的野战营地整个被毁。听到有很多人死掉，唯恐心灵受伤过重的昴，刻意不去吸收更多情报。背过眼不去正视，这份软弱的代价就是这次的轮回。

「既然这里是最靠近密林的城镇，那幸存者会逃到这里也是正常的。」

然而昴却没想这么多，温吞吞地主动踏进有敌人在等著自己的都市。而且还带上雷姆。

更糟糕的是，这个「敌人」还是菜月·昴因为自身的行为而制造出的「敌人」。

「──吭。」

发出坚硬声响后，昴用力咬牙。

脸颊肉被咬破，锐利痛楚和血腥味抓起意识的衣领，强行拖回现实中。这样还不够的话，那就算咬烂整个口腔里的肉也无所谓。

因为现在，可不能被戾气与恐惧给打垮。

「振作点，头家！要喝水吗？」

「──呃，我没事。抱歉，浮洛普先生，让你担心了……！」

自己的脸色和声音一定不是没事的等级，但昴还是这样说给自己听，慢慢地站起来。

双腿的颤栗，以及内脏瑟缩起来的不适都还留著。可是，不能一直蹲著。在自己沉浸在脆弱的期间，时间也在前进。

而此时陶德应该也在虎视眈眈，进行著袭击计画。

「那个，我想拜托你，浮洛普先生。可以请你回旅馆，跟雷姆拿我的老毛病的药来吗？」

「药？头家，你有什么严重的病吗？」

「哦，我的脚踝光滑老毛病变得严重了。」

「什么啊！没听过的病名！」

随便编出的病名，让浮洛普震惊到目瞪口呆。

利用他的善良实在很过意不去，但现在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目前要优先让他尽快远离自己。

既然陶德的目标是复仇，那么分头行动应该就能保障浮洛普的安全。假如被盯上的只有自己，那昴也就能集中心神保护自己。

虽然还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解答──

「在酒馆跟劳安会合后，为了躲过奇袭，所以要离开酒馆。然后……」

不得不采取几乎是听天由命的行动。

毕竟没时间停下脚步慢慢思考，而且执行想到的最妥善方案后，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雷姆的话……」

浮洛普回去找她拿病名莫名其妙的药的话，她应该就能察觉到昴出了什么事。应该。希望可以。

想要相信这么一来，她会制止浮洛普回到现场。

虽是充满希望的猜测，却是昴如今想得到的极限。

「浮洛普先生，拜托！」

「知、知道了！在这边等我！努力保持清醒喔，头家！」

被昴非演技的拼命模样给打动，浮洛普走上回旅馆的路。目送他离去，昴准备冲向酒馆。

但是──

「呜、啊啊啊啊──！！」

才正要起步，刚分开的浮洛普的惨叫声就撕碎昴的心。

昴立刻回过头，看到浮洛普倒在路口。整个人仰躺在地的他，举起的右脚大腿处插著一把小型匕首。

刀刃整个埋进腿肉里，夺去了浮洛普行走的能力。

「浮洛普先生！」

从奔跑的姿势硬是转身导致滑跤的昴用力咬唇，接著脚踏地面冲向受伤的浮洛普。

又出现出乎意料的状况。

本来以为兵分二路的话，陶德一定以追击昴为优先，然而浮洛普却被攻击，这根本在预料外。连奇袭都比预测来得还快。

「浮洛普先生！我立刻带你去可以治疗的地方！」

怀著诸多后悔与反省，昴赶到浮洛普身边。虽然他痛到受不了，但现在没有时间立刻帮他包扎。

扶著他，到有人的地方──不对，去大马路的话可能又会陷入被辗死的情况。就算勉强，拖他到酒馆可能才是最好的。

「──」

想到这边，昴突然冒出疑问。

浮洛普的伤不会危急性命是好事。但是为什么会如此？从酒馆的虐杀手法来看，敌人精通杀人术。

不仅如此，对浮洛普的攻击仅只于脚，又是为何？

「糟糕──！」

不好的预感掠过脑海的瞬间，浮洛普旁边的巷弄闪过一道暗沉光芒。

接著锐利攻击，就击飞立刻举起手护住头部的昴。

「嘎啊！？」

扎实地吃了一击，倒地时后脑杓撞到地面。视野泛白，耳鸣再度吵闹的期间，昴顺著滚动力道朝后翻滚了一圈。

边跟攻击者拉开距离，手伸向没能被完全阻绝的攻击伤害到的额头。额头热热的，刚刚那坚硬的一招想必割开了皮肤──

「──啊？」

本来要摸额头的右手，前臂的部份不见了。

「叽、啊啊啊啊──！」

裸露脏污断面的右手，不但可以看到白色骨头和粉红色肌肉，还有配合脉搏用力喷发的鲜血。连忙想要按住伤口止血，却发现左手手掌也被纵向割开，溃烂的手指各自朝不同方向伸展。

难看地接住对手的一击，却失败了。追根究底，毫无防备跑近浮洛普也是失败行为。做错了、犯错了、做错了犯错了做错了犯错了做错犯错做错犯错──

「──呼嗯。」

按著泉涌的血手，昴在痛觉和丧失下陷入恐慌状态。

而在昴面前喉咙轻声作响的，是单手拿著斧头的男人──从巷子里现身，橙色头发用头巾固定住的青年陶德。

这次他没有遮住脸。

曾在酒馆看到的充满杀气的双眼，自己没有看错或搞错人。

果然是陶德，为了杀昴而发动攻击。

「呜叽、叽噫噫噫……！」

牙根咬到松动，昴用充血双眼瞪他。

自己在目光中灌注的情感是愤怒，还是憎恨？抑或是丢人现眼的求饶？连昴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不过陶德的反应却很冷淡。

他的表情让人感受不到感情，手指摸过破坏昴双手的斧刃。

「应该要磨得更利才对，失败呀失败。」

（插图009）

他淡然地道出反省，提醒自己下次要注意。

「好啦。」

昴睁大眼睛，试图用发抖的舌头发声。但是陶德根本不在意他要说什么，泰然自若地举起斧头。

简直像是对昴的话和来历毫无兴趣──

「呜、啊啊啊──！！」

「唔喔！」

可是在斧头落下前，有人扑向陶德。

不是双手不能用、痛到一直呻吟的昴。为了保护因为刚刚一斧就无法战斗的昴而阻止陶德的，是浮洛普。

右脚中了匕首，理应在跟剧痛作战的善良商人，紧紧抱著陶德的背不放，隔著肩头看向昴。

「头家！快逃！快趁现在──」

鹅蛋脸带著迫切用力诉说时，下颚被往上弹。

是被他抱住的陶德，用手肘打的。与暴力无缘的青年就这样放开了他。这时，陶德转身面向浮洛普，抡起斧头。

「住……」

「嘿──咻！」

无暇制止，轻声吆喝后接著是刺耳的水声。

被肘击而面朝上的浮洛普，脸部惨遭斧刃侵入。连脸带头被劈开的青年轻易地变成尸体。血流成河，脑浆四溢，手脚痉挛。

看著巷子逐渐被血浸泡，昴愣愣地张著嘴。

痛苦、混乱以及苏醒的恐怖，夺去了昴正常思考的能力。

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

「我……」

「嗯？」

「我知道、你、你恨我……」

昴朝著避开浮洛普的血，转过身来的陶德这么说。

眼泪和鼻水滂沱流出。臼齿松脱的嘴巴也在淌血，再加上右手喷在身上的血，昴全身是惨不忍睹。

但是比这些更令他难受的，是又让浮洛普死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牵连、其他的人啊……！」

自己有理由招人怨恨。

因此被盯上，是必然的。可是，就因为这样而株连旁人，根本是违反规则，卑鄙小人。不配是堂堂正正的人。做出这种事的人，根本是坏人。坏到骨子底。

听了昴的诉说，陶德低声沉吟。

「嗯──你说恨你，是在讲什么？」

在染血的巷弄内，擦拭溅到脸上的血的陶德狐疑地问，貌似莫名其妙。

这装糊涂的态度与回答，让昴屏息了一下，但立刻激动到难以压抑，破口大骂道：

「少装傻！埋伏起来，还设陷阱……偏执地、追杀我……！」

执拗、固执地纠缠到底。

不管昴采取怎样的行动，在可以确实杀死昴之前，陶德都会抢先一步，做足万全准备后等昴自投罗网。

盯到这种地步，却在这边打迷糊仗，根本是没意义的输不起。

这是对死去的浮洛普的亵渎。是想污辱昴好来洗刷怨恨吗？

「你……！」

「我是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不过我会杀你，不是因为恨你还是怎样喔。就只是在街上发现了危险人物，所以当然要二话不说杀掉啊。」

「──」

「杀死毒蛇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害怕。为此，就要使出能用的一切来杀掉。就这样，没别的了。」

陶德细心地剥去黏在斧头上的头发和皮肤。那是浮洛普头部的碎片吧，不过昴只是愕然失声。

陶德面带笑容坦然回答的态度，不是装出来的。

至今陶德对昴发动的攻击，跟现在这番话，都证明他是认真的。

他认为昴很危险，因此只好杀了昴。

所以才会什么都不听，也不让昴有机会做什么，更没打算让昴述说什么。

而且，他甚至不恨昴在密林的作为。那件事只是让陶德认定昴是危险人物，仅此而已。

因此，陶德不带情感，只想平淡地杀死昴。

「你跟我是同类。──所以我不会给你时间。」

陶德边说边用脚踩上昴的胸膛，把他踹倒。昴无力抵抗，只能仰躺倒下，接著陶德便跨上来，抡起斧头。

昴睁大眼睛，寻找正确的话语。

「死亡回归」后，从各种场面找出通往未来的可能性，是昴的胜利法则。可是本来对大罪司教管用的方法，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那就是──

「──等……」

「我不等。」

──当对象是个冷酷杀人魔的时候。

2

「──头家，不可以皱著眉头啦。」

「──！」

「没笑容又没从容的人，是等不到……怎、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色发白？」

看著斧头朝著自己的脸直直落下，大部分的人都会脸色发白吧。

忍不住伸手摸自己的脸，确认到惨白脸孔的冰冷，以及感受冰冷的双手仍健在，安心与恐惧就开始搅拌感情。

以时间来看，发生在昴身上的事加起来大约有二十分钟左右。

这二十分钟内，昴已经失去性命五次。

在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最终局面，为了找到胜算而「死亡」超过十五次，但至少都还确信每一次都前进了一步。

可是，这次没有。

堆叠的菜月·昴尸体，并未让人切身感受到对胜利有贡献。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

「──现在也被盯著。」

陶德已经在监视跟浮洛普在一块儿的昴了。

因此一跟浮洛普分头行动，陶德就毫不留情地利用浮洛普引诱昴接近。

假如昴残酷到可以反过来利用浮洛普当诱饵的话便另当别论，但就是没办法，因此不可能执行分头行动的战术。

于此同时，回旅馆的选项也被剥夺。

陶德是在哪个时间点发现昴的，目前仍不清楚。不过假如是前往酒馆的路上被发现，那至少旅馆──雷姆的所在位置没有曝光。

没错，雷姆身处的地点没曝光。这点是蛮有根据的。

假如知道了雷姆在哪儿，陶德就会利用雷姆，好更有计画地杀死昴。信任陶德的狡诈，反而成了雷姆尚未落入他手的证明，实在讽刺。

「总而言之……」

紧咬嘴唇，伸掌摀脸，昴拼命地运转脑袋。

时间，不管怎样，时间不够用。

要是跟浮洛普分开，陶德会立刻发动攻击。

等他攻过来发动反击──不，他不是只要闪过第一击就能战胜的对手。再加上自己没有武器，还得一招就夺去他的战斗力。根本没办法。

逃到大马路的话，他会让龙车失控辗死自己。

就算避开了失控龙车，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也会陷入混乱。他很有可能趁机使出下一步。再者龙车失控会波及毫无关系的旁人。所以不行。

要是选择其他路，那各处的巷子全都会是他的猎场。

要时时注意四面八方的所有方位是不可能的，就算处理掉第一击，结果还是会跟反击方案一样，因为战斗力不足而躺平。所以没用。

果然最佳方案，是跟浮洛普一起快速赶往酒馆，在陶德做好准备攻击酒馆之前，提升我方的战斗力后迎击。

能让酩酊大醉的劳安提起多少劲是个难题，但现在想得到的方案里只有这个胜算最高，应该吧。想不到其他点子了。

「可恶、可恶……」

怎么让这么麻烦的人变成敌人了啦。

假如对方是大罪司教，由于他们过度仰赖权能，因此强大反而变成弱点，相较之下有可爱之处。因为只要解开权能的机关，他们的弱点昭然若揭。

可是，陶德不一样。有什么可以用他就拿来用。就如他自己所说。

不仰赖什么，也不管会造成周遭的伤亡。

杀了昴之后，他要跟旁人怎么解释？连这都是未知数。他根本没去考虑之后的事。

那是一种只是杀死该杀的人，不去多做思考的可怕。

「头家？没事吧？哪里不舒服的话，先回旅馆比较……」

「不、不行！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昴激动回答，结果吓到浮洛普目瞪口呆。

搞到这样子，让昴认真诅咒自己的脆弱精神。表现出奇怪的态度，只会让陶德起疑。

那样的话，「死亡回归」好不容易造就的优势就没了。

既然已经被发现，那昴能做的就只有让陶德以为昴尚未发现自己而已。

明明早就知道，但不能被陶德知道──

「──慢著。」

拼命思考怎样对付陶德的脑袋，突然掠过一个想法。

陶德在杀人手法上完全没有设限，更不顾他人伤亡。──但他不顾的是「他人」，并不包含「自己」。

不如说他的奇袭，是想将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

他不是有亲口说吗。

『杀死毒蛇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害怕。』

既然如此──

「──陶德！我知道你在这里！」

「哇哇哇！？」

顺从五雷轰顶的想法，昴放声大喊。

顿时，浮洛普被这突然的发展给吓到。但是吓到的不是只有他吧。──跟踪两人的陶德，应该也很惊讶。

相信对方应该吃了一惊后，昴目光犀利、歪曲脸颊、竭尽所能地做出一副坏人嘴脸，同时睥睨周围。

「真是顽强的家伙！还以为遇到那种事应该早就死了，没想到你还活了下来，真是走狗屎运啊！但是，这次不会让你逃了！我要宰了你！」

口气尽可能充满恐吓、恶意与敌意，口沫横飞地痛骂。

不管陶德躲在巷弄的哪里，都要让他听到，要他知道菜月·昴早已察觉到他的存在。

「你以为赢得过我吗？真是天大的笑话！笑死人了，哈哈哈哈！真想再看看你凄惨逃窜的样子！」

刻意挑衅和嘲讽，接著在巷子中央哄堂大笑。

幸好自己没有怯场，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真心感谢自己的厚脸皮。不然的话早就声音发抖、表情害怕、眼露恐惧了。

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来，多亏了菜月·昴的劣根性。

「头、头家……？」

「嘘，浮洛普先生，麻烦安静。」

昴的骤变让浮洛普困惑。昴要他闭嘴，接著拉著他的手迈开步伐。

不走回头路。陶德肯定躲在那边。姑且先认定是那样。

所以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只转动脖子看向后方。

「对了，要进攻的话随时欢迎喔。我会如你所愿，把你大卸八块。」

不清楚管不管用，但故意比个中指作为最后挑衅。

就这样，隐藏如爆炸般的心跳声，昴露出无畏笑容走向巷弄尽头。

老实说，这根本是赌博。

已经想过陶德有可能受到挑衅而火大，于是冲出巷子朝自己挥下斧头。──但是，昴相信不会发生这种事。

陶德不会火大。那个男人，是会淡然摸索出最佳手段的人。

正因如此，刚刚的故弄玄虚对他一定有用。

在街上发现昴进而排除之，假如这是陶德的目的，那在奇袭这个前提瓦解的时候他应该会改变作法，开始摸索下一个方法。

陶德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跟大罪司教不同。于是可以利用他这个弹性。

「再来……」

执行完饿虎扑羊战术后，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既然陶德会加强警戒，那距离下次攻击应该有段空档。昴必须趁隙选择战斗或逃跑。

如果要战斗，就必须收买酒馆的劳安。想不到其他方法的情况下，借助他的力量是最妥善的选项。

如果要逃跑，就必须回旅馆抓住雷姆的手冲出都市。虽然过意不去，但也要拜托浮洛普兄妹一块儿走，不然他们也会有危险。

而若要逃离都市，昴能逃进的地方是──

「──是这么、回事啊。」

「头家？」

警戒身后的巷弄，昴突然灵光一闪，双目满布血丝。

此时，对陶德的畏惧，对浮洛普的歉意，对雷姆的担忧，对爱蜜莉雅的爱意，对碧翠丝的疼惜，全都给忘了。

忘记后，紧握浮现的感觉，昴用力闭紧眼睛。

接著──

「──马上离开瓜拉尔。在我的虚张声势被看穿前。」

3

决定出接下来的方针后，昴的行动很快速。

即使走出巷子开始行动，陶德也没有攻过来。一定是昴的挑衅起到了强化他的警戒的作用吧。

但是，装腔作势只能撑过一时。

「一定马上就会被看破手脚。所以，得快点逃出去……！」

下定决心后，昴随便解释，接著带著浮洛普返回──在迎来第五次死亡之前先回到旅馆，冲上楼梯。

接著敲打女性阵营的房间，忙不迭地冲进去。

「雷姆！你没事……呜喔！？」

「哦哇啊！什么啦，是你们喔！很危险，差点就被我杀了耶！歹势、歹势。」

打开门的昴，脖子被蛮刀冰冷的刀刃给抵住。握著蛮刀的米蒂安边道歉边收起武器。

米蒂安后方的雷姆，看到这一幕睁大眼珠问。

「怎、怎么突然跑回来？才想说终于出去了，怎么这么快就……」

「雷姆！」

「──呃！」

雷姆虽然吃惊，但还是朝著脸色大变跑回来的昴讲难听的话。不过昴充耳不闻，快步走过去抱住她。

纤细身子被正面一把抱住，雷姆缩起肩膀轻呼一声。

「……请放开我。」

「……呜，抱歉。不小心、感动起来……」

「这我知道。看刚刚的样子，就知道事态不一般。」

确认她平安而忍不住感动的昴，被雷姆冷静推开。

本来以为这放任心情之举铁定会被她骂到臭头，不过雷姆却只是长叹一口气，没有追究刚刚的无礼。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遇到了危险的家伙。现在勉强争取到时间，不过不能久待。」

「所以说，要离开啰？知道了。露伊酱，请帮我拿行李。」

察觉昴心急到连说明的时间都省下来，雷姆很自然地接受了状况。更别说连接收到雷姆指令的露伊也「呜──！」地边叫边背起行李。──不对，太奇怪了。

「为什么行李没打开？都住进旅馆了……」

「──」

「该不会，雷姆你……」

雷姆没有说话，以沉默应对昴疑惑的眼神。

不过这无言的态度，等同肯定昴的怀疑。

「是这样啊……。怪不得会乖乖跟过来……」

「──头家，你似乎想到什么，但现在不是在意那个的时候吧？」

「浮洛普先生。」

对雷姆的态度没法完全释怀而按著额头时，被浮洛普拍肩膀。对方以认真的表情催促昴行动。

难得演出空前绝后的好戏，不能把时间给浪费了。

「妹妹啊，我们也跟他们一起离开吧。好像有危险奸夫盯上头家了！所以必须让太太和外甥女逃走！」

「唔耶耶，是这样吗，老哥！可是人家我，已经脱掉鞋子了耶！？」

「重新穿上啊，妹妹。鞋子只要穿上就能无限次使用！这是鞋子的强项！」

「哦哦哦！厉害耶，老哥！你是鞋子天才吗！」

接受哥哥的果敢说服并大加佩服后，米蒂安连忙穿上鞋子。

兄妹的互动不是局外人可以插嘴的，但昴一面觉得这样也能对话实在很奇怪，总之先抱起雷姆。

「等一下！至少用背的……」

「现在是紧急避难！浮洛普先生！牛车在哪！？」

「旅馆的兽厩！先声明，说法罗──波铁克利夫是我们的家人也不为过！它是我们不能置之不理的可爱弟弟！」

「老哥！波铁酱是母的啦！」

「是可爱的妹妹！」

「呜──！呜──！」

尽管事态已经紧急到火烧屁股，大伙仍吵吵闹闹的。昴带领他们，急匆匆地抱著雷姆冲下一楼。

「抱歉吵到大家！住宿费就不用还了！」

穿过旅馆柜台前，取消住宿但没有要求还钱的昴一行人冲出旅馆。就这样前往兽厩，从一票被系著的牛车中找到浮洛普的车。

「法罗全速奔驰的话，可以多快！？」

「哈哈哈，从来没让它全速奔驰过。妹妹啊，你认为有多快？」

「不清楚，不过八成比哥哥快！」

边听取不可靠的答案，昴边把雷姆推上牛车车斗。接著把冲过来的露伊放到雷姆旁边，然后打开兽厩入口。

再来是──

「请问，奸夫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怎么跟浮洛普先生说的？」

「现在没空讲解！浮洛普先生，请叫波铁克利夫全速奔驰！」

「好喔！交给我！跑起来，波铁克利夫！！」

雷姆斜眼催促坐进车斗的昴解释，不过昴没回答，而是朝浮洛普的背影吆喝。

闻言，浮洛普挥鞭，用力敲打勇牛──波铁克利夫的背。

然后，牛车开始奔驰。缓慢地奔驰。

「太慢了！根本是在走路！」

「波铁克利夫！用跑的！听哥哥的话，波铁克利夫！」

「我想它不认为你是它哥哥……」

雷姆一句话道破真相，而波铁克利夫跑步的速度──不，是走路的速度不改。这样下去，昴背雷姆跟大家用跑的还比较快。

就在昴觉得火烧得离眉毛越来越近的时候──

「波铁酱！跑啊──！不然的话，就把你当晚餐啰──！」

「──哞哞！！」

拔出两把蛮刀高举过头，还用力摩擦的米蒂安大叫。

下一秒，波铁克利夫发出粗吼，猛然开始奔跑。

「唔哦哦哦啊啊啊！！」

惊人的加速和摇晃，在车斗上被摇摆的昴惨叫。

冲出兽厩，跑进大马路的波铁克利夫用几近漂移的方式变换方向，昴即将要被甩出车斗时，雷姆立刻抓住他的手。

「千、千钧一发！得救了，雷姆！你的手好光滑──」

「嗄？」

「请不要突然放手！」

顺势透露多余感想，结果手被放掉，紧接著头就撞到车斗。不过很幸运没有被甩下车，目前所有人都在奔驰的法罗车上。

就这样，法罗车迅猛跑在马路上，在众人目光下忽左忽右闪过其他龙车、牛车、犬车，同时冲向大正门。

「只要跑完这条大马路，就能到有卫兵盘查的正门……」

「不，看来没法轻易通过。」

「什么？那是？喂喂喂喂！」

看到大马路的尽头、雷姆指著的东西后，昴惊愕不已。

行进路线上，一字排开堵住大马路的，是身穿刻有剑狼国徽铠甲的人们──帝国士兵散开来，准备拦阻一行人。

「陶德吗……！改变方针，呼朋引伴来搅局啊！」

在严阵以待的帝国兵当中不见陶德身影，不过他们之所以会阻挡一行人的去路，肯定跟陶德有关。

（插图010）

在巷弄被挑衅，觉得一个人力有未逮的他，于是找来同伴。是合情合理必然会有的举措。踏实到可恨无比──

「──你们！可别以为逃得掉！！」

代替不在场的陶德，站在前头的士兵是看过的脸孔。

典型的粗暴野蛮人，右眼戴著眼罩的男子──贾马尔。跟陶德一块，在密林里中了昴的陷阱的人。

既然陶德还活著，那他活著也没啥不可思议的──

「你竟敢唆使魔兽攻击我们！看我宰了你！」

「……这家伙就是单纯恨我啰。这还比较让我放心。」

双眼发红、吼出愤怒的贾马尔充满了人性，让人安心。

话虽如此，这并不代表贾马尔不构成威胁。包含他在内，帝国兵光摆出阵形就是威胁。该如何突破他们呢？

「老哥，握牢缰绳。拜托啰。」

「哦，上吧，妹妹！」

不过于有限的时间内，在昴做出选择前，驾驶台上的浮洛普和米蒂安兄妹先行给出答案。

而且来不及阻止，脚踩在驾驶台前缘的米蒂安就往前倾倒──

「──嘿～呀！」

鞋底一踢，她的身体就如箭矢般射出。

就这样，蛮刀出鞘的米蒂安笔直冲向敌方队伍。

「喝啊──！！」

脚后跟挖穿地面，米蒂安挥舞双手强行制止敌方布阵。

蛮刀边破风边疯狂肆虐，产生惊人的冲击波，身穿甲冑的帝国兵纷纷喷血飞腾。

「好、好强啊──！！」

「那是对女性应有的称赞吗？」

「不然还能说什么！这就是称赞了吧！米蒂安小姐，你好强──！」

老实的感想被雷姆冰冷指责，不过昴依然忍不住为意想不到的战力高呼。

听了他的叫喊，驾驶台上的浮洛普自豪地以指搓鼻。

「那就是我妹妹的实力！我对战斗一窍不通！所以就跟妹妹互相……」

「弥补弱点对吧！我明白那意思了！」

「你能明白吗！」

昴的回答让他很开心吧，浮洛普闪耀双眼露齿一笑。

虽是老王卖瓜，不过事实胜于雄辩。

到处施暴的米蒂安接连打败挡路的帝国兵，打开一条让法罗车通过的路。

「这样一来……」

「──少得意忘形了，臭娘们。」

「呜呀嗯！？」

就在昴握紧拳头，觉得看见光明时。

剎那间，闪动的白刃袭向米蒂安，以蛮刀接招的她整个人被打飞出去，让她震惊不已。弹飞她的人是跟她一样双手握剑的男子──贾马尔。

「少给老子添乱！你们！乖乖趴在！老子脚下！！」

「呜呀！哇哇！老哥，这家伙好强！」

「真的假的！」

放任怒意破口大骂的贾马尔，舞动双剑攻击米蒂安。尽管能接招，但旁人看了也知道她居于劣势。

看起来就只是过场角色或是给经验值的贾马尔，战斗力出乎意料地高。

「不好！没法躲了！」

多亏了米蒂安奋战，挡路的帝国兵数量减少。

以法罗车的势头很有可能靠冲刺就能突破，但那是没有贾马尔挡在马路中央的情况下。这样下去，会被他一个人阻挡。

「──妹妹啊！」

此时，浮洛普大叫。

被逼到无招可出的米蒂安听到哥哥的吶喊，于是瞥了过去。昴期待他可能会喊出能够起死回生的建议──

「──加油！！」

跑出嘴巴的，无疑是咬牙坚持论。

闻言，昴的思绪出现空白，贾马尔也傻住。

不过有血缘羁绊的米蒂安·奥康奈尔就不一样了。

「我会加油──！！」

在哥哥的声援下，米蒂安大吼，蛮刀震震作响。

原本专心防御的姿态摇身一变转为猛攻。舞动的蛮刀暴风袭向贾马尔全身。

「自暴自弃一味往前冲，对帝国军人管用啊……！」

不过，贾马尔以双剑卸除猛烈攻势，刺向米蒂安进行反击。

米蒂安的手脚已经有割伤，边流血边痛到皱眉，即便如此还是把防御的次数转为攻击，果敢地阻挠贾马尔。昴心想她不会是要殿后好阻止贾马尔吧，正准备大喊「不行」时──

「──戴眼罩的！」

先行一步站起来的雷姆，扛起堆在车斗里的木箱，豪迈地朝贾马尔扔了过去。「啊～？」转头过来的贾马尔厌烦地挥动手臂，轻易地将逼近的木箱切成两半。

然后，塞在木箱里的辛香料全洒在他身上。

「咕哦啊！？什、这是……」

被飞散的粉末给遮蔽视野，贾马尔痛苦地挥手。而米蒂安就趁著这剎那间的空隙，用蛮刀瞄准他的背──

「米蒂安小姐！」

抢在攻击之前，昴拔出鞭子朝她施放。见状，米蒂安舍弃攻击，优先抓住鞭子。

「抓到了！」

「知道了！」

米蒂安一喊，昴就用全身承受鞭子增加的重量。双脚踩紧车斗，撑住米蒂安的体重，帮助她回到车上。

只要载到靠鞭子跳起来的米蒂安，再来就是突破正门──

「就说，别以为逃得掉……噗！？」

「这是在河边的回礼！」

瞄准飞跃的米蒂安的背部加速攻击的贾马尔，面部被雷姆痛击。

打断他鼻梁的，是放在车斗上的背架。本来出让给浮洛普的背架如今支离破碎，这次真的完全尽到了它应有的责任。

贾马尔栽了跟斗，米蒂安回到法罗车上。她将蛮刀扔进车斗后，当场整个人呈大字形躺了下来。

「危险危险危险，好危险！真的好危险！老哥，很危险耶──！」

「哦哦，啊，妹妹！头家和他太太也很拼！得救了！」

「真的真的很感谢！得救了──！」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得救的根本是我们。」

回到车斗的米蒂安，以及为之喝采的浮洛普。但是，两兄妹谢错人了。一行人在这个城镇里，从一开始到最后都被奥康奈尔兄妹解救。

最后还把他们卷入自己的问题内，都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

「停止──！停下来！停……呜喔喔！？」

守门士兵本来挡在门口想要阻止奔过来的法罗车，但最后往旁边跳开。

载著昴他们的牛车顺势穿过他身旁，前往瓜拉尔正门。虽然搞乱了盘查的队伍，但还是要一口气冲出都市外。

滞留在瓜拉尔的时间，根本不到三个钟头。事态就是有这么严重。

不管怎样，要想办法突破盘查区，离开正门才行。现在得请波铁克利夫努力，跑个一阵子好甩开追兵才行。

然后，再跟浮洛普他们谈往后的事──

「──」

在剧烈晃动中，波铁克利夫的头穿过正门，通往都市外。

视野变得开阔，可以看见广阔平原和地平线，就在心想终于逃出来的瞬间。

──大门的正上方，有个高举斧头的人影朝昴降落。

「哦哦哦哦啊！」

往下劈斩的攻击，势如破竹地要将昴的脑袋剖开。

这是雷姆、米蒂安，当然更包括浮洛普以及露伊都没料到的攻击。没有预测到也就无从防范，是宛如恶梦的一击。

但是──

「──我就知道你会来。」

昴用掉在车斗上的蛮刀，承接住挥下来的斧头。

在一行人成功脱逃的瞬间，瞄准众人心情最放松的时间点，一招要掉目标昴的脑袋。他铁定是这么想。

──假如是陶德就会这么做。五次的恐惧让昴如此深信。

「你！果然该杀──！」

「咕咕……！」

眼神带著戾气的陶德，用力推著斧头想要割断昴。

昴也用蛮刀承受，但刚刚的冲击使得双手麻痹，武器离手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雷姆和米蒂安都赶不上这命悬一线的短兵相接。

好不容易躲过致命一击，可这样下去还是会被陶德杀掉──

「啊──呜──！！」

「呜喔！」

斧头压过来的力道突然减弱。

皱起整张脸的昴看过去，刚好看到露伊巴著陶德的身体。一头金发凌乱，露伊拼命挣扎，以阻止陶德的暴行。

「少碍事，小鬼头！」

「啊呜！」

甩脱露伊的妨碍，陶德毫不留情地以手肘殴打女童脸部。吃了肘击的露伊惨叫滚倒。

「──！你这王八蛋！」

见状，昴咬紧牙根，用力把陶德推回去。

由于事出突然，陶德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但是这样反而刚好方便陶德攻击。他挥动长柄斧头，进行第二波攻击。

在那之前──

「──有在看吧！干掉他，枯纳！禾力！！」

在攻击过来之前，昴声嘶力竭吶喊。

不知道声音有没有响彻平原。

虽然不知道──

『那走啰，昴。别忘啰，我可是一直看著你。」

『走啰──！』

她们的声音像回覆般在昴脑袋响起，顿时，破风声刺破空气。

而且这破风声，直接被吸进陶德的侧腹──

「嗄……！」

留下微弱哀号，陶德的身体因猛烈力道而倒向旁边，飞了出去。

身体甚至无法留在车斗上，以剧烈侧滚翻的方式摔出法罗车，连要护住身体都没办法，就这样摔在坚硬地面上滚动。

滚了两圈、三圈，变得越来越远。

「刚、刚刚的是……？」

陶德飞出去后，昴当场放开蛮刀，并跪在车斗上。雷姆也连忙抱起被打的露伊，同时大感震惊。

虽然她一脸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样子，但昴却有十足把握，只要跑到大正门外，就会有人帮忙。

而这份把握的根据是──

「那个性格恶劣的可恶皇帝……回去后，一定要揍他……」

无力倒卧的昴，想著那个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性格恶劣之人的脸，愤恨地这么说。

4

──在触感坚硬的泥土上，呈大字形躺著的男子一动也不动。

「──」

并不是死了，也不是睡著。

只是闭上眼睛，仔细地调整紊乱的呼吸，同时静静整理思绪。

组合，组装，结合──

「喂，还活著吗？」

「──嗯，还活著。」

声音来自上方，睁开眼皮，看到的是熟悉的脸孔。

即便上下颠倒，给人的粗野印象也不会减少分毫，可谓稀有才能吧。尽管有大量淌鼻血的痕迹，却因为丰富色彩反而更添男人味。

「鼻血，怎么啦？该不会是吃了一顿粗饱吧？」

「少啰唆。只是鼻子卡到血而已。少讲些有的没的。」

对方被说中而不开心，从鼻子喷出血块。自己不禁轻轻苦笑。

「你很不爽呢。……那些家伙咧？」

「闯过我们，甩掉你之后就一溜烟逃掉了。你……肚子上那个快点处理一下吧。看了就痛。」

「那个？……哦，这个啊。」

边抓头边坐起，顺著对方指的方向看向自己的侧腹。那里有一根粗箭矢，深深地刺进身体。

陷进左侧腹的箭矢，稍微再往上的话就会贯穿心脏吧。

明明是差点会要掉性命的伤，却没啥感慨。不只是在视觉上，连对身体被贯穿都毫无感慨。

「其实没看起来那么痛喔？虽然会有一阵子很难活动……」

「白痴。谁说担心你了。我说的是看到的我会觉得痛。快点拔掉。」

「怎么对受伤的人讲这种话，你也真是。──嘿。」

被对方皱著眉头这样讲，无奈之余只好抓住露在体外的箭矢。必须在肌肉绷紧前先拔除，是箭伤的麻烦之处。

所幸被刺中的时间尚短，只要用力就能拔出。

流血的伤口，就把衣服破掉的布端塞进去来强行止血。

「就这样啰，箭的方面照你说的处理了。接下来呢？」

「伤得重的话就退下休息吧。我带一些人去把那些逃跑的家伙击溃。这次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才是猎物……」

「──那是坏招喔，贾马尔。」

「什么？」

他用手制止讲述今后方针的男子──贾马尔。

为了回敬被瞧不起一事，所以想追击逃走的对手。虽然可以理解，但贸然采行攻击手段，到时倒楣的会是我方。

「仔细想想吧。那些家伙，为什么会正大光明地进入瓜拉尔？如果有想到自己做了什么，就会知道这个都市里有我们在才对。」

「……搞不好他们是不会多想的蠢蛋啊。」

「──他们是刻意进来的。甚至还在外头预藏伏兵。」

贾马尔瞥了一眼拔出来的箭头后，喉咙咕嘟一声。

外表如此却也是一介武人的他，能够判断出射中我方的箭矢威力与精准度有多高。

因此也就自然地做出跟自己一样的结论。

「既然如此，他们的目标是……！」

「进入瓜拉尔，诱出我们帝国士兵，然后狩猎。假如我方战力全出追赶的话就算了，但如果是小批人追击的话就正中对方下怀。──哪边才是猎物？」

「──」

气恼咬牙后，贾马尔瞪向对手逃走的方向。

虽然他看起来气到像是七窍生烟，但自己也能痛切了解他的感受。──虽然没说，但占据胸中的感叹大过愤怒。

正大光明地用自身当诱饵，趁对方大意时钓出愚昧敌人。

无疑是难缠的敌人，战争之子。

「……没能杀死他，真是失策啊。」

跟贾马尔眺望同个方向，他忍不住感慨万千地说。

接著像是重振精神，深吸一口气后。

「算了，还有机会报仇的。──反正他们还会再来。」

「到时候，绝对饶不了他们。」

贾马尔压抑怒气附和，陶德默默点头表达赞同。

然后暂且认定此战败北。

以及──

「贾马尔。」

「哦。……你的手，干嘛？」

双腿贴在地面，双手朝他伸过去，贾马尔却是皱眉不解。

有够不懂察言观色。他只好歪头，接著说：

「看就知道了吧。背我。」

「自己去死啦！」

多么不够朋友的回应。也只能耸肩了。

第二十七卷 第四章『皇帝／商人／菜月·昴』

1

用力踩踏坚硬地面，用肩膀抗风大步前进。

随著目的地接近，越来越难压抑想要从牛车探出身子的急躁心情，终于在看到的瞬间，整个人就飞也似地跳了出去。

虽然有听到周围传来各种挽留声，但都充耳不闻。

挥别这些，一直线地走向目标建筑物。踏进位在聚落中央、特别大的木制建筑物内，里头的人们的视线立刻集中到自己身上。

然后──

「──回来啦。真快呢。」

若无其事这么说的，是戴著鬼面具、态度傲慢的男子。

狗眼看人低的他讲得一副早知会如此的样子。没有理睬他，直接走到他面前，接著顺著气势伸出手，一把摘掉鬼面具。

面具毫无抵抗就被摘除，露出男子秀丽的脸庞。

揪起这个人的衣领，强迫他站起来。然后准备朝那令人作呕的容貌挥拳──

「慢著，昴。」

在揍下去之前，后面有人硬是制止了昴的右手。

是头发染红的高个子，这个聚落的族长米杰耳怛。走到这一步，自己并不打算退让，昴张开嘴巴准备抗议。

但在那之前，米杰耳怛先出了声。

「听好了，不能打脸。其他地方可以。」

「喝啊──！！」

听到这没有阻止自己目的的回答，隔了一拍，拳头便捶进被拉起来的身体。

「呃！」原本做好会被揍脸的觉悟却没想到落空的男子哀号一声后往后退。只有一拳，根本不足以宣泄累积的所有愤恨──

「别以为这样就一笔勾销了，你这王八蛋……！」

「──哼，真是贪得无餍。」

捡起掉在一旁的面具戴上，嘴巴依然不饶人的男子──亚伯。

揍了积怨已久的人之后，昴用力吐气。

毕竟为了使出这一拳，可是走了花上三天之久的来时路才回来的。

2

「看啊，妹妹！这好像就是那个有名的『貅德拉格之民』的村庄！就跟传闻一样位在秘境深处！这是大发现！」

「哦哦！好厉害，老哥！快看快看！每个人都跟人家一样有好多块腹肌耶，超结实的！老哥，结实腹肌！」

「结实腹肌！」

就这样，悠哉兄妹不看地点喊出的感想，在聚落空中响荡。

无所顾忌发表感言的，是不知不觉间随波逐流被邀请至「貅德拉格之民」聚落的浮洛普与米蒂安·奥康奈尔兄妹。

他们跟牛车停在广场正中央，被一群感到稀奇的貅德拉格给包围起来，不过从他们仍继续进行毫无危机感的对话来看，突显出了两人的大器。

「带回来的伴讲话可真大声呢。那是你们的旅程中所需的人员吗？是的话，我跟你的价值观相去甚远。」

「价值观相去甚远我不否认。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用你那态度对待他们。」

「哦？」

坐在聚会所地板上，跟几天前一样正面对峙的昴跟亚伯。

方才肚子吃了一记昴的制裁，但亚伯的言行丝毫不见反省之意。别说道歉了，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事。

但是，提到浮洛普他们的话可不能听过就算。

毕竟再怎么说──

「亚伯先生，那两位是被我们牵连的普通人。当我们在都市外头无所适从时，他们很亲切地照顾我们。……就只是因为这样。」

昴愤怒的原因，由雷姆代为说明。

跟上次不同，聚会所没有禁止闲杂人等，因此昴和亚伯以外的人也可以与会。坐在昴旁边的有雷姆以及一块旅行的枯纳和禾力，亚伯身边的则是米杰耳怛和塔立塔姊妹。

顺便提一下，露伊由年龄相近的巫它卡它照顾。现在应该在广场的牛车那儿，跟浮洛普他们一同被貅德拉格包围吧。

不管怎样──

「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才能够平安回来。但相对地，却害他们被都市的士兵们盯上……」

「非也，容我订正。盯上我们跟外面的人的，不是都市的士兵。是帝国兵。服侍这个国家的人，成为你们的敌人。」

隔著面具道出的冰冷话语，刺向昴和雷姆。

被迫听到这番言论，雷姆只能无力地垂下眼帘。确实，那是难以否定的事实。这昴也能理解。

但是能够理解，跟情感上接不接纳是两回事。

「被营区的帝国兵盯上是我的疏失。之所以会形成敌对关系，也是我选择的行动导致的结果。」

「是呢。在跟『貅德拉格之民』接触前，你就跟他们结下了梁子。」

「这方面我不会辩解。因为制造出敌人的无疑是我。──可是，要为这段孽缘擦屁股的人，应该只有我就够了吧。」

过错大半都要归因于昴虽是不争的事实，但现在问题在于亚伯的态度。

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昴一行人进入瓜拉尔有多危险。应该早就察觉到三人会遇到幸存的帝国兵，并遭受攻击。

「所以你才会事先下指令给枯纳和禾力，要她们在都市外头等我们。好在我们逃出都市时，可以掩护我们。」

「真的是～千钧一发呢～。要是没有我跟枯纳，昴的脑袋早就被斧头砍成两半了～」

盘腿坐著、大口吃丸子的禾力温吞吞地说。跟旁边表情尴尬的枯纳不同，她完全不了解现场的气氛。

当然，昴也很感谢禾力她们的帮助。要是没有她们的话，脑袋被劈成两半的可能性会变得很高。

「枯纳的双眼监视状况，禾力的功夫救了我们……从远距离发动的弓箭狙击，要她们通力合作才能办得到。」

「……先前是没听说状况会糟到那种地步啦。」

枯纳的补充有气无力，是自觉对昴三人有愧的证据。

话虽如此，枯纳的罪恶感可说是搞错对象了。在进入瓜拉尔之前，离别之际她所说的话就已经是提示了。

要是没有那个忠告，就没法得到禾力说的帮助了吧。

只不过──

「这想法终究只适用在枯纳和禾力两人。──完美预测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的你，别想得到我的好脸色。」

正因如此，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先给亚伯一记制裁。

要是被打了之后有表露反省的话还另当别论，但是就如昴预料，别说反省了，亚伯甚至不以为意。

不仅如此，他还鼻子喷气，道：

「那又怎样？想说冲著回来给我一拳，结果只是要抱怨无聊的怨恨吗？一开始我就给过你忠告了。──那不是条容易走的路。」

「唔……！」

「知道扑向眼前的安宁，不动脑袋的下场了吧。离被烧毁的营区最近的城镇，最有可能是残兵败将的目的地。这点不言自明。」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不会一开始就说吗！」

竖著单膝而坐的亚伯所说的话，直刺不成熟的昴。

可是明知危险却还坐视不管，亚伯的行径根本是利敌行为──撇去敌我双方的观点的话，根本就是暗算人。

「你打从一开始就全都知道了。我们在瓜拉尔可能遇见幸存帝国兵的可能性，仓皇逃离都市的可能性，还有雷姆趁乱逃跑……」

「──」

「总而言之！你全都知道！可是却不讲！」

要是放任怒意开口的话，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昴立刻自制，刻意不去看身旁雷姆的脸，集中对亚伯发怒。

一边是怒火熊熊的昴，另一边是一派轻松的亚伯──不，是冷眼旁观。

这个男的用那透彻的双眼，看穿这个世界到什么地步？

而且明明看穿了，却不知为何要玩弄昴等人。

「回答我，混帐东西。你为什么要让我们……」

「省去额外的麻烦。」

「额外的麻烦……？」

面对昴剑拔弩张几近要咬人的态势，亚伯却用跟叹息没两样的声音这么说。

这回答让昴眨眼傻住，对方则是慢慢地以手摩擦地面，把泥土握在掌中。

「像你这种人，比起贤者的忠告，更重视愚昧自身的亲眼所见。与其我说破了嘴，亲身体会淋到雨滴有多痛比较有效。」

「──」

「多亏如此，有感受到了吧。──你们无处可逃。」

亚伯边说边让掌中的泥土落下。

只用这动作，就不容分辨地让昴自觉到一行人四面楚歌的处境。

既然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巧言令色操纵他人对他也是易如反掌。在老奸巨猾的皇帝面前，昴的控诉就等同于笼中猴子的叫喊。

「……结果，你到底打算怎样？」

「我的目的已经告诉你了。拿回我被抢走的东西。因此，现在的帝国就是我的敌人。也是你的敌人。」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助你？」

「好歹说明过我没理由危害你了。」

昴抱头苦思，而亚伯的话就像毒一样入侵。

不给明确答覆的话术，具备了蒙骗昴的狡狯，而且还有测试昴的成份在。

他多次不跟昴明说，可是又滔滔不绝。

要昴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并做取舍。

「……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中？真让人不爽。」

「──。很遗憾，会在我掌中起舞的只有一部分人。正因为没法完全控制另一部份，我现在才会坐在泥土上。」

对昴的回答，听起来也像亚伯的自嘲。

看不见他的表情，语气也没有变化。但是似乎是自嘲。很难得──不对，昴是第一次听到亚伯自嘲。

「──」

正面凝视他，昴静静思索。

即便今后自己和其他人的方针已定，却不知亚伯的真心。不想再被他牵著鼻子走，遭逢类似的不幸了。

事实上，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昴也没想到亚伯竟然会费尽心思策划，想要把自己拉进阵营。他应该没在昴身上看到足以让他做到这地步的价值吧。

尽管如此，亚伯想把昴留在手边的原因，与其说是为了昴，更像是他对其余附属品的关怀──

「──头家！这里的人都很快乐又心胸宽大！好感动喔！」

「呜哦哇啊！？」

刚好是昴屏气凝神、认真思索的时候。

浮洛普走到聚会所入口，发出宏亮之声。接著他望著聚会所内的人的脸。

「唉呀呀呀，抱歉这么慢打招呼！这边的各位，一看就知道是这个村子的代表。哟哟！还有长得跟枯纳小姐和禾力小姐一模一样的人！」

「是本人。」「对喔～」

「这样啊！真是失敬！」

抚摸长浏海的浮洛普俐落地来到聚会场正中央，露出老好人笑容后恭敬一鞠躬。

「容我自我介绍，我是浮洛普·奥康奈尔！与妹妹米蒂安和波铁克利夫一起行商。因为诸多原因而和头家、头家娘和外甥女一同踏上奇妙旅程。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好像很有礼貌又好像不是……姊姊，你怎么看？」

听了浮洛普充满干劲的招呼后，塔立塔一脸头痛的样子。她瞥了姊姊米杰耳怛，寻求族长的判断。

「这个嘛……不错，是美男子。先放在房间里吧。」

「姊姊……」

双手抱胸的米杰耳怛是看脸来决定浮洛普的待遇。

判断的依据非常简单易懂，但从中可以窥见支撑既是亲姊又是族长的塔立塔有多劳心劳力。当然，这只是米杰耳怛的判断标准，由于昴不能留在聚落，但他想应该是有其他原因。

「对了，米杰耳怛小姐。我想确认一件事。浮洛普先生与其说是我的客人，其实是我擅自决定把他带来的。可是，关于『血命之仪』……」

「『血命之仪』？莫非是这个村子代代相传的传统迎客仪式！？我也很想体验，还请务必安排！」

「虽然是传统仪式，但作为迎客方式来说相当粗暴喔。」

虽然浮洛普积极想要参加仪式，不过跟他说要跟魔兽战斗的话，恐怕会把他吓到腿软吧。不过也怕他就算听到了也态度不改，不管怎样，不想让他去参加。

「──虽然隔著墙壁就知道了，还真是吵吵闹闹的人。」

而不欢迎浮洛普的，是戴著鬼面具的冷酷皇帝。

宛如温暖日照的浮洛普，以及流著冰冷血液的亚伯，完全是对比。至少，亚伯没有理由喜欢浮洛普，所以昴感到紧张。

「哟哟！好稀有的面具……该不会，是村里的长老吧。既然打扮特殊，可以猜想到是地位特别之人！」

而两人的初次邂逅，由浮洛普提及亚伯的奇特装扮开始。

毕竟鬼面具很醒目，因此浮洛普会如此判断并不奇怪，但要将亚伯视为貅德拉格就不容易了。毕竟，除了鬼面具以外的部份，在文化上全都跟其他貅德拉格相去甚远。重新审视，就会发现打扮极为不对称。

「思考方式不坏，但注意力和思虑不足。虽然刚刚你说是以行商为业……」

「啊，是的！把商品堆放在牛车上，让妹妹波铁克利夫拉车，走遍帝国各地行商……我们就是跟风一块流浪漂泊的兄妹！」

手贴胸膛，浮洛普回答得宛如歌唱。

「不愧是老哥──！」接著从建筑物外头、广场那边传来人声。就算有墙壁阻隔，兄妹的羁绊依然深厚。只不过让人微笑看待的关系证明，对亚伯来说也无法构成温暖冷冽心房的材料。

听了他的回答，亚伯鼻子轻声喷气。

「哼。──菜月·昴，你说在城镇捡到这些东西。」

「麻烦不要把人当物品看待。而且若要正确表达状况的话，应该是我们被浮洛普先生捡到才对。」

「重要的是本质。无暇去理睬琐碎小事。不过，既然你能回来，姑且就称赞一下吧。有劳了。」

「根本不觉得有被称赞到……你在策划什么？」

依昴的判断，浮洛普和亚伯在性格上完全合不来。

因此才会请浮洛普在广场等待，再找机会把他介绍给大家，然而亚伯的反应出乎昴的意料。

不过，亚伯在意的并非浮洛普的人性。当然，也不会是只有嗓门大的米蒂安。这样看来，答案就很明显了。

「商人，你对瓜拉尔有多熟？」

「好问题，村长！我在瓜拉尔人面很广，这点我很有自信喔。毕竟，出远门太久会没命，这个不用想也知道！就算行商，也必须往来既定的土地上，并习惯旅行呢！」

「感觉慎重与胆小只有一线之隔……」

浮洛普洋溢著正面自信的回答，让枯纳傻眼吐气。

但是，听了这回答，鬼面具后的亚伯沉默了。──不，昴的耳朵听到除了沉默以外的细微之声。

那是亚伯喉咙在轻轻作响。

「真侥幸。意外的收获呢，菜月·昴。──既然有熟悉都市的旅行商人，想必知道一、两条不为人知的旁门左道吧。」

「喂，慢著，亚伯。旁门左道？在讲什么？」

「又要向他人寻求解答吗？看起来是不懂我屡次发问的意义。对于这种愚昧之辈，我无话可说。」

虽然每句话都惹人光火，却无从反驳。

因为在这边破局转身离去的话，菜月·昴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因此即便气愤，还是要思考。

──不，不用去想，也大致抓到了亚伯的想法。

听过方才问浮洛普的话后，就很清楚了。

「亚伯，你，该不会……」

「虽是迟钝的脑袋，用起来还是能找到答案呢。没错，如你所想。」

回视嘴唇发抖、面颊僵硬的昴，亚伯鬼面具底下透彻的视线道出冷酷方针。

然后，为了让昴以外的人也知道，亚伯说。

「──攻陷城郭都市瓜拉尔。我们需要那个都市，好作为下一个据点。」

3

──攻陷城郭都市瓜拉尔，是亚伯策划的下一步。

将他堂堂正正宣告的内容用大脑咀嚼，昴立刻得出结论。

这计画太乱来了。

「……意思是走小路捷径，来攻陷都市吗？」

在昴为这有勇无谋的计画咬牙切齿时，身旁的雷姆平静地问。

礼貌侧坐的她，用浅蓝双眸凝视亚伯。这眼神与其说瞪，更像是在观察。

亚伯则是耸肩道：

「用不著我说，你们也看到了吧，都市四周都被防御墙环绕，唯一的出入口大正门又有设盘查站。要通过盘查进入市内，需要策略。」

「就算进去了，都市内看起来也有很多帝国士兵。即便可以忽视盘查的部分，我认为敌人也过多。」

亚伯整理攻陷瓜拉尔的障碍，雷姆条理分明地反驳。这态度惹得亚伯鼻子喷气，不过同时加深了昴的困惑。

原因当然出在与亚伯正面争辩的雷姆身上。

从争辩的内容来看，雷姆的立场可说是站在反对攻击瓜拉尔的昴这一边。

可是其观点角度太过恰当。──简直就像是靠著留在瓜拉尔的短短时间内，就洞穿了攻陷之路不可行。

「──菜月·昴，战斗方面，攻守的兵力差距你怎么看？」

「啊？攻守的兵力差距……像是攻三守一法则？」

「攻三守一法则……原来如此，说得妙极。」

一被问到就反射性回答的昴，令亚伯佩服点头。

所谓的「攻三守一法则」，意思是战斗时的兵力分配，攻击方的兵力最好要是防守方的三倍。

而且一语道破攻守双方的目的不同。攻击方必须打倒对手，防御方却不需如此，只须击退敌兵、挺住对手攻势即可。

举这次的例子来比喻，亚伯率领的「貅德拉格之民」为了得到瓜拉尔，就必须占领都市；但驻扎在都市的帝国兵捍卫兵只须抵御攻击，甚至只要窝在都市里就可以达成目的。

为了填补目标达成率的差距，至少需要那么多的兵力──

「高于都市三倍的兵力，应该是不可能凑成的。米杰耳怛小姐，这个聚落的人数有多少？」

「总共八十二人。算上亚伯和那男的……加上浮洛普的话，可以说一百人吧。」

「不清楚你是怎么计算美男子的战斗力，姑且就算一百人吧。可是那个城市里就算大致估算，战力也有我们三倍以上。」

且先不提米杰耳怛的计算公式，昴估算出瓜拉尔的战力。

都市规模大约不到一万人，但为了维护治安，所以配有人数相当的卫兵。再来还有营地被烧而去到那里的帝国兵。

──包含那个陶德在内的帝国军。

「脑子里似乎有最低程度的基础知识呢。但是你闭口不提的原因与其说是担忧战力差距，更像是有其他恐惧。」

「……我被吓到害怕是事实，但战力差距悬殊也是事实吧。」

被说中心事，昴尴尬地咂嘴说。

其实一听到要攻陷瓜拉尔，昴第一个想到的障碍就是陶德。要再次与他对峙，光想内脏就在哀号。

说起来，假如拿「攻三守一法则」来看，根本就用不著开战。

「要颠覆战力差距，除了加入能够以一挡千的同伴，不然就是敌方指挥官无能到死了还比较有用，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了。」

「很遗憾，两边都不能抱有期待。论貅德拉格的实力，杂兵根本不是对手，但若被人海包围的话就没戏唱了。再来，敌方指挥官听说是迪克尔·奥斯曼，作风稳健无趣，却无隙可趁。」

「迪克尔……这名字我听过。」

记得听到的时候，是在关系还没变差的那个轮回里，陶德亲口说的。

尽管野营阵地已被烧毁，但负责作战指挥的人叫作迪克尔。本来以为营区被焚，该人物应该也死于非命。

「待在营区的是杂兵。本来为了隐瞒那场军事行动的真正目的，只会给最低程度的情报……以森林的少数民族为对手，二将根本不可能亲上前线。」

「所以说，打从一开始指挥官就留在都市啰。」

「事实上，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那样就算是取得充分成果了。计画会产生偏离，在于我的指挥……哦，还有你的存在，菜月·昴。」

坏心眼的亚伯，想要强迫昴去正视他不想面对的责任。

「咕……」对此昴切齿痛恨不已，同时手掩嘴巴。

总而言之，那个迪克尔二将和手下很有可能就驻扎在瓜拉尔。

帝国的阶级由上而下是一将、二将，再来是三将，而迪克尔位阶从上数来是第二个阶级，可以想见是个实力颇强的人。

「所以？我方战力输人，对方的指挥官又是靠实力爬到高位阶的人。而且还因为我们去捅了马蜂窝而被整个都市提防。」

「正是如此。知道自己责任重大了吗？」

「我是在说根本没胜算啦！」

亚伯一有机会就谴责昴的轻率，不过问题出在其他部份。

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亚伯依然仍没打算停战。如此顽强的坚持，昴只能说挑战没有意义。

话又说回来──

「我本身，是强烈反对战斗的。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应该也有跟你说清楚了。我……我只想跟雷姆回去而已。」

「但是，已经证明那是难如登天了。你以为敌人只有进入瓜拉尔的帝国兵？其他村庄或城镇，你敢说绝对安全吗？」

「──」

「不管去哪，你都没有安宁之所了。我应该给过你去感受、牢记在血液中的时间。还是说，毒药不够猛？」

亚伯的视线似在玩弄，啄食昴的堕落精神。

而在品尝彷若身体被削片的痛楚的同时，昴长吐一口气，尽管厌恶却又不得不承认亚伯说的是事实。

在城郭都市尝到的苦难，在昴的心中制造出精神障壁。

往后，即便想要带雷姆离开这个国度，去到瓜拉尔以外的地方都不会放下警戒和提防。

因为昴的骄傲自满，在死了五次后丧失了。

「──这样一来，不如把你卖给敌人如何？」

逃跑的路被堵塞，被痛骂草率后，昴做出坏人脸这么问。

这话顿时让聚会所的气氛为之紧绷。身旁的雷姆瞪大眼珠的模样清晰映入眼角。

可是提议被卖掉的当事人亚伯却轻笑。

「呵。看起来，终于有正经用脑袋了。但是……」

「这个没得商量，昴。」

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拔出短刀的米杰耳怛，把刀刃抵在昴脖子上。

动作之快让昴惊讶，仰望一眨眼就已行动的修长族长。在米杰耳怛充满压迫感的美貌中，眼神有著狩猎者的冷酷。

「我们已经决定，要跟亚伯一同作战。这是『血命之仪』的结果，被认定为同胞者的希望，因此不容动摇。」

「……借助米杰耳怛小姐你们的力量抢回雷姆的我说这种话，我知道很不要脸。但是你们这样，真的好吗？」

米杰耳怛的言行让人感受到她坚定的决心，但昴的问题却拋向其他人。

身为族长，必须体现「貅德拉格之民」存在方式的米杰耳怛没法被说服，但其他貅德拉格应该可以有不同意见吧。

在场的塔立塔、枯纳和禾力，搞不好想法不同。

「方才这家伙也说了吧。敌我战力悬殊，对手又是经验老到的猛将。怎么看，开战都毫无胜算……」

「昴，你八成是误会了～」

「误会……？」

昴寻求其他意见，而第一个回答他的人竟然是禾力。

待在聚会所角落，边啃肉乾边听对话的她，用圆溜溜的眼珠盯著不敢动弹的昴看。

「假如是在讲输赢的话，现在退缩了也是我们输呀～。为了同胞而不能战斗，灵魂会脏掉喔～」

「灵魂会脏掉……是指失去骄傲，没脸见祖灵吗？」

「没错没错，昴你也懂的嘛～」

露出笑容，禾力肯定昴说的话。

但这并非互相理解的证明，反而证明了无法互相理解。

昴是知道有这种想法。

骄傲或家族名誉这类，并非直接附著在身体上，肉眼不可见的心证──确实有人认为这很重要，因此表现出珍惜爱护之的态度。可是那样的想法，无法与昴认为没有任何东西比性命重要的想法共存。

「枯纳！塔立塔小姐！你们两位也持相同看法吗！？」

「……我是没到禾力或族长那样极端啦。」

「──。我会遵从姊姊的决定。这就是我的意志。」

「这样、啊……」

被问到的两人给的回覆，都没法回应昴的期望。

或者，觉得枯纳有点偏离貅德拉格，也只是昴的错误估算。更别提绝对服从米杰耳怛的塔立塔了。

就这样，原以为胶著状态会持续──

「……米杰耳怛小姐，请收起武器。这个人，并不是真的要把亚伯先生交给敌人。」

是谁要求米杰耳怛收起短剑的？是雷姆。

在她的注视下，米杰耳怛眼神严厉。

「你在指使我吗，雷姆？你没有接受『血命之仪』。是因为昴要求我才允许你待在村里，不过我没道理被你顶撞。」

「那么，就更该收起武器了。这个人通过仪式……接受『血命之仪』后，被你们迎为同胞。伤害他，不是好事。」

「呣……」

加强瞪视力道，试图威逼雷姆的米杰耳怛，却被毅然顶撞到无话可说。最后，她快速将短剑收回腰际的刀鞘。

就这样放开昴，瞪著雷姆。

「你刚刚说的是对的。但是，若亚伯和昴的意见又产生分歧，我会站在亚伯这边。别忘了这点。」

「是因为这个人的眼神，是符合体臭的极恶之人吗？」

「目光锐利也有可爱之处。但是，我喜欢美男。」

一触即发的场面沉静下来，不过最后的对话却让昴虚脱。

不管怎样，至少脱离了差点身首异处的状况，忍不住摸摸刚刚被刀子抵住的脖子。然后，昴看向雷姆。

「──。什么事？」

「……没有，你袒护我又把我的脸贬得一文不值，我不知道该回应哪一边，所以大伤脑筋。」

「我没说脸，是眼神。还有体臭。臭死人了。请坐远一点。」

「事到如今才……！？」

雷姆的态度进入冰河期，被拉开距离的昴感到受伤。

不过，更加复杂的混乱在折磨昴内心。事实上，她为什么要出言袒护昴，其真正用意不明朗。

毕竟，她在瓜拉尔的旅馆，根本没有解开行囊。

「讲到一半被打断了。总之，就算你躲过貅德拉格的耳目，把我卖给敌人这想法本身就是没用的。」

「……重新接上话题真是辛苦啦。我就顺道问问。为什么？」

「虽然时间短，但你也在都市待过了。既然如此，现在的帝都治理得如何，难道没有耳闻？」

「帝都怎么样了……啊啊！对喔，都忘了！你……」

说到这儿，昴拍了一下膝盖，忍不住站起来。然后在集众人视线于一身的情况下呼喊：「浮洛普先生！」

跟不上状况变化，眼睛打转的浮洛普转过头。

「嗯？什么事，头家。老实说，我现在既困惑又混乱至极！跟不上每一个话题，只觉得每个话题都渐入佳境！」

「抱歉放著你不管，不过让我确认一下。在瓜拉尔你曾说过，帝都的告示……就是有关皇帝的公告。」

「皇帝的公告……是指帝都的纠纷吗？」

浮洛普弹响手指，昴点头。

尽管跟陶德交手六次的激烈攻防深刻烙印在脑里，但昴还记得跟浮洛普谈到这件事的时候人也在瓜拉尔。

「帝都的纠纷波及外头，皇帝亲自出马解决对吧？所以才会破例对外发表……」

「是的。事实上，这还是现在的皇帝陛下登上王位以来首次这么做。话虽如此，陛下过去就有处理过帝国问题的实际功绩。没有什么好不安的！佛拉基亚帝国万岁！」

浮洛普高举双手，无意识地揭开昴的旧伤。

不管怎样，问题不在赞美，而是前面提到的皇帝的动作。

「要是皇帝直接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你是哪里的谁？你有办法证明自己不是脑袋有问题的神经病吗？」

「证明？有必要吗。」

「什么？」

始终立著单脚而坐的亚伯，嗤笑昴的疑心。接著他手贴胸膛，彷佛在夸耀自身存在。

「若是不经大脑叛变为敌的家伙就算了，事已至此还把我当成疯言疯语的无礼之辈，那你要如何解释现在置身的状况？」

「这个……」

「别仅是为了得到安宁，就扑向连自己都骗不过的方便想法。只要排除不符合时宜的可能性，剩下的就是事实。」

亚伯的话严厉无比，昴也觉得刚刚自己说的有问题。

眼前的鬼面具男子若是自称皇帝的假货，那昴和「貅德拉格之民」全都被谎言给骗了。这种无可救药的发展，难以让人信服。

事实上，亚伯利用貅德拉格的力量，搭配昴透露的情报战胜了帝国兵。这是无法用骗子来解释的事实。

「那不然，帝都的事怎么说？既然都说是皇帝亲自指挥了，没有出现在人前就说不过去吧。」

「那就推出一个吧。长得跟我很像的冒牌货……为了不让人察觉皇帝不在，用上最能干的替身。──奇夏·哥尔特。」

「奇夏……？」

没听过的名字，是亚伯──不对，是皇帝的替身吧。

既然帝国主义的核心是弱肉强食，那为了防止被暗杀，皇帝准备替身也能想像。

但是，替身却反过来被敌人利用，导致帝位被夺，这样根本本末倒置。

「闭嘴，我有自觉。」

「是吗，我们可是因为这样而惹上麻烦。要是至少帝国稳定的话……」

那么昴必须面对的问题，就只有失忆的雷姆的冷淡应对而已。

为了与爱蜜莉雅他们会合，即便辛苦，只要能够展开离开佛拉基亚帝国的旅程就好。结果现在却因为帝国内斗而导致这种状况。

「那个，听我说喔，头家。」

就在昴苦著脸的时候，浮洛普叫他。

那张端正容貌的眉心皱起，更以夸张角度歪脖子。

「从刚刚听到我就在想，跟村长谈的话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吧。老实说，攻陷瓜拉尔这种玩笑也让我惊讶……」

「玩笑……不，也没说错。那个，浮洛普先生。我是想要说明啦。」

「哦，还请务必说明！不然的话，我随便消化一下自己听到的内容以后，也不得不做出这种结论！」

说完，浮洛普手指向亚伯。

然后──

「会想说，那边戴面具的村长，会不会是皇帝陛下！」

「──」

「唉呀呀呀？在这边安静下来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头家。幸好，我被公认老是匆促做出结论。所以说，我还具备了能够立刻撤回想法的柔软性……」

「──你，还真是典型的虚情假意的举动呢。」

若有意隐瞒，那方才的对话有欠考量。

因此在旁边听著的浮洛普，自然也做出正确结论。然而他凭己力摸索到真相，却让当事人亚伯表露不快。

隔著鬼面具用视线责备他「虚情假意」，不过昴也生气了。

「说我虚情假意？你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首先，我好歹知道你滔滔不绝的宣传才没那么好！」

「既然如此，就在带人回来前先看透啊。你，似乎还没充分掌握状况。在瓜拉尔被敌人追击，应该有足够的思考时间。」

「──」

「把比自己重要的东西放在身边，为什么就在思考上妥协了？既然没打算放在旁边，那打一开始带回来就是个错误。」

比自己重要的东西，昴会想到是身旁的雷姆。

接在后面说的话，是昴的切身之痛。──亚伯说得简单明瞭，就是既然必须保护雷姆，为什么在作为上却偷工减料。

当然，昴可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偷工减料或是妥协。

可是在思维跑得又深又远的亚伯来看，昴的思虑完全不够、不到标准、不像话。

不要带没法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人回来。他在骂这个。

不愿连累到浮洛普和米蒂安。他揭发昴这样的天真，将之冷酷地归类为愚蠢的想法。

「我……」

「──稍微让我插个话好吗，村长！」

昴支支吾吾时，由用力举手的浮洛普代为发言。

他大步走向前，然后一屁股盘腿坐下，跟亚伯面对面而坐。

「还是说，你不是村长。那怎么称呼你？」

「现在的我没有头衔。我名叫亚伯，不过随你高兴怎么称呼。」

「这样啊！那因为你有那个气质，还请让我继续叫你村长。」

大笑后，浮洛普用力拍打自己双膝。

「一直没有否定实在很可怕，不过我想谈谈前面再前面的话题。村长你问我关于进都市的旁门左道……」

「嗯，没错。有想到什么方法吗，商人。」

「有！我差点要这么回答，但抱歉。假如是要用来攻击瓜拉尔，我就不能回答！」

掌心朝前推后，表情愉快的浮洛普这么说。

这么乾脆的说法，让旁边的昴听得是目瞪口呆。鬼面具的后方，亚伯的眼睛想必也微微眯起。

浮洛普的话中，有著没表现在口气上的认真。

「──」

如此古怪的言行引人注目，不过浮洛普并不是脑袋不好。

他也推测出面前的亚伯是个身份特殊的人物。既然没人肯定也没人否定，就代表推测相去不远吧。

也就是说，他推测对方是皇帝，却又拒绝皇帝的要求。

「……那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那当然，什么人也不是的村长。只要是会联系到战争，我就会拒绝。因为我不希望自己的知识害到别人。」

「痴人说梦。现实中，恶意这玩意袭来时根本不会顾虑到你的情况。你能翻掌推开一切，要求退出吗？」

「有必要的话！」

「执行了，也不会有成果。──这里可是狼之国。」

如此断言的亚伯，全身散发出冰冷刺人的阴森之气。

与力量多寡无关，是存在的大小带给人的可怕压迫感。论战斗的话也能打赢亚伯的雷姆，以及貅德拉格她们全都倒抽一口气，浑身僵硬。

当然，昴也被压迫到呼吸困难。浮洛普也不例外。

但是，置身在皇帝气魄之中的他──

「在狼之国里，也有羊生存。假如狼要咬我屁股，我会搭上牛车跟妹妹逃跑。我就是重复这行为活到今天的，村长。」

脸颊抽搐却不失笑意的浮洛普抗辩。

闻言，亚伯突然解除气息。顿时，席卷聚会所的压迫感消失，昴也终于能自由呼吸。

但即便可以恢复呼吸，昴的心却未脱离紧张。

「浮、浮洛普先生……」

昴呼唤的声音沙哑，视线瞥过来的浮洛普笑容却很耀眼。

虽是接近苦笑，但浮洛普的面容没有后悔。可即便他不后悔，带他来的昴心中却后悔暴增。

毕竟，浮洛普是当面反驳佛拉基亚皇帝。

要是因此不高兴，掌管貅德拉格的亚伯随时都可以处置浮洛普。

不过，事情发展却与昴的不安相反──

「──。跟懒散的言行相反，看来是贯彻意志之人。你是麻烦的那类人呢，商人。」

「是这样吗。但我还是自认为有一张老好人脸蛋喔！」

「我懂。」

收起威压的亚伯，没有把愤怒矛头指向浮洛普。

对此浮洛普也回以让人不知他有否自觉刚刚命悬一线的回答。至于米杰耳怛的话则不予置评。

不管怎样，是段惊险万分的互动。浮洛普的心脏很强，而亚伯认定那是好事。本来还以为──

「──本来还以为，亚伯先生是个更坚持己见的人。」

「慢著！雷姆！？」

雷姆道出了昴心头所想，昴不禁瞪大双眼。

感到意外是事实，但觉得不能说出口，所以也就没讲出来。被雷姆这样说的亚伯，鬼面具朝向她。

「被小看了呢。首先，你以为我会怎么做？」

「……不就是折磨人好问出想要的情报吗。」

亚伯问道，而雷姆的回答非常符合亚伯给人的印象。

话虽如此，昴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假如亚伯想让浮洛普听话，就算命令貅德拉格拷问他也不奇怪。

不过亚伯听了只是耸肩，回答道。

「那是徒劳。有时候，痛楚确实是最好的谈判方法，但逼出的情报精准度却差到无以复加。人类为了逃离眼前的痛楚，可以面不改色撒谎。」

「──」

「而且那眼神好像在说，届时自己会豁出性命保护他。」

亚伯如此评价雷姆紧盯自己的视线。

看过去，雷姆绷紧脸颊的脸蛋上，有著快要盖过可爱的悲壮。那张脸庞，如实道出亚伯的短评正确无误。

「为了得到精准度低的情报而折损手边的兵力，我不会犯下这种愚行。──因此，谈判吧。」

「谈判？」

「商人，我买下你拥有的知识。所以来谈判吧。」

放下立起的腿，改为盘坐的亚伯开口这么说。闻言，感到讶异的浮洛普继续泛起笑容面对亚伯。

然后──

「一听到谈判，商人之血就沸腾了！但是，先说清楚！我可是非常顽固的。即便脑袋被剖成两半，没法同意的事就是不会同意！」

他发下如此豪语。

4

「什么脑袋被剖成两半，一点都不好笑啦。……笑不出来耶，浮洛普先生。」

想起方才谈判开始前浮洛普气势十足的话，昴不禁苦瓜脸。

浮洛普本身并没有那个意思，但是对事实上曾经看过他脑袋被剖开两次的昴而言，是出其不意的心灵痛击。

「──」

眯起眼睛，从山丘上眺望不远处的聚会所。

聚会所里头，现在仍在进行亚伯与浮洛普名为「商谈」的谈判。

为了攻陷瓜拉尔，亚伯需要线索。而浮洛普没打算贡献这方面的知识。昴之所以离开聚会场，原因在于被亚伯宣告无法构成战力。

很气恼。但是，昴又无法举出能留在现场的理由。

「──谈判，似乎会拉长。」

「──」

感到羞愧的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少女声音。即便已经听习惯了，却还是会让人想一听再听的声音。

可是那是昴的心境平稳时的事。

「雷姆……」

转身一看，雷姆拄著拐杖站在山丘斜坡上。她看过来的视线，让昴颤栗地缩起肩膀。

明明跟雷姆面对面，但别说雀跃了，心情反而逐渐冷冽。

原因很清楚，在回到「貅德拉格之民」聚落前的那几天，藉由气亚伯来转移自己不想面对的事实──雷姆在瓜拉尔耐人寻味的举动。

刻意不去看，持续憋在心里也是有极限的。最后，不管哪件事都追上自己，昴只能束手无策地被迫面对。

就像现在不得不和雷姆殷切的双眸四目相交一样。

「不管亚伯先生说什么都不让步。浮洛普先生意外地很顽固呢。」

「……嗯，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不希望自己的知识被拿去伤害人，被貅德拉格的人包围还能这样坚持，胆量也很大呢。」

有好一段时间都看顾著谈判进程，不过浮洛普的顽固导致对话成了平行线。亚伯都让步愿意尽可能减少他人伤亡了，却无法成为决定性发言。

但是，浮洛普这样的态度也让昴放心。

厌恶战斗，正面反驳亚伯的人，原来除了自己还另有他人。

可是──

「我认为现在的状况，不能单纯讲说他是了不起的人。」

「……什么？」

没错，与昴肯定浮洛普的态度成对比，雷姆静静地说出想法。站在不禁讶异的昴面前，雷姆表情不变，继续以静谧眼神说下去。

「不希望自己的知识被用来伤人，这个心情我了解。可是，浮洛普先生不说出知识而产生的死伤呢？那不也能说是知识伤人吗？」

「这……是歪理吧。只是把浮洛普先生不透露而造成的损害，全都加诸在他身上的藉口而已。」

「是呢。可是，可以逃到他处的说法，并不现实。」

亚伯说这里是狼之国，而浮洛普宣告羊可以逃。

那是白日梦，雷姆悲观地──不，是说出了真相。她也是去过瓜拉尔的人，因此记下了帝国兵有多执著。

如此残酷的追击，往后摆脱得掉吗？雷姆在问这个。

「可是慢著。等一下，雷姆。你的话前后对不上。你不也说过讨厌战争吗？可是现在却讲得像是……」

「──」

「像是接受了战争。」

喉咙打颤，无法顺利发言。

不过就像俗语说的眼神可以传达讯息，此时昴和雷姆的危险对话，不单是用言语，还用眼神叙述心情。

里头的悲壮神色，在昴看来就跟为了保护浮洛普而反驳亚伯时一样。

「……你不懂，我很难受。」

看到雷姆这样的态度，昴如实吐出心中浮现的情感。

她醒过来，自己打从心底开心。

记忆没有恢复令人伤心，但相信可以找到解决方法。

可是，在这个没有可以发自内心依靠的帝国里，明明必须带她回去，但雷姆却始终不配合，这样的态度就像刀刃一样戳穿昴的脚。

每一次，都痛到快要蹲下。

「……你，在瓜拉尔的旅馆没有解开行囊。虽然多亏如此缩短了逃出去的时间，但我一直耿耿于怀。」

「那是……」

「进了旅馆房间，大部分的人都会放松身体。想说整理一下行李。当然，这种说法可能不适用在你身上。可是……」

后面的话，实在不想说出口。

要是可以避而不见的话该有多好，但如今不得不提到她那令人费解的态度，已经无法继续装作没看见了。

因此──

「可是，你又想逃离我了吧。」

「──」

雷姆的沉默戳进心头，昴感觉自己的心在淌血。

但是，曾被掀起的疮痂已经无法发挥功效。不嫌流血和裸露伤口，只求疮疤剥得彻底而己。就这样忍住痛。

「你……没法相信我，没关系。虽然难受，但我懂。在失去记忆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状态下，对你而言我就是个臭不可闻的家伙，没凭没据地就要你相信我。你信不过我，所以想逃跑的理由，我懂。」

「──」

「可是，等著你回去……有重视珍惜你的人，这点是真的。讨厌我的话，不用说出口也没关系。就算手被甩开我也会忍耐。但是，别再试图离开了。」

「──」

「拜托。不要……不要把我赶出你的人生。」

恳求的声音颤抖，眼眶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丢人现眼，无可救药的模样，全都裸陈在雷姆面前。

是自己绝对不会让爱蜜莉雅、碧翠丝跟其他同伴看到的模样。

至少，昴有意识地去努力不要让同伴看到。是否有真的做到姑且不论，但一路走来都是如此。

可以看到自己软弱一面的只有雷姆。因为已经这样下定决心。

但是，那绝对不是想让没有记忆、无依无靠、在异乡而胆怯的雷姆，去背负菜月·昴这个重担。

「──」

听了昴难堪的恳求后，雷姆什么也没说。

不过即便视野因为泪水而朦胧，昴的目光也没离开她，她也没打算移开视线。

就这样，片刻沉默包围两人──

「──我。」

「──」

「我，并没有，要拋弃你。」

没错，雷姆结结巴巴，谨慎地说。

这是至今她从来不曾对昴展现过的态度。

顾虑应该要提防的昴，小心不要伤到他的发言。

而且口气让人相信，这也不是万般无奈而信口胡诌的话。然而也有可能是，就连这一点也不过是昴的希望罢了。

「你……」

仰赖微小的希望、不该去依靠的线头，昴思考该怎么说。

雷姆在想什么，希望什么，相信什么，才说出这话的？

应该要知道答案吗？昴连这点也不晓得，只是不希望跟她的对话结束，因此一心一意想要接下去。

但是──

「啊──呜──！！」

「咕哦！？」

在那之前，腰杆被撞，昴的身体滚下山丘。

方才的气氛被破坏殆尽，双眼转圈圈的昴摇头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露露～！坐在昴昴身上不好啦！巫巫有阻止。是露露自己冲过去的。」

「巫、巫它卡它……？这么说来，这是……」

表情没有恶意、拼命解释的貅德拉格女童巫它卡它，直看著跨坐在昴胸膛上的金发女孩──

「我们在说重要的事。赶快下去。」

「啊～？」

坐在昴身上的露伊伸手轻拍他的脸。昴厌烦地打掉她的手，近距离瞪著她。

「啊屁啊。巫它卡它，麻烦你了。」

「因为是昴昴的拜托。巫巫真是贤妻良母。」

她真的懂那四个字的意思吗？总之巫它卡它拉起露伊的手强迫她站起。但是露伊相当不满，撑起上半身的昴深深叹气。

「结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答案还是没出现……」

大罪司教，邪恶的存在，「暴食」，露伊·亚尔聂博。

若要用恶言恶语来为眼前的女孩贴标签，真是多少都不够用。但是符合所有标签的她，却无法跟面前的女孩重叠起来。

如果是那个邪恶女孩，是不会帮助昴、担心昴，还对昴天真笑开怀的。

但是──

「露伊酱。」

「呜──！」

一被叫到，露伊立刻笑著跑到雷姆身边。

可能学会了如何扑向拄拐杖的雷姆吧，冲过去的力道没有很大。接住她后，雷姆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心情好复杂。明明造成雷姆现在这状况的，就是「暴食」大罪司教。

「你的眼神……」

「啊？」

「你看这孩子的眼神，也让我迷惘。明明她这么黏你，你却排斥她。」

把露伊抱在腰际，雷姆低声说。昴沉默。

这是接续刚刚没说完的话吗？被迫坦白的真心话。

但是左等右等，雷姆都没有接著开口，昴闭上眼睛──

「……你，希望我怎么做？」

终于吐出口的话，可以说是丑态的极致。

是把答案交给雷姆决定的卑劣作法。但是，如果自己说的话、做的事全都被雷姆排斥的话，那也只能这样了。

雷姆期望什么，希望昴怎么做，只能直接问清楚。

假如她丢出的回答是昴无法实现的，届时可能会阻绝两人的关系。尽管害怕会变成那样，但还是问了出口。

而昴的这句话，令她屏息须臾。

「……我讨厌战争。」

然后这么说。

这个主张昴也能接受。事实上，她本来以为帝国野营阵地被烧毁是昴主导的，因此怒气冲天，还痛骂昴。

雷姆不希望开战。她不喜欢，这点毋庸置疑。

因此，可以理解她的主张没有改变。

但是这么想的昴，却听到她接著说：

「可是，我同样认为无法一直逃下去。也觉得浮洛普先生的话不够现实。而且……」

「你也不赞成亚伯的意见？」

「……是的。」

微收下颚后，雷姆点头。

如此畏畏缩缩的肯定，是因为知道自己说了很离谱的话──这也难怪。

一方面肯定浮洛普不希望战争的意见，却也赞同亚伯不得不开战的意见。根本就是投机主义的化身。

老实说，连昴都觉得要是这种墙头草意见管用的话，不知该有多好。

不想开战，可是却又不得不战。

不想夺人性命，可是眼前的战争却逼人不得不这么做。

假如必须跟围绕著性命的矛盾理论互相碰撞的话。

「如果是你……」

「啊？」

表情苦涩的昴，赞同雷姆那两种互相抵触的想法。但是，抱著露伊的雷姆，用浅蓝双眼望向一直抱著这种懊恼的昴。

然后像是再次下定决心，朝著轻声惊呼的昴说──

「──如果是你，能不能做点什么？」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在寻找依靠。

听到这问题，昴顿时一僵，彷佛被闪电劈到。

这个问题，未免太过不讲理了。

跟把自己定义为卑鄙胆小鬼的昴比起来，还要过份。

不是不想战斗的心情，也并非就是非得一战的心情，而是第三种答案。──雷姆向昴索求现有选项以外的答案。

为什么？忘记一切，对菜月·昴失去信赖与慈悲，还因为恶臭而提防警戒昴的她，为什么要向昴寻求答案？

为什么，雷姆要朝昴拋出求救的眼神？

「──」

这个可以说是极为单方面又自私的问题，火热了菜月·昴。

感到愤怒，破口大骂，纠正她的天真，一定都会被原谅。

（插图011）

雷姆做出的选择，就是这么本位主义。

但是，这一瞬间在昴心中萌生的，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使命感。

「我……」

必须战斗。必须抵抗。

必须粉碎现在这个现实局面。

规避战争，抗拒分享知识的浮洛普·奥康奈尔。

为不可避免的战争做准备，好赢取生存的文森·亚伯克斯。

在置身的状况里，握有可说是必然之选项的两人。

菜月·昴必须找出异于两人的答案和道路。

为什么呢？因为──

「──因为，我是雷姆信任的英雄。」

因为是凭靠著不死心为武器，在这个异世界持续战斗的男人。

并非仅是跨过国境就不通用的哲学，让菜月·昴一路走到今天。昴这么相信。

邂逅了爱蜜莉雅，为她所救。为了救她，努力活过的每一天。

握著碧翠丝的手，带她离开禁书库，立下要在一起的誓言。

拯救雷姆，被她所救，为她所爱，将自己定义为回应她的信任与爱意的英雄。

──就改变这个选项有限的状况吧。菜月·昴热血沸腾。

什么，是什么，不就是因为有什么吗。

在露格尼卡王国度过的日子，飞到佛拉基亚帝国的日子，遭遇的人，对峙的敌人，站在身旁的人，在远方等待的人，都会成为素材。

想想，思考，想像，抓取所有可能性。

在这个所有人都赢过自己的世界里，运用菜月·昴唯一残留的战斗手段──也只有一心求活和小聪明而已。

假若这样，既然如此，若是这样，不然的话──

「──啊。」

被无能为力打垮，被败北感支配，束手无策离开聚会所的昴。

现在脑子里灵光一闪，浮现出一个想法。

把那个像是恶劣玩笑的可能性拉过来，看看能否升华为确切的计画。昴认真地玩味。

「──」

陷入沉默的昴，映照在雷姆的眼中。

她把手贴在想要吵闹的露伊的嘴巴上，要在旁边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的巫它卡它不要多嘴，同时凝视著昴。

应该失忆的她，眼神却跟还有记忆时一样。

相信菜月·昴会想出别人想不到的答案。

然后──

「──雷姆。」

手掩嘴巴这样说的昴，令雷姆端正姿势。

虽然没有答腔，但她也知道昴并不求这个。

不过昴没察觉到她的反应，静静地轻吸一口气后，接著说：

「是我的话会怎么做，我找到答案了。」

5

踏著坚硬泥土前进，推开聚会所的门。

然后鬼面具男瞪著昴，不爽地嗤之以鼻。这态度就像在说「又没叫你来」。

「怎么了，菜月·昴。没法给出建设性意见的你，没有出场机会。」

而事实上也确实没被呼叫，但昴的双脚没停下。

尽管原谅浮洛普的不敬，但亚伯可没打算原谅没有信念的昴的不敬之举。昴走到他面前，从上往下看著那恐怖的鬼面具。

「谈话有进展吗，傲慢家伙？」

昴伸手硬是从亚伯脸上剥掉鬼面具。

毫无踌躇的举动，令米杰耳怛及其他貅德拉格看傻了眼。头一次看到亚伯真面目的浮洛普自然不在话下。

但是亚伯不睬他人反应，更在意昴的提问。令人不寒而栗的面容残酷扭曲，他微微摇头后道：

「没有。谈判陷入胶著。这个商人，操守意外地坚决。」

「对吧。既然如此，就由我来代替不擅沟通的你，来说服他吧。」

「什么？」

昴痛快地俯瞰皱起俊眉喃喃道的亚伯。

接著，转身面向浮洛普。

「头家？」虽说没有一口咬定，但能跟可能是皇帝的人正面交锋的浮洛普，对于昴表情和态度上的变化感到仓皇失措。

而面对冒出不同疑惑的两人，昴作出宣告。

内容是──

「──我有个能让瓜拉尔无血开城的计画。假如是不流血的战争，便算是双方都达成目的了吧？」

第二十七卷 幕间『迪克尔·奥斯曼』

1

──佛拉基亚帝国二将迪克尔·奥斯曼，绰号「渔色」广为人知。

色魔、好色、色欲之徒等形形色色的昵称，对于必须赢取军官和士兵的帝国军人而言，可说是极为不名誉的蔑称。

可是迪克尔·奥斯曼本人，却相当喜欢「渔色」这个绰号。

──不，说他引以为傲也不为过。

原因在于他打从心底厌恶「渔色」的前一个绰号。

身为军人，被人以那个绰号称呼，是难以容忍的屈辱。因此为了让底下的人忘了那个绰号，所以他自豪地给自己颁了「渔色」这个称号。

不过即便叫「渔色」，但迪克尔和那些勾引玩弄女人，或是瞧不起女性的男人大异其趣。

奥斯曼家族是军人世家，不过到了迪克尔这一代性别开始偏颇，不知为何家族呈现只有女性的状态。在有四个姊姊、六个妹妹的环境下生长的他，度过了没有同性别手足的幼年期。

在这环境下，他奇迹似地拥有将所有女性视为神圣的价值观。

身为可爱弟弟与温柔哥哥的迪克尔，和必须放开他而感到难过的姊妹们分离。年轻的他开始走在帝国军人之路上。至此，他第一次跟外面的女性接触，感到小鹿乱撞。

在那之后，对迪克尔·奥斯曼来说，女性就像是介于理想与现实夹缝中的梦幻泡沫，成了混杂爱恨纠葛的禁忌果实。

与众多支配欲强大的帝国男性不同，迪克尔追求的除了是被女性服侍，还有要为女性鞠躬尽瘁。这样的态度，再加上被人嫉妒他调兵遣将准确，且能无灾无难打胜仗的能力，于是就出现了带有污蔑意思的「渔色」绰号。──不过，迪克尔却将这个绰号视为本愿。

「渔色」很棒不是吗。而且比起厌恶，喜欢女性的男人比较多，所以也比较有机会跟众多下属聊天。

看得很开的迪克尔态度没有一丝迷惘，而了解上司嗜好的部下们，自然也开始带著尊敬的态度称呼他为「渔色」。

──即便被叫作「渔色」，迪克尔·奥斯曼仍旧取得帝国二将的地位。

为了了结被赶下王座的皇帝，政敌在权限内挑选出的最佳人选就是他。

而他正是被称为「渔色」、颇具威胁的平庸之将迪克尔·奥斯曼。

2

打从一开始，迪克尔就觉得这场远征充满可疑的气息。

位在帝国东部的峇德哈姆密林，每年帝国军都会在周遭举行演习，但是今年的举办时间却提早，而且只告知包含迪克尔在内的一部分将领远征的目的──与「貅德拉格之民」谈判。这正印证了自己的预感。

「潜藏在峇德哈姆的『貅德拉格之民』……」

那是定居在峇德哈姆密林的原住民，在古老历史中就有记载的民族。

由于该民族几乎不离开密林，因此迪克尔也不曾见过。不过有听说是母系社会，因此可以的话很想亲眼看看。

所以──

「使其发誓归顺，不然就歼灭……帝都在想什么啊。」

这是出发前，由帝都秘密下达给迪克尔的命令。

帝都禄普加纳明言此次远征的真正目的为拉拢「貅德拉格之民」，或是将之歼灭。派人去确认是不是搞错了，但帝都的答覆不变，因此迪克尔也只能服从。

不过，听说帝都那边发生了问题，因此可以想像跟这次的远征目的有关。

这点从被命令要隐瞒远征的目的，按兵伺机而动来看就很明显。──皇帝陛下在想什么，迪克尔搞不懂。

「不过，没有人可以猜到陛下真正在想的事吧。」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

是统领这个帝国的首脑，从帝都禄普加纳的水晶宫看透辽阔国土上的一切，被誉为现代顶尖贤人之人。

强者吞食弱者，贪婪必定使人往上爬，这就是帝国主义。

各地都有许多部族暴动，内乱的火种越烧越烈。此为帝国的日常生活，文森却在所有问题化为大火之前先扑灭了。

自他开始治理帝国的八年来，整个国家处在惊人的安宁中。

有流血，有火苗，有人失去性命。

尽管如此，当今治世堪称佛拉基亚帝国有史以来最平稳的时代。

正因如此，对「貅德拉格之民」的坚决态度，在迪克尔的眉心留下皱纹。

虽是战争之子，皇帝陛下的管理却忌讳战争。陛下并不是厌恶战争，而是视战争为无趣之事吧。迪克尔擅自抱著这种想法。

但这想法却被背叛，所以自己才会这么闷闷不乐。

「──不，没那回事，迪克尔二将。我很清楚陛下的想法。虽然我只是一介兵卒，但也想了很多。」

挂著讨喜笑容听自己说话的，是一名一般兵。

作为此次远征据点，大军驻扎的城郭都市瓜拉尔的酒馆里。

迪克尔未跟女性共度的晚上，喜欢像这样跟部下喝酒。而且比起随侍的上级兵或三将，更喜欢跟下级的一般兵共饮。

当然，大部分的士兵不会刻意想要跟长官喝酒对话。

就算这样，还是想要掌握同行部下的想法与嗜好，这是迪克尔每次远征都喜欢的仪式。──只是这天晚上自己的话或许有点多了。

今天一块儿喝酒的一般兵口齿特别伶俐，聊得很起劲。

对方边喝酒边好奇地环视周遭，问他在想什么，他竟然说在假设酒馆变成战场这种玩笑话。

时时做好身在战场的心理准备，又有不畏惧长官的态度。这种帝国主义与个人风格并存，加深了自己对他的好意，结果连不该说的话都讲出口了。

针对「貅德拉格之民」的秘密命令，虽然没有明说，但感觉被对方探问出来了。

假如他是别国的间谍，自己可就犯下了被处以极刑的失误。

「用不著担心，明天我也会听从陛下的命令前往最前线……是说，上头的人也有很多想法吧，不过都跟我没关系。」

为了让醉意淡去、回过神来的迪克尔安心，一般兵这么说。

而且他后来确实前往了远征的最前线营区，也就是与峇德哈姆密林相比邻的野战营区。

确认这点后，留在都市的迪克尔再次面对内心的疙瘩。

对「貅德拉格之民」的坚决态度：只有服从或死亡。虽然是来自帝都的命令，但可以的话，迪克尔想走说服这条路。

因为他相信，这比较接近皇帝陛下的信念。

然而──

「──遭受貅德拉格的袭击，营区被烧毁了？」

听到意想不到的报告后，在接收下来的都市政厅里，迪克尔愣住了。

直到昨晚都想尽可能给「貅德拉格之民」方便，以非战争的形式笼络这个女性民族。

在峇德哈姆密林西边布阵的多个营区，遭受「貅德拉格之民」的攻击，士兵甚至没有反击就溃逃，最后出现多数伤亡。

「竟然……」

这是对自己的判断或「貅德拉格之民」的行动，还是对现实发出的低语，迪克尔本人也不知道。

不过，脑子组建的稳健计画崩溃，「貅德拉格之民」变成了帝国军──不，是变成了皇帝陛下的敌人。只有这点非常肯定。

「虽然丢脸，不过就等待帝都加派增援，再讨伐峇德哈姆密林的反贼。」

把辛苦逃离「貅德拉格之民」进攻的残兵们接进都市，重整远征军的态势时，迪克尔这么决定。

也是有以现有的战力进攻森林，和「貅德拉格之民」开战的选项。但密林是她们的地盘，半吊子的人数优势容易被消除。

假如要确实获胜，那需要的不是半吊子的优势，而是压倒性的优势。

「愚蠢，主动拍开和平之手。既然如此，我们将服膺对陛下的忠诚，逆贼除了诛杀别无他法。」

如此告诫自己，「渔色」迪克尔·奥斯曼也去除了温情。

即便对手是母系民族「貅德拉格之民」，都要彻底血洗，以断后顾之忧。

为此──

「别懈怠关闭正门的准备。听闻『貅德拉格之民』善弓，但箭矢无法穿越这个都市的城墙。要避免留下她们可以突破的任何缝隙。」

询问逃离前线营区的士兵，得知火烧阵营是由敌方少数精锐下手，于是迪克尔念头一转，走完全防御策略。

根据已知情报，「貅德拉格之民」的人数并不多，因此她们若要与帝国兵交锋，势必得透过趁著夜色奇袭等方法。

可是那种先发制人的手法，仅对没预想到会有攻击的对手有用。

「把所有的洞都堵起来！城郭都市的墙壁不是牢不可破。存在历史悠久，敌人有可能已经想到如何不透过门就连通内外的方法。肉眼可见的洞全都不能放过！」

「关于这点，向阁下禀报。一部分来自被烧毁营区的士兵，已经开始筹备抵御外来侵袭，先行一步将洞给堵住。」

「竟有此事？除了『将』以外的士兵先看穿了未来动向，真是让人欣慰。等这件事解决，定要重重提拔。不过现在……」

「──是。在增援到来之前，全城彻底防御。」

听了迪克尔的指示后，部下三将弯腰鞠躬。

这若是一般的「将」的吩咐，会被人嘲笑态度消极。事实上，过去迪克尔也曾因为类似的情况而被耻笑。

但是，以「貅德拉格之民」为对手还遭遇一番痛击，等回到帝都之后，迪克尔免不了会被处分。

部下也知道这点，因此才不嘲笑迪克尔的态度。

3

「……你说什么？」

城郭都市瓜拉尔的军力持续闭门不出时，部下的报告勾起迪克尔的兴趣。

等待帝都增援到来，同时维持高昂紧张的日子里，该报告带给他不合时宜的感慨。

要说为什么的话──

「就是，这几天来，都市里某团旅行艺人蔚为话题。」

来自部下的报告，是毫无紧张感的田园话题。

紧张万分的备战时刻听到这种报告，却又没理由责备部下。

毕竟，最讨厌强迫人民去意识到现在是战争时分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迪克尔本身。

在这种思维下，迪克尔故意不强行约束居民的生活。

对都市外头的警戒没有少，士兵们也彻底搜查避免「貅德拉格之民」入侵，同时注意不让居民生活有所变化。

尽管矛盾，但这是迪克尔的良知与军人本分的妥协点。

不管怎样，为了力行这种作法，白天进出都市──正门的盘查以及行商的应对都没有改变。

也因如此，都市才有闲余接纳一个旅行艺人团吧──

「……报告这个是干嘛？若要取缔，我不是很赞成。现在这状况，我了解市民也想要有娱乐放松。」

不少的军人，会跟卫兵一起巡视都市。

逃过突袭进入都市的士兵，对「貅德拉格之民」大多都同仇敌忾，并有著高度戒备。即便下令要避免与市民起冲突，但纷争依然不绝于耳。

而这个时候，一个旅行艺人团出现在都市里，不难想像能让市民得到心灵上的片刻安宁。更何况，要是取缔的话──

「民众的反感将会爆发。你不会不懂吧。」

「当然，如阁下所说。因此就没下令取缔。不过……」

「不过什么？少卖关子了。」

部下欲言又止的态度，让迪克尔挑起单边眉毛催促。

「事实上，该团的……乐师和舞娘都很出色，因此想建议阁下前去观赏，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舞娘啊，没什么兴趣呢……」

听了部下出人意料的提议后，迪克尔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是认识很久，一同踏入战场的部下。很难想像他没有多想就提议这件事。

可是，却难以揣测他想让迪克尔去看舞娘的真正用意。

「阁下，虽然没法大声说，但军中的不满十分高涨。」

「呣……」

冒出疑问时，端正坐姿的部下坦白道。

如此不安稳的说法，自然使得迪克尔的目光变得锐利。默默催促话题进行，部下才压低音量开口。

「包含帝都舍不得派出增援的态度，士兵们对于阁下决定窝在都市内只打防守战的决定有所意见。再来，还有野营阵地被烧一事的怨恨。」

「──。这样啊。不对，会这样很正常吧。」

接受部下毫无忌惮的针砭，迪克尔感到胸口压著重石。

士兵们的不满，对迪克尔的不信任堆叠累积，是无可奈何的状况。让「貅德拉格之民」有先发攻击的机会害死许多士兵，是自己的过失。

之后又不给回流的士兵挽回颜面的机会，也难怪他们不满的矛头会指向自己。

「那些爱道人长短的人当中，把阁下说得──」

「──别说了。」

「──是。失礼了。」

打断部下原本要说的话，迪克尔手扶额头。

在应战态度消极的状况下，累积不满的部下会对上司讲出怎样的恶言恶语，完全可以想像。即便如此，最难以忍受的还是那些不动大脑就脱口而出的侮辱言词。

即便得到二将的地位，唯有那种咒骂始终无法忍受。

想到这边时，迪克尔也察觉到部下的意图。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摆一个消除士兵不满的场合吗。」

「是的。为此才会想说能否利用那些舞娘。若能欣赏动人歌曲与美妙舞蹈，多数将兵应当也就……」

「哦哦～是这样啊？讲得好像已经看过了？」

迪克尔眯起眼追问，部下轻咳没有回答。但是这样的态度反而更证明了迪克尔的疑惑是对的。

不管怎样，夹在「将」与「兵」之间的他，立场十分为难。

他提出了治愈士兵心灵的方法，这时谴责反而显得自己肚量狭小。

再加上，部下是亲自去看过艺人团后才这么建议。

「那个舞娘看来是个大美女啰。」

「正是！啊，不对，我认为一定也很合阁下的审美观念。而且不只舞蹈，乐师的歌喉和演奏也十分上乘……」

「嗯～嗯～听了越来越让人期待了。」

尽管如此回应，迪克尔却觉得反应有些夸张。

话虽如此，部下体贴自己的立场和未来才有此提议，这件事本身让人高兴，所以没有理由坚拒。迪克尔本人这阵子也很忙，也没让女性陪寝过夜。

可不能也让士兵们感受到拘束不如意。

「好，明白了。这边就当上了你的贼船吧。就设宴邀请那团旅行艺人来慰劳将领士兵们。」

不过──

「──别忘了调查那些艺人，是否有携带武器。」

4

迪克尔一首肯，部下们的动作可谓飞快。

到底是有多饥渴痛苦，总之他们立刻将都市政厅的大厅设置为宴席场地，准备好食物和酒，并召集仕女负责运送饮食。

然后邀请那团旅行艺人到都市政厅。

「──接下来请见，来自大瀑布的美丽舞姬。吸收了日光的艳丽黑发，受精灵祝福的白皙肌肤，可谓天人的无上美貌，今晚，就请她盛大起舞。」

在乐师的夸张开场白下，煞有其事又慢慢地除去面纱。

只有女性的旅行艺人团里，原本由乐师们摊开面纱遮住脸的，是在街头巷尾大受好评的舞娘──容貌裸露后，迪克尔惊为天人。

「──」

露出粉白肌肤，黑色长发流泄身后，样貌完全背叛乐师的开场白──没错，那种说法根本不足以表现其美貌。

不管是乌溜溜的美发，还是被轻薄服装包裹的雪肌，都具备了魅惑大多数观众的魔力。然而，这些要素还不过是其美貌的一部分。

不只舞娘和乐师，假如让众人著迷的魅力叫才能的话，这个舞娘拥有的气质与身段，当中蕴含的才能令人为之畏惧。

不过最让迪克尔有强烈感受的，是舞娘的双眸。

镶有长睫毛的凤眼，不单是端正容貌的重点，就算说是所有黄金比例五官中最为优异的人儿也不为过。

尚未起舞已带来澎湃感动的舞娘，开始在歌唱和音乐当中起舞的话，无法想像会伴随多大的冲击。

想被那无法想像的冲击给打垮。迪克尔这样渴望。

「──感谢给予我们展露舞姬之舞的机会。」

沉默的舞娘──不，是同为黑色长发的乐师，代替舞姬低头致谢。

两位乐师一人黑发、一人金发，也都是风华绝代，但对于已经迷上舞姬的迪克尔来说只是附加物。若是平常的他，是不会有这么没礼貌的想法的。

毕竟，迪克尔可是「渔色」啊。──面对如此美貌，终究无法维持平常心。

就在被热情鼓噪的心情下，宴席开始。

当然，指挥官迪克尔的座位在最里头，集合的「将」──除去一般兵以外有阶级的军人，全都开始享受美酒佳肴。

不过最有看头的，果然还是旅行艺人团的表演。

原本此次宴会的目的应该是慰劳将兵，让他们宣泄不满，但迪克尔已然忘记初衷，为出场的舞姬屏息。

为了平息口渴而把酒液送进嘴里，湿润舌头、嘴唇和喉咙，重新呼吸。

迪克尔的整颗心，已经被夺走了。

「──今晚，请见识我们舞姬的故乡，大瀑布尽头之舞。来自尽头边际之舞，请尽情品尝到心满意足。」

乐师开始歌唱，拨弦声连结成缓慢曲调。

没听过的曲子开始流泄，本来还在聊天说笑的「将」们，在看到接下来的舞蹈后全都红著脸目不转睛看到屏息。

而翩然现身的舞姬，跳起了美丽「舞蹈」。

「──」

驱使纤长手足，摇曳黑发的舞姿，令所有人都忘了言语。

看到入迷，甚至忘记呼吸。──不，这就是所谓的著迷。目睹这般舞姿，心灵能够保持正常的人才叫异常。

不懂这支舞的价值的，代表感受力跟野兽没两样。

帝国兵虽是狼群，却不是没有知性、不懂说话的野兽。

因此，「将」们个个屏住呼吸，被美丽舞姬的舞蹈魅惑。

无人出声，看到出神。

墨黑如炭的秀发，皎洁无暇的光滑美肌，会让艺术家们想要废掉惯用手的标致脸蛋，在在惹人心醉。

可是吸引迪克尔的视线、意识、心灵的，都不是这些要素。

──眼睛。

目光果然离不开舞娘的眼睛。

丹凤眼傲视舞台，直盯大厅最里头的迪克尔。

未曾偏离他片刻的双眼，直接抓住迪克尔的脑髓不放。

不久，舞姬慢慢切过大厅，来到他面前。

然后当场跪下，伸出双手，要求他赐剑。

迪克尔很自然地知道这是在求剑的举动。

舞姬之舞变得热情浓厚，边掌控世界边走到下一阶段。为了跳出剑舞，舞姬需要一把剑。

迪克尔没有不交出剑的选项。

也无人制止。不管是部下还是「将」，没人妨碍求剑行为。

因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像上天注定。

因此──

「──是你输了，迪克尔·奥斯曼。」

当拔出的剑抵住喉咙，被这么冷酷宣告时，迪克尔·奥斯曼仍无法理解自己败在「渔色」上。

「──」

都到了这田地，目光依然离不开舞姬的眼睛。

吸引众人的冰冷魅力──好像在哪看过的既视感，继续烧灼败将迪克尔的脑。

（插图012）

第二十七卷 第五章『乐师夏美·舒瓦兹』

1

──时间回溯到舞姬在瓜拉尔都市政厅起舞之前。

「──你说无血开城？」

闯进聚会所的菜月·昴，在大家面前强力主张。

被强行剥下鬼面具，仰视昴的亚伯用冰冷无比的声音重复刚刚说的「白日梦」。可以想见，他心中是很想嘲笑的。

「虽然你有想减少牺牲，但不认为可以把牺牲化为零吧。」

「当然。不管你认不认同，我们现在在策划的是战争。不管怎样都无法避免死人。就算极力避免人类资源浪费也是。」

「那个，把人类当成资源的想法，我一开始就不喜欢。」

俯视面前盘腿坐的亚伯，昴咂嘴。

「人类资源」。「人类」跟「资源」本来不应该会组合在一起，这种单字著实叫人厌恶。是把人替换成数字的讨厌词汇。

或许对亚伯这种为政者来说，有这么做的必要──

「就是这样，我不能接受。浮洛普先生也是吧？」

「──。所以，就跑进来说要用无血开城取代？还真是敢夸下海口呢。明明方才还憔悴无比。」

「心灵残破不堪而显现丢人现眼的丑态，这我不会否定。基本上从被吹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开始，灾难就不间断地疯狂降落在我身上。」

在亚伯的指责中自嘲，昴看向自己手掌。

特别细皮嫩肉的右手，是直接替换成新的，而这也算是「不间断的灾难」之一。勉强来说，换来的右手是少数的幸运吧。

新的右手，以及雷姆醒转，还有邂逅浮洛普与米蒂安兄妹，都可以归类在无价幸运中。

除此之外的幸运，跟灾难都是一体两面。

眼前的亚伯也好，「貅德拉格之民」也罢，包含陶德在内的帝国兵也是──

「不断劳心劳力，连灵魂都耗损了。可是──摩擦剧烈，所以著火了。」

握紧凝视的手掌，昴清晰以告。

刚好，移动速度比昴慢的雷姆抵达聚会场入口。拄著拐杖的她，带著巫它卡它和露伊出现。

她来见证：在自己的自私恳求下燃烧起来的菜月·昴所作的选择。

「利用浮洛普先生透露的偏门小道，来入侵都市的奇袭战术……那是不会顺利的。因为那个都市里头，有个可以看透这件事的家伙。」

在聚会场不断讨论修改的战术，被昴直接粉碎。

这么说的根据，来自于在城郭都市内严阵以待的可怕敌人陶德。他的话，一定会塞住正门以外的邪魔歪道这种显而易见的「漏洞」。如果有留下，反而可能是「陷阱」。

「就不小心抄小路看看吧。看会不会被人埋伏，用斧头把脑袋劈成两半。」

「为为、为什么要看著我的脸说这种话，头家！还做出那么可怕的想像！」

本来想让所有人知道危险，但说话时忍不住直盯著浮洛普的脸看。

回想起的，是曾在昴面前两度遭凶刃──不对，遭凶斧砍倒的他的模样。再次目睹后死去的发展就免了，可不能让这种事再重来。

「──假如只是单纯的奇袭，对手会戒备这点我也同意。」

「……真意外。你是那种会老实承认自身错误的人吗？」

听了昴的话，第一个同意的人竟然是亚伯。相较于吃惊的昴，亚伯冷言冷语道。

「蠢货。谁承认错误了？我只是说利用旁门左道发动奇袭的策略很愚蠢。」

「──？那不然，你打算怎么利用呢？」

「进出都市的不一定非得是人类。如果只是要让窝在都市里的士兵们动弹不得，那只要让人把物品带进去即可。──用毒药。」

「那样更让人看不下去了！」

亚伯口气平淡，反而让人感受到其坚定的执行力，昴忍不住高声责备。

使毒这种方法实在是太可恶了。──亲身体验过「貅德拉格之民」使用的毒物威力的昴，绝对反对这招。

那种地狱般的痛苦，让人比战死还要悲惨。

「说起来，你不是为了说服浮洛普先生，所以说要减少死伤吗？」

「没错。因此，我准备了我方战力不会有死伤的计画。奇袭战术就算成功，底下的人马还是有可能牺牲。但是用毒药的话就没这问题。──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不顾城镇的伤亡，算什么减少牺牲……！」

「──好了好了好了，先等一下，两位！现在不是互瞪的时候啦！」

认知的龃龉超乎想像，昴跟亚伯的对谈即将决裂。浮洛普赶紧介入两人之间，硬是拉开他们的距离。

他轮流看两人的脸，双手在胸前拍响。

「冷静下来好好说话！我跟村长的讨论完全是平行线！因此，还请务必让我听听头家的『无血开城』！假如能实现的话，那就不是白日梦了！」

「浮洛普先生……」

笑容可掬的浮洛普透露的期待，让昴压抑刚刚的怒火。看样子，亚伯也被浮洛普的周旋本事给吓到了。

「哼。好吧，听听无妨。显然你的策略是打算巧妙瞒过这个商人，问出通往都市的其他路线在哪。」

「咦咦！？头家！？原来你……」

「不对不对不对！才没有串通好咧！你这混帐，少讲些让人误会的话！」

亚伯的说法让浮洛普产生不必要的推测，不过他却不以为意。于是昴朝著平常就是扑克脸的他骂：「你根本就不需要鬼面具嘛……」

「所以……」

就在现场气氛缓和下来时，一道微弱声音发问。

是站在聚会场入口，盯著昴背影的雷姆的声音。

她没有被气氛给带著走，而是一个劲地注视昴。

「所以，是你的话会怎么做？不是痴人说梦，也不是沾满鲜血的现实的话，那你找到其他路啰？」

「……怎么每次讲话都在刺激我的心热血沸腾啊。」

在雷姆抿紧嘴唇的视线下苦笑，昴重新绷紧自己的觉悟。

接著再次环视聚会所的面孔。亚伯、浮洛普，以及以米杰耳怛为首的貅德拉格人，集众人视线于一身。

「我的计画是不走旁门左道，也没必要流血。不过，需要浮洛普先生的力量。」

「可是头家，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稍微能言善道的旅行商人。这你也知道吧？」

「嗯，那当然。不过，浮洛普先生不单是商人，还有与生俱来的优异才能。──有著标致脸蛋。」

「──咦？脸蛋？」

被这样说的浮洛普瞪大眼珠，手摸自己脸颊。

「脸蛋？」在场听到的人也都表示不解。

「这样啊，确实如此。」

「──！姊姊，你听出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赞同昴说的标致脸蛋而已。」

「姊姊……」

米杰耳怛双手抱胸后点头，塔立塔则是沮丧地垂头丧气。

不过，每个人都抓不太到昴要表达的意思，一时之间疑问散播开来。不只浮洛普，连亚伯也一样。

然而，米杰耳怛强烈关注他人美丑的态度并没有偏离主题。正是她那让人虚脱的审美观，给予受困现状的昴极大的提点。

因为就是米杰耳怛的「识人先看脸」原则，使昴想到了「无血开城战术」。

「事实胜于雄辩。──浮洛普先生，就麻烦你配合我试他一试了。」

「配合？这没问题，但到底要做什么……」

「听好了。」昴态度强硬，先给满头问号的浮洛普一个开场白。

接著视线朝向米杰耳怛。

「染头发又在身上画图的你们，有在梳妆打扮吧？可以借我一些相关道具吗？」

2

「──」

过了一会儿后回到聚会所，每个看到「成果」的人都说不出话来。

不过昴知道这不是因为困惑或惊讶这类负面情感，而是更纯粹的惊讶与感叹，类似感动造成的。

给予大家这等冲击，当然可以抬头挺胸说自己做得漂亮。

「──这就是『无血开城』的关键。是我采用的策略。」

昴搓搓人中这么说，但大家还是毫无反应。在众人都看到失神不说话的情况下，有人不安地说：「头、头家。」

那是除了昴以外，和这股冲击无缘的当事人──

「我本人没办法看到成果，感觉变得怎样啊？」

「喂喂，用不著担心，浮洛普先……不，不需要担心喔，浮萝拉。」

「浮萝拉！？」

大吃一惊的浮洛普──不对，是浮萝拉，惊讶的表情看起来依然楚楚动人。昴自信十足地点头摸他的脸。

把金色长发梳软，加上眼影让双目比平常更鲜明。睫毛也整理到让人能一望即见瞳仁，为了衬托肌肤的白皙，所以在脸上涂上淡淡红色，嘴唇也涂红，并换穿女装。──将素材的优点彰显到最大程度。

也就是──

「美，是能做出来的。」

「开什么玩笑？」

「咦！？」

展现前所未有杰作的昴，被目光冰冻的雷姆冷言冷语。

方才寄予期待的眼神，转化成醒过来后轻蔑程度最高的视线。

「慢著！我没开玩笑！真的不是开玩笑，所以别用那眼神看我！」

「想说稍微信任你的我简直是笨蛋。」

「太早下结论了！现在讲很那个，但这种果断放弃的态度跟拉姆一个样！」

「啥？」

虽然现在的雷姆不记得，但拉姆放弃人的速度也是这么快。

果然是姊妹。虽然内心浮现这温暖的想法，不过目前重要的是挽回雷姆的信赖。事实上，昴没有恶作剧或开玩笑。男扮女装是为了──

「──目标是迪克尔·奥斯曼啊。」

第一个想到答案的，是手扶下颚的亚伯。

跟被浮洛普的女性打扮给吓到的旁人不同，亚伯运转脑袋推量昴的用意，然后完美看穿目的。

──目标是迪克尔·奥斯曼。

位居帝国二将，驻扎在城郭都市瓜拉尔的帝国军指挥官，调兵遣将走扎实平稳路线，是个有实力的人，而且──

「听说他喜欢美色的事，在士兵之间颇为知名。」

回想起被帝国军捕捉而在营区生活的那几天。当时，贾马尔有威胁过昴，说要把抓到的女人上贡给「将」。

假如迪克尔好女色的等级，高到连一般兵都知道的话──

「看起来无害的美女就能接近他。──也就是说，浮萝拉可以达成目的。」

「头、头家？虽然你从刚刚就满怀热切期待叫我浮萝拉，但是到底是要我做什么啊？我搞不清楚状况很害怕耶！」

「放心吧，浮萝拉。当然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我也会陪你。」

「再怎么样都太乱来了，昴！」

昴安慰浮萝拉的话，惹得米杰耳怛站起。原本眼力强大的表情染上阴影，她抓住昴的肩膀摇头。

「你的眼神也有可爱之处。但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米杰耳怛小姐，我明白你担心的心情。但我说过了吧。──美，是可以做出来的。」

手搭在抓著肩膀的手上，昴强力断言。

听了这话，米杰耳怛睁大眼睛倒吸一口气。接著看向浮萝拉，彷佛对被施以装扮的容貌感到耀眼无比般眯起眼睛。

「输给你了。……就让我看看，你的可能性吧。」

「嗯，会让你看的。」

「是说，我已经不知道你们在讲什么了。」

托付心愿的米杰耳怛，以及准备大展身手的昴，两人的互动让枯纳看到傻眼，不过这方面没什么好提的。

不管怎样，现在的问题是──

「利用迪克尔·奥斯曼的癖好，然后呢？那家伙也是匹狼。可不是单单垂挂美丽的饵，就会跑过来咬的狗喔。」

「毫无目的挂饵的话就不用谈了吧。所以说，必须费点功夫让他上钩。例如，邀请他参加派对之类的。」

「宴席啊。不过，他不会轻易上当。在帝都的增援到来之前，他没有理由离开都市。当然也就不可能会接受可疑的邀请。」

「是啊。这方面，我还在想可能的方案……」

「请、请等一下！」

昴跟亚伯对话到一半，雷姆大声说。

她换上惊讶表情，交替看著两人。

「你们是认真的吗？对浮洛普先生恶作剧，以此来推展进程？」

「咦，对我恶作剧？我到底会变怎样？在头家娘看来我是被恶作剧……那外甥女，你的看法呢？」

「啊呜～？呜！呜──！」

在紧迫盯人的雷姆身旁，还不曾用镜子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的浮洛普朝露伊求救。但面对初相见的浮萝拉，露伊却是连忙躲到雷姆身后。

也就是说，在露伊的眼中，浮萝拉和浮洛普是不同人。

「那女孩的反应能否作为确切标准姑且不论，我可不认为这是恶作剧。不如说，终于有人提出值得讨论的方案了。」

「那，你也认同啰。认同浮萝拉的美貌。」

「──。我认同的，是我不会想到的、你的发想。不要离题。」

亚伯的顽固回覆，惹得昴嘴角往下垂，表明不满。

不过亚伯不睬他，兀自手贴嘴角思索，接著锐利视线投向昴。

「菜月·昴，我问一件事……你的化妆技术，只对商人管用？」

他这么问。

「──」

一时之间，昴被这问题给吓到了。

但是在脑子里咀嚼这问题的意图后，昴摇头。

「我应该说过。假如要执行战术，我也会站在同一个立场！」

「蠢材。谁期待你了。先用镜子照自己的脸再来胡说八道吧。」

「很难听耶！」

亚伯眉间皱起，发自心底带著轻蔑如此吐露。不甩被这话伤到的昴，他手贴自己胸膛，说：

「只有商人是不够的。──那么，接下来就换我。」

「亚、亚伯也要！？」

听到这么正大光明的自我推荐后，聚会场的气氛以米杰耳怛为中心鼓噪起来。

当然，昴也被他的话给吓到了。作梦也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说出这话。

「……老实说，怎样才能蒙骗到你可是最重要的焦点呢。」

「平时的话，根本是不值去想的蠢方案。但是现状我方手牌过少，可以打出的方案有限。若追求效果，亲自出马也是必然的状况。」

「呿！真不讨喜的说法。有魅力的家伙就是这样……」

即便被赶下王座，贵为皇帝的身份也没动摇。

这是亚伯的信条，也是不曾扭曲过的主义吧。清楚展现其中的一部分，使得昴只能老实佩服。

亚伯自从在密林跟昴初相识之后，包含「血命之仪」在内，持续以己身当筹码赢得了豪赌。──这次似乎也没打算退让。

「所谓的奇计，要在对手的预料之外发动成功才能得到效果。利用『将』的癖好攻其不备，确实有讨论的价值。」

「哦，《古事记》这本书也有写到，想猎取敌方首领的首级，穿女装最适合了。」

「竟然直接引用那种古怪书籍的内容……」

虽然撷取自来历正经的古书，不过现在就算想说服雷姆《古事记》的可靠性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吧。以现状来说，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快速恢复她对自己的信赖。

不过本来因为担心会被不由分说地驳斥，所以亚伯的反应除了叫人意外，同时也很感激。不管怎样──

「你肯协助真是帮了大忙。你的名字……亚伯·佛拉基亚……叫毕安卡如何？」

「假名我没意见。随你高兴叫什么。比起名字，只有我跟你和商人，人手远远不够。……可以用的，大概枯纳和塔立塔吧。」

「喂？」

「这是应该要有的准备。就算顺利引出迪克尔·奥斯曼，还需要能够压制现场的人手。话虽如此，又得避免一眼就能让人认出是『貅德拉格之民』的人。」

说完，亚伯以下巴示意。他的想法，昴也明白。

突然被点名而一头雾水的塔立塔与枯纳，在「貅德拉格之民」当中是气质比较稳当的人。

外表就透露出是干练武斗派的米杰耳怛，以及乍看之下给人特别印象的禾力，都不适合这次力求隐瞒「貅德拉格之民」身份的任务。

至少，得找不会让敌人心生提防的女性──

「这方面，透过化妆和打扮，我也在可以瞒过敌人的范围内。」

「──我也是。」

「雷姆？」

这时雷姆突然举手。

原本因为打造出浮萝拉而不信任昴的雷姆，在见到昴他们认真讨论的样子后，表情也跟著认真起来。

然后，浅蓝色瞳孔点燃觉悟与决心。

「请让我也一起去。我一定会帮上忙的。」

「雷姆……抱歉，这没办法。」

「──哼！又打算让我远离危险……」

决心几乎受挫，雷姆恶狠狠地瞪昴。

确实，昴过度保护雷姆到了让她不耐烦的地步。想要尽可能让她远离危险，在摇篮里安稳度过的心情不是骗人的。

可是在这边阻止她参战，不光是这个理由。

「我担心你是事实。但是会排除你的参与，纯粹是因为这会降低此战术的成功率。……因为你的脸已经被都市的帝国士兵们看过了。」

「──啊。」

「在营区被捕关牢，还有逃离都市的时候也是。基于相同理由，也不能借助米蒂安小姐的力量。毕竟逃脱时她轰轰烈烈地干了一架。」

都那么醒目了，盘查所的卫兵门也不可能忘记雷姆、米蒂安以及露伊的脸。因此，不能带可能危及到此次作战成功率的雷姆。

「可是……可是，如果条件是脸被看到过，那你不也一样！」

「是啊，可是我的状况不同。毕竟下次要过瓜拉尔正门的不是我，而是夏美·舒瓦兹。」

「啥？」

以为又被打哈哈的雷姆不肯罢休，气到眼带怒火。昴知道只用讲的没办法让她明白。

其实就像浮洛普化身为浮萝拉一样，菜月·昴也要化身为夏美·舒瓦兹。──这个就只能让她眼见为凭了。

「总而言之，不能带雷姆的理由就跟我说明的一样。不过毕竟这个战术很危险，塔立塔小姐和枯纳如果……」

「不，有意思。我允许。带上她们两个。」

昴正要确认塔立塔她们的想法，却被米杰耳怛直接打断。昴惊讶转头，却见塔立塔笑呵呵的，似乎很期待这个直捣黄龙的战术。

「昴，你跟亚伯已经证明了自身的英勇。貅德拉格以英勇荣誉为傲，但并不代表不重视智谋。懂武又有智慧，两者都优秀的人才是顶尖战士……证明给我看吧。」

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本来以为米杰耳怛等「貅德拉格之民」会厌恶这种战术，所以才会询问塔立塔她们参加的意愿。

不过既然米杰耳怛这样回答，塔立塔与枯纳也理所当然地点头了。

「既然族长都说了，那人家没什么要说的了。」

「我会遵从姊姊的想法。……同时也对化妆感兴趣。」

双手在后脑杓交握、一脸漠不关心的枯纳允诺。塔立塔也持相同意见，不过视线却瞥向浮萝拉。看样子似乎是对昴的化妆技术兴趣盎然。尽管缺乏紧张感，不过没有过度勇猛是好的倾向。

「既然没有异议，就快点做准备。必须在城郭都市的胆小鬼被帝都催促前分出胜负。」

「……哦，知道了。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话。雷姆，你也能接受吗？」

「──。反正又没有要听我的。」

抱著羞愧想法的雷姆瞪著昴。尽管对不起她的决心，但把安全与计画成功与否放在天平上后，根本就没有让她同行的选项。

因此，昴做好正面承受雷姆愤怒的觉悟──

「不过，希望你能做点什么并拜托你的人，是我。」

「雷姆？」

「这样的我，没什么插嘴的余地吧。……请一定要成功。」

虽然不甘心，但雷姆尊重昴的判断，这点有传达出去。

尽管嘴巴不老实，不过光是这样就能吹去昴心中的乌云。

「就算只有雷姆可以，但我也太好打发了……不对，没那样吧？」

只要雷姆稍微透露一丝好意，现在的昴就会开心到可以飞上云端。

不过，要是爱蜜莉雅对自己微笑的话，心情就会像上了天堂；要是碧翠丝一脸得意洋洋地说明解释，胸口就会温暖起来。

总觉得，自己比想像中还要来得好收买。事到如今昴才察觉到这点。

「──喂──老哥──！再不让波铁酱休息的话很可怜耶，先找个地方安置它吧。」

就在聚会所斗志高昂时，米蒂安突然朝里头探脸。

跟人民大多体格健硕的貅德拉格相比，体长高出一个头的米蒂安仍旧很醒目。显眼的她，睁著圆溜溜的双眼环视里头。

「奇怪，老哥呢？」

「哦哦，妹妹啊！怎么薄情到认不出哥哥了呢。我在这里呀！」

「──？」

眼见米蒂安疑惑不解，浮萝拉站起来主张自己的存在。他说的话让米蒂安皱眉沉思。

就这样沉默半晌，才终于像是发现什么而大叫。

「老哥，其实是老姐啊！」

「头家！？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啊！？好可怕！」

如果连血脉相连的妹妹都认不出来的话，那这个战术可谓成功了一半。

3

看见映照在粗制滥造镜子里的东西后，菜月·昴──不，是过去曾这样自称的人眯起眼睛，反覆仔细确认。

浓厚的眼影，细心弄卷的睫毛，用白粉细致化男女差异最大的肌肤质感，嘴唇则是涂上看起来水嫩饱满的朱红色。

服装是个大难题，不过多缠一点轻飘飘的布就能掩盖体格：另一方面，为了配合南方的气候，所以在服装的风格上煞费苦心。

──心目中的形象，是最美丽的自己。

用上所有的技术，在脑中描绘出至今的邂逅。

以爱蜜莉雅开始，菲鲁特和可恨的艾尔莎，遇见拉姆和雷姆后，再来是碧翠丝跟佩特拉，梅莉先放在旁边。之后是普莉希拉、库珥修和安娜塔西亚，以及在这个场合更应景仰为心灵导师的菲莉丝。从自己在异世界遇到的美少女、美女、走美少女风格的人身上收集「美」的想像力──做出成品。

「──这个，就是人家。」

离开镜子，缓慢重复深呼吸，然后转身。

结束一个人挑战孤独战斗的时间，推开房门。后面有屏息以待，等著看成果能否带来成功的同伴。

她们在看到推开门走出来的自己后，倒抽一口气。

然后──

「──完美。」

第一个走出震撼并点头的，是米杰耳怛。

拍手的她，眼神和声音里带著佩服与尊敬。接受她的祝福，吞了一口口水后，微笑道。

「承蒙夸赞，光荣之至，米杰耳怛小姐。」

「──！竟然连声音都？到底、到底做到什么地步……！」

「既然决定要做，就该全力以赴。人家不放水才能保护生命。所以说，人家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哦哦……！」

抹除微笑，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太阳被茂密树木阻挡而没有露脸，但不是要给天上的东西看，而是聚集在这里的众多同伴。

──心目中的形象，是最美丽的自己。

顺从该形象，体现出理想。自己已经无所畏惧。

这样一来，在此显现──

「──夏美·舒瓦兹，再次莅临。」

「开玩笑的吧？」

「咦！？」

自认完美、挺起假胸部的昴，被雷姆的话拉回现实。

一看过去，在表达感动的米杰耳怛和其他貅德拉格之中，唯有雷姆朝昴投以绝对零度的眼神。

不过她马上摀住自己嘴巴，摇头说：「没事。」

「不、不好看吗？人家是还蛮有自信的……」

「对不起。明明是我拜托你，实在不该说什么。」

「没关系啦，雷姆。不要那么沮丧。人家意外地是出于喜欢才做的。」

「啥？」

「不对不对不对，这话有语病呢！来，塔立塔小姐和枯纳小姐上前来！」

本来自责而过意不去的雷姆，听到昴的回答后眼神温度下降。昴连忙摇手摇头，把站在身旁的两名女性推向前。

是已经化妆完毕，改变发型和服装的塔立塔与枯纳。

运用化妆活用塔立塔出人意料的幼稚五官，剥除她平常的凛然气息，强化少女的印象。枯纳则是长发被绑成双马尾，在冷漠印象中追加天真。

「哼哼～两位都十分可爱。人家也觉得大展身手有了价值。」

「谢、谢谢……总觉得，好像不是自己。」

接受昴的称赞，塔立塔红著脸摸自己头发。旁边被附加甜美萝莉属性的枯纳，一脸不情愿地被禾力抱起。

「枯纳也比平常可爱耶！昴，你的手艺好厉害，吓到我了～」

「我也吓到了。简直比女人还了解女人。」

大家对两人的丕变给予高评价，使得昴越发得意。结果雷姆不快地盯著他看。

「为什么会这么擅长化妆？而且不只帮别人，连替自己化妆都得心应手。」

「这个嘛，关于这点，理由比山高、比海深……啊，那边还没好吗。讨厌，毕安卡比较像是等人的女主角，怎么反而让人等啦……」

被问到难以说明的事，昴视线游移，如此打哈哈。结果这么做，反倒让雷姆更加追究昴──在那之前。

「──似乎都聚在一块了呢。」

完全没有要遮掩傲慢的嗓音震撼聚会所，新的人影出现。

大家的视线不经意地都投向声源──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

──不，正确来说，是除了出现的人影，以及负责化妆的昴以外的人。

「是让你自己做微调整啦……不过技术高超到惹人生厌呢。」

「搽粉的技能被称赞该高兴吗。话说回来，你的技术令人惊艳。成品跟原本的人截然不同。比想像的还要能看嘛。」

「唔！你这胜利者的从容……！」

昴边说边不甘心地轻咬自己的小指头。

当然，「美是可以做出来的」这个信念不容质疑。这点用上量少的手牌后，还以昴自己的身体来证明这点。因此他有其自负。

但是素材之间，还是存在著差距。

那就是──

「是、是亚伯先生？」

「不然是谁。少问蠢问题。不对，既然样子变到让人认不出来，那你的惊讶应该适合拿来作为参考。」

如此回应雷姆发抖的声音，握紧纤白五指的亚伯──不，是化妆过、戴假发，还换了女装后诞生的毕安卡。

黑发又长又如乌鸦羽毛般湿亮，与拥戴凤眼的美丽容颜催生出上乘和谐。尽管绝对没有过头的地方，但为了引人注目而适当裸露的肌肤十分白皙，舞娘服装完全露出腹部及脚踝。

站在那边的，是重现极限美貌的舞姬──这个计画中最不可或缺、最重要的鬼牌。

「不会抗拒化妆这点，也让人家蛮意外就是了……」

「怎么著，打扮成女人家觉得很丢脸？先声明，我不是第一次这样。在幼年期就体验过多次了。」

「小时候就？」

「嗯。想想我的立场，防身方法学得越多越好。」

双手抱胸却没有甜美感的美女不是毕安卡，而是亚伯才会有的态度。

跟露格尼卡相比，佛拉基亚争夺王位的过程极为激烈。有权有势者在求生存的暗斗中，有时也会伪装成其他性别吧。

亚伯之所以不厌恶包含自己在内的牺牲，是在夺下皇帝宝座之前，自懂事以来不断积累培养而成的观念吧。

「不过话说回来，知道自己是个美人胚子，实在叫人火大……！」

「那才是愚蠢的说法。待在必须看得又高又远的位置，连自身都无法客观审视的话，哪能站在顶端。你虽然试图用技术来颠覆客观评价，但那种小手脚于我根本没必要。」

「唔……！」

「知道老虎为什么强大吗？是因为老虎本身就很强大。」

从嘉飞尔那边听过的理论，让昴服输。

老虎之所以强大，是因为生来就是老虎。反过来说，亚伯之所以美丽，是因为他是亚伯，用这个说明解决了一切。根本就是理论暴力。

「反正、反正……浮萝拉想的也一样啦！」

「怎么烧到我这边来了，头家！？」

跟在亚伯背后一起来到现场的浮萝拉＝浮洛普大吃一惊。

打扮成女人的他，也是只要充分活用本身特质完成度就很高的美人。而且跟昴和亚伯不同，由于只有稍微改变他的发型，因此可以说他是最有酿出素材真正滋味的人。

事实上，就算排在一列也有自信不会相形见绌。不过──

「下的工夫，耗的心力劳力有差……神明偏心……！」

「在长吁短叹时打断很过意不去，不过头家好厉害！我错看你了！你已经不是头家，是头家先生！」

「……讨厌，这点程度的称赞已经满足不了人家了啦。」

「刚刚的是称赞？我不是很懂。」

即便成了浮萝拉，浮洛普的耿直依然没变。不管怎么说，他这样比较好。只不过为了按照计画走，他有必要接受一些演技指导。

而在场的人当中，最需要演技的人将会是亚伯。

「人家跟浮萝拉会乐器。所以，你的任务是……」

「舞蹈吧。用不著你说，我脑子也有计画。包含我的角色的重要性。而且……」

「而且？」

「虽然不及死去的妹妹，但我也擅长跳舞。」

就连歪曲脸颊露出的得意自傲笑容也很美。

洋溢自信的态度无疑是一记强心针，同时也用期待烧灼昴的胸膛。事实上，亚伯毫无瑕疵地发挥魔性魅力，成就了毕安卡。

假如他的自我认知无误，那也可以期待他的舞蹈。

「──。好喔。既然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就请你展现实力看看。可别吞到自己吐的口水喔。」

「吐口水……哼，是指被云朵扔口水吗。绕个弯的措辞，不过行啊。就给你看吧。──当作奖励，赐给献策的你。」

不曾怀疑过自己的亚伯，即便身穿女装，傲慢仍未衰减。

对此感到安心和威胁的同时，昴偷偷看向雷姆。很遗憾，不能让她参与这次的计画。

但就算如此──

「请为人家祈祷平安无事。为了你，人家会十二万分地努力。」

「──。────。──────。────────。好。」

「祈祷要花那么多时间吗！？」

表情妙不可言的雷姆很慢才回应，让昴忍不住这样问。

听著他们对话的露伊缩起了头。看样子，她似乎也认不出夏美就是昴。

姑且把这反应当作是为战术挂保证的吉兆。

4

──「熊曾建作战」。

以帝国二将「渔色」迪克尔·奥斯曼为目标的战术。

仿效《古事记》取的战术名称没人反对，乔装成旅行艺人团的昴一行人正大光明地再度挑战城郭都市，同时让别动队米杰耳怛她们等在都市外头。

没有理由走其他路。说起来，要是无法通过守在正门严格盘查的卫兵，那要接近目标迪克尔根本就是梦中之梦。

因此，都市盘查站成了测试站，是第一道关卡。

然后──

「来哟～靠过来看个仔细！接下来要表演的，是来自极东大瀑布的激流彼方，超越时间、横跨世界才传承下来的歌曲和舞蹈！为您演出的，是本日来到都市的旅行艺人团！」

听到黑发少女的高声朗诵，排在队伍里的人个个都露出好奇目光。

除了柔软黑发的少女，还有一头金色长发的乐师，以及两名褐色肌肤、五官分明的美女，看到一群美人，有人直接吹起了口哨。

流丽丽谱出旋律，明亮歌声响彻蓝天之下。

「哦，什么东西？」

「说是旅行艺人！有音乐、音乐！」

「嘿～全都是美人胚子耶……」

高涨的期待与众人的目光，使得负责盘查的健壮卫兵伤脑筋。

正门出现了旅行艺人团，问她们要表演什么根本没意义，因为发现时，她们已经以正门为舞台开始了娱乐节目。

「算了，歌声和演奏还不差啦。」

事到如今也没心情去制止，最近工作气氛很差，所以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阵子，驻扎在都市里的帝国军蛮横无比，让人郁闷。

军人跟卫兵的立场不同。他们隶属于帝国，卫兵则是隶属于都市。尽管没有明定哪一边的职业地位比较高，但对方不明白要互相尊重。

占领都市政厅，以巡逻为名捣乱市民住家，又以夜巡为由泡在酒馆，搞得城里的气氛恶化。卫兵又因为上次的骚动被贼人突破正门而被军方抗议，因此也是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

因为如此这般，如果旅行艺人团可以改变气氛的话，那也不坏。

所以就放任她们在这边表演──

「──啊。」

当曲子来到最高潮的时候，慢慢走出的人影夺去卫兵目光。

──不，不单只有卫兵。同僚和排队的人们，个个都目不转睛。

「──」

脱去裹身的薄衣，掀起遮脸的面纱的，是黑发舞娘。裸露的容貌，掳获所有听音乐听到如痴如醉的人。

「来，轮到你出场啰，毕安卡！」

在黑发少女的叫唤下，舞娘缓缓举起手。连举手的动作都充满气质，融进空气的举止在一瞬间俘虏观众。

然后流利之舞、美丽庄严的舞蹈于焉开始。

「──」

被美丽的舞姿吸引，观众们忘了呼吸。

舍不得眨眼，连一秒都舍不得这诉诸本能的美之恸哭。说得夸张点，灵魂正吶喊著眼球就是为了这一刻存在的。

──看吧。在这般视觉性的倾诉下，殴打本能的冲击袭击全身。

假如这里有扒手，就算毫不掩饰径自探入他人的口袋拿走钱包，一定也不会被发现。──不，这个前提不成立。因为就连扒手都没法移开目光。

「──」

舞蹈随曲结束，以时间来看不到五分钟。

音乐远去，舞娘的脚踝和脚趾著地。──直到这一刻，包含卫兵在内的观众才终于知道曲终舞结，舞娘现在只是站著不动。

接著，掌声和欢呼声震响正门。

「──如何？若能稍微排解诸位的无聊，是我们的荣幸。」

「啊、啊啊……」

在不间断的掌声中被黑发乐师问到，卫兵才回过神来。

艺人团的唱歌与演奏实力不用说，舞蹈的精彩更是得到了证明。看看观众的狂热程度，卫兵也没法以本事不足来驱赶她们。

再来就是──

「几位小姐，在镇上打算做什么？」

「听闻帝国军杀气腾腾，我们想要让气氛焕然一新。」

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乐师以手比向伙伴们。卫兵显得有些畏缩，接著手摸腰部剑柄，问道：

「我跟一家店很熟。晚上，你们能在那跳舞吗？」

「哎呀。」听了卫兵的话，黑发乐师手掩嘴巴。就这样，展现完美演奏和舞蹈的艺人团，顺利进入城郭都市。

目送她们的背影离去，卫兵心中发誓今天要早早结束工作。

5

来到城郭都市瓜拉尔的艺人团，因为一开始的舞蹈而得到莫大好评。

以正门为舞台的表演实证远远超过众人期待，多亏了许多回头客，所以团队的活动变得轻松。

不过──

「再怎么样，可别忘记是因为新奇我们才大红大紫。我们的技艺终究是临阵磨枪……目前只不过是使出的小手段受欢迎罢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要求我们踏实地钻研技术啰，头家。」

「对。所以说，每天都必须努力不懈以及自我要求！」

用力握拳的昴说，端坐的浮洛普笑著点头。

声音大又爽快回应的浮洛普，真的很擅长倾听。正因如此，昴的话越说越大声，不过这点先搁置一旁。

不管怎样，昴真正要讲的不是浮洛普。

「听到了没，那边两个！不可以偷懒啦。」

「呜喔，烧到这边了。」

「我、我们吗……！？」

被昴指到而大感意外的，是塔立塔和枯纳。

旅馆里，两人脱去外出服，恢复成几乎只剩下内衣内裤的貅德拉格式装扮。表演时不会这样，但一到没有其他人的旅馆就会立刻故态复萌。

「听好啰？魔鬼都藏在细节里，唯有每天去注意细节方是真正的窍门，才是维持美丽的秘诀！」

「美、美丽这种形容……比较适合姊姊……」

「说什么呢，塔立塔小姐！你的魅力与令姊是不同的。首先，称赞你的形容词，不会适用在令姊身上。两者是不同的，各有各的风采！」

「──！」

牵起坐在床上的塔立塔的手，浮洛普笑容灿烂、热情述说。

被气势带著走的塔立塔睁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转眼间脸颊变得更加红润，于是昴手掩嘴唇，笑说：「唉呀呀。」

「饶了她吧。塔立塔总是粘著族长，没有到外头过，所以不习惯被称赞。」

「唉呀，真可爱。不过你倒是显得很一派轻松。」

「我经常刻意溜出森林，而且没有完美无缺又可怕的姊姊。……倒是有个像是欠人照料的妹妹。」

闭上嘴巴的枯纳，脑子浮现的想必是禾力吧。

她们既像姊妹又像挚友，有时关系又像是亲子。

禾力也是别动队的成员，所以正在城外待机。──雷姆应该也一样在等待好消息，所以可不能空手而归。

──目前，昴一行人以旅行艺人团的身份，在瓜拉尔的旅馆投宿。

潜入瓜拉尔已经三天，这段期间举办过共十次的演出，并带来超乎寻常的反应。

滞留期间本来打算使用艾而及那的角换来的钱，但每次演出的打赏都很多，所以不至于为钱所困。

「不过，差不多想进行到下一阶段了。」

手指抚摸下颚，昴期望现状产生变化。

事实上，现况是计画顺利得不得了。表演不但盛况空前，市民对艺人团的好感度也很高。都多亏了毕安卡舞蹈的完成度，以及拜夏美和浮萝拉的话术所赐。

以神秘感为卖点的毕安卡，除了跳舞之外几乎不会出现在人前，因此收集情报的工作自然落在夏美等人的身上。

本来没法发出女人嗓音的毕安卡＝亚伯就不能说话，所以预定是由夏美＝昴和浮萝拉＝浮洛普来负责。

「神奇的是，浮萝拉完全没被怀疑耶。明明嗓音都没变。」

「因为我没有夏美小姐那种技能呀！不过，因为一直跟妹妹一起旅行，所以被她的习惯传染，可能是出于这个理由才会有女人味吧。」

浮洛普愉悦地提倡新理论，不过昴脑中浮现的米蒂安只有外表是美女，快速变化的表情也有可爱的魅力，可若要说是她促成了浮萝拉的完成度就蛮可疑的。

「──有空说闲话，代表很从容嘛。」

就在几人聊天时，冷到结冻的声音突然打岔。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始终没有加入对话的舞姬，是没有戴假发的亚伯。

连续三天担任主角跳舞的他，尽管绝对不会承认，但刚毅的面容有了些微疲倦。

一行人等于生活在敌阵中，当然会因为紧张而累积疲劳。昴会一直提醒自己是夏美，就是怕会松懈大意。

这个战术最一开始，曾被雷姆和米杰耳怛误以为是恶作剧。

但是昴认真提出这个策略，反覆商议好提高成功率。他可没有蠢到会搞砸这出戏，遗憾地在此放弃。

正因如此──

「毕安卡，你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现在才说很奇怪，不过人家还不曾看过你睡觉呢。」

「哎哟，说那什么话呢，夏美小姐。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啊咧？奇怪？听你这么一说，我也不记得看过毕安卡小姐睡觉耶？」

本来想笑昴说的话，但发现是事实而笑不出来的浮洛普惊愕不已。亚伯看都不看他，鼻子喷气后还是没打算睬人。

他的警戒心仍在持续，而且也没对昴他们敞开心房。

还是一样，他不会双目同时眨眼。这里的人应该都没看过他一次闭上两只眼睛吧。

「不累吗，那种生存方式？」

「──。你说你吗？」

昴老实表达心中所想，亚伯皱眉反问。

听到后，昴不知道他在指什么。亚伯的生存方式让人窒息这点无庸置疑，但昴应该不到那种地步吧。

「没有自觉就更可怜了。不过，姑且原谅你。继续歹活吧。」

「用不著你说，也会活下去的。你喔……」

「闭上双眼，意味著把生杀大权交给别人。我不会看轻自己到允许给人剎那间的机会。」

「──」

「别降低紧张感，你应该也这么说过。」

他这样强词夺理，搞得想回嘴都没办法了。

不痛快地瞪他，但亚伯已经不把昴当谈话对象。

卸下假发和珠宝首饰的亚伯，为了在有什么意外时能够立刻恢复成毕安卡，在旅馆也统一使用女性穿著。本来拿掉假发应该会很不协调，但还算是个样子。

这正是昴说给浮洛普等其他人听的「身处战场」的心理建设完成品，也因为这样才成就了紧绷之美吧。

就在对亚伯的冷漠侧脸怀有这种想法的时候──

「──有动作了。」

「嘿？」

喃喃自语的亚伯站起，快速戴上自己放在床上的假发。昴愣了一下，不过马上知道这行动的意义。

走廊传来很大的脚步声，接著是不客气的敲门声震响一行人所在的房间。

「旅行艺人团住这儿吗？开门。我是都市政厅派来的使者。」

「啊，请、请等一下！」

「哈！笑死人了，谁会等啊。我们可是军人喔。」

粗鲁声嘲笑慌张的昴后，门就被粗暴打开。大步走进房间的，是身穿以红色和黑色为主视觉特徵的军服、戴著眼罩的男子。

背上背著两把剑，毫不掩饰暴力冲动的嘴脸在喜悦下扭曲。是昴也见过的脸──贾马尔。

「──呃。」

「用不著那么害怕，又不会把你抓来吃掉。」

忍不住轻声惊呼、浑身僵硬的昴令贾马尔露齿愉悦。「嘿～嘿～」他斜瞄室内，看到等于只穿著内衣裤的塔立塔她们后就没品地吹起口哨。

「原来如此，都是漂亮货色。听参谋官讲的时候还想说未免讲得太夸张了……」

「啊……！」

「你，有反抗的态度和眼神。眼神凶恶也不错。我喜欢。」

贾马尔边说边一手抓住昴的下颚，强迫他抬起脸。

这若无其事的举动执行得飞快，昴倒抽一口气。果然，跟外表和恶劣态度相反，贾马尔身手十分了得。──不过强大与可怕是分开来看的。

「你们好像很了不起会唱歌跳舞啊，你呢？擅长什么？今晚到我床上露一手吧？」

「蒙、蒙您邀请光荣备至。人家也喜欢强大的男性。」

昴朝著脸凑过来、眼神像是舔人一样下流的贾马尔微笑。

都这么近了，他都没发现昴的真实身份。主动邀请本身是件值得欢迎的事，但反过来说好像不小心刺激到了他的情绪。

当然，每次表演完都会有这类邀请，不过至今都用笑脸和话术巧妙带过。然而如果对象是帝国军的话，就很难拒绝──

──强风刚好在这时吹起。

「──哦。」

昴的黑发被风吹起，搔得贾马尔皱起脸。一瞬间感到烦躁的贾马尔望向窗户，便看到了站在那边的人影。

重新戴好假发，悠哉地抱著手肘站在窗前的，是让瓜拉尔为之疯狂的黑发舞姬。直接看到主要要找的对象，本该惊讶的贾马尔反而是嘿嘿笑。

大部分的人都会看呆而一动也不动，所以他胆量真的很大。

「哈哈！你就是传闻中的舞姬吗。怪不得，说一定要把你带走。」

「别啊！」

吐气表达惊讶和佩服后，贾马尔放掉昴，双脚走近亚伯。真是乱来，他伸掌抓住亚伯的脸，强迫他面向自己。

虽然他不知道，不过他现在是抓著皇帝的尊容，还笑得下流。

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吧。昴不禁无言。

「──」

「你这个女人不会讲话吗。算了，这样也是别有滋味。」

被抓住下巴的亚伯，静静地凝视对方。浑然不觉昴捏了一把冷汗，做出帝国史上最顶级不敬行为的贾马尔边审视对方边从鼻子喷气。

然后继续抓著亚伯的下巴，转头说：

「尽情高兴吧，旅行艺人！你们全都被叫到都市政厅酒席上表演。是掌管这个都市的迪克尔·奥斯曼二将邀请的。」

（插图013）

「迪克尔二将……！」

「没错，很光荣吧？区区旅行艺人竟能被帝国二将招待。」

他那摆架子的话，带来的冲击让人忘记他的不礼貌行径。

迪克尔·奥斯曼二将上钩了。钓上目标使人狂喜。

「你们，应该不会拒绝吧。」

「那当然！我们也很想把歌舞献给帝国军的各位！可以说这正是我们的本愿！」

「回答得好！我喜欢！」

浮洛普代替惊喜的昴，带著满脸笑容这么回答。

而这清晰明瞭的答覆，让贾马尔心情大好点头。接著他粗鲁地放掉亚伯，大步走到房间入口站著。

然后──

「快点准备。我带你们到都市政厅。」

「咦！？蒙、蒙您通知不胜感激，接下来我们会自己……」

「哈、哈、哈！甭在意。我被吩咐一定要带你们回去。这也是我们的工作。好啦，赶快换衣服。行李我的部下会帮你们送过去。」

「──」

「今晚的酒席只有『将』参加。像我们这种下阶士兵，就只能期待明天以后的残羹剩饭。所以……」

没打算放过你们。贾马尔用猥琐的眼神舔视房内的每个人。

所幸，昴、亚伯和浮洛普三人都穿著女装。最危险的塔立塔和枯纳是货真价实的女性，因此即便准备不足也不用担心战术崩溃。话虽如此──

「你们慢慢来啊～」

更衣和打包行李的样子被人正大光明地欣赏，还被迫在短时间内搬离房间，这种屈辱实在是难以忍受。不过──

「了解！好啦，大家开始准备啰！可不能让士兵先生们久等！快点动手吧！」

「浮萝拉……」

「这样很不像你喔，夏美小姐！血跟泪，都不适合你。」

激动沸腾的怒意，被浮洛普微笑说的话给打消。

最后面刻意补充的那句话，听在昴耳中，就像是用来让他回想起「无血开城」的初衷。

「──。嗯，好的。来，毕安卡和其他两位都快准备吧！特别是毕安卡，就是个除了跳舞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

看准亚伯不能出声，昴说出很过份的评语。尽管听到后亚伯以视线刺人，但昴轻松承受。

然后俐落收拾完行李，换上到都市政厅表演的服装，一切都刻意按照贾马尔的希望进行。

就先让他吹著口哨，尽情享受更衣场景。

等到战术成功之际，等著他的将会是人生最高等级的冲击与后悔。

所以说──

「讨厌！用不著刻意扭屁股啦，夏美小姐！」

6

以外行人眼光来看，都市政厅里没看到类似军备的东西。

毕竟平时是维持都市营运的建筑物，因此没有防卫设备也是正常的吧。然而考量到目前都市内有超过三百名的士兵，加上卫兵的话就将近有五百人的战力，作为防卫战力来说很足够。

「不过，我们可是进到对手的怀里了。」

走在都市政厅里头，在脑内画地图的同时，昴如此窃笑。

「熊曾建战术」进行得出奇顺利。只要漂亮的旅行艺人在都市内成为火红话题，以「渔色」闻名的「将」也会产生兴趣──最后被邀请至酒席，并当场抓住指挥官。

眼看就要付诸执行，但眼前却发生了重大问题。

「明明今晚就要执行计画……」

却没有时机可以把这件事，传递给别动队米杰耳怛她们。

来旅馆接昴他们的贾马尔毫无警戒心，但因为好色，所以也没给他们对外联络的机会。

即便到了都市政厅内也被限制了自由，途中也没法偷偷离开，因此没法告知别动队今晚就是行动之夜。

「不管怎样，要设法从都市政厅内告诉外头今晚的事……」

别动队的存在，是昴的计画失败时的保险措施。但就算计画成功了，为了解除都市内的帝国军武装，还是需要她们的协助。

「熊曾建战术」不论成败，只要无法跟外部的人携手合作就没有意义。

「可是，搞不懂毕安卡在想什么……」

嘴上说为了筹备酒席上的表演，所以五人要在一块，但从进了都市政厅后被关在名为休息室、实为监禁室的房间以来，亚伯就一直沉默。

他应该也知道别动队的存在对计画至关重要，却始终不开金口。

浮洛普很帮忙，但找他商量攻陷都市政厅实在不恰当。而塔立塔和枯纳当初会被选为成员，被看上的是力气而非智慧。

「──也就是说，我得自己想办法。」

昴握紧拳头，在被带人往的厕所里头鼓起干劲。

虽然被命令不能离开休息室，但还没不通人情到不能上厕所的地步。话虽如此，厕所的窗户有铁栏杆阻挡，所以难以从这儿脱逃。

要是因为焦急而做出可疑举动会没命。尽管不会做出那种蠢事，然而也不能一直悠哉以对。──最糟的情况下，是有可能要放掉今晚的大好机会。

「今天是只有『将』的聚会，明天是一般兵……」

在旅馆里贾马尔有说溜嘴。今天跟明天的酒席与会者，似乎不相同。

明天是一般兵──当然包含昴最不想见到的人在内。

「──」

老实说，贾马尔闯进旅馆房间时，昴还以为心脏都要停了。

因为贾马尔在，另一个人很有可能也会在。当然先前逃离都市时最后中箭的他，也不是没有可能就这样死去。

「不是很想说那是奢望呢。」

心情相当复杂。

不想再见到他，但又不希望他死。实在是心乱如麻。

昴也知道，这个世上有不该活下去的邪恶。像是大罪司教。他们全都信奉令人难以忍受的恶德。

因此若是大罪司教，昴可以毫不犹豫地希望他们死。

可是那个人不一样。因为昴只是畏惧他，但他本身并不邪恶。

首先，如果要讲原则的话，那自己一直对大罪司教露伊视而不见，要怎么说？

「──。不行。现在要先专注在眼前的计画。」

安抚混乱的脑袋，昴为害怕的心脏灌注活力。

彻底调查过厕所，却没找到可以帮忙联络到外头的方法。要是待太久，等在厕所外、负责监视的士兵会起疑心。

说不定被逼急了，亚伯也会有所行动。就先见招拆招吧。

「抱歉，久等了。因为人家有点紧张。」

「嗯，哦，没关系。刚好有人陪我聊天。」

「聊天？」

静静地走出厕所道歉，负责看守的士兵则这么回应。看样子是跟某个经过的人聊了起来。顺著他微抬下巴的动作看过去──

「──嘿～小姐你就是被叫来助兴的舞娘啊。」

──看到绝对不想见到的脸孔，昴的心脏整个冻缩。

「──噫呜。」

「嗯？怎么了？吓成这样。喂喂，我又不会把你抓来吃掉。」

看到昴倒抽一口气的样子，对方边笑边开玩笑。

而他所说的玩笑话，跟方才贾马尔在旅馆说的一样。不过，贾马尔说的可以当作是下流笑话，但这个人说的可没法这样听过就算。

因为会想反问他：你真的不会把我抓来吃吗？

「干嘛？你做了什么吗，陶德？」

「我？乱讲话，我哪有可能做什么啊。我可是重伤一直躺在床上耶。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到处走走了。」

抚摸自己侧腹、和看守的士兵和睦对话的男子──陶德。

是让菜月·昴最为提防、除了大罪司教以外最期望已经死了的恐惧对象，现在就在眼前谈笑风生。

「──啊。」

必须说些什么。昴的脑子高速运转。

沉默是不好的。不可以制造出一丝丝会被人怀疑的要素。陶德会敏锐地看出来，并以此为由发动攻击。

不需要证据或理由，只要怀疑，他就打算斗垮对方。

所以──

「小姐，真的没事吗？是不是跟我在哪……」

「对、对不起……只是，那个……」

「只是？」

光是自己的话被他重复念一遍，心脏就快跳出来了。

只是身体不舒服而已。本来想这样讲来结束对话。可是在说出口之前，心里产生了「这样讲真的好吗？」的疑问。

用身体不适当藉口，是很多人会用的招数，但毕竟是谎言。而昴觉得，撒谎会被看穿。

「死亡回归」后的昴，只是想使用前一轮回的情报而已，就被陶德察觉到内心动向，然后身上就长了一把刀。说谎会漏馅，会曝光。

必须避免撒谎。

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昴现在，呼吸困难是因为──

「那个，人家有点、害怕……」

「害怕？怕我？」

「嗯，也会怕。因为……人家，是被以有点强硬的方式带到这里的。」

看向他处，不让陶德看到自己的眼睛。

每进行一个动作，心中就会产生是否成功的疑问。感觉要是眼睛被看到了，谎言就会被看穿。觉得只要说谎就会被识破。但现在说的，不是谎言。

听到昴拼命挤出的答案后，陶德闭上一只眼睛。

「你是被强行带来这里的啊。是谁带这些女生来的？」

「嗯～我记得是欧瑞黎上等兵。」

「哦，是贾马尔啊。那难怪了。原来如此，抱歉让你感到害怕，小姐。」

「咦……」

跟看守对话后接受这答案的陶德，跟昴道歉。

出人意料的态度让昴目瞪口呆。陶德则是手指搔著脸颊，说：

「他不是坏蛋──我是不至于会这么说啦。贾马尔嘴巴和性格都很差，脑袋也不太好。不过他没有恶意。那只是他的本性。」

「是、是吗……」

「可以的话，能否心胸宽大原谅他呢？虽然是那副德性，但那家伙未来会是我的大舅子。因为跟他一点都不像的妹妹是我的未婚妻，他妹妹可是跟天使一样。」

陶德苦笑说出的话，让昴越加困惑。

乍看之下，他对昴的言行没有不信任的反应。不如说他同情被贾马尔缠上的昴，甚至还有关心之举。

万万没想到，昴的男扮女装技术和贾马尔的性骚扰，此时这么管用。

「──啊，欠扁耶！喂，陶德，你为什么跑出来！」

就在昴产生这样的感慨时，怒骂声响彻走廊。

大骂又大步走来的人是贾马尔。察觉到他接近，陶德手扶额头。

「哎哟～被找到啦……」

「什么被找到啦！肚子上有洞的人就乖乖躺著！王八蛋，还是认为不亲眼看到就信不过吗！」

「没有没有，我相信你。你意外地勤劳，有好好完成工作。不过就算认真做事，蠢人就是会犯错吧？」

「你这样就叫信不过啦……！」

陶德举起双手，耸肩回覆。贾马尔不悦咂嘴。

不过气冲冲走过来的他，发现陶德身旁的昴后，表情便转怒为笑。

「哦。这不是等等要表演的女人吗。在她们之中，你最符合我的喜好。喂，要是今晚没人叫你的话……」

「啊～好好好，停停停。」

露出好色目光的贾马尔伸出手，想要抓昴的肩膀。不过制止他的手的不是别人，正是陶德。

他一把抓住贾马尔的手腕，朝著生气的他说：

「停。你啊，这种态度都吓到她了。对女孩子要温柔啦。」

「啊啊？为什么你要介入……难道说，你！跟这个女的……！」

「玩笑话就免了，贾马尔。我对你妹很专情，你是知道的吧？」

「你这么讲，我做哥哥的心情很复杂……」

人变得老实的贾马尔喃喃道，甩开陶德的手。

接著他又瞥了昴一眼，看到对方脸颊抽搐的样子，就放弃了进一步调戏。很意外地，贾马尔似乎也懂得分寸。还是该说他也有一颗会因为有好感的对象害怕自己而受伤的心？

不管是哪一种──

「不管怎样，今天的酒席我们不能参加吧？那就走吧。」

「就说了，时间一直浪费在破坏小路捷径上，我早就腻啦。」

「怎么这样说咧。这是保险，保险起见。──那些家伙，绝对会从那儿过来。」

陶德嘿嘿傻笑，但话中的敏锐却直捣昴的心。

果然使用邪门歪道的方案，早已被严密防范。忍不住打从心底称赞没有采用该方案的自己。就在内心极尽赞美之能事的时候。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放下心来的反应，被看穿了吗？

带著声东击西味道的发问，让昴以为自己真的会晕过去。

他问我、名字。为什么？为何？问号疯狂飞舞。

他只是、问名字而已吧。──不，陶德没问过。他应该没兴趣。雷姆之前就是以此为理由提防陶德。这一轮因为跟他的关系很差，所以昴也没跟他说过自己的名字。该说出口吗？还是不要？该怎么做？

「拜托了，说一下吧。」

被重复问名字，昴倒吸一口气。

觉悟到不能再拖拖拉拉，于是尽可能佯装平静，露出笑容。

「──我叫夏美·舒瓦兹。」

报上姓名。

这边没有出现其他的选项。再来就是祈祷这是正确答案，总之只能看对方反应。

听到后，陶德边摸自己下巴边点头。

「哦～嗯。听到没，贾马尔。幸好有问到名字呢。」

「吵死了！快点走啦！」

听著涨红脸的贾马尔破口大骂，陶德耸肩跟在后头。

就这样，两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昴面前。弯过走廊转角后就不见了。看不见。走掉了。

「……真、的吗？」

「没、没事吧你？脸色很糟呢。」

目送他们，确定对方不会回来后，昴吐气。真的很努力，拼命到剩下的看守士兵都忍不住关心他的脸色。

但现在的昴不剩一丝回应的从容。

只能努力粉饰，撑过现场后回到休息室。

「你去了好久喔，夏美小姐！……没事吧？脸色很差耶。」

「关于这点，已经过了……暂且脱离风暴了。」

见到迎接自己的浮洛普的脸，心跳和呼吸终于沉稳下来。

没错，应该是逃离了突然遭遇的风暴。

不过一开始的问题所形成的巨大障壁，还是没能跨越。

「找不到跟外头联络的方法。没法联络的话，就算计画成功……」

「哦～那个的话请放心，夏美。我跟枯纳两人，已经放出姊姊她们会懂的信号了。」

「唔耶？」

被告知原本的问题已然解决，昴瞠目结舌。

这样的反应让塔立塔似乎过意不去，枯纳则是一副事不关己。昴用视线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呢……夏美带看守离开之后，毕安卡就说会去吸引剩下的看守的注意力，要我们快点完成工作。」

「什、什、什……」

昴瞪大眼睛，瞪向房间角落的亚伯。

而察觉到视线的亚伯眯起眼睛，缓缓摇头。

「跟你说了，你的行为就不自然，与其这样不如让你当个天然诱饵。所幸看来你有适当完成工作。就夸奖你吧。」

「吵死了！人家、人家这边可是遇到很可怕的事……！」

「冷、冷静点，夏美小姐！来，可爱的脸蛋都糟蹋啰！」

「吵死了！」

亚伯态度欠扁，所以昴想抓住他，结果被浮洛普从后方架住。尽管很想痛揍这张傲慢的脸孔，但没有了这张脸，战术就无法成立，因此昴也只能冷静。

拿自己的脸当人质，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凶恶。

既然已经跟外界联络上，再来就只剩执行计画，令其成功──

「──计画最好要成功，不然就惨了。」

昴嘴硬低语。不过这几天的时间，让他确信自己的气愤真的会以嘴硬告终。

尽管不甘心，但只要不是大罪司教，无人见过舞姿后还能不迷上这个傲慢舞姬的。

第二十七卷 第六章『桀骜不逊之红』

1

「酒席已经准备妥当。轮到你们出场了。」

听到看守的通知，休息室里的人们站起身。

重头戏到来的气息以及高涨的紧张，使得窒息感到达顶峰。

都顺利走到这儿了，接下来不会有问题的──人类没法那么简单地这样想。即便有男扮女装的结果出色无比的自信，还是一样。

手持各自的乐器，在通往酒席大厅前接受简单的安全检查。不过本来就只穿著轻薄衣物，所以在忍受好奇与好色的目光后，就被带到了目的地。

「──唔。」

「塔立塔小姐？」

前往大厅的途中，脚步沉重的塔立塔状况让昴皱眉。

铁青著脸和大量盗汗，一看就知道处在极度紧张状态。离开熟悉的聚落，又没有族长姊姊可以依靠，几乎是徒手置身在敌阵正中央，营造出这种状况的战术可能给了她过大的压力。

从她的脸色和呼吸看来就像是要晕倒了，昴连忙思考要怎么说才能让她好过──

「──塔立塔。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看著我吧。」

那是极为傲慢、妄自尊大，却又充满绝对自信的嗓音。

跟昴刚刚想到的安慰话语没什么两样，都毫无根据。但是这么马虎的安慰却将塔立塔失去平静的心灵拉回现实。

仅仅一句话，就能在他人心中产生强大影响力。

拥有这种能力的人，一瞬间就超越了无能者拼了命的努力。

简直就是再度被迫见识一次已然几度切身感受过的能力。

「反正也不气了。」

为了让自己接受，昴这样低语好安慰自己。不过他马上就发现不单是塔立塔，连自己的紧张都随之松弛，因此忍不住嘴角下垂。

说出口的话对方会得意洋洋吧，所以自己绝对不会说。

然后──

「──来得好。听说，你们能表演出精湛舞蹈和歌曲。」

在备好宴席的大厅内，有将近三十名健壮的帝国军。

听说今天的宴席没有找一般兵，那么在场的人地位全都是将校阶级啰。──出声者，是坐在最里头座位上的男子。

「……那就是迪克尔·奥斯曼二将？」

昴只在口中呢喃，站在旁边用面纱遮住脸的亚伯微微点头。知道目标无误，昴再次盯著对方。

驻扎在城郭都市瓜拉尔的帝国军指挥官，迪克尔·奥斯曼。

还想说是多伟大的人被给予了帝国二将的地位，没想到外貌背叛了昴的想像，是个个头小、头发蓬的人。

身高比昴矮半个头，以及用来弥补身高的发型──爆炸头。

有听说对方是善用兵者，不过外表看来还真的不是靠剑来建立功勋的人。

「目前，我等有个麻烦问题。被迫窝在都市里头，意志日复一日消沉。因此，才有了此次的宴席。你们知道自己的职责吗？」

「──是。蒙受邀请，我们感到无上光荣。」

昴朝著倚著扶手、拄著脸颊一副大人物模样的迪克尔下跪。

然后浮洛普、塔立塔和枯纳也跟著跪下，但站在最后面的亚伯不从。顿时，迪克尔眯起眼睛，「将」们也开始散发不平稳的气息。

最后，是一名把酒杯放在脚下的士兵站起来，瞪向亚伯。

「为什么不下跪？明知在二将面前……」

「慢著。不要那么激动。这个场合是为了酒席才开设的。所以对以技艺讨生活的人，要求的不是礼仪，而是慰藉无聊吧。」

「呣……既然『将』都这么说了……」

不过安抚朝亚伯发火的士兵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迪克尔。

他展现出宽宏大量的态度，士兵不平，但也乖乖坐下。这段期间，亚伯依然以面纱遮脸，一动也不动。

「不把武人气魄放在眼里，是吗。想必对自己的舞蹈颇有自信。不过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差喔。就期待你能翻转印象吧。」

「……感谢您的宽容。不过，还请放心。」

「哦～？」亚伯始终傲慢的态度，博得迪克尔的好感。跪著的昴听了则是这么回答，使得迪克尔兴致盎然。

想到之后的事忍不住心痛，不过现在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活用到最大极限，让他品尝到彻底败北的滋味。

为此──

「──接下来请见，来自大瀑布的美丽舞姬。吸收了日光的艳丽黑发，受精灵祝福的白皙肌肤，可谓天人的无上美貌，今晚，就请她盛大起舞。」

以夸张开场白为信号，走到前头的舞姬举起了遮脸面纱。

昴知道目睹舞姬面容后，原本不爽她高傲态度的人们都同时屏息。

「──」

当中，又以被亚伯直视的迪克尔受到的冲击最大。

要说冲击有多大的话──

「──是你输了，迪克尔·奥斯曼。」

被要求赐剑而递出的剑，反过来抵住自己喉咙，封住了行动。

即便从舞姬口中听到百分之百的男性嗓音，「渔色」迪克尔·奥斯曼的双眼仍未从顶级陶醉中脱离。

2

──太好了！昴在内心高呼胜利。

亚伯手中的剑，就抵在能够轻易贯穿迪克尔咽喉的位置。

仰身露出脖子的迪克尔，被完美压制。战术成功。而且成功的时间点比本来的计画还要早。

原本，昴的计画是要让艺人团在都市内变得知名，然后再钻进迪克尔·奥斯曼的怀中。最理想的状态是被叫到迪克尔的寝室，在那边趁隙俘虏他，要他呼吁驻扎在瓜拉尔的帝国军投降。

那样的前提，因为这次举办的酒席而改变了。

『──在宴会场地，让待在都市内的将兵们全都缴械。』

被找去参加酒席时，亚伯就宣告作战内容变更。

成功的话会回报很大，但危险性也更高的高风险作战──昴同意变更计画，条件是要视状况而定切换回原本的战术。

不过，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重复一遍，迪克尔·奥斯曼。是你输了。现在立刻投降，命令部下解除武装。要不然，你的酒杯里装的不会是酒，而是鲜血。」

迪克尔一动也不动，持剑抵住他的亚伯再度要他投降。

但是对方眼中没有性命受到威胁时该有的恐惧，也不是军人做好觉悟的眼神。不如说，眼眸中有迷惘和疑惑在打转。

「舞娘，你……不，你是……」

彷佛看到惊人的东西，困惑在他眼中具现化。

不是男人对著舞娘会有的反应。才在这么想的时候。

「──哼！你这个逆贼！竟敢随便……！」

傻住的「将」当中，有人回过神来立刻扑向亚伯。

但在他们的手碰著亚伯之前，小刀先贯穿了他们的手脚。──掷出小刀的，是转动身子的枯纳。

「抱歉，不过族长吩咐我要保护亚伯的脸。」

贯穿他们手的，是枯纳在亚伯跳舞期间收起来的用餐刀具。

被先发制人的「将」们脚步迟疑。不过──

「笑话！以为这点程度，就能阻止帝国军的脚步吗！」

这样大吼的，是用手承受飞刀的巨汉。他拔出自己的大剑，不顾伤势冲向亚伯背后。

「亚伯──！」

制伏迪克尔的亚伯，整个背门大开。

昴惨叫呼喊，但舞姬纹风不动。

就这样，大剑挥向亚伯的背──

「──咕！」

瞬间，瞄准咬牙男子的，是从士兵手中抢走弓箭的塔立塔。

她架好箭拉满弓，锁定逼近亚伯的军人。绿色瞳孔里闪动带著杀意的光芒。为了阻止对方，必须要了男子的命──

「不可以杀人！！」

然而在箭矢射出去之前，浮洛普这样喊道。

闻言，塔立塔眼中浮现迷茫，准头因此偏差，最后命中男子的右肩。对方痛到惨叫，整个人因此摔倒。

但大剑因此脱离他手，朝著亚伯的背旋转飞去。

眼看大剑就要劈开亚伯的脑袋，但剑尖最后只是擦过后脑杓，接著伴随剧烈声响插在地面。

随后──

「──啊。」

原本绑成辫子的黑发整个松开。

因为大剑切断发圈，所以没法继续维持发型。──不，不单单如此。松开的假发失去职责，整个掉在地上。

原本长发的舞姬，瞬间变成顶著自己黑发的亚伯。

──饰演舞姬的柔和印象，跟著发圈一并被切掉。眼前的，是冷酷的皇帝。

「二将！我们立刻将这帮匪徒……」

「──住手！不准反抗！」

在负伤士兵的呻吟中，迪克尔要仍不放弃抵抗的「将」安静。

昴他们最担心的情况·敌人不怕牺牲发动猛攻的情况消失，性命被人掌控的迪克尔决定了大局，高洁地承认自己败北。

「照著你的话去做，就能保住我部下的命吗？」

「这也端看你的态度，『胆小鬼』。」

「呃……！」

老实接受劝降的迪克尔，遭到亚伯毫不留情地痛斥，不禁红了脸咬牙切齿。

那是中了奸计导致性命安危受制于人，还遭受更上乘屈辱的嘴脸。

「迪克尔·奥斯曼。听闻你在被称为『渔色』之前，是被人称为『胆小鬼』。」

「……是帝国军人不应有的蔑称。所以，才出此下策？想说我不但性好『渔色』还被诽谤为『胆小鬼』，所以被女人拿剑指著就会怕死投降……」

假使如此，那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了。

与其遭逢这种奇耻大辱，迪克尔宁可羞愤而死。

但在拟定这次的计画时，亚伯判断可以执行的理由，以及昴他们听来的根据并非如此。

「因为用兵巧妙又踏实，所以少有令人惊艳的战果，不过我方的损伤也少。担任指挥官可说是十分优秀，却缺乏积极性。因此被称为『胆小鬼』。」

「没错，确实如此。但是，我……」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亚伯眯起眼睛这样问，迪克尔听了睁大眼睛。

手中的剑不动，亚伯朝著脸上浮现困惑的他继续说了下去。

「他人诽谤你为胆小，是只看结果的马后炮，不然就是看不到结果的蠢蛋随口乱说。我，赢在掌握你的个性。」

「──」

「你厌恶无意义的损害。因此，假如是曾被称为『胆小鬼』的用兵家，在这状况下会判断不要抵抗。──还是说你要让我失望？」

目光变犀利，继续让刀刃贴著颈项，亚伯质问迪克尔。

对于不知亚伯身份的人而言，这话听来只会莫名其妙。相信对方胆小，以此为胜算而笨到筹划这个策略。

可是面对这样的亚伯，迪克尔·奥斯曼屏息。

眼中浮现又消退的，是难以形容的感情。若要刻意化为语言，应该是接近感动的惊讶吧。简直就像少女从意中人那儿得到东西后会有的清新生涩的反应──

「──我会解除武装，也会严令部下遵从。」

「明智的判断。」

迪克尔垂下头，老实回答。亚伯静静点头。

姑且不论他穿著舞娘的装扮，洋溢威严的颔首无人敢违逆。指挥官迪克尔投降，底下的帝国军们也纷纷扔下手中的武器。

然后──

「发什么呆。快点烧掉屋顶的旗子。」

「唔耶？人、人家吗？」

「就是你。只有你，状况开始变化后，一件事都没做。」

昴指著自己眨眨眼，结果被亚伯冷目以对。

被他这样一讲，昴环视大厅。

枯纳扔刀牵制敌人，塔立塔拉弓搭箭射中巨汉，浮洛普没让巨汉被杀、誓死捍卫「无血开城」原则，以及解除敌方武装的亚伯。

确实，巨汉跳起来的时候只有昴一屁股瘫坐在地，什么也没做。

「快点去。少了米杰耳怛她们，要解除敌人武装会很费事。」

「知、知道了啦！嘿咿、嘿咿，还请原谅！」

昴边说边走向阳台，从那轻盈爬上屋顶。屋顶上可以俯瞰整个瓜拉尔，多么壮观。

而在冷风吹拂下，昴拿起墙壁上的火把，举向高挂在都市政厅屋顶上的帝国旗帜──将剑狼之旗点燃。

──为了显示城郭都市瓜拉尔被攻陷。

3

带著不住瞥向都市政厅的贾马尔，陶德在都市内巡逻。

由于是个颇富历史的城市，因此有的是法子可以穿过高耸城墙。像是在民宅底下挖地道，利用小孩穿墙走私。明确揭发这些手法的同时，陶德越发警戒即将到来的攻击。

「他们不可能收手。只要有机会，一定会攻陷都市。使用偏门小道一口气占领都市政厅，或是在城镇中放火……嗯～还有其他方式吗？」

如果只是单纯要攻陷都市，还有不分士兵市民全城屠杀的方法。

那样的话就会采火攻、水攻，就算是土攻活埋也可以死人。只要不择手段，杀人其实很容易。──那个黑发少年，会采用何种手段进攻呢？

一想到就不安得没办法，即便肚子开了个洞还是没法在宿舍安稳入睡。

「毕竟不管是谁，全都是粗心大意又随便的家伙。」

没说所有人都是贾马尔等级，不过太多人都不会去注意细节。

陶德也不认为自己很优秀或有多机伶，但假如有自觉到自己是个蠢到缺少一堆东西的人的话，就会有很多人会想把破洞补起来吧。

为什么大家都不会怀疑自己是笨蛋，还能大剌剌地活著呢？搞不懂。

正因为每个人都是笨蛋，所以才应该要以笨蛋的方式做到最好才对。

「……喂喂，那是怎样，开什么玩笑。」

正准备进入下一间民宅的陶德，听到这话停下脚步。

一看，贾马尔正眺望著远方的都市政厅，面露蠢样。

「怎么啦，贾马尔？都市政厅那边有什么……」

话还没说完，陶德也看向同个方向。

都市政厅里头应该正在举办酒席慰劳「将」的辛劳，还请来舞娘她们助兴。因此就算稍微嗨过头做了蠢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不奇怪，但要是竖立在都市中枢的帝国旗帜被烧，就让人笑不出来了。

「──骗人的吧。」

超出失礼领域的行径，就连陶德都惊愕不已。被火焰燃烧的帝国旗帜在热风下拍动，飞散的火花在夜空中拉出红线。

而站在燃烧的旗子旁边的，是在都市政厅里看过的女人。

有著丰盈黑发和锐利眼神的乐师。名字是──

「──夏美·舒瓦兹。」

想起了对方被问名字时所回覆的答案。

被贾马尔威逼而吓到缩起身子的柔弱女人，但她却拿火把堂而皇之地烧毁国旗。

不可能说出因为喝醉而犯错这么可爱的话吧。

这行为有著明确针对帝国攻击的意思。而且据点旗帜被烧，意味著该处落入敌手。

一想到这儿，陶德脑子像被电击般想到一个可能性。

「……莫非是你？」

睁大眼睛，仔细观察手持火把的黑发女人夏美·舒瓦兹，并为心中萌生的极小可能性错愕。

思考谁会做出这种事。

没想到会用那种方法，正面突破敌人的警戒网，试图攻陷本阵。

「我一直以为不可能。毕竟有谁会从正面攻过来。」

那种不要命的手法，有谁会去采用。

当然，怕敌人藏在行李和龙车中，所以有充分检查，盘查也强化确认那边。但是不但徒步还刻意引人注意，这种侵入方式完全在预料之外。

本来我方就因为敌人第一次潜入而加强警戒了，因此判断对方会转成掩人耳目的方法才是正常思维──

「该不会，那也是计画的一环？刻意让我们发现，在我们心中植入他们不可能正面突破的想法吗？」

接著堂而皇之进入都市，以舞娘为卖点被动受邀进据点，攻陷都市政厅后燃烧帝国国旗。──一切均按照夏美·舒瓦兹的想法去走。

「……不妙。」

多么周全的计画，让人心底为之胆寒。

还以为自己毫不保留，为了最佳方案而全力以赴。但对方却轻易超越、嘲笑自己。战争之子，其存在令人颤栗。

「王八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总而言之，先回都市政厅……」

「笨蛋，别去。连你都想死啊。」

跟陶德不同，贾马尔没有发现烧毁帝国旗帜的人的真实身份。

以距离来说，他的视力没有好到可以看清屋顶上的状况。陶德因为视力特殊才看得见。而且正因为看见，才制止贾马尔。

既然据点的帝国国旗被烧，那很明显都市已然沦陷。

恐怕现在，包含迪克尔在内，参加酒宴的「将」全都被杀了吧。就算不在乎地冲进去，八成复仇不成反被杀。

「你这家伙，怕了吗？这样还算帝国军人吗，啊～！？」

「靠荣誉打不赢也捡不回小命。你应该也知道吧。都市政厅没救了。二将他们也死了。过没多久，貅德拉格就会进来。」

「──」

「不在那之前逃走，那就只剩下英勇战死的选项。」

贾马尔的性格让他无法接受老实卸除武装这种屈辱。

取而代之的选项就是继续拿著武器，冲进敌阵里施展蛮勇，带十个人左右上路，然后战死吧。

很想说死得就像剑狼一样，但在陶德看来就是死得毫无价值。

生命，也是有限的手牌。

假如是为了求胜而用还没话说，但用在不服输上就太可惜了。

而且认识来往的时间也很久，自认为关系足以如此忠告他。大概。

「刚好，城墙上有个刚被塞起来的洞穴吧。我从那边逃，你呢？」

「咕、咕……又、又要活著丢人现眼吗？」

「活著才有雪耻的机会啊，可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说，我要走。没胜算的仗我不奉陪。」

有无胜算姑且不论，不打胜算低的仗才是真心话，不过现在根本没空去跟贾马尔争论细节。

陶德立刻转身开跑。「王八羔子！」贾马尔犹豫片刻后破口大骂，万般无奈地跟在陶德后头。

要是每个人都这么单纯的话就好办了，但这世间才没那么好的事。

不管怎样──

「我先记住夏美这个名字了。──战争之子。」

（插图014）

4

帝国旗帜被焚，知道都市政厅沦陷后，帝国军出乎意料地老实接受招降。

连守护都市的卫兵也一样，虽然这对目的是无血开城的昴来说是一大助力，不过也是惊人的展开。

「但还真是了不起呢，昴……不，夏美。」

「米杰耳怛小姐……」

确认战果和战术成功后，昴轻抚假胸部松口气。出声叫他的，是直接嘴对酒瓶豪迈饮酒的米杰耳怛。

身为别动队潜伏在都市外的她们，以帝国军旗被燃烧为信号，领悟到都市政厅沦陷而进入都市。卫兵们也知道帝国军败北，所以似乎完全没有制止正大光明入城的她们。

多亏如此，在貅德拉格的帮助下，成功俘虏了大半帝国军。

原本召开酒席的大厅，酒和食物都已被收拾乾净，取而代之的是排成整齐队伍且被绑的帝国士兵。

「不过，这么多人……要是正面对决的话会是硬仗呢。」

「就算敌人再多，貅德拉格的骄傲也不会挫败。……话虽如此，数量是无法单纯颠覆的。不过，你跟亚伯颠覆了人数的劣势。」

「──」

「自豪吧，夏美。你以智慧彰显了勇气。那是我们办不到的。」

用力拍打昴肩膀，留下充满男子气概的笑容后离去。

她接著走向攻陷都市政厅最大的两大功臣塔立塔和枯纳，前去慰劳。

远眺都能看出被姊姊夸奖的塔立塔双眼发亮，令人忍不住微笑。另外确认枯纳没事的禾力用力把她抱在怀里，像是想把她拦腰折断。

「要是功劳者枯纳没有就这样咽气就好了……哦。」

在放松感的推波助澜下，昴忍不住轻笑。接著转身时，差点跟站在身后的人撞个正著。

那个人是──

「雷、雷姆……」

「──」

她近距离仰视，昴不禁后退。

拄著木制拐杖的她，用浅蓝色双眸由上往下打量昴。被这视线看到不舒服的昴，轻咳一声。

「怎、怎么了吗？人家没怎样哟？」

「是呢，我听说了。不过你就算哪里受伤了，感觉也会隐瞒然后说同样的话。」

「这么不信任……不过，人家并非耐痛力强的人，受点小伤就会马上说出来的。真的啦。奇怪？」

用女生讲话的语气试图带过尴尬，却又马上好奇。

「刚、刚刚莫非，你是在担心人家？」

「啥？」

「啊！对不起！人家得意忘形了！说的也是！雷姆哪可能会担心人家……」

「有喔。」

「咦？」

昴慌乱地挥动双手，忙不迭地想要修正自己的误会，却没想到雷姆打断了他。

仔细看，雷姆表情不变，只有眼神微微动摇。

「我说我担心你。这很正常吧。不管再怎么乱来的战术，都是我让你去做的。可是我却不担心？你到底把我想成多薄情的人啊？」

「不、不是不是不是，没那回事。我从来不觉得你很薄情！你是个情深意厚的人，思想有点偏激，在熟稔之前态度很冷淡疏离，不过那样的落差别具魅力……」

「──」

「雷姆，莫非你听了很感动……？」

「不，单纯觉得恶心。」

「呜咕！」雷姆只用一句话就贯穿了昴的假胸部。

见昴痛到按著假胸部后退，雷姆厌倦叹气，接著朝他走近一步。

「不过，不管言行举止怎样，你都做出了成绩。你真的攻陷了这个都市，而且还没有死人。」

「……假如要谨守无血开城字面上的意思，我是希望连受伤的人都不要有。不过那样实在太奢望了。」

「是这样吗。出乎意料地，若是你跟亚伯先生，搞不好是可以办到的。……为什么那种表情？」

「……没有，没事，没怎样啰？」

昴苦著脸，惹得雷姆皱眉怀疑。

其实，她说得很对。这次要是没有亚伯的协助，整个计画就不会成立吧。他确实是个运用智慧到令人恐惧的男人。

不过听到雷姆亲口称赞其他男人，心里就不是滋味。

「就连这个假胸部，都可以感受到……」

「总觉得你在讲很无聊的事……」

「没有没有没有。」被雷姆斜眼瞪，昴连忙挥手带过。

刚刚的嫉妒心就算告诉雷姆，也只会让她觉得恶心吧。实在很无可奈何，但就是会受伤。单方面的爱就是这么苦。

「不，这边是因为反射了吧……？对爱蜜莉雅酱的话就会直接通过，但还是会有她接受的实质感……」

「哦～！夏美酱，你在这啊！听说你大出风头呢，恭喜啦！」

「哇，米蒂安小姐。」

米蒂安大声嚷嚷、啪达啪达跑过来。

她满脸笑容，肩膀上坐著两个小女孩──巫它卡它和露伊，开心地眺望大厅内的士兵。

「这些人，全都是夏美酱抓的吧？吓死我了～！欸、欸、欸，老姐呢？老姐有很拼吗？」

「老姐吗，米蒂安小姐，浮萝拉的话……」

「──我在这里，妹妹啊！」

用力踩响脚步声，好彰显自己存在的美男子出现在大厅里。「哦哦！」看到浮洛普，米蒂安睁大圆溜溜的双眼。

因为她看到了长久以来相伴的熟悉身影。

「老哥！这不是老哥吗！果然老哥不是老姐，还以为是老姐的人其实是老哥！？」

「哈！哈！哈！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妹妹！不过，不管怎样我人在这里。所以说，就别去在意我是哥哥还是姐姐这种小事了！」

「说的也是！那么，我搞不好既不是妹妹也不是弟弟啰！好夸张！」

「不管是妹妹还是弟弟、哥哥还是姐姐，都不会改变我们是家人的事实啊！」

奥康奈尔兄妹的对话很独特，不过那独特的节奏感也来到了结局。

笑咪咪的浮洛普一抱住米蒂安的腰，接著双肩坐著两个女孩的米蒂安就这样开始转圈圈。结果浮洛普的双脚离地并大幅旋转，大厅里满是兄妹和小孩们欢乐的声音。

「好奇特的画面……」

「因为米蒂安小姐一直很担心浮洛普先生。……是说，你打算维持这个打扮到多久？一辈子？」

「说一辈子太夸张了吧！？就算人家再怎么可爱，这都是暂时的装扮……它的命运就是哪天必须恢复原状。」

「既然说哪天，就代表还要继续穿这样啰？」

「现在只是刚好没空换衣服啦！」

雷姆怀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害虫，昴也不是坚强到可以一直承受这种精神伤害的人。

事实上，现在之所以还穿著女装，是因为被焚烧帝国旗帜，以及之后迎接进入都市的「貅德拉格之民」等各种繁琐作业给逼到忙碌不已。

终究只是状况不允许昴换装。绝对不是刻意要维持夏美·舒瓦兹的个人形象。

「绝对没有喔？」

「这样啊。亚伯先生的话，跟指挥官在里头的房间。」

「根本不相信他人的态度嘛！」

大翻白眼的雷姆伸手一指，昴便大步走了过去。

虽然雷姆和其他人恭贺无血开城战术成功，但昴没法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举起双手大肆庆祝。

攻陷瓜拉尔不过是阶段目标。往后动摇帝国的内乱，以及昴要保持怎样的位置，都必须审慎考虑。

为此──

「打扰了。」

说完，昴推开位在大厅深处的房门。

这里本来是都市的首脑·都市长的个人办公室，但现在主人被赶下台，换取代他的支配者坐在椅子上。

原本是迪克尔二将，不过现在成了傲慢男子的座位。

「──是你啊。还是这身打扮啊。」

说完，拄著脸颊、从鼻子喷气的，是已经褪去舞娘服装，穿上男人服装的亚伯。

跪在他面前的蓬蓬头是迪克尔，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

「请不要提起人家的装扮。比起这个，怎么不带护卫就跟二将独处呢？不要命也该有个程度吧？」

「当然，这家伙若有抵抗念头的话，就会持剑刺过来吧。但是他没有这念头。对吧，迪克尔·奥斯曼。」

「──是的。正如您所言，陛下。」

亚伯微扬下颚，催促迪克尔回答，而对方如此称呼亚伯。

陛下，明显是对上位者充满敬意的称呼，代表他判断亚伯不是单纯有女装癖的逆贼。

「都说清楚了？」

「用不著说。看样子，这家伙在舞蹈途中就察觉到了。不，正确来说是舞蹈结束后，脑袋才理解到。」

「──？」

不明白他换句话说的意思，昴歪头表示不解。

亚伯的评鉴，让迪克尔把头沉得更深，表达敬佩。

在那之前还没对亚伯是皇帝的事实这么切身有感。如今有人正确认知并表明敬意，的确是宝贵的人才。

「但是，这样刚好。迪克尔·奥斯曼，服从我吧。不要做错了。」

「遵命！为了陛下，我迪克尔·奥斯曼愿意赌上性命！」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认真的！？都还没听说前因后果吧！？」

坐在椅子上的亚伯要求服从，迪克尔立刻做出抉择。

虽然很刚好，但未免顺利过头了。不过迪克尔却大力摇头以回答昴的质问。

「陛下就在眼前，要求我效忠。那么，回应就是帝国『将』的任务。最重要的，我想向陛下献上更甚以往的忠诚。」

「哦～为什么？被我的舞姿给魅惑到这种地步？」

「陛下舞技完美至极。不过，不单如此。」

冷冰冰说笑的亚伯，甚至连微笑都没有。但迪克尔的热情强烈。他双拳抵住地板，表情带著强大欢喜。

「陛下说出我的绰号……而且还记得只意味著不名誉的臭名，最后却还愿意相信……」

「那当然，既然身为帝国支配者，就该全盘了解国土。服侍的臣子的事也一样。底下的『将』，不知哪天会代替我的手脚做事。你认为不了解自己的手脚，皇帝的步伐不会乱掉吗？」

「绝无可能！因此，臣是发自内心感到光荣！」

全身因难以拂去的喜悦而颤栗，迪克尔朝亚伯宣示热切忠诚。

老实说，光看眼前的事会觉得矫枉过正，不过迪克尔的侧脸认真得令人畏惧，因此昴也找不出可以怀疑他的地方。

于此同时，昴也被亚伯名为「向心力」的魅力，以及身为皇帝的强烈自负与信念给盖过。

皇帝这样的人上人知道自己，不但掌握自己的优点和弱点，还拟定战术，完美地让自己受制于心态，进而败北。

这种心情，可能类似高中棒球队的投手，投出去的球被憧憬的职业棒球选手打出全垒打吧。

只不过实际进行的不是比赛，而是战争这么残酷的事。

不管怎么说──

「既然迪克尔·奥斯曼服从，那他底下的『将』也会跟随吧。再加上城郭都市，终于可以说聚集到像样的战力了。」

「话虽如此，因为被当成僻地，迟早还是会战力不足。首先，帝都应该会发派增援，那么是否要迎接入都市内招降呢？」

加入了通晓帝国状况、战略意识十足的人才后，连会议也快速蜕变为货真价实的军事会议。

跟直接接纳这点的亚伯不同，昴对于要开始准备正式作战这点还有很大的抗拒。因此，想在对话进行前先跟亚伯谈谈。

关于攻陷城郭都市后，自己跟雷姆的处境。

可是昴准备好的话题，非常遗憾地未被理会。

原因在于──

「──帝都的增援。」

对迪克尔的话有所反应，亚伯的低语令房内气氛为之颤抖。

在目瞪口呆的昴等人面前，亚伯气势十足地站起身，大步走回大厅。

然后──

「──立刻关闭都市正门！不准理会使者！」

突然发出怒吼活像在骂人的亚伯，吓到了大厅内的所有人。

这也难怪，毕竟连方才正在对话的昴他们也不知道，米杰耳怛他们更不可能会懂亚伯真正的心思。

不过从亚伯急迫的样子，足以察觉事情非同小可。

「塔立塔，快去，去跟大门的人说关上正门。」

「姊、姊姊，到底发生……」

「──快去！不要玷污貅德拉格之名！！」

犹豫的塔立塔，被米杰耳怛气急败坏的声音给痛打。

甚至令人感受到杀意。塔立塔睁大眼睛，飞也似地冲出大厅。她应该会如实命令卫兵们把正门关上吧。

亚伯的指示应该可以达成，但──

「村长，发生什么事了？很难得见到你脸色大变呢。」

「商人，我没空配合你的戏言。现在必须立刻重整态势。迪克尔·奥斯曼，说服众『将』。米杰耳怛，你们……」

「呜呜呜──！！」

斥退担心自己的浮洛普，亚伯俐落地朝周围下达指令。

要求迪克尔和米杰耳怛这两位集团首领聚集部下，但发号施令却被小孩高亢的发脾气声盖过。

「哇、哇、哇！怎么了、怎么了！？露伊酱，发生什么事！？」

「呜──！呜──！啊──呜──！」

「露露！冷静！巫巫在这！」

插了很多发饰的头发被拉扯，米蒂安吓到双眼打转。肩膀上扛著的露伊拼命大叫，巫它卡它则是在旁安慰。

可是失控的露伊却不像往常，不仅如此还落下大滴泪珠，像在畏惧什么似地表情僵硬。

「露伊酱，请冷静！怎么了？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我会听的，不要哭……」

「呜～！」

「咦？那边，有什么吗？」

看不下去露伊嚎啕大哭的样子，雷姆走向她。而发现雷姆接近后，露伊边哭边指向大厅角落。

雷姆跟著看了过去。昴跟亚伯的视线也是。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本来应该什么都没有。

「──米杰耳怛！」

瞪著空无一物之处的亚伯，迅速呼喊米杰耳怛的名字。

对这声音即刻做出回应，米杰耳怛迅速架好背上的弓，右手抓起四支箭，一口气安上弓并拉紧。

由米杰耳怛强韧的肉体、貅德拉格族长所射出的迅猛一击。

四支箭矢乱舞，飞向露伊所指的一无所有的空间。这攻击，令人想起在森林杀死昴的「猎人」的攻击。

要是碰到的是昴的身体，威力足以将身体扯断。

硬度应该比箭矢大的地板和墙壁碎裂，朝大厅喷洒碎片烟尘。

士兵们怕被牵连而退后。在一片屏气凝神中，昴等人也紧盯烟雾，试图找出露伊大吵大闹的原因──

「──这玩意，杀不了我的。」

听来悠哉的嗓音，柔和降落在烟雾弥漫的大厅内。

是女性的声音。温吞又缺乏情感起伏，音量也偏低的声音。昴的耳膜如此判断。

在精神绷紧的状况下，声音令人觉得对方跑错地方了。

但是，声音带来的结果却很强烈。

──转眼间，米杰耳怛全身被惊人火焰吞噬、燃烧。

5

「──！！」

一瞬间全身就被火焰包围，米杰耳怛叫不出声。

化为人形火焰的模样，让所有人当场动弹不得。

「──！禾力！！」

「知、知道了！！」

在枯纳的呼喊下，禾力立刻扑向一个大水瓶，环抱住后用自豪的怪力举起，朝米杰耳怛的脚边用力扔过去。

瓶子破裂，溢出来的水吞噬米杰耳怛，火被淋熄后她也随之倒地。

「──啊。」

尽管是一下子的事，但全身被烧的痛苦难以想像。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昴完全跟不上快速变化的状况，直到没见过的人影出现在混乱的大厅中心。

不只昴，其他人也慢慢注意到那个人影。

──站在那儿的，是裸露身上大量褐色肌肤的美少女。

只有一缕红的银色短发，遮住左眼的眼罩，臀部长出毛色光亮丰盈的尾巴，手上握著像是随处捡来的树枝。看起来没啥感情的脸庞稚嫩，与颇具女性起伏的肢体相比，给人一种不平衡的感觉。

但正是这名看似柔弱的少女，触发了方才的火烧事件。

她做了什么，基于什么目的，是什么人，这些全都不清楚──

「──是你啊，亚拉基亚。」

不过在众人一片愕然中，有一人知道，还叫出少女的名字。

被赶下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王位的皇帝，凝视著叫作亚拉基亚的少女。

直接沐浴在让迪克尔立刻宣示服从的威严感下，但亚拉基亚却毫不紧张，左右挥舞手上的树枝。

「陛下，好久不见。」

「你似乎也平安无事。──奇夏也做了无情之举。」

「无情？没有哇？是因为危险。」

对话丝毫没有紧张感，但终究是以亚拉基亚的角度来看。

即便可以对话，但对方并不是能令状况有所改善的人，这从亚伯紧绷的表情就能窥见。

说起来，知道亚伯是皇帝还这么不客气应对的她，到底是谁？

「亚拉基亚、一将……」

「……你刚刚说什么？」

并肩站在一起的迪克尔挤出的话，让昴脸颊抽搐。

真希望听错了，但脸上冒汗的迪克尔眼神正经无比，昴感觉自己听错的可能性因此消失。

而就像是要证明这不是错觉，迪克尔重复说。

「亚拉基亚一将……帝国最强的『九神将』之一！」

「而且还是九神将的『贰』。──也就是武力方面，是从帝国由上往下数的第二强。」

「帝国、第二强……！？」

迪克尔喊出声，亚伯补充，昴也忍不住大叫。

集大厅惊愕于一身，受到众人注目的亚拉基亚举起树枝，自豪挺胸道：「很伟大喔。」

而大厅内的貅德拉格开始以她为中心，做出包围网。

一出手就撂倒米杰耳怛，剩下十七名貅德拉格。当中还包含年幼的巫它卡它，不清楚战力算充足吗，但──

「好不容易到手的胜利，要是被人碍事还得了──！」

像诅咒一样吐出这句话的昴，也捡起一柄被没收的剑。

击退，赶走，打垮后俘虏。不管做到哪一个，都能确保攻陷瓜拉尔的胜利──

「就算努力，也是徒劳。」

下一秒，刮起足以扭转整间大厅的强风。昴、貅德拉格和被绑的帝国军，全都被搅拌在一块。

「──」

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正面背后，昴全身不是撞到地板、墙壁就是天花板，痛到几乎要失去意识。

「嗄……！」

发生什么事了？身体被扔到地面，望著坏掉的天花板，大脑慢慢分析，进而理解。──八成是龙卷风。

（插图015）

一眨眼，室内就产生规模惊人的龙卷风，而且还把昴──不，是把所有人吞进去再粗鲁吐出。

不分人或物品，不分敌我，亚拉基亚的龙卷风蹂躏室内。

即便如此，昴勉强能保住意识是因为──

「不能、让……女性、受到、更重的伤……」

边呻吟边松开手的，是刚刚紧紧抱住昴的迪克尔。

龙卷风一出现，迪克尔立刻把昴抱向自己，试图保护他免受破坏冲击蹂躏。虽然收效甚微，但因为他的身体当了垫背，昴才没有晕过去。

可是──

「骗人、的吧……」

环顾破败的大厅，昴绝望地说。

不管是人还是物品全都被搞得乱七八糟的大厅内，连方才战意高昂的貅德拉格也全都倒地，无法战斗。

「──雷、姆呢？」

忍住全身的痛楚，在大厅内寻找雷姆身影。

她可能也跟貅德拉格一样遭受攻击而昏倒。要是撞到的地方不妙，有可能会造成最糟的状况。

就这样，视线绕了室内一遍，结果看到那个。

不是雷姆。虽然不是雷姆，却吸引了昴的目光。

因为在被龙卷风蹂躏后，他用自己的脚站起来，逃到半毁的阳台，背靠著扶手瞪著亚拉基亚。

「亚、伯……」

不知道在龙卷风里他到底是怎样保护住自己，总之他受的伤压抑到最小程度──即便如此额头还是流血，一只手无力下垂，看起来就痛。

不过亚伯眼神霸气不衰，紧盯著亚拉基亚。

「唯命是从的人偶，做出夸张之举。你，是为了什么而成为我的部下，难道忘了吗？」

「……陛下，说谎。我，被骗了。所以，不原谅。」

「──这也是奇夏的教唆吗。」

微微垂下眼帘，亚伯吐出带血色的凝重气息。

亚拉基亚的表情缺乏感情，但眼中却让人看得出有愤怒。她慢慢踩过乱糟糟的地板，走向阳台上的亚伯。

一步，两步，亚拉基亚继续接近亚伯，然后──

「唔、啊啊啊啊──！！」

有人高声大叫，接著柱子倒向亚拉基亚准备通过的位置。

石材碎裂、折断的声响轰鸣，不下数百公斤的原始质量兵器袭向亚拉基亚。

执行这攻击的，是躲在柱子阴影处，算准时机的雷姆。

被龙卷风吞噬还保持清醒并藏身在柱后的她，恐怕要从亚伯的位置才能看到吧。她隐藏气息，配合亚拉基亚前进，以亚伯的视线算准时机才推倒柱子。

雷姆活用力气，在这状况下施以最后的攻击。

柱子准确地朝亚拉基亚细瘦的身躯压下去──

「嗯？」

「──骗人。」

看都不看一眼的亚拉基亚，脚下的地板宛如拉糖一样变形伸长，支撑住倒下的柱子，然后再变硬。奇袭失败。

雷姆使出浑身解数，但别说碰不到亚拉基亚，甚至无法让她转移注意力。

而就在雷姆跪在断柱底部时，亚拉基亚转过头，看到她后睁大圆圆的眼睛。

「啊，是鬼族。真稀奇。」

「你……！」

「……别来碍事。我不想伤害同伴。」

「同伴……？」

在讲什么！？雷姆气到脸红脖子粗。

不过悲哀的是，自己与对方的力量天差地远，因此愤怒只是情绪，连抵抗的意志都只是空泛。

雷姆把手伸向瓦砾，表示出自己这次打算做出投掷攻击。

但亚拉基亚挥动手中的树枝，掀起风把雷姆周围的瓦砾全都吹走。而且被吹跑的不是只有地板上的瓦砾，雷姆身后的墙壁与天花板、构成建筑物上一层楼的部份全都被接连吹走。

「我不擅长控制力量。小心，否则你也会飞走。」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动手就是了！都做了这么多，现在还犹豫什么？根本没必要……」

「……遗憾。」

雷姆咬牙切齿的回答，让亚拉基亚失望垂肩。

不过跟可爱的动作相反，她采取的行动极为残酷简单。树枝被慢慢举起，异次元现象准备粉碎雷姆。

──那种事，菜月·昴不可能容许。

「啊、啊啊啊啊──！！」

用吶喊驱散全身痛楚，身体开始活跃。

唯有这瞬间，畏惧的恐怖或是看不见未来的不安，全都是妨碍。

放弃思考，诉诸本能前进，介入雷姆与亚拉基亚之间。

死了，也没关系。只要能保护住雷姆，死了也没差。

不想死是真心话，毕竟死了就糟蹋了一切。即便这是菜月·昴受诅咒的命运，但他不在意死在这儿。

打扮成女性，甚至做了假胸部，在脸上化妆，头戴假发，为了让肌肤看起来白里透红而下足功夫，为了追求这种美而有了这般滑稽样貌，但为了菜月·昴必须保护的少女，他还是拼了命地挺身而立。

「──！」

背对雷姆，张开双手。

昴知道，雷姆察觉到他跑到自己面前而倒抽一口气。

可是她对昴这行动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感觉，昴无从知晓。知晓的机会不会到来。

在名为亚拉基亚的破坏化身之前，一切都在顷刻间被剥夺──

「──多滑稽的挺身而出。不过，倒是不坏。」

她的话，传进已经做好觉悟会被夺去一切、什么都不剩的昴的耳内。

紧闭双眼准备迎接降临的结局，昴却没赶受到热度、失去等任何一种导致「死亡」的原因，不禁惊讶。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

昴张开双臂，把雷姆庇护在身后。──而昴的面前，是其他人的背影。

不是亚拉基亚。亚拉基亚跟面前的人正面相对，而且脸上浮现惊愕，整个人呆若木鸡。

而让她如此惊讶的人傲然而立，右手拿著发出耀眼鲜红光辉的剑，斩杀所有蜂拥而至的破坏力。

自大又傲慢，确信这世间的一切都跪在自己脚下的红色双眸。

抱住丰满到呼之欲出的胸部，体现残酷之美的容颜露出嘲笑的，是理应不在这里的人。

本来不在场的人却突然出现，令昴只能惊呼。

而背对昴、体现「红」这字眼的美貌主人从鼻子喷气。

然后──

「没有必要自报姓名，蠢货。呼唤妾身之名即可。」

这么说的她──普莉希拉·跋利耶尔露出血色笑容。

《完》

（插图016）

第二十七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前一集开始进入的第七章节，是与以往不同调调的剧情章节，是否有让您看得开心呢？

从砂之塔飞到南方帝国，置身在没有任何熟悉角色的新天地，只能跟冷漠无比的雷姆手忙脚乱地一下往右一下又往左。有把本集看到最后的读者，在最后看到熟悉的脸蛋登场，心里一定雀跃地想：接下来会怎样！作者也一样是「接下来会怎样！」喔。

上次也有说，原本在网路发迹的小说《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网路版和实体书籍版内容现在零时差！也就是说，知道未来发展的只有作者和神明，根据状况也是有只有神才知道的时候。

不过终于写了想写的剧情，度过充实的执笔生活也是事实。这次我也很感激能有信笔而书的感觉！

话虽如此，接连而来的窘境让人无法嘲笑昴，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本作品、作者以及即将惨兮兮的菜月·昴。

那么，还是一样碍于篇幅有限，让我们照惯例进入致谢！

责编I大人，我上次的决心不知怎么了，这次进度也让人担忧真的很抱歉！下次还请让我认真努力……！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这次也谢谢您创作了许多新角色。乡巴佬的想法，多亏了大冢老师的插画而正式升格……我想有的！充满多样性的帝国面貌，下次也请多多指教！

设计师草野老师，撷取下旅行片刻，做出美丽封面，实在很感谢！我想第七章的旅游感还会继续下去！

改编漫画方面，月刊Comic Alive有花鸡老师＆相川老师的第四章漫画正在连载！野崎つばた老师的《剑鬼恋歌》，以及MANGA UP！上ツカハラミノリ老师的《冰结之绊》迎来了高潮！各位老师，谢谢您们！

然后，承蒙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的诸多关照。从今往后本作的后续还请多多指教！

而在最后，要向一直支持我的诸位读者们，献上最大级别的谢意。

新的邂逅和新的苦难，以及交织而成的新篇章，往后也请继续陪伴！

那么，若能在下一集再会，将是我的荣幸。

2021年6月《即便忙碌的岁月结束，忙碌也没终止》

第二十七卷 插图

外传 ex5 绯色姬谭 『红莲残影』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林间洒落的温暖阳光照在额头上，让意识缓缓地恢复清醒。

「嗯、嗯嗯……」

细瘦喉咙发出尚未变声的较高声调。

这种无法感觉出男女差异的中性声音，搭配声音主人的甜美容貌，甚至伴随着莫名悖德的魅力。

某个惹人怜爱的年幼少年喃喃发出这道声音，在床上扭动着身体。

睡卷的桃红色头发，以及乳白色的光滑肌肤。年龄看起来约十岁左右，那令人误以为是天使的清纯天真模样，确实与声音的印象毫无差异。

少年名为舒尔特──有段时间因为与生俱来的贫穷差点饿死，但靠着极为幸运的际遇捡回一条命。

「呼啊……」

舒尔特在白色床单上撑起身体，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

进行这一连串动作的少年的深红眼眸像是嵌进红宝石般，让容貌更显魅力。就某种意义而言，舒尔特的容貌可说是纯粹自然的极致。

然而，这种客观评价与他本身的感想往往有所歧异。

「唔……还是这么瘦弱啊……」

揉完惺忪双眼，当清醒的意识跟上现实后，舒尔特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不悦地鼓起红润脸颊。

不满的原因相当单纯，便是不论如何锻炼都没有变得结实的手脚，以及让各种锻炼成果化为乌有的自己的身体。

明明昨晚也有彻底练习挥动木剑才上床就寝，舒尔特的手臂仍然柔软弹嫩，然而还是有微微抽痛的感觉，这才是最让他感到不堪的原因。

严格说来，舒尔特感觉到的抽痛名为肌肉酸痛，也证明了少年的纯真愿望正踏实地逐步前进。不过──

「阿尔大人说过，身体会痛就是不舒服的证据……得休息到这种抽痛感消失才行。」

舒尔特反刍着训练时向阿尔寻求的建议。若是听从阿尔的话，依照计划来算，大约会是一天练习空挥再休息五天。

──理所当然地，这样要出现锻炼成果只能说是痴人说梦，而舒尔特当然不可能知道其中含有阿尔的算计。

然而，阿尔的计划并非完全来自他的幼稚心态。

「──起来啦？舒尔特。」

「啊……」

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舒尔特弹起身体，在床上改变方向。房间深处有个人影映入舒尔特回过头的眼帘。

那个人坐在奢华的椅子上，优雅地翘起长腿。那窈窕婀娜的肢体被单薄睡衣包覆，深红眼瞳正阅读着放在腿上的书。

光是这副模样便彷佛至高无上的绘画，实际上，她的一切在舒尔特眼中都是如此闪耀动人。

「──早安，普莉希拉大人。」

「嗯，舒尔特，你今天早上还是这么可爱。昨晚抱起来的感触也值得嘉许。」

「谢、谢谢您夸奖……」

见舒尔特带着陶醉表情回应，眼前的女性──普莉希拉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对舒尔特而言，这段夸奖的话语有种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羞的复杂心情。

即使知道自己的职责是在普莉希拉身边打杂与陪睡，但如果情况允许，他想以更确切的方式地回报这份深厚恩情。

这既是舒尔特无庸置疑的真心话，同时也是愿望。

「盯～～」

「怎么了？今天早上格外仔细地盯着妾身，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普莉希拉大人今天依然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性！能陪在普莉希拉大人身边真是太幸福了！可是……」

「可是什么？」

「明明很想替普莉希拉大人尽心尽力，我还是没有能力完成这个愿望。如果能像阿尔大人一样用力挥剑就好了……」

舒尔特一边说，一边重新对自己的细瘦手腕涌现出无力感。

就算没有到普莉希拉的骑士阿尔，或是私兵团「赤备队」的程度也没关系，至少希望有力量能替普莉希拉分担即将面临的其中一项艰辛苦难。

「要是有个万一，我会成为普莉希拉大人的挡箭牌……啊，可是我身体很小。如果普莉希拉大人能把我举起来当成盾牌……啊呜呜！」

「别说蠢话，只有妾身能决定要怎么使用持有物。居然敢指使妾身，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嚣张了？」

普莉希拉如此说着，不知何时站起身，使劲地搓了搓舒尔特的头。被普莉希拉的手掌摆弄，舒尔特头晕目眩地辩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呜呜……要是不能成为挡箭牌，我要怎么样才能帮上普莉希拉大人的忙呢？啊，紧紧抓着普莉希拉大人当成铠甲……」

「不是要不要成为装备的问题。舒尔特，妾身不是希望你身为剑或盾，顶多只要像现在一样当成抱枕就好。」

「抱枕……吗……」

普莉希拉毫不留情的回应，让舒尔特沮丧地垂下肩膀。

虽然他早已知道，但被救命恩人告知自己不被当成战力还是相当难受。这一切都是柔软的手臂，或是骨瘦如柴的细瘦双脚的错。

「──嗯。」

望着似乎痛恨着自己身体的舒尔特，普莉希拉彷佛夸耀着丰满胸部般将手挽在胸前，吐出一口气。

「舒尔特，要是你不甘愿只能成为抱枕，与其挥剑，不如多看书吧。这样比较能帮上妾身的忙。」

「……看书吗？看书就能成为普莉希拉大人的挡箭牌吗！」

「不可能，别自大了。」

「的确是太自大了……」

舒尔特随即反省着听到解决方法便乱投医的自以为是举动。普莉希拉对舒尔特这番模样眯起眼睛，用手大略指了一下房间内部。

这里是普莉希拉的寝室，但除了大床铺以外，书架上还收藏着供她阅读的书籍。在普莉希拉的跋利耶尔宅邸中也有大规模书库，藏书量可说是王国数一数二。

普莉希拉的前夫莱普，似乎原先也是很会收藏书籍的人。自从普莉希拉掌握宅邸实权后，收购的书籍数量更是与日俱增。

这实在无法单纯以「饱读诗书」一句话解释，而是篡夺知识。

「──知识有时候比剑与盾更能保护性命。」

「咦？」

「这是很久以前被称为智者的人留下的话。妾身也大致有同感，但要抵达真理还差一步。」

「那是……呃……」

普莉希拉的话语太过复杂，让舒尔特越来越无法跟上。然而，面对舒尔特的困惑，普莉希拉没有想配合对方步调的意思。

无论何时，普莉希拉总是以自己的速度迈步前进。由于想持续瞻仰她那豪爽的背影，因此被普莉希拉吸引的人必须随时维持着奔跑的速度。

毕竟要是不拔腿狂奔，就无法追上从不停下脚步的她。

「────」

「──智慧可是万能的杖。不像剑与盾，智慧能在必要以外的地方派上用场。剑与盾能对土壤施肥吗？能替人疗伤吗？能孕育生命吗？都做不到，只有智慧能在所有事上成为派上用场的杖。虽然妾身靠着自己的力量前行，但不代表不会跌倒。」

「要、要是跌倒会很痛吧……」

「没错。跌倒会痛，会受伤，也会流血。不过……」

「──啊！只要有杖就不会跌倒了！」

理解普莉希拉表达的意思，舒尔特迅速举起手如此回答。听到这句话，普莉希拉满意地缓颊一笑，再度摸了摸舒尔特的头。

这次并非是使劲搓头，而是以温柔疼爱的动作。

「所以你勤勉向学吧。不是成为剑、盾或是抱枕，而是想成为杖的话。」

「遵、遵命……！啊，可是我看不懂字……」

「去找阿尔学习吧，那家伙应该也闲得没事可做。而且别看他那副模样，他应该很会教导别人，不然就把他剩下的那只手砍断。」

「真是重责大任！为了阿尔大人，我会好好努力的！」

想到阿尔失去双手的辛苦生活，舒尔特挺直背脊发出回应。普莉希拉对他的模样点了点头，突然有本书映入舒尔特的眼帘。

那是先前放在普莉希拉座椅上的书。对舒尔特而言，深红色装订与金色装饰似曾相识。

每晚担任抱枕陪睡的舒尔特知道，那是普莉希拉一大早清醒时，肯定会每天过目的中意书籍。

「普莉希拉大人，那是什么样的书呢？」

「──那本啊？那不是用来阅读的书。说的也是，比较像是备忘录吧。就算给你看，也不会有任何乐趣。」

「备忘录吗？」

听到这个陌生的字眼，舒尔特不解地歪着头。他的模样让普莉希拉拿起那本书，用手指滑过书本的装订处。

「就算你看懂了，也不会学到任何知识。或许该说，要对书籍寻求知识也得看内容本身……不过，为故事感到雀跃也是读书的喜悦之一。」

「──？可是，我是为了成为普莉希拉大人的杖……」

「对妾身来说，读书也并非单纯为了学习──嗯。」

语毕，普莉希拉便再度坐在椅子上。然后在腿上打开书本，过目着书本的内容。

「兴致来了。舒尔特，妾身稍微念点内容给你听听吧。」

「普莉希拉大人吗？哇，好期待喔！」

「哼，反应这么老实，真是个可爱的家伙。好吧……那么……」

望着舒尔特在床上正襟危坐的模样，普莉希拉开始轻声说了起来。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难得机会，舒尔特充满兴趣地竖耳倾听。

彷佛优雅的歌声般，普莉希拉的声音滑进舒尔特的鼓膜。

而从她口中说出的故事前言，也不免流于俗套──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既美丽又楚楚动人的女孩。」

2

──那是个身穿奢华礼服，而且美丽又楚楚动人的少女。

「────」

仍带有稚嫩感的年幼少女，晃着如鲜血般深红的礼服裙摆，挺直背脊前进。那细长的红色眼眸、如陶瓷般透亮的白皙肌肤以及端整的容貌，在在皆散发出能料想到少女未来魔性魅力的光芒。

周围有六名侍从随侍在侧，少女大方地迈出步伐，踩着红毯前进。穿过敞开的大门后，豪华的餐厅与九名侍从迎接着她的到来。

来到铺设白色桌巾的长桌中心处后，一位侍从迅速拉出椅子，为了少女开始准备餐点。载着餐具类的推车推了过来，在少女面前配送餐点。宽敞餐厅只有少女一人使用，配置的其他人员仅仅只是处在供她用餐的立场。

「今天有什么行程？」

在准备餐点的当下，少女向身旁侍从询问今天一整天的预定行程。侍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后……

「用餐结束后，今天会在寝室修习课程。还有，文森大人表示想共进午餐。」

「修习课程啊……真是笼统的预定行程，不过兄长要来真是个好消息，他应该是想来洗刷先前输了沙特兰兹棋的耻辱吧。」

对于静静回答的侍从，少女以高傲语气如此回应，点了点头。侍从并没有追究少女的态度，只是维持鞠躬的姿势退后一步，回到其他侍从的队列中。

少女对这种贯彻始终的态度闭起单边眼睛，说了声「好吧」便转回正面。这时，餐点已完成配膳，第一道是冒出蒸气的汤品。

「那么，恕小的失礼。」

「嗯。」

完成配膳便开始用餐──当然没有这么单纯。

一位侍从走上前，对少女如此搭话，然后轻轻地拿起汤匙捞了一口汤，并非朝着少女，而是送往自己嘴边。

只要到了某种程度的高贵立场，就需要有人在用餐前负责试毒。

或许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景象，少女对侍从试毒没有任何反应。侍从便靠着这一匙确认味道，与是否被下毒。

基本上，提供给少女的所有餐点都会经过试毒，因此完成的料理很少会以刚出炉的形式送到少女面前。

当然她完全能够理解这是必要措施，然而──

「真是无趣。」

少女动着嘴唇说出这句话，但没有任何人听见。

无视少女这句呢喃，侍从结束试毒的工作。少女总算能够开始啜饮凉掉的汤，美丽的脸蛋浮现慵懒神色。

「────」

她舀起一口汤送往口中，然后立刻紧接着下一口，由衷表现出想早点结束这场单调用餐的心情。总之只要遵守用餐时的礼仪，在场成员没有人会对匆匆用餐指指点点。

──而且，用餐速度与礼仪规矩已经不是重点了。

「──唔？」

少女突然自唇间发出奇特的声音。

少女的手放开汤匙，发出碰撞声，直接转为抓起桌巾，用力拉扯，桌面的器皿与餐具类变得一片凌乱。

「呃啊……唔……」

少女用另一只手抓着喉咙，发出呻吟。她大大睁开深红双眼──不，眼瞳已经并非是原本的深红色，而是被以外的血红色染红。

少女流着血泪，口鼻也开始渗出血，这种逸脱常轨的景象让周遭侍从一片哗然，但还是只能从旁观望。

除了茫然若失的侍从以外，只有一个人出现截然不同的反应。那个人──先前负责试毒的侍从与少女同样，从脸部各处流出血来。

「成、功了……」

脸部流出血的试毒侍从在极度痛苦中浮现笑容，然后直接双膝一软倒卧在地，甚至没用手去支撑，这种倒地姿势证明她已经瞬间死亡。

即使与少女服下相同毒药，撑到让少女认为无害，见证过结果才倒地丧命，可说是完成了身为刺客的职责。

而这种赌上性命的执念顺利收到成果。

「呃……啊……」

少女撞倒椅子，横躺在地，直到最后手脚仍然为了求生不停颤抖，不久后终于不再抖动，餐厅恢复一片死寂。

「────」

两名死者──刺客与目标双双丧命，让整个餐厅的时间为之静止。不只是死亡的两人，侍从们也不敢随便乱动。

只要发出声音让时间再度开始流动，一切都会变成自己的责任。这种既奇妙又不明确的主观意识束缚着他们的行动。

就在这时──

「──怎么，与刺客一起死了啊。」

「────」

少女出现在餐厅入口，望着倒地的两具尸体，扫兴地如此说着。

面对现身说出这段发言的少女，餐厅内的成员皆难掩惊讶神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少女的长相与先前中毒暴毙的主人如出一辙──不对。

「────」

少女将手挽在胸前，望着倒地的少女。面貌确实有些部位与死亡少女神似，但观察细微部分便能发现差异。

如果说已故少女是有名艺术家的杰作，俯视她的少女便是连艺术家或人类都无法抵达之境界的美丽结晶。

瞠目结舌的侍从们理解到美貌的真正可怕之处。

「──普莉丝卡大人。」

站在遗体旁的一名侍从说出这个字眼。少女──普莉丝卡闻言便回过头，微微歪着头。

如同太阳般灿烂的橙色头发，以及彷佛嵌进红宝石般的细长眼眸，只要像这样在本尊面前便能一眼看出──她从出身便与凡俗世人截然不同。

「您、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哼，连老套都没办法形容这句话。说起来，妾身怎么可能被这种拙劣手法杀掉。要准备能相对派上用场的替身也不便宜呢。」

普莉丝卡瞪着低下头的侍从，走到倒地的少女身旁。

替身──这是准备与重要人士容貌相似的替代者，并且由其代为处理危险的事。这个手法在算尽权谋术数的暗斗中并不罕见，替身本人也很清楚这必须赌上性命。

即使如此，也不会希望替身在痛苦中死去。既然是选择长相与自己具有共通点的替身，普莉丝卡心中也并非很安稳。

「也就是说，有人想看到妾身死去的模样吧。」

「────」

这位十一、二岁的少女望着遗体如此低语，让侍从们开始颤抖。见到少女既妖艳又凶恶的稚嫩侧脸与深红眼眸，有谁会嘲笑侍从们的反应胆小呢？

「侍从长，过来。」

「遵、遵命……」

被普莉丝卡招了招手，侍从代表走向前。瞪着比自己大了二十岁以上、紧张明显浮现在脸与肩膀上的对象，普莉丝卡只是「嗯」地闭起单边眼睛。

接着，她再度招手要侍从把耳朵靠过来。

「记得今天宅邸的人都是你挑的吧。」

「……是的，遇刺的责任都在小人身上。」

「蠢货，你以为是为了什么才会把这个职责交给你？」

「是为什么呢？」

或许以为会受到严厉斥责，侍从对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瞪大双眼。侍从的困惑态度让普莉丝卡露出笑容。

以这个年纪的少女而言，浮现的笑容实在太过残忍且嗜虐成性。

带着这种彷佛甚至能蛊惑人心的笑容，普莉丝卡继续说：

「──只要让无能的人担任侍从长，那群蠢蛋就会闹得沸沸扬扬，以为这是能杀死妾身的好机会吧？再不把那些家伙一网打尽实在很麻烦嘛。」

「────」

就在普莉丝卡说完这句话的瞬间。

「──！」

在困惑的侍从长周围，侍从皆从怀中抽出同样的武装──挥舞短剑。

深红眼眸捕捉到这番景象，普莉丝卡随即做出决定。她一把抓起眼前侍从长胸口的衣领，让对方的身体挡在短剑挥舞的路径上。

锐利短剑挖开肉，让侍从长发出惨叫声。但短剑上似乎也涂有速效性的毒药，侍从长的惨叫声随即中断，翻着白眼倒卧在地。

普莉丝卡趁机纵身一跃，落在摆放餐点的桌面上，从自己脚下抽起白色桌巾丢向迎面扑来的侍从──不，应该说是刺客们的头上。

「────」

面对盖下的桌巾，刺客们靠着默契瞬间将桌巾切碎，但只要能瞬间阻挡视野，就已经达到普莉丝卡的目的了。

「啊──」

普莉丝卡用脚踢出餐刀，刺穿最前头的刺客喉咙的薄薄皮肤，然后补上一脚将刀身刺进更深处。

男子喉咙被刺穿受到致命伤，用颤抖的手举起短剑。但普莉丝卡冲进对方怀中，抓起对方手腕，将短剑刺进别的刺客胸前。涂上剧毒的短剑光是擦伤便能让意识陷入昏迷，要是刺中心脏附近肯定会直接毙命。

「对个小丫头在磨蹭什么！」

「觉得很棘手吗？区区尘芥毕竟只有这点程度。」

面对对方无法彻底攻陷而耐不住性子的喊叫，普莉丝卡甩动附近的椅子击飞对手的短剑。短剑发出声音在地面滑动，刺客紧追着短剑的眼球被手指一插，失去视力倒在地面，随后便被毫不留情踩断脖子。

即使势单力薄，普莉丝卡依然以压倒性的走位将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即使如此，还是难以颠覆数量劣势，空间逐渐被重整旗鼓的对手占据。

手边只有桌巾与餐具，没有像样武器也是劣势的主要原因之一。

然而──

「妾身也对亲自动手感到越来越腻了。」

从普莉丝卡身上丝毫感觉不到这种气氛，只是朝敌人投以无趣的视线，红色眼瞳让刺客们皆绷紧身体。

只要一起发动攻击，前仆后继总会有人的短剑能够击中。只要涂毒刀刃掠过身体便有可能夺走对方性命，就算对方是普莉丝卡也一样。

因此，刺客们不惜性命的战法相当正确。

只不过──

「──！」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一群蠢货。既然已经料想到会遭受袭击，你们以为妾身怎么还会单刀赴会？」

对于准备同时扑来的刺客，普莉丝卡的冰冷声音如毒药般渗入体内。

不知道刺客们是否有时间在脑中思考这段话的真正含意。

从被火焰吞没且无法成声便被烧死的模样实在无法判别。

「────」

试图狙杀普莉丝卡的刺客共十四名同时开始燃烧。

途中被普莉丝卡反杀的刺客也不例外，面对熊熊绿色火焰燃烧生命的梦幻景象，普莉丝卡拍了一下手。

「喔，真是不错的表演。火焰的美丽还是无法撼动，就算是用蠢货的生命作为薪材亦然──值得嘉许。」

「……荣幸之至。」

普莉丝卡望着燃烧的刺客发出称赞，有道声音如此回应。有个小小人影挡在先前试图袭击的刺客与普莉丝卡之间。

「────」

外观年龄与普莉丝卡相差无几，是个十几岁左右的年幼少女。头部长着犬人特有的兽耳，手中拿着像是从杂木林捡来的粗陋树枝。

缺乏凹凸的年幼白皙肌肤只用最低底限的薄布遮盖，模样看来莫名引人犯罪，在银色短发中只有一撮浏海呈现红色也极具特色。

她望着燃烧的刺客们，以仍然欠缺感情的眼眸回头看着普莉丝卡。

接着──

「处分完毕。您没事吧……唔嗝……」

「喂，你刚才是对妾身嗳气吗？」

「嗳气……不是，这是打嗝。」

「蠢货，这就是嗳气。」

少女缓缓地摇了摇头，普莉丝卡用手掌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头，少女便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喃喃回应「好痛」。

（插图007）

接着，少女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犬耳。

「普莉丝卡、大人……怎么样？」

「真是个笼统的问题。就像刚才说的值得嘉许，妾身毫发无伤，而且处分掉那些家伙的华丽表现也很有看头。」

「……全部都是多亏了精灵。」

少女腼腆一笑，将先前摸着耳朵的手放了下来。接着，少女掌心微微浮现出淡淡光芒。

在以玛那为媒介显现的精灵中，这种没有实体的光芒是力量与意识稀薄而被称为微精灵的种类，也有能够与人类互相沟通并缔结契约提供力量的精灵。

这位少女也是如此向精灵借助力量的其中一人。

然而，少女并非是与精灵缔结契约──

「──啊嗯。」

少女毫不犹豫地将掌心的微精灵放进口中，开始咀嚼。

见到这幅景象，普莉丝卡眯起深红眼眸，愉快地咧嘴一笑。

「不管看几次，还是觉得『吞食精灵』的用餐方式很特别。」

「唔嗝……」

见少女再度打嗝，普莉丝卡将手挽在胸前，耸了耸肩。

──「吞食精灵」是这个少女的特殊能力。并非是与精灵缔结契约，而是吞食精灵获得力量，也是篡夺者的特殊能力。

理所当然地，吞食精灵并夺取力量并非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这是极为罕见的资质，因此普莉丝卡也相当重视。

「──亚拉基亚，亏你有遵守妾身的吩咐。」

「……因为普莉丝卡大人这么说了。」

普莉丝卡说出少女──亚拉基亚的名字，踩着成为余烬的刺客们的遗骸，迈步走向唯一没有化成灰的遗体旁边。

代替普莉丝卡倒卧在地的少女，面带痛苦地命丧黄泉。普莉丝卡蹲在少女身旁，让她闭起眼睛，并用手指调整表情。

「就算只有一次，还是让对方成功认错人，这种死法实在是不忍卒睹。」

「那个孩子是谁……？」

「替妾身派上用场，光是这样就有曾经活着的价值了。妾身会让她回到家人身边，支付相对应的代价，这就是犒赏她代替妾身的报酬。」

向亚拉基亚如此回答后，普莉丝卡站起身，她的侧脸已经不再在意代替她丧命的那位少女了。

接着，普莉丝卡的视线从少女转向室内，望着天花板，喃喃说道：

「那么，收尾交给兄长处理吧。」

3

「所以，站在迎接客人的立场还碰到那种惨状，我妹妹还是一样残忍啊。」

访客指着餐厅的惨状，愉快地咧嘴一笑。

这位黑发青年浮现出嗜虐成性的笑容，细长的黑色眼瞳并非单纯美丽，而是富有智慧，拥有彷佛能看透这个世界深渊的妖艳光芒。

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但言行与风格丝毫与乳臭未干搭不上边，那直挺挺的站姿具有从政者让他人跪拜服从的天生素质。

青年名为文森·亚伯克斯──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贵族的一员，也是普莉丝卡·班奈狄克同父异母的兄长。

文森带着十几名随从造访普莉丝卡的宅邸。在仅仅一小时前将侍从全数杀害的普莉丝卡，与唯一生还的亚拉基亚迎接着他的到来，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最初的感想就是开头的那句话。

对于才刚差点遭到暗杀的妹妹，这种话实在无法算是相当合适。然而──

「哪里残忍了，有虫子飞过不是拍掉、打掉就是烧掉。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妾身没有任何理由需要受到责备，应该说……」

「别嚣张到以为有资格责备妾身……你是想这么说吧？」

「就连兄长也不例外。」

即使被预先猜到发言内容，普莉丝卡仍然毫不在意。对于妹妹这种态度，文森闭起单边眼睛，并将翘起的修长双脚换边，看向普莉丝卡身旁的少女。

不仅是面无表情与感情，而且还是没有教养地呆站在原地。对于很挑剔身边装饰品的普莉丝卡而言，怎么看都是未经琢磨。

然而，文森对于妹妹不会做出无谓举动的判断能力给予高度评价，用绿色火焰将刺客烧尽也证明了她的实力。

「好吧，就不继续追问了。所以你知道这次刺客是谁派来的吗？」

「完全没有。明明手段漏洞百出，但避免延烧到源头的措施倒是相当彻底。虽然怒火中烧，还是没办法继续追查。妾身才想问兄长有头绪吗？」

「很可惜，我们完全不缺被狙杀的理由。」

被如此回问，文森浮现冷酷的笑容回答。或许因为原本普莉丝卡没有怀着过多期待，因此对这个答案并未感到沮丧，只是短短地回了一声「这样啊」。

──地点是在普莉丝卡宅邸没有受到损害的某间待客室。

餐厅仍然是一片狼借，普莉丝卡便直接迎接来访的兄长。实际上，即使听闻在妹妹宅邸有许多人丧命的事实，兄长依然丝毫面不改色。不只是普莉丝卡，文森也对这种状况驾轻就熟。

从儿少时期以来，遇刺之类已经是稀松平常。在众多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中，普莉丝卡对文森的这种胆量给予赞赏。

受到小七岁的妹妹如此评价，文森并未感到特别高兴或是有其他感想。

总而言之──

「关于宅邸我会派人处理，要是因为无关紧要的理由失去难得活下来的妹妹，对我来说也是会感到寂寞的。」

「寂寞这个理由还真是好听。不过既然是敬爱兄长的心意，妾身就心怀感激地接受吧。」

「真是不可爱。」

「加上敬爱这两个字，已经是妾身极力展现爱情的表达方式了。」

普莉丝卡举起唯一能够作为招待证明的亲手冲泡的红茶茶杯，如此夸下豪语。

听到这番话，文森对只出一张嘴的爱情表现回以苦笑，啜着递出的红茶，短短叹了一口气。

互相挖苦并试探彼此，这就是这对兄妹每次说话时必定上演的戏码。

看起来甚至像是互相厌恶的互动，但其实普莉丝卡与文森出乎意料地赏识着彼此。

会毫不犹豫地喝下递出的茶水也是最好的证据。

「──阁下！阁下！已经巡视完附近了！」

突然有道声音打断两兄妹的沉静时光。

待客室门扉由外头打开，有个个头矮小的少年大方地现出身影。与普莉丝卡、亚拉基亚差不多岁数，是个将蓝色头发绑在头部后方的细瘦少年。

虽然端整的中性容貌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少女，但言行举止皆充满少年风格，误认性别的因素极为稀少。

少年兴奋地赶了过来后，便趴在文森坐的沙发椅背上，从文森肩头后方探出脸。

「哎呀，阁下真是会使唤人，而且工作都很无趣。我是不在意被使唤来使唤去啦，不过还是得适才适所吧。」

「少啰嗦，应该说不准对饲主说教，真是欠缺身为忠犬的自觉。」

「忠犬也是有自己的原则，要有舞台才能展现出自己的才艺。不是吗？我要站在能彻底发挥风格的合适舞台，毕竟人生有限嘛。」

对于少年扯东扯西地坚持己见的对答，文森发出叹息。接着，嘟着嘴的少年看到眼前的普莉丝卡便「啊」地张开口。

「哎呀呀，真是美丽的小姐，有对曼妙动人的眼眸。那如同红宝石般的眼瞳，映照出来的我应该是相当帅气吧。您认为呢？」

「兄长，要把小丑留在身边是兄长的自由，不过这么吵很受不了，实在不合妾身的兴趣。」

「小丑？哪里有小丑之类的人……？」

普莉丝卡将脸颊撑在扶手上，如此评论主动积极的少年。但少年本人似乎没有听懂，他闲不住地张望着室内。

「小丑、小丑、小丑……没看到呢。咦？该不会是把小狗认错了吧？如果是说小狗，正在小姐身旁打盹喔。」

「……小狗？说我吗？」

对于突如其来的话题，亚拉基亚歪头指着自己。

「对啊。不然还有谁？小狗垂下来的耳朵很可爱喔，不过就算是想引人注目，还是穿得太暴露了吧？太明显可是会吓到对方喔？」

「暴露……小狗……」

面对少年连珠炮般的耍嘴皮子，亚拉基亚朝普莉丝卡瞥了一眼。察觉到视线的意图，普莉丝卡点了点头。

「兄长。」

「嗯？」

「还是找个代替的小丑吧。」

普莉丝卡说完这句话后，亚拉基亚的身影瞬间从身旁消失无踪。

转眼间，她出现在待客室的天花板。亚拉基亚上下颠倒地踩着该处，冲向紧邻文森身旁的少年头顶。

「汪汪！」

亚拉基亚举起的手发出蓝色光芒，带着火焰准备将少年烧尽──

「真是沉不住气，不过我不讨厌这种反应，反而很喜欢喔。」

──不知何时，少年拔出的刀刃挡住亚拉基亚的手掌，完全挡下偷袭。

少年手中握着西方大国称为刀的武器，是卡拉拉基城邦特产的刀剑。少年灵活地运用刀刃，轻易地挡下亚拉基亚的杀招。不仅如此，少年拔出的另一把刀刃还抵在亚拉基亚颈项上。

「────」

要是少年挥动刀刃，亚拉基亚已经人头落地──少年甚至释放出令人如此确信的锐利剑气。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少年竟然能像鞘中刀刃般彻底隐瞒此种剑气。

「当他对战场抛弃的武器品头论足的时候，是我收留了他。」

「毕竟想要的武器不是那么好下手嘛。原本我想在战场上打响名号，再靠着俸禄买把不错的刀，结果就被阁下看上了。」

少年轻松地将刀刃从亚拉基亚颈边挪开，将两把刀分别收回腰间的鞘中。

「啊，要再攻击我也没关系。下次我不抵挡，闪开给你看看吧？这样说不定能更展现出我的帅气模样……啊，痛痛痛痛痛！？」

「住手，别太得意忘形了。我还不打算与普莉丝卡为敌，下次再说吧。」

文森拉着废话很多的少年的耳朵，让他闭嘴，然后毫不留情地拉着耳朵将他推到前方。

「报上名号，先让对方认识绝对不会吃亏。」

「好吧，请多指教。我是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是文森·亚伯克斯大人的心腹，总有一天会得到帝国最强的名号轰动各地，成为这个世界的主演要角。」

「────」

听到他光明正大如此报上名号，普莉丝卡首度微微睁大双眼，然后张开桃色双唇「唉」地叹出一口气。

「真是个夸下豪语的家伙，而且没有半点虚伪，真是无可救药。」

「哎呀，毕竟我没有理由说谎。对了，普莉丝卡大人……我应该没说错名字吧？普莉丝卡大人手下的那只小狗也很有潜力，虽然面对我就相形失色了。」

「……我讨厌他。」

少年咯咯地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被瑟希鲁斯摆了一道的亚拉基亚气得鼓起脸颊。普莉丝卡朝亚拉基亚招了招手，摸了摸这位趴在腿上的少女的头。

接着，她就这样摸着少女的头……

「话说兄长，您刚才是说『还』不打算与妾身为敌吧？」

「听得还真仔细──没错，我是有说。」

「兄长也会与妾身一样仔细挑选话语，表示会特地这么说的意图相当明显……也就是这个意思吧？」

「真是好说话的妹妹。」

面对普莉丝卡的追问，文森似乎很愉快地咧嘴一笑。无法理解两兄妹话中的意义，亚拉基亚与瑟希鲁斯皆歪着头表示不解。

但不同于消极的亚拉基亚，瑟希鲁斯毫不犹豫地问出「这是什么意思？」。

「从气氛感觉只有两位理解是怎么回事，与今天的访问有关系吗？」

「发现了吗……不对，你应该是靠直觉吧。当然有关系，我们的感情还没有好到容许对方没事来往各自的宅邸。」

文森回应着瑟希鲁斯的问题并站起身，身高比这群青少年还修长的他，直直俯视着位于正面的妹妹普莉丝卡。

被那对黑色眼眸盯着，普莉丝卡也以红色眼眸回望着他──

「要开始了吗？」

「嗯，要开始选帝之仪了──普莉丝卡，你也做好前往帝都的准备。」

文森先暂时打断话语，然后继续说──

「父皇──皇帝要驾崩了。」

4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是完全支配世界地图南方部分的大帝国。

支配领地──也就是国土面积是世界顶尖，即使与并肩称为四大国的其他三国比较，占领面积仍然远超各国。

受到温暖气候与肥沃大地的恩惠，神圣佛拉基亚帝国或许可说是四国中最适合生活的环境──但这只是自然环境方面。

在丰硕大地生活的人类，当然能够强大茁壮。

依循此种大地的传统，佛拉基亚帝国内基本上已被敬强欺弱的价值观渗透，即使经过漫长的历史累积仍没有改变──不，应该说是随着历史累积而逐渐加深，帝国民众皆被这种不成文规定束缚。

而代表帝国的佛拉基亚皇帝，以及身为血亲的皇族，正是体现出这种样貌的最佳典范。

「就这样手足齐聚一堂，没想到还挺壮观的。」

普莉丝卡环视着大厅，确认每个人的长相，说出这个感想。对于普莉丝卡的感想，文森只回了一句「说的也是」。

同父异母的兄长将酒杯送往嘴边。以他为首，现场普莉丝卡与文森的兄弟姊妹可说是两手手指都数不完。

普莉丝卡的兄弟姊妹，男女总计有六十六人──如果只局限在目前还活着的，人数便会一口气减到三十一人。

「────」

兄弟有十八人，姊妹则有十三人。再加上普莉丝卡总共有三十二人，都是现任皇帝德莱森·佛拉基亚的亲生子女。

佛拉基亚帝国是许多种族互相混合的大熔炉。皇帝并不会挑选人种，向各地权贵迎娶妻妾，并生出许多孩子。这代皇帝子嗣总共有六十七人──因此被揶揄为性无能的少子皇帝。

考量到历代皇帝有一两百个子嗣是理所当然，会被如此揶揄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站在儿孙这边就没有那么轻松了。不只有六十个兄弟姊妹，长相和名字也各自不同──要是明君能生出贤子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身为六十七人其中之一，普莉丝卡说出这个简单扼要的感想。

有些兄弟姊妹根本没有见过，就算有部分血缘又怎么样？这完全不构成相爱或是手下留情的理由。

文森所说的利害关系一致，才是独一无二的联系。

「哎呀？普莉丝卡～怎么看你一脸无聊的样子啊？」

「────」

「哎呀，这么久没见面，都不打声招呼吗？姊姊我好难过喔。」

普莉丝卡朝伴着这道娇滴滴的声音一起现身的某位少女投以冷淡目光。

这位少女留着与普莉丝卡同样极具特色的橙色头发，以及美艳垂眼。年龄大约比普莉丝卡大四到五岁，拥有凹凸有致的女性曼妙身材。

她也是普莉丝卡的其中一名姊妹，名为──

「滚开，拉米亚。听到你的嗲声嗲气就浑身不舒服。对妾身来说，你的声音比涂毒短剑还具有威胁性。」

「态度这么冷淡，还说得这么难听。为什么文森哥哥会喜欢像你这种丫头啊？哥哥，为什么啊？」

「我很欣赏她那种嚣张态度。」

面对普莉丝卡别说是冷淡、甚至具有杀气的回应，名为拉米亚的少女并没有退让，甚至毫不隐瞒敌意地露出嫣然微笑。

拉米亚从以前就会找普莉丝卡麻烦，如果只是想引起注意的可爱举动也就算了，她却是出自纯粹的敌意而展开行动。

证据就是拉米亚带着假惺惺的微笑开口：

「对了，话说你在宅邸被侍从袭击了？好可怕喔，连在宅邸都没办法放松心情，怎么这么可怜啊。」

「你这只母狗，真会睁眼说瞎话。」

把照理说不会那么容易走漏的事刻意说出口，或许是为了展现无法查出源头是她的自信。真是个狡猾的女人，普莉丝卡紧紧瞪着拉米亚。

接收到普莉丝卡的视线，拉米亚高兴地缓颊一笑。

「普莉丝卡，表情真棒。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孩子。」

拉米亚用手抵着嘴边，出声嘲笑普莉丝卡。接着，彷佛对普莉丝卡失去兴趣般，拉米亚改为贴到文森身边。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今天不是在水晶宫，而是在别馆集合呢？听说父皇的身体状况不好，不觉得很奇怪吗？」

「当然有别的意义吧。水晶宫是帝都的象征，因此不能受到破坏，所以才会选择不论怎样都没关系的别馆吧。」

「你的意思是──」

瞬间眯起眼的拉米亚正打算进一步质问文森。

然而，状况比起这段话更早出现变化。

「────」

门扉随着静谧声响敞开，大厅中众人的视线皆集中到该处。从缓缓敞开的大门，有个接近老年的白发男性穿过门现身。

手腕与脖子骨瘦如柴，皮肤也像是病人般苍白，但只有深红双眸散发出灿烂光芒。整副身体散发的并非生命力，而是霸气。

「──皇帝德莱森·佛拉基亚。」

见到这名男性的身影，普莉丝卡短短叫出他的名字。

没错，他正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现任皇帝，也是现场三十二名皇族的亲生父亲，德莱森·佛拉基亚。

「────」

见到德莱森步行前进，聚集的子嗣们皆跪下各自表示敬意。

先前的闲聊声彻底消失，在寂静笼罩的室内只有德莱森的鞋声不停回荡。接着，皇帝在大厅最深处模仿王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德莱森深深吐出一口气，视线朝大厅望了一眼后──

「──多亏你们前来……朕原本想如此嘉许。」

「────」

「不过能见到几个没对朕下跪的人啊。」

面对德莱森的话语，已经跪下的子嗣们惊讶地抬起脸。当他们慌张地回过头，视线前方能够见到以普莉丝卡为首的几个人没有下跪。

其中有文森与拉米亚的身影，除此之外还有稀稀疏疏约不到十个人，然而──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父皇……皇帝陛下亲临现场，胆敢放肆！」

「放肆？别笑死人了。如果真的是佛拉基亚皇族，妾身和你到底哪边正确就不用多说了吧？只会遵从形式的无能废物。」

「什……！？」

普莉丝卡毫不留情地反驳放声喝斥的兄长。既然有高达六十名以上的兄弟姊妹，与年长兄姊的年龄差距甚至有可能接近亲子。

面对小二十岁的普莉丝卡的回应，那名兄长面红耳赤地发出颤抖的声音。

「普莉丝卡……你、你对兄长是什么态度……」

「兄长？对喔，还有这么回事。不好意思，兄弟姊妹数量这么多，实在没几个有需要特地记起长相与名字的价值，原来你也是兄长啊。」

「──！」

兄长无法承受此种侮辱，气得满脸通红地站起身，感觉很有可能会直接扑向年少的妹妹。然而……

「──住手。」

「唔……可是，父皇……」

「对朕不敬？如果那只是做做表面，连愚蠢都无法形容。朕没有对不在朕面前跪下究责的意思──应该说，这样才好。」

皇帝这么说，阻止兄妹的争执，但内容并没有偏袒兄长，而是容许普莉丝卡的行为。

证据便是德莱森交握瘦骨嶙峋的手，望着普莉丝卡。

「──普莉丝卡，你为何不对朕下跪？」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不值得妾身跪下。父皇，您真是老了。实在无法想像是立于崇尚强大教义的帝国人民顶点。」

「喀哈……」

被年仅十几的女儿如此一说，皇帝并没有愤慨激昂，而是发出笑声。

接着，他那深红眼瞳朝普莉丝卡以外没有下跪的成员瞥了一眼。

「────」

没有人否定普莉丝卡的话语。

多多少少都是持相同意见──不认同目前皇帝有需要下跪的价值。

「这样才是佛拉基亚皇族与朕的子孙。」

「父皇……！」

「隆梅尔，你刚才说了放肆吧。放肆有什么样的价值──要不要试试看？」

「试试看……？」

对于皇帝的话语，被称为隆梅尔的男子皱起眉头。就在下个瞬间，皇帝将手举到空中，用力挥动手腕。

随后，隆梅尔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突然出现了一把剑柄。

「────」

隆梅尔瞪大双眼，除了他以外的成员也吞了一口气。

出现的剑柄正是如此美丽，光是想像剑柄前方的刀身与剑鞘装饰会是多么华丽，便不禁发出吞咽声。

「──『阳剑』佛拉基亚。」

「这就是佛拉基亚皇族代代相传的宝剑……」

德莱森说出的话，令隆梅尔以宛如发烧的神情如此呢喃。他因为敬畏与兴奋绷紧表情，遵从父皇的话语发出吞咽声，走向前去。

「陛下……能、能承蒙如此重责大任，真是荣幸之至……」

隆梅尔欣喜若狂地浑身颤抖，德莱森并没有回应他的话。在周遭视线不由分说地涌现的期待感中，隆梅尔下定决心，朝空中纳在鞘里的宝剑剑柄伸出手。

──冠上帝国之名的「阳剑」，是从远古建国时代便存在的宝剑。

如同其名为佛拉基亚，只允许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驾驭，连普莉丝卡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还有「只允许皇帝驾驭」这段话代表的真正意义。

「──咦？」

当隆梅尔握着阳剑剑柄，试图从空间中拔出来时，突然发出哑口无言的声音。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以为他能拔出阳剑美丽刀身的瞬间，他握着剑的手冒出火焰，烈火瞬间将他的身体吞噬。

「──！」

被惊人烈焰吞噬，隆梅尔发出无法成声的惨叫。但喉咙与肺部一开始就被烧尽，因此根本无法成声，甚至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对皇帝下跪的成员代替隆梅尔发出拼死尖叫，但这丝毫无法弥补问题。不给予任何能够痛苦的空档，燃烧的隆梅尔倒在地毯上，烧成无法判别是仰躺还是趴卧的焦黑尸体。

仅仅过了数秒，这就是隆梅尔这名皇族被烧尽的时间。

「哎呀，有焦臭味。」

当有些人对人体烧焦的味道作呕时，拉米亚皱起眉头说出的感想可说是浅显易懂。前阵子才将侍从烧尽的普莉丝卡，也是虽吃惊却没有厌恶感。

她吃惊的原因并非是隆梅尔死亡，而是构成死因的阳剑筛选机制。

「没想到是除了皇帝以外不允许触摸的魔剑。」

在一片震惊的兄弟姊妹中，只有十人左右冷静地接受隆梅尔的真正死因。当然，身为其中一人的文森也喃喃说出与普莉丝卡相同的结论。

「父、父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静。」

对于见到兄弟突然丧命而惊恐的喊叫声，德莱森只喊了一声让众人住嘴。

老皇帝朝大厅望了一眼，以透彻的视线睥睨着子嗣。在多数人被深红眼眸散发的凶光震慑时，普莉丝卡突然发现。

「什、什么……？」

同样发现的另一人以没出息的声音如此说着。

眼前浮现的扭曲空间冒出红色剑柄，在普莉丝卡眼前──不，文森与拉米亚眼前也有出现。

说来奇妙，「阳剑」佛拉基亚的剑柄──从空间中出现在减少一人的三十一名佛拉基亚皇族面前。

「接下来开始『选帝之仪』。」

面对超乎想像的现实景象，德莱森以充满活力的声调说出这句话。

朽木、老皇帝、不值得下跪的盛世余烬。与先前普莉丝卡看透的此种印象截然不同，眼前德莱森的存在感宛如烈焰般令人目瞪口呆。

接着──

「『阳剑』会挑选主人，被剑选上是成为皇帝的首要资格。」

「────」

「好了，拔出形同宝剑的命运吧──这是你们无法逃离的宿命。」

皇帝──不，先皇德莱森·佛拉基亚如此说着，站起身来，他的头上也同样出现宝剑剑柄。

德莱森紧紧地握住剑柄──全身瞬间被火焰笼罩。

「────」

这就是「阳剑」已舍弃前任皇帝，并且寻求下任皇帝作为持有者的证据。

德莱森·佛拉基亚驾崩，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宝座无人在位。这便是由先任皇帝驾崩开始，代代传承的决定下任皇帝之仪式。

也代表着「选帝之仪」即将开始。

「──普莉丝卡。」

当所有人的目光皆聚集在父皇燃烧的景象时，文森朝普莉丝卡叫了一声。

或许先前预言前任皇帝驾崩的兄长已经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但无论如何都不重要了。

普莉丝卡将视线转向声音来源，红色眼眸与兄长的黑色眼瞳互相交错，两兄妹便相互理解了。

接着，普莉丝卡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自己眼前的剑──

「──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宝剑被拔了出来。

决定下任佛拉基亚帝国皇帝的「选帝之仪」正式展开。

代表拥有皇帝血脉的兄弟姊妹，将揭开毫不留情地互相残杀的序幕。

5

──佛拉基亚皇帝，德莱森·佛拉基亚驾崩。

这件事与「选帝之仪」出乎意料地在帝国内静静流传。

德莱森被烈焰吞噬，并在子嗣面前烧死──虽然晚年的他不能算是适任的佛拉基亚皇帝，但即使如此，最后仍然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矜持。

随着皇帝驾崩，帝国王位将会出现一定程度的空缺期间。然而，已经习惯历代皇帝更迭的帝国子民，对皇帝驾崩与王位空缺并没有太过惊讶。

惋惜伟大皇帝过世并献上默哀后，帝国子民的注意力便会转移到下任争夺帝位，也就是「选帝之仪」的胜负上。他们会在谈笑中提及皇帝子嗣的名称，以及由谁就任下任皇帝宝座，讨论得沸沸扬扬。

接着，在燃烧驾崩的皇帝面前，下任皇帝需要面对的第一道关卡──也就是挑战过握取「阳剑」资格的人，便是帝国子民瞩目的「选帝之仪」参加者。

但话说回来──

「──只有十一个人拔出阳剑留了下来。不知道该说是只有十一人，还是多达十一人，实在很难回答。」

普莉丝卡将手肘靠在扶手上拄着颊，随着吐出的气息如此呢喃。

随着「选帝之仪」揭幕，争夺下任皇帝宝座的争战早已开始进行，普莉丝卡当然也是拔出阳剑并获得「选帝之仪」参加权的其中一人。

在皇帝被烧死时，扣除已经化为焦尸的愚蠢兄长，剩下的候补人选──也就是普莉丝卡的兄弟姊妹原本还有三十人，但包含挑战阳剑与没有挑战的人在内，最后有资格的人减少到只剩十一人。

换言之，除了普莉丝卡以外的十名兄弟姊妹，都是争夺帝位的敌人。

「说是敌人真是笑掉大牙，竟然是要直到昨天为止甚至没有意识到存在的兄弟姊妹互相残杀。」

普莉丝卡展现出极端姿态，以手指轻轻撑着自己美丽的下腭。

有十一人拥有资格，除此之外不是害怕被剑烧死而没有拔剑，就是错估器量被剑烧死的愚者，胆小鬼与死人并不值得戒备。

因此，明确的敌人只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十个人──其中当然也有文森·亚伯克斯。目前他是兄弟姊妹中最具有威胁性，也是最难排除的障碍，这可说是所有参加者的共识。

也因为如此──

「──居然会想结盟啊。」

「哎呀？有这么奇怪吗？在这种状况下，互相合作不是很自然的想法吗？对不按牌理出牌的普莉丝卡来说，也许不会出现这种想法啦。」

拉米亚·戈德温如此说着，那如同毒花般的涂红嘴唇露出笑容。

就连普莉丝卡的同父异母姊姊拉米亚，也是拔出阳剑的十一名候补之一。对普莉丝卡而言，她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厌恶的人之一。

这种接近厌恶的情感，应该和拉米亚面对普莉丝卡时抱持的东西同质。

从前这对同父异母的姊妹便相互嫌恶，累积了许多甚至有可能演变成厮杀的剑拔弩张关系。

毕竟两人是如此交恶，在「选帝之仪」开始后，见拉米亚随即主动造访宅邸并提出这个建议，让普莉丝卡眯起深红眼瞳。

趁着她思索时，拉米亚坐在沙发上，环视着空荡荡的待客室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宅邸还真荒凉。连仆从的数量也不够……你明明喜欢搞得花枝招展，在这种地方小气看起来反而会更寒酸喔。」

「很可惜，才刚把没用的仆人全部清理干净。虽然是被某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诓骗的蠢货，也没有那么容易找到替代品。」

「喔，心狠手辣的女人啊。那还真是辛苦呢。」

拉米亚露出虚情假意的笑容，望着自己的指甲，说出完全无心的同情话语。

考量到她在先皇驾崩场合的牵制举动，佣人们的叛乱很显然与拉米亚有关，但普莉丝卡这时并没有追究那件事。

既然没有证据，拉米亚肯定已经仔细准备好借口脱罪。这次光是能让她白费功夫准备就好，而且最重要的是──

「────」

「──怎么啦？普莉丝卡？」

「没什么，只是不论有没有佣人，应该都不可能侍奉好你这个娇娇女吧。」

「哎呀，我被讨厌了，不过我也知道是彼此彼此啦。」

拉米亚与普莉丝卡难掩厌恶地互相对望。

谈论侍奉之类的事简直是毫无意义。应该说，就算提供茶水也不会拿起来喝，如果是至亲招待的茶水更不用说，毕竟这可是佛拉基亚皇族之间的礼仪规矩。

除非是两者之间有相当程度的信任关系，或是未朝对方展现敌意的场合，才会不遵循此种礼仪规矩。

这两者都不是普莉丝卡与拉米亚之间会出现的相处模式。

就是处在互相血洗的关系，拉米亚的提议才有考量的价值。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要考虑看看姊姊的提议吗？」

「说的也是，至少可以夸奖是很超乎常理的想法──没想到会一开始就想与妾身结盟，原本以为你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你的意思是以为我总算得到名分，可以毫不留情地修理你吗？普莉丝卡真会挑衅，我怎么可能不经大脑做出这种事呢？」

拉米亚露出冷酷微笑，与普莉丝卡同样用手撑着脸颊。模仿对方的动作，这是在对谈中引起对方共鸣的手法。

并非出自理论，拉米亚是以本能体会到这件事。

这对普莉丝卡当然没有用处，但她仍然维持同样姿势说：

「我当然不是没想过一开始就先击溃普莉丝卡，不过我还是有用脑袋思考，用这个既漂亮又形状美丽的头。」

「────」

「要是感情用事把你击溃……然后呢？后来会怎么样？做出这种不顾后果的举动实在很愚蠢，就像那时候没有挑战阳剑的那些孩子一样。对了，那些挑战后被烧死的孩子更愚蠢就是了。」

对于拉米亚揶揄死者，而且还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姊妹，普莉丝卡闭起单边眼睛。

这并非愤怒，只是因为持有同样意见而感到不悦。

──到目前为止，拉米亚的意见与普莉丝卡完全一致。

虽然很不愉快，但她对于临阵脱逃与被阳剑烧死的人也怀有同样想法，以及在「选帝之仪」开始的同时，考量先解决掉最碍眼的姊妹这点也是。

与其说是不合拍的姊妹，原因当然是判断拉米亚是危险的敌人，而且是需要尽可能提早排除的竞争对手。

然而，还有比起拉米亚更需要戒备的敌人。那就是──

「──就是我们敬爱的哥哥文森·亚伯克斯。」

「……真是让人不愉快的女人。」

「我就当成是称赞吧。」

说中普莉丝卡的心声，拉米亚浮现出得意的笑容。见到拉米亚眼瞳深处隐含的杀意，普莉丝卡感到有些畅快。

至少在这场对话中──这对互相厌恶彼此的姊妹，看来不是只有普莉丝卡正在忍耐无法立刻开始杀戮的屈辱。

「为了对抗文森哥哥，除了与其他人联手以外没有别的方法。既然要联手，选择没用的废物也是于事无补，以毒攻毒就用最强的猛药──这应该是我们两个的共识吧。」

「所以你才会来提议结盟，这个卑鄙谋略确实很有你的风格。」

「说卑鄙好难听喔，请说我狡猾好吗。」

「原来如此，狡猾啊。很适合你这只女狐狸，妾身也没有意见。」

拉米亚发出如铃铛碰撞般的高亢笑声。在她那游刃有余的态度背后，能够感觉到她绝对不屈居劣势的自信。

她确定旗下的「修剪部队」不会让普莉丝卡有机可趁。

──在佛拉基亚皇族各自持有的私兵团中，拉米亚个人持有的战力「修剪部队」可说是以特别强大着称。

当然，并非是大部队已经将普莉丝卡宅邸团团包围，而是部队本身的存在便能达到吓阻效果──即使现在能像这样不受他人干涉两人独处，或是这里是普莉丝卡的宅邸，姊妹立场仍然绝非对等。

拉米亚只是看起来毫无防备，但能够确定她绝对不是「毫无防备」。

「────」

与拉米亚的战力对比，除了弱小班奈狄克家的不可靠私兵，普莉丝卡的战力只有亚拉基亚一人。

就这层面而言，这个结盟提议极为不对等，与普莉丝卡结盟对拉米亚几乎没有任何好处。面对正面冲突没有胜算的普莉丝卡，拉米亚或许能够满足让她屈服于自己的虐待心态。

「──普莉丝卡，我对你有很高的评价。我对班奈狄克家没有半点兴趣，兴趣只在你一个人身上。」

「────」

「所以我想在成为敌人前，先行拉拢你成为同伴。反正最后还是得互相残杀，因此在那之前……」

「要保护妾身避免折断手吗？真是狂妄的想法。」

「可是就算不愿意，你有拒绝的选择权吗？」

拉米亚如此说着并张开双手，晃着不符合十六岁年龄的丰满胸部，直直盯着普莉丝卡。

「我为了这天已经事先准备好了。考量到历代佛拉基亚皇帝驾崩的岁数，我觉得差不多该是时候了～虽然比想像中还要早了几年，但还在误差范围内……要是与哪个事先以备不测的人正面冲突，我也不觉得会输。只不过……」

「只不过？」

「你和文森哥哥不一样。文森哥哥不论在谁眼中都是明显威胁，不过普莉丝卡，你是看不出来的威胁。」

「────」

「我知道你很危险。可是危险到什么程度？怎么危险？等到伸出手被咬才知道是毒已经来不及了。所以……」

「想把妾身放在身边好好观察吗？」

「要在姊姊腿上也没关系喔？」

拉米亚将裙内翘起的脚换边，妖艳地抚摸着自己的大腿。这位少女带着淡淡微笑，熟知自己的美貌是蛊惑他人的武器。

只要能碰触她的肢体，多数男人不会对偏离正轨的行为感到犹豫，而拉米亚·戈德温便是具备着此种魅惑人心的魔性。

这种美色对身为姊妹且心怀厌恶的普莉丝卡没有效果，但有别于美色诱惑，拉米亚的提议具有无法立刻拒绝的价值。

因此，见到普莉丝卡无法当机立断，拉米亚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有机会对你说出这个提议──不需要现在立刻决定，我会等你的好消息喔。」

拉米亚对无法随即拒绝的反应绽放笑容，然后缓缓站起身。

她怡然自得地直接转过身背对普莉丝卡，毫无防备的模样简直像是期待着能被当场挥砍──不，她的态度更加强调普莉丝卡不会，且不能受到挑衅。

「对了，下次我会来问答案……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吧？」

「就像刚才说的，会等到修剪结束吧？」

「呵呵，回答得真棒。」

拉米亚仍然维持背对姿势，那令人憎恨的美丽面容滑过门扉另一侧，待客室的门扉便应声关上。

「──真是只母狐狸。」

普莉丝卡没有走到房间外目送她离开，而是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如此呢喃。

反正她只会把这儿当成自家，不需要带路自己离开。在外面待命的「修剪部队」迎接她后，整个帝国便没有人能阻止她继续前进。

「……公主，这样好吗？」

拉米亚离开后，有道声音在只剩普莉丝卡一人的房间内响起，银发少女亚拉基亚从普莉丝卡的影子中冒了出来。

她是普莉丝卡的随扈，也可说是她持有的唯一战力。接见拉米亚时，她在影子中陪同出席。应该说在这种状况下，拉米亚几乎没有任何展开攻势的可能性，这种戒备除了保险也没有其他意义。

拉米亚应该也有发现亚拉基亚的存在。

「不好也不坏，现在就算出手也不会有收获，虽然是满让人火大的。」

「……至少能拿到她的头啊？」

「想想要拿多少代价来换这颗头。要是妾身没有事前吩咐，你应该已经把那家伙的头砍下来了吧。」

「……我讨厌她，看不起普莉丝卡大人。」

亚拉基亚像是不懂事的孩子说出这些话。见到她眯起的眼中透露出敌意，普莉丝卡愉快地用手撑着脸颊。

毕竟是个忠于自身感情的女孩，仰慕普莉丝卡的态度就像宠物一般，这种可爱模样也是普莉丝卡将亚拉基亚留在身旁的理由之一。

相反地，脑筋有些迟钝算是美中不足之处。然而──

「与妾身或是兄长相比也是强人所难。应该说，你会遵守妾身的吩咐。只要能好好遵守这点，就这样继续成长茁壮下去吧。」

「──嗯？好，我知道了。」

从回应声听来感觉她没有听懂，但还是努力想要听懂。普莉丝卡认为这样就可以了，而且……

「她是个会动歪脑筋耍小手段的女人，暂时故意装成照她的意思行动吧。亚拉基亚，你也不要轻举妄动。」

「────」

「亚拉基亚，回答呢？」

对没有回应声感到不解，普莉丝卡皱起那美丽的眉头。面对这个问题，亚拉基亚摸着自己仅仅只有一撮红色的浏海，回答道：

「……大人对我这么没用很生气吗？」

「没用？」

「……因为我输给文森大人那个蓝头发的随从。」

「──喔，你说那件事啊。」

听到亚拉基亚担忧地这么说，普莉丝卡回想起前几天──陪同文森前来宅邸的那名少年剑士，以及亚拉基亚败在他剑下的事。

基本上，亚拉基亚不会执着于普莉丝卡以外的事。这种个性来自于「吞食精灵」的特殊能力与战斗力，自信心受到年龄相近的少年威胁，让她感到十分害怕，担心是否会因为无法派上用场而被抛弃。

然而──

「蠢货。」

「好痛。」

沮丧地垂下的额头被普莉丝卡的手指弹了一下，亚拉基亚顿时泪眼汪汪。普莉丝卡对她这样的表情感到怜爱，然后再度说了声「蠢货」。

「妾身还没有愚蠢或疯狂到会把不能用的工具放在手边。亚拉基亚，掂掂自己的斤两，别擅自贬低妾身的工具。」

「……连我自己也是吗？」

「你以为你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

这句话让亚拉基亚瞪大双眼，连忙左右摇了摇头。稍长的兽耳也跟着摇晃，简直就像很有精神地摇着尾巴似地。

实际上尾巴也是剧烈摇晃，看来已经调整好心情了。

「话说，普莉丝卡大人……修剪是什么？」

「修剪就是为了花树成长修掉不必要的枝叶，简单说是为了正常执行『选帝之仪』的杂事。妾身是不想插手管这些杂事，不过呢……」

「不过？」

「拉米亚应该会带头处理这些事──毕竟是个低俗卑劣的女人。」

6

──「选帝之仪」是佛拉基亚帝国皇帝更迭时必定举行的仪式，内幕则是血亲之间的残酷厮杀。

如同先前所叙述的，佛拉基亚皇帝向帝国领土各地权贵迎娶妻妾并生出许多孩子，再从拥有皇帝血脉的多数子嗣中选出下任皇帝。

「选帝之仪」是从皇帝驾崩为开端，由拥有成为下任皇帝资格的人互相血洗到剩下最后一人的继承战──也就是说，皇帝必定得杀害与自己有相同血缘的兄弟姊妹才能继承帝位。

──帝国子民须剽悍强大。

这是传遍整个佛拉基亚帝国的教诲，也是帝国子民的基础思维。

佛拉基亚皇帝与皇族必须身先示范此种铁血纪律，而这也是「选帝之仪」无法避免流血的仪式本质。

「──就算是这样，持续从几百年前延续到现在的旧习实在是没有创意。观念也得与时俱进，凡事都得适应现况才行。」

巴罗伊·费兹如此说着，将酒杯内的葡萄酒送往口中。

巴罗伊二十七岁，在先帝德莱森的子嗣中年龄恰好位于中间。超过六十名的兄弟姊妹中，最年长的是四十岁，最年少则是十岁──但这些血脉相连的兄弟姊妹关系绝对不能算是融洽。

既然生为佛拉基亚皇族，必须随时将总有一天会举行的「选帝之仪」放在脑海中，因此兄弟姊妹之间很少会培养出良好感情。

亲近会涌现感情，带着感情就会无法对终将残杀的对象冷酷无情。

因此手足们害怕这点，互相疏远厌恶，憎恨着彼此。

「这也是很刻板的观念──拉米亚，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巴罗伊回过头，看向前来访问的妹妹──拥有美丽红色眼眸的拉米亚。

对于这声呼唤，拉米亚露出淡淡微笑。

「是呀，真佩服巴罗伊哥哥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呢？」

「当然花了不少时间。毕竟这个可恨仪式本身持续了这么多年。要是空手触摸生锈的锁链，有可能必须切断握着锁链的手。」

表示事前需要经过万全准备。

巴罗伊看着似乎佩服地点着头的拉米亚，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在德莱森被烧死的现场，他并未同样握住阳剑的剑柄。

巴罗伊的立场是在那个场合拒绝参加「选帝之仪」。

另外还有九人与巴罗伊同样拒绝阳剑，失去资格──除了这些人以外皆挑战阳剑，有十一人生还，有十人失败被阳剑烧死。

包含一开始被烧死的隆梅尔在内，那天失去了十一名兄弟姊妹的性命，老实说他想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牺牲。

「所以我才会来找拉米亚缔结密约。」

「──当我得到帝位后，包含巴罗伊哥哥在内，让拒绝『选帝之仪』的兄弟姊妹得到庇护。」

「嗯，没错。为了这件事，我已经说服另外九个人了。」

拉米亚喃喃说出的话语让巴罗伊点了点头。

包含巴罗伊在内可说是落第的十名兄弟姊妹，从「选帝之仪」开始前便决定放弃资格。结果最后没有成功说服的兄弟们挑战阳剑并被烈焰夺走性命，但这应该不会是无谓的抵抗。

毕竟成功阻止了十人原本应该会被阳剑烧死的命运。

如同前面所述，原则上佛拉基亚皇族的手足间感情不算融洽，但巴罗伊亲自身为例外展开行动。他与其余兄弟姊妹积极交流，营造出能够替对方解决烦恼或是商量问题的关系。

──一切都是为了「选帝之仪」。

「不过为什么会选上我呢？虽然说这种话有点奇怪，我在兄弟姊妹之间还算是小丫头吧？」

「那还用说。拉米亚，因为我刚才的想法就是你给我的灵感。」

「我吗？」

「没错，所以我觉得如果是你，应该能沟通。是你还小的时候，问过有没有不让兄弟姊妹互相伤害的方法。」

当年轻的巴罗伊还在摸索是否有方法的时期，年幼妹妹这句如虚幻梦想般的呢喃，令他简直如同受到天启一般。

后来巴罗伊拼命思考奔走，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虽然『选帝之仪』照着计划进行，但你获得胜利的结果仍然不会被撼动。以我为首的十名手足会协助你，只要这样就能……」

「──也能赢过文森哥哥。对吧？」

「嗯，没错。」

听到文森这个名字，巴罗伊感觉到喉咙干渴，点了点头。

对巴罗伊而言，文森·亚伯克斯也是具有血缘关系的同父异母弟弟。然而，他实在太过优秀杰出，不论好坏都很难实际感觉到他是兄弟。

不只是文韬武略，文森还有极为清晰且深谋远虑的思绪，靠着己身的才能与实力，重整位居佛拉基亚贵族最底层好一段时间的亚伯克斯家，拉抬到上级伯爵的地位。

没意外的话，文森是最接近皇帝宝座的人。就这层意义而言，巴罗伊应该找文森商量这件事，然而──

「无法期待文森对兄弟手下留情。」

「而且对只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取胜的对手，很难提出交涉吧？」

「拉米亚真的很聪明。」

「嘻嘻，我没有生气喔。因为是看上我是紧接在文森哥哥后面有机会的人对吧？感觉不差喔。」

听到拉米亚的自负、自尊心以及喃喃说出的真心话，巴罗伊不禁露出苦笑。

实际上确实是如此。除了文森以外，获胜机率最高的应该就是拉米亚。

当然除了这两人以外，另外九名候补也相当优秀，但巴罗伊认为拉米亚最有可能与文森抗衡。

──虽然还有另外一个在意的妹妹，不过她与文森也是同样特质。

「就算年幼，却充分具有身为佛拉基亚皇族的资质……」

要是「选帝之仪」能晚五年举行，那位妹妹应该也能在竞争帝位的舞台整装待发，但现实并没有如此顺利。

正因如此，巴罗伊才会朝拉米亚提出合作的提议。

「对了，巴罗伊哥哥，我想聊聊以后的事喔。」

「──嗯？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你要聊以后的事吗？的确很重要。」

九名兄弟姊妹已经被迫放弃争夺帝位的资格，也需要对他们转达以后的动向。

目前巴罗伊还没有对其他九人表明与谁联手。

这个谋略很有可能会破坏「选帝之仪」这个佛拉基亚帝最重视的仪式。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泄漏出情报，必须慎重行事。

话虽如此，辛苦得到回报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应该能完成当初的约定。

「虽然说是为了帮助兄弟姊妹，不好意思要你挑战阳剑。要是在那个时候……」

「连我都被烧死就麻烦了呢。」

「真的是这样。不对，这不是开玩笑的。」

巴罗伊摇了摇头，对差点露出苦笑的自己如此告诫。他再度将葡萄酒倒进空酒杯，打算滋润先前便感到干渴的喉咙。

或许因为完成重责大任的成就感，喝酒的速度还算满快的。就算到了现在都还想逃避骨肉手足互相厮杀的现实吗？

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将酒咽下喉咙──

「话说回来，巴罗伊哥哥。我稍微在想一件事……」

「嗯？什么事？」

「我想，人类要发挥出比身体更强大的力量，应该需要愤怒与拼死挣扎吧。」

「愤怒与拼死挣扎……？」

巴罗伊不懂妹妹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番话，于是坐在沙发上看向拉米亚。拉米亚仍然维持原本的姿势，竖起两根细细手指点头说「对对，没错」。

「巴罗伊兄长聚集的九个人……毕竟是这种状况，大家肯定会拼命互相合作对吧？不过，里面也是会有害怕的人吧？」

「……毕竟是不擅长斗争的一群人。」

「不过要是没办法团结，就无法完成我们的目的，所以需要能淡忘这种胆怯的强烈愤怒。举例来说……」

「举例、来说……？」

感觉拉米亚令人酥麻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

巴罗伊感觉到脑袋沉重，世界变得越来越稀薄，脑袋昏昏沉沉地前后摇晃，而且口一直很渴。他不满足地倒着酒，酒从杯中满溢而出。

接着酒杯倾倒，红紫色液体在地毯上逐渐扩散──

「──像是举例来说，大家信任的温柔哥哥被卑鄙陷阱陷害，失去性命。」

听不见拉米亚的声音。

喉咙好渴、好渴、好想喝酒──想喝拉米亚带来的酒。

「────」

好想喝酒──

7

拉米亚俯视着倒在被酒浸染的地毯上的巴罗伊。

这位兄长已经停止呼吸，没有半点动静。

拉米亚突然将伸出的指尖抽了回来，拿起自己的酒杯，把没有喝过半口的液体倒在地面的巴罗伊身上。

──结果兄长还是毫无动静。

「哎呀，真让人吃惊……没想到真的没做任何准备。」

原本直到最后都没有舍弃巴罗伊装死的可能性，结果连这种戒备都变得毫无意义，巴罗伊便是在如此毫无戒心的情况下突然失去性命。

拉米亚将空酒杯丢向地面，眯起红色眼眸望着兄长的遗骸。

「花了这么多年准备让自己白白送死，真是个愚蠢的哥哥。」

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拉米亚是真的无法掌握巴罗伊的想法。

他说是拉米亚给了他启发，但从拉米亚的角度而言，只是装成纯真妹妹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而且还是推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结果没想到能把竞争对手减少了十人。

「反正是触碰阳剑也会被烧死的十个人就是了。」

只不过，她无法理解巴罗伊只因为有血缘关系就想提供协助的思维，或许该说，想拯救他人这种傲慢想法，是有力量的人才能容许进行的游戏。

当他想对强者阿谀奉承并寻求温情的时候，巴罗伊就已经舍弃了实现自己愿望的最佳方法。

「所以你才会这样死掉啊，巴罗伊哥哥。」

（插图008）

──帝国子民须剽悍强大。

这是佛拉基亚帝国的不成文规定，也是认同强者有权虐待弱者的铁血纪律。在这种纪律面前，即使身为佛拉基亚皇族，弱者还是只能被强者吞噬。

而弱者被吞噬后的「死亡」，只能被强者的理论自由利用。

「──阁下，已经顺利镇压完毕了。」

从俯视着死者的拉米亚背后，传来一道男性的沙哑声音。

拉米亚身为被招待到巴罗伊宅邸的客人，待客室出现的这个人并非是宅邸成员，而是与拉米亚有关的人。

这名老龄男性白发苍苍，嵌着理智眼瞳的脸上布满深深的岁月痕迹。他将拉米亚称呼为阁下，这是佛拉基亚帝国最高级的尊称，而这个人便是拉米亚·戈德温阵营的作战参谋──

「──贝尔斯特兹，辛苦你了。那里应该没问题吧？」

「毫无窒碍。一切如同阁下指示，巴罗伊大人只有在宅邸配置最低限度的人员。」

「喔……这样啊……虽然是有血缘的兄妹，实在是没什么好替他辩护的了。」

「────」

名为贝尔斯特兹的老人，恭敬地低下头不发一语。

有能的人不会随便开口说话。虽然拉米亚厌恶老人，但原因是出自于很多老人庸碌无能。如果是有能老人，存在并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老人总是会立刻开口说话，原本拉米亚认为让老人闭嘴绝对不会是坏事。然而……

「就这点来说，还是得佩服父皇这么干脆选择赴死，要是死前还丢脸难看，就连全盛时期的功绩也很容易蒙上阴影，实在是不想变成这种后果呢。」

不论年轻时多么强盛，年老会让人变得庸碌。因此对于演变到这种地步前替换顶点的帝位承袭制度，拉米亚深表赞同。

当自己老后，知识与美貌跟着衰退前，希望也能如此让生命闭幕。

「不过我是打算尽可能延长啦。」

「──那么，之后是否也依照计划继续行事呢？」

「嗯，就那么做吧。」

贝尔斯特兹并没有陪拉米亚谈心，而是询问接下来工作的许可。拉米亚没有追究，朝着他点了点头，闭起单边眼睛。

巴罗伊倒下后，被他说服的愚蠢兄弟姊妹们顿时群龙无首。

既然已经没有参加「选帝之仪」的资格，走投无路的他们只能对新领袖──也就是对拉米亚言听计从。

「毕竟是巴罗伊哥哥聚集的狐群狗党，应该都是一群没脑袋的家伙。只要让他们听到哥哥的死讯，应该就能轻易将他们收服了吧。」

与错估自身力量挑战阳剑而被烧死的手足同样愚蠢。

这是拉米亚对巴罗伊的真实见解，不过这种愚蠢替拉米亚带来了有利的结果。就这层面而言，这条命确实具有价值。

「我说巴罗伊哥哥，其实我不讨厌哥哥啦。」

在离开房间前，拉米亚回过头看着兄长的遗体，对面部朝下的巴罗伊这么说。

当然没有回应，拉米亚也没有特别希望他回答。

这并非是忏悔或道歉，只是单纯的报告。

「只是哥哥最容易被小妹妹的话感化，容易操控而已。」

报告这是从小便开始准备的布局其中之一。

只朝死者抛出这句悼念的话语后，拉米亚将残局交给低头的参谋收拾，悠然自得地离开房间。当她穿过门并搭上龙车时，甚至已经忘了兄长的长相。

接着──

「那么，要开始修剪了──好期待接下来的事喔，普莉丝卡。」

拉米亚嫣然一笑，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下个对象上了。

8

──换言之，「选帝之仪」便是帝国内部引发的内战。

毕竟是佛拉基亚皇族凭借己身战力与权谋术数争夺下任皇帝宝座，因此惯例上整个国土都是一决雌雄的战场。

理所当然地，内战期间与其他国家的关系会变得更为紧张。

既然无法避免国内混乱并损失国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数十年前，邻国露格尼卡发生大规模内战时，也是同样戒备着以佛拉基亚为首的其他国家侵略。就和当时的状况一样。

而这绝对不会是唯一的原因，但以「选帝之仪」为开端的内战基本上都会很快结束──毕竟不能让皇帝宝座空着整整一年。

或许因为这种思维，「选帝之仪」再怎么长都会在一年之内分出胜负。

也就是说，这代表着──

「──现在可以说是『选帝之仪』的高潮。」

普莉丝卡望着完成的包围网，将红色扇子抵着自己的嘴唇，如此喃喃说道。

在山丘摆出的阵型中，班奈狄克家拥有的私兵团在普莉丝卡周边严阵以待。这些士兵穿戴着由普莉丝卡喜好的红色统一制作的铠甲，但缺乏训练与实战经验，要称为精锐还是不太可靠，只有士气仍然相当高昂。

「庸俗只要乖乖听从妾身的指示就好。亚拉基亚，你在吧？」

「……嗯，我在旁边。」

听到普莉丝卡的呼唤，亚拉基亚从赤备队私兵之间现出身影。见到少女突然出现，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息的私兵团顿时阵脚大乱。

普莉丝卡举起手制止惊慌的众人，看往现出身影的亚拉基亚。

她的服装与平常同样暴露，手中拿着细树枝维持备战状态。虽然装备比起全身铠甲的私兵们令人无法放心，但亚拉基亚是有合理原因才会采用此种装扮。

虽然以前曾经被陪同文森的少年剑士揶揄，不过，亚拉基亚是为了最大限度发挥出「吞食精灵」的特殊能力，才会露出大部分肌肤。

据她所说，微精灵喜好与自然融合，会远离人类经手的物体。

因此亚拉基亚暴露出肌肤，以接近裸体的穿着将微精灵吸引到具有「吞食精灵」之特殊能力的自己身旁作为粮食。

一切都是亚拉基亚为了最大限度发挥出自己的能力。既然有需要暴露出肌肤，普莉丝卡认为要怎么裸露都没问题。

「会说这样丑陋的人真是匪夷所思。」

「──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你很美丽，值得妾身鉴赏的程度。」

「……谢、谢谢？」

突然被称赞容貌，亚拉基亚一副无法释怀的模样歪着头，普莉丝卡也不打算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毕竟不是能一直闲聊的场合。

「阁下！有事禀告！」

传令兵如此说着，来到普莉丝卡的所在处。

传令兵摇晃着一身红色铠甲，穿过私兵之间，跪在普莉丝卡面前献上书简。亚拉基亚收下书简，解开绳结递给普莉丝卡。

浏览过收下的书简后，普莉丝卡发出「哼」的嗤鼻声。

「是谁要你拿过来的？」

「是戈德温家的参谋，贝尔斯特兹·彭达冯伯爵！」

「贝尔斯特兹……那个老骨头啊。」

将浮现出的长相与名字互相对照后，普莉丝卡闭起单边眼睛。

基本上普莉丝卡不会记得不屑一顾的人。既然会留在普莉丝卡的记忆中，表示贝尔斯特兹是值得牢记的对手。

拉米亚喜好心狠手辣的谋略，虽然她本人对恶魔般的谋略也有资质，但支持她发挥这种才能的人也带来不少影响，贝尔斯特兹便是其中一人。

是灌溉拉米亚这朵毒花并使其盛开的园丁之一。

「公主，信上写什么？」

「不是很重要的事。接下来开始攻城后，妾身负责殿后。」

「殿后……」

「就是在后面观看战况。」

普莉丝卡说出书简内容后，亚拉基亚的表情缓缓出现变化。一开始是不解地皱起眉头，接着是瞪大眼睛，最后则是不悦地鼓起脸颊。

「……公主，我们是不是被看扁了？」

「应该是有想让妾身丢脸的企图吧。那只母狐狸在找碴方面不会留情，但没有鲁莽到会错失胜机。」

「所以呢？」

「实际上应该是认为不需要借助妾身之力便能获胜，或许该说从布阵就能让人联想到了。」

普莉丝卡如此安抚着气呼呼的亚拉基亚，朝着四周轻轻抬起下巴。随着她的动作，亚拉基亚的视线被引导到许多军旗的方向。

与普莉丝卡阵地同样，复数阵地配备着私兵团──是响应拉米亚·戈德温号召聚集而来的另外六名参加者混编部队。

不知道是像普莉丝卡一样提议合作，也有可能是其他条件，总之拉米亚向其他四名兄弟谈妥并策动这次的计划。

而计划内容就是──

「──文森·亚伯克斯包围网。」

亚伯克斯家拥有的城堡位于远处森林围绕的区域。

身为包围网其中一员，普莉丝卡从矗立的断崖俯视着被混编部队包围的城堡，眯着眼睛望着最具威胁性的兄长濒临穷途末路。

这是最合理的策略。

只要能将最接近下任皇帝宝座的文森早日踢下盘面，不惜与即将真正断绝关系的兄弟姊妹联手。

连普莉丝卡都处在参与计划其中一人的立场。

双方具有压倒性的战力差距。虽然普遍认为攻城战中，进攻方需要防守方的三倍兵力，但就单纯兵力差距有五倍以上。

训练程度低落的普莉丝卡私兵团能维持高腾士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只要知道自身处在压倒性有利的情况，便没有任何害怕怯懦的理由。

虽然令人不满，拉米亚的计划在形成包围网这层面没有半点破绽。

再来就是──

「──要看兄长怎么在那只母狐狸做出的狩猎场中抵抗了。」

9

──拉米亚·戈德温是个非凡天才。

这是加入戈德温家「修剪部队」士兵们的信仰。

「修剪部队」身穿统一款式的铠甲，双手拿着大剪刀，可怕程度在佛拉基亚帝国广为人知。

拉米亚威名远播的时期，要追溯回七年前年仅九岁的时候。

当时戈德温家旗下的中级伯爵引发叛乱，约有一半领地被夺走而受到沉重打击。

在尊崇强者的佛拉基亚，反骨的狼性也会比向猪宣示忠诚更受欢迎。因此没有外人想营救苦于镇压叛乱的戈德温家。

颠覆戈德温家的劣势并一口气镇压叛乱的人，便是拉米亚·戈德温。

她让准备两败俱伤的当家以生病为由隐居后，便取而代之掌握家中实权，活用智谋使中级伯爵兵败如山倒，甚至揭发出唆使中级伯爵叛乱的幕后黑手，处以在帝国广为流传的极刑。

当初为了镇压叛乱编制的「修剪部队」，后来成为了戈德温家的王牌。

所有成员身着看不见脸部的装备，携带着凶残大剪刀，毫不留情地将敌人剪碎。这种破坏人类尊严与战士矜持的残酷举动，以及对敌人凄惨的报复行为瞬间传遍整个帝国，让拉米亚·戈德温声名大噪。

要让拥有正常思维的部队彻底成为无血无泪的冷酷士兵，便需要接近支配的崇拜与信仰。

这位少女做到了，因此「毒姬」拉米亚·戈德温被尊崇为天才。

跟随「毒姬」并替她实现梦想，便是「修剪部队」的夙愿──

「────」

虽然这是半放弃思考并被命运论囚禁的思考模式，但实际上不这样思考便无法维护自己的精神──正常的心态是无法维持「修剪部队」的。

将失去理智且逸脱常轨的行动视为正义，并付诸实行。

这毫无疑问是在上位者的资质与特质。

因此──

「──杀掉文森·亚伯克斯！为了拉米亚大人！」

「──为了拉米亚大人！！」

「修剪部队」异口同声地发出咆哮，一口气朝敌阵发动猛攻。

搭配「修剪部队」冲锋，混编部队也朝亚伯克斯城堡冲刺。

踏步声踩出轰然巨响，在大地彷佛摇晃的错觉中，亚伯克斯私兵团没有任何动静。虽然固守自身城池是常规战术，但以这种战力差距而言可说是下下策。

或许固守城池并非是决心奋战到底，而是放弃与绝望迫使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

既然如此，这种绝望也只会成为让「修剪部队」的冲锋变得更强的原因之一。

「──受死吧！！」

率先冲锋的首群士兵随着咆哮声冲进敌阵──

「──哎呀，各位真是有气概呢。我不讨厌，反而很喜欢这样喔。」

瞬间，带头的士兵误以为有道强风刮过身边。

「某种物体」以超越眼睛能够掌握的极限，甚至会误认为风的压倒性速度从正面冲了过来。

然而，被风刮过的结果却明确得无从误认。

「──啊。」

视野突然昏眩地开始摇晃，「修剪部队」多数士兵停下脚步，抛下大剪刀，用手撑着自己摇晃的头，但还是没有办法。

因为，支撑头部的脖子已经被俐落地一刀斩断。

「────」

头部没能受到支撑，嘴唇发出无法成声的声音。

被砍断头的集团还没倒下，便被穿过的后续部队撞倒、踢倒、踩踏，脑袋就这样与身体直接分家。

当后续部队发现前头集团被砍倒时已经来不及了。

「战场上除了直觉、判断能力、剑术，在各种层面上最重要的还是速度。我在这方面还满有自信的，各位反应会不会太慢了啊？」

银色刀光令死亡蔓延，与惊恐传遍周围的速度没有太大差异。

发现时已经被斩杀，当部队彻底理解到有个可怕剑客闯进来时，被斩下的脑袋已经无法用十位数计算了。

「哎呀哎呀，厉害！不愧是阁下！很清楚只要赐给我期望的刀，在战场上就会发挥出加倍的战果啊！」

蓝发少年如此说着，将刀身的血挥掉，快活地笑着。

这位优雅美少年身穿亮桃色的和服与草履，腰间佩戴着两把刀──散发出浓厚的剑气，一眼便能看出他是带来多数死亡的死神。

「修剪部队」笼罩在战栗中，一起将大剪刀朝向少年。

「别大意！包围他，确实阻断退路！」

「哎呀，重整态势的速度很不错，真棒。我也觉得好不容易等到的表现场面，对手如果和稻草捆没两样就没有看头了。毕竟负责被打败的角色鼓不起干劲，主角的活跃表现也会显得黯淡无光嘛！」

「脑袋有问题的小鬼……！你是文森·亚伯克斯的……」

「说我脑袋有问题真难听，所以我回答后者的问题吧。答案是肯定没错，正是如此！」

少年环视着包围自己的「修剪部队」，大大扭了扭头，并举起刀。那不合实战的姿势并非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表现自己。

而实际上，少年用草履用力蹬着地面，朗朗地放声喊道：

「我是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是文森·亚伯克斯阁下的心腹，总有一天会被誉为佛拉基亚头号剑士！然后成为这个世界的主演要角！我要砍倒你们，把帝位呈上给阁下作为祝福！」

「────」

「咦？照预定来说，这时候应该是要拍手喝采……不用害羞喔？」

少年歪过头，绑在身后的头发跟着摇晃。

然而，名为瑟希鲁斯的少年并没有迎来期望中的拍手声，反而是被看扁的「修剪部队」爆发出怒气。

见到勇猛士兵将大剪刀敲出残酷声响冲了过来，瑟希鲁斯用手指搔了搔额头。

「在对方报出名号前，自己先报上名号果然不太好吗？」

他一面想着脱线的解决方式，挥舞着刀迎战大剪刀。

10

「──戈德温家的精锐部队与亚伯克斯方开始交锋了！」

战事终于展开，从下方传来撼动空气的呐喊声。

以极为没品的拉米亚家私兵团「修剪部队」为首，文森包围网确实地逼近亚伯克斯家的城堡，预计持续推进战线。

但即使如此──

「原本应该会早早突破的前线居然会瓦解，都是靠着那个剑士的力量吗？」

普莉丝卡发出声响阖起扇子，用深红眼睛仔细观察着最前线的战况。

原本遥远的战场只能看到豆粒大的人，普莉丝卡眼中映照出某个人发挥出压倒性的剑技，以惊人剑术压制战线。

那是文森在「选帝之仪」开始前特地前来展示的秘密武器。原本只知道他比亚拉基亚还强，没想到……

「──这样看下来真是横扫千军。」

如同字面叙述般以一挡千，只靠一个人抵挡如此浩荡军势，真是难以置信的战果。

面对文森固守城池，拉米亚准备了五倍的兵力。但兵力差距的理论只能套用在士兵对等比较的情况，如果有人能够以一挡千──以单独一人便能发挥出千名士兵的战果，便完全无法以理论评断。

「……摩拳擦掌。」

「亚拉基亚，你这么在意他吗？」

与普莉丝卡看着同样目标，被迫待命的亚拉基亚咧起嘴。她回答普莉丝卡的问题：

「嗯，没错。我可以这样说吗？」

「虽然想说可以，但还是不行。继续待在妾身身边，也许在这个战场没办法与那个剑士再度交手。不过……」

「……不过？」

「──妾身还是需要你的力量。」

普莉丝卡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亚拉基亚原先不满的表情顿时改变。她眨了眨眼睛后，先前的笑容便切换成战士神情。

普莉丝卡满意地点了点头，命令附近的士兵编组小队。

从目前进行激战的两军人数来看，这只是微乎其微不影响战况的误差程度。普莉丝卡带着这支小队，从阵地做好出阵的准备。

接着──

『普莉丝卡，你要去哪里？』

「────」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普莉丝卡闭起单边眼睛。

周遭士兵没有发现普莉丝卡的反应，对传来的声音也毫无反应。毕竟他们并没有听见这道声音，而是直接传进普莉丝卡的意识中。

这是名为念话的单方面传达讯息，能够做到的知己只有一个人。

──是与普莉丝卡处在同样立场，也是参与这个战场的「选帝之仪」资格者。

『真是没礼貌，帕拉迪欧。谁准你直接对妾身说话？』

『──没想到对妹妹说话还要有人准许。』

虽然要习惯念话需要掌握诀窍，但普莉丝卡随即朝对方如此回应，能够感觉到发话方有些惊慌。

目标应该是突然发出念话，借着让对方惊慌，在精神层面取得优势吧。

『做法真是卑鄙，擅长戏法和小把戏的魔眼族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拉米亚应该是命令你殿后，别轻举妄动。』

『听话的人偶还真乖，不然要妾身换上你的衣服也没问题──不过妾身原本就不打算任那只母狐狸摆布。』

『……你想在这种状况下叛变吗？』

『哈，别引人发噱了。妾身是要去补上漏洞。』

声音源头──帕拉迪欧的困惑随着念话传了过来。

在心中对话的念话很难隐瞒心情，这是很明确的缺点。只要精神越脆弱，便会借着念话变得越发明显，帕拉迪欧也不例外。

或许该说，帕拉迪欧对普莉丝卡的侮辱与嘲弄也毫不隐瞒地传了过来。

『听不懂刚才那番话的家伙，妾身没有解释的意思，想报告就去吧。』

『居然不把兄长当成一回事。普莉丝卡，我不喜欢你如此不敬。』

『别担心，刚才那番失言让妾身决定要亲手把你的头砍下来了。』

普莉丝卡露出残酷笑容，带着不屑情绪单方面打断念话。即使帕拉迪欧的特殊能力是直接闯进对方的意识中，但他并没有展开反击。

对于这种懦弱态度，普莉丝卡心中暗自嘲笑着「真是个胆小鬼」。

魔眼族是魔眼寄宿于体内，并借此获得特殊能力──虽然本身是很稀有的才能，但配上那种个性只能说是暴殄天物。

「……公主？」

「没什么，只是好好教训了一顿以为是监工的告密者。准备好了吗？」

亚拉基亚对这句确认点了点头，普莉丝卡眯起深红眼眸，并打开原先阖起的扇子。扇子的破风声听来格外响亮，让少数人的目光聚集在普莉丝卡身上。

在这些视线注视下，普莉丝卡朝着战场──大军激烈厮杀的最前线完全无关的方向指了过去。

接着──

「──接下来要讨伐文森·亚伯克斯，你们只要跟着妾身就好。」

11

「──阁下，请注意脚边湿滑。」

身材细瘦修长的黑衣青年──奇夏·哥尔特如此提醒着对方注意脚边，在前方引领着身旁走着的美青年，一同穿过苍郁茂密生长的树林缝隙间。

在壮硕精锐的围绕下，奇夏走在最靠近主人的身旁，心中对抽到下下签感到十分悔恨。

原本奇夏并非帝国贵族，或出身于侍奉亚伯克斯家的家系。

身为平凡帝国居民的他，恰巧帮助了皇子在路旁无法动弹的龙车，才会偶然成为了文森的随从。

为了让车轮卡在沟缝中的龙车脱困，奇夏展现出的数学知识让这位奇特的佛拉基亚皇族感到相当中意，因此便被当场收编。

后来即使对此感到不适任，奇夏还是跟在文森身旁。

而他最无法习惯的莫过于这种战场──不，是称为「选帝之仪」的帝位继承战争，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扪心自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夜晚。

即使如此，没有其他人能够担负起这种重责大任。不只是对做出详细指示感到很麻烦，也有主人信任的问题。虽然瑟希鲁斯在取得信任方面较有天分，但要那只笨狗严格遵守作战内容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结果奇夏理解到，还是亲自执行想到的计划才是最好的做法。

「奇夏，表情怎么这么严肃？平常不是很健康的脸色看来更差了。」

「……是的，正是如此。刚才正在感叹着自己的境遇。」

「喔？为什么要感叹？」

「当然是因为我对赌命进行的计划没有兴趣。还有不只是献策，甚至还要陪同，更不像我会做的事。」

奇夏无奈地摸着自己仔细梳理服贴的黑发，夸张地发出叹息声。

虽然奇夏的声调像是低声咳嗽，但奇特的是不会很难听清楚。虽然现在也是小声地进行对话，听到这个回答，主人便愉快地发出笑声。

如果能推着对方的头回答「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多么爽快。对极为理性的奇夏而言，对方地位高到当然不能做出这种事。

──远处能够听见战场短兵相接与怒吼的声音。

在掠夺与防卫之间，性命为了彼此的主义与主张激烈碰撞并消逝。而位于中心处的人物，毫无疑问地是在奇夏身旁的文森·亚伯克斯。

「选帝之仪」开始后，文森被评为是最接近帝位的候选人。理所当然地，早已料想到会成为其他候选人锁定的目标，确实是相当猛烈的包围网。

受到这种猛烈攻击，这在事前计划中是最为危险的立场。

然而──

「这毕竟在我们料想的范围内，表示状况进展在我们掌控中……」

「──原来如此，兄长也是找到不错的棋子，值得嘉许。」

「────」

有道如火焰般的声音撼动鼓膜，从前进路径打断奇夏呢喃般的话语。

瞬间确实感觉到思考被烧尽，才会有种误以为是火焰的错觉。这位少女的声音便是如此压倒性强势，满溢着吞没一切并燃烧殆尽的自信。

奇夏对眼前景象吞了一口气并绷紧神情，视线前方有群人从黑暗中现出身影。那是个身旁带着银发少女，背后还有全身红色盔甲士兵跟随的深红色公主──

「──普莉丝卡·班奈狄克。」

名为普莉丝卡的少女堂堂现踪，令奇夏感到喉咙干渴。虽然呢喃中忘了敬称，但普莉丝卡并没有追究──不，应该说是不放在眼中。

她跳过惊讶的奇夏，紧盯着站在他身旁的文森。

接着，这对染血的兄妹互相对望，缓颊一笑。

「真亏你能来到这里，普莉丝卡。近来是否安好？」

「那当然，兄长。要是兄长能在这里人头落地，肯定会更加神清气爽吧。」

两兄妹朝彼此露出微笑。代表这对互相认同的兄妹之间无法再度重修旧好，也代表这是散发出鲜血气味的重逢。

12

──「选帝之仪」开始三个月后，帝国内战早已迎来高潮。

拥有继承下任佛拉基亚皇帝宝座资格的候补聚集起来，展开包围网狙杀号称头号继承人的文森·亚伯克斯。

这场内战投入英勇名号不分轩轾的私兵团，让亚伯克斯上级伯爵的领地染上鲜血，战场上蔓延着死亡与破坏的味道。

四处传来的怒吼与凄惨叫声，如实地反映出这场流血内战有多么悲惨残酷。只要是拥有正常思维的人，应该都会对此种惨状别开视线，受到沉重的心灵创伤──但只有极少数人并非如此。

为了成为下任佛拉基亚皇帝，佛拉基亚皇族拥有身为从政者的志向。

身为矛与盾侍奉佛拉基亚皇族的忠臣们。

或者是顺着无可救药的己身特质，只为了自身欲望而展现力量的逸脱常轨之人。

像这样在某种意义上受到天选的人们，对自己身旁出现的惨状，以及性命散发出耀眼光芒消逝的景象没有任何情感。

要有这种超乎常人的精神特质，才能抵达常人无法抵达的领域。

──这便是超越者的资质，也是拥有支配者基准资格的一群人。

在深邃森林中，男女背对着彼此阵势堂堂对峙。这对拥有同样血缘的亲兄妹也不例外──不，或许该说这两人才是最为显著的例子。

这个瞬间，两人的意识中只有彼此。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存在会左右多数人命运，并决定帝国未来，而且贯彻此种态度。

他们早已看透这条路的尽头，便是佛拉基亚帝国的未来──

「──呵。」

兄妹互相对峙，文森与普莉丝卡的重逢可说是迅雷般猛烈。

在深绿的景色中打过照面后，两兄妹不约而同地伸出手。下个瞬间，两者手中皆握着发出赤红光辉的美丽宝剑。

──据说世界存在着十把拥有无比力量的魔剑。

「阳剑」便是其中之一。是除了具有资格以外的人触碰，便会连魂魄都被烧尽的魔剑。据说阳剑由代代佛拉基亚皇帝继承，但只有在「选帝之仪」时会依照符合资格的人数出现相对数量，理由仍然不得而知。

然而，如果说到阳剑的光辉是否会因此黯淡，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

两把阳剑如同太阳般，将昏暗森林的黑暗耀眼地照亮。

普莉丝卡与文森，两者分别拿着阳剑踩着轻快步伐前进，以彷佛舞蹈般的流丽动作展开交锋，迸射出红白色的光芒，笼罩森林。

这是两种火焰互相交缠、提升热量的美丽景象。

互相吞噬的火焰似乎会将触碰或靠近的人烧尽，地上理应不会存在的复数魔剑互相斩击，简直像是虚幻的现实一般。

两人的随从们来不及反应，被热浪灼烧皮肤才总算理解状况。

──主人已经赌上自己的生存开始厮杀了。

「──怎么会有这么丢脸的事！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灼烧皮肤的热风扩散，笼罩其中的奇夏回过神来并咒骂着自己的失态。他将手伸进怀中掏出一把铁扇，试着协助主人。

然而，当奇夏准备飞奔而出时，身体并非是往前，而是往侧面一跳。刹那间，奇夏原先所待的位置与理应踏进的空间，同时被「削」了过去。

看着彷佛连野兽都会被撕成碎片的凌厉一击，奇夏眯起细长眼眸，瞪着使出刚才那一击的源头。

「……不会让你妨碍公主。」

在持续进行灼热交锋的两兄妹背后，毫不吝惜地露出褐色肌肤的年幼犬人族少女──亚拉基亚与奇夏正面对峙。

她手中握着毫无奇特之处的树枝，那悠哉站着的模样看起来破绽百出，但对峙的奇夏绷紧神情，并吞了一口气。

因为他理解到对方是与瑟希鲁斯同类的「猛兽」。

「我个人不太适合劳动身体……你是普莉丝卡大人的心腹吧。」

「──？我是亚拉基亚，要替公主而战。」

对于奇夏的问题，亚拉基亚的回答十分简略。但正因如此，能够从中感觉到绝对无法撼动的信念，让奇夏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靠着问答制造惊慌或是话语交涉，都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那么，继续说话也没有任何益处。在举起铁扇的奇夏后方，文森的士兵们也同样各自举起武器。

「我和后面的士兵都是为了宣示效忠而战，很可惜，我无法诉诸决斗这种没有效率的手段。请您见谅。」

「呃……？」

「简单说来，就是要用人数优势直接突破战线。」

面对奇夏这道斩钉截铁的号令，士兵们同时发出吼叫声向前冲刺。

亚拉基亚对此举瞪大双眼。她以眼角余光瞥着背后交战的两人──看似很愉快地挥舞阳剑的普莉丝卡与迎战的文森，然后往前迈出步伐，不让两人受到阻碍。

「我听不懂太难的话，不过这是为了公主，去死吧。」

13

涌上的士兵们脸上皆带着视死如归的凌厉神情。

「────」

剑与枪是实现他们钢铁般意志的唯一手段，将这些武器刺进亚拉基亚的皮肤、穿过肌肉、击碎骨头并凌辱性命，战争便是为此而生的仪式。

互相夺取性命──亚拉基亚也遵循着此种规则。

「啊嗯……」

随着这道脱线的声音，亚拉基亚将精灵放进自己口中。

正好受到普莉丝卡与文森的战斗触发，周遭的火之微精灵开始聚集而来，亚拉基亚将其中一只吸收，并化为自己的力量。

这是「吞食精灵」篡夺力量的特殊本领──

「──汪汪。」

亚拉基亚压低身体，全身被淡蓝色的火焰围绕。以烈火而言实在过于美丽，缠绕着火焰的印象更为强烈。在士兵们对这种充满神秘的模样浮现出迷惘的刹那，她同时从后方用力一蹬。

如同一阵风般，亚拉基亚的身体穿过冲来的最前列士兵。

躲过攻击并被穿过的男子们回过头，准备追击钻进队列中央的亚拉基亚，结果突然发现──全身已经被蓝色火焰吞没。

「唔、嘎啊啊啊啊啊～～！！」

被从头顶到脚底被灼烧，士兵们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与甚至看起来身穿火焰羽衣的亚拉基亚不同，吞没士兵们的蓝色火焰却没那么简单。不论在地面打滚或是用土覆盖，无法消灭的火焰仍然缠绕在身上，直到性命消逝、肉体化为灰烬为止。

「别怕！」

然而，文森的私兵也绝非泛泛之辈。当他们判断燃烧的同伴已经无法获救，便随即将意识切换到攻击亚拉基亚上。

但令人难过的是──经过统率的人数优势仍然无法对抗更强大的暴力。

大部分战争都是由数量决定胜负。考量到每个人没有太大差异，两个人会强过一个人，一百个人会强过十个人，这已经是无庸置疑的战术理论。当然拟定策略颠覆此种战力差距，也是战术家一展长才之处。

「……真是有够麻烦的。」

先前命令士兵攻击的奇夏，将另一只手放在握着铁扇的手上。

他也是善尽职责利用此种战术屠杀敌人的其中一人。正因为被看重这样的能力，才会连在这种状况下都能随侍在文森身旁。

思考谋略掌握状况并歼灭敌人，靠着战术完成这目标，便是他的职责。

背负这种职责，并俯瞰过多数战场的他才能理解──世界上有践踏这番理论，并且不将人数放在眼中的超越者。

仅仅数个月前，加入文森阵营的少年便属于这类人，而眼前肆无忌惮的亚拉基亚也是这类存在的其中一人。

「呃啊！」「唔呃！？」「呃啊啊啊～～！」

精锐士兵们接连发出惨叫，悉数倒卧在地。

有些是全身被灼烧、有些是脸部被挖开、有些是手脚被打碎、有些是被撕成碎片，倒在地上无法再站起来。

亚拉基亚像是野兽般四肢着地，虽然她的武器只有一根树枝，但光是树枝便将士兵们的刀剑击碎，并且彻底夺走矜持与性命，直到现在仍持续进行。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不能再随意失去兵力，奇夏只好做出苦涩决定，往前迈出步伐。

面对毫不畏惧人数差距的超越者，让喽啰发动攻势只是浪费生命。身为管理将兵性命的立场，没办法继续进行这种愚蠢行为。

「各位退后，这里由我来对付她吧。」

奇夏朝士兵们如此喊话后，亚拉基亚突然停止动作。她仍然像是狗般坐在地面，抬头盯着这位高挑青年，不解地歪着头。

接着，青年朝宛如动物般的亚拉基亚叹了一口气。

「我是文森·亚伯克斯大人的参谋奇夏·哥尔特。」

「──普莉丝卡公主的狗，亚拉基亚。」

彼此报上名号后，「选帝之仪」资格者的心腹便展开激烈交锋。

但双方只有一度剧烈冲突，而且瞬间分出胜负。

亚拉基亚从举起铁扇的奇夏下方沿着地面展开袭击。配合这道由低空发动的攻击，奇夏瞄准少女头部，挥下握着的铁扇。

在混有一搓红发的银发会被直接命中、染上黑色鲜血的前一刻，亚拉基亚张开大口将光吞噬──刹那间，少女身影从视野中消失。

奇夏目瞪口呆，让身体在地面滑动的亚拉基亚踢起光脚，奇夏的修长身体被冲击力道踢得飞向空中，然后追击如字面所述般刺了过来。

这击从背部贯穿到腹部，亚拉基亚的树枝穿过身体，将身体牢牢固定在地面。

「咳、啊……！」

奇夏吐出大量鲜血，被树枝贯穿的他无法倒地。面对奇夏这副惨状，亚拉基亚往后跳开，「嗯」地竖起双手手指并回过头。

当她准备向主人报告收拾掉强敌的事时──

「公主──」

下个瞬间，从头上灌注的红色光芒连同森林将亚拉基亚等人吞没。

14

──对拉米亚·戈德温而言，那年的园游会是很难忘的回忆。

每年当亲生父亲皇帝德莱森·佛拉基亚迎接生日时，便会举办园游会。

在为时七天的园游会上，佛拉基亚皇族兄弟会不由分说地被迫见面。当然，由于还有「选帝之仪」，因此会尽可能错开行程，不让皇族之间碰面。

即使如此，毕竟有多达六十名以上的兄弟姊妹，根本不可能全部错开躲过。

「────」

在那年园游会，当时九岁的拉米亚向父皇打完招呼后，便开始找起理应是同一天参加的文森。

以立场而言，多数佛拉基亚皇族精神层面偏向早熟。由于处在不尽早孵化便会被打破蛋壳的立场，成长缓慢的人只会丧命。

因此拉米亚没有半点普通九岁幼女的可爱之处，而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

从这时开始，她已经培养出观察周遭的眼光，而且喜欢有能力的人。不论是寻找文森的身影，或是与聪明帅气的他说话，都是最令拉米亚雀跃的事。

她打发掉与弟妹们装熟的巴罗伊，在宽敞水晶宫举办的园游会会场中，总算找到文森的身影，赶到他面前──

「──普莉丝卡·班奈狄克，这就是妾身的名字。」

「────」

在文森身旁，她遇见了某个身穿深红色礼服的女孩。

而拉米亚·戈德温为了处理引发叛乱的中级伯爵，采用强硬手段，逼迫无能当家隐居，是从那之后过了三个月的事。

「──魔石炮确认弹着，等弹着点烟雾散去后会确认战果。」

「把魔晶石打完没关系，一定要确实得到成果，报告要适时、正确地回报。」

对恭敬地行礼回应「遵命」的贝尔斯特兹如此命令后，拉米亚用手撑着脸颊，望着森林被烧成荒野的惨状，眯起眼睛。

拉米亚·戈德温与许多兄弟姊妹结盟，完成了文森包围网。

之所以会连不共戴天的普莉丝卡都加入联盟，原因并非是需要能确实收拾文森的战力。

而是确定普莉丝卡本人才是能杀死文森的毒药。

「普莉丝卡，我说过很看好你了。因为文森哥哥后面第二麻烦的就是你……毕竟你的想法最接近哥哥，所以我认为你一定能找出文森哥哥喔。」

文森应该也有料想到自己是「选帝之仪」中的头号猎杀目标。

当然，他想必也算到了会被成群结盟的兄弟姊妹包围，毕竟战场也会在亚伯克斯家领地，所以逃走的准备亦不可或缺。

丢脸的是，要看穿文森贯彻逃跑的策略对拉米亚来说太过困难。不过自己做不到的事，拉米亚认为只要交给做得到的人去处理即可。

因此她做出了这个决定。

『文森与普莉丝卡位在相同地点，肯定会被炮击波及。』

协助的帕拉迪欧传来这道念话，让拉米亚确定自己的策略奏效。

拥有魔眼族血脉的帕拉迪欧，能够借着魔眼的特殊能力，持续追踪特定对象的所在处。这件事没对其他兄弟姊妹公开，但前提条件是需要对象的身体部分组织，当初并没有得到文森的身体组织。然而──

「我会特地直接过去找你，你也不觉得这只是单纯牵制吧？」

从「选帝之仪」开始之前，就已事前准备好利用帕拉迪欧魔眼的策略了。

目标文森是个慎重的男人，但如果是为了狙杀文森，就算没有直接锁定他，只要瞄准确定能抵达他身边的人就可以了。

那个人就是普莉丝卡。拉米亚会亲自造访提议结盟，邀请她加入文森包围网，也是为了让这个策略成功的事前安排。

──为此，拉米亚对杀死普莉丝卡一事忍耐了七年以上。

「普莉丝卡，我的心情总算舒服多啰。」

拉米亚将手抵在丰满的胸部上，回想起同父异母妹妹令人厌恶的表情。

只要能确定文森与普莉丝卡脱队，再靠着「修剪部队」虐杀文森的士兵，借此牵制其他兄弟姊妹。要是能解决最麻烦的强敌与不安因素，其他兄弟姊妹都不会是拉米亚·戈德温的对手。

『拉米亚，只要这场战事结束……』

『嗯，我知道。到时候要我的头发还是指甲都可以给你，随时想杀我都没问题喔。』

只要杀掉文森，与帕拉迪欧的同盟关系也会解除。

之后拉米亚虽然会依照合约内容转交部分身体组织，但就算是能在掌握关键的情报战中拥有压倒性优势的魔眼，一旦使用者资质驽钝，也是暴殄天物。

可惜的是，帕拉迪欧单靠自己不可能赢过拉米亚。如果他想像文森包围网一样，为了击倒拉米亚而向其他兄弟姊妹寻求协助也毫无意义。因为多数有能力的参加者已经被拉米亚掌握弱点，不会有人想对他提供协助。

只有文森与普莉丝卡两人有可能赢过拉米亚──是帕拉迪欧自己局限了可能性。

愚蠢的帕拉迪欧没有发现这件事，他与被妹妹操控使唤、白白送死的巴罗伊没有两样──不。

「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获胜，这就比巴罗伊哥哥更愚蠢了。」

「──阁下，烟雾要散去了。」

被蒙蒙白烟吞没的森林，正是被由于威力太过强大而被忌讳使用的十架魔石炮同时轰炸的结果。

虽然魔石炮的威力会根据发射的魔石大小与纯度改变，但从这将战场一角完全破坏的威力与规模来看，能够想见拉米亚有多么看重这次攻击。

不只是破格准备了最高纯度的魔晶石，除了帝都禄普加纳水晶宫配置的魔晶石炮以外，在帝国没有其他能够发挥出这等火力的武器。

激烈炮击甚至让魔石炮无法承受炮击威力而损坏。面对这番破坏，就算是佛拉基亚皇族，当然也无法避免被炸得灰飞烟灭。

因此众人深信这是必胜一击。然而──

「──怎么可能。」

侦察兵用望远镜窥视着远处，其中一人惊愕地发出这声呢喃，想必是肉眼理应无法看见的战果映照在那名男子眼中了吧。

然而，即使不是很详细的结果，拉米亚也看出这是异常状况。

──受到魔石炮的炮击，森林地带理应被烧成一片白皙。然而其中只有一部分完全避免受到伤害，仍然保持着毫发无伤的状态。

而造成这种超越常识之结果的源头是──

「──弹着点有人影！是银发犬人族……是普莉丝卡·班奈狄克的心腹！」

听到侦察兵震惊的喊叫，拉米亚瞪大双眼。她回想起普莉丝卡的心腹爱将，就是那个不爱说话且缺乏表情变化的混血丫头──

「不错嘛，普莉丝卡……！」

拉米亚站起身，前往侦察兵身旁抢走望远镜。接着，她见到普莉丝卡的心腹仰躺在爆炸处中央，吐出烟雾。

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那个混血丫头完全挡下拉米亚准备的魔石炮。

那个犬人族少女生死不明，倒在地面，没有任何动静。但那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爆炸中心处的受害规模，这点程度没办法杀死普莉丝卡与文森。

策略第一阶段以失败告终──但拉米亚还有两道攻势。

「没想到会用到巴罗伊哥哥留下的保险措施。」

这是放弃挑战皇帝宝座权利，自愿成为败者的哥哥留下的策略。

利用与巴罗伊同样放弃资格的九名兄弟姊妹作为手牌，同时攻陷受到损害的文森与普莉丝卡──

「调动伏兵。就算没有霸气，那群家伙还是能当成肉盾……」

「──阁下！」

正当拉米亚放下望远镜，准备做出下一个指示时，突然有道锐利声音打断了她。

随后，拉米亚反射地朝闪过视野边缘的黑影挥出手。她手中握着的阳剑烧尽空气，也将瞄准她柔嫩肌肤的箭矢燃烧殆尽。

但即使挡下第一道攻击，锁定拉米亚的攻击接连倾注而下。反应慢了一步的士兵们保护着自己，拉米亚则是思考着被包围的情况。

「为什么我的本营会被找出来？该不会是──」

从自问自答中察觉到端倪，拉米亚从士兵缝隙间窥视着攻击的敌人。朝火中窥伺后，拉米亚确定预感完全命中。

原本拉米亚想利用从巴罗伊手下抢来的丧失资格的兄弟姊妹们，作为文森包围网的伏兵，结果竟然朝拉米亚展开攻击──那些不可能违抗拉米亚的胆小鬼，竟然同时举旗叛变。

在这种关键时刻，难道是萌生了亲自掌握皇帝宝座的野心吗──不，他们没有这种当机立断的能力，表示答案只有一个。

「──文森·亚伯克斯。」

对于敌人暗中实现以包围反制包围的智谋，拉米亚不禁咬紧牙根。描绘出这番状况的男人，文森的帅气容貌令人憎恨地浮现在脑海中。

是反间计，被誉为「毒姬」的拉米亚竟然将毒收进怀中。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到这里时，拉米亚聪明伶俐的脑袋突然发现了某种可能性。

「……该不会是先与巴罗伊哥哥联手了吧？」

照理说巴罗伊应该只是个白白送死的输家，想到他聚集的兄弟姊妹可能直接成为文森反击的鸣镝，便让拉米亚不寒而栗。

被巴罗伊算计的可能性，还有文森比她准备得更加周到的执拗之处。

或许连拉米亚发射魔石炮都在计算之中，流程便是让她失去魔石炮后，再趁着破绽完成拉米亚包围网──但这个策略只有一个难处。

那就是为了防止拉米亚的魔石炮，绝对不能缺少那个混血的犬人族少女。

为了完成文森的计划，普莉丝卡的心腹则不可欠缺，从这件事实推导出的答案相当单纯明快──

「──普莉丝卡，原来你们联手了啊。」

普莉丝卡与文森进行密约，这是成立拉米亚包围网绝对必须的条件。

整理出这个前提条件时，被算计的拉米亚受到越来越猛烈的攻势。

「阁下！这里交给我们，请与『修剪部队』会合，赶紧撤退！」

负责指挥士兵的贝尔斯特兹，建议被敌方摆了一道的拉米亚撤退。

瞬间，拉米亚差点意气用事地拒绝这个提议，然而贝尔斯特兹的判断相当准确。留在现场只会送命，让她随即恢复冷静。

「贝尔斯特兹，这里交给你了，就算死也要撑下去。」

「遵命，阁下请务必平安无事。」

简短告别后，拉米亚从化为战场的本营撤退。

她只带着亲卫队精锐士兵，无视与背叛的兄弟姊妹们展开剧烈交锋的贝尔斯特兹，拉米亚脑内开始策画脱离这种状况，以及之后该如何重整旗鼓的方针。

但她订立的每项作战计划都──

「──面对被感情束缚的对手，只能用更强大的感情使其屈服。例如羡慕与嫉妒，如果是最单纯明快的手段，应该就是恐惧吧。」

「────」

拉米亚脑中的计划应声崩毁。

将她考量的作战计划悉数破坏的原凶不是别人，便是悠哉地站在眼前的人影──文森的心腹怀刀，也是真正的「杀人魔」。

「嗨，你好，这么晚赶来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我尽量快了，要配合这把初次出场的刀还是有点麻烦，不过我已经差不多抓到感觉，应该不会再出现丢脸模样了。」

握着一把刀且满身是血的少年，如此说着，露出微笑。

不知道他一个人到底杀了多少人，全身被喷溅的血染成鲜红色，罕见的和服甚至重新染成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黑色。

然而，那位少年的异常之处并不在浴满喷溅鲜血的姿态上。

他不在意身上沾满血，那总是难以捉摸的言行举止，伴随着令人联想到「死亡」的压倒性气魄，这才是最为异常的特质。

「……阁下。」

以低声呼叫着拉米亚，身穿「修剪部队」铠甲的士兵向前挺身而出。

他们把拉米亚藏在身后，选择成为阻挡少年接近的盾牌，而且确信自己肯定会「死亡」。

「嗯嗯，原来如此。是带着赴死的决心保护主君吧，真是令人赞赏的完美态度！我不讨厌这种悲壮感，反而很喜欢喔。」

「──不会让你这种怪物碰到阁下！！」

面对急速冲来的少年，「修剪部队」拿着大剪刀展开迎击。在双方剧烈交锋的瞬间，传来的并非是凶残刀刃切开肉质，而是俐落挥砍迸出的残响。

拉米亚清楚得知士兵接连被斩杀，只能跨越「修剪部队」的尸骸，持续逃往少年刀刃不可及、无法追上的场所。

接着，在拉米亚逃离的路线前方──

「别担心，拉米亚──妾身会亲手葬送你的性命。」

手持阳剑的普莉丝卡·班奈狄克，正在等待拉米亚·戈德温到来。

15

「──普莉丝卡·班奈狄克，这就是妾身的名字。」

在园游会首度见面的妹妹，那幼小身体满溢着桀敖不驯的气息，如此报上名号。

当时五岁的普莉丝卡首度参加园游会，在先前找得那么辛苦的文森介绍下，拉米亚备感震惊，甚至连后面兄长的话语都没有听进耳中。

拉米亚·戈德温本能地理解到──她就是生涯中最大的天敌。

「没错，我是拉米亚·戈德温，是你的温柔姊姊喔。」

拉米亚以微笑掩饰并如此回答，普莉丝卡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本性。

在姊妹初次见面的那天开始，两人便互相敌视。

「────」

由于文森没有松懈戒备，拉米亚才没有当场将普莉丝卡掐死。看来连天资聪颖的兄长都一眼看出两姊妹话不投机。

虽然今后拉米亚打算定期派人刺杀普莉丝卡，但除了找碴以外应该不会有其他效果。

而且既然有普莉丝卡存在，也不可能拉拢文森，表示那对兄妹只会对拉米亚的称帝之路造成阻碍。

原先怀着的犹豫消失无踪，既然这样就只能展开行动了。

「唉，巴罗伊哥哥……为什么没办法兄弟姊妹一起向父皇庆祝呢？」

「拉米亚……我也觉得很可惜，只是我们实在没办法……」

「实在没办法好好相处？那是很让人难过的事呢。」

「────」

下定决心后，拉米亚随即开始布局。

她在各处埋下各种种子，替萌芽的种子浇水，并培养可能性。从各式各样灿烂绽放的花朵中，仔细挑选哪朵能培养成毒花。

「没错，就是这样。就像拉米亚说的，只要能让兄弟姊妹不要互相伤害……」

将妹妹演得纯真无邪的话语信以为真，拉米亚瞥视着似乎相当感动的兄长。

就像这样，拉米亚巩固着自己称霸帝位的道路，并筑起未来。

接着──

「把你培育成用来杀害文森哥哥的毒花……我这七年来积极做了不少布局呢。」

在逃亡路线的前方，被挡下的拉米亚以毫无感情的声调如此呢喃。

正面等待着拉米亚的普莉丝卡没带任何士兵，与让分身带着护卫刻意显眼地逃跑的拉米亚一样。

这里只有拉米亚与普莉丝卡两人。

拉米亚不是个不明事理到会对此感到侮辱的女人。

「真是个不可爱的孩子。」

拉米亚用手轻轻整理着凌乱的头发，望着将手挽在胸前，站在面前的妹妹。那毫不掩饰残酷之色的炽热深红眼眸，与在园游会见面时如出一辙。

这是拉米亚与普莉丝卡认同彼此为天敌时的眼神。

「你家那只小狗是怎么挡住炮击的？如果没有她，你和哥哥照理说都会一起被炸死了呢。」

「你消息那么灵通，应该知道亚拉基亚有『吞食精灵』的特殊能力吧。她的力量依存于吞食精灵的力量，这样答案就很清楚了吧。」

「──是吸收了能挡下那阵炮击的强大精灵吗？不会那么轻易就出现那么强大的精灵吧……」

拉米亚话还没说完便闭起嘴巴，接着压低视线盯着地面，彷佛能够理解般点了点头。

「知道会被包围，文森哥哥还选在这个地方固守城池的原因……以为有坚固城池本身就是错的吧。」

「舍弃城池一开始就包含在兄长的计划之中，表示兄长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不是城堡，而是这块土地本身。」

「正确来说，是这个地方沉眠的精灵吧？」

普莉丝卡没有否定拉米亚的补充说明。从妹妹这种态度，拉米亚察觉到了自己被引诱到这个地方的理由，以及魔石炮攻击失败的原因。

「──『石块』穆斯贝。」

「就是那片神域，还有被誉为四大之一的精灵。」

普莉丝卡对拉米亚说出的词语点了点头。

「石块」穆斯贝──是这个世界最有名的四精灵其中之一的名号。

被称为四大精灵，并拥有强大力量的大精灵其中之一，据说在佛拉基亚帝国的国土上随意流浪。如果能够吞食那个强大大精灵的力量，应该也有可能从拉米亚准备的魔石炮炮击下保护主人。

「可是，吸收四大精灵的力量，对那只小狗而言没问题吗？」

「毕竟只有吸收一部分……但就算是这样，如果不到亚拉基亚这种程度，肯定已经被撑死了，不过世上不存在走运得不需要牺牲的胜利。」

「──你们有考虑大精灵被咬之后大闹的情况吗？」

拉米亚如此询问断定心腹赌上性命是必要牺牲的普莉丝卡。

已经理解他们利用大精灵力量的手法，但别说是相互沟通，「石块」理应是无法指定或限制行动的超常存在。

就算只有一部分，被亚拉基亚吞食也无法保证不会开始大闹。

「更不用说你们是怎么让『石块』留在这里的？文森哥哥真是的，连人类以外都能用谋略操控吗……」

「很多地方都是兄长的谋略没错，但重点不是做法，而是出现结果这点。」

「──嗯，是呀。」

普莉丝卡举起手握住阳剑，表示已经得到结论，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拉米亚也配合着她，从空中拔出自己的阳剑，摆出架式。

不会阻碍彼此拔出剑，这个毫无戒备的举动不能算是信任，这种公认的事不会称为信任，但两姊妹很清楚必须这么做。

还有必须亲手分出胜负的事也是──

「普莉丝卡，我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很讨厌你。」

「别担心，你是妾身记得名字的人当中最令人痛恨的人。」

这对姊妹只要见面，便会互相投以憎恨与敌意。

即使这是生涯中最后的机会，这种关系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

双方冲向前互相交锋，红白光线与热量将世界逐渐吞没。

周遭景色变得模糊不清，世界只剩下自己与普莉丝卡存在。果然，还是应该在初次见面的园游会就杀掉这个妹妹的──拉米亚如此嗤笑着。

──在仍然没有改变彼此认知的情况下，这对姊妹的关系宣告终结。

16

「这个时候，普莉丝卡和拉米亚应该分出胜负了吧。」

文森这么说，俯视着半生不死的亚拉基亚。

亚拉基亚靠在大树上，将脚伸直，耗尽体力的模样看来十分疲惫。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抵销了有可能会消灭整支部队的魔石炮大破坏，为此决定将四大精灵的力量吸收进小小的体内。

反作用力当然相当强烈，是甚至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心理准备的牺牲奉献。

因此文森的策略才得以成功，亚拉基亚的贡献难以估计。

「做得漂亮。普莉丝卡有这么好的部下，这点我也表示认同。」

「……这是、为了公主。」

「我想也是，这点我没有怀疑过。」

文森很少对这种值得钦佩的忠心耿耿赞誉有加。

侍奉皇族的臣子多少都会具备与她同等，甚至是更为强烈的忠诚心。

不知道文森暗中与普莉丝卡联手，而被利用当成欺敌诱饵的私兵也是一样。

「虽然感觉奇夏会有怨言就是了。」

在如此呢喃的文森视线前方，不只是被亚拉基亚刺穿、还被卷入魔石炮与四大精灵力量抵销中央处的奇夏正在接受紧急治疗。

肉体内外皆受到重创，能不能获救都很难说。

他是有能的参谋，也是将来能够肩负起重要立场的忠臣。为了让策略成功而需要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甚至连他都成为谋略的一部分，配置于盘面。

然而，文森确定有这么做的价值。

「就像拉米亚很看得起我和普莉丝卡，我也对她有同样评价。虽然『选帝之仪』才刚开始，这样有看头的候补差不多都解决掉了。」

野心与能力皆十足优秀，有可能获得帝位因而需要戒备的候补，在文森眼中顶多只有拉米亚与普莉丝卡。

可惜的是，其他手足不是文森的对手──只不过，在与抢夺帝位不同的层面上，有个兄长让文森颇为吃惊。

「没想到连我都会误判巴罗伊兄长。」

在「选帝之仪」开幕后，巴罗伊·费兹便以被拉米亚修剪的形式离世。

他厌烦兄弟姊妹互相残杀的血之仪式，计划让「选帝之仪」夺走的性命控制在最小限度，而且采用连文森都不禁吃惊的手段。

「用拒绝参加仪式并对我投降的手足们的首级当作交换条件，保证自己领地与手足们的领民性命安全，真是个不得了的策士。」

要是他计划成功，为了减少十个候补，只要砍掉十个首级。如果兄弟姊妹各自举兵，失去的性命应该也会等比增加。

文森绝对不会放过兄弟姊妹，这是反过来利用这个正确认知的策略。

──突破拉米亚包围作战的重要关键有两个。

能用四大精灵之力抵销魔石炮的亚拉基亚，以及拉米亚没有掌握到的反间计──也就是巴罗伊暗中留给文森的手足们的私兵。

即使那是与死者缔结的密约，实际上只要能够获得战功，文森便不会选择违反这项密约。

赏罚分明，这是文森身为佛拉基亚皇族必须遵守的规范。

手足们在巴罗伊唆使下放弃资格，为了生存，应该会拼死战斗让联手的文森获得胜利，而且无从得知两人暗中缔结的密约。

巴罗伊这个披着好人外皮的策士，肯定没有将接下来的真相告诉手足。

甚至连自己的「死亡」都编进计划中，这种为了达成目标的态度十分令人赞赏。

表示巴罗伊·费兹也是合乎佛拉基亚皇族风范的其中一人。

「────」

对于文森这番抒发，奄奄一息的亚拉基亚没有回答。

他原本就是忠实遵从普莉丝卡命令的忠狗，不需要拥有自己的意见或思考的脑袋，是个与背叛或野心毫无缘分的方便丫头。但或许该说，普莉丝卡重用她肯定不会只出于方便这个原因。

在普莉丝卡与亚拉基亚之间，拥有并非单纯主仆的真正羁绊。

只要是为了普莉丝卡，亚拉基亚会不惜抛弃一切──她本人与普莉丝卡的想像力，还没有丰富到能够联想出这代表何种含意。

「你叫亚拉基亚吧。」

「──嗯？没错。」

被叫出名字的亚拉基亚满腹狐疑，文森走到她的正前方，朝眼神如同不亲近人的小动物的少女闭起单边眼睛。

接着──

「有句话要先对你说清楚，我……不对。」

文森在这时打断话语，并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他不改黑色眼眸透露的神色，重新改口：

「……是余有话要对你说。」

17

──自文森·亚伯克斯包围网后过了两个月。

「普莉丝卡，你这家伙……！」

「──闭嘴，愚昧无知的家伙。与你交谈没有任何价值。」

长发男子表情显得激动不已，从空中拔出阳剑。然而，描绘出半圆形的深红色斩击却被上方传来的冲击压垮，魔剑被强硬地从男子手中弹开。

一道剑闪划过手无寸铁的男子瞪大的双眼，这比起他挥剑的轨迹更加美丽且残酷──而这也是男子最后的死期。

斩击俐落地将男子头身分离，带来确切的死亡，分开的头与身体瞬间同时燃起火光，赤红烈焰将尸体化为灰烬。

这就是佛拉基亚皇族之一帕拉迪欧·曼内斯库的最后一幕。

「毕竟只是凡夫，这即是你的极限了吧。」

面对躲在自己城堡内迎接毁灭的愚蠢兄长，普莉丝卡如此评论。

与拉米亚联手并煞费苦心扰乱「选帝之仪」的蝙蝠，普莉丝卡依照约定，亲手将他的头砍了下来。虽然被杀害的一方不可能会高兴，但普莉丝卡并不想管帕拉迪欧有何种内情。

又一个通往王座的障碍被排除，事实就是如此单纯。

「公主……」

「亚拉基亚啊。这里解决了，其他地方怎么样？」

「没问题，结束了。」

普莉丝卡将阳剑收回空中，亚拉基亚出现在回过头的普莉丝卡前方。

在帕拉迪欧的据点中，亚拉基亚为了扫荡各处配置的士兵四处奔波，但她裸露的肌肤没有受到任何创伤。

即使帕拉迪欧身为魔眼族的特殊能力相当杰出，但阵营中缺乏能够活用这种能力的智将，也没有能够支持他的忠臣。

结果帕拉迪欧的首级被普莉丝卡拿下，手脚也被亚拉基亚扯断。

「如果只有这点程度，反而是拉米亚让妾身愉快许多，没想到妾身也会有怀念那个恶劣女人的一天。」

「────」

「怎么了？亚拉基亚？难得看你出现这种沉思的表情。」

堂堂坐在杀害的手足的宝座上，普莉丝卡窥伺着保持沉默的亚拉基亚。对于这番话，亚拉基亚只是「啊……」地眨了眨眼。

「……公主快要跟文森大人交手了吗？」

「兄长啊──应该是吧。先不论是否很快，应该是无法避免分出高下吧。」

得知亚拉基亚担忧着文森的存在，普莉丝卡眯起眼睛。

文森·亚伯克斯是「选帝之仪」的头号劲敌──自从普莉丝卡主动提供协助突破文森包围网后，他的阵容日益茁壮，并且将其他身为候补的兄弟姊妹接连消灭。

正因为知道会有这种结果，拉米亚才会趁早与其他人联手发动攻击，试图剿灭文森──在包围网失败后，其他候补应该也要对多少受到打击的文森持续展开同样攻势。

然而，他们错过这些机会，让文森获得了疗伤与报复的机会。

「这种愚蠢的报应，带来的肯定是灭亡。」

不论如何，只要能在「选帝之仪」中获胜，接下来便是佛拉基亚皇帝的宝座与义务，而他们只是不足以身负起这个重责大任罢了。

既然已经缺少拉米亚与中庸的帕拉迪欧，再来就只剩下──

「──不愧是普莉丝卡大人，真是慧眼独具，让小人深感佩服。」

在这对主仆如此交谈时，有另一个人影发出鞋声现出身影。用手撑着脸颊的普莉丝卡将深红色视线转了过去，对方便恭敬地垂下头。

出现的是某个白发青年。瞬间，普莉丝卡眯起单边眼睛追溯着记忆，随即从记忆与眼前青年互相对照出姓名，模样却与记忆中有部分差异。

在普莉丝卡的记忆中，这位青年理应是黑发。

「若您是对小人怀有疑问，很抱歉这种模样让您受惊了。由于前阵子生死旁徨之际，似乎让身体失去了颜色。」

「原来如此。虽然说来奇妙，妾身就不追究此种迷惑妾身的奇特样貌了，是奇夏·哥尔特吧。」

「您能记得小人，真是荣幸之至。」

在前阵子战斗中见到的青年──奇夏这么说，恭敬地低下头。

假装与文森互相交锋后便赶往拉米亚那里去了，因此普莉丝卡并不清楚，听说他与亚拉基亚交手，并受到濒临死亡的重伤。

「这次奉阁下之命携带礼物前来拜访，虽然似乎有点言之过早，倘若大人肯收下，便是吾等荣幸。」

「把对手的首级砍下后，再派遣使者穿越敌营，确实很有兄长的风格。所以是带了什么礼物过来？」

「──是庆贺的美酒。」

奇夏这么说，献上一瓶据称是至高无上的美酒。

虽然普莉丝卡只有十二岁，但她已经尝过酒的滋味。即使对尝过各种极品美味的她而言，那仍然是难以得手的美酒。

然而──

「──亚拉基亚，打碎那瓶酒。」

随着这句话，奇夏手中的美酒容器被打得碎裂四散。发出尖锐声响碎裂的酒洒落地面，奇夏见状，眯起那如爬虫类般的眼睛。

「这可是几乎能让权贵倾家荡产的名酒……」

「妾身很清楚，如果不是在『选帝之仪』期间或许会收下。但在这种机会赠送礼物，兄长应该也是以被打碎为前提才送过来的吧。」

「所言甚是。」

奇夏一副若无其事且毫无落寞之意地点了点头。

只要是佛拉基亚皇族之间赠送的礼品，肯定会隐含着某种意图。对见惯了毒杀谋略的帝国皇族而言，不可能将他人赠送的礼物直接送进口中。

见到这种打从一开始便十分清楚的应对方式，文森的年轻爱将露出与体色同样彷佛失去感情般的静谧眼神。

「回去告诉兄长，有看头的对手都已经处理完毕，妾身与兄长决战的时刻越来越近，两边应该不会想回到以前那种相处模式了吧。」

「恕小人失礼，普莉丝卡大人认为有可能赢过吾主吗？」

「当然──毕竟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面对阐述己身哲学的普莉丝卡，奇夏敬佩地当场行了个礼。普莉丝卡从行礼别开视线，挥了挥手表示已无话可说。

她打算让奇夏回到文森身旁转达准备进行决战的事。

然而──

「──既然世界是为了大人量身打造，您对接下来有什么看法？」

「什么？」

听到这个耐人寻味的问题，让普莉丝卡朝奇夏投以狐疑目光，接着吃惊地瞪大双眼──因为有个人影跪在视线前方的地面上。

「────」

亚拉基亚跪倒在地，将脸靠向弄脏地面的美酒。她颤抖地将舌头伸向缓缓扩散的酒，发出声响开始啜饮。

「亚拉基亚，你在做什么？身为妾身的随从居然做出这种卑贱举动……」

「公主……对不起……」

在对这种行为瞠目结舌的普莉丝卡面前，亚拉基亚回过头，泪眼汪汪地如此说着。

见到同乳母的姊妹首度展现出悲叹的模样，连普莉丝卡都不禁倒吞了一口气。但她的惊讶不仅于此，因为亚拉基亚浑身无力地倒卧在地。

「……啊……呼……唔呃……」

倒地的亚拉基亚发出呻吟，四肢抽搐，翻着白眼，明显表达出她的肉体正受到致命伤害。

「────」

见到这幅景象，普莉丝卡眼中瞬间冷酷地开始进行计算。面对濒临死亡的亚拉基亚，无数选择在她那聪慧的脑中转瞬即逝。

如果是普通凡人，肯定会在犹豫下一手的时候让亚拉基亚丧命。但普莉丝卡并非凡人，早已看穿这点的文森也非比寻常。

正因如此，这对最为接近的兄妹只能迎来彼此残杀的结局。

「──愚蠢的家伙。」

普莉丝卡在倒地全身抽搐的亚拉基亚身旁，如此呢喃。她抱起亚拉基亚，毫不犹豫地将嘴唇抵在她的唇瓣上，开始吸出亚拉基亚啜饮的毒酒。

就像从伤口吸毒般，将亚拉基亚啜饮的毒酒向外吐出。但这是连强韧的亚拉基亚都会倒地的剧毒──光是接触到黏膜，普通人便会无法维持神智。

「唔……」

普莉丝卡当然也亲身体验到剧毒的效力，但即使被剧毒侵蚀身体，普莉丝卡仍然没有放弃从亚拉基亚体内吸出毒素向外吐出的动作。

「真是可怕的两位。」

奇夏望着这番景象，从口中喃喃说出由衷涌现的赞赏。

不论是对强忍着些许剧毒、却仍然执意替亚拉基亚排除毒素的普莉丝卡，或是知道只有这个方法才能让工于心计的她喝下毒药的文森。

对奇夏而言，双方都是难以捉摸心思的杰出人士。

「……兄长是怎么说服亚拉基亚的？」

亚拉基亚停止抽搐，虽然仍然失去意识，但已经脱离险境。完成救治的普莉丝卡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压抑着颤抖声调，向奇夏如此问道。

奇夏望着这令人惊叹的胆量，歪着头反问：

「大人应该很清楚吧？阁下认为普莉丝卡大人肯定能准确看出端倪。」

「哼……所以才会把这个重责大任交给你吧。」

「很抱歉辜负了大人一番好意。」

普莉丝卡缓缓站起身，再度回到宝座上，奇夏对她那平稳的步伐感到无以言表。但她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的垂危模样，表示毒素正确实地侵蚀着她的性命，让奇夏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接着，即使知道接下来的话只是多余，奇夏还是忍不住继续说：

「普莉丝卡大人。」

「怎么？」

（插图009）

「要是小人没有侍奉文森阁下，主君应该就会是普莉丝卡大人了，实在是相当令人惋惜。」

「哼……」

在摇了摇头的奇夏面前，普莉丝卡彷佛吐出气息般露出笑容。然后，她看着倒在地面的亚拉基亚，放缓那血色嘴唇，微微一笑。

「不需要像你这种不可爱的小丑。想在妾身手下做事，至少外表得楚楚动人……你这凡夫。」

直到最后的最后，她仍然维持着自身风格发着牢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气息就这样停了下来──这便是普莉丝卡·班奈狄克临终前的最后一刻。

18

「──楚楚可怜的公主就这样掉进敌人的陷阱中，轻易地失去了性命。之后公主的兄长获得胜利成为皇帝，据说让帝国继续维持着荣景。」

「听、听起来让人好紧张喔，那还有什么后续吗？」

「怎么可能还有后续。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这个故事的主角公主已经死了，不可能会有后续发展。」

「咦咦咦！？怎、怎么这样啦！」

少年皱起可爱的眉头，气呼呼地表达不满。对于少年的罕见反应，阐述着故事的美丽公主──不，是普莉希拉不解地歪着头。

她那美丽的橙色发丝从白皙平缓的香肩垂落，她在丰满的双胸前挽起双手，对气头上的舒尔特出声斥责。

「舒尔特，没想到你已经大胆到敢挑剔妾身的故事。是哪边让你觉得不满意？说来给妾身听听。」

「遵命！刚才那个故事的公主太可怜了！明明公主已经那么努力了，结果居然被养的狗狗和哥哥欺骗……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舒尔特面红耳赤地如此抗议，让普莉希拉眯起眼睛。

虽然对舒尔特述说的故事经过些许修饰，但基本上还是依照「事实」阐述。因此身为熟知公主的人，舒尔特认为公主很可怜的反应让普莉希拉匪夷所思。

但即便如此──

「不论你有什么想法，公主就是已经死去，故事也画下句点。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是阐述故事必定得遵守的规矩。」

「唔……这样实在太难过了，有种很不甘心的感觉。」

「那又怎么样？表达不满、闷闷不乐，然后虚度光阴吗？」

要是舒尔特真的这么做，普莉希拉对他的评价会大幅改变。一时兴起让他听完故事后的感想，将会大幅左右舒尔特的未来。

舒尔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是将细瘦双手挽在胸前，发出「嗯……」的低吟声不停烦恼。普莉希拉并没有特别催促，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接着，舒尔特解开双手，望着普莉希拉。

「既然这样……小的会继续把故事写下去。」

「──什么？」

听见舒尔特出乎意料的回答，普莉希拉挑起眉头。见到普莉希拉的反应，舒尔特紧紧握起小小拳头。

「普莉希拉大人说过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不过只要小的想出后续发展，让公主不要这么可怜就可以了！」

「────」

舒尔特以拙劣的遣词，试图编撰出理应结束的故事后续发展。见到舒尔特这番拼命的模样，普莉希拉微微屏起气息。

接着，普莉希拉先是闭起眼睛。

「没想到是编造出结束的故事。那么之后要怎么继续下去？舒尔特，如果是你，会给死掉的公主怎么样的未来？」

「这个嘛……首先是公主虽然喝了毒酒，但其实并没有死！只是陷入沉眠，还会再醒过来！」

「喔？为什么会醒过来？那是剧毒，而且还是能让一个人瞬间毙命的剧毒喔。」

「可是公主和养的小狗各分了一半！所以才能醒过来！」

因为分摊了一人份的致死毒药量，所以公主和养的狗幸运逃过一劫。虽然这个理由很像是孩童的算数，但普莉希拉并没有否定舒尔特用这个理论去联想。

普莉希拉只是摸着舒尔特的桃红色头发，缓颊一笑。

「普莉希拉大人？」

「舒尔特，真是个会想着奇怪事情的小家伙。将结束的故事改写成自己喜好的模样，这可是践踏故事作者的傲慢举动喔。」

「呃呜……不能这样吗？」

「为什么这么问？没有什么好不能的。把不能接受的故事扭曲成自己喜好的模样，这没有什么错，妾身是对这个答案感到佩服。」

如果只是不服气地忍气吞声，即使是疼爱的书僮，普莉希拉肯定也会毫不留情地认为自己看走眼，但舒尔特顺利地合乎普莉希拉的期待。

「让妾身听听，你能接受的可怜公主的后续发展吧。」

「──！遵、遵命！首先公主并没有被毒死！然后被很善良的人救了回来……」

得到普莉希拉允许，舒尔特带着灿烂目光说起故事后续发展。普莉希拉撑着脸颊望着少年的兴奋模样，轻轻地抚摸着书本的封面。

这本书是阐述这个故事的契机。不知道这个故事有何种价值，根据每个人的眼光不同，也有可能没有任何价值。

或许该说，这在旁人眼中只是文字莫名其妙随意排列的书籍。

然而──

「普莉希拉大人？您有在听吗？」

「当然，你以为妾身是什么人。」

语毕，普莉希拉摸了摸舒尔特的头，然后眯起眼睛。

脑中回想着曾经被这只手摸过，并且同样眯起眼睛的另一张脸──

19

『──普莉丝卡是赢不过余的。她除了自己以外有很多弱点，因此与余交手肯定会死，那是无法避免的结局。』

『不过，余也不想看到挚爱的妹妹死去，所以为了奖赏这次的功绩，特别赐给你一个机会──能拯救普莉丝卡的机会。』

『那个方法就是──』

「────」

「你醒了啊。」

在床上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时，脸旁突然有道声音传来。朝旁边瞥了一眼，便能见到有个由上到下都被染成白色、外观奇特的男子。

记得这名男子叫做──

「全身白的……」

「奇夏·哥尔特。我认为至少要努力想出名字吧。」

奇夏面不改色地自报名号，顺便加上抗议，躺在床上的少女──亚拉基亚并没有将抗议听进耳中，随着些许不协调感用手摸着自己的左眼。

虽然起床时睡眼惺忪是很常见的事，但现在亚拉基亚模糊的视野有微妙差异。简单说，左眼视力接近于零。

「算是用来交换性命的代价吧。就像我这样全身变白一样，双方能保住性命真是太好了。」

亚拉基亚摸着眼睑时，奇夏如此平淡地说明状况。听到自己失去左眼，亚拉基亚心中并没有特别惊讶，毕竟原本就是很有可能失去性命的交易，能活着反而比较令人吃惊。

而自己活了下来，等同于文森的计划已经成功，不然毒素不可能没让亚拉基亚完全丧命。

「公主呢……？」

「普莉丝卡大人吗──不幸过世了。」

「──！」

然而，即使这番说明与刚才一样平淡，亚拉基亚并没有漏听这句话。

亚拉基亚瞪大剩下的右眼，从床上跳起来，将手伸向身旁的奇夏，准备折断他那细瘦苍白的脖子──

「──嗯，刚大病初愈不能做这种事喔。冷静点，小狗狗。」

「嘎啊……」

随着这句轻佻的话语，亚拉基亚的额头被重重一击而瘫倒在地。亚拉基亚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眨了眨眼，有抹奸笑映入视野角落。

将蓝发绑在身后的少年前倾身体，窥视着倒地的亚拉基亚。得知对方身分的瞬间，平时缺乏感情起伏的亚拉基亚心中顿时激动不已。

「奸笑脸……」

「哈哈哈，我知道看到我的脸会很高兴，但不需要这样自己表白嘛。看到我会忍不住缓颊一笑也是没办法的事！」

「────」

亚拉基亚瞪着在剩余的右方视野中扶着额头的少年，见到她带有杀气的视线，奇夏缓缓摇了摇头。

「我替他口出狂言，还有我自己不好懂的回答表示赔罪。重新再说一次好了，普莉丝卡大人已经过世，但您的公主还活着。」

「意思是……」

「阁下有遵守约定──既然您已经成为普莉丝卡大人的毒药，便不会违背当初的诺言。只不过……」

「没办法再见到公主……」

「──正是如此。」

瞥着静静点了点头的奇夏，亚拉基亚按着左眼，屏起气息。

──文森会遵守诺言。如果奇夏所言属实，普莉丝卡已经死了，却又活着，她的「选帝之仪」便在亚拉基亚背叛下宣告落幕。

「公主……」

她应该会恨我吧，亚拉基亚回想起长久以来持续凝视的美貌。

憎恨遵从文森的意图成为普莉丝卡的毒药，而且不相信她会胜利，自作主张地避免她「死亡」的亚拉基亚。

亚拉基亚并非是对文森的话语着了魔，说到普莉丝卡无法胜过文森之处，并不是实力或智谋，而是心灵的差距。

普莉丝卡慈悲为怀，太温柔了。──因此无法赢过冰冷残酷的文森。

「呜……呜呜……」

「哎呀，哭了起来呢。奇夏，这只小狗狗要怎么办？听阁下说她无处可去了。」

「据说进退要尊重本人的意思，你前阵子毁灭『修剪部队』的恶行才是都传开了。」

亚拉基亚手捂着脸，微微发出呜咽声。脚边能够听见少年与奇夏的对话。亚拉基亚毫不在意两人，只是哭泣着，同时开始祈祷。

即使身为吞食精灵、没有对象能够祈祷的蛮族少女，亚拉基亚还是向天祈祷。

（插图010）

祈祷那位亚拉基亚醉心的公主总是挂在嘴边的话语能够成真。

世界就是──

20

「──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少女如此喃喃说着，轻轻按着自己随风飘逸的橙色秀发。

美丽少女伫立在草原上，眼前有个坐落在树荫处的小小墓地，墓碑上刻着「普莉丝卡·班奈狄克」之名。

少女眯起深红眼眸，望着这位败战而死的佛拉基亚皇族墓志铭。

「公主，现在您的身体还不能这样吹风。」

少女背后传来这道声音。出声的是某个自然地身着高贵装扮的老妇人，身后带着几名侍从，能够看出她的立场与外表印象没有差别。

这位老妇人表达敬意的少女，处在更为尊贵的立场。

「公主，请务必好好听话……」

「──别再用公主这种愚蠢的称呼，普莉丝卡·班奈狄克已经沉眠在墓中。明明是你的孙女，称呼妾身公主很奇怪吧。」

「────」

面对这个以高傲态度回应的「孙女」，老妇人恭敬地垂下头。少女从背后感觉到这个举动，「哼」地重新望着墓碑。

原本参加「选帝之仪」的佛拉基亚皇族不会立墓。

由于「选帝之仪」的习俗，不仅对败者不会给予任何同情，而且很少有遗骸不会化成灰烬，还能残留下来。

因此这个普莉丝卡·班奈狄克刻有墓志铭的墓碑算是例外。

包含少女遗体葬在这个墓地中的事。

「虽然是与妾身十分相似的女孩……没想到会连续两次派上用场。」

少女回想起「选帝之仪」开始前，为了引诱出送来的刺客而牺牲的分身──那位完成保护公主职责，同样的发色少女。

她的遗体经过仔细修整，连同奖赏一起送回家族身边。但即使已经成为遗体，她似乎仍然被指派了职务，不得安息。

不只是生前，连死后都得伪装成「普莉丝卡·班奈狄克」。

「……真是辛苦你了。」

少女如此说完，便将手中的红色扇子发出声响打开。她用这把从可恨的姊姊手中抢来的扇子对自己搧着风，迈步走向在后面等候的老妇人。

接着──

「公主……」

「不是公主，别让妾身一直提醒这件事，拥有这个名号的公主已经凄惨死去。可怜的是，受到了未抹除忠臣忧虑的报应，目前在这里的是……哼，又是什么人呢。」

面对歪头思索的少女，老妇人闭起眼睛停了一拍后，回答：

「──普莉希拉。」

「说的也是。」

大方地点了点头后，少女发出声响阖起扇子。虽然没办法像那个姊姊一样将扇子夹在丰满双胸之间，但不久以后应该就能做到同样的事了。

她还活着──活着就还有未来。既然如此……

「继续活下去吧。毕竟──」

少女仰头看向天空，在几乎令人憎恨的苍穹远方，能够见到赤红燃烧的太阳。只要伸出手试图掌握，「阳剑」的热度便会留在掌中。

确认过这股热度后，少女──不，普莉希拉笑着说道。

「──世界就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完》

外传 ex5 绯色姬谭 『赫炎剑狼』

1

──对所有人而言，与自己性命无关的杀戮便是娱乐。

虽然认为这是很极端的意见，但从目前自己身处的状况来看，却有无法一笑置之的说服力。

在头顶倾泻而下的欢呼声中，从坚硬地面向后翻滚。即使这种难堪的逃脱模样让欢呼声变成咒骂，但顾不得这么多了。

「我也是在赌命啊……！」

将痰与怒骂声一起吐出，右手握着与身体同宽的剑朝向正面作为牵制，于是试图进行追击的对手便停下光脚。

血色苍白的秃头男垂着双手，阴沉地发出嗤笑声。

罕见的是，秃头男并没有拿着武器。然而这位摇晃身体男子的双手，某种层面上带有比剑或枪更为凶恶的武器。

──有种技术名为「毒手」。

那是持续将人类的手浸泡在毒药中，在不会丧命的程度下持续累积毒素的暗杀技术。毒素会留在持续浸泡的手指或指甲中，成为光是掠过身体便能杀害对手的武器。

男子染成红紫色的手，正重现出毒手的样貌。

「应该不是暗杀高官显贵失败的忍者吧。」

从毒手与毫无迷惘的杀气，开始推断对方的来历。

忍者是让身体经过极限锻炼与超乎常理改造的刺客。虽然是否实际存在令人起疑，但基本上在传闻中都自然地视其为存在。

忍者多数是受到权贵雇用，身为权谋术数中互相暗杀的尖兵。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在这里出现应该是受到囚禁吧。

毕竟这个地方就是──

「──让剑奴互相对战的恶心场所，剑奴孤岛『基奴海布』。」

写成剑之奴隶，念作「剑奴」──

这就是互相战斗两人的身分，也是每天有许多流血碎骨、失去性命的低等贱民之总称。

而在剑奴孤岛反覆举行互相杀戮的活动，也是观战的心态扭曲的群众──帝国居民满足血肉饥渴的绝佳场所。对于贯彻残酷信条的神圣佛拉基亚帝国而言，这里是不可或缺的娱乐之处。

「就算是这样，我们随心所欲被玩弄一点都不有趣啊。」

单手握着沉重刀剑，口中如此喃喃自语，缓缓站起身。原本应该是长时间挥舞会颇为疲累的重型刀剑，可惜只能用右手努力奋战。

毕竟已经失去了原本能用来辅助右手的左手。

「────」

独臂男子的凌乱长发绑在后脑勺，以能够称为凶恶的眼神瞪着对方，借此尽可能进行牵制，并深深叹了一口气。

其实并非是最近，而是满久以前便失去了胳膊。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平衡的感觉，但像今天面对这种需要耗尽心神的对手，也很常会感到负荷沉重。

「大概就是这样，我尽量不想拖太久。怎么样？看起来像忍者的大哥，要不要和我串通好来场没收比赛？」

「……没收比赛？」

「喔？你有兴趣吗？」

听到这个提议，毒手男子严肃地皱起眉头。从这种反应感觉到对方有兴趣，单手男便抓准机会积极地继续说：

「很简单，只要我这样继续逃跑，然后大哥攻击也打不到。拖久之后，观众与主办者会越来越着急，然后我猜会把突破僵局用的魔兽之类放进来。到时候敌人不是我们两个，应该就会变成魔兽了。」

「……合作打倒魔兽撑过今天，意思是这样吧？」

「对对，就是这样。什么嘛，大哥真好说话……唔哇！？」

正当以为对方脑袋很灵光而露出笑容时，毒手男突然将锐利指甲挥了过来。千钧一发地仰起身体躲过这击并再度翻滚后，单手男拉开距离盯着对方。

秃头男投以鄙视眼神，实际上还用不屑语气说着「无聊」。

「合作对付魔兽？为什么非得特地选危险的路？如果是单手男和魔兽，不管是谁都会选前者，我也一样。」

「不不，我是能懂你的想法啦。可是我们都是人类……」

「而且这里可以展现我锻炼过的技巧，哪能忍受这么充足的准备被阻碍。」

「呃……原来是以杀人为天职，价值观完全不同，难怪没办法沟通啊。」

虽然想搔头，但只要一放下牵制的手腕，对方肯定会发出致命攻击。于是仅仅只叹了一口气，这时对方的毒手突然开始摇晃。

直觉到对方准备展开攻势──不，应该说是已经知道了。

对方会刺出右边毒手，只要躲过就会假装挥出左手，然后踢出不是毒手的毒脚给予对手致命一击，真是大费周章。

然而，这种已经被掀底的手法不需要吃惊。

「──！」

躲过刺来的右边毒手，用眼角余光盯着移动的左手，以刀身配合对方旋转踢来的脚。被刀身吸入的膝盖被砍断，喷出漆黑鲜血，些许鲜血喷溅到身上，脑中想着「血液里面至少也该混进毒素吧」──

「运气……不对，要怪就怪这颗星吧。」

语毕，无法相信自己败北的男子首级便高高飞向空中。

2

「今天获胜也是很惊险啊。」

「哎呀，我也觉得如果能用不危险的方式获胜当然是最好啦。可是对一个年过三十的单手大叔来说，这种俗气的获胜方式已经是极限了。」

离开欢声雷动的竞技场后，回到剑奴用的通道时，有个人出来迎接。

是这个竞技场配属的看守之一。负责管理参加竞技赛事的剑奴，在剑奴中也有人亲昵地称为「奴隶商」。

不论如何，在大多对剑奴采取粗暴态度的看守中，眼前这个名为欧兰的看守，算是较为罕见对剑奴保持友好态度的人。

虽然对为人和善的他是否能担任看守存疑，但至少他既然在这里工作了几年，表示已经适应这种生活，与他相处也算是过了颇长一段时间。

多亏如此，与其说是看守与剑奴，双方的距离感比较接近朋友。

「拿去吧。」

单手男将沾满鲜血的武器交给欧兰。由于在赛事以外的时候禁止剑奴携带武器，还有必须在竞技场外面上手铐的义务。

不过对只剩单手的人上手铐，如同字面所述般徒具形式。

「好，手铐固定好了……不过话说回来，还好今天你也赢了。这种话由我来说好像很奇怪，不过你的对手风评很差。有两个看守被他抓着手死了，虽然听说只是意外……」

「使用毒手的人闹出意外，就跟自己用武器把头砍掉的失误差不多吧。」

「对吧？不过听说因为很少见过这种事，所以就不追究责任了。真是的，在这里剑奴和看守的命都不值钱，虽然不是只有这里就是了。」

欧兰带着苦笑这么碎念，他确实不适合看守这个职位。或许该说他并非不适合看守一职，而是不适合待在剑奴孤岛与整个佛拉基亚帝国。

不惜性命的竞争心态、绝对不容撼动的信念──这在帝国已经是推崇已久、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只会视博爱精神与慈悲为怀如敝屣。

具有正常伦理观念的人很难存活，这就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

「唉，至少比变成像我们这种剑奴好多了吧！」

「真的是笑不出来啊……对了，你获胜会很高兴的原因，当然不只对方风评很差，还有因为你是个不错的家伙。」

「喂喂，小心点啊。要是对我太好，搞不好会进攻略我的路线喔。」

「路线？」

「别在意，话说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欧兰对这个没听过的单字歪头表示不解，单手男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他移动。

毕竟站着说话有点尴尬，而且这里是连接竞技场的通道。出场参加下一场死斗的剑奴当然也会通过这里──

「──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在这里闲晃，这不是阿尔小弟弟吗？」

「呃……」

确实如同猜想般撞见下个剑奴，让单手男发出响亮的咋舌声。

见到这个反应的瞬间，对方发出如铃铛般的「哎呀呀」回应声，左右晃着那修长身躯，愉快地靠了过来。

「呃这么大声真的很不领情呢。我们应该是朋友吧？」

「饶了我吧。要是到处宣传和你是朋友，麻烦事只会越来越多，你偶尔也去交点能站着聊天的朋友怎么样？」

「呵呵呵，阿尔小弟弟果然很有趣呢。」

这位将黑发剪短的高挑女性嫣然缓颊一笑，超过两公尺的身高在这个世界也算十分罕见，就真正意义而言是高挑身材。

彷佛夸示天赋的体格与凹凸有致的女性体态般，她穿着紧贴肌肤的服装，配上深邃五官，令人有种看似美术品的印象。

然而，她的双手比起这些特征更具特色。照理说她的手应该会拥有符合身躯的长度，但左右手都没有手肘以下的部位。

她背负着比单手更加夸张的缺陷，但这种不完全的姿态反而能增添风采。不像骂声连连的暖场演出，拥有能掳获全场观众的风采。

她就是剑奴孤岛「基奴海布」的首席表演者──

「──荷奈特，我很感谢你，可是稍微想想彼此的立场吧。像我这种小角色，在你身边一下就被吹跑了。」

「别说这么让人寂寞的话嘛，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喔。」

「最好的朋友啊……只是因为其他家伙都被杀掉，才会让排名提高吧？」

「唔呵呵呵……」

毕竟是人员频繁替换的剑奴生活，排名变动也相当剧烈。并未否定这点，就是这个女人──荷奈特不会让人生厌的特色。

不仅是只要看过一次便难以忘记的容貌，言行举止也有掌握他人内心的毒性。简直像是蜂毒般，要是连续相处几次肯定会没命。

比起这种剧毒，刚才交手的男性毒手根本不足为惧。

「荷奈特大人，差不多该……」

「嗯，我知道，麻烦你了。」

称身为剑奴的她为「大人」的，没想到居然是管理剑奴的男看守。

荷奈特身边的欧兰同事跪在地面，将代替手腕的双脚枷锁解开，模样简直与臣下侍奉女王没有两样。

──这种让他人侍奉的天生特质，也是荷奈特被称为「剑奴女帝」的原因。

「你还是过得这么优雅啊……喔，好可怕喔。」

如此揶揄完全不像剑奴的荷奈特后，便被看守男瞪了一眼。被她彻底迷倒的看守只要被她下令，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加害对方。

只不过──

「别想做傻事。好了，把我的『手』拿过来吧。」

「遵命。」

被荷奈特制止，看守弯下腰，并抬了抬下腭。接着，从通道深处出现用头巾遮着脸的狱卒，将放在推车上的两把大剑送了过来。

大剑约有大人身高的长度，但握把部分呈现奇特形状。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这两把大剑是没有手腕的荷奈特专用武器──

「嘿咻。」

荷奈特发出这道妖艳的声音，将断掉的双腕朝向大剑，然后以手腕前端对准、伸进大剑握把的空洞处，发出坚硬声响加以固定。

她以手腕用力一举，便轻松地将看起来有一百公斤以上的大剑举了起来。

同时驾驭两把连常人都难以举起的大剑，没有人能够模仿她的战斗风格──这也是剑奴孤岛最强女王的真本领。

「阿尔小弟弟，难得有这个机会，看看我战斗的过程吧。今天的胜利不给别人，就献给你啰。」

「真是谢谢你这么鸡婆喔。」

再度感觉到看守憎恨的目光，阿尔仍然耍着嘴皮子如此回答。荷奈特甚至对这句话也露出微笑，便穿过他身旁走向竞技场。

一段时间后，现场欢声雷动，是整个会场见到她出现而沸腾的最好证明。

「好啦，那我回去地下睡觉了。」

「你……你这家伙居然把荷奈特大人说过的话……！」

「呃……我刚才也对本人说过不会看了吧。她不是有笑吗？那就是答案了。知道吗？」

近距离瞪着咄咄逼人的看守，见到对方被自己压过，便转身离开。

毕竟刚结束赌上性命的生死之战，看来自己也是难掩激动。

对方也有见到荷奈特笑着放过阿尔的景象，继续找碴也是于事无补，只能不甘心地保持沉默。

「哎呀，真是紧张死了。她的气氛感觉就不像是个剑奴嘛。」

穿过闭嘴的看守身旁，走向竞技场的反方向，与欧兰并肩前进。自从荷奈特出现后，他就像是完全掩盖气息般躲了起来，这也是正确的选择。

不论好坏，避免遇见荷奈特是最好的选择。让她产生兴趣与否都麻烦至极，这也是这个孤岛的规则。

「不过话说回来，阿尔迪巴兰，她还真喜欢你。」

「……饶了我吧，欧兰大哥。而且我不是说过吗？」

对于面无恶意地搭话的欧兰，单手男──阿尔迪巴兰朝他闭起单边眼睛。

「叫我阿尔就好，我不是很喜欢全名。」

3

──剑奴孤岛「基奴海布」。

那是位于神圣佛拉基亚帝国西部，周围被湖泊围绕而被称为「绝水孤岛」的场所。

进出岛屿仅仅只能使用一条桥，而且还是平时无法通行的可动式吊桥。出入均会经过严格管制，将岛内外隔绝的理由相当单纯明瞭──便是避免关在岛上的剑奴逃脱的措施。

写作剑之奴隶的剑奴如同字面所述般，是容许拿剑的奴隶名称。

然而，只有在座落于岛屿中央的竞技场进行生死对决时才能拿剑，而这种对决是提供给岛外前来之观众的娱乐活动。

简单说来，这个岛便是让奴隶互相残杀作为表演活动的恶心场所。

多数剑奴不是罪犯，就是无法偿还借款、被迫卖身的借贷人，也有走投无路的不幸家伙会极为罕见地被抓到这里。

但不论是何种境遇，只要沦落为剑奴，就只有同样下场。

──只能在生死对决中获胜，杀害对手延续性命。

「──阿尔先生，偶一直在想啊，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在剑奴孤岛的地下，有个让剑奴生活的居住区。

即使说是居住区，丝毫没有修整成适合居住、或是备妥生活用品之类的贴心安排，只是单纯把剑奴丢在这个空间之中。

剑奴们在地下各自占据地盘，被带到竞技场进行生死对决之前只能虚度光阴，阿尔也不例外。

正当他感谢着今天也能平安回到睡床，准备躺平时──

「咦？阿尔先生？你有在听吗？阿尔先生～～」

「────」

阿尔对这道娘娘腔的男性声音皱起眉头，在坚硬地面上翻过身，背对着对方，表明自己不想说话。

然而，对方无视阿尔的态度，发出「喂喂」的声音摇晃着他的肩膀。

「唉唷，听我说啦。我在说很重要的事耶。」

「没兴趣，我才想说可以考量一下我的心情吗？我刚打完一场，很累很想睡，现在只有睡觉能好好享受了。」

「又在说这种话，除了睡觉以外还有别的乐子吧，毕竟阿尔先生那么受欢迎。」

对方笑着持续纠缠，抬起下腭指了指远方能够见到的人影。是一群穿着煽情服装的女人，立场也算是剑奴的岛上娼妓。

她们几乎不曾作为剑奴被叫到竞技场进行生死决斗，但取而代之的职责，便是成为岛上剑奴发泄不满的管道。

阿尔从来没有自大到会觉得自己受那群女性欢迎，然而──

「唔呃……」

「哇啊啊！阿尔先生！刚才那会不会太没礼貌啊！是很美丽的女性们喔！？职业不分贵贱吧！」

「……不不，我不是歧视职业，只是精神上没办法接受。」

被突然如此责备，阿尔按捺着涌现的呕吐感，脸颊一歪。

敷衍地对女性们挥了挥手后，她们带着微笑回挥着手，为了寻找工作对象各自散去。

根据对象不同，这群女性很常被玩坏，也很少会受到温柔对待。但她们在这种环境下还是积极地活着，怎么还能粗暴地对待她们？

「明明不擅长面对女性，却对女性怀着敬意，也能理解阿尔先生为什么会受到爱戴了。」

「我只是没有选择权，不然像我这种落魄大叔根本没人会想看啦。」

「嗯……好卑微，不过偶也喜欢阿尔先生这种地方就是了。」

语毕，眼前相貌堂堂的帅气男子朝阿尔如此笑着说道。对于男子亲昵的态度，阿尔面露苦涩地叹了一口气。

这名将灰色头发留长的帅气青年名为乌比克，是大约在五年前被带到基奴海布的剑奴之一。

虽然是个身材细瘦的高挑美男子，但并非拥有优秀实力，或许该说他对战斗一窍不通，要是被丢进竞技场，肯定会转眼间遭到蹂躏。

他在这五年内活下来的原因，与先前那群女性相同。

虽然荷奈特算是例外中的例外，在剑奴中也有不少实力优秀的女性。因此待遇与男性剑奴没有两样，也有职责为满足这些女性的人。

乌比克便是靠着这点活到现在的其中一人。

「话说阿尔先生，关于刚才那件事的后续……」

「我就说没兴趣陪你聊那件事了，听人说话好吗？」

「哎呀哎呀，别这样说嘛。毕竟可是『剑奴女帝』直接邀约喔。」

「让我更没兴趣听了。」

话题提到这个暂时不想见面与听闻的名字，让阿尔眉头深锁，这种反应让乌比克笑了。

「对荷奈特小姐摆出这种态度……阿尔先生是勇者无惧吗？」

「说什么傻话。刚才你也看到了吧？我就是普通地怕女人，所以我也怕荷奈特，QED。」

「丘益滴……？又是阿尔先生那边的方言吗？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啦。」

对于阿尔口中说出的陌生字眼，乌比克歪着头表示不解。

话虽如此，阿尔不打算特地解释。乌比克很熟悉阿尔此种态度，因此也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

但就算没有追究话题，还是坚持想继续聊天。

「总之听偶说嘛。不然偶下次被荷奈特小姐叫过去的时候，肯定会被榨干的。这样也会让阿尔先生很有罪恶感吧？」

「有够麻烦……听完之后可以不要打扰我的睡眠时间吗？可以的话姑且听你说说吧。」

「哈哈，阿尔先生果然很善良，不擅长面对女性真的很可惜。」

「少啰嗦。」

让乌比克不再耍嘴皮子后，阿尔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接着，乌比克总算切入正题。而内容就是──

「其实最近这里的竞技场要举办活动，而且还是有很多帝国权贵会来访的大规模活动。」

「喔？不知道已经几年没办过了，怎么又突然想到要办活动？」

「因为佛拉基亚皇帝驾崩，新任皇帝刚上任的关系，简单说就是皇位候补已经全部死光了。」

「全部死光怎么还会有下任皇帝……喔，是最后剩下的候补成为皇帝，才会说是候补全部死光吧。」

以理解能力填补乌比克没说清楚的部分后，阿尔静静地闭起单边眼睛。

就连在这座孤岛，都听说过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皇帝驾崩，以及举行「选帝之仪」选出下任皇帝的事。

既然如此，也能理解这里为何会举行活动庆祝帝国新陈代谢。

「其他家伙可能还不习惯，不过这里偶尔也会有季节性的活动……虽然对我们来说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啦。」

「真不愧是在剑奴孤岛待了十年的选手，经验就是老道，让偶好尊敬喔。」

「回想起自己的足迹都会浑身不舒服，别再说了。」

对称赞挖苦各半的乌比克回以咋舌，阿尔回想起以前的例子。

以往剑奴孤岛趁着帝国庆祝所举办的活动，大多数都是把剑奴丢进与平常不太相同的「死斗」中。例如改变平常一对一的生死决斗规则，根据场合也出现过组成十人队伍，与特地为了活动抓来的巨大魔兽对抗。

「四年前对付那个像山一样的魔兽大概是最累的……要是没有荷奈特就会全部死光，那只魔兽的角现在还挂在大厅装饰。」

「那已经被流传成传说之战了。听说除了阿尔先生和荷奈特小姐以外，当时所有剑奴都死掉了。」

「那也是我被荷奈特盯上的原因。」

原本只被当成是不足挂齿的小喽啰，不小心从地狱活着回来，让她对阿尔产生兴趣。现在只要擦身而过就会被缠上，可说是增添不好回忆的头号麻烦人物。

但四年前那场激战也是多亏了她才能活下来，所以不能算是完全没有欠下人情。

「就算是这样，不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喜欢。所以荷奈特说了什么？」

「不不，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只是这个活动与平常不一样，会有平时不会出现的嘉宾来访。也就是说……」

「────」

「──把帝国的上级伯爵之类当成人质，说不定有可能要求释放。」

乌比克压低声量说出这句话，让阿尔闭起眼睛。

原因除了话题内容本身──

「你们真的是很不死心，这种计划是要说几次啦。」

因听了好几次这种难以实现的梦话而涌现出的疲劳感才是主因。

剑奴孤岛解放计划──不只是乌比克，这也是岛上多数剑奴的梦想。

只要待在这个岛上，剑奴便会持续被迫处于无法预测明日未来的立场，希望获得解放也是理所当然。

话虽如此──

「这种梦想别说是几百个人，甚至有几千个人想过吧。可是没有半个人成功逃出去，你知不知道这是多有勇无谋的计划啊？」

「偶知道啊，可是……当初是缺乏周详计划与执行能力之类才会失败，简单说就是注定失败才会失败。」

「也是有这种看法啦……」

虽然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那才是理论上每个人曾经梦想过的理想论调。

总而言之，这个意见并没有强烈到足以让阿尔忽视抗拒感。

「应该说，我不觉得荷奈特会认真参加这个计划。那个女帝喜欢住在这里，她是很喜欢战斗的狂战士。」

在这里能够过着身为剑奴例外的无拘无束生活，又能满足自己的欲望。

找不到荷奈特需要放弃这种待遇的理由，表示荷奈特要求转告这个提议的前提本身就相当诡异。

「我没说错吧？你现在赶快道歉，我可以原谅你。」

「啊哈哈哈哈……哎呀，果然还是不行吗？看荷奈特小姐好像很中意阿尔先生，偶以为只要先说服阿尔先生就没问题了……好痛！」

「我只有说可以原谅你，但没有说绝对。」

拳头打在毫无悔意的乌比克头上，阿尔将泪眼汪汪的他拨开。

光是听完这些话浪费的时间就亏大了。总而言之，把最近会在剑奴孤岛举办大型活动这件事记起来或许会比较好。

身为过去被各式各样的活动凌虐，而且体会过无数次类似「死亡」体验的人。

「所以才得努力逃出这种困境……」

「快给我滚开！下次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朝迟迟不肯放弃的乌比克挥出拳头，才总算赶跑这个瘟神。

虽然刚才那么说，他应该也不觉得解放计划能够成功──到头来那对剑奴来说还是遥远梦想，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而且，阿尔已经花了太多时间怀抱这个梦想。

──甚至认为既然已经在剑奴孤岛身为剑奴活了超过十年，不可能再得到除了这里以外的生活方式。

4

室内笼罩着紧迫干涩的紧张感，让老练管家挺直背脊到几乎发出倾轧声的程度。

对老管家而言，这份侍奉他人的工作是天职。在彭德尔顿家连续侍奉长达五十年，从现任主人的双亲时代便持续工作至今。

主人给予了诸多恩情，即便没有恩情，仍有陪着主人成长的亲爱之情。简而言之，便是希望主人能够得到幸福。

然而──

「──嗯。」

拿起管家送来的红茶茶杯，用形状美丽的鼻子享受着茶香。

蒸煮茶叶的时间与水温等等，这些基础条件应该都已经达成。即便规矩之多令人吃惊，但实际上，茶香与味道也会产生剧烈变化。

是否具有源自丰富知识的审美观，已是在这间宅邸工作的基本命题，为的便是能够提供更多奉献与对主人展现敬意。

若是说到会有何种抗拒，顶多只有对持有审美观的人会有意见吧。

「──夫人，味道如何？」

「香气算是及格，再来就是味道吧。那么……」

管家弯腰侍奉的对象，是在这间宅邸仅次于主人的人物，也就是长年给予恩情的主人──裘拉·彭德尔顿的伴侣。

「────」

樱色唇瓣抵在茶杯上，那品尝着红茶的侧脸让管家眯起眼睛。

对久久没有天赐良缘的主人而言，这是相当晚的初次结婚。光这件事便值得感到高兴，即使对方是年仅十二岁的少女。

双方有年龄差距的婚姻在贵族之间并非罕见。为了加强家族之间的凝聚力，贵族之间时常会互相联姻，但即将五十岁的主人迎娶十二岁的夫人，对相处已久的管家而言仍然是相当令人吃惊的事。

而且与这位夫人结婚不会有半点利益。

即使如此，主人裘拉的善良心肠仍然无需赘述。在帝国贵族之间很难找到这样品格高尚的人，身为管家，为此种主人鞠躬尽瘁也是理所当然。

这位少女肯定会对新环境感到诸多困惑，因此必须竭尽全力支持──管家如此暗自下定决心，将主人的年幼夫人迎接至宅邸。

当见到夫人的真面目时，管家的静谧决心便随之化为灰烬。

新夫人确实只有十二岁，年幼的她无依无靠地来到宅邸。

但她的美貌令人夺目，灵魂甚至比火焰更加炽热燃烧。

──普莉希拉·彭德尔顿。

这便是裘拉·彭德尔顿的妻子，也是宛如支配者般君临这间宅邸的鲜明少女之名。

「还不差。」

少女的白皙喉咙发出吞咽声，以彷佛直达脑髓的美妙声音如此说着。

管家慢了半拍，才察觉到这是对咽下红茶的感想。原因出在少女那若无其事的侧脸，她那美貌让管家看傻了眼而静止不动。

接着，时间开始转动，理解到这是称赞话语的瞬间，全身便开始颤抖。

明明少女只活了甚至不到管家四分之一的岁数，这声称赞却让他浑身热血沸腾，一股酥麻的感觉紧紧掌握住灵魂。

对已老的他而言，管家这个职业是天职。

既然如此，管家服侍眼前这位与生俱来身为支配者的少女，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毕竟服侍便是等同于受到支配。

「退下，妾身有事对夫君说。」

「遵命。」

管家行了个礼，遵从命令向后退下。

在离开房间时，不知道夫人是否能再喝一口杯中的红茶呢？那个年幼支配者是否能再回应刚才工作的功劳呢？

渴求地怀着这样的愿望，老管家静静地离开房间。

「……大家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啊，普莉希拉。」

管家离开房间后，只剩两人的客厅微微传来这道孱弱沙哑的声音。

声音来源来自房间深处，姑且算是坐在上座的某位初老男性。那开始斑白的头发感觉不到霸气，这名男性就是宅邸主人裘拉·彭德尔顿。

既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中级伯爵，也是幸运继承了颇高地位与家世的男人。

而裘拉投以怯懦目光的对象，正是在明亮橙色头发上戴着镶嵌宝石的发饰，而且拥有如血般鲜红眼瞳的美少女普莉希拉。

虽然这对夫妇年龄差距甚远，但说话方式却像是稍微拉开了心灵距离。面对丈夫战战兢兢的态度，普莉希拉发出「哼」的嗤鼻声。

「别畏畏缩缩还用那种沙哑声音说话，你的声音和风根本没办法区别。还是刚才妾身听错了，其实那是风声吗？」

「不、不是……没那回事，是我说的话……只是看佣人们好像对你敞开了心房，我只是想说这件事。」

「哼，哪壶不开提哪壶。说敞开心房真是没看人眼光。」

对于普莉希拉这番话，裘拉「咦？」地瞪大双眼。看着丈夫这种傻呼呼的反应，普莉希拉说着「听好了」，闭起单眼。

「他们不是对妾身敞开心房，只是遵从而已。他们原本是除了侍奉他人以外没有任何存活方式的人，因此当妾身展示出道路，就会很高兴地摇着尾巴。」

「原、原来如此……？」

「或许该说，率领着那些乖巧的凡庸，真亏你能制得住那群人。」

「制得住……？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

裘拉仍然含糊回应，普莉希拉单眼传来的视线变得更加锐利。但即使对这种炽热的视线感到怯懦，裘拉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

「──让人更无法理解了。简单来说，你缺乏身为人必须具备的欲求与冲动。虽然也不是没有这种人，但是……」

「但、但是……？」

「如果真是如此，无法理解你迎娶妾身为妻的理由。」

对于裘拉支支吾吾的回应，普莉希拉仍然带着锐利视线如此补充。

裘拉的个性说好听是善良，说难听便是缺乏风骨与冒险心态的胆小鬼。只要能一路走得顺遂，就绝对不会选择未经开拓的道路。

虽然不有趣却很踏实，这在尊崇轰轰烈烈人生的佛拉基亚帝国可说是十分罕见。

被看轻为懦弱，或许就是到了这个岁数仍然单身的理由吧。

不冒险或豪赌，这应该就是裘拉·彭德尔顿的信条。

而裘拉迎娶普莉希拉为妻的举动，与这种信条可说是恰好相反。

这已经不是豪赌之类的问题。

毕竟──

「妾身应该已经对你表明过真实身分──妾身就是在『选帝之仪』传闻已丧命的皇女普莉丝卡·班奈狄克。」

普莉丝卡·班奈狄克──那是在争夺佛拉基亚帝国皇帝宝座的「选帝之仪」中败北，据闻已经死亡的皇女姓名。

然而普莉丝卡并没有死亡，而是诈死，现在仍然活着。

不是使用本名，而是改称为先前那位见习礼仪的少女名号，后来随夫改姓为普莉希拉·彭德尔顿。

这是经过各方人士努力，努力挣扎着让少女活下来的结果──但普莉希拉嫁给裘拉时，并没有对他隐瞒这件事。

当然，如果知道这件事还拒绝，普莉希拉肯定不会留他活口。就这层意义而言，普莉希拉的告白对裘拉除了灾难以外别无益处。

然而，即使得知内情，裘拉没有拒绝与普莉希拉结婚。

原因究竟为何？甚至连能让老管家在短时间内心服侍奉的普莉希拉，都无法看穿裘拉有何意图。

「────」

听到这番话，裘拉稍微瞪大双眼，然后微微缓颊一笑。

反应就像不懂问题答案的幼小孩子般令人莞尔。

「就算是夫君，也无权用这种眼神侮辱妾身。」

「抱、抱歉……虽然很意外，但我也懂了。之前的你是个能理所当然地看透所有事物的幼小贤者，所以……」

「所以？」

「也有符合岁数的特色呢。」

从现在普莉希拉的心情来看，这种说话方式也是十分豪赌。

让她甚至差点开始检讨「干脆把他的头砍下来」的选项。

「别、别担心，我没有想过利用你或是把你交出去，这些都是毫不虚假的真心话。」

「……算了，打从一开始你有什么企图都没关系──毕竟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

这是不知该称为天运还是宿命的普莉希拉独门哲学。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裘拉的表情再度出现柔和的变化。不过普莉希拉还来不及追究──

「──老爷，非常抱歉。」

刚才离开房间的管家，随着敲门声再度回到客厅。

虽然打断夫妇相处的时间很不识相，但这不像是资历老练的管家会做出的行为。而从他接下来的报告便清楚地能够看出理由。

「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的使者来访。」

「德拉克洛伊伯爵的使者？没听说这件事啊……普、普莉希拉！？」

裘拉对管家的报告皱起眉头，普莉希拉突然快步走出房间让他吓了一跳。但普莉希拉并没有因为丈夫的声音停下脚步，而是迈步走向门口大厅。

接着，当普莉希拉在宅邸门口现身时……

「喔？怎么出现了这么可爱的小姐呢？」

某个陌生青年对普莉希拉的模样挑起眉头。

这位看似十七、八岁的年轻青年搂着细长布包，浮现出和善笑容，朝普莉希拉挥了挥手。

「是彭德尔顿伯爵的女儿吗？请问你爸爸在不在家……」

「白痴！巴尔！彭德尔顿伯爵没有小孩！别自己预设立场！」

青年的后脑勺被身旁的矮小男子重重敲了一下。

随着清脆声响，让青年发出「好痛！？」的惨叫。

「怎么突然打我啦！迈尔斯大哥！就算里面空空没料，你也知道打破会很惨吧！」

「少啰嗦！既然知道没东西，就好好装满再来！别把你出的包连累到我身上！」

「出包！？什么是出包？我刚刚搞砸什么……」

「彭德尔顿伯爵最近才刚迎娶年轻夫人！用你那个草包脑袋好好想想，在没有女儿的彭德尔顿伯爵宅邸出现年轻女孩……」

「呃……原来如此。」

总算理解似地点了点头，青年用手摸着自己梳理整齐的栗色头发，身旁的矮小男子说着「总算听懂了啊……」，看似疲累地垂下肩膀。

「真是会找麻烦……巴尔，要不是从小时候就混到现在的孽缘，我早就把你这个没头没脑的家伙丢着不管了。」

「哎呀，在迈尔斯大哥面前真的是抬不起头啊。可是大哥这么说，你自己不也是稍微搞砸了吗？」

「什么？我哪有……唔呃……」

话题告了一个段落后，矮小男子看着两人争论的起源，浑身僵硬。

原因不疑有他，身为争论源头的普莉希拉望着两人没有插嘴，发现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后便耸了耸香肩。

「怎么？不用顾虑妾身，继续说。很少见到小丑互骂，还满尽兴的，快点继续吧。」

「唔喔喔……被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完全玩弄在股掌之间……！」

「这样不行喔，大哥。说话越来越难听了，总之先道歉吧？」

「唔唔唔……」

大小二人组似乎对普莉希拉的话语浑身颤抖。虽然没有特别想捉弄两人的意思，但放弃这种不管说什么都很有效果的丑角实在很可惜。

「普、普莉希拉，他们是我的客人，可以不要太捉弄他们吗？」

「唔，赶过来了啊。」

在普莉希拉思考接下来要说的话时，裘拉从后面赶了过来。一见到与普莉希拉对峙的二人组，便发出「嗯」的声音微微挑起眉头。

「听说是德拉克洛伊伯爵的使者……原来是你啊，迈尔斯小弟。」

「彭德尔顿伯爵……！好久不见！」

裘拉说出其中一人的名字，似乎认识矮小男子迈尔斯。他当场单膝跪地，身旁青年也连忙效仿这位情同兄长的动作。

此种态度很显然不习惯身为使者，裘拉见状便开口询问：

「他是谁？没看过他呢。是新人吗？」

「是的，他是我的儿时玩伴，有幸能向德拉克洛伊伯爵引荐。他有『操纵飞龙』的非凡才能……喂，向伯爵打声招呼。」

「好好，我来打声招呼。」

在迈尔斯催促下，单膝跪地的青年抬起脸看着裘拉。瞥着被他那率直眼神压迫的夫君，普莉希拉对他浑身涌现出的霸气眯起眼睛。

隐瞒在年轻的轻佻态度下，这名青年可说是相当杰出的人才。

无视于普莉希拉的评价，青年将手抵在自己胸前。

「请让我自我介绍，我是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迈尔斯大哥从小时候就很照顾我，现在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毕竟迈尔斯小弟很会照顾人。『操纵飞龙』意思是……」

「是，收养了一头还算满冒失的家伙啊。」

与紧张毫无缘分的青年──巴尔罗伊原先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但只有最后补充那句话时，笑容突然改变了。

变成不知该说是桀骜不驯，还是充满自信的笑容。

「『操纵飞龙』……是让不亲近人类的飞龙服从，也是部分家族流传的秘术吧。」

「对对，亏你知道这件事。明明年纪小还这么勤奋学习……痛痛痛痛！」

「我说你啊！至少！多学点东西！」

（插图011）

迈尔斯捏着随即放软姿态的巴尔罗伊屁股，气冲冲地这么说。面对两人的对话内容，裘拉说着「哎呀，不会不会」并挥了挥手。

「不用这么吹毛求疵。是我没有向你们介绍，她是普莉希拉·彭德尔顿……是我的妻子。」

「接近五十岁的男人，只是介绍妻子不需要这么害羞，大方一点。能迎娶妾身已经是地上最幸运的男人了。」

对于裘拉似乎只能以「战战兢兢」来形容的介绍，普莉希拉发出冷哼。于是裘拉对这种语气回以苦笑，巴尔罗伊与迈尔斯皆目瞪口呆。

「哎呀哎呀……刚才稍微聊个几句的时候也有想过。彭德尔顿伯爵，夫人个性真是剽悍啊。」

「多亏这样，完全被她压得说不出话啊。」

「蠢货，这样才更应该感到光荣。还有别用剽悍这种狭隘字眼形容妾身，凡夫俗子──不，凡夫俗子这个字眼不适合你们。」

「呃……可以把这句话当成夸奖吗？」

面对普莉希拉打量般的视线，巴尔罗伊一脸疑惑地看向裘拉。但裘拉也无法控制新婚妻子，这位中级伯爵只能面露尴尬地回以陪笑。

而先前保持沉默的迈尔斯对这种状况似乎耐不住性子，于是率先发难。

「呃……咳哼……彭德尔顿伯爵，我们带着主子捎来的信，可以把信交给您了吗？」

「嗯、嗯嗯……不好意思，是瑟莉娜写的信啊。不知道内容是写什么？」

「应该是剑奴孤岛的事吧。」

「剑奴孤岛……说的也是，还有那件事。」

裘拉收下封蜡的信件，准备过目内容时吐出一口气。虽然反应像是听到不太喜欢的字眼，然而──

「剑奴孤岛……『基奴海布』啊。这么说来，妾身还没有亲自去过一趟。」

「喔？夫人也有兴趣吗？哎呀，其实我也想去那边看看，所以对这次的活动很有兴趣喔。」

「嗯，应该是你家主子想招待妾身的不肖夫君去剑奴孤岛吧。」

「嗯嗯，是这样没错……咦？迈尔斯大哥，你怎么了？」

普莉希拉很快理解了对方来访的真正目的，巴尔罗伊轻浮地点着头表示同意。听到小弟与普莉希拉说的内容，迈尔斯便面露苦涩地说「那我们是为了什么还要送信啊……」。

看来这位小弟似乎让他感到颇为棘手，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要是倒进不合容器的水量肯定会溢出，如果不想让内容物洒出来，只能随时把嘴巴抵在容器边。就算是这样，总有一天还是会满溢而出。」

「……我会铭记在心。」

看来他的脑袋还不算迟钝，从他不会把普莉希拉的话语当成丫头在胡言乱语，也能看出迈尔斯受到巴尔罗伊仰慕的理由。

接着就是──

「虽然很感谢德拉克洛伊伯爵邀约，但目前寒舍也是不太稳定的状况。所以……」

「──别管那家伙说的话，妾身接受去剑奴孤岛的招待。」

「普、普莉希拉！？」

裘拉摺起信件，原本想郑重拒绝的话语却被普莉希拉打断。裘拉难得显露出强烈感情，将脸靠向普莉希拉耳边。

「普莉希拉，剑奴孤岛有很多人进出。说不定会有认识你的人……」

「只因为这个理由拒绝吗？那妾身告诉你接受这场招待的理由吧。」

「理由？是、是什么……」

「很简单──就是妾身对剑奴孤岛有兴趣。」

裘拉惊愕地瞪大眼睛。

那就是普莉希拉的骨干思想，也是妻子对丈夫的可爱请求。但以目前身处的环境而言，用「可爱」形容实在有些太过特殊。

总而言之──

「────」

「彭德尔顿伯爵，您意下如何？主子不会急着要求答覆，您可以仔细考虑看看……」

普莉希拉的话语令裘拉浑身僵硬，迈尔斯见状便出言相救。但裘拉面对他的担忧只是摇了摇头，回答：

「不，不需要等待回答……请转告德拉克洛伊伯爵会接受招待。」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主子肯定会很高兴啊。」

听到裘拉虽苦恼仍然如此回答，巴尔罗伊由衷地感到高兴。另一方面，迈尔斯朝裘拉投以五味杂陈的目光，但没有对这个判断插嘴。

相反地，他只是深深弯下腰，说「瞭解了」，接受回应。

「那么，详细日期会依照信件所述。如果需要，也能将回应带过来……」

「不用，只要你们脑袋不是空空如也，就不可能会忘记妾身的回应。把这件事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就好。」

「哈哈大哥，被念了耶。真是完全无法回嘴呢。」

「吵死了！」

结果迈尔斯无法保持身为使者的体面直到最后，怒骂声顿时传遍整间宅邸。

5

两头飞龙大大张开双翼飞向空中。

飞龙在龙种中算是较为暴躁，甚至是据称凶猛特质接近魔兽的狞猛种族。与亲近人的地龙或是虽粗暴但仍可驯服的水龙相比，对待难度有根本上的差异。

让飞龙顺从的技术称为「操纵飞龙」，传说是自古以来只有佛拉基亚帝国极少数人能够学会的独门秘术。

而巴尔罗伊与迈尔斯是学会这种珍贵的「操纵飞龙」技巧的人才，也是帝国内据说不到百人的飞龙骑师。

「这么说来，妾身没有印象搭乘过翼龙。」

「普、普莉希拉，你该不会说想乘坐飞龙吧……」

「哼，不用那么慌张。妾身也不认为那是能轻松做到的事，还有，依靠本能存活的野兽，不可能完整地理解妾身的品味。」

「这样啊……没事，我放心了。」

目送着使者们飞离宅邸，普莉希拉瞥视着裘拉松了一口气的侧脸。

他仍然稀松平常地展现出懦弱印象，是个没有任何可看之处的凡庸男人，但他又刻意做出危险的抉择。

决定带着普莉希拉前往剑奴孤岛。

「嗯？怎么了吗？」

「──越来越看不透你这个男人的意图。嗯，或许该说就是这种男人，才能满足身为妾身伴侣的最低标准。」

想到裘拉无法捉摸的内心，普莉希拉如此喃喃说着。

如果只是单纯看上普莉希拉的美貌，想一逞兽欲，肯定连初夜都无法活过。另一方面，要利用普莉希拉的真实身分也太过危险。也就是说，她是个完全不适合打歪主意或设计谋略的炸弹。

结果感觉还是无法看穿他的心思──

「算了，比起现在没什么兴趣的夫君，还是剑奴孤岛比较能引起妾身的兴趣。」

「对、对夫君没什么兴趣让我很受伤啊……」

「如果不想受伤，就引起妾身的注意力吧。至少比起还没见到的新活动，现在的你是无法引起妾身注意的。」

被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泼了一头冷水，裘拉沮丧地垂下肩膀。但不知是否韧性十足，即使落寞，他仍然继续说：

「话说回来，虽然刚才被你牵着鼻子走……你是认真要去基奴海布吗？」

「当然，德拉克洛伊应该是上级伯爵吧。要是答应邀约又反悔，对方认为受到侮辱、发动战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刚嫁来的家室灭亡也会让妾身感到心痛，这是不得已的决定。」

裘拉似乎显得更加无奈，但这时普莉希拉已经不将他放在眼中。

她的深红眼眸盯着飞龙离去的远方天空──理应在那个方向，让她那尚未膨胀的胸口感到雀跃不已的剑奴孤岛。

到时会有什么样的未来正在等待，就连普莉希拉都无法看透。

然而──

「结果如何都无所谓──毕竟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6

「──唔啊！」

感觉到一股类似恐惧的寒意，躺在地面睡觉的阿尔弹了起来。

他不知所以然地张望着四周，却没有见到任何人或物体。

「喂喂！阿尔！你刚才在干什么啊！是在玩吗？」

「嘎哈哈哈！想表演在上面就够了吧！」

见到阿尔的糗态，喝着酒的剑奴们发出嬉闹声。

既然有娼妓，也能大致调来酒或食物，这就是孤岛地下的环境。阿尔瞪着喝得醉醺醺、吵吵闹闹的那群人，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黑发。

「喂，阿尔？阿尔小弟弟？你在生气吗？」

「别学荷奈特，会让我以为在做恶梦。」

朝语带捉弄的剑奴不屑地如此回应，阿尔缓缓地站起身。被酒鬼缠上实在是无法放松，于是他摇摇晃晃地旁徨寻找能独处的场所。

如果随便找个地方，被荷奈特或乌比克找上就麻烦了。一想到这里，便对「这个岛上只有欧兰能让自己心平气和」的事实由衷感到沮丧。

找着找着，阿尔离开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出外去吹夜风。

「────」

设置在岛屿外墙的巡逻用狭窄立足地，与开放给剑奴使用的地下直接相连。由于除了吊桥以外没有能从孤岛离开的手段，对出入内外的戒备相当松散。

不过，也许会有计划游过这片超大湖泊的人──

「在水生魔兽到处出没的湖泊，做出这种白痴举动只会丢掉小命。」

因此，一反剑奴孤岛漏洞百出的戒备体制，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任何逃狱者，在这种环境下，希望能获得释放简直愚蠢至极。

回想起白天乌比克提起的白日梦，阿尔烦躁地发出咋舌声。

平常应该会将这种胡言乱语当成耳边风，今天却格外在意。

「别在醒着的时候做白日梦嘛，真是蠢到不行。」

再度愤恨地如此呢喃后，抬头仰望的空中能够见到缺了一半的月亮。

半月看来显得特别明亮，但阿尔的注意力并非放在月亮上，而是朝着夜空中装饰般撒落的漫天星斗。

阿尔瞪着无数星辰，咬紧嘴唇。

「──一切都是星星的错。」

──这是个剑奴孤岛庆祝活动逐渐接近的夜晚。

7

──彷佛将「炽烈」拟人化的个性。

这便是普莉希拉对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的第一印象。

以女性而言算是身材高挑，修长手脚经过相当程度的锻炼。即使如此，从中感觉不到粗俗的印象，由于体态凹凸有致，无法单纯用勇猛形容这位女性。

或许该说是美丽的猛兽。

一头锈红色的微卷发丝从背后放下，瑟莉娜并非身穿礼服，而是披着如商船船员般的宽大外套。虽然感觉会被暗中数落不像贵族，但在佛拉基亚帝国只要有实力，任何举止都能横行无阻。

那么，甚至被称为「灼热公」的瑟莉娜·德拉克洛伊，又有什么样的人敢对她指指点点？

「好久不见，彭德尔顿伯爵。近来可好？」

瑟莉娜如此说着，露出笑容，在她那工整面貌的左侧有条纵断脸部的旧伤。

那条白色大型刀伤，是被夺走家族领导权的父亲对她刻下的伤痕。由于在争夺家族领导权时直接将父亲活活烧死，因此被称为「灼热公」。

「嗯、嗯嗯……我很好，瑟莉娜，看你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面对女杰态度轻松的招呼，裘拉浮现出孱弱笑容如此回答。普莉希拉的「最爱」夫君的懦弱态度一如往常，与害怕爵位差距应该是毫无关系。

上级伯爵与中级伯爵、男人与女人、强势与懦弱──两人在各种特质呈现对比，明明年纪相差二十岁以上，两人似乎是朋友关系。

不过说到年龄差距，普莉希拉与裘拉也没资格说别人。

毕竟是五十岁男人与十二岁女孩结为连理，瑟莉娜肯定也大感意外吧。

「那位就是传闻中的夫人啊。听闻彭德尔顿伯爵迎娶到颇为年轻的女孩，原本以为那就是长期单身的缘由。没想到……」

瑟莉娜瞥了裘拉身旁的普莉希拉一眼，打量着大方站在畏畏缩缩的裘拉身旁的普莉希拉。

「哎呀，传闻实在是不可靠。迈尔斯他们的报告很准确。」

「喔？那两个人的报告啊？他们对妾身如何美言？」

「他们说过有不合年龄的器量，还有想挫挫那股锐气。」

「──喔？」

对没有打招呼便开口搭话的普莉希拉，瑟莉娜只是耸了耸肩如此回答。

听到她的回答，普莉希拉眯起深红色眼眸，看向瑟莉娜身后待命的两人──先前身为使者，曾经露过面的巴尔罗伊与迈尔斯。

这道视线让迈尔斯耸了耸肩，巴尔罗伊带着和缓笑容回挥着手。

（插图012）

「哪边才是狠角色，不用多说了吧。」

「别这么说。虽然迈尔斯那副模样，看人眼光还是满准的，他们两个都是我珍贵的部下。不好意思，就算看上眼也不能让给你。」

「不需要。只有美丽到合乎妾身眼光，或是不会感到无趣的丑角才有资格待在妾身身旁，这两个条件夫君都没有达成就是了。」

「咦咦！？为、为什么这时候会扯到我？」

裘拉瞪大双眼。他破嗓的回应声让普莉希拉表示「大方接受吧」，并发出冷哼将细瘦手挽在胸前。

现在普莉希拉与裘拉夫妇离开熟悉的家，接受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的招待，来到帝国西部地区。

目的是为了出席由剑奴孤岛「基奴海布」举办，祝贺佛拉基亚帝国新皇帝诞生的庆典。

「严格说来，选帝与剑奴孤岛没有任何关联，显然只是想拿新皇帝诞生当借口招揽观众。」

「夫人说话真是不留情面。是不喜欢这种活动吗？」

「不，对皇帝表示忠诚没有什么意义，妾身也不会心胸狭窄到责备草民沉迷这种娱乐活动，而且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妾身喜欢观赏赌上性命的对决。」

普莉希拉从怀中抽出扇子，遮着嘴如此回答。结果瑟莉娜微微瞪大眼睛，然后「哈」地发出彷佛吐息般的笑声。

「不错！彭德尔顿伯爵，找到了不错的夫人啊！感觉和我很合得来，年龄还不能喝酒真是太可惜了。」

「别说了，我头好痛……普莉希拉，你应该不会做出这么轻率的举动吧……」

「蠢货，区区小酒妾身当然尝过，你以为妾身是何许人等？」

「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的回答让裘拉大吃一惊，瑟莉娜显得更加愉快了。

双方结束会面后，瑟莉娜脸颊上的白色伤痕随着笑容皱起。

「不好。感觉越聊越尽兴，留到路途上再好好享受吧。」

「麻烦手下留情了……话说回来，记得基奴海布只有一座吊桥吧。考量到庆祝活动，感觉会很壅塞吧。」

「别担心，既然邀请了两位，就不会让你们无聊。」

瑟莉娜如此回答后，便在歪着头的裘拉面前弹响指头。以此作为信号，瑟莉娜身后待命的迈尔斯与巴尔罗伊展开行动。

「────」

两人将手抵在嘴边，高声吹响指哨。

而受到指哨声的呼唤──

「这是……！」

「飞龙啊。」

在一动也不动地睁大双眼的裘拉身旁，普莉希拉盯着从空中降落的身影。

两头飞龙张开巨大双翼，扬起强风缓缓降落。如果只是飞龙本身，前几天巴尔罗伊等人访问时也已经展露过了。

但这次值得惊讶的点，是因为两头飞龙下方还吊着一艘船。

以粗锁链固定并由飞龙吊挂的船名为「飞龙船」，即使是在有人能操控飞龙的佛拉基亚国内，这也是很少见到的交通工具。

「应该很少会有搭乘这种飞船的经验。好了，虽然有点晚，这是我送给两位成婚的礼物。」

飞龙船在背后飘浮，瑟莉娜得意地笑着如此说道。

裘拉对她那落落大方的态度哑口无言，相反地，普莉希拉绽放笑容，这确实可说是适合作为庆贺成婚的礼物。

「很好，值得赞许。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妾身很中意这个礼物。」

「──哎呀，彭德尔顿伯爵真的是娶到了很不错的妻子。」

面对毫不畏惧地回应的普莉希拉，瑟莉娜用手指摸着自己脸颊的伤痕，如此呢喃。

8

「阿尔先生，你听说了吗？好像有飞龙船来了喔，飞龙船。」

乌比克莫名兴奋地这么说着的同时，阿尔正用手撑着墙壁，做着伸展脚部肌腱的暖身运动。

阿尔处在艰辛的剑奴立场，今天还是有需要赌上性命的工作。

即使是在全国沸沸扬扬地庆贺新皇帝诞生的时候也一样。

「应该说因为庆祝的关系，岛上活动也是盛况空前啊。」

「糟糕了啦，飞龙船是一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一次的稀奇东西，要是没看到就亏大了，偶真是有够不走运的。阿尔先生，阿尔先生你有没有在听啦！」

「吵死了！没看到我在暖身嘛！」

乌比克在转动腰部的阿尔身旁转来转去，马上挨了一顿骂。

虽然对感叹被命运放弃的他不好意思，但要阿尔来说，乌比克不用参加生死对决已经是相当幸运了。

每天面临性命危机，直到抽到「死亡」这支下下签前会持续被迫参加表演活动，这就是剑奴生与死的生活样貌。

虽然潦倒来到剑奴孤岛，但光是不用被这种体制牵连，乌比克应该就已经是个很幸运的男人了。

「──可是被虐待践踏的立场还是没变，偶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比阿尔先生还好。」

「……你是想把男妓和我们剑奴摆在一起比较吗？」

乌比克收起和善笑容沉重地这么说，阿尔也跟着放低声调。

这句反问相当尖锐，看场合甚至有可能失去友好对话的机会，但乌比克只是带着苦笑回答「真是不留情面耶」，抓了抓头。

「到头来，意思是只要偶不会挥剑，就没办法成为阿尔先生的朋友了吗？那一辈子都只会是陌生人了吗？」

「别偷偷暗示一辈子都不会挥剑啦。就算你现在靠着人脉和长相勉强能混过去，以后就不一定了，好好思考十年或二十年后的事吧。」

「阿尔先生才是，难道要在这里再住十年吗？与其说是很会忍耐，这样才是没有看清自己的立场吧？」

虽然被这样说不是很高兴，但乌比克说的没错。

要在这个剑奴孤岛撑过十年、二十年实在很荒谬，在那之前肯定会在某天丢掉小命。

或许是一年后、下个星期，也有可能是今天。

「所以要在那之前想好办法啊，阿尔先生。」

「────」

「与其在这里坐着等死，不如对抗命运吧。偶觉得阿尔先生答应帮忙，肯定会是如虎添翼喔。」

不知道是从阿尔眯起的黑色眼瞳中看出了什么，乌比克以热情语调如此邀约。

乌比克再度开始高谈毫无根据与限度的革命论点──别停下来，或是拿起武器对抗暴政等等，如此煽动应该会让心情很舒畅吧。然而……

「我没兴趣，也不是值得我拼死拼活去大干一场的事。」

「阿尔先生……那你为什么还要在战斗中获胜？阿尔先生获胜就代表有人会输掉送命，偶觉得这样还满矛盾的。」

「才不矛盾咧──只是我没有理由死掉而已。」

见到乌比克难得──不，应该说是首度坚持己见，阿尔冷淡地如此回应。看乌比克的表情似乎还有话要说，然而从集会场深处已能够见到有人前来迎接。

是负责阿尔的看守欧兰，他会露脸表示时间到了。

「我走啦。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可以先吃饭没关系。」

「偶相信阿尔先生会回来的。」

「那是女主角才会说的话吧，虽然有女生对我说出这种话也满麻烦的。」

即便如此，进入乌比克的攻略路线也是麻烦事，还是随便打发掉他吧。

就这样，在乌比克与面熟的剑奴目送下，阿尔被欧兰带到竞技场。

途中解开了徒具形式的手铐，并且握起自己的爱剑后──

「今天也别死了喔，阿尔迪巴兰。」

「……记性不好是你唯一的缺点呢。」

又被叫出不想听到的名字，阿尔带着苦笑踏进竞技场。

头顶顿时传来观众扭曲的狂热呼喊声，虽然感到讽刺，阿尔还是戏谑地行了个礼，担负起取悦观众的职责。

虽然不可能喜欢那些观众，但让观众站在自己这边总是会有些好处，这是阿尔在十年剑奴生活中学到的处世之道之一。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真是盛况空前……就算是做一样的事，没想到庆祝新皇帝诞生的活动这么不容小觑。」

即使内容与平常没有差别，还是有比平常更多的脱缰观众前来观看基奴海布的剑奴活动。

既然如此就尽量让他们着迷，让他们成为能够活下来的助力吧。

「欢迎观众席的各位、VIP室的各位高官权贵、还有从屋顶观赏比赛的观众，手上请准备好厚手帕。」

阿尔一边挖苦地如此呢喃，将扛在肩膀上的青龙刀缓缓举起。

从正对面通道有个秃头壮汉现出身影，两手握着大弯刀走进竞技场。全身布满显眼的刀伤，证明了他也是身为剑奴经历过许多次对决。

当天自己会与谁对战，要到竞技场见面时才会知道。

老实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对上那个「剑奴女帝」荷奈特，阿尔对今天还没有收到死亡宣告这件事松了一口气──

「总之两边运气都满差的，不是谁有错──要怪就去怪星星吧。」

9

秃头被砍断，血肉横飞地在空中飞舞。

瞬间，俯视着剑奴生死对决的观众发出今天最热烈的欢呼。对这场激烈对决──不，是嘲笑败者，并对胜利者混着侮辱与称赞。

「哎呀，打得还满激烈的。之前听说是『生死对决』，没想到真的是毫不儿戏互相屠杀，把这当成表演也是满厉害的。」

「真是充满恶意的兴趣，完全无法理解对此乐在其中的人在想什么。」

瑟莉娜的属下巴尔罗伊与迈尔斯一边看着生死对决，一边如此交换感想。

巴尔罗伊自己似乎也是使用长柄武器，而迈尔斯自称对动武一窍不通。对于剑奴们的战斗，双方的意见也可说是相当极端。

说好听点，就是情同兄弟的两人彼此各自缺乏的特色。

「怎么样？普莉希拉，看得还满意吗？你的夫君倒是脸色苍白啊。」

「不差，空无一物的人赌上一切争斗的模样令人尽兴……不过刚才那个丑男的战法很无趣。」

「刚才……喔，是说那个单手的。」

瑟莉娜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疤，浮现出彷佛散发鲜血气味的笑容。

普莉希拉话题中提到的人，便是直到方才犹让观众情绪沸腾的生死决斗获胜者──那个以颇为丑陋的模样获得胜利的黑发单手男。

虽然将对面的壮汉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顺利斩下首级获得胜利，但此种俗气模样与华丽仍然相去甚远。

面对剑奴之间的战斗，当然不可能要求追求极致技术的高水准战斗。然而──

「感觉不到对性命的执着，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

普莉希拉将手挽在胸前，如此评论这位不甚帅气的剑奴。

被囚禁于剑奴孤岛的多数剑奴，事实上都是被迫参加不希望的战斗。但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应该还是会有想战胜、活下来的理由。

不论是与某人重逢、或是寻求低俗的名誉都没关系，只要想尽可能活下来，都是赌上性命的诉求。

然而，这个人却异常到没有这些情感。甚至不执着于自己的性命，只像是处理眼前的事情般赢得生存，这种模样实在是──

「──真是一点都不优雅。」

「唔呕……」

当普莉希拉简单地做出这个结论后，身旁的裘拉同时传来反胃声。

朝身旁瞥了一眼，只见脸色苍白的裘拉从竞技场别开视线，脖子与额头被大量汗水浸湿。

先前早已十分清楚，这个男人不适合观看血腥舞台的战斗。

虽然顺着普莉希拉的愿望，以受到瑟莉娜招待为由来到此处，光是要这个男人做到这点就已经濒临极限了。

「真是不适合当佛拉基亚贵族的男人。」

「抱、抱歉……我以为自己还能再多撑一下……唔……」

「正好妾身也想出去吹吹风，过来吧。」

语毕，普莉希拉便拉着面色铁青的裘拉的手，让他站了起来。

替普莉希拉等人准备的观赏席，位于能俯瞰整个竞技场的高处，但还是会有鲜血、油脂与性命的味道飘上来，只要裘拉处在这些气息中应该就不可能放松心情。

「用外面那条通道吧。巴尔罗伊，跟着两位去吧。」

「咦咦？我吗？我还想从生死决斗中学点东西……好痛！」

「不准违抗伯爵的命令！在让我丢面子之前快去！也别对彭德尔顿伯爵和夫人做出没礼貌的事！」

「好啦。」

在瑟莉娜与迈尔斯的命令下，巴尔罗伊不甘愿地接受指示。带着手持布捆长柄武器的他，普莉希拉与裘拉一同离开观赏席。

一行人前往被狂热气氛笼罩的竞技场外头，来到能够俯视围绕剑奴孤岛「基奴海布」湖泊的瞭望台，蕴含水气的冷风便迎接着普莉希拉等人到来。

此时早已日落，取而代之的是赤红月亮飘浮在空中。幽暗湖面倒映着赤红月色，天空与湖面的双月彷佛睥睨着世界一般。

「唉……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普莉希拉。也不好意思让巴尔罗伊小弟陪着过来，你明明还满享受观赏生死对决的。」

「喔，不会啦，请别在意。我个人的见解是虽然能学到东西，但要说乐在其中又是另一回事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反正不管怎么样，也没理由让彭德尔顿伯爵一直待到心情变糟。」

明明还没有随侍多久，巴尔罗伊的发言可说是口无遮拦。

虽然普莉希拉没有很在意，但裘拉似乎很在意他是否会说出必须惩罚的失言。普莉希拉朝他那甚至犹豫是否该动用贵族权力的模样瞥了一眼，便转头望着湖面。

「────」

没有想像中令人惊艳，这是普莉希拉对剑奴孤岛的感想。

当初原本很有兴趣想知道是什么样子，但见过实景后也跟着变淡许多，却也不像裘拉对鲜血或生死对决涌现厌恶感。

「不如说，这点反而会让妾身热血沸腾。」

好说歹说，普莉希拉仍然是佛拉基亚贵族──虽然血脉的话题无法一概而论，但拥有浓厚佛拉基亚血统的她会有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

纵使普莉希拉不相信血脉中寄宿着人格，但至少普莉希拉本身不会对互相赌命的人别开视线。

只是在虫笼中安排好的厮杀，不会让她感到血脉贲张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夫人这么年轻却这么有胆量。连迈尔斯大哥都带着那么严肃的表情，夫人看到头被砍掉居然能面不改色。」

普莉希拉站在栏杆前方俯视着湖面，巴尔罗伊从旁窥视着她，而且还是背靠着栏杆、抬起双脚的不敬姿势。

但普莉希拉没有责备他的态度，只是反问「你想表达什么？」。

「是要像街坊姑娘一样情绪震荡起伏，悼念死亡的失败者才算可爱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特地来到这个岛上，每当看到有人死掉就哭出来，反而更麻烦吧。而且……」

「而且？」

「德拉克洛伊伯爵也是，我很喜欢强悍的女性喔。」

他说出比姿势更加不敬的话语，普莉希拉仍然对此保持沉默。

她已经看穿巴尔罗伊的言行举止没有恶意，也判断要是在这里扼杀他将来的器量会很可惜，还有──他现在担负着保护两人的职责。

虽然巴尔罗伊的态度很像真的放松心情，但普莉希拉知道他的视线偶尔会毫不松懈地巡视四周。在见过许多高手的普莉希拉眼中，虽年轻的他身手也能排进前段班。

只要没有犯下大错继续成长，肯定会成为帝国内知名的武人。

「────」

瑟莉娜派巴尔罗伊护卫普莉希拉等人，考量到招待普莉希拉与裘拉来到岛上的立场，希望两人安全也是理所当然的安排。

目前普莉希拉对瑟莉娜并没有坏印象，她甚至对可能会被其他贵族看轻的裘拉同等看待，包含这点在内，没有任何敌对的理由。

因此普莉希拉也想过接受她的好意，然而──

「──真奇怪。」

「哪里奇怪？」

普莉希拉皱起美丽眉头如此低喃，让巴尔罗伊闭起单边眼睛。与其说是回答他的问题，普莉希拉比较像是延续呢喃声般继续说：

「吊桥是什么时候拉起来的？」

10

──看来自己把事情想得太过乐观了。

「────」

远处通道另一侧传来回荡的欢呼，阿尔听着背后传来这些声音，冷静地思考着自己目前身处的状况。

短短几分钟前，才刚面临赌上性命的生死对决。

拿着两把大弯刀的壮汉也是颇具实力，难得花了两位数的挑战次数才拿下胜利。身心灵经过剧烈消耗赢得生存后，虽然还不到意气风发的程度，当阿尔放松力道回到内侧后──

「乌比克，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开玩笑？阿尔先生，偶从来没开过玩笑，偶不是一直说了吗──说需要变革。」

美男乌比克如此说着，仍然朝阿尔投以散漫笑容。

然而，看守欧兰倒卧在他脚下的血泊中，能够明显看出生命泉源从深深被挖开的颈项彻底流出。

一眼便能看出乌比克杀了欧兰，剑奴杀了看守。

「杀死看守是最糟糕的禁忌，这已经不是问题，而是严重违规了。」

「从状况看来是这样，不是剑奴也会被视为重罪犯。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被丢进惩罚对决……像是与荷奈特小姐对决之类的。哈哈，那肯定会死吧。」

「就说那不是能嘻嘻哈哈的事了！」

面对乌比克搞不清楚状况的态度，阿尔的焦躁感瞬间爆发。

他架起青龙刀，瞪着手持染上欧兰鲜血的粗劣短剑的乌比克。

刀身宽厚的刀剑与似乎是暗藏的粗制滥造短刀，一旦互相交锋很显然无法抗衡。或许该说──

「凭你不可能赢过我，你有蠢到连这点都不知道吗？」

「不，偶当然知道。偶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能够赢过阿尔先生，看守也是让他松懈到不行才能刺到他的脖子。」

乌比克一边说着，一边将短剑丢到地上，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他表现出无意挣扎的模样，阿尔无法看出他的真正意图，皱起眉头。

「虽然阿尔先生拒绝了很多次，但要偶说几次都没关系。请帮帮偶们，只要阿尔先生提供协助，革命肯定能顺利进行。」

「不可能，别在这种浮在水中的岛上做梦。不管我和你怎么说，其他人都不会听进去的。」

「不会的，只要是偶和阿尔先生……」

「你很烦。」

乌比克仍然用尽言词坚持邀请，阿尔决定让他闭嘴。

虽然对乌比克不好意思，不过革命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阿尔不打算听他疯言疯语，一起踏上这艘肯定会沉没的泥船。

于是阿尔一个箭步往前，毫不留情地将青龙刀挥向乌比克。

「我不打算杀你，先把你一只手砍掉，变得像我一样，再对其他看守──」

「是打算把偶交出去吗？偶才不要──真是太可惜了，阿尔先生。」

乌比克垂下眉头，朝阿尔投以由衷感到同情的目光。刀刃彷佛挥开那道视线般横扫出去，然后停了下来──不，是主动停止。

更正确地说，是被挡了下来。

「什……」

斜向挥出的青龙刀被途中闯进的大剑弹开，虽然阿尔想称赞自己没有把剑放开，但眼前的现实让这种游刃有余的心态顿时烟消云散。

「喂喂喂，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感觉到手传来酸麻感，重新握紧青龙刀的阿尔吞了一口气。眼前保护乌比克、挡在前头的人，是个带有可怕压迫感的高挑身影。

既美丽又带着残虐武装，在「剑奴孤岛」最为凶残的剑奴──

「──荷奈特。」

「哎呀呀，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阿尔小弟弟真的是很冷淡呢。」

扭动着甚至需要抬头仰望的修长双脚与身躯，黑发女荷奈特俯视着阿尔，露出愉快笑容。失去手肘的双手前方已经装着爱用大剑，成为简直可说是人类武器的完整型态。

即使身为剑奴，却以魔性与霸气迷倒众生，支配基奴海布的「剑奴女帝」荷奈特──她保护乌比克具有很重要的意义。

「简单说，你站在乌比克那边，赞成革命吗？真是个完全摸不透的家伙。」

「哎呀，是这样吗？阿尔小弟弟以为我是个既保守又无趣的女人吗？让我好难过喔。」

「我是从来没有『你是个无趣女人』这种不要命的感想，不过说得也是。就算是这样，我以为你对这座岛上的生活很满足，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让其他剑奴刮目相看，甚至让看守臣服于她，原本以为荷奈特会想继续维持这种类似岛屿主人的立场──身为喜好战斗，不知败北的剑奴孤岛绝对女王。

在这个岛屿应有样貌的祝福下，她应该是最适合这里的存在。

而她居然会与乌比克联手，参加「革命」这个荒谬的漫天大梦──

「或许该说，身为首席保守派的我完全搞不懂。你为什么不惜抛弃安定生活，要陪那个自以为是革命先驱的家伙？真的是脑袋有问题吗？」

「哎呀，嘴巴好坏喔。可是啊，我很喜欢阿尔小弟弟这种地方喔。还有啊……冷淡的阿尔小弟弟总算能回应我的期待了。」

「我回应你的期待？」

体会到强烈战意灼烧眉头的错觉，荷奈特的说词令阿尔闭起单边眼睛。

就算说是回应期待，还是没有头绪。

面对阿尔这样的反应，荷奈特发出「唔呵呵呵」的低笑。

「──与其让阿尔小弟弟成为同伴，成为敌人比较有趣喔。」

「──！」

随后，不下一百公斤的两把超沉重大剑破风袭向阿尔。

荷奈特的臂力非比寻常，连阿尔都没办法抱起来的两把大剑，彷佛小树枝之类的物体般由她轻松挥动。

（插图013）

在绝对不算是宽敞的通道挥舞这种武器，几乎没有空隙能够躲避。阿尔只能缩起身体避免被波及，然后往后大大一跳──

「哎呀，这样不行喔。」

胸口被荷奈特一个箭步往前刺出的大剑刺穿，心脏、内脏与腹部内侧被毫不留情地翻搅，弹了出去。

两把大剑的前端刺进体内，还来不及喘息便被左右拉开，阿尔的身体被漂亮地──不，是被肮脏地分成两半，内脏瞬间四处喷溅洒落。

难以避免的「死亡」将阿尔吞噬──

「哎呀，这样不行喔。」

面对荷奈特一个箭步往前刺出的大剑，阿尔刹那间摆动身体勉强躲过。听着荷奈特出乎意料地发出「哎呀」的声音，他凭直觉朝因翻过身而绕到背后的对手挥出青龙刀。

荷奈特用巨大身躯难以置信的速度蹲下身，让这记反击通过头顶。

下个瞬间，往上弹起的锐利脚跟将阿尔由下往上踢起，双脚离开地面的身体无法躲避，被正上方落下的大剑直接劈成左右两半──

「哎呀，这样不行喔。」

面对荷奈特一个箭步往前刺出的大剑，阿尔用青龙刀由斜下方交锋，强硬地架开刀刃。听着荷奈特出乎意料地发出「哎呀」的声音，阿尔伴随怒吼，朝对手作为轴心的脚挥出斩击。

荷奈特轻松地跳跃躲过这记反击，但她人在空中便是绝佳的大好机会──阿尔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她跑往通道深处。

「唔喔喔喔喔──！！」

虽然这是首度与荷奈特交手，但「剑奴女帝」果然并非浪得虚名。

凭阿尔的三脚猫功夫，双方实力很显然已经差距到就算挑战一百次也只会被杀死一百次的程度。如字面所述般切身体会到这点后，阿尔决定逃离战场。

或许该说，他原本就不会坚持绝对要战胜对方。以阿尔的论点来说，活下来的那方才算胜利。也就是说──

「只要冲到竞技场，让观众站在我这边……」

「阿尔先生，偶不想对你失望，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知道了吧？」

然而，当阿尔准备逃进竞技场时，背后观看着战斗的乌比克这么说。

不想听他说话，但他的声音还是钻进鼓膜。

「让荷奈特小姐站在偶这边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最后就只剩你肯不肯点头答应而已。」

这句不想多做思索的话语，阿尔瞬间理解了个中含意。

因为在脑袋理解前，答案已经映入了阿尔的视野中。

「────」

勉强穿过眼前竞技场的门扉后，状况已经彻底改变。

先前对竞技场举行的生死对决发出欢呼，事不关己地享受赌命战斗的观众间的狂热气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地则是紧张与恐惧感支配了整个会场。

这也理所当然──因为拿着武器起义的剑奴们在观众席排开，束缚起表情抽搐的观众们，加以控制。

或许也有人挺身抵抗，但都被毫不留情地杀鸡儆猴，在剑奴刀下成为凄惨尸体。

对这番景象看傻了眼，阿尔才总算理解。

「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占领「剑奴孤岛」与帝国抗战──这个漫天大梦要付诸实行了。

11

在庆祝活动这段期间，剑奴孤岛与陆地会有人潮频繁来往。

因此唯一连系岛屿与陆地的吊桥会维持放下的状态，见到事前听闻理应是如此的吊桥拉了起来，让普莉希拉起了疑心。

接着，她带着裘拉与巴尔罗伊连忙赶回瑟莉娜身旁。然而──

「──看来完全被夫人料中啦。」

在俯瞰着会场的普莉希拉身旁，见到同样景象的巴尔罗伊如此低喃。

原先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不容忽视的事，没想到回来一看便见到整个会场陷入混乱。而这种浑沌并非是观赏生死决斗的狂热气氛──

「这、这是……剑奴们跑到竞技场外面了……？」

裘拉慢了半拍才掌握状况，但说出的话语准确地形容出现场状况。

如同脸色苍白的裘拉所说，剑奴们从彼此交锋的竞技战场逃出，上到观众席，将武器抵在浑然无所觉的观众身上。

这并非是表演或游戏，从违抗的愚蠢家伙已经倒卧在血泊中便一目瞭然。简单说这是──

「──是剑奴谋反啊。」

「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在哪里！！」

普莉希拉的呢喃，让裘拉发出「咦」的傻呼呼疑问。但在回应他的疑问之前，有道粗犷声音先响彻了整个竞技场。

有群看似鲁莽暴徒的男性，在贵族用的观众席旁若无人地大摇大摆走着，他们的目的似乎是招待普莉希拉等人的瑟莉娜。

对方应该不会猴急到一发现她就格杀勿论，然而──

「别躲了！快点出来！不然把所有人杀掉都要把你揪出来！」

订正刚才说的。原本以为对方不会那么猴急，但看来比想像中更沉不住气。

不觉得对方有那个脑袋会暂缓执行这些威胁话语。普莉希拉眯起眼睛，思考该怎么采取行动。

「普、普莉希拉……躲、躲在我后面……」

不知道是怎么看待普莉希拉表情的变化，裘拉勉强挤出所剩无几的男子气概站在少女前方。

对于丈夫出乎意料的态度，普莉希拉微微挑起眉头。巴尔罗伊同样也得知自己的主人身处困境，但仍然对裘拉的男子气概佩服地发出「喔」的声音。

然而，见到裘拉的动作，对方也发现回到此处的三人。

「嗯啊？喂，你们几个，在那边也没用。以为这样就能逃走……」

「──妾身就是你们要找的瑟莉娜·德拉克洛伊。」

「什么！？」「唔嘿？」

怒骂声被普莉希拉的凛冽声音打断，内容让陪同的两人目瞪口呆。

普莉希拉的声音在充满紧迫感的空间中回荡，自然地吸引暴徒与被囚禁的观众们的目光──其中也有瑟莉娜·德拉克洛伊本人的视线。

她微微瞪大双眼，似乎无法揣测普莉希拉的真正意图。

这也是理所当然，瑟莉娜本身并非泛泛之辈，然而──

「还是远远不及妾身。」

「──小妹妹，你就是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啊。」

面对念念有词的普莉希拉，身穿黑衣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前方。

头发右半边留长并剃掉左半边的奇特发型，腰间配戴着刀身向后弯起的弯刀，看起来颇具实力。

男子朝普莉希拉投以极度不信任的眼神，由上到下频频打量。

「听说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是被称为『灼热公』的女中豪杰，怎么看都不像是你这种丫头做得到的事……」

「那是见到妾身如火焰般红发的俗称。妾身对凡夫俗子如何称呼没有兴趣，用你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吧。」

「────」

「你看起来又是怎么样？妾身是谎称上级伯爵的鼠辈吗？还是自称佛拉基亚帝国贵族之名，想得到『灼热公』俗称的女人吗？」

普莉希拉抬起下腭，正面瞪着有身高差距的对方。

先前应该误以为对方是个吹弹可破的丫头，男子顿时绷紧神情，或许是因为见到普莉希拉的表情没有半点胆怯或示弱的缘故。

如果这名男子也是剑奴，肯定在这个岛上跨越过许多相对应的生死关头。

由男子眼中看来，普莉希拉的胆量已经脱离常轨。

因此──

「不好意思，上级伯爵。麻烦你陪我们一起过来，我们的首领想要见你。」

男子善尽低俗人民该有的礼仪，承认普莉希拉为上级伯爵。

接着，他朝附近的同伴使了个眼色，准备将普莉希拉带去某处，普莉希拉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等、等等！要把她带走的话，就连我一起！」

然而，裘拉又在这个时候发挥出不必要的男子气概。

不知是否没有看见畏畏缩缩无法加入话题的他，男子露出首度发现他的表情。

「父亲有陪你过来吗？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

「我不是她的父亲，是她的丈夫。」

「丈夫……？」

男子的眼神越来越怀疑，来回比对着普莉希拉与裘拉。

与其说是两人的年龄差距，他视为问题的点是两人散发的霸气。然而，要是裘拉在这里被杀害，对普莉希拉而言也会造成很多问题。

「这是事实。他是妾身的夫君，应该说父亲已经在妾身眼前被活活烧死。除了发色以外，妾身被称为『灼热公』的原因应该也经很足够了。」

「原来如此。但如果照你这样说来，你的丈夫是……」

「把他一起带走，不然他哭哭啼啼会很棘手，与妾身一起就不会吵吵闹闹。要是把他杀死，妾身跟着夫君寻短，你们也会很麻烦吧？」

普莉希拉当然没有柔弱到会跟着夫君一起寻短。

然而，男子们已经对普莉希拉带有确实很像帝国贵族的先入为主观念。

而且还发生了让男子们失去冷静的状况。

「喂，那是荷奈特吗？」

众人目光皆集中在普莉希拉身上，先前陷入不快寂静中的竞技场传来这道声音。某个暴徒俯视着下方的竞技场，对其中景象发出惊讶叫声。

随着声音将视线转过去，只见该处正展开一场理应中断的生死对决。

正确来说那不是剑奴孤岛的活动，而是突然发生的真正生死决斗──

「──与其说是生死决斗，双方实力差距比较像是处刑吧。」

两名剑奴在竞技场展开死斗，一方身高超过两公尺，用失去的双腕化为大剑展现出压倒性的剑技。一眼便能看出这个曾经让场上血流成河并堆起尸山的剑奴，肯定就是对方心怀畏惧称呼的荷奈特。

另一方面，对峙的单手剑士遗憾地没有任何可看之处。力量也远远不及荷奈特，就连现在也是──不，即将受到致命一击。

「────」

单手剑士正鲜血四溢，被重重地打了出去。

身体在竞技场地面不停翻滚，直接滚到会场边缘为了清理战斗后血迹与尸体的地洞旁。接着，荷奈特追了上去，并用长腿朝他踹了一脚，将对方活生生地踢进洞中。

「那家伙拒绝了荷奈特的邀约啊，真是个蠢蛋。」

见到一面倒的战况，配戴弯刀的男子傻眼地如此呢喃。

对他而言，被荷奈特斩杀的剑奴应该也是熟人。虽然不知道对普莉希拉是否有益处，但看来是在这种状况拒绝与他们联手的愚蠢家伙。

「如果想贯彻自己的意志，就需要相对应的力量。就这个层面来说，刚才那家伙死掉也是理所当然。好了，你们是为了露出那种愚蠢表情才杵在这边吗？」

「……真是个口无遮拦的上级伯爵。你以为我们不会对你做任何事吗？所以才会用那么狂妄的语气说话。」

「──你是认真说出这些话吗？」

「喔──」

「用那种以为妾身不会出手的态度，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不知道从普莉希拉的眼神中见到什么，男子将接下来的话语吞回肚中。

接着，他随即抬了抬下巴，与同伴一起准备将普莉希拉与裘拉带走。

「我……」

「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连你都说是妾身的夫君。就算你跟过来也不会有用，等到能派上用场之前，乖乖躲起来吧。」

普莉希拉如此劝阻差点追上来的巴尔罗伊。

即便巴尔罗伊很有实力，现场剑奴至少超过百人以上。考量到寡不敌众，在此时逞强明显没有任何价值。

但他仍然是既青涩又横冲直撞。

「虽然夫人这么说，我还是有不能退让的……嘎喔！？」

「──闭嘴！蠢蛋！」

巴尔罗伊解开长柄武器的布包准备拿出武器，后脑勺被不知何时偷偷接近的迈尔斯用酒瓶击中。发出沉重声响后，巴尔罗伊被毫不留情打得翻白眼趴倒在地，迈尔斯则是踹了他一脚。

「就是有这种家伙，才会让我们所有人都被当成傻子！真会找麻烦啊！是不是啊！？」

「你是……」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会反抗你们。你们要找上级伯爵吧？赶快把那个丫头和丈夫带走吧，我们会在这里乖乖等着。」

迈尔斯丢掉酒瓶，展现出完全投降的态度，让男子们面面相觑。

然而，或许因为随即感觉到理睬这名男子有点蠢，于是确认过巴尔罗伊真的昏倒后，便继续将普莉希拉等人带走。

「──抱歉。」

在即将离开观众席的前一刻，能够瞥见瑟莉娜的嘴唇如此低喃。

普莉希拉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以豪爽步伐跟着走在前头的男子身后。

「普莉……瑟莉娜，你打算怎么做？」

「至少还有这点程度的脑袋啊。没什么，如果在那时候没有报上名号，连他们说的首领都见不到，只能置身事外。不论事情最后如何解决，这样会很扫兴。」

「扫兴……」

听到普莉希拉的回答，压低声量的裘拉顿时哑口无言。

不知道他是想要哪种万能的答案，但普莉希拉的逻辑依然不容改变。

虽然不清楚对方想对瑟莉娜做什么，但要是留在观众席就会无法掌握状况进展，这与畏缩在舞台边缘没有两样。

「妾身不希望以这种方式解决。」

「────」

「别担心，不管出现什么样的状况都没关系，毕竟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普莉希拉堂堂说出独门哲学，让裘拉瞠目结舌地沮丧垂下肩膀。

虽然这反应让普莉希拉颇为不悦，但没有时间能多加追究。

「把人带过来了。」

离开观众席走了一段时间后，两人被带到颇为森严的门扉封锁的房间。

普莉希拉在脑中描绘着岛屿地图，这个房间应该是位于剑奴孤岛最高处的房间──猜测应该是岛主的房间。

这样想来，也能想像到在这个满是剑奴的岛屿上，只有这个房间摆放着不合环境的摆饰品与高级地毯的理由了。

以及某具像猪一般脑满肠肥的男性尸体真实身分为何。

「他、他是……」

「应该是这里的岛主……也就是掌管安排剑奴孤岛活动的男人。毕竟是先前被当成表演的剑奴们揭竿起义，就算蠢到一定程度，也能知道谁会最先被抓来血祭吧。」

而且明明招致了相应程度以上的怨恨，缺乏危机意识才会招来这种结果。

也有可能是对方的智谋超过岛主的危机意识，然而──

「──哎呀哎呀，初次见面，上级伯爵。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迎接您，其实偶很想用干干净净的房间招待你。」

在如此思索的普莉希拉面前，有个表情傻呼呼的人跨过岛主尸体走了过来，那是个给人细瘦印象的帅气男子。

与看来粗俗的暴徒们截然不同，面貌与剑奴孤岛格格不入，但普莉希拉一眼便看出他是主导这场起义的首脑。

「你就是这场宴会的主导者啊。」

「宴会？喔，说成宴会真不错。偶很喜欢热闹，所以我也不讨厌这个岛屿，虽然有些难以忍耐的事就是了。」

帅男如此笑着，朝脚下尸体投以带有侮辱的目光。

光靠如此，便能察觉到这个帅气男子如何不用挥动钢铁武器，而是靠着自己作为武器在这个岛上存活下来，岛主会丧命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那你们还有什么期望？特地把妾身……上级伯爵绑来这里，应该有对未来的展望吧。」

「真不愧是身经百战……虽然看起来不像那么有年纪，不过这样就好说话了。『灼热公』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你是帝国首屈一指的贵族。」

「蠢货，没有地方能找到替代妾身的人，拿其他凡夫俗子来比较甚至是不敬之罪。」

「瑟莉……！」

裘拉发出支吾声，拼命地摇了摇头。

对这难以理解的声援皱起眉头，普莉希拉仍然装成瑟莉娜继续对话，从刚才的前言能够大致猜出对方的目的。

也就是说，对方想用上级伯爵作为人质──

「要与帝国做什么交涉？」

「这很单纯──让这座剑奴孤岛独立，并释放所有剑奴。偶想离开这座水中孤岛啊，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

帅男发出阴沉的嗤笑声，堂堂宣布与帝国为敌。

12

──「剑奴孤岛」被剑奴占据，多数观众被扣押成为人质。

以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为首，其中包括不少帝国贵族，叛乱分子以这些贵族作为人质，要求解放岛屿。

这个报告送到帝国中枢，对刚诞生新皇帝的帝国带来剧烈动荡，令其陷入混乱──当然没有。

「立刻组织讨伐队派过去，没有与那些家伙交涉的余地。」

这是新皇帝文森·佛拉基亚下达的敕命。

皇帝的指示具有绝对优先权，于是随即开始组织派遣到剑奴孤岛的讨伐队。岛上剑奴数量大约五百人──但歼灭叛乱势力的讨伐队是两千名遴选而来的精兵。

即使剑奴们身怀武艺每天战斗，还是无法胜过数量暴力，而且皇帝还下达「歼灭敌人」的敕命。

也就是说，两千名精兵没有拯救人质的名分，而是得到了单纯用数量对寡兵进行压倒性虐杀的许可证。

「──话虽如此，放弃德拉克洛伊也只会徒增麻烦而已。」

「那阁下是说谎吗……？」

「别胡说，你这个不要命的丫头。那不是说谎，而是图个方便。只是先把话说清楚，之后还是会稳当地解决掉这件事，这不是开玩笑的。」

白发老人抓了抓自己的脖子，以毫不掩饰感到麻烦的气氛如此回答。

这位老人身材矮小，弯着腰，并非是长命的亚人，而是超过九十岁的纯粹超高龄老人，但相反地甚至可以用矍铄形容。

然而，要是知道这个皱眉蹙额、眉毛长到无法看见眼睛的老人是佛拉基亚帝国最为知名的「九神将」之一，不论是谁肯定会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九神将便是借着展现出优秀武勇，才能获得只有九个名额的一将宝座。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奥尔巴特·丹克肯也是其中之一。

而与奥尔巴特说话的人，是裸露出褐色肌肤的年轻少女。面对用眼罩遮盖左眼的她，奥尔巴特眯起浓密眉毛下的眼睛。

「丫头，记得你是叫……」

「──亚拉基亚，我说过好几次名字了。」

「喔喔，对对。亚拉基啊，亚拉基，这次绝对记起来哩。」

奥尔巴特弹响指头，漏出像是病人般的呼吸声如此笑着。听到他的回答，亚拉基亚发出叹息，半眯着眼望向远处的剑奴孤岛。

目前亚拉基亚、奥尔巴特与派遣的少数帝国兵正驻守在基奴海布附近，从对岸窥伺着岛屿的状况。

「如果能闯进去可能会比较快，可是吊桥没有放下来啊。」

「不能搭船之类吗……？」

「船啊，之前也有想过，可是你看那个啊，岛屿附近的湖中有很多水生魔兽到处晃来晃去。以前为了不让那些剑奴逃走，放了一堆魔兽进去，结果那些家伙在湖里互吃到没办法处理。所以没有吊桥，咱们和那些家伙都不能进出。丫头，你不觉得很糟糕吗？」

奥尔巴特持续发出像是咳嗽般的笑声，如此整理着目前的状况。

被这么一说，亚拉基亚也将视线转向湖泊。在夜晚的湖中，能够见到鱼影正在蠢动。虽然说是鱼影，正确说来并不是鱼，而是水生魔兽。

与地上相比，多数生物在水中的战斗能力会降低。就某种意义而言，水生魔兽或许比陆生魔兽更为棘手，奥尔巴特会笑着回答无计可施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

「我去。」

「喂喂，只是稍微会游泳不行喔？在抵达岛屿之前就会被咻地扯下去喔？看到年轻丫头跳进去自杀，来日不多的老人家可是会爆气的哩。」

「没问题……只要变成水就可以了。」

「喔？」

奥尔巴特摆动蓬松眉毛，露出惊讶神色。在他面前，亚拉基亚解开只有最低限度遮盖身体的布，让身体全裸。

接着，她蹲在水边，将手轻轻伸进湖面。

「啊嗯。」

──她捞起水精灵的小小微精灵放进口中，与之同化。

具有「吞食精灵」特殊能力的亚拉基亚，能够吸收空气中的精灵化为自己的力量。虽然只有在消化精灵的时间内能够使用吸收的力量，但由于只要仔细观察便能在各处发现精灵，因此不曾陷入缺乏燃料的窘境。

亚拉基亚靠着这种能力吸收水精灵，让自己获得精灵的特性，然后再度看向奥尔巴特。

「只要把吊桥放下就能进去吗？」

「对对，可以可以。应该说连丫头都这么努力了，咱要是懦弱说办不到，可是会被阁下掐死哩，快去吧。」

奥尔巴特挥了挥手，敷衍地送亚拉基亚离开。但她没有放在心上，点了点头便跳进湖面，接着以能够媲美水生魔兽的速度向前游去。

吸收水精灵的力量，与湖水半同化的亚拉基亚不会被魔兽发现。魔兽身旁也有大量的水，不会有魔兽特地咬附近的水。

因此亚拉基亚只靠自己，轻易穿越了剑奴孤岛完成以来没有任何人能通过的湖泊──而且是不花十分钟便悠哉地抵达岛屿。

「──？」

当她顺畅地持续游着时，突然发现某件事而放缓速度。

在水中的亚拉基亚发现岛屿与岸边之间有个漂浮的小浮岛，这个浮岛小到甚至令人犹豫是否该称作岛，只是岩石漂浮在水面而已。

或许是因为与水精灵同化，比较容易察觉到漂浮在湖面的异物，才会让亚拉基亚的意识察觉到该物体。

感觉到飘散的鲜血气味，亚拉基亚转换方向前往浮岛，然后沿着些微的鲜血流动爬上浮岛。在岩石互相堆叠的狭窄空间中，发现了向内延伸的血迹。

而沿着血迹抵达尽头后──

「……喂喂，现在是什么状况？终于缺血到开始做梦了吗？」

「────」

「在这种状况下还能看到裸体银发女孩……我未免太造孽了吧……」

在眯起眼睛的亚拉基亚眼前，有个失去单手的男人被埋在岩石缝隙间。

湿润黑发与胸前看来很严重的伤势，很显然刚才那是他流出的血。要是没有进行急救，不久后肯定会死亡，这名男子不知道是不是岛上的相关人员。

亚拉基亚稍做思索，她接到的命令是夺回岛上的帝国贵族，因此必须放下吊桥迎接奥尔巴特入岛。

要完成这个目标，得尽量获得岛上知识才会更顺利。

「你不想死吗？」

「────」

「如果不想死的话……嗯，我能救你……相反地你要告诉我。」

这个交换条件是模仿以前侍奉的主人──不，就算到了现在，心中仍然遵从那位主人的手法，亚拉基亚对濒死男子提出这个交易。

然而，听到亚拉基亚人生中首度提出的交易，男子发出低沉笑声。

「事到如今我还会怕死吗？那种话要在我死几亿次之前先说啊。」

单手男愤恨地吐着血，以彷佛咒骂的声音这么说。

13

──剑奴孤岛「基奴海布」的剑奴同时起义，要求解放孤岛。

在庆祝佛拉基亚帝国新任皇帝即位的庆祝活动日，剑奴们将聚集在基奴海布的多数观众作为人质，向帝国要求解开束缚的枷锁。

貌似主导这场武装叛乱的帅男说明这就是目的，假扮瑟莉娜·德拉克洛伊的少女──普莉希拉·彭德尔顿眯起深红眼眸。

虽然是年仅十二岁的少女，但眼神内寄宿的理智与冷酷光芒，令她在假扮受帝国重视的上级伯爵立场时具有充分的说服力。

实际上，现场所有人皆相信她的谎言，对她的立场深信不疑。

要是穿帮，普莉希拉与陪同的丈夫裘拉当然也会没命──

「──让剑奴孤岛独立啊，很像是畏畏缩缩住在狭窄岛屿上的鼠辈会做的梦。一点都不感到意外或有趣，简直是浪费时间。」

「等……」

普莉希拉发出冷哼，平淡地这么说，裘拉顿时脸色苍白。

全副武装包围周遭的剑奴当然露出不悦表情，唯一只有站在普莉希拉正面的帅男出现不同反应。

帅男从喉咙发出「呵呵」的愉快笑声。

「没想到您会说出这么不留情的话。虽然偶不会生气……但其他人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喔。」

「不会用自己脑袋思考的无能家伙，对妾身的话怎么想都无所谓。反正应该只是被好听话拉拢，随随便便就加入你的愚蠢东西吧。」

「喔，这还真是……偶刚刚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当然──在这座狭窄岛屿里面，你看起来算是还会动脑，不过要独立或是解放剑奴，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吧。」

帅男耸了耸肩，对普莉希拉的指摘不动声色。然而，跟随帅男的暴徒们反而对这句话出现反应。

「喂，那是什么意思？只要把这个贵族当成人质，帝都那些家伙肯定会……」

「以为这样就会倾听你们的诉求吗？如果你们也活在佛拉基亚帝国，应该知道『帝国子民须剽悍强大』那个愚蠢的训示吧──贪生怕死替你们开路前往帝都的上级伯爵算剽悍强大吗？挟持人质想让交涉处在优势的你们算是剽悍强大吗？」

「────」

「帝都的对应方式很容易看穿，只要寻求解放的要求传到帝都，皇帝便会立刻派兵过来歼灭敌人，再来便是皇帝直属的『九神将』上场的机会了吧。」

听到九神将这个名词，暴徒们与裘拉分别绷紧神情。

九神将是皇帝直属的部下，也是帝国最强的九人──在剑奴孤岛成天战斗的剑奴们，对自己的实力应该也算有自信，但九神将是完全不同次元。

在这个世界仅有一小部分获得天赋英才的人，与普通人可说是具有绝望般的力量差距。

九神将正是体现出这种差距──只靠地位与家室无法获得，而且是强大力量的名誉代称。

听到会派九神将过来，剑奴之间顿时一阵哗然。刚才将普莉希拉等人带到此处的男子，发出「开什么玩笑！」的叫声逼近帅男。

「乌比克！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我们都没听说！」

「哎呀，加吉特先生，冷静点。偶完全不会用剑，你靠这么近很可怕耶。」

「现在是消遣我的时候吗！啊！？」

被用力抓起胸前衣领，帅男乌比克如此安抚着配戴弯刀的男子。

「上级伯爵的意图很明显，她是想让我们惊慌，然后让我们乖乖投降。可是偶啊……不不，是我们不会这么容易上当。执着和贪念不就是我们的卖点吗？」

「──啧。」

对于乌比克的反问，男子发出咋舌声放开抓着胸前衣领的手。除了他以外的剑奴，也是面露苦涩地压抑着愤怒神色。

虽然这句话在普莉希拉听来相当愚蠢，但他们也已经无法退让。

目前木已成舟，事到如今就算弄错前提，当然还是不可能全面投降，这群人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正因如此才无法理解。

「普莉……瑟莉娜，他是有什么打算？」

「喔？没想到夫君的脑袋除了被恐惧支配以外，还有别的用途，真是令人吃惊。」

「别、别开我玩笑了，这是很重要的事……对于帝都的判断，我和你有同样意见。帝都不可能派人救援……或是认同基奴海布独立。」

裘拉语带颤抖地指出剑奴们计划前提条件的漏洞。

一边听着丈夫压低声量这么说，普莉希拉一边眯起深红眼眸，以沉默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再怎么说也是帝国的中级伯爵，我很清楚帝都的作风。就算更替的皇帝再怎么慈悲为怀……」

「帝国到目前为止的建国原则不可能容许这种懦弱态度，因此这场武装叛乱只会以被歼灭的结局落幕。」

「……我不觉得他不知道这点。」

裘拉战战兢兢地将视线转向煽动剑奴暴徒的乌比克。

而普莉希拉也与裘拉的见解怀有同感。既然乌比克有脑袋思考又能看清局势，在实行这种计划之前应该就已知道无法成功。

即使如此，他还是能言善道地唬弄着剑奴们，营造出这种状况并加以实行。

而他的真正意图是──

「──解放剑奴孤岛只是欺瞒，那家伙应该还有其他目的。」

既不想让他如此顺利完成计划，随着状况随波逐流也很不服气。

原本普莉希拉就不可能「对他人言听计从」──不论对方是谁，只有自己能够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

因此普莉希拉窥伺着四周，静静等待时刻来临。

等待着肯定会造访的机会，绝不错过，毕竟──

「──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14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不会死掉。」

「嗯……谢啦……好痛！」

正当准备道谢时，用布包紧的伤口被拍了一下，让他发出惨叫。

由于对方用生涩的危险动作进行急救，男子被碰到许多次伤口而痛得泪眼汪汪。但说来讽刺，毕竟是失去意识就有可能直接死去的状况，至少这个动作还能用来醒脑。

总之不论如何，男子──阿尔看向替他包扎伤势的少女。

「……虽然现在才说这种话有点奇怪，真是个不懂害臊的小姐。可爱女孩子全裸出现在面前，在我人生中很少有这么碰巧能大饱眼福的机会啊。」

「──？我有哪里很奇怪吗？」

在搔着脸颊的阿尔正面，歪着头的褐色肌肤少女目前裸着身体。虽然没有多余赘肉的美丽裸体表露无遗，但个性似乎完全不懂羞愧。

少女年龄约十二、三岁，感觉是会理所当然具有这方面情绪的年龄。然而……

「唉，这方面会因出生与生长环境而有完全不同的观念吧。还有我喜欢波霸翘臀的前凸后翘身材也派上用场，幸好两边都捡回一条小命啊。」

「是你捡回小命……我没有差别。应该是吧？」

「别自己怀疑自己说出口的话啦……不过居然会在死前出现银发美少女，未免太恐怖了吧。」

有别于寒意的某种因素让身体打了个冷颤，阿尔勉强挤出落魄笑容。被他这么一说，在治疗途中自称亚拉基亚的少女摸着自己的头发。

湿润发丝从发尖滴下水滴，她眯起赤红色眼眸，说：

「银色头发很奇怪吗？公主说过很漂亮。」

「嗯？不是啦，是在说我自己的事，也是我自己的问题。与小姐没有关系，只是银发让我有不好的回忆，会回想起以前是个没用的垃圾。」

「──？」

即使听到阿尔自虐的回答，亚拉基亚还是不解地歪着头。不知道为什么要让救命恩人听这些话，让阿尔更加面露苦笑。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虽然这样并不可能把心中的芥蒂吐出来。

「没什么啦，只是我以前没有帮到很重要的对象而已。」

「啊……那种感觉我也懂，因为我也没有帮到公主。」

亚拉基亚沮丧地垂下头，轻轻地摸着自己的左眼。

就连在治疗途中，也很在意左眼的眼罩。她的眼瞳呈现明亮的赤红色，然而隐藏的左眼似乎已经失明。

那只失明的左眼，或许就是连系她后悔记忆的关键。

「……真是的，我总是会说些多余的话。」

说出了不必要的事，让阿尔对她感到歉意。自己的无力感连累到有前途的年轻人，这是身为中年大叔最差劲的行为。

在那座岛屿虚度的无为光阴，确实很适合此种自虐。

「抱歉抱歉，刚才说了奇怪的事。说要你忘记好像很不负责任，先别管这件事吧。小姐，你是有事才会从这么危险的湖泊游过来吧？」

「……嗯，没错。这座岛屿被占领了吧？」

「……好像是，我也没有很清楚状况就是了。」

虽然这种不确定的语气对她很抱歉，但当时状况也没办法冷静下来观察周遭，毕竟是突然演变成与剑奴孤岛最强女帝生死对决的局面。

勉强没有受到致命伤，真的已经是奇迹了。

这也是在千钧一发的生死瞬间，勉强苟活下来才能掌握到的奇迹。

「在我差点挂掉的时候，岛上已经被荷奈特与乌比克说服的那群家伙占领了吧……小姐，你的任务是什么？」

「把吊桥放下来，没有吊桥没办法让军队进入岛内。」

「──那可能满难的。」

「唔……」

听到少女的目的，阿尔很快摇了摇头，让少女气得嘟起嘴巴。虽然这是适合年龄的可爱反应，只可惜她的目的没有那么简单就能达成。

在连接孤岛与陆地的吊桥拉起来的这段期间，帝都本队无法登陆。也就是说，吊桥本身便是占据孤岛的剑奴们的生命线。

他们当然也理解这点。

既然如此──

「会把最强的手牌放在那边。说到这个岛上最强的手牌，就是叫作『剑奴女帝』荷奈特的怪物。」

「剑奴的女帝……很强吗？」

「把我打得半死不活的就是那个女人。」

「──？很强吗？」

阿尔指着自己这么说，而亚拉基亚的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在她眼中看来，这是她对阿尔实力存疑的证据。毕竟只有单手又被打得半死不活，且亚拉基亚应该也有相当程度的实力，被她这么想也无法否定。

不过，荷奈特的实力是货真价实。不只是在剑奴孤岛所向无敌，就连帝国的强者应该也没多少人能与她抗衡。

眼前的亚拉基亚应该比阿尔还要强得多，即使如此还是一样。

「如果小姐你是活得很积极正向就算了……那个放下吊桥的计划可以花好几年吗？」

「……不行，我还有其他要做的事。」

「唉，我想也是啦……」

亚拉基亚摇了摇头，给出理所当然的回应。

听到这个回答，阿尔带着苦笑靠着墙壁站起身。虽然脑袋受到出血的影响仍然昏昏沉沉的，但只要提起精神，感觉还能勉强活动。

见阿尔撑起身体，亚拉基亚眨了眨她那双大眼睛。

「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小姐不是要去岛上吗？为了放下吊桥，需要有熟悉岛内的人帮忙，所以才会救了我。不是吗？」

「……啊。」

「你忘了喔！……呃，太大声吐槽，又开始头晕了。」

不知是否个性容易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亚拉基亚的态度让阿尔回以苦笑。

说实话，回到充满敌人的岛上这种危险的自杀行为，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但如果亚拉基亚要上岛就不一样了。

她是救命恩人──即使阿尔的性命只有像沙粒般微小的价值，她还是恩人。

「我不想成为忘恩负义的家伙，所以我会带你到岛上。只不过……」

「──嗯，帮了大忙，战斗交给我处理。」

遇见敌人就夹着尾巴逃走，阿尔将这句话吞回肚里。听见实际上有尾巴的亚拉基亚如此充满决心，态度懦弱的阿尔没什么资格对她说出这种话。

如此决定后，阿尔钻出浮岛的岩石缝隙间，来到外头，瞪着那座可恨的孤岛。

在那座剑奴孤岛上，有群胆大包天的剑奴将众多观众挟为人质，对帝国宣战──

「──虽然决定要回去，可是要怎么去啊。」

阿尔歪着头将耳朵深处的水倒出来，脸颊抽搐地露出尴尬神情。

必须放下吊桥才能登岛的理由──是因为围绕剑奴孤岛的湖泊有大量水生魔兽栖息，必须越过这片湖泊才能登岛。

为了报答恩人，首先必须跨越这道最初的关卡。

15

「喂，刚才那些话到底有哪些是真的？」

「────」

这声窃窃私语令坐在奢华的椅子上渡过无趣时间的普莉希拉闭起单边眼睛。

朝普莉希拉搭话的人，是将半边头发剃掉，留着奇特发型的男子──乌比克将这名使用弯刀的剑奴称为加吉特。

在貌似信奉实力主义的剑奴孤岛，他看来具有一定程度的发言权，应该也有不错的实力，能在这个场合自认为代表便是最好的证据。

或许该说，只有正式代表乌比克不在场的时候才能擅自行动，这种勇敢的态度看来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别默不吭声啊，贵族大小姐。你知道自己的立场吗？啊？」

「别在那边大声嚷嚷，或许该说你有立场要妾身掂掂斤两吗？你们这群凡俗才是连立足点都分不清楚吧。」

「你说什么？」

「对首领的话语唯唯诺诺，不用自己的脑袋思考。既然连脑袋都没用，装在上面的眼睛、耳朵与鼻子应该也没什么可靠之处。捂着这些感官被牵着手走路，这就是你们现在的立场。不是吗？」

即使被对手威吓，普莉希拉的态度丝毫没有改变。

身旁的裘拉显得焦急不安，即使被骂了一顿的加吉特毫不掩饰不悦神情，但没有贸然动手。

他们剑奴也从占据孤岛的瞬间渐渐恢复了冷静，虽然一头热地发起叛乱，或许也开始对将来益发感到担忧。

因此，他们试图向现场最接近帝国的普莉希拉──不，是向德拉克洛伊伯爵寻求锦囊妙计。

「帝都接下来的举动就像刚才妾身表明的。九神将……会派几个过来要看皇帝，但只要派遣『将』过来，肯定会立刻解决这场毫无理智可言的骚动。」

「……还真敢说，以为我们这边有多少人啊。」

「──与人数无关，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

「──！」

不论如何虚张声势，只要是活在帝国并勤练武艺之人，皆能切身体验到与顶端的遥远距离。

连加吉特与其他剑奴，也不认为能与身为活传说的九神将对等抗衡，冷静思考便能发现这点。

「明明知道，你们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见剑奴们脸色大变，裘拉喃喃发出不算怜悯也不是同情的话语。听到这句话，加吉特等人便无力地发出叹息。

像他这种弱者，不可能理解这群拥有不上不下力量的男人们有何种心情。

像他这种天生具有地位权力的人，不可能知道这群活在闭塞孤岛的人们有多么绝望。

这点普莉希拉也一样。即使能用想像推断，但还是无法理解，也不可能想要理解。因此──

「你们能走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继续顺着煽动者的花言巧语，作为九神将不放在眼中的喽啰凄惨地丢掉性命。或是……」

「或是……？」

「──反抗宿命，自己赢得存活的机会。」

剑奴们咕噜地咽下唾液，将意识集中在普莉希拉的话语上。

依照现状而言，剑奴们眼前的道路只会通往死路。自行断绝退路并失去前进以外的选择，这个判断只能说是愚蠢。

然而，要是因为无法突破死路而选择放弃，才会失去「死亡」以外的结局。

「────」

「好好用你们没动过的脑袋思考吧，这是你们自己的宿命。」

见他们试图挤出缺乏的智慧，普莉希拉耸了耸细肩。

正当加吉特的眉头增加一条皱纹时，突然有道声音呼叫着他，是回到房间的乌比克。

「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方便到观景台一趟吗？可以清楚见到对岸喔。」

「真是无趣的邀约，不过至少比在这里更好吧──你待在这里，要是被做出不必要的揣测就麻烦了。」

「咦！？」

普莉希拉答应帅男的邀约站起身，裘拉对她命令留下的话语露出吃惊表情，但普莉希拉并没有予以理会。

毕竟是自己主动担任这种危险身分，普莉希拉认为得由自己好好完成这个职责。

在留下的裘拉担忧的眼神目送下，普莉希拉跟着走在前头的乌比克，在竞技场的观景台吹着夜风。

吊桥与数小时前同样拉起，将基奴海布与外部隔绝。

但也有与记忆中景色不同的部分，那就是──

「帝国兵好像在对岸布阵了，能见到各处燃起灯火。」

如同用手遮着眼睛上方的乌比克所说，远方陆地能够见到复数火光。可以察觉这是听闻乌比克等人率领剑奴发起叛乱的要求，帝国兵正在散开包围整座湖泊布阵。

战士们备战的兴奋感也微微混在风中飘散而来。

「刚才看您与加吉特他们聊了很久，他们实在很不敢随便轻举妄动吧。偶懂偶懂，毕竟光是煽动他们起义就花了五年的时间呢。」

「别把你这个凡夫俗子的诈术与妾身的伟大之处相提并论，真是不敬。」

「说诈术好难听喔……不过居然对凡夫俗子说出不敬这个字眼啊。」

乌比克发出「咯咯」的愉快笑声，趴在观景台的栏杆上。

他的模样颇缺乏防备，虽然有负责监视的剑奴站在稍远处，但不可能会比普莉希拉更快做出反应。

正如他自己所说，乌比克的举止不像是战士，因此对普莉希拉而言，要取下这个帅气男子的性命易如反掌。

但即使如此──

「做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事到如今把偶的头拿下，这场暴动也不会停止，因为偶只是稍微从背后推了一把喔。」

「哼，从背后推了一把啊。是推了谁的背后一把？」

「──我只是对稍微有感觉的人随便游说而已喔。」

语毕，乌比克露出轻佻笑容，轻轻抓起自己的衣摆。

乌比克掀起奴隶穿的粗陋囚犯服装下摆，展露出自己微微浮现肋骨的身体。这个举动让普莉希拉皱起眉头，但能理解到他并非是想让对方见到自己的裸体，而是其中的一部分。

同时也得知了乌比克为何能煽动这场暴动的答案。

──因为在乌比克的胸口中心处，有个闭着眼睛的第三只眼。

「是魔眼族啊。」

「正确答案。毕竟已经没剩下多少人，很稀奇对吧？偶是少数存活下来的族人喔。」

乌比克将掀起的衣摆放下，轻轻举起双手摆出吓唬的动作。普莉希拉对这个举动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用手腕搂着自己的手肘。

──即使在亚人族之中，魔眼族算是较为突出且拥有罕见特殊能力的种族。

他们会在身体某处拥有第三只眼，透过该魔眼显现出各式各样的特殊能力。那是类似加持的特性，换言之也能说魔眼族是「必定能出现某种加持」的种族。

加持与魔法具有不同力量，魔眼族打从出生就能够确实获得类似的能力。对于想随意操控此种力量的人而言，可说是垂涎欲滴的宝物。因此过去在佛拉基亚帝国，甚至曾经数度发生围困魔眼族的战争。

而被当成宝物抢夺的魔眼族，在这些战争中人数大量减少──

「现在几乎等于是被灭亡，据说血脉已经稀少到与鬼族差不多了。」

「真是聪明伶俐……没错，偶就是那个稀有种族的族人，虽然被岛主看上与魔眼没有关系就是了。」

「是男妓啊。」

「说来惭愧。」

乌比克用手指搔了搔脸颊，首度由衷说出听似真心话的话语。

但听完乌比克过去承受的耻辱，普莉希拉只是「哼」地发出嗤鼻声。

「有什么好丢脸的。」

「咦？」

「用尽己身力量赢得居所，此乃生物之常理。更不用说，不诉诸武力便能起身而立，这也是靠着智慧得到的结果，甚至可说这并非野兽，而是人类的证明。」

以獠牙互相冲撞夺取胜利，或许能成为强者的证明。而用智慧代替獠牙，则不是强者，而是智者的象征。

不代表哪边较为优秀，两边都有适合的场所。

「……原来如此，真是宽宏大器。」

「蠢货，那是当然的。你以为妾身是何许人等？」

「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面对堂堂挺起胸膛的普莉希拉，乌比克回以苦笑。从他说话的语气，普莉希拉能够猜想到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

或许该说，如果是乌比克主导这种状况，而且一开始就将目标锁定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会发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小姐，你不是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吧？」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还用说吗？你和带领的那群凡夫俗子一样都没脑袋吗？」

「别说是装傻，没想到连装都不想装了……」

听到普莉希拉毫无歉意的答案，乌比克垂下肩膀。

另一方面，说到普莉希拉，即使被乌比克看穿谎言也没有任何改变。她原本就不觉得那是能一直通用的谎话。

于是乌比克将看守的剑奴支开，避免两人的对话被周遭听见，能晓得他不打算让剑奴们知道普莉希拉的真实身分。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乌比克主动让步。虽然他看穿普莉希拉的真实身分，却不打算告诉同伴，相反地──

「偶现在不希望小姐出来碍事啊。」

「无法理解。对你来说，这场叛乱很显然只会被毫无意义地镇压。就算没有吊桥，对岸见到的军势迟早会找到能渡过湖泊的方法，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偶就是想要那段时间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

乌比克眯起眼睛，静静地说出自己的目标。

刹那间，普莉希拉从先前怀着的疑虑中，总算找出能够接受的回答。为何早已知道会被镇压，乌比克还煽动这场叛乱的原因。

以及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必须争取时间。

而从普莉希拉的呢喃中，他也发现自己的企图被看穿而眨了眨眼。

「真令人惊讶。只靠那点线索就看穿偶的目标了吗？而且很奇怪的是，偶不会怀疑你说出的话，你就是具有这种奇特的说服力。」

「──妾身不想管你能不能理解。不过你要怎么做？既然计划已经被妾身看穿，你打算怎么处理？」

「真伤脑筋，偶以为自己还能占上风呢。」

乌比克带着苦笑抓了抓头，普莉希拉隔着衣服注视着他胸口的魔眼。

如果他是使用魔眼族的特殊能力煽动武装叛乱，魔眼应该是拥有能感应他人精神之类的麻烦能力。

然而，乌比克说「不是」，摇了摇头。

「偶的魔眼没有那么方便的能力，怎么想都不可能对你有用。所以把你灭口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不过……」

「────」

「有股疑虑让偶不敢这么做。所以……」

语毕，乌比克弹响指头呼叫负责看守的剑奴。有个全身穿着甲胄的高大男子，与上半身赤裸的矮小男子走了过来。

「把她和丈夫带到别的房间，记得要慎重对待两位。」

「说什么慎重，在这里别想要有那么高级的待遇好吗。」

「哎呀，她毕竟是我们的最后王牌嘛。」

如此回应声音彷佛虫鸣般刺耳的矮小男人后，乌比克看向普莉希拉。

他仍然带着无法看出何种感情的深邃眼神。

「还要麻烦你陪我们一阵子了，而且，九神将会粉碎一切之类的想法也许有点太傲慢了呢。」

「喔？你有能让皇帝折损『将领』的策略吗？」

「是的，既然是面对皇帝……我们就只能派出『女帝』了。」

普莉希拉挑起眉头，将乌比克提起的「女帝」这个字眼留在脑海中。

在这个满是剑奴的孤岛中，既然会有被称为「女帝」的人，倘若不是相当滑稽的丑角，便有可能是──

「──有可能是会危害到皇帝宝座的强者。」

16

咕噜噜、咕噜噜，景色正以极快速度被冲往后方。

严格来说这并非正确的形容方式，视野中的东西并没有优雅到能称为景色，实际上被水流冲刷的并非景色，而是自己。

只是阿尔这名独臂中年男子，被水流高速冲刷横渡过湖泊而已。

「噗哈！？」

在水中的高速移动被突然停止中断，但完全无法减低速度的阿尔吐出水，身体在坚硬的地面不停滚动。

然后直接仰躺在冰冷地面上，用力将氧气吸进肺部。

「噗哈、噗哈……我、我还以为会死掉……！」

阿尔拼命呼吸，回想着刚才就两种层面而言生不如死的局面。

刚才那种心情的第一个原因，当然是在无法呼吸的水中；第二个原因便是与水中游泳的魔兽数度目光交会。

魔兽将水中当成庭院般自由自在优游着，如同文字所述般居住的世界完全不同，原本阿尔能漂流到那座浮岛也是连续出现奇迹才有的结果。

──光是思考在水中被魔兽利牙撕裂的次数，就已经是蠢到极点的举动了。

「到了。」

「……嗯，看就知道了。还有这个拿去，把身体包起来。」

亚拉基亚慢了阿尔一步从水中上岸，对于仍然毫不羞耻地赤裸着身体的她，阿尔皱起眉头，将自己破破烂烂的上衣丢给她。

即使衣服已经呈现被血与水沾湿且四处破损的惨况，但至少比起带着全裸少女还要好得多。亚拉基亚也尊重阿尔的意思，将布撕成两半，包起自己的胸部与下腹，脱离危险状况。

就这样，解决了道德面的问题后，阿尔歪着头问道：

「几个小时又重返故乡……不过感觉满诡异的。」

仰望着静悄悄的剑奴孤岛，阿尔面带苦涩地如此呢喃。

目前阿尔与亚拉基亚登陆的位置，是岛屿下方的废弃场──将岛屿中的垃圾与废弃物品等等丢进湖泊，用来喂食魔兽的简易立足地。

虽然直接与湖泊连接，但这里没有安排戒备帝国兵登陆的看守，考量到水生魔兽这个天然屏障，也是理所当然的举动。

「不可能料想到有人这么不怕死从这里登陆吧。」

「这里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岛上丢垃圾之类的场所，像是腐烂食物、人类的排泄物、还有变成脏东西的人。」

「变成脏东西的人？」

「就是尸体。魔兽会扫去吃掉，听起来很环保吧？」

听了阿尔的解释，亚拉基亚露出由衷感到厌恶的表情。

姑且不论她的感想，阿尔认为这是很合理的环境。毕竟只要持续举办剑奴之间的生死决斗作为表演活动，岛上便会持续出现尸体。

既然整座岛屿都是用来举办活动的竞技场，便不可能整理出用来埋葬尸体的土地，更别说这种环境就算有墓地，也不会有人前来吊唁。

既然如此，把尸体当成粮食交给魔兽处理算是最快速的方法。

「唉，观众里面也是有爱管事的恶心家伙会把尸体买走就是了。」

「要尸体做什么……？」

「剑奴不是只有像我这种丑男，偶尔也会出现长得不错的家伙，也会有美女流落到这里。就算该死的时候还是要死……要是死状还算完整，还是有人会想要尸体。」

也有不少稀奇种族的亚人成为剑奴，像这种时候，听说有收藏家会想把稀有种族的尸体作成标本。

因为如此这般，除了死后被凌辱的可怜死者以外，大部分死者都会被丢进湖中，进入食物链成为可悲魔兽的养分。

「死掉之后，哪种处理法比较好就不好说了。」

至少阿尔认为，自己死后，被玩弄尸体或是成为魔兽食物都没有太大差别。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留下任何东西。

没有留下任何尸骸才是正确的自然定律。

「──嗯？小姐，怎么一直盯着我的脸？」

当阿尔在心中如此想着时，亚拉基亚将视线投向他的侧脸，就这样用单边失明的眼神朝阿尔看了一段时间后……

「……我觉得还不差。」

「啊？什么不差？」

「你的脸？没有到丑男的程度。」

听见这出乎意料的帮腔，阿尔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只是对亚拉基亚有这种判断基准感到吃惊，考量到阿尔的心情出声安慰也令人惊讶。也或者是并非前述两种原因，她只是单纯地将想到的话说出口，但这样还是很令人惊讶。

阿尔不太喜欢自己的脸，或许该说是厌恶，甚至到了如果能遮起来就想永远遮住的程度。

「──哪里能移动吊桥？」

然而，在阿尔烦恼是否该道谢时，亚拉基亚已经继续推进话题。

阿尔无可奈何地打断思考，说「在那里」，抬起下巴指着头上。

「有看到吊桥前面那座高塔吗？那个就是控制吊桥起降的控制塔。只要能进去，放下吊桥就不算难事。」

「────」

亚拉基亚抬头看往阿尔指的方向，眯起眼睛望着控制塔。

只要亚拉基亚从控制塔放下吊桥，配置在对岸的帝国兵就会蜂拥而入，这场武装叛乱会被镇压，宣告终结。

被乌比克煽动进行有勇无谋挑战的剑奴，应该也会壮志未酬身先死。

「这样就会像四年前一样，一口气失去很多熟人吧……等等喔？应该不会连我一起被处理掉吧？」

「没问题……我会说明。应该不会忘记，一定。」

「喂！你那种不确定的语气很难让人放心啊！还有……」

阿尔在这时打断话语，咧嘴一笑，让亚拉基亚顿时摸不着头绪。

虽然很难对她启齿，毕竟没办法保证亚拉基亚能顺利与本队会合。

或许该说，如果她要前往控制塔放下吊桥，对上在该处严阵以待的「剑奴女帝」荷奈特──胜算几乎可说是趋近于零。

「────」

即使凭阿尔的实力没有立场说嘴，但荷奈特的实力在剑奴孤岛号称最强──阿尔甚至想过也许能匹敌帝国最强战力的「九神将」。

要是乌比克他们的计划想要有胜算，必须要有能与派遣来镇压孤岛的九神将交战并击退的战力。

为了逼迫佛拉基亚帝国上谈判桌，剑奴方也必须拥有足以避免被对方的蛮横暴力压垮的力量。

荷奈特的存在，肯定是乌比克等人计划的「支柱」。

只要如此思考──

「我实在不觉得小姐你能赢过荷奈特。」

亚拉基亚肯定比阿尔还强，但荷奈特是即便集结一百个阿尔都无法获胜的怪物，亚拉基亚也无法获胜。

不如干脆回头，将似乎在对岸的九神将找过来，就像刚才让阿尔被水流蹂躏渡河的方法。

「……那很难。如果是短距离还没问题，可是……」

「唉，要十到十五分钟完全不换气是不切实际啦……可是要赢过荷奈特，我也觉得不合乎现实喔？」

「我在想，既然没办法获胜的话……那就不交手。」

「什么？」

在吃惊的阿尔面前，亚拉基亚从空中抓起某种物体。她抓的是微微散发光芒的微精灵──她毫不犹豫地将没有实体的微精灵放进自己口中，开始咀嚼。

「────」

──她向阿尔说明自己的特殊能力是「吞食精灵」。

吞食在空气中飘浮的无数精灵们，将特殊能力吸收并据为己有，亚拉基亚似乎就是用这种力量与水之微精灵同化渡过湖泊。

她夸下与水同化的豪语，实际上游泳的速度确实不是人类能够比拟，体验过被化为水的她包覆并高速游泳的阿尔也能接受这种说词。

为了渡过湖泊，亚拉基亚吸收了水之微精灵。那如果是从控制塔放下吊桥，她要吸收的精灵就是──

「──风之微精灵。」

「喂喂，真的假的……」

亚拉基亚如此喃喃说着，身体在阿尔面前缓缓与风同化。而与风同化──代表会化为没有实体且无法目视的存在。

只要定睛观察，还是能见到亚拉基亚的身影，但那是要意识到有人在眼前才能勉强看出来。

「可以任意变身还方便……我也从今天开始吃精灵过活吧。」

「不太推荐……因为自己会消失。」

「呃……原来是会无法维持自我之类的类型啊。」

为了「吞噬精灵」与精灵同化，需要绝对无法撼动的坚强自我，似乎需要这类的才能。

原来如此，阿尔认为从这点比较的话，完全不适合自己。

因为阿尔完全没有坚强的「自我」。

「说了那么多，要是荷奈特不在控制塔就好笑了。」

先前把荷奈特形容得那么强，如果这个话题焦点不在控制塔未免太扫兴了。

这样对亚拉基亚完成任务当然会轻松许多。

然而，亚拉基亚并没有对阿尔耍的嘴皮子回以笑容──不，亚拉基亚成为半透明、抹除存在感，望着控制塔，这么说道：

「──不，我想她在那里。」

17

就这样，阿尔怀着疑心与戒心，与亚拉基亚再度回到岛内。

目标是控制塔──或许该说，阿尔只是顺道与亚拉基亚同行。虽然想回报救命之恩，但只要在某处充分回报恩情后，阿尔会斩钉截铁地与亚拉基亚分道扬镳。

就现状而言，告诉她放下吊桥的方法、在岛屿内带路、然后把衣服交给她避免被叫成变态女，光是这几点感觉就已经加了不少分数，需要回报的恩情应该也所剩无几了。

「噗……」

阿尔眼前的短发男从脖子喷出血，毫无挣扎余地倒了下去。

刚才说过话的对手突然受到致命伤倒地，身旁男子顿时大吃一惊。阿尔的职责并非是将吃惊的原因告诉他，对心灵创伤进行咨询。

而是从吃惊男子的腰际夺走小刀，从后方搂着戳进对方胸口，刺进心脏旋转，再拔了出来。

两名看守便无声无息地手牵手在五秒内丧命。

「看不见真的是太犯规了啦……」

「……你也比想像中还强，明明只有一只手而已。」

用尸体的衣服擦拭沾血小刀后，半透明的亚拉基亚如此称赞发出叹息的阿尔。虽然这个感想有点老实过头，但阿尔还是决定虚心接受。

总而言之，感觉浑身是血的男子们衣服已经不能穿了，目前还是需要以半裸中年大叔的身分继续潜行任务。

「不过话说回来，这座岛屿还真的被占领了啊……」

「你以为是谎话吗？」

「我希望是一场梦啦。」

阿尔对这里并没有感情，也没有朋友在──不，只有看守欧兰是阿尔的朋友，因此只有他丧命让阿尔由衷感到悲伤。

但也只有如此。即使在剑奴孤岛住了长达十年，对阿尔来说，回忆顶多只有死去的欧兰，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留恋之处。

之所以希望是一场梦，只是因为包含欧兰在内的环境剧烈变化而已。

「是要我怎么做啊……」

在这件事解决后，剑奴孤岛肯定多少会出现变化。既然无法避免不想改变的事与其他事出现变化，那又为了什么留在这里？

或许该说，阿尔在这里待了长达十年，又到底是为了完成什么？

「……什么都没做到，也不打算做什么。」

只是像随风摇荡的草叶，或是浮在水面的叶片般飘摇的日子。

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正在等待，甚至连想像的力气都没有──

「──那里。」

在解决掉看守的阿尔身旁，亚拉基亚突然这么说。

阿尔对她的呼唤屏起气息，朝亚拉基亚望着的同样方向看了过去。该处能够见到被石板地面、天然与人工围绕的控制塔，而其脚下便是──

──能够见到有个巨大的站立背影正背对着两人。

「──！」

就在这个瞬间，阿尔体会到彷佛被抓着心脏的感觉，随即躲在墙壁后方。他只有从通道露出脸一瞬间，别说是成为半透明的亚拉基亚，背对的对方应该连阿尔的身影都没有看见。

但要是对方那时候转过来会怎么样？

「呼……呼……」

用手抵着感到疼痛的胸口，阿尔意识到自己的呼吸突然变得越来越急促。

明明已经跨越并体验过无数次如字面所述的「死线」，但难以逃避的死亡恐惧仍然支配着阿尔全身。

他不是害怕痛苦或绝望这类尝过无数次的情绪。

如果终将结束，要他挑战几百几千次都没问题，但要是永远不会结束该怎么办？

阿尔──阿尔迪巴兰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绝对无法获胜的敌人，以及永远无法跨越的高墙。

──那个「剑奴女帝」就是其中之一。

「……哈。」

一想到这里，阿尔对自己的固执成见吐出气息，加以嘲笑。

为什么要擅自认定是绝对无法获胜的敌人，或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高墙？其实阿尔没有理由需要与她交手。

正如先前对亚拉基亚说的，目前的贡献应该已经很够回报她的恩情，该是夹着尾巴逃走的时候了。

要是她又发现阿尔，肯定会再度展开追杀。

在被她的毒牙袭击前，必须尽早离开这里。

「小姐……不好意思，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

「一次……不对，是已经差点被她杀了几百次，我实在没办法再跟她交手了。」

阿尔做好被骂忘恩负义的心理准备，向亚拉基亚宣布脱离战线。

要是这时候亚拉基亚气得发动袭击，总比与那个怪物再度展开生死决斗还好。那个怪物是无法跨越的高墙，不过面对她的亚拉基亚肯定能发现获胜的机会。

「──嗯，知道了，谢谢。」

然而，无视于紧张的阿尔，亚拉基亚一派轻松地这么说。

这个平淡反应让阿尔眨了眨眼，但亚拉基亚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她自然地接受了阿尔的畏缩，不打算将他列入用来达成目标的战力。

但这也代表她不想放过那个怪物──

「……我这样说是为你好，小姐也放弃比较好。你也看得出来吧？」

「……应该很强。」

「不是应该，而是真的。至少在我人生见过的生物之中，那家伙大概是第三或第四强。」

「那第一和第二呢？」

「实在不想再去回想了。」

每个怪物都有让心脏结冻般的类似触感，这点倒是没变。

光是想像要挑战，便会回想起像是部分脑袋坏死般的感觉。因为就是不可能赢，不管挑战几次、几百次、几万次都没办法。

因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无法跨越的高墙。

「小姐──」

「──掰掰。」

然而，中年男子充满教训语气的诉求，仍然无法阻止这位未来有望少女的有勇无谋。

将阻止的呼叫声当成耳边风，亚拉基亚的半透明身影混在风中，如同字面叙述般以如风的速度冲向控制塔。趁着高挑剑斗士背对这边，似乎望着湖面的意识空档试图闯入──

「──哎呀？真是一阵怪风呢。」

只有活在常理之外的超越者，才能阻止这种举动。

不知道是从风的变化中察觉到什么，超越者荷奈特一回过头，便烦躁地挥出嵌在双手上的大剑。虽然只是随意挥动，但从直直冲来的亚拉基亚正面砍了过去。

要是毫无防备受到这击，亚拉基亚的身体应该已经被分成上下两半。不过少女迅速察觉到接近的死亡，瞬间浮起躲过这击。

──然而，「死亡」舞蹈并没有结束。

「哎呀，哎呀呀，哎呀呀呀。」

「～～！」

浑身散发出彷佛哼着歌般的杀气，荷奈特的死亡之舞狂乱袭卷而来。

与风同化后，亚拉基亚的速度与动作变得超乎常理，荷奈特双手的大剑仍然毫不留情，带着压倒性的杀气持续紧逼。

亚拉基亚拼死地试图逃离「死亡」螺旋，虽然从状况能够清楚感觉到她努力奋斗，但对峙的荷奈特尚未离开玩耍的领域。

──不，对她而言，战斗只是游戏。杀戮是兴趣，虐杀是最喜欢做的事。

因此将亚拉基亚逼上绝路的攻防，只是荷奈特寻求快乐的仪式。

「我就说了嘛……」

嘲笑亚拉基亚有勇无谋的话语还没说完。

明明是显而易见的结果，阿尔却选择不强硬地阻止亚拉基亚。

当然就算用蛮力，也很有可能无法阻止那位少女。但这是只有一次选择的人才会出现这种结论，无法套用在阿尔身上。

只要想阻止就能阻止，却没有阻止。

阿尔已经没有扭曲他人想法的气概了。

因此，他目送着少女挑战早知会送命的战场，以知晓内情的旁观者角度，望着少女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倒在血泊中的死态。

「────」

内心深处天人交战，感觉有股似乎将心脏压垮的沉重压迫感。

如果这表现的是被迫面对无法忍耐之事物的压力，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停下脚步，看着不忍卒睹的景象呢？

并非是「想见证自己选择后的结果」这类帅气理由，自己不是个能如此冠冕堂皇的伟大人物。

只是靠着粗劣武器勉强躲开致命伤，满目疮痍且内心受挫，毫无梦想的中年男子。

明明完全没有挑战的理由、获胜的主因、以及为何抵抗的动机。

然而，阿尔还是──

「啊呜……」

「──哎呀呀。」

无法完全躲开挥出的大剑，鲜血在夜空中四处飞散。

解除与风的同化，半裸少女当场向后仰倒在石制地面上，剑奴孤岛的女帝俯视着染血少女，露出嫣然笑容。

「真是可爱的小妹妹呢。没在这里看过你，你是怎么跑进来的啊？」

「────」

荷奈特微微歪着头如此提问，少女没有回答。被纯粹带着强烈敌意的赤红单眼盯着，荷奈特更加愉快地歪起嘴角。

滴下的血将少女美丽的银发染红，变色的褐色肌肤更加深了她的暴戾之气。

为了享受她接下来会有何种举动，荷奈特高高举起大剑──

「──到此为止了。」

在她用力挥下高举的大剑前一刻，这道声音打断了荷奈特的兴致。

然而，当视线见到发出声音的人时，对此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哎呀、哎呀呀、哎呀呀呀。」

荷奈特瞪大眼睛，对背对着月色的人影真实身分雀跃不已。

与自己同样缺少部分肢体、与自己同样的罕见黑发、与自己同样从持续从绝境中存活至今的男人──

「──阿尔迪巴兰。」

「别叫我那个名字啦……现在感觉已经不是普通想死了。」

不屑地如此自嘲后，阿尔将短剑指向荷奈特。

比起平常使用的约有身体宽的阔刃刀剑，这是更加粗劣且短距离的武器。先前在竞技场只能彻底逃走并勉强躲过致命伤的男人，再度朝荷奈特展开挑战。

「真是意外呢，阿尔小弟弟以前有这么热血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让美少女年纪轻轻早死很可惜，银发被血染红比想像中还恶心。还有……」

「还有什么？」

对于荷奈特甜甜的疑问，阿尔愤恨地皱起脸颊，露出阴沉笑容。

一股香甜寒意窜过背脊，让荷奈特也回以笑容。

两人就这样互相笑着，阿尔开口说道：

「星星……不，今天要怪就怪我心情不好吧。」

18

「差不多该是毒素要出现效果的时候了。」

「啊？」

听见坐在椅子上的普莉希拉突然这么说，半裸矮小男子顿时目瞪口呆。

在观景台与乌比克密谈后，普莉希拉被带到与裘拉不同的房间，负责看守的两人其中一人就是这个半裸男。

另一个全身穿着甲胄的高大男子沉默寡言，但仍然将注意力朝向普莉希拉，双方似乎都同样对普莉希拉的呢喃声存疑。

因此，普莉希拉竖起纤细手指，好让两人能够看见。

「不是很复杂的事。毒只是用来比喻，为了让资质驽钝的你们能听懂，实际上不是真的有毒，虽然那也是能侵蚀并夺走生命就是了。」

「……越来越听不懂了，可是听得出来你是看不起我们啊。」

在这个豪华程度无法与岛主房间比拟的房间中，被派任无趣看守工作的矮小男子站起身，亮出双手短剑瞪着普莉希拉。

从他那卑鄙的表情来看，能够明显得知他因普莉希拉的发言感到不悦，而且试图对她发泄不满。

然而──

「如果是要威胁妾身，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啊？你以为这种话还能说到什么时候……」

「──哎呀，我觉得她应该会说到死为止喔。」

打断恫吓的声音传来，让矮小男子吓得回过头，动作却被长枪刺出的一击打断，矮小男子被刺穿脸部的长枪一击毙命，当场倒地。

同时传来甲胄互相摩擦的刺耳声响，高大男子也同样倒在红地毯上。动手的人是发型奇特且使用弯刀──是那个名为加吉特的男人。

而与同样砍倒剑奴的加吉特一起赶来的人──

「竟敢让妾身等这么久。」

「不不不，我这样已经算是赶很快了。不只是被迈尔斯大哥打头，上级伯爵还要我静静等待时机……」

「不需要借口，在毒素完全发作前赶来这点就好好称赞你吧。」

普莉希拉一边说着，一边如此褒奖沮丧地垂下肩膀的巴尔罗伊，接着将视线转向加吉特。

身为普莉希拉洒下的毒其中一环，加吉特擦拭着斩杀同伴的弯刀上的血迹，对普莉希拉的视线微微发出咋舌声。

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看来他决定反抗这个状况。既然加吉特已经展开行动，裘拉房间的剑奴应该也已经下定决心了。

「不过，也有可能与妾身心爱的夫君一起陪葬就是了。」

「你可以不要说得这么恐怖吗？上级伯爵也吩咐要保护彭德尔顿中级伯爵……」

「那你好好努力吧。」

冷酷地抛下这句话后，普莉希拉便拍了拍礼服裙摆，当场站起身。

这场闹剧越来越缺乏乐趣，既然现在已经大致看穿首谋乌比克的企图，便不会再有多少排遣无趣的空间了。

既然如此，普莉希拉·彭德尔顿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这个粗劣舞台的闭幕，至少由妾身来增添些许风采吧。」

19

──背负着湛蓝的明月，在吊桥控制塔前与强敌互相对峙。

「────」

连阿尔都不禁对这种颇为戏剧化的景象发出自嘲。

单手剑士与浑身是血倒在身旁的少女，简直像是英雄故事或宏伟叙事诗的一幕般，但前提是两者都要能顺利脱离险境。

要是无法如愿，便会沦落为点缀故事的常见悲剧。

如果在场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更有实力与天赋的勇士，肯定会是更为经典的画面。

「这也有可能是经典场景，只不过是地狱般的景象就是了。」

阿尔面露苦涩地强忍着后悔，将右手举着的短剑前端朝向正面。明明连拿着爱用的青龙刀都会屈居劣势，只有粗陋短剑真不知有多么不可靠。

阿尔很快开始感到后悔，荷奈特望着他这模样，嫣然一笑。

「──心情不好啊。」

反刍着先前阿尔的大放阙词，「剑奴女帝」发出如揶揄般的嗤笑。

荷奈特将双手手腕以下缺失的部分装上大剑，两公尺以上的修长身材甚至像是三个人并排在一起──让阿尔再度认为真是夸张的轮廓。

真正的强者是一眼就能看出没有胜算。

由这点而言，荷奈特合乎最初的条件。原本欠缺肢体会以为是明显劣势，但荷奈特顺利地将其升华为强项。

「唔呵、唔呵呵、唔呵呵呵。」

无视阿尔的感慨，荷奈特彷佛搂着双手的大剑般发出笑声。

即使被旧识刀锋相对，她的模样看来既悠哉且愉快。

「有那么好笑吗？」

「阿尔小弟弟应该也知道，我一直很想和你相杀吧。」

「虽然不想知道，不过是知道没错。我们也已经相杀过了吧？我不是被你打得七零八落吗？还被踢进尸体用的洞穴吧？」

「可是啊，你现在在这里，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是怎么回事啦……」

只可惜，阿尔无法理解战斗狂的思维。

虽然在剑奴孤岛待了十年，但阿尔从来没有享受过战斗。如果是厌烦地持续战斗，至少一次沉溺在胜利的美酒中也不会有人怪罪。

但阿尔还是没办法，他并没有夺走他人性命还能感到高兴的强韧精神。

以后肯定也是这样。所以──

「我和你永远不会互相理解吧，荷奈特。」

「不用互相理解啊，阿尔小弟弟。只要我能打得高兴就好了喔。」

简直是女帝，荷奈特这种单方面的价值观，甚至爽快到很有帝国风格。

当然，前提是自己并未成为这种价值观的牺牲者。

「丑……男……」

「在那边乖乖看着吧，小姐。还有你刚才说过我没有那么丑的意见，我可是满当真的喔。」

「────」

亚拉基亚以难掩痛楚的表情紧盯着阿尔。

虽然她的单眼缺乏感情，但显而易见地正在表达阿尔处于劣势的诉求。

「压倒性劣势，这点我自己最清楚啊。」

但不需要她多说，阿尔开始数起自己挑战这场愚蠢战斗的胜算。

「那我要上啰，阿尔小弟弟，别那么简单死掉喔。」

荷奈特随着甜美声音轻快地挥出双手大剑，桥上刮起风暴疯狂袭卷。阿尔随即蹲下身，举起短剑试图抵抗强风──

「──！」

身体连同试图抵挡的短剑一起被扫了出去，阿尔轻易地失去性命。

20

「──引起这场骚动的目的，应该就是皇帝的首级吧。」

「喔喔喔，没想到会出现这么跳跃的答案啊。」

普莉希拉拉着礼服裙摆，跨过倒在通道上的剑奴尸体。刚才用枪刺穿剑奴心脏的巴尔罗伊，对她的话语顿时目瞪口呆。

普莉希拉毫不犹豫地向前持续挺进，替她开路四处奔走的青年却没有任何怨言，用沾血的枪尖指着四周说：

「岛上剑奴发起武装叛变，对帝国表示希望获得解放的诉求……实际上也是这样，如果是这种剧本我还能相信，可是从这种情况要怎么拿下皇帝的人头？皇帝应该不会亲自过来解放人质吧？」

「就是你说的那个可能性，皇帝不可能做出危及自己性命的决定，除非那是取得对方首级的必要手段……」

「不不，就算是这样也太过头了吧。」

普莉希拉如此堂堂说着，巴尔罗伊用手抠着脸颊回以苦笑。

这位大胆少女的发言十分具有说服力，要是放空脑袋，感觉就会顺势点头接受她所说的话。

即使如此，她那彷佛近距离认识皇帝的语气还是太过大胆了。

「夫人的看法会不会太跳跃了？顶多拉出皇帝直属的九神将就已经是极限了吧，实际上对岸也只有九神将过来的样子……」

「看来你还是会转动不太灵光的脑袋，那就多想想看吧──要是派出九神将，岛屿会怎么样？」

「呃……武装叛变会失败，剑奴也会被全数镇压吧。」

巴尔罗伊毫不怀疑地如此断定，陪同的剑奴加吉特面露苦涩，但这也是事实。

身为武人顶点的九神将，资质与其他国家的选拔标准截然不同。

与家室或人格毫无相关，只尊崇「强大」便是佛拉基亚的风格。

因此剑奴会一个不留地被制伏，这也是清楚至极的结局。

「没错，既然是清楚至极的结局，那首领为什么要策画这场会被击溃的叛乱？」

「呃……？会派九神将过来，剑奴绝对会被歼灭的话……」

「绝对会被歼灭──但九神将肯定会暂时离开皇帝身旁。」

「────」

听到普莉希拉重复强调，巴尔罗伊瞪大眼睛。

他忍不住咽下口水，开始咀嚼这番话的意思，然后说着「不不」并摇了摇头。

「我是能理解啦，可是只有一两个九神将离开身边，保护皇帝的阵容还是无懈可击吧？九神将就是有九个才叫九神将，可是……」

「那如果除了剑奴孤岛以外，也发生了必须派遣九神将的骚动，又会怎么样？」

「该不会……」

与这里不同的周到计划互相配合。

面对这种可能性，巴尔罗伊无法用「怎么可能」从脑中予以否定。

实际上，巴尔罗伊等人被封锁在剑奴孤岛，与外界的情报也跟着断绝，即使其他场所与这座岛屿同样产生骚动也无从得知。

但帝都就无法同日而语了，要是出现同样类型的骚动，便会投入镇压所需的战力──也就是皇帝直属的九神将。

「皇帝与亲信不会如此掉以轻心，不可能让所有九神将都离开身旁。但人数还是会减少，相对地也会出现绝佳机会。」

「……意思是岛上剑奴和这场骚动完全都是弃子吧。」

听完普莉希拉的推敲，巴尔罗伊惊恐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对方不顾损害的计划也十分值得赞赏，为了达成目的，策画出容许众多牺牲的阴谋，实在是做得相当漂亮。

但对普莉希拉能够看穿这个策略的洞察力，有股更加难以掩饰的彻骨寒意。

在这个少女的深红眼眸中，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这位少女不可能甘于「裘拉·彭德尔顿中级伯爵的嫩妻」这点程度的地位。

「……开什么玩笑。」

然而，不同于能够接受这推论的巴尔罗伊，被当成弃子的当事人加吉特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他的嘴唇愤怒地不停颤抖，眼瞳中燃烧着熊熊怒气。

「皇帝的脑袋？那和我们无关！我们只是……」

「只是想从死巷中逃出来吗？就是这么随处可见的动机，才会被轻易利用──你们多动点脑袋吧。」

「──你、你这家伙！」

加吉特拔出弯刀，将刀刃举向说话毫不留情的普莉希拉。

突然演变成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巴尔罗伊对两人招着手，耸了耸肩。

「别这样啦，老兄。你发泄怒气的对象不是夫人，就算做这种事也没有意义吧？」

「闭嘴！没有意义？这样说的话，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没用吧！如果只是解放岛屿就算了，还扯到暗杀皇帝？这样我们会成为共犯！」

「呃……那只是夫人的推测，又不代表真的会这样……」

「住嘴，耍枪的。你应该也知道那只是安慰的话……那个丫头刚才说的话说服我了。」

面对加吉特皱起眉头的诉求，巴尔罗伊无法做出任何回答。

在巴尔罗伊心中，也与加吉特同样接纳了普莉希拉的意见。她这番话具有说服力，敌方目标肯定是皇帝的首级。

这样即使加吉特等人不知道内情，还是会成为暗杀皇帝计划的共犯。

当然，就算事情顺利结束，还是难逃死罪。

「────」

巴尔罗伊同情着加吉特的立场，闭起单边眼睛开始思索。

只要巴尔罗伊拿出真本事，就算从原地还是能靠一枪攻击加吉特的脑部或胸口。只要瞬间贯穿要害，便能毫不痛苦地夺走他的性命。

但靠加吉特的力量，有可能会避开致命伤，并对普莉希拉造成危害，得尽可能避免普莉希拉受伤的情况。

虽然还有主人瑟莉娜的命令，不过巴尔罗伊自身的判断也是如此。

绝对不能在这里失去普莉希拉。

「──你还在磨蹭什么？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

然而，出声呼唤逡巡的巴尔罗伊的人不是别人，便是普莉希拉。

即使被弯刀指着脖子，她仍然朝巴尔罗伊投以无所畏惧、若无其事的表情──不，是平常那道如火焰般的眼神，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

「所以你的决定不会危害到妾身，千万别忘了这点。」

普莉希拉以平淡语调表明自己是世界中心。

这番斩钉截铁的发言，让巴尔罗伊与加吉特皆倒吞了一口气──随后。

「喝啊～～～～！！」

「嘎唔！？」

随着这道充满气势的沙哑吼叫，从旁丢来的瓦砾直接击中加吉特的侧头部。

冲击力道让加吉特发出闷哼，从该处冲出的人影这回以手中拿着的瓦砾，毫不留情地由上往下朝剑奴头部砸了下去。

加吉特不支倒地，掉落在通道的弯刀碰撞出清脆声响。

「哼！居然敢对上级伯爵刀刃相向，真是个大逆不道的家伙！」

「迈、迈尔斯大哥？」

将加吉特击倒并如此夸耀的男子──迈尔斯的出现让巴尔罗伊吃了一惊。

原本应该在观众席护卫瑟莉娜的他突然出现，当然会让人感到吃惊，但迈尔斯只是瞪着惊讶的小弟。

「你这个大蠢蛋！在这里拖拖拉拉做什么！要是你犹豫的时候，让彭德尔顿伯爵夫人受伤该怎么办啊！蠢货！」

「又是蠢蛋又是蠢货的……没那么严重吧，迈尔斯大哥……」

被迈尔斯口沫横飞地臭骂了一顿，巴尔罗伊沮丧地垂下肩膀。

但多亏这位大哥介入，先前揪紧心中的那股闭塞感顿时消失，对加吉特态度犹豫不决的阴霾也总算一扫而空。

「即便有器度，还是要有能封口的盖子，不过你倒是找了个颇为俗气的盖子啊。」

见到巴尔罗伊放下心的模样，普莉希拉眯起眼睛如此呢喃。

途中会合的迈尔斯似乎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巴尔罗伊能够理解。确实如此，大哥从以前就会替他弥补不足的部分。

「毕竟我脑袋不是很灵光，所以很多事都只能靠迈尔斯大哥了。」

「怎么怎么，你们在说什么？不对，现在那不重要！夫人您没事吧！上级伯爵也很担心您啊！」

盖过巴尔罗伊的话语，将加吉特绑起来后，迈尔斯确认着普莉希拉的安危。

发出呻吟声的加吉特似乎没有丧命，只是让他延后做出决定。巴尔罗伊感谢着迈尔斯的行动，点了点头说「那当然」。

「夫人没有半点皮肉伤，完全照着上级伯爵的指示喔。」

「吵死了！没有人问你啦！看你杵在敌人面前的样子，这句话还有什么说服力啊！是我迈尔斯在危急时刻救了夫人……」

「少啰嗦，别像发情的猫吵吵闹闹的。妾身没有受伤──出发了。」

让邀功的巴尔罗伊与迈尔斯闭嘴后，普莉希拉迅速地转过身。

跟在直接迈出步伐的她身后，但巴尔罗伊发现她前进的方向，并非是裘拉被囚禁的岛主房间。

「呃……夫人？就算往那边去，彭德尔顿伯爵不在那个方向喔？」

「蠢货，妾身心爱的夫君之后再说。即使对方的真正目的是暗杀皇帝，目前的困境还是在岛屿内部，首要之急是镇压这场骚动。」

「咦？敌人的目标是暗杀皇帝？那、那是怎么回事！？什么意思！？」

无视于迈尔斯慢一步得到情报的惊讶反应，巴尔罗伊则说「那要怎么做？」，向普莉希拉寻求下一步的指示。

既然不是拯救裘拉，而是以结束剑奴孤岛骚动为目的展开行动，她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

「刚才那个剑奴已经清楚展现出来了──要让那些剑奴知道自己的立场。」

21

在剑奴孤岛「基奴海布」中，会利用剑奴举行各式各样的表演活动。

最简单的活动，便是让剑奴单挑进行生死对决。

有时候会是团队战的形式，也有举行过三对三或五对五的团队生死对决。

根据场合不同，还会将魔兽带进岛上，举行面对巨大魔兽的讨伐战等等，只要是为了满足观众对血肉饥渴的欲望，不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只要能滋润对暴力的渴望，剑奴孤岛容许各种「战斗」。

但即使是在这座剑奴孤岛上，要将这种场景称为「战斗」，应该也会有所忌讳。

毕竟──

「──别那么简单就死掉喔。」

随着这句话施展出的狂风，阿尔不论过了多久都无法攻略。

如风暴般疯狂挥舞的斩击，从上下左右毫不留情地压榨世界，简直是破坏的象征。不论是向后跳开、用短剑接下、往旁边往前往斜向、不管往哪跳跃都会死。

头被打碎、身体被切断、脚被砍断、手腕折断、内脏四处飞散──即使尝试了无数次，仍然无法避免性命被凌辱的未来。

这是虐杀，发生的景象只能以凄惨形容。

来到剑奴孤岛的观众中，也许会有光是见到小虫被辗碎便会感到喜悦的稀客，但大多数人只会对这种结果感到失望。

如果只是想见到人死去，来到剑奴孤岛的掌权者在自己领地随便动手即可。

他们想看的是互相夺取性命，以及将决斗视为生计的战士们的极限对决。

就这层意义而言，眼前景象了除了期待落空以外，别无其他形容方式。

或许该说，对自己被击碎后的景象会有何种想法，对阿尔而言可谓毫无关系。

「多纳！！」

数到刚好二十次左右的时候，阿尔豁出去施展魔法。

没有锁定目标就念出这段咒语后，桥上地面掀起露出，岩石块的前端刺向荷奈特，让大剑的目标偏离阿尔。

拼命冲进瞬间产生的空隙，阿尔勉强躲过第一道攻击。

拉开距离，跨越过最初的死线后，正当阿尔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噗。」

才刚准备松口气，头部便被挥下的一击打碎。

「──别那么简单死掉喔。」

「多纳！！」

一开始便彷佛照着刚才的发展般使用魔法，配合岩石块碎裂的动作往后跳开，然后喘了一口气立刻跳往旁边。

呼啸一击打在地面上，有股整座石桥都在剧烈摇晃的错觉。荷奈特直接将大剑抵在地面，扭动身躯将刀身划破地面，挥向阿尔。

跳过这道粉碎一击，阿尔的刺击抵达荷奈特面前，但这道浑身解数的攻击，却被挥开虫子般的动作轻易扫开──

「就是这样！阿尔小弟弟果然很厉害嘛！」

「是这样吗？我只是照字面意思拼死应战，其实心底觉得这样做根本不划算喔。」

虽然对出声喝采的荷奈特不好意思，只可惜阿尔与她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

对她而言，阿尔或许是能在危急状况中发挥超常应对能力的高手，但只要战斗越是拉长，阿尔总是会对自己的评价越发沮丧。

每次像这样见到强者的时候都会如此思考──自己没办法像她们一样。

并非是只有单手或是年龄的问题，而是身为生物素养层面的更根本差距。

正如「老虎为什么会很强？因为是老虎」这句名言所述。

强者之所以会强，因为生来就是强者。

弱者之所以会弱，因为生来就是弱者。

没有除此之外的原因。

因此──

「还不够！让我更尽情享受吧！」

荷奈特愉快地挥动大剑。面对这个强者，阿尔这个弱者只能不断被蹂躏践踏数十次、数百次、甚至是数千次。

22

亚拉基亚紧紧盯着凶残的大剑士与单手剑士交战。

开始战斗只经过短短数十秒──但两者之间的各种攻防可说是犀利无比，让性命垂危的少女不由得盯着猛瞧。

「────」

先前带着亚拉基亚来到此处的男子，正在与大剑士荷奈特交锋。

由于荷奈特称呼他为阿尔小弟弟，所以名字应该就是阿尔吧。

虽然阿尔面对荷奈特勉强存活下来，在亚拉基亚眼中却是难以置信地连续出现奇迹。

说来惋惜，阿尔的实力由亚拉基亚看来，顶多只有二流程度。

毕竟是在剑奴孤岛过活的剑奴，应该是跨越过无数次赌上性命的战斗，但即使几经生死关头，还是无法期望能有更强大的实力。

这就是阿尔这名男子实力的极限，与称为「剑奴女帝」的荷奈特之间，有难以弥补的实力、才能与力量差距。

只要有心，就连亚拉基亚都不需要几秒便能制伏阿尔。

但现实又如何？

「好厉害……」

并非是对阿尔的实力提高了评价。

但阿尔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架开或躲开荷奈特的剑击，再以拙劣动作进行反击的模样，彻底颠覆了亚拉基亚对他的评价。

照理说他已经死了，那点程度的实力面对荷奈特连两秒都撑不过去。

可是，阿尔却活了数十秒，甚至试着反击。

不同于偷偷摸摸抹除身影想偷袭荷奈特却失败的亚拉基亚，他从正面堂堂正正挑战，持续战斗。

──而且他挑战荷奈特的原因，是为了保护亚拉基亚。

「──！」

亚拉基亚咬紧牙根，开始对自己的手脚使力。

比起锋利程度，大剑的一击对少女带来彷佛被敲碎的破坏，应该已经有几根骨头折断，内脏或许也受到相当程度的损伤。

虽然有用吸收的水精灵力量进行治疗，但无法立刻痊愈。

而且──

「我瞄～」

荷奈特刻意说出这句话，仍然注意着亚拉基亚的方向。

即使与阿尔交手，荷奈特还是紧盯着亚拉基亚的动向。要是亚拉基亚想趁机冲进控制塔，肯定会立刻进行阻碍。

不甘心的是，亚拉基亚不像阿尔有办法躲过攻击。要是被一刀击杀，便会让阿尔失去挺身而出的意义。

既然如此，亚拉基亚还有什么能做的事？

就连面对最珍贵的主人，亚拉基亚都无法做出任何回报──

「公主……」

亚拉基亚垂下头，唇瓣喃喃念出那彷佛另一半身体般重要的对象之名。

从出生以来便在身边，却无法再待在对方身旁的那个人。

那位少女态度高傲，总是露出如同支配整个世界般的目光，对亚拉基亚而言她就等同于支配者──

『──听着，在剑奴孤岛四散的所有闲杂人等。』

瞬间，有道极为高傲的呼叫声响彻剑奴孤岛的天空。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亚拉基亚吃了一惊，阿尔与荷奈特也停下战斗，露出不解神情，但亚拉基亚的吃惊程度远远高过两人。

他们是对突然传来声音感到惊讶，但亚拉基亚并非如此。

因为她曾经听过这突然传来的声音。

『这场武装叛变没有未来，首领的目标是皇帝首级。解放岛上剑奴不过只是表面话，你们这些无首的悲哀士兵只是被煽动怂恿罢了。』

『等待着你们这群愚者的只有死亡，但现任皇帝并非毫无慈悲之心。只要你们展现出相对应的态度，便会好好裁量关于你们的处置，尽可能转动你们那空荡荡的脑袋吧。』

『来吧，无首士兵。如果想取回脑袋，就只有现在了。』

无视哑口无言的亚拉基亚，这道桀敖不驯的声音将想说的话彻底说完。

那是由孤岛各处设置的金属传声管传来的声音，不只是亚拉基亚等人所在的桥上，应该还传遍了岛屿各处。

震惊的亚拉基亚没有余力深思刚才那段话的内容。

但阿尔与荷奈特并非如此。

「……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看来是想彻底扭转局势。」

「好像是呢。刚才那段话肯定会让胆小的家伙改变念头，明明说不定还有可能让计划继续进行下去呢。」

「哈，说什么鬼话，你也不觉得会进行得那么顺利吧。」

「唔呵呵呵呵。」

荷奈特抱着大剑开口笑着，在金属挤压声中扭动身体。阿尔带着愤恨眼神盯着她，继续开口：

「我说啊，虽然在这里过着安定生活听来也是满蠢的，不过你会放弃这种生活参加乌比克的计划，应该不是以暗杀皇帝为目的吧？」

「当然不是啊，我对皇帝那种天上人没有兴趣。如果实力很强是想找他过过招，可是原因不是这个喔。」

「嗯，看来是这样。也就是说，你的目标是货真价实的比试……意思是占领岛屿之后，想与派遣过来的九神将交手吧，真是个脑袋有病的家伙。」

阿尔不屑地如此说着，荷奈特仍然不改笑容。

既然没有否定，表示阿尔的见解确实没错──荷奈特的目的是与九神将对战，只要把吊桥放下来就能实现这个愿望。

「那把吊桥放下来不就好了？」

「对啊，可是像这样与阿尔小弟弟交手也是很甜美的诱惑。还有很多剑奴我没交手过，所以……」

「呃……等等，有种不想继续听下去的预感……」

「等我把岛上的人全部杀掉，没有能交手的对象再放下吊桥喔。」

「就说我不想听了嘛……」

荷奈特的冒渎想法，让阿尔由衷感到厌恶地撇起嘴。

将剑奴孤岛的人全部杀光，杀害包含剑奴、相关人士与访客在内的所有人，将遗憾一扫而空后再与九神将展开激战──简直是壮阔无比的拉人陪葬计划。

「你应该不会认为自己是世界最强吧？就我所知，世界最强的生物目前正在露格尼卡背着书包喔。」

（插图014）

「我不会误以为自己是世界最强啦。嗯嗯，应该会是这样，我会在战斗中用尽全力死掉吧。」

「────」

「可是这样就好，我的愿望就是在战斗中华丽死去──我要赌上家族的名号，痛快大干一场再死掉喔。」

说出对自己死亡的展望后，荷奈特好战地舔了舔嘴唇。

荷奈特表示出自己已经做好绝对不会退让的决心，听到这个狂战士的答案，阿尔眯起黑色眼瞳，用手中不可靠的短剑刀尖搔了搔自己的颈项。

接着──

「怎么每个家伙都这么会从死亡中找出特殊价值，真是有够蠢的。」

「────」

「死亡不是救赎也不是宝物，只会很痛又难受而已。为什么连这都不懂？」

阿尔带着冷淡目光与表情，打从心底对荷奈特感到轻蔑。

阿尔的黑色眼瞳深处蕴含强烈感情，充满让见者心底发寒的凶气，彷佛没有任何人窥探过的深渊沉眠于其中。

甚至连常保游刃有余态度，并且斩钉截铁地表示自己赌上生死的目的不值得一提的荷奈特，都犹豫着是否该回嘴。

「……我也要一起战斗。」

「喂喂，小姐。我觉得你不要太勉强自己比较好，继续躺着休息吧。」

「不能这样。」

趁着对话的空档，亚拉基亚缓缓用四肢撑着地面站起身。

先前被割开的肩头与骨头碎裂的伤势已经愈合，恢复到即使动作也不会再度碎裂掉落的程度。虽然还不到万全状态，但也不能让阿尔孤军奋战。

要是让自己失误而连累的人死去，这样才会没脸面对公主。

「──公主。」

从传声管传来的，是对亚拉基亚而言最重要的少女发出的声音。

那是她没有任何改变的证据。别说是将世界纳入掌中，甚至是深信不疑地将世界踩在脚下，身为这个世界的支配者的高傲声音。

听见那道声音，亚拉基亚心中的灵魂开始熊熊燃烧──有种再度被支配的感觉。

「我还是公主的所有物……！」

实际感觉到这点，对亚拉基亚而言是比一切都更值得高兴的事。

就这样，见亚拉基亚的单眼发出炯炯目光，阿尔似乎也决定不再泼她冷水。

他重新握好短剑，朝向正面，与亚拉基亚两人前后包夹荷奈特──

「那就让你如愿打输吧，荷奈特──没有人能赢过我的。」

23

普莉希拉握着传声管将声音传遍岛屿后，便将脸从传声器拉开。

听见先前基奴海布武装叛变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暗杀皇帝铺路，让岛屿各处顿时传出开始骚动的气息。

正如普莉希拉的目标，剑奴们似乎开始产生对立。

「相信武装叛变会成功的家伙，与多少还会动点脑袋的人会产生歧异，表示会成为两个目标相异的武装集团。既然已经习惯被迫进行夺命的生死决斗，先发制人较为有利这点也不必多提。」

「……看来是这样啊。」

先前仔细竖耳聆听的巴尔罗伊，比普莉希拉更加正确地以声音掌握了岛屿的状况。

他运用优秀五感，说着「嗯嗯」并点了点头。

「就像夫人的见解，很多地方好像已经开始出现争端。照这样看来，感觉放着不管他们自己就会全灭了……」

「哪有那么简单，那些家伙又不是虫子或鱼。如果人数一口气减少，很快就会察觉情况不对劲，希望在那之前顺利解决啊……」

「也不会那么顺利。只要有相对会动脑的家伙留下来，就会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大概会是将有力权贵当成人质，以不靠首领的形式展开新一轮谈判吧。」

「喔……」在如此表示理解的迈尔斯身旁，巴尔罗伊疑惑地歪着头。

巴尔罗伊的脑袋不太灵光，搭配缺乏武力但会耍小聪明的迈尔斯。确实如同瑟莉娜的见解，他们似乎是处在能互补的良好关系。

对于相对重视外观的普莉希拉，虽然迈尔斯无法触动琴弦，但只招揽巴尔罗伊肯定也不会有好结果。

为了心爱的夫君，只要能与上级伯爵维持良好关系也是不错的选择。

「迈尔斯大哥，感觉有种被秤斤两的感觉耶。」

「别说出口啊，白痴……不过明明是个丫头却很有威严，而且既高贵又骄矜自满，好想被她凌虐喔。」

这两个情同兄弟的男人互相把脸凑近，似乎正在窃窃私语，但这番悄悄话在普莉希拉与众不同的听力下彻底露馅。即使迈尔斯的嗜好颇为冒犯，但普莉希拉认为只是心中想想便不算罪过。

毕竟男人对普莉希拉产生情欲并难以自拔，是很理所当然的反应。

「────」

接受着两人的视线，打头阵的普莉希拉继续沿着通道前进。

途中只要有人阻挡前进，便会由巴尔罗伊悉数排除。甚至连剑奴孤岛的历战勇士，在他的高超枪法下丝毫不足挂齿。

接着，普莉希拉毫不费力地来到目的地的房间──

「──滚开，凡夫俗子。妾身来要回夫君了。」

「啥！？」

普莉希拉大方地踹破岛主房间的门扉，她的出现让房内男性们皆大吃一惊。

其中最为吃惊的，莫过于坐在中央椅子上的裘拉。见到被带走的普莉希拉出现，他高声喊出：「普莉希拉！？」

这番忘记曾经做过伪证证明她是瑟莉娜的发言，让普莉希拉微微发出咋舌声。

「居然五十岁左右就开始痴呆，夫君还真是令人头疼。」

普莉希拉一边如此呢喃，一边拿起门扉旁的花瓶丢进室内。花瓶不偏不倚地击中裘拉坐的椅背，让他迅速地翻了过去。

裘拉的身影瞬间从室内男性们视野中消失，趁着这个空档──

「──去吧，巴尔罗伊。」

「好好，悉听尊便。」

被叫出名字如此下令，巴尔罗伊如同闪光般冲进房间。

见有人闯入，慢了半拍才对普莉希拉做出反应的剑奴们一起拔出武器，室内的六人同时展开行动准备迎战巴尔罗伊。

但还是太迟了──瞬间，长枪描绘出巨大的半圆形。

「不只是突刺，横扫也是长枪的绝活。是不是误判了啊？」

巴尔罗伊闭起单边眼睛后，被划开腹部的三名剑奴内脏四处飞散，然后直接往前倒卧在自己腹部喷出的肠子上。

「吁～～！！」

跨越过倒地的三名尸体，活着的两名剑奴试图对巴尔罗伊展开反击。

两人分别是将拳头打上钢钉的拳斗士，以及手握两把飞斧的兽人。虽然两人攻击范围都比长枪短得多，但只要被冲进怀中，便是适合小幅度活动的两人占有优势。

实际上他们也是冲进巴尔罗伊怀中，试图发挥出短程兵器的真正价值。

「以为枪手只会用枪，思考模式会不会太狭隘了啊。」

刹那间，挥出的左拳直接击中拳斗士的脸部，冲击力道将拳斗士的意识与门牙击飞。原来是巴尔罗伊将长枪换回右手，用空着的左手殴打男子。

被殴打而失去意识的男子身体，直接飞向兽人挥出的飞斧轨道上。

男子的后脑勺发出坚硬声响碎裂，失去的意识永远无法找到归处。但兽人仍然毫不在意地继续朝手腕使力，试图连同拳斗士的头一起击溃巴尔罗伊的细瘦身驱。

虽然亚人特有的豪迈力量确实很有看头，然而──

「就算是这样，还是我比较快。」

巴尔罗伊放开右手的长枪，如同箭矢般刺出贯手。竖起的两根手指刺进兽人脸部，指尖贯穿眼球，夺走对方视力。

兽人发出惨叫，仰起头的动作极为缺乏防备。

巴尔罗伊用脚跳起，左手接住长枪，用枪尾划开对方喉咙。兽人血沫横飞地往后倒地，浑身抽搐，甚至无法发出临死惨叫。

这样房间内的六人已经有五人丧命，至于最后一人──

「别动！一动就把这个男的──」

那名男子并非锁定巴尔罗伊，而是冲向倒地的裘拉。

虽然这个剑奴的判断相当确实，但他最多只有将短剑抵在裘拉的颈项上。

「──动手！盖乌斯！」

「────嘶嘶！」

站在普莉希拉身后入口处的迈尔斯如此喊叫，瞬间房间的天花板碎裂，从该处伸出的翼龙头咬住压制裘拉男子的头。

男子无法抵抗地直接从天花板被拖到外面，然后传来惨叫声。

接着，从天花板大洞流出大量鲜血，淋在正下方的裘拉身上。

「噗啊！？血……是血！？普莉希拉，我已经……」

「蠢货，不是你的血，是那个凡夫俗子的血。」

见到浑身是血差点昏倒的裘拉，普莉希拉傻眼地发出嗤鼻声。朝上方瞥了一眼，正好与从天花板窥视内侧的翼龙视线交会。

曾经见过这头翼龙，那是飞龙船接送普莉希拉等人到剑奴孤岛的其中一头翼龙。由于是迈尔斯发出命令，表示应该是他的爱龙吧。

「做得漂亮。不过……」

「这里就是所有人了吗？那个首领呢？」

环视整个房间，察看过尸体的脸，没见到那个身为首领的帅男乌比克。

在眯起深红眼眸的普莉希拉身旁，将长枪扛在肩上的巴尔罗伊也寻找着同样的敌人。但乌比克似乎已经离开现场──不，不只是离开岛主房间。

「也有可能是从岛屿逃出去了。」

「不过吊桥还是没放下，应该没有逃出去的方法吧。」

「虽然不是很容易达成的手法，还是有使用传送的可能性。那是能瞬间跳跃到远处的魔法，在帝都的皇帝之间也有隐藏类似的机关。」

「哇，感觉光是知道就会被杀掉的情报。」

多亏深植于心的教育，两人没有回问为何普莉希拉知道这件事。

对巴尔罗伊与迈尔斯的评价改观后，普莉希拉从房间观景台望着外面，让自己听着乘风而来的剑戟交锋声响。

「普莉希拉？呃……在这里待太久感觉会很危险……」

「大势已定，再来只剩剑奴们决定自己的立足之地，放下吊桥的方法随便找都有──现在听着这阵风实在是心情舒畅。」

让裘拉这个杂音闭嘴后，普莉希拉轻轻闭起眼睛。

从基奴海布各处传来的交锋声，代表企图碎裂瓦解的脚步声。其中格外响亮的声响，是由拉起的吊桥前方传来。

混在强风与巨响之间，夹杂着类似小老鼠拼死顽强抵抗的细微声响。

然而──

「──俗话说穷鼠具毒，被吃掉的究竟会是哪边呢？」

24

由于亚拉基亚参战，面对荷奈特的战况大幅改变。

不只是自己，还必须留意亚拉基亚是否会死亡，频频爆出火花的思考让阿尔脑中即将爆裂。

「最好是有办法和不熟悉习惯的人搭配啦！」

「配合我……」

「我没有那么厉害啦！」

亚拉基亚带着吞食精灵的力量，发挥出特殊能力。

或许该说，「吞食精灵」这种体质实在太过特殊，因此从来没有做过搭配的模拟训练。

虽然四肢着地还会利用牙齿的战法很像野兽，但由尚未成熟的美少女亚拉基亚做出这种举动，有种极为诱人犯罪的猥亵感。

而对手是欠缺双腕的美女，也更加深了此种印象。

「如果是从远处观看，你们两个这种组合真想让我录起来啊……」

「哎呀，这样称赞真是我的荣幸喔。」

剑舞随着微笑袭卷而来，面对这只要被稍微擦过便会连接上死亡的连段起手式，经过十几次再战才总算找出躲避的方式。

在被冲击力道弹开的手腕前方，短剑已经紧紧绑在手上，避免脱手。就算不可靠，武器还是武器。失去这把武器的时候，也就是失去另一只手的时候。

「──唔！多纳！」

因弹开的冲击力道而仰起身，阿尔念出咒语，从地面刺出岩石块。

荷奈特毫不惊险地应对从死角处刺出的攻击，但似乎对战斗中穿插的小技巧感到颇为厌烦。

「这样有点头痛呢。」

发出不屑嗤笑声后，荷奈特将双腕大剑刺进石制地面。直接躲过亚拉基亚全身带着火焰的冲撞，女帝当场将手腕用力旋转──地面便随着崩塌。

立足点顿时变得极度不稳定，阿尔与亚拉基亚两人皆被崩塌卷入。

两人发出短促的惨叫，从吊桥前方落到岛屿最深处，阿尔的身体无计可施地持续坠落，亚拉基亚踩着墙壁跳了过去，接住他的身体并维持姿势平衡。

「嘎啊！得、得救了……」

「没事，不过还没得救，接下来还有得打。」

在掉落的最深处，阿尔与亚拉基亚定睛看着沙尘的另一侧，只见荷奈特劈开笼罩现场的烟雾，怡然自得地现出身影。

她将两把大剑互相摩擦出刺耳声响，笑着说：

「这样就能在更宽敞的地方交手了。阿尔小弟弟，得再努力点才行喔。」

「……只要用小招攻击脚边，你有六成左右的机率会打坏地面。」

「──你说什么？」

听不懂阿尔这句话的意思，荷奈特的笑容顿时僵硬，但阿尔仍然对带着尴尬表情的「剑奴女帝」继续开口。

「只要把地面打坏，小姐会有百分之百的机率会拯救掉下来的我，真是个重义气的家伙──要是在开始剑舞的时候合作展开突击，头就会被打烂。观察情况会被切碎，就算想逃走也会没办法跟小姐好好搭配，死掉的机率大概有七成多。」

「────」

「尝试次数总共七百一十三次，今晚我就被你杀了七百一十三次。」

「────」

「不对，算进一开始竞技场的战斗，是七百九十二次。」

荷奈特保持沉默，静静地听着阿尔语调平淡的说明。

她没有插嘴或觉得很蠢而笑出来，让阿尔感到十分佩服，因为荷奈特知道这并非是威胁或随口妄想。

既然如此──

「──你也看得到纠缠着我的死神吗？」

「……看不到，而且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因为我至今还没有杀到阿尔小弟弟半次喔。可是──」

荷奈特打断话语，眼瞳中满溢出杀气与情欲。

「我居然能杀了阿尔小弟弟大概八百次，真是像梦一样。」

荷奈特如此说着，兴奋得面红耳赤，微微采取前倾姿势。

这是荷奈特准备开始绝对致命剑舞的前一阶段。虽然使用剑舞会有各式各样的过程，但目前所有结局都是死亡。

因此不能让她施展剑舞。为了防止她这么做──

「好了，废话该结束啰。阿尔小弟弟，举起武器吧。」

「我不是在说废话。」

「──？」

「──我做的所有事，全部都是有必要地在争取时间。」

听到阿尔说的话，荷奈特狐疑地皱起眉头──效果也跟着出现。

荷奈特发出「啊……？」的沙哑声音，当场跪倒在地，眼睛开始充血变红，呼吸明显变得越来越急促。

然而，越是快速深呼吸，荷奈特的性命便会被加速侵蚀。

俯视着不知发生什么事、眼睛布满血丝，一头雾水的「剑奴女帝」，阿尔实际感觉到让别人跪下并没有半点喜悦感。

即使怀着这种实际感触，为了回报四年前魔兽战受到帮助的恩情，阿尔开始解释原因。

「──是毒。」

「……毒？」

荷奈特以痛苦的表情，对阿尔的话语惊愕地瞪大眼睛。

「这是我以前在漫画中学到的知识……听说能最有效杀人的武器就是毒。」

「毒……？你……是在哪里……？」

「是在这里找来的──就是这个尸体放置场。」

阿尔转过头，对荷奈特表明这个岛屿最深处就是尸体放置场。

先前也对亚拉基亚说过，在造访剑奴孤岛的特殊癖好观众中，有些人会想购买壮烈牺牲的剑奴尸体。举凡特殊出身、华丽外观、或是以密传技法肢解等等，理由可说是五花八门。

而在为了这些原因保管的尸体中，有阿尔想要寻找的尸体。

那就是──

「就是之前和我在生死决斗中被我杀死，使用毒手的那个落魄忍者。直到最后尸体还是充满毒素，我拜托那个小姐把尸体烧掉了。」

「呃──」

「……再用风把毒烟吹过去，然后你就把那些空气吸进去了。」

脸部浮现出血管、瞪大双眼，荷奈特的上半身倒落地面。身体不停颤动的「剑奴女帝」，简直像是在对阿尔与亚拉基亚求饶般。

在这之前让许多人跪倒的「剑奴女帝」，此时立场彷佛完全颠倒。

「毒有效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还有把你引诱到这里的正上方也是。虽然经过很多次的尝试和失败，能奏效真是太好了。」

「等等、啦……这样……对我用毒、真是卑鄙……」

「啊？说卑鄙是在开玩笑吗？在剑奴孤岛活下来不分正道还是邪道，还是说你连这点都不知道吗？『新来的』？」

面对流着血泪咒骂阿尔卑鄙的荷奈特，阿尔不屑地冷冷抛出这句话。

即使身处剑奴孤岛，用实力华丽地制伏一切的荷奈特似乎有所误会──在这里并非强者，而是获胜的人才是胜利者。

不论是燃烧施放毒烟，还是两人包围，只要获胜就是胜利。

「要是放毒没效，我原本以为会更棘手。那就只能把整座岛屿毁掉，或是在吊桥杀了你，能获胜的方法不到十个，而且不知道哪个对你有用。」

「唔──」

视野被血泪沾染模糊，荷奈特对如此低喃的阿尔感到恐惧。

没有尝试过的复数胜利方式，她很清楚这些都所言属实。假设就算没有用毒，阿尔还是有能杀死荷奈特的手段。

荷奈特期望的赌命战斗，不可能带着游玩的心态实现。

在选择与阿尔生死决斗的时间点，就已经失去了这种可能性。

「────」

反刍着这个事实，荷奈特在痛苦中自己找出了理解的方式。

获胜活下来的人才是强者，遵循佛拉基亚流的原则承认自己败北。因此，最后她爬向阿尔。

「阿尔、小弟弟……杀了、我……」

希望由他亲手结束性命，「剑奴女帝」恳求着能够得到适合的死法。面对荷奈特的诉求，阿尔闭起单边眼睛。

接着──

「至少要我杀了你？呃……我是能理解你的心情啦……」

「啊──」

「不知道靠近会不会被你在最后摆一道，我还是在这里等你死掉吧。」

阿尔用嘴巴卸下绑着右手短剑的破布，与荷奈特保持距离。

荷奈特像毛虫般使出最后力气爬行前进，希望阿尔能了结她的性命，却被后退拒绝，让她再度感到绝望。

希望获得相符的最后结局，却无法实现的「剑奴女帝」──看着她先前充满自信的表情染上绝望，阿尔用恢复自由的手抓了抓头。

他一边抓着头，一边对这位不听劝的知己投以怜悯眼神──

「所以我才说了，荷奈特──和我交手不会有任何乐趣。」

25

──在放下吊桥，从对岸涌入援军的时间点，战况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或许该说，在少女靠着传声管暴露出敌人计划的时候，便可说是大势底定。

既然如此，包含九神将在内的援军工作只剩下剿灭残党。

而实际上，处理的过程也毫无滞碍──

「亚拉基啊，老爷子咱不能接受这种来历不明的年长男人，和你的岁数实在差太多了，反正最后肯定会没办法照顾直接杀掉哩。」

「……你在说什么？」

「嘎哈哈哈！是老头子特有的老顽固啦！不好笑吗？不好笑啊，说的也是啦，老头子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很不得体啊，真是失敬失敬。」

白发的矮小老人──奥尔巴特·丹克肯说完便开始哈哈大笑。

这位被誉为九神将之「参」的老人的态度，似乎令亚拉基亚感到颇为困惑，但被拉到这位老人面前的阿尔更是摸不着头绪。

由于身心灵都累积了不可小觑的疲累感，老实说他很想直接倒地呼呼大睡。

但如同字面所述，他打死都不能在奥尔巴特面前说出口。毕竟──

「所以是你放下吊桥的吧，真是帮了大忙哩。毕竟要是没有早点解决，咱就会被阁下宰掉了。」

虽然老人展现出莫名滑稽的言行举止，但实力比先前经过那么多次尝试与失败才勉强突破的荷奈特还要更强，阿尔的本能正拼命地如此表达。

在阿尔的人生碰过的人之中，荷奈特肯定是第三或是第四强，但这个排名很快就出现了变动。

「世界真是宽广啊……我还是只要在这个岛上就够了。」

「喂喂，真是没有欲望啊。明明没有年轻到哪里去，在咱眼里大概都是很年轻啦。从这种观点来看，年轻人还是要有点梦想啊。」

「……如果是梦，我已经做过美梦了。」

如此回答奥尔巴特不负责任的鼓励，阿尔看向老人身旁的亚拉基亚，然后朝少女的头伸出手，摸了摸她那沾满尘埃的银发。

亚拉基亚仍然带着不解的表情，接受了阿尔的手掌。

「保护银发美少女的性命──这是我必须付出整个人生去做的事。」

「喂喂，小子你是认真的啊。亚拉基可不会给你，这个梦太夸张啦。」

（插图015）

「不，亲情和异性爱情不一样啦。只有银发我绝对不行。」

阿尔抽回摸着头的手，对奥尔巴特误以为是爱情的发言表示否定。

无视于两人的互动，亚拉基亚望着奥尔巴特的侧脸，开口问道：

「那个……这个丑男要怎么处理？」

「没有恶意的辱骂好伤我的心……！」

「呃……不会怎么办吧？想要奖赏可以用咱的权限直接给他，如果想从这里出去，他的功劳已经很足够哩。」

被斜眼这么一问，阿尔感到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对奥尔巴特点了点头。

这把年纪不是白活的，这位人生经验丰富的老人已经看穿阿尔心中的想法。

「嗯，我什么都不要，我不打算从这里出去。硬要说的话，如果这座岛屿能别消失是最好了。」

「这点应该不用担心哩。帝国不会缺少恶人，这次也出现很多罪犯，减少的量很快就会补上啦。嘎哈哈哈哈！」

奥尔巴特又再度放声大笑，用力拍了拍阿尔的肩膀。

然后他直接转过身，亚拉基亚也准备跟在他身后离开。目送着她那小小背影，原本阿尔准备出声告别。然而……

「──谢谢。」

亚拉基亚停下脚步，只回过头说出这句话。

听到这句道谢，阿尔耸了耸肩。

「You are welcome.」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个回应真是一百分满分。你看，冷到鸡皮疙瘩都快掉满地了……要好好地活久一点啊。」

亚拉基亚皱起眉，点了点头，才跟在奥尔巴特的身后离开。

目送她离开后，阿尔尽情伸了个懒腰。

剑奴孤岛的骚动总算落幕，包含荷奈特在内的许多熟人皆已身亡。

但听说主犯乌比克行踪不明，而且事情不单单只限于基奴海布，据说是牵连整个帝国暗杀皇帝的其中一个步骤，也是很令人吃惊。

不过皇帝的项上人头并没有落地，于是阿尔姑且认定乌比克已经变成鱼饵，这是没资格介入他人命运的愚蠢败逃垃圾的宿命。

「啊……可是我可能也改变亚拉基亚小姐的命运了。」

最后活下来的亚拉基亚可能会与某人结为连理、生下小孩，只要能靠着繁衍后代建立起全新命脉，说不定世界会迎来巨大变革。

这或许可说是阿尔对世界留下的另一个爪痕。

「要是说出这件事，不知道又会被老师骂成什么样子……」

阿尔抓着头，准备回到剑奴孤岛的深处。

就算没有其他人，或是没有任何人期望，这里就是阿尔的容身之所，能够容许阿尔存在，受忌讳之人们的乐园。

「……无首士兵啊。」

阿尔脑中突然回想起少女隔着传声管传来的话语。

无首士兵是指不假思索参加武装叛变的剑奴们之蔑称，但阿尔也是类似的立场。居然要那群愚者找回自己的脑袋。

「没想到有那么残酷的女人。」

让对方见到真相，不代表能拯救活在虚伪中的人。

这番毫无体贴、呈现血色的宣言，令阿尔舔了舔干渴的嘴唇。

希望自己的人生至少不要与那个高傲声音的主人产生交集。

26

「这次邀约还满有趣的，妾身代替夫君道谢。」

普莉希拉在彭德尔顿宅邸的待客室迎接客人，将茶杯送往嘴边，维持桀骜不驯的态度这么说。

听到这句话，坐在她正面的女豪杰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便缓颊一笑。

「毕竟是我邀请两位，听到您这么说也让我释怀许多。话说夫人，没看到尊夫的身影，敢问中级伯爵人在何处？」

「从那件事之后就卧床躺了好几天，看来是太过刺激了。真是个软弱的家伙。」

「要是迈尔斯他们所言属实，中级伯爵会有那种反应也是无可奈何，总之，两位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这种一反「灼热公」著名激进风格的老实态度，让普莉希拉静静眯起眼睛。

如同普莉希拉的预测，不仅「剑奴孤岛」，帝国全土似乎同时出现武装起义与大规模叛乱。但不只是悉数被派遣的九神将迅速镇压，理应是主要目标的帝都并没有出现任何纷乱。

结果仍然无法厘清敌方的真正目标，首领乌比克也从基奴海布消失无踪，让这次事件留下索然无味的不悦感。

「明明才刚继位，皇帝还是一刻都不得闲。或许该说是甘愿背负这些辛劳，能不能顺利跨越这些障碍，值得一看。」

「……甚至连对皇帝阁下都用这种语气，看来夫人确实是个大人物。还有……」

「还有什么？」

「不，这次欠了夫人一个人情，毕竟先前让您碰到了那些危险的情况。」

瑟莉娜耸了耸结实的肩膀，提到普莉希拉在剑奴孤岛顶替自己身分的事。

就客观角度而言，普莉希拉假冒瑟莉娜的名号，看来像是挺身而出保护她不受突如其来的灾难波及。但实际上的原因并非如此正向积极，身为当事者的两人也相当清楚。

她应该也有收到巴尔罗伊与迈尔斯两名同行随从的报告。先不论巴尔罗伊，迈尔斯肯定是将普莉希拉的行动毫不隐瞒地全部呈报。

对于普莉希拉拿出不仅限于替身的成果，瑟莉娜给予高度评价──这不过是类似确认此事的仪式。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很想尽量早点偿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只可惜我的部下不能给你……」

「别让妾身说太多次。如果妾身想得到他们，不会特地经过你许可，那些部下肯定会主动投靠妾身。」

「这样啊，那还真是可怕……那么，这份人情只能先欠着了啊。」

「目前暂时是这样吧。」

瑟莉娜看向普莉希拉，那左半边有白色纵向刀伤的脸颊露出笑容。对于这道视线，普莉希拉也闭起自己的左眼直直回看着她。

虽然有年龄差距，但同样身为男性们为之颤抖的女豪杰，仍是心有灵犀。

因此，直觉敏锐的瑟莉娜甚至认为，普莉希拉会在那个时候出面顶替，目的正是为了留下这份人情。

这点是否属实，普莉希拉并没有直接表明。

不过──

「──总有一天会要回这份人情，好好期待那个时候到来吧。」

「真是的，这个人情债还真是沉重啊。」

对于这位少女虽年幼却妖艳的话语，「灼热公」发出咯咯笑声，吐出一口气。

27

「──拿去吧，阿尔迪巴兰。」

「就说别叫我那个名字了。」

徒具形式的手铐解开后，阿尔收下取而代之递来的青龙刀，如此回应。

虽然这是固定形式的对话，但对阿尔如此搭话的对象，并非是剑奴孤岛中难得能敞开心胸的人物，而是惹人厌的看守代替死去的他跟着阿尔。

直到现在都还是会怀念死去的欧兰，说不定会挑战荷奈特，也是出自于怨恨与想报仇的情绪。

「最好是啦……暗杀皇帝失败，剑奴孤岛也只是替换剑奴照常运作，结果世界在巨大洪流中还是一片祥和啊。」

不论是乌比克的煽动、荷奈特的疯狂举动、剑奴们的愿望、亚拉基亚的忠诚、奥尔巴特的狡狯、欧兰的死亡等等，一切都是诸行无常。

即使有再多蝼蚁哭喊，仍无法停止或改变河川流动。

回想着剑奴孤岛的骚动，让阿尔切身体验到这感想。他迈步走向笼罩着观众狂热气氛的竞技场。

今天生死决斗的对手从对面通道缓缓现身，阿尔顿时瞪大双眼。

「是加吉特啊。原来你还活着，我完全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也以为你死了，不过由于某种原因活了下来……今天我和你其中一个会死，也是命运使然吧。」

将头发剃掉半边的弯刀剑士，原本听说他率先参加武装叛乱，看来是在某处获得恩赦才活了下来。

而在生死对决中与他如此碰面，总之只能说是世事无常。

「那就别怨恨彼此吧，加吉特。」

「……也是。结果我们到死为止还是剑奴，荷奈特会死，我们也会死。」

「────」

在举起弯刀的加吉特面前，最后那段话让阿尔举起青龙刀做为回应。

每个人都会死、大家都会死，这点绝对无法避免──除了阿尔以外。

「至少目前是这样。」

观众的热烈气氛逐渐高涨，随着铜锣的声响宣告战斗开始。

看着加吉特压低身体冲了过来，阿尔往前跨出步伐。

在头被砍掉之前砍掉对方的头，与平常没有差别。

只不过──

「──要怪就怪星星吧。」

《完》

外传 ex5 绯色姬谭 『绯色别离』

1

──自从首度受人搓合与少女成婚的那天开始，日子转眼间流逝而去。

「真是个穷酸的男人。」

「咦、咦咦……！？」

受到某个老交情的地方贵族女性下级伯爵的强烈邀请，裘拉被安排与她的孙女相亲。

对即将五十岁的裘拉·彭德尔顿而言，与婚姻可说是几乎毫无缘分，感觉就像是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世界。虽然他当然有身为贵族继承家室的义务感，但他认真思考过只要收养子继承即可。

因此出面参加相亲，再怎么说只是避免对方丢脸。

或许该说，先前已经听说孙女的年龄只有十二岁，与裘拉的年龄差距甚至超越了父女的程度，不想特地让这位将来有前途的少女遭逢不幸。

如果对方有需要，应该也能提供生活援助与介绍出嫁对象。但当裘拉参加相亲后，这种想法便被彻底摧毁了。

「妾身名为普莉希拉──原先是名为普莉丝卡·班奈狄克的佛拉基亚皇族。」

「咦咦！？」

被这位风格不像年纪十二岁的少女震慑，裘拉原先准备的拒绝话语完全无法说出口。当话题继续进行下去，对方突然丢出了震撼弹。

裘拉再怎么落魄还是佛拉基亚贵族，他很快想到普莉丝卡·班奈狄克这个名字。

他理解到这是毫无虚假的事实，以及那位老交情的女性究竟希望裘拉担任什么样的角色。

因此，对方期望裘拉能身为保护幼小少女的庇护人──

「──蠢货，妾身怎么可能要你担任这种角色。」

「咦咦？那为什么要找我……」

「那还用说──听说你家的书库有珍贵古书沉眠。」

并非是对裘拉的为人处事，而是毫不羞愧地表示对持有物品有兴趣，展现出对自身困境毫不在乎的压倒性自我与存在风格。

而裘拉迎娶了这位态度如火焰般的少女──普莉希拉为妻。

到了快五十岁才娶妻原本是很丢脸的事，但这也是裘拉首度体验到如此焦急地希望得到某个人。

2

身为帝国贵族，裘拉·彭德尔顿是个毫无可看之处的凡庸男人。

适者生存、弱肉强食、富国强兵──在普遍存有这类思想的佛拉基亚帝国，只有真挚算是优点的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地位。

总而言之，裘拉是个不适合身为帝国贵族的男人。

本人也有自觉不适合帝国环境，因此裘拉至今不曾与周遭兴风作浪，甘愿过着在阴暗处的低调生活。

完全无缘挑战足以改变人生的赌注，自己的任务是将家室继承到下一代。由于这种懦弱的思考模式，让他直到这个岁数仍无良缘，也是讽刺。

──但正因为是单身，也有因此诞生的奇迹。

「──只是这样一直盯着妾身，很愉快吗？」

紧盯少女的视线突然被这么指出来，让裘拉瞪大双眼。

面对眼前正在读书的少女──妻子普莉希拉，裘拉毫无自觉地甚至忘了呼吸，对她看傻了眼。

得知这项事实，让裘拉用手指拨弄着自己的浏海。

「不、不好意思，我只是不小心看傻了眼。」

「哼，这样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之所以会陶醉地望着绘画与宝石，是因为里面寄宿着不须理由的真正美丽。真正美丽之物会魅惑他人，是妾身就更不用说了。」

少女发出冷哼声，优雅地将翘起的脚换边，说话语气可谓何等傲慢。但实际上她就是如此美丽，让人不会浮现出想否定她这些话的意思。

「────」

就连在对话时，她那深红眼眸仍丝毫瞥都不瞥裘拉一眼。她翻着大腿上书籍的书页，贪心地咀嚼着看到中间的故事。

仔细想想，见到这个女孩时总是在阅读书籍。

她那满溢智慧的来源，肯定是来自至今阅读过的大量书籍。也就是说，读书对她而言是积蓄知识、为了展翅飞向更高处，也是升华她存在的必要行为。

换言之，自己可以说是见证着她逐渐完美的过程。

陶醉于美丽的事物不需要理由，这便是人类的本质。没错，如果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事实，这就是裘拉迎娶她为妻且目不转睛的理由。

对她言听计从，或是想听她任性的要求，或许全都是因为这样。

因此──

「普莉希拉，虽然时间不长，但与你渡过的时光很幸福。」

「────」

「我是个胆小的男人，在这之前是渐渐耗损自己与生俱来的幸运活到现在，就像是用小汤匙一样，一点一点地慎重捞起。可是……」

裘拉在此时语塞。

并非是因为还没想到后面的话语，或是一如往常没有自信地支支吾吾之类的消极原因。

理由很简单。

「────」

──因为普莉希拉的眼眸不是看着书，而是看着裘拉。

那如同红玉般美丽的红色眼瞳，正直直盯着裘拉。即使她不发一语，见到那催促着自己继续说下去的视线，让裘拉的喉咙发出吞咽声。

虽然说起来很蠢，但裘拉这时才首度实际感觉到。

自己如此渺小的存在，首度在眼前这位少女──普莉希拉的人生中被分配到登场角色，得到台词。

（插图016）

因此──

「──裘拉·彭德尔顿伯爵！我们要以叛乱国家罪的嫌疑拘捕你！」

即使从屋外传来这锐利的呼喊，他还是对毫不动摇的自己感到自豪。

3

裘拉·彭德尔顿中级伯爵的宅邸，被身穿黄金铠甲的士兵团团包围。

这些从头到脚皆以金色盔甲包覆的士兵，是即使在神圣佛拉基亚帝国中仍有特别立场的「九神将」其中一位的部下。

这些金色士兵分别带着剑、枪、斧、弓之类的武装，展现出强大的团结力──不，其实这是错误的认知。

这群身穿金色铠甲的士兵没有半点配合或团结的意思。不只是擅长武器有所不同，个性也千差万别，要将这群人和平地予以统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说到有什么特质能够统率这群人，并非是团结一心之类的无形精神，而是更加明确且带有具体性的象征──就是力量。

以纯粹力量统率聚集这群人，这是帝国唯一不变的绝对真理。

「拉尔冯一将，人员配置完毕。」

「嗯，知道了，退下吧。」

收到身旁部下的报告，脸上有伤的壮年男性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巨大身躯覆盖着魁梧肌肉作为铠甲，外面还穿着黄金铠甲的全副武装。

别说是从头到脚尖，连流着的每一滴血都像是由「战士」的矜持形成，实际上也能感觉到他对这种印象感到荣誉。

哥兹·拉尔冯──这是壮年男子的名字，身为佛拉基亚帝国军人最高位阶的一将，也是位于此种立场的帝国最强阶级其中一人。

以哥兹为首，包围宅邸的这群人笼罩着肃杀气氛。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们的目的是前来拘捕对帝国犯下叛乱罪的人。视情况预期到可能会发生战斗，可说是因此才会派遣他们前来。

但要是演变成冲突，比起彭德尔顿中级伯爵的私兵，最需要戒备的是他藏匿的目标人物──

「────」

瞬间浮现的担忧让哥兹眯起眼睛，他随即摇了摇头，将推测赶出脑外。

接着，哥兹挺直巨大身躯的背脊，从自己周围部下的队列中走向前，大大吸了一口气。

「──裘拉·彭德尔顿伯爵！我们要以叛乱国家罪的嫌疑拘捕你！」

随着这声大喊，身穿黄金铠甲的士兵们将宅邸正面大门撞破。

嫌疑已经调查属实，不会有任何给予辩解机会的宽容举动。必须迅速拘提当事人，接下来会由适合审问的人负责。

「既然这样！」

并非经由他人，哥兹有自信能完成这个被赋予的责任。

黄金士兵们冲进宅邸后，剧烈交锋声响顿时四处回荡。看来彭德尔顿伯爵也已经在宅邸内暗藏伏兵，战事就此揭开序幕。

「我不打算花太多时间。」

哥兹短短抛出这句话，拿起立在自己身旁的武器。那是具有双手握持的长柄，前端附有巨大圆形铁球，被称为锤矛的武装。

哥兹轻松地扛起将近一百公斤重的武器，巨大身躯一口气飞越过士兵头顶，接着豪爽地挥出锤矛，将阻挡的敌人全部横扫了出去。

「退下！我们是奉陛下敕命行事！要是还有意抵抗，你们也会与裘拉·彭德尔顿伯爵同样视为反贼！」

「────」

他以几乎能够撼动空气的巨大声量，威吓举着武器的中级伯爵士兵。从裘拉的风评来看，他不认为其中会有武艺高强的心腹。

当然，面对身为一将的哥兹·拉尔冯，也不觉得对方会有能够充满气概堂堂挥舞武器的人。

然而──

「──没想到会由拉尔冯一将亲自出马，真头痛。」

穿过正面大门的大厅处，在连接大厅与二楼的大型阶梯上方，有个细瘦人影发出鞋声现出身影，哥兹抬头一望，皱起粗犷眉头。

那是个熟悉的面孔──因为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在寻找的人物。

「彭德尔顿伯爵，您主动现身了啊。」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还是帝国贵族。交给部下们处理，在后方瑟瑟发抖等待结果，传出去也不好听吧……虽然有可能只是会换个地方发抖就是了。」

这个如此说着话并带着尴尬苦笑的人，正是裘拉·彭德尔顿本人。见到裘拉像这样出现在前线，让哥兹有种颇为出乎意料的印象。

就哥兹所知，裘拉理应是个优柔寡断且不好争端的懦弱人物。竟然会像这样亲自出现在战场上──

「您是改变心意了吗？虽然很想问问让您如此转变的原因……」

「被九神将其中一员这样威胁，让我很想全部说出来。我是个软弱的人……所以得随时逼迫激励自己出面面对。」

裘拉咬着嘴唇，以颤抖的声音如此回应。一名随从的士兵单膝跪在他身旁，恭敬地举着剑，裘拉拿起剑，并缓缓将剑拔出鞘。

裘拉·彭德尔顿是个剑术高手──从来没听过这类传闻。

一看就是个外行人。别说是虚有其表，连模样都装不出来。

「既然您还是选择拿起武器，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那、那也没关系。自从选了这条路，我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也已经与妻子道别过了。」

「……原来如此，那么看来无须多言。」

见到裘拉如此斩钉截铁地断言，笔直望了过来，哥兹深深点了点头。重新用力握紧锤矛后，他发出鼓舞周围士兵歼灭敌人的吼声。

「佛拉基亚帝国九神将之一，哥兹·拉尔冯！奉陛下敕命，前来拔除企图由内撕裂帝国的灾厄根源！」

「为了吾妻，就让我裘拉·彭德尔顿中级伯爵螳臂挡车吧。」

4

「──那道粗喉大嗓，是哥兹·拉尔冯来了啊。为了捉拿妾身一个人，还真是大阵仗，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位露出淡淡微笑夸下豪语的少女──普莉希拉正在森林中豪爽地奔驰。

她抓着红色礼服的裙摆，那毫不畏惧恶劣地形狂奔的模样，十分接近在大自然中理所当然地存活的野人。

但扣除掉这身动作，构成她的所有华丽显眼要素都与野人恰好相反，因此有种类似奇迹般的错觉。

「────」

背后被她抛下的宅邸中，夫君与部下们正在激烈交战，裘拉在最后一刻对普莉希拉展露的微笑顿时掠过脑海。

「──真是苦了夫君。」

他是个没有特别可看之处的男人。

既不符合佛拉基亚帝国的信念，无论是身为帝国贵族，或身为男人也都充满缺陷──但在最后的瞬间，他确实是普莉希拉的夫君。

为了妻子着想，他牺牲自己，争取退路与时间。普莉希拉不会做出对他的功劳与努力一笑置之这种没品的举动，也不会让其他人看轻这种行为。

怀着这样的感慨，普莉希拉飞也似地穿过森林──

「──到此为止，公主。」

「────」

突然传来这道声音，让穿梭在森林中的普莉希拉停下脚步。

普莉希拉的深红眼瞳直接看往头上，视线前方的大树上有人影降落到普莉希拉眼前。

那是个只以薄布缠绕身体，暴露出大部分肌肤的少女。

年龄与普莉希拉相差无几，大约十来岁左右。虽然看来健康，但身体还没有成熟到凹凸有致的煽情程度，搭配惺忪的红色眼瞳、覆盖左眼的花纹眼罩、只有一搓红色的银发、以及犬人特有的犬耳，可说是颇具特色的人物。

少女手中握着似乎刚采下的鲜嫩树枝，以红色的单边眼睛看着眼前的普莉希拉，颤抖着嘴唇说：

「……普莉丝卡大人。」

她如此称呼普莉希拉。

「────」

被叫出这个早已舍弃的旧名字，普莉希拉静静吐出一口气。

虽然没有经过很长时光，但还是过了一段时间。即便如此，这位熟悉少女的脸庞、眼瞳颜色与言行举止却没有任何改变，甚至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即使主人理应改变了，她那仍朝普莉希拉投以倚靠的目光便是最好证据。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种局面竟然是你挡在妾身面前，说来真是讽刺。」

「公主……我是……」

「背叛妾身投靠兄长，最后还像这样得到能亲手缢死妾身的机会。还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受到普莉希拉冷酷的指责，这位缺乏感情的少女表情大大扭曲。

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以颤抖的声音说：

「公主……那时候和现在，我都是为了公主……」

「────」

「就连今天也是……我对文森大人主动提议……」

「蠢货，现在不能用这个称呼。兄长已经是佛拉基亚皇帝，如果你也是帝国士兵的一员，就要分清楚轻重。或许该说──」

普莉希拉这时中断话语，将双手挽在胸前，以她那细长的眼眸紧盯着对手，双唇露出挑衅的笑容。

「就真正的意义而言，兄长还没有得到能自称佛拉基亚皇帝的资格。」

「啊……」

「普莉丝卡·班奈狄克已死，参加『选帝之仪』的佛拉基亚皇族已经全被消灭，只剩兄长……妾身的存在会颠覆这个前提。」

要是这件事公诸于世，会成为佛拉基亚帝国创立以来的丑闻。

──这将是理应体现「帝国子民须剽悍强大」信念的皇族，违反弱肉强食定律的证明。

如同文字所述，普莉希拉的存在将会成为撼动帝国的震撼弹。

「普莉丝卡、大人……」

「嗯，这部分也要订正，现在妾身是普莉希拉。考量到夫君最后的牺牲奉献，现在是普莉希拉·彭德尔顿。千万别搞错了，亚拉基亚。」

「普莉、希拉……？」

「这只是类似文字游戏。不论身在何处或发生什么事，妾身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对兄长而言应该是很头痛的火种吧。」

普莉希拉闭起单边眼睛，朝眼前名为亚拉基亚的少女发出冷哼。面对普莉希拉的话语，亚拉基亚绷紧那小小肩膀。

「不管是普莉丝卡还是普莉希拉……公主就是公主，跟我一起来吧。文森大人……陛下肯定会听我解释，所以……」

「……不懂你的想法。事到如今才要回去？回去又能怎么样？兄长不会容许妾身存在，如果还是坚持要妾身回去帝都……」

「如果坚持的话？」

「就会将之视为夺走妾身性命的宣言。」

「啊──」

普莉希拉平淡地说出的这句话，令亚拉基亚面露惊愕。

见到同乳母的姊妹这副模样，便能知道文森没有对她说明命令的详细内容，而普莉希拉几乎能够推测出文森的想法。

会在这种状况下，将亚拉基亚派到普莉希拉面前。目的便是──

「兄长会派你过来，算是兄长表现亲爱之情的特有方式。」

「咦……？」

「嗯，就是亲爱之情。兄长还是很爱妾身，妾身也对兄长还有相应的情感，但这件事与妾身的立场不可同日而语──兄长这次绝对必须杀掉妾身，所以……」

「──唔！？」

普莉希拉说到一半突然压低声调，让亚拉基亚瞪大眼睛，她那娇小的身躯直接向后大大纵身一跳。理由相当简单明瞭，便是深红色的挥砍。

这道横向的美丽凶猛斩击，从亚拉基亚颈项先前的所在处准确地划过，头差点就被灼烧砍落地面。

这道挥砍来自不知何时出现在普莉希拉手中的深红宝剑──

「阳剑『佛拉基亚』──」

「要是有两个人能用这把宝剑，对兄长肯定也会有很多问题吧。虽然兄长应该不需要充满霉臭味的权威象征，但没有的话没办法让贝尔斯特兹那群人信服。」

「公主，把剑收起来。这样会……」

「你现在还想劝妾身投降吗？既然这样，妾身也只能靠这道光芒拓展出自己的道路。好了，亚拉基亚，你打算怎么做？」

普莉希拉举着从空中拔出的「阳剑」，确认亚拉基亚的决心。

对手脚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女而言，这把宝剑实在太过巨大勇猛，但普莉希拉充满能够自在驾驭它的自信，实际上应该也有能力化为现实。

与普莉希拉对峙的短暂时间，对亚拉基亚而言似乎十分漫长。几经思索后──

「──去吧，公主。」

语毕，亚拉基亚缓缓放下紧紧握着的树枝。见到这番举动，普莉希拉状似出乎意料地闭起单边眼睛。

「喔？你这样应该是违反皇帝敕命吧？」

「可是文森大人……陛下是派我过来。」

「────」

推测着文森命令背后的真正含意，亚拉基亚做出决定。

那或许只是将命令解释成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但原先只会忠实听从命令的亚拉基亚确实出现了变化。

见证着这种变化，普莉希拉将握着的阳剑纳回空中，令其消失。

「……我的公主还是公主，可是既然普莉丝卡大人已经死去……这是最后一次，拜托别再做出显眼举动，像是在剑奴孤岛进行广播之类……」

「那也是妾身对兄长展现亲爱之情的特别方式。多亏解决了剑奴孤岛的问题，才能回到帝都进行防守吧。」

到头来，普莉希拉被找出藏身处也只是时间早短的问题。

普莉希拉很不适合低调过着隐世生活，与裘拉度过的时光只是单纯绕路──虽然出乎意料地过得还不算太差。

至少她对于自称普莉希拉·彭德尔顿不会感到抗拒。

「亚拉基亚，辛苦你了──记得想好下次遇到妾身要怀着什么心态。」

「……我不想再遇到公主了。」

「但天底下不会有这么顺利的事，至少妾身是这么认为的。」

普莉希拉只说出这句话便眯起眼睛，同时从森林的另一侧──普莉希拉先前逃走的宅邸方向传来轰隆巨响。

那儿肯定已经以某种方式分出胜负，亚拉基亚的意识瞬间转了过去，便随即转回正面。

然而──

「──公主。」

重新回过头时，普莉希拉的身影已经不在眼前。亚拉基亚的视线四处旁徨游移，但对方并不是个大意到会被发现的人。

她是与亚拉基亚同乳母的姊妹，也是与佛拉基亚皇帝血脉相通的兄妹──

「求求你了……」

切身希望她能尽量到不知名的远处过完自己的人生。

忘记帝国的严苛继承权争夺战，到遥远的地方，以一名少女的身分活下去。

但亚拉基亚知道现实总是无法如愿。

「──绝对不可能。」

普莉丝卡·班奈狄克不可能承认这种生活方式。

总有一天肯定会像今天这样再度见面，到时候，自己面对普莉丝卡或普莉希拉，又会怎么做？

她说了，要自己想好得怀着何种心态。然而──

「……普莉丝卡公主，你这个笨蛋。」

至少她目前只能如此呢喃。

5

──裘拉·彭德尔顿中级伯爵策画的国家反叛计划以失败告终。

身为首谋的中级伯爵被帝国一将哥兹·拉尔冯讨伐，可说是成为了新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最初统治的基础。

中级伯爵没有血亲，代代相传的彭德尔顿家就此绝后。在仅仅两个月前，与中级伯爵缔结姻亲关系的年幼妻子自杀，也确定了这件事。

年幼夫人对丈夫的行为感到愧疚而选择自杀──这是后来成为佛拉基亚帝国九神将其中一人的亚拉基亚的证词。

因此没有任何逃亡者。这个剑狼之国没有任何隐忧，也保护了皇帝的盛世。

──然而，日轮仍然会毫无阴霾地持续照耀着大地。

《完》

外传 ex5 绯色姬谭 后记

懦弱必须死！没有任何慈悲！各位好！我是长月达平！同时也是鼠色猫！

开头那句话是佛拉基亚帝国的国家口号，本篇故事也是类似这样的内容。一整集佛拉基亚帝国篇，不知道各位有什么感想呢？

这次Ex是王选候选人普莉希拉的过去故事，也是介绍正在进行中的本篇故事第七章「神圣佛拉基亚帝国」这个舞台。

由于国家风格流传着颇为激进的常识，在Re：Zero的世界中应该算是「最不想去的国家」第一名都不为过，至少作者本人完全不想去。

但相较于激进的一面，在竞争意识下培育的佛拉基亚帝国，强盛程度甚至胜过露格尼卡王国。推测国民满意度也是非常高，表示与现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的治世广受好评也有关系。

至于现在佛拉基亚变成什么样子，会从Re：Zero本篇第26集开始的第七章开始描述，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购买阅读。

今后也是会以这种形式，在Ex或短篇集描写菜月昴视点无从阐述的往事或视点，倘若各位不只本篇，也能补充这两个系列的作品，肯定能更加享受Re：Zero的世界！

说着说着篇幅将尽，那么将开始惯例的致谢时间。

首先是I责任编辑，这次也是煞费苦心地思考Ex要插进哪些故事，「以本篇进度只能选这里了！」最后很感谢您如此做出决定，第七章也会继续冲刺。

接着是插画大冢老师，明明也有在这次过往篇就会死掉的角色，竟然一口气设计了九个角色，真的是万分感谢。换了国家也会改变服装款式，风格彻底转变，让本人相当乐在其中！以后的第七章也要继续麻烦您了！

再来是负责设计的草野老师，这次感谢您设计出许多角色齐聚一堂的完美封面。每个角色背后都有一段故事，总是能满足期望真的是帮了大忙。

在月刊Comic Alive负责第四章漫画的花鸡ハルノ老师与相川有老师，将非常困难的章节以浅显易懂的方式再度编排，非常感谢两位。

另外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正人员、各书店的负责人员、宣传部门以及各方人士，这些日子以来承蒙各位照顾。

最重要的是，不仅本篇，甚至还热衷于购买外传的各位读者，在此由衷献上最高谢意，一直以来相当感谢各位。

那么，希望能在描写佛拉基亚帝国的本篇故事中与各位再度相会！

2021年8月《在雷雨交杂的吵杂夜晚中一边吃着冰》

外传 ex5 绯色姬谭 插图

第二十八卷 第一章『重逢宛如燃烧的血潮』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月灵幻翼

录入：月灵幻翼

1

──宛如灼热火焰般强烈，又似浓郁芬芳鲜血的「红」之女子。

城郭都市瓜拉尔市政厅突然化为战场，在最顶楼的一片惨状中独占众人视线的，是手持发出红光宝剑的暴力美貌。

令人炫目的橙色头发，彷佛血染的豪华礼服，以极富女性魅力的肢体架着宝剑的，是连背影都给人强烈印象的人物。

愕然失声凝视其背影，张开双手的昴思绪充满混乱。

为什么？众多疑问支配了昴的大脑──

「那什么蠢表情，凡夫。眼睛被妾身的高贵烧烂了吗？」

「──呃，你后脑勺是有长眼睛吗？」

「蠢货。妾身看起来像那种异形吗？凡夫的表情借由呼吸就知道了。」

仅用一句话就让昴恢复正常的女人──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简直是典型的桀骜不驯的化身，参与露格尼卡王国王选的候选人之一，与昴是知己，更是不应该身在佛拉基亚帝国的人。

「好啦。」

撇开这些疑问，普莉希拉以红色瞳孔睥睨周围。

在残破不堪的都市厅最顶层，「貅德拉格之民」和帝国二将迪克尔受伤而无法动弹，还有意识的就只有昴跟身后的雷姆，还有人在阳台的亚伯。

以及造成现场损害的──

「──亚拉基亚。」

普莉希拉的薄唇道出伫立的银发半兽人之名──亚拉基亚。

少女被誉为佛拉基亚帝国第二名的强者，也展现出符合称号的实力。她用没被眼罩遮蔽的红色右眼，凝视着呼唤自己的普莉希拉。

强烈的自我与使命感激烈碰撞──不，这件事并没发生。

「公主、殿下……」

直到方才都还淡然建立起自身世界的亚拉基亚。

但沐浴到普莉希拉的目光后，她的世界就惨不忍睹地瓦解了。

「公主、公主、公主……！」

原本的危险气息烟消云散，亚拉基亚重复这么说。

其中所透露出的、紧抓不放的执着，就像迷路后跟双亲重逢的幼童，也像年幼弟妹想要牵起心爱兄姐的羁绊。

──普莉希拉和亚拉基亚的关系，昴跟外人都不知晓。

只知道两人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过往，且打击了亚拉基亚的战意。

「──！」

垂下紧握的树枝，感慨万千的亚拉基亚整个人前倾，想就这样朝普莉希拉的胸脯扑过去，好分享重逢的感动。

可是──

「公主殿──」

「住口。」

却没能如愿。

简短不耐的声音，伴随着横扫的闪光。

意欲踏出一步的亚拉基亚，脚趾头前方几公分处被红色轨迹扫过，燃起红色火焰阻挡她继续前进。

「──」

高度只到小腿肚，火力也仅像篝火。

只要有那个心，这种程度的火焰亚拉基亚能够轻松跨过──然而她却停在原地，彷佛是跨不过去的灼热横亘在那里。

思考停滞的期间，普莉希拉继续冷言冷语。

「亚拉基亚，你刚刚何故要重回妾身底下？」

「咦……？」

「该不会以为妾身会为这场重逢感到雀跃，将你拥入怀中吧？若真是如此，除了对你的轻率感到难以置信外，别无其他。」

普莉希拉持续编织的话语，完全拒绝了亚拉基亚的接近。

理解到两人之间有鸿沟，错愕地睁大眼睛的亚拉基亚眼神动摇不已。她视线游移，拼命地寻找普莉希拉这番话的最佳解释。

「普、普莉丝卡大人……」

「普莉丝卡死了。──事情都过去了，即使得到地位，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言下之意是期待落空，普莉希拉叹气。

老实说，要推测普莉希拉现在内心的想法，情报完全不够。不过那无心的话语撕裂了亚拉基亚的心，让她心痛淌血这件事，昴是看得出来的。

曾经缔结重要羁绊的人，现在正面否定了那份羁绊，使当事人痛苦不已。

那份苦楚昴也感同身受。那会痛到让人站不直，就算蹲下来也不奇怪。可是亚拉基亚没有弯腰，红色单眼里反而点燃了激情。

不是愤怒，而是可称为决心或觉悟的灯火。

「……就算，被公主这么想，也无所谓。虽然难过。但是，我决定了。」

「──。哦～决定了啊。想要唤回妾身的关心吗？决定了什么，说来听听。」

不知是否在意起亚拉基亚平静的倾诉，普莉希拉挑衅地说。接收了这挑衅的亚拉基亚抬头放话。

她一边放话，一边弯曲膝盖。

「我！要在帝国！取回公主的居所！为此──」

激动不已的亚拉基亚，情感矛头不是对准充耳不闻的普莉希拉。

单眼的视线脱离普莉希拉，朝向不同方向。对象是仍在阳台看着这一切的黑发美男子亚伯。

「要解决掉撒谎的陛下──！！」

激情点燃眼眸，亚拉基亚的窈窕身子舞向空中，无视隔绝自己与普莉希拉的火焰，目标瞄准人在阳台上的亚伯。

能够阻止这暴行的，不是早已遍体鳞伤的昴或雷姆。

「普莉希拉！」

「──」

昴朝着眼前的背影叫喊。但手持宝剑的普莉希拉纹风不动。

她的红色双瞳注视着飞向阳台的亚拉基亚，以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的亚伯。

亚伯额头淌血，身在半毁的阳台，抓着扶手才站得起来。他的实力无法与帝国数一数二强的亚拉基亚相匹敌。──但是，黑色瞳孔里却没有绝望。

「亚伯──！！」

为了代替不肯动弹的普莉希拉，昴想冲过去，然而才第一步就跌倒了。腿不听使唤，于是只能伸直手，看着亚拉基亚逼近亚伯──

「──」

下一刻，接连发生的事情超出昴的理解。

紧盯迫近的亚拉基亚，亚伯用力踩踏濒临瓦解的阳台。接着地板龟裂扩大，最后整个崩落。

失去立足地的亚伯只能束手无策地摔落──非也，他的身体吊在空中，手朝着上方高举，紧抓勾住阳台的窗帘。

原本他的手就一直摆在扶手位置，原来是藏了救命绳，然后再主动毁掉地板。

假如对手是虾兵蟹将的话，应该可以成功让他们掉到楼下，因此这可说是一网打尽的好策略。

但是，这次的对手是帝国最强的「九神将」，而且排名是「贰」。

「小把戏……哼！」

亚拉基亚朝着抓住窗帘，像坠子一样摆荡的亚伯龇牙咧嘴。

中了他的计谋而失去踏足地，然而亚拉基亚的强大之处在于本身就拥有超人般的体能，甚至还拥有超人级的异能力。

才在想她的脚怎么好像蒸气一样晃动，下一秒，膝盖以下的部份就熊熊燃烧。化作火焰的双脚简直就跟机动兵器的推进器没两样，在空中就停住下坠的势头。

烧伤米杰耳怛的火焰，吹倒众人的龙卷风，让地板变形撑住倒向自己的柱子，卸除雷姆武装的狂风，然后现在是将自身的一部分转化成火焰。

亚拉基亚的异能力，其多采多姿和威胁完全深不见底。

「陛下，去死吧──！」

接着她将不知蕴含多少威力的树枝，指向无法维持姿势，只能随着窗帘打转的亚伯。

是要用树枝突刺？还是施放魔法？还是要发挥更超乎想像的效果？──虽然不清楚，但不管哪种都会粉碎亚伯。

这股确信，令昴在心焦紧迫下瞳孔缩小。

可是──

「──不妙耶，兄弟。刚刚在听到声音之前，连我都不知道是兄弟你耶。」

一瞬间，有个人影介入鬼气逼人的亚拉基亚和吊在半空中的亚伯之间。

人影奔过被变形地板撑住的柱子，朝着直指亚伯的树枝敲下去。刀身宽厚的青龙刀，强行削减了亚拉基亚冲刺的力道。

攻击被妨碍而咬唇的亚拉基亚，增强脚部的火力，抬升高度。而另一方面，不费劲地防御住全力使出的奇袭的当事人，在着陆后用力跺脚。

「呃啊啊！可恶，手好痛！别把人使劲吃奶力气的攻击轻松反击回去啊，会让人沮丧唉。」

他边甩动手，边抱怨方才那瞬间所发生的事。

虽然内容听起来很没紧张感，但愕然失声的昴根本没心思去吐槽这点。对于又出现一名超乎想像的人物，他只能睁大眼珠看着一切。

漆黑头盔罩住头部，脖子以下的打扮看起来就跟山贼强盗没两样。搭配少了左手这个特征，形塑出让人忘不了的身影。

那是昴见过也认识的男人。既然普莉希拉在，那他在也很合理的人。

那就是──

「阿尔？」

「哟～兄弟！到了国外还相遇，真是千里缘份一线牵啊。」

没错，轻佻地讲出不符场合的话语的，是王选候选人普莉希拉的随从阿尔。

与在异世界遇到的同乡，在异国不期而遇。

2

「阿尔，你，为什么……」

「哎哟，等一下，兄弟。关于彼此的穿衣打扮我也很想跟兄弟一起讨论，但现在时间点有点不方便。」

歪头的阿尔用懒散的语气回应。平常的话他会有问必答，然而刚跟亚拉基亚交手过的他，正忙着牵制现在飘在空中的敌人。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阿尔战斗的样子，不过要说能跟亚拉基亚抗衡的话──

「唉，尽管惊讶吧。毕竟，没有一招就成功。」

「让开！这样，我杀不到陛下！」

「我就刻意来碍事的，哪有可能让开啊。不过，还真那个耶。」

亚拉基亚面露怒色，阿尔则是不客气地对她品头论足。

看着只用最少的布料遮盖三点的亚拉基亚，阿尔的视线不带下流，而是有种莫名的感慨。

「唉呀～发育得不错。我以前就觉得你是美人的料。」

「……你谁？」

「这话直接到伤了我的心耶。我们可是曾经把性命寄托在彼此身上的交情，哟！」

听了阿尔装熟的话，亚拉基亚皱眉疑惑。阿尔则是把地板的碎片踢向她进行牵制，并拉开距离。

凝视阿尔的言行，普莉希拉呼唤。

「阿尔，妾身带上的不是舒尔特而是你，图的是什么你自己明白。好好工作。」

「我有啊！我看起来像是在跟漂亮妹妹开心玩乐吗？一个不小心的话我十秒内就会化为废渣耶！？」

「看起来跟现在没什么太大变化不是吗？」

「总比变成真的废渣好吧！？呜哦哇啊！？」

接收到主子毫不体贴的声援，导致集中力涣散的阿尔差点被亚拉基亚给打死。

在空中盘旋飞舞的亚拉基亚比鸟儿还自在奔放，接连使出的树枝攻击被阿尔硬是格档、反弹回去。

「碍事……！」

「被年轻姑娘这样讲，大叔的心真的很沉痛耶。」

阿尔继续保护垂吊在窗帘上的亚伯。

怒视他们的亚拉基亚，全身逐渐散发斗气。即便如此，她仍旧没有像一开始施展可怕的范围攻击，原因在于──

「普莉希拉……」

公主──亚拉基亚这样称呼普莉希拉。

当事人不讲情面，但亚拉基亚不同，所以才无法做出范围攻击。

也因此，能够改变现状的，除了普莉希拉以外别无他人。

「少用恳求的目光看过来，凡夫。那做出来的美貌姑且可以赞赏，但想用那说服妾身行动，不敬也该有个限度。」

「唔……！」

膝盖跪地的昴看过去，普莉希拉却傲慢地不理睬。

听了答案后昴语塞，不过却有人代替他有所行动。

「──求求你。请帮忙。」

是一直被昴挡在身后的雷姆。

抿唇踩着不稳脚步往前的她，得到普莉希拉嗤之以鼻的回应。

「哼。算有礼貌。跟凡夫比起来，至少懂得礼仪。」

「既然如此……」

「别心急。而且看啊。改变状况的条件已经备好了。」

没被雷姆的恳求打坏心情，普莉希拉以下巴示意战场。

「咦？」雷姆惊讶地看过去，昴也跟着看向同个地方。

「哒！嘎！嗄哦！厚啊！呜厚啊！」

用燃烧的双脚飞在空中的亚拉基亚，不断重复攻击一次就拉开距离的战术。她与阿尔用分秒争夺彼此性命的状况仍在持续。

阿尔奇迹似的防御没法永远持续，终于，青龙刀被用力弹开。

失去平衡的他，毫无防备地吃下下一招──以为会如此的瞬间。

「──唔！？」

准备移动的亚拉基亚，身体突然不自然地晃动，甚至失去控制。

惊愕圆睁的双眼和压抑的哀号，证明了有出乎意料的事发生在她身上。

包含她本人在内，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心想发生什么事。唯二没惊讶的，就只有悠哉看着一切的普莉希拉，以及在激烈攻防战中动手脚的人──

「──动手！」

「麻烦之后要解谜喔！」

划破胶着气氛的，是吊在半空中的亚伯。

他发号施令，以难看姿势收回青龙刀的亚尔纵身一跃，毫不留情地朝失去平衡的亚拉基亚砍下去──不，是有手下留情。

在刹那间翻转青龙刀，改用刀背砍杀。

「蠢货。」

看破那小手脚的普莉希拉，不屑地说。

她那超越常人理解的眼力，准确地看穿了事态。

「给我退后……！」

顿时，钝响和冲突的光景令昴想背过脸。

阿尔用尽全身力气攻击，亚拉基亚举起左手接招，结果手肘弯折。血花四溅，白色骨头戳破皮肤，但不到致命伤。

接着，亚拉基亚燃烧的腿已经贴上阿尔的脑袋，冲击令阿尔整个人飞到阳台外。

「咚、啊啊啊啊──！？」

难听的惨叫拉长尾音，阿尔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当然担心他的安危，但这次亚伯和亚拉基亚之间的阻碍消失了。原本发生状况的双腿从火焰恢复成正常型态，踩到地面上。

──一道黑影猛然扑向亚拉基亚的背。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撞开瓦砾，发出勇猛呐喊的影子袭向亚拉基亚。影子反手握着一把大刀，顺从狩猎本能使出粗暴攻击。

被这气魄给吓到，迟了一下才察觉发动奇袭的影子是谁──

「米杰耳怛小姐！！」

「喝啊啊啊啊！！」

没有回应呼唤，米杰耳怛嘶吼咆哮。

亚拉基亚闯进市政厅后，成为她第一个攻击的牺牲品的米杰耳怛，浑身被火焰烧灼的模样令人不忍卒睹，却仍持燃烧性命施展攻势。

跟阿尔不同，紧要关头之际，她对猎物是不会讲情面的。见此，昴这才察觉方才说的「动手」是对她说的。

亚伯预料到亚拉基亚会有状况，于是鼓舞濒死的米杰耳怛奋战。

在方才那突发且以为不可挽回的状况下还能有这样的神机妙算，他到底是耗费了多少脑细胞啊？昴根本无法想像。

不过，还是不够。

「──！」

米杰耳怛燃烧濒死性命所施展的攻击，被亚拉基亚轻松扫开和反击。

刺出的树枝尖端，轻而易举地贯穿她结实的腹肌。

树枝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搅拌米杰耳怛的体腔，一口气破坏五脏六腑，将强韧的亚马逊族肉体给推进死亡深渊──

「这样一来，终于……」

「──在看哪里？」

就在亚拉基亚心想排除了碍事者而分心的瞬间。

嘴角冒着血沫，目光炯炯有神的米杰耳怛双手紧抓亚拉基亚的手。拿着树枝的右手被用力握紧，导致无法动作。

从中产生的片刻停滞，无疑是最后的好机会。

但是，亚伯的智谋和米杰耳怛的献身所造就出的这一刻，却没有任何一名伙伴可以活用。

只不过──

「──抬头挺胸吧，鬼族姑娘。你的恳求换来妾身的一击。」

虽然我方无人可用，但第三势力另当别论。

「──」

一直俯瞰战况的普莉希拉一步就缩短距离，攻向亚拉基亚毫无防备的背部。

亚拉基亚立刻察觉逼近身后的气息，试图转身迎击，却无法如愿。──因为察觉到气息的身份而无法迎击。

「公主──」

始终无法断绝对普莉希拉的执着的她，硬生生吃了一记红色剑闪。

噗唦。从背部喷出的血被烈焰灼烧，亚拉基亚身体大幅摇晃。

「妾身说过了，亚拉基亚。──记得想好下次遇到妾身要怀着什么心态。」

过去的约定，没有旁人介入的资格。

顶多只能察觉出普莉希拉无情的一击就是答案，亚拉基亚的依依不舍也是答案。

吃了红色宝剑的一击，亚拉基亚的身体倒地。

抓住她的手让她无法动作的米杰耳怛成了垫背。两人一同倒在地上，身体像断线人偶一样松弛。

剩下的只有沉默，彷佛方才的激战是骗人的──

「──米杰耳怛小姐！」

打破沉默的，是紧张大叫的雷姆。

她踩着踉跄步伐，几乎是用爬的靠近米杰耳怛。终于碰到人后，被那满身疮痍的样子给惊得倒抽一口气。

全身烧伤，被大风刮起，肚子还被贯穿的米杰耳怛。

她的伤势让雷姆咬牙，毅然地将手伸向她的身体。双手产生淡淡光芒，治愈波动溢涌而出。

──不知不觉间，想起治愈魔法的用法了吧。

「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过来帮忙。」

「──啊。」

意识被雷姆的行动给吸引而一动也不动的昴，被亚伯呼唤。

昴甩甩头，奔向本来是阳台的地方，在那边跟仍吊在空中一脸无畏的亚伯对上眼。

「你还活着啊。霉运很强耶。」

「……你也是，似乎还有力气讲话惹人厌。」

亚伯依旧牙尖嘴利，昴皱起脸孔，抓住窗帘把他拉上来。

老实说，既然自己浑身是伤，那亚伯应该也一样。昴好希望立刻躺下昏睡过去，但这又不能说出口。

「不是只有米杰耳怛小姐……」

在亚拉基亚的暴行下，众多人负伤倒地。

既然使用治愈魔法是珍稀情况，那不仰赖魔法的治疗就很重要。哪有空昏倒。要是在这儿倒下，就等于允许失去。

这种事，自己绝对不干。

因此──

「嘿咻哟，快点上来吧……！」

咬紧牙根把窗帘往上拉，快碰到后就一把抓住亚伯的手。以回握的触感为依靠，硬是把个头比自己高的男人给拉上来。

「辛苦了。就夸奖你一下吧。」

「吵死了……」

撇开毫无诚意的称赞，昴轻声咂嘴。

想说就这样去帮忙治疗其他伤者，准备抬起沉重腰杆时──

「──不要擅自行动，凡夫。搞清楚现场的支配者是谁。」

坐在地上的昴，跟跪地的亚伯闭上嘴巴。

让两人乖乖闭上嘴的，是双手环住丰满胸部，还宛如夸耀般往上抬的红色美貌──普莉希拉的目光与声音。

跟她认识，知道她的性格。

不过，很难说是关系良好。不单是因为在王选中两人分处不同阵营，还因为普莉希拉的气质。

对任何人都傲慢无比，不知「退让」这字眼怎么写的她，在要解决相同问题时是很强而有力的伙伴，但不是的话就成了无法预测何时会爆开的炸弹。

在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的战斗中，她是可靠的友方。那这次的状况，她站哪边呢？

出手帮忙击退亚拉基亚的她，能够说是友方吗？

不管怎样──

「虽然气愤，但依现状来说支配者是你，普莉丝卡·班奈狄克。」

亚伯代替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的昴这么说。

他单膝跪在地上，用另一个名字称呼普莉希拉。除了他以外，倒地前的亚拉基亚也那样称呼普莉希拉。

被这样称呼的当事人则是鼻子轻声喷气。

「很遗憾，普莉丝卡·班奈狄克已经战败，凄惨死去。已经在坟墓里头的家伙，哪还能这样开口说话。」

「……是吗。既然如此，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这才是妾身的名字。记清楚了，文森·亚伯克斯。」

正大光明地回答问题，普莉希拉跟亚伯视线交错。

知道亚伯全名的普莉希拉，和用不同名字称呼普莉希拉的亚伯。昴深刻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但只能屏气吞声。

然后缓缓撑起身体，瞪视普莉希拉。

「不准动。妾身应该这样命令过了吧？」

「哦，我有听到。可是，去吃屎啦。我可是有事要做。」

「哦～？在妾身面前，还真敢吠。」

嗅到空气中有烧东西的气味，昴感觉普莉希拉的视线带着热度。

但他没打算退让。为了讨好普莉希拉而延迟治疗伤者的话，才叫荒谬绝伦。因为两人关系欠佳而害人死去，这种事可不能发生。

所以不管被说什么，昴都──

「──普莉希拉，你拔出『阳剑』几次了？」

突然，跪在地上的亚伯这样问。

他慢慢站起来，紧盯普莉希拉。老实说，昴不懂那问题的用意为何。普莉希拉手持的「阳剑」──那柄绽放炫目光彩的红色宝剑。

打倒亚拉基亚的现在，以空气为鞘的宝剑早已收纳起来。

当然，有必要的话，普莉希拉会立刻再次拔剑──

「──喂～有没有人可以救救我啊？我快要不行了。」

紧绷的气氛，被来自阳台外面的声音给破坏。

是被亚拉基亚的攻击给打飞，挂在建筑物墙壁的结晶灯上的阿尔。他丢人现眼的呼喊，空泛地动摇了紧张的状况。

然后──

「──凡夫。你，去把那个拉上来。吵成这样，兴致都没了。」

「咦……」

普莉希拉说完，用下巴指向塌掉的阳台。

她打消剑拔弩张的气氛，淡然地命令昴。这态度的转变让昴翻白眼，看向亚伯。

结果，目睹普莉希拉的转变，亚伯叹气道：

「就算这样大眼瞪小眼下去也没完没了。暂且就先照做吧。」

「……明白了。不过我可不是你部下。」

觉得普莉希拉太我行我素，但要是指出这点让她改变心意又很麻烦。

昴先驳斥亚伯，然后才去救阿尔。

「──」

脑子里想着米杰耳怛和貅德拉格人民的安危，以及瓜拉尔之后的安排，亚伯跟普莉希拉的关系，各种事情搞得思绪乱糟糟的。

用力咬牙先忘却那些，专注在眼前的事上。

就像雷姆为了挽回眼前的性命而拼命努力。

昴也要让现实的状况，尽可能贴近心中描绘的「无血开城」。

3

要救出挂在市政厅外头壁灯上的阿尔，出乎意料地棘手。

毕竟，阿尔有一只手献给了异世界。因此想要把他拉上来，就只能去握他仅存的手。

「真是帮了大忙，米蒂安小姐。我一个人实在是吃不消。」

「没关系没关系！倒是对不起啊，关键时刻昏倒了～！」

说完，衣衫褴褛的米蒂安快活地笑出来。

昴一个人艰难地拯救阿尔时，刚好醒过来的她出手帮忙。多亏如此捡回一命的阿尔，伸长手脚倒在地上高呼幸好自己还活着。

「不过，对不起喔！关键时刻倒下来没法帮忙，我会反省的！」

「不，米蒂安小姐没有错。请不要道歉。」

亚拉基亚来袭时没帮上忙，米蒂安为此谢罪。但这样很奇怪，因为他们兄妹只是被牵连进来的。

「之所以不能动，是因为你跟浮洛普先生保护了巫它卡它……和露伊的关系吧。」

怀着些微抵抗道出露伊的名字，昴称赞米蒂安的行为。

当亚拉基亚掀起龙卷风肆虐大厅时，米蒂安立刻和身旁的浮洛普一起保护了扛在肩膀上的巫它卡它和露伊。

因为如此才会撞到头而一动也不动，本人却大加反省。昴希望她不要如此懊悔，但眼前的她却沉吟：

「嗯～！下次！下次不会给人看见这么丢脸的样子！放胆期待明天的我吧，夏美酱！」

「──。听你这么说真是让人放心。不过，不能再把两位……」

昴想接着说，他们用不着再继续奉陪自己。

可是，含糊不清的话，却被宛如阳光一样开朗的她用一声叫喊给轻松抵销。

「啊！我去那边帮忙老哥！白斩鸡老哥有点辛苦！」

「啊，哦。」

「那夏美酱，待会见！面罩人，幸好没摔下去呢～！」

大力挥手后，沉不住气的米蒂安就跑掉了。

直接跑去帮忙兄长，开始照料伤者的米蒂安，让昴对他们兄妹的歉意变得更深。──这份恩情，有回报得完的一天吗？

「真是大只又可爱的姑娘呢。不愧是兄弟，到了国外还这么受欢迎。」

「你说受欢迎但我完全没头绪，实在叫人胆寒。不过我同意米蒂安小姐确实又大只又可爱。比起这个……」

「嗯？想干嘛，兄弟？」

把颈骨弄得喀喀响的阿尔一如往常轻佻回嘴，于是昴瞪他。眼神里头带着不被普莉希拉当一回事的愤恨。

这也难怪。毕竟昴的疑问一直被搁置不理。

「不要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糟蹋了难得的妆容和发型喔？」

「真遗憾，刚刚发生的事早就糟蹋了脸上的妆和假发啦。真正的夏美·舒瓦兹可是更可爱的，不要搞错啰。」

「夏美·舒瓦兹啊。」

听了昴惊人的假名后，阿尔意有所指地笑了。

对这态度感到诧异，但他旋即摇头道：

「没事没事。只是佩服这假名很赞。女装也有模有样，能赚钱吧？」

「少打哈哈。首先，男扮女装的技术可不会为了挣钱而用。不说这了，回答我。为什么你跟普莉希拉会在这儿……会跑到帝国来？」

越想越不能理解为何会有这场邂逅，昴认真地诘问阿尔。

在帝国直接遇到他们两人，实在太不自然。当然，以他们的角度来看，也能问昴同样的问题吧。

「你的问题先放一边去。因为有事想问的时候，先问先赢。」

「真是崭新的意见。不过，兄弟真正想问我的，不是这个吧？」

「什么？」

「我跟公主在帝国的原因怎样都没差。兄弟其实想知道回去的方法……这国家这么危险，所以想回住得习惯的地方。我有说错吗？」

被反问的昴，因为被戳到痛处而无法回嘴。

回露格尼卡王国的方法，是昴最想要的情报。被说破这点根本无话可回，连对阿尔的疑问，在这件事面前都是小事。

带着雷姆回到爱蜜莉雅他们身边。这才是最大的目标。

「那你知道啰？通过帝国国境回去王国的方法……」

「没有喔。抱歉让你满心期待，但是我不知道。」

「你……！」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生气！正确来说，要离开现在的帝国是非常困难的事。进来还好，但要出去可说是不可能的任务。」

昴感到心情被随意玩弄而烦躁，阿尔则是翻掌要求他暂缓问题。

老样子，讲话的口气不会给人看到真心。──从他人眼中，昴看起来也是这样吗？是的话，那他自己会大加反省。

不管怎样──

「可以进来却出不去。讲得像是谜语一样，居心叵测。」

「喂喂，用不着讲到那样吧。之所以不让人轻易出国，不就是因为有人逃跑的话会让人大伤脑筋吗？」

「──。这么说来，你也知道亚伯的身份啰。」

听了阿尔的回覆，昴自然而然得到这个答案。

之前也有听说佛拉基亚帝国的出入境相当严格，但假如基于阿尔所说的条件而强化出国限制的话，那原因就只会是亚伯──不，是佛拉基亚皇帝文森·佛拉基亚。

为了不让被赶下皇帝宝座、正在逃亡的他逃到国外，所以才提高国境戒备。

结果，昴他们要回王国的最大障碍，其难度之高并未改变。

「阿尔，你知道什么？假如你的情报比我们多……」

「哎哟，再多说嘴巴就要被缝上拉炼啦。我可不希望因为多嘴而惹公主生气。想说什么就去跟公主说吧。不过呢……」

说到这儿，阿尔刻意断句，装腔作势地朝急性子的昴耸肩。

「公主会不会老实跟你说，我也没法保证喔？」

4

「总算是活着回来了，公主。你那边的讨论怎么样啊？」

「一点进展都没有。早知如此，挂在墙上的你还比较有看头。」

阿尔一派轻松询问进度，拄着脸颊的普莉希拉无趣回应。

市政厅内的会议室，聚集了包含普莉希拉在内的主要人物。

尽管建筑物受到亚拉基亚的摧残，所幸坚固的地基还在，以会议室为首的建筑机能大半都没事。

会议室里放着一张大圆桌，亚伯跟普莉希拉彼此坐在正对面的位置。其他与会者有包含率领都市帝国军的二将迪克尔及其参谋，以及以枯纳为代表的数名「貅德拉格之民」。

「哟，没事吧，夏美。」

「枯纳你才是，幸好醒过来了。伤势还好吗？」

「禾力的身形派上用场。老实说，这里让人坐立难安，我是很想赶快离开啦……」

坐在圆桌旁回应昴的枯纳，露出苦瓜脸。

洞察到那表情背后的原因，昴也忍不住垂下眼帘。她会身为貅德拉格的代表出席，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胜任。

也就是族长米杰耳怛，及族长之妹塔立塔不克出席。

「塔立塔乱了方寸，不肯离开族长。叫禾力来开会也没用吧。所以说，差事才会落到我头上。饶了我吧……」

「不，枯纳对周围的观察入微，又不会被感情冲昏头，我认为很适任。……虽然现在只能祈祷米杰耳怛小姐平安让人焦急就是了。」

「……是啊。」

重伤到在生死边缘打转的米杰耳怛，和为此号泣不已的塔立塔。

一面担心两姊妹的状况，昴东看西瞧，张望自己可以坐在哪边。自己好歹算是攻陷瓜拉尔的提案者，只不过没有明确的隶属罢了。

「夏美小姐，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坐在下的旁边呢？」

呼唤烦恼的昴并拉动椅子的，是察觉到他伤脑筋而快速站起来的迪克尔。

体型矮肥短的他，看着昴露出绅士微笑。对此，昴指着没空换下女装的自己，说：

「那个，我想你早就发现我是男扮女装吧？」

「如果你是穿女装，我也只是穿男装罢了。我认为，所谓的理想男性，是不论穿着为何，都会对女性绅士无比的人。」

「这、这就是传闻中的『渔色』……」

不是蔑称，而是尊称。「喜欢女人」的态度在高度上有所不同。

昴为自己以轻率觉悟穿上女装感到可耻，同时接受迪克尔的殷勤，坐在他拉开的椅子上，接着打开话匣子。

「不好意思。还有，谢谢你保护了我。多亏了你，我才捡回一命。」

「哪里，就只是身体自己动了而已。毕竟，我可是『胆小鬼』呢。」

面对昴的道谢，迪克尔略带自豪地称自己为「胆小鬼」。

这是迪克尔·奥斯曼这位帝国之「将」，能让自己宣示效忠的皇帝记住自己的证明，从而稳固了自身的定位吧。

而被这样的迪克尔尊敬不已的皇帝亚伯──

「──让城郭都市瓜拉尔臣服，驻扎此地的指挥官迪克尔·奥斯曼二将加入我们。再加上峇德哈姆密林的『貅德拉格之民』。」

「远远不够。『貅德拉格之民』的勇猛，妾身也有所耳闻。但是，事关帝国的话，战力依然严重不足。」

「有道理。普莉希拉，你的阵容呢？」

「妾身的私兵没有进帝国。撇开那不谈，可称作部下的就是那边那个铁头盔小丑和醉醺醺剑士，以及只有可爱为可取之处的小姓罢了。」

普莉希拉与他们两人互相交换彼此的情报与状况，推动话题进行。

令人感受到彼此知性的对话，无声地抗拒旁人的介入。「慢着。」但是昴刻意在这边插嘴。

一直以来被耍得团团转，不想在这边被当作空气。

「干什么，凡夫？你在啊？」

「我在。虽然自己说很那个，但看到现在的我却毫无印象，未免太过份了。之前看到我这样时，碧翠子可是好一阵子都做恶梦呢。」

「关于那妆容，应该已经给过赞美了。还是说，你觉得用脏布把阿尔拉上来也能得到赞美？」

「我可没期待那个！不，是有一点。至少，期待你稍微有在听我的话。」

手支圆桌，身子前倾的昴说。普莉希拉眯起眼睛。

那彷佛是在估价的眼神，不过昴不畏惧。跟刚刚不同，这里有枯纳和迪克尔。虽然这样讲，会有种不争气的防波堤般的感觉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你一派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这儿的原因是什么？就算我问阿尔他也不讲，只说要我从你口中听个仔细。」

「烦人的问题。──是为了跟那边的男人文森·亚伯克斯说话。」

普莉希拉态度平常，以下腭示意坐在对面的亚伯。听闻这答案，昴边用眼角看着双手环胸的亚伯，问道：

「为了跟亚伯说话……？那你怎么知道他在哪？」

「帝都禄普加纳的皇帝玉座，有着把皇帝传送走的机关。只要有洞察政变的能力，就会透过机关逃到东部地区吧。──代代皇帝下葬的坟墓。」

「皇帝的坟墓？」

「机关会把人传送到那边。对吧，文森……不对，现在叫你亚伯似乎比较方便。」

话题从昴转移到亚伯身上，普莉希拉点燃瞳中的火焰。

在灼热视线下，亚伯吐气并点头道：

「没错。现在就叫我亚伯吧。至少，被抢走宝座的我，没资格自称皇帝。」

「正经八百、严守规矩、愚蠢正直……不管哪种，都是相当纤弱的想法。看来是坐在皇帝位置上的期间，忘了站起来的方法。」

「看到我，还敢说忘了站起来的方法？」

普莉希拉毫不留情的嘲弄，惹得亚伯也没在隐藏危险气息。

顿时，两人的视线火热激撞，会议室里头的空气甚至产生焦味。就在以为谈话决裂，一场斗争无法避免的时候──

「好了好了，冷静点，两位。拌嘴打架根本没啥好处吧？」

如此大胆无畏的发言，简直就像正大光明抽着菸踩进即将爆炸的火药库一般。嘻皮笑脸的阿尔，手肘靠在普莉希拉的椅背上。

「就算外表看起来是这样，公主也有可爱之处喔？要飞龙以超特急的速度赶来，飞龙飞到差点没命呢。就这么等不及感动的重逢……咕啊！？」

「混帐东西。」

阿尔想要主张普莉希拉人性的一面，但主子却丝毫没有接纳他这样的体贴，而是手持扇子用力敲他肚子。

他忍不住惨叫，身体弯曲跪地。

「想要代言妾身的内心话，未免太过傲慢。你几时变得那么伟大了？不过是丑角，搞清楚自己的分寸。」

「动、动怒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不过，来搭救是事实吧？」

红色瞳孔缩小，透露出普莉希拉对他的话感到不悦。

然而却没有明言否定，这代表阿尔的话确实正中红心。

「普莉希拉来救亚伯……？」

难以接受这说法的昴，无法排除话中的龃龉。

当然，单看结果和行动的话，普莉希拉无疑救了亚伯和昴他们。可是昴对她这个人的了解，妨碍自己去这么理解。

就算打倒了不喜欢的敌人，为了保护某人而战斗的这种正常逻辑，真的能在普莉希拉·跋利耶尔身上成立吗？

「是在想令人不愉快的事的眼神。眼珠想被挖出来吗，凡夫？」

「不，绝对不可能。这不是救人的人会说的话。」

「──不管怎样，就是利用王位的机关知道我飞到东部地区。既然如此，才会预想到我会跟『貅德拉格之民』会合，并来到城郭都市吧。」

「……预想到？」

昴认同普莉希拉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但亚伯轻易接受的事，他却难以接受。

这么明确的事实，对方竟然只是用推测就预料到。

「不要打岔啦，兄弟。脑袋好的人都接受了。事先归纳统整到这个地步，没必要的争执就该避免吧。」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吗……」

「好还是不好，都只能吞下啦。就算对干，只会有损失吧？──反正，会是我跟公主赢。」

跪在地上的阿尔小声地断言，昴感到有些吃惊。

老实说，他没想到阿尔竟然会断言自己跟主人会获胜。虽然阿尔不是个谦虚的人，但是会跟周围保持适当距离的人。

事实上，其他王选候补者的骑士们，各个都是有实力的人──置身其中的昴跟阿尔，并没有特别到可以让自信爆棚。

所以说，昴认为自己跟阿尔之间，有某种相同的感受。

也因此阿尔把话说死到这种地步，让昴感到意外。

总是嘻皮笑脸不正经，看似没有改变的他也有了变化。这种变化一定是跟普莉希拉的主从关系，以及随之附送的王选之争的日子所带来的。

「唉呀，不过这么伟大的话，也只能对遇上时打一亿次可能侥幸赢一次的对手说。就这点而言，亚拉基亚姑娘的等级超危险。根本就看不到胜算啊。」

「……是因为『九神将』是帝国最强的成员吧。以露格尼卡王国来说，就像是莱因哈鲁特和由里乌斯。」

假如要选出露格尼卡王国里头最强的成员，上述两人理所当然会入选吧。首席宫廷魔导师罗兹瓦尔可能也会包含在内。

昴个人的话，还会算上威尔海姆和嘉飞尔，然后用这些明星成员来对付「九神将」。

「没有啦，没那么夸张。而且就算是『九神将』，也没有莱因哈鲁特那种等级的……」

「──很遗憾，不是没有。」

「唔耶？」

感觉是最该警戒的对手，于是昴试图估量「九神将」的战力，结果亚伯说出了令人怀疑自己听错的话。

他刚刚说，有匹敌莱因哈鲁特的人？

「还有其他像莱因哈鲁特那种作弊角吗？」

「我没听过那个词汇，但如果意思是实力相当的话，那答案是肯定的。九神将的亚拉基亚，上头还有『壹』的存在。就是那个。」

「九神将的『壹』……」

「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在张口结舌的昴身旁，迪克尔平静地说。

那是人名，更是关键的「壹」的名字。昴也理解到有那个名字的人正是帝国最强、佛拉基亚自豪的作弊角──

「『佛拉基亚的蓝色闪电』，『壹』是被这样称呼的超级剑士。跟露格尼卡的『剑圣』、卡拉拉基的『礼赞者』及古斯提克的『狂皇子』齐名。」

「呜……那个称号以前就有听过……那，是真的？」

「要是对上了，一瞬间脑袋就会跟身体分家。他就是那样的人。」

昴脸颊抽搐，问道。亚伯双手抱胸回答。

在这种场合，亚伯和迪克尔都没有撒谎或开玩笑的理由，所以他们的回答只是单纯阐述事实吧。

实力与莱因哈鲁特相当、帝国最强的男人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光是听闻就无法抹去危险印象的超级剑士，到底是多么凶狠的对象呢？昴感到自己背脊发冷。

「……不过，这么想就还真那个呢。在这边打倒位居『贰』的亚拉基亚姑娘，对我们来说是天大收获。」

「阿尔……」

跟心情变沉重的昴和其他人不同，阿尔的声音听来开朗豁然。

这个意见非常积极，但是没法轻松乘着这话走也是事实。不过汲取到阿尔的心意，昴吐气道：「没错。」

就实际情况来说，昴一伙人将被害压抑到极限，成功得到了城郭都市。

在孤立无援之际，虽说难以区分敌我，但加入了普莉希拉和阿尔这两位援军。

受伤的貅德拉格们，雷姆也都努力在为她们治疗。米杰耳怛应该很快也会回归战线，届时就能听她阐述那令人乏力的帅哥万能理论。

所以说──

「就跟阿尔说的一样，我们打倒九神将之一……而且还是当中的大人物。帝国第二名的大人物，一定有满手对方的情报吧。」

「哦哦，很会说喔！很机灵嘛，兄弟。所谓的情报，在战争中可是比金块还有价值。而且还是活捉，肯定要好好问话。」

「对啊。要是有什么好线索……」

硬是炒热气氛的昴，跟阿尔意气相投。想就这样把话题导向从亚拉基亚的身上探听出情报的方向。

「等一下，昴跟铁面具。这点我反对。」

但是身为貅德拉格代表的枯纳，却打断这势头。

昴和阿尔转头看过去，就见枯纳边摸自己染绿的头发，说：

「那个女的很危险。只要有空隙钻，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还是快点杀掉比较好。」

「这个……我明白你的想法，但那样太短视近利了。杀掉她实在是──」

「我们族长被她害得那么惨。就算昴你这样讲，我跟其他同伴，是不将那家伙处刑就没法气消的啦。」

瞪着意欲说服自己的昴，枯纳直接要求处死亚拉基亚。

米杰耳怛的状况被拿出来当拒绝素材，昴也只能闭上嘴巴。她的安危被交托给雷姆，但即便伤势痊愈也无法消除被伤害的事实。

假如貅德拉格无法原谅这点，那就只能让亚拉基亚偿还了吧。

「──」

寻找可以回答枯纳的答案，昴瞥向普莉希拉。

与亚拉基亚关系绝非一般的她，会对主张要处死亚拉基亚的枯纳表现出什么反应，昴想确认这点。

但是──

「妾身对亚拉基亚的态度早已明确。而且，砍伤那个背部的就是妾身。你脸上的黑色眼珠是装饰品吗？」

「唔……」

「妾身没有要为亚拉基亚袒护，一字一句都没有。假如那个的命运到这儿就是尽头，那也是亚拉基亚的路吧。──虽然扫兴就是了。」

「……我完全搞不懂你耶。」

把亚拉基亚的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普莉希拉淡淡陈述。昴听了之后摇头。

从头看到尾，有发现她们关系紧张，可是看亚拉基亚的态度，还是对普莉希拉很亲昵。然而普莉希拉的态度，却是彻底绝交。

身为局外人的昴不清楚两人的关系。

「可是，死掉的话，死者的一切都会告终。毕竟性命是回不来的。」

「想对妾身讲性命的价值？妾身可会估错他人性命的价值？」

「──。你不是万能的。也是会有搞错的时候吧。」

正面看着普莉希拉，昴几乎是马上接着这样回答。

话一说完，屋内的气氛就紧绷起来。

枯纳和迪克尔屏息，阿尔手扶头盔的额头部位。昴也自觉到自己凭着气势做出了糟糕的发言。

说了这些话，会惹普莉希拉不高兴，有可能失去性命。都讲完了才去推敲，进而察觉到这点。

有可能下一秒，脑袋就被那柄红色的发光宝剑给割下。

即便如此──

「我，没有搞错。就算是你，也可能会搞错。」

昴重复说出可能会丢掉小命的话。

顿时，普莉希拉眯起眼睛，昴彷佛看到灼热造访，逼自己为轻率言行做出偿还。闪着红色光彩的宝剑砍断无礼者的脖子，毫不留情地降下「死亡」──

「──说妾身有错吗。真叫人动怒。」

没有出现。

「咦……」

原本确定到来的「死亡」过而不停，昴忍不住沙哑吐气。

瞥了昴一眼，普莉希拉哗啦打开扇子，视线跨越昴，投向枯纳。

「在割掉那个的脖子之前，摸索其用处也不错吧。」

「──！是想指使我们吗？你这个局外人。」

「若能忽视的话就试试看啊。」

撤回意见的普莉希拉，视线像燃烧一样抚弄枯纳的纤细身子。

枯纳忍不住抱住自己身体，主动证明自己对这视线感受到压力。非常遗憾地，普莉希拉和枯纳的分量截然不同。

为瑟缩身子感到羞耻的枯纳咬紧嘴唇，普莉希拉则是嗤之以鼻。

「老实说，很担心害怕。不过，这样一来就做出结论了。」

划破这紧绷空气的，是阿尔的手用力撑桌子的声音。

集众所注目于一身的他，隔着头盔看向昴。

「兄弟没死值得庆祝，煽情可爱的姑娘没有被无情地消失也是好消息。既然如此，就等姑娘醒来问话──」

「──不好了～！」

讲些没意义的碎嘴，阿尔准备要总结亚拉基亚的待遇时。

用慌乱的脚步声和嗓音闯进会议室的，是用硕大身躯挤进入口的禾力。

在大家的视线下，气息和身体起伏的她，说：

「有个二人组帝国军闯进来，放跑了被抓的九神将～！」

第二十八卷 幕间『有的东西，和没有的东西』

1

『活着才有雪耻的机会啊，可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说，我要走。没胜算的仗我不奉陪。』

这不是谎言。

投身进胜算低的战斗，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愚蠢行径。

虽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聪明，但正因为不聪明，才该慎重地判断。贤者可以一瞬间想到的结论，愚者要花很长的时间才会想到。

这是没有智慧的人的战斗方法。陶德·方克深知这点。

不打没胜算的仗。可是，反过来说的话就是──

「──有胜算的仗就奉陪，虽然这话没说错啦。」

在右眼前方微握拳头，透过拳眼远望对面。

应用了缩小能见范围，就可以看得更远的原始手法。眯起眼睛就能看到远处的陶德，再怎样也没法看见混乱的市政厅里头。

就算那里变得很通风也一样。

「喂，市政厅屋顶都没了耶！发生什么事了！」

身旁情绪高涨、干劲十足的狰狞猛汉一直吵个不停。

吵到自己都没法集中观察了，于是挥手要他安静。马上就安静了。他意外老实。

「『九神将』闯进去了，应该是这样没错。」

不然的话，留在落入敌手的城郭都市里就没意义了。

如前所述，在都市市政厅被敌方用计攻陷时，陶德本来想舍弃都市逃走。他没打算乖乖解除武装，更不打算投降。

说起来，只要敌方的智囊是战争之子──自称为夏美·舒瓦兹的他的话，应该会优先排除掉陶德和贾马尔这类危险因子。

对投降的俘虏动用私刑，即便是佛拉基亚也不时兴这套，所以他应该会罗织个好听的理由，处决掉两人。因此，自己才会一开始就选择逃亡。

之所以推翻这个选择留下来，是因为确认到「增援」出现在都市里。

「不会错的。她是两年前随军移动时看过的女人……是『贰』，亚拉基亚一将。」

看到轻松飞越紧闭的大正门，悠然闯进都市、身穿薄布的女人后，贾马尔鼻子用力喷气，如此断言。

贾马尔这个男人，可说是穿着衣服走动的野性本能。若是生物强度高过他，或是触动了他鉴别雌性的雄性特质，他就不会忘记那个人。

也就是说，帝国最强的「九神将」之一现身镇压叛乱。──这符合了在陶德的判断下原本消失的「胜算」。

「是要乘机还是抗拒呢，是个值得烦恼的胜算。」

完全不需要跟「九神将」合作。

只要比被收押而无法工作的市政厅士兵更能帮上一将的忙就行。看是要捆绑或讯问敌人，只要能得到一点指挥权，就能让一将记住自己吧。

如此一来或许就能被往上提拔，早日开拓出回帝都的路。

「好，回去吧，贾马尔。我们也要帮忙抢回都市市政厅。」

「哦？哦哦，是吗！喀哈哈，那就好。逃跑这行为不合我的性格，我才觉得浑身难为情呢。让一将抢去功劳那还得了！」

「少蠢了。我们是要去沾一将的光。」

方针转成奔赴死地后，贾马尔欣喜若狂。陶德为此叹气，返回市内后，从远方观察市政厅，好看准可以毛遂自荐的最佳时刻。

彻头彻尾遵从自己的信念，谨慎再谨慎，然后──

「──杀了他，亚拉基亚。」

市政厅的屋顶被狂风掀翻，从中窥见一将正在蹂躏。

远眺银发褐色肌肤的「贰」，只是挥舞看起来像从路边捡到的树枝，却有如掌握了世界法则一般到处肆虐。

并未区分貅德拉格和帝国军，每个人都在这场肆虐中倒地。

在这种状况下，挺身保护蓝发少女、挡住亚拉基亚的不是别人，正是夏美·舒瓦兹。

看到那一幕的当下，陶德脑中浮现的想法并非「竟然蠢到挡在一将面前」或「这样还能活下去可了不得」这类事不关己的想法。

反而是绷紧警戒心到最高程度，在内心高声大叫。

──在这里确切地杀死那个男的，亚拉基亚！

最糟的情况下，有没有占到功劳根本无所谓。自己想要的，是那男人真的死透。

而那──

「……喂喂，开玩笑的吧。」

亚拉基亚要杀害夏美的瞬间，不愿漏看那决定性一幕而专注观察时，才想着视野的上半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接着陶德的迫切希望就被打碎。

闪耀的红色光彩，介入夏美与亚拉基亚之间。

而且直接与亚拉基亚面对面，以绝对强者之姿将夏美纳入身后的保护范围内。看到那一幕，陶德心中的天平整个倾斜。

「刚刚从空中掉下来的是什么！？飞龙吗！？哪里的飞龙！？」

「──」

「陶德，怎么办！不是应该掩护亚拉基亚一将吗！喂，听我说……」

「──闭嘴，贾马尔。」

状况有变使得贾马尔大声起来，但又因为陶德这句话而屏息。

看都不看贾马尔一眼，陶德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市政厅的光景。身穿红色礼服的女子突然出现，并与亚拉基亚正面对峙。

一看就知道──那个女人也是「拥有」超乎常人所有的人。

而且还痛切感受到：在深信必死无疑的状况下捡回一命的夏美，也是以其他形式「拥有」战斗力和运动能力的人。

「陶德……！」

「不要动，贾马尔。──动了也无济于事。」

本该有的胜算消失，在陶德看着的期间，状况越趋恶化。

他知道凑过来的贾马尔很生气，不过现在出面只会白白送死。

毕竟──

「就在刚刚，亚拉基亚一将被撂倒了。」

被红衣女子的剑刃砍到背部，亚拉基亚毫无抵抗倒地不起。

倾斜的天平崩毁，已经不会再倒向另一边了。

2

「──」

亚拉基亚倒地，市政厅的状况解除。

这次真正可以说是城郭都市瓜拉尔彻彻底底地陷入敌手。

没有任何可以由此挽回局面的方法。天平整个倒向另一边，剩下的只有战败的处理方法而已。

「该怎么办，好呢？」

躲在建筑物阴影处看完市政厅的下场，陶德冷静思索。

老实说，愤怒与不甘这些感情正沸腾，但吐出来也没意义。既然回来的理由消失，快快撤退才是明智之举，不过──

「喂，陶德……你该不会要丢人现眼地逃跑吧？」

没错，不知道要如何说服额冒青筋的贾马尔。

市政厅的旗子被烧毁，都市刚被攻陷时，为了说服贾马尔已经很心力交瘁了。

不过那个时候，贾马尔的情绪还处在容易被诱导的状态下。所以才能让他收起出鞘的剑，不情不愿地跟着自己离开。

但是再度出鞘的剑，这次可不会再轻易收起。事实上，要是此时讲错话，拔出的刀刃甚至可能会危害自己。

若演变成那样，那不能杀他的理由就会消失。──因为他是将来的大舅子，可以的话，自己并不想杀他。

会平安带他回去──这跟婚约对象所做的约定也将无法遵守。

「用这条线试试看吧。」

「啊～？」

「……你的心情我懂。可是，冷静点。亚拉基亚一将被打倒的现在，我们就算冲进去也毫无胜算。要是平白浪费生命，会害妹妹伤心喔？」

「──」

拿亲情当盾牌怀柔贾马尔，试图说服他。

这招奏效，让他露出复杂表情后，衣领被他伸过来的手给一把揪住。接着贾马尔将脸凑过来，单眼的他龇牙咧嘴。

「王八蛋，要是以为只要讲到卡楚雅我就会退缩，就大错特错了。」

「这样啊。……真遗憾。」

缓缓摇头，告知自己发自内心的失望。

要是被揍个两、三拳就能让他气消的话，那被揍也无妨。但是边咂嘴边推开陶德的贾马尔似乎没打算那么做。

虽然没有必要直接痛下杀手，但也没有方法可以阻止他。

所幸，在寻找敌人可以入侵的漏洞时，已经掌握了城镇的地理环境。在亚拉基亚刚肆虐完的现在，很容易就能逃脱吧。贾马尔大闹的话也会吸引敌方注意。

「贾马尔，不好意思我要走了。说了也没用，但你会死得一文不值。就算冲进去，也没法杀光那些家伙……」

「白痴！谁要去做那种不可能的事！我是要去救出亚拉基亚一将。」

「……什么？」

明知无意义但还是道出的伤感，引出了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陶德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贾马尔不开心地看着他。

「干嘛？你该不会以为我要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冲进去吧？」

「嗯，我以为是这样。还以为白白送死是你的期望。」

「该什么玩笑！是因为你都在想些小聪明我才顺便凑一脚的，可是我也是有脑袋会思考的！至少可以区别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做。」

这发言只让陶德感到意外。贾马尔真的吓到陶德了。

虽然他有战斗能力这点可看之处，但除此之外就是直肠子且素行十分不良，让人不知道他的脑袋是长来干嘛用的。

「既然你是个没用的胆小鬼的话，那我也没辙。是卡楚雅没有看男人的眼光。我就算一个人也要救出一将。因为她是有美臀的女人。」

「──慢着，我也去。」

「啊～！？卡楚雅的屁股是没法满足你吗……」

「我没打算陪你自杀。但如果不是去送死，事情就另当别论。」

不睬他怀疑自己出轨一事，陶德伸掌堵住贾马尔嘴巴。强行让他闭嘴后，陶德在脑内顺着转换的方案重新拟定行动方针。

原本，临机应变推动事情进展就不合陶德的性格。但很悲哀的是，越是跟贾马尔一同行动，这种即兴经验值就会不断增加。

若贾马尔是为了夺回都市市政厅而要一个人去送死的话，那就打算扔下他不管。不过若行动目标是抢回亚拉基亚的话，状况就不一样了。

只要原本紧绷的敌人松懈，我方就有可趁之机。

「闯进去制造骚动，然后趁隙救出一将……」

「刚刚的佩服都打水漂去了。……必须提防两个人。绝对不能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引发事端。什么，用不着担心啦。」

安抚冲动的贾马尔，用拳缝望着远处的陶德翘起嘴角。他用舌尖顶着嘴唇底下的白色犬齿，微笑。

视线尽头，是受了重伤被带出市政厅的亚拉基亚。

既然没变成尸体，那就有说什么都要带走她的手段。

3

这是原本当作据点的建筑物，因此要潜入市政厅非常简单。

只要去过一次，就要掌握该处的地理环境和格局配置。这是他的习惯。因为若没法确切知晓有哪些路可以逃跑、哪些地方可以躲藏，他就没法安心地长待在那儿。

因此他熟知──在哪里杀死人类，藏在哪里就不会给人看到。

「呃。」

潜入市政厅里头后，一一击溃守卫监视的眼线。

这些站步哨的人是自警团卫兵。原本协助帝国军，但在都市沦陷后就立刻投诚的不安份子──已经沦为「反叛军」的墙头草。

「对你们没必要留情面啦。」

双手抓住哨兵的脑袋并反折，贾马尔不爽地说。

他既是帝国贵族，也以帝国军人的身分为傲。因此对这些背叛帝国、协助叛军的卫兵怒不可遏。

「唉呀，是我没有的想法呢。」

有必要杀就杀，没必要杀就不杀。

迅速见风转舵的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所以跟随强者，根本没必要责备他们。当然，判断错误的话，就得用性命支付代价。

就这样，跟贾马尔一同排除碍事的卫兵，前往目的地。

市政厅的地底有牢房，以前是用来关押等待市长裁量罪行的罪人。被俘虏的亚拉基亚，很有可能就被关在这牢里。

「──找到了，是一将。」

往下走，地底的空间里，牢房分别配置在左右两侧。被关在越前面的是罪行越轻的人，因此最坚固的牢房在最里头。

想当然耳，关押亚拉基亚的牢房被严密看守。

负责站岗的不是卫兵，而是头发染成黄色的貅德拉格女人。块头大又手持长矛的她，一看就知道本事跟卫兵不是同个层次。

「闪避就没法过去。偷偷摸摸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你，为什么很高兴的样子啊？」

前有无法回避的强敌，贾马尔却喜不自禁。陶德无法理解。

八成是要走更危险的路、做流更多血的事、展示自己对帝国的忠诚吧。都是陶德不会有的想法。

「那还用说。像个帝国军人战斗，取得胜果！只有那样做，我才能挺着胸膛说自己是帝国军人。」

「……把我想像得到的话几乎全说出来了，吓到我觉得好笑。」

言行一致到这种程度的人，十分罕见。

贾马尔对这回答面露不快，陶德没理他，而是观察女守卫。

站岗的女子身材宽厚，手脚都被许多肉给保护。考量到貅德拉格的运动能力，陶德的斧头恐怕是没法一次就要掉她的手脚。

也因此，目标必然是她的脑袋或脖子。还有砍破她的脸的选项──

「──这种时候，就轮到我出马啦。」

说完豪迈一笑的贾马尔直接往前走。

一瞬间犹豫要不要叫住他，但最后陶德什么也没说。事实上，推开贾马尔吸引对方注意力，是即兴计画第一名。

省去这功夫且当事人有干劲的话，就没必要刻意削减。

「呣呣！什么人～！？」

「有必要回答你吗？你们玷污了佛拉基亚帝国的剑狼。先前战场上是因为没有本大爷，可别以为是你们赢了！」

「有奇怪的家伙出现了～！」

紧盯踏进大空间的贾马尔，貅德拉格女人架起长矛。而与她对峙的贾马尔则是拔出双剑，睁大双眼飞扑向前。

行动经常在各方面都有问题的贾马尔，其实力是挂保证的。至少，对手只是一名貅德拉格，不用担心输给对方。

「哦啦哦啦哦啦哦啦哦啦哦啦哦啦哦啦──！」

「──唔！这家伙好强～！」

用吵死人的嗓音狂吠，同时挥舞双剑不断砍向貅德拉格。貅德拉格用长矛格挡巧妙躲过，但只能一味防御。

为了监视亚拉基亚，才配置了有实力的人当守卫吧。但是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现身要劫囚。

因此只能暴露在贾马尔的猛攻下，没法阻止后面才冲出来的陶德。

「啊！有同伴……呀呜！」

「还有空看旁边吗？啊～！？」

在贾马尔难得察言观色的帮助下，陶德挥斧用力敲向牢房锁头。

没空找钥匙，又没法破坏牢房，但应该可以破坏门锁。

一声钝响和坚硬的手感，斧刃凹损严重，但相对地，大锁被破坏，牢门发出吱嘎声打开。陶德立刻跑进去。

「亚拉基亚一将！」

牢房里只有一张简易睡床，一名少女就趴在上头。

失去意识的亚拉基亚之所以趴睡，是因为背部遭受斩击。光滑肌肤上的严重伤口，简直就像刻上去的烙印。

因为被砍杀的同时伤口也被火烧，留下了凄惨伤痕。──若不是被滚烫的刀刃所伤，是不会留下这种伤口的吧。

「那个红衣女人，做了什么……」

那女人不是普通人，连同手上握着的宝剑，力量也超脱常轨。

手边没有更多情报，亚拉基亚也对呼唤没有回应。因此陶德没办法，只能抱起她，就这样冲出牢房。

「救到人了！贾马尔，走啰！」

「哪能让你……啊呜！？」

「都说了！对上本大爷！是没有空！看别的地方啦──！！」

亚拉基亚被抢，使得貅德拉格女人分心了一下。

贾马尔趁机攻击，女人立刻用长矛防御，但在冲击下武器被夺，毫无防备的身子吃了贾马尔一记后踢。

惨叫弹开的女子，身体用力撞上地牢的墙壁。头部遭受痛击，女子瘫软倒地，一动也不动。

看着这一切，陶德正想命令贾马尔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上头吵起来了。是发现卫兵的尸体了吗？」

「呿，没法磨蹭了。一将呢？」

「晕过去了，但没死。这样就够了吧。」

偏颇回答贾马尔的问题后，陶德就往地牢外跑。贾马尔轻松追过他，跑在前头负责开路。

「到底是谁……咕喔！？」

「让开让开，你们这些蠢蛋！」

往地下室看的卫兵被砍飞出去，追着贾马尔的背影，陶德穿越拉高警戒等级的市政厅。

很抱歉，根本没有余裕去关心亚拉基亚的身体。既然身为「九神将」之一，那身体应该也很健壮吧。只能相信其耐久力并一路狂奔。

「出来了！要往哪跑！」

「正门关着。──跟我来。」

都市变得闹哄哄的。乘着暗夜，陶德领着贾马尔冲进巷弄里，然后走小路和旁门左道，混淆追击的敌人目光。

战斗刚结束，混乱尚未冷却的战区，再加上有相同打扮的帝国兵在都市至少就有三百人，根本难以区分。

还有──

「──呃！」

听到风切声的瞬间，刀刃在陶德身后挥舞。

回过头，刺在脚边的一支粗箭矢映入眼帘。被砍下的箭矢瞄准陶德，只不过被贾马尔处理掉了。

这一击，正确无误地瞄准了在都市里头逃遁的陶德两人。

不会错的，射手就是几天前射中陶德身体的人。

──被看到了。

这样一来，就不能随便移动。

一旦出了巷弄就会被当成靶子，带着亚拉基亚的陶德难以敏捷行动。就算想杀射手，以角度来看，敌人位在市政厅──没有第三次折返的选项。

那么，舍弃亚拉基亚逃跑吗？这是最有可能捡回一命的选择，但若真这么做就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冒这个险救人了。

鉴于现状，寻找可以采用的方案，收获最多的是──

「──贾马尔，知道我们被锁定了吧？」

「知道，麻烦的家伙。太远了所以没法杀过去。这样下去，会被单方面狙击。怎么办？」

「……只有一个方法。」

陶德说，贾马尔眯起剩下的眼睛。

这是要求策略的眼神，陶德深深吐出一口气后，闭上一只眼睛。

「敌人在狙杀我们。所以说，跑在前头的你负责砍掉箭矢。不会只有一支，对方会连续发射。然后，我会在不松手放掉一将的情况下全力奔驰。」

「哈！真不像你。这就是你的方法？不会是自暴自弃了吧？」

「毕竟，手牌用光了，只能这样硬干啦。不过，我运气还不错吧。」

「啊嗯？哪里不错？」

「就你啊。还有你这张很强的手牌。」

提出的战术，几乎把筹码都押在贾马尔的剑力上。

只要贾马尔没砍中任何一支箭矢，届时两人都会死。如此有勇无谋的赌命策略，以陶德的信念来说根本不正常。

可是他还是这么提议。论贾马尔的剑力，可能性不会是零。

「……卡楚雅果然没看人的眼光。还以为你是个更有脑袋的家伙。」

「别说我未婚妻的坏话啦，大舅子。」

贾马尔抓头，陶德歪脸这样回答。「呼。」听了之后贾马尔简短吐气，重新握牢双剑剑柄。

然后把健壮的背部面向陶德。

「好，我跟了。偶尔像笨蛋一样下注也不赖。」

「没有我，你行事根本就和赌博没两样吧。」

「少啰唆。──你就安静跟在我背后就对了！」

互相挖苦对方，郑重宣告后，贾马尔就冲出巷弄。

顿时，刮起豪风的一支箭矢直刺贾马尔。

「──哼！」

贾马尔以惊人的反射神经应付那支箭，使用双剑砍落。反作用力回传给贾马尔手腕，咬紧牙根的剑狼发笑。

血液燃烧，心脏搏动，生命沸腾，这些感觉支配了贾马尔。

「──喝啊啊！」

就这样，两人奔过接连降下的箭雨。

踩踏地面，像舞蹈般挥舞双剑砍断、打落箭矢。贾马尔·欧瑞黎跳出自己的独特剑舞。

猛然架开攻击的同时，他也感慨陶德的奋战。

在宛如致死风暴的密集箭雨中，陶德一声不吭紧随在后。他也知道只要贾马尔一分心，两人就会直接迈入死亡。

因此贾马尔不用顾及陶德，全心全意闪避「死亡」的接近。

直走，回避，打落，踏步，跳跃，拍开，切断。

然后──

「──可恶。」

通道尽头，有一队手持长矛的貅德拉格，贾马尔忍不住大骂。

在神射手的狙击下，要应付这么多貅德拉格实在很难，可以说是不可能。

「就算动小聪明跑来跑去，最后还是被运气放弃。……唉，真空虚。不过，不坏啦。」

品尝着双剑的触感，贾马尔朝身后的陶德吐露真心话。

自己很常被陶德的想法和行动给带着走，很多时候感到烦躁不耐。可是直到最后他也像个帝国军人，选择顽抗到性命结束。

「虽然对不起卡楚雅，但没办法。那家伙也是帝国的低阶贵族，应该有做好我跟你会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吧。」

想起留在帝都的妹妹，贾马尔感到胸口微微作疼。不过那痛楚马上就被歼灭眼前敌人的战意给打消，血腥味覆盖过一切。

这样就松了一口气。──自己连到骨髓都是佛拉基亚帝国的剑狼。

「上啰，陶德。至少最后，让这些家伙亲眼见识吧──！」

身体前倾，贾马尔舔拭被眼罩遮住的右眼所流出的血。

然后为了展现帝国军人最后的威信，猛然地正面冲进敌阵。

致命攻击就像狂风暴雨倾注而下，但没什么好后悔的。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有遵照自我胡闹一通，对贾马尔来说是最荣誉的表彰。

4

「……到最后的最后，你都是个笨蛋呢。」

听着远处贾马尔的凶猛咆哮，钻过墙壁洞穴的陶德喃喃道。

穿过洞后立刻破坏洞穴，仔细销毁痕迹免得敌人追来。追兵好一阵子都只会注意贾马尔，所以应当还有时间逃跑。

真不像你。就像贾马尔说的。

把性命托付给自暴自弃的策略，陶德死也不干这种事。──不对，正因为不想死，所以绝对不做这种事。

「就由你负责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唉呀，虽然对不起卡楚雅……」

没能做到带大舅子回家的约定，未婚妻想必会心痛不已吧。

为了安慰她，想尽早回到帝都。所幸，虽然失去贾马尔，但却得到了回帝都的其他方法。

而且比起不知道能否晋升为三将的贾马尔，这张鬼牌更有可能让自己飞黄腾达。

「……公主、殿下。」

「唉呀唉呀，多天真浪漫的面孔。既然是九神将，杀敌数量没有一百也有两百吧。」

在陶德怀里，紧闭双眼的亚拉基亚淌出泪水。看那顺着脸颊滑下的泪珠，陶德心想怎么这次的伴又是个戴眼罩的。

想到这儿，他突然心生好奇。

「贾马尔那家伙，是哪只眼睛戴眼罩啊……？」

第二十八卷 第二章『自称的英雄菜月·昴』

1

──被囚禁的亚拉基亚被人劫走，这一消息撼动了会议室。

煞费苦心才关押的「九神将」，才刚讨论好要如何处理她，于是立刻派人搜索想把人抢回来，但──

「真没面子～。连禾力的弓都没追到，被逃掉了。」

「抱歉……」

垂首道歉的，是进行远距离狙杀的枯纳与禾力。

禾力来通报坏消息后，枯纳立刻带着她跑到市政厅屋顶寻找敌人。就像上次从都市外头射中陶德那次一样，两人通力合作打算射杀逃亡者。

可是，敌方使用声东击西，就这样逃离了两人的追杀。

结果没能抢回亚拉基亚，让帝国一将给逃脱了。

「以少数精锐潜入敌阵，达成目的就逃脱。为此做了明确分工并确实执行，考量到其胆量和执行力，派追兵去也抓不到人的。」

「……我没脸面对族长和塔立塔。」

亚伯严肃分析敌情，枯纳则是咬唇不甘。

禾力从旁轻搭她肩膀，但以族长代理人的身份主张要报复亚拉基亚的她打击相当大。不过，她还能点头认同亚伯的冷冰冰分析。

带走亚拉基亚的敌人设想十分周到，要抓捕想必会伴随庞大困难吧。

「──既然那个的命运尚未告终，就代表还留有任务吧。」

「普莉希拉……」

沉默降临现场时，普莉希拉平静地说。

事关亚拉基亚的生死，她却十分看得开。她如何看待亚拉基亚被带走一事，单从那双红色眼眸看不出来。

昴知道的，顶多只有那不是期望亚拉基亚死亡的眼神。

「所以，到头来，要拿亚拉基亚姑娘怎么办？决定不管了？」

「……被逃到外头的话，就没其他法子了。」

阿尔刻意不甩气氛的发言，昴是面容苦涩地回应。

既然可以应付枯纳和禾力的狙击，那逃亡者有相当的实力。再加上逃亡途中要是亚拉基亚醒过来的话就无人能处理，只会徒增牺牲者罢了。

──原本逃亡者入侵市政厅时，就已经杀死了一些卫兵。

「……什么无血开城，愚蠢透顶。」

撩起黑色长假发，昴打心底诅咒丢人现眼的自己。

强力请托大家让自己尝试，发下豪语要做到无血开城──理应成功攻陷瓜拉尔的策略，却出现与干劲相反的诸多牺牲。

被人骂是骗子、只会出一张嘴，自己也没法辩解。即便没人责怪自己是诈骗犯，昴也会痛骂自身。

多么丢人现眼的吹牛大话精──

「──你说，无血开城？」

听到昴的自言自语，有人重复了一遍。

那个人正是手撑在圆桌上拄着脸颊的普莉希拉。她轻抬娥眉，难得表露惊讶，并用言语洞穿昴。

「凭你？多么有勇无谋的话。想要不流血就攻陷都市？明明在这场战争中没有压倒性的战力？」

「……对啦，不行吗。不，确实不行。所以最后才失败……」

「愚蠢的想法，除了傻眼回以此句别无其他。没想到还将梦话付诸执行，让人惊讶。──亚伯，你，精神正常吗？」

「──。策略本身并不正常。」

问题的矛头朝向亚伯，双手抱胸的他肯定普莉希拉的疑问。

然而这个被评定为不正常的战术，亚伯却接受并加以执行。这似乎让旧识普莉希拉无法理解。

「从帝座眺望帝国，是要怎么做才会松懈到这地步？没有牺牲就没有战果。没有流血就保不住骄傲。这是帝国作风吧。」

「就我而言，没打算背负剑狼的戒律。虽说是不寻常的策略，但有胜算。事实上，要是没有亚拉基亚的话，无血开城是成功的吧。」

「──」

「犯错的不是策略，是我的判断。普莉希拉，就算是你，也不得愚弄我的军师献上的策略。是我裁定批准的，责任在于我。」

多让人意外的话。亚伯正面杠上普莉希拉。

军师──不知何时昴被任命为不容忽视的职务，不过亚伯的言行明显是在庇护他。双方剑拔弩张地互瞪，让人无法插嘴。

「怎么着，兄弟。很被赏识不是吗？飞黄腾达啰。」

「……我只要当爱蜜莉雅酱的骑士和碧翠子的监护人就够了，要再胜任没印象的职位可就敬谢不敏。」

蹭过来的阿尔，跟毫无印象的责任都擅自压到身上。

然而，多亏了亚伯挺身而出，普莉希拉的注意力转了向。只不过，那并不能治愈昴内心的伤。

有人失去性命，责任应该由拟定计画并执行的昴来担。

「不可能救到全部啦，兄弟。」

昴内心纠葛之际，玩弄头盔小零件的阿尔呢喃，直刺昴的心。瞥过去，他没有看昴，而是仰望天花板。

「每个人都是擅自活着，然后擅自死去。他人性命他人自己顾。兄弟用不着擅自往心里去啦。」

这是阿尔偶而会表现出的玩世不恭的态度。

事实上他说的对。人不可能拯救一切，若硬要救的话会没完没了。所以一路走来，昴也没有挽救到所有人。

可是，战争的规模不一样。──真的可以说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吗？

昴的一个行动可以拯救的生命，应该不是以十位数或百位数就能数尽的吧？

「闹剧也不失为好点子吗。」

撇开昴和阿尔的对话不谈，普莉希拉和亚伯仍在互瞪。

亚伯声称是自己的责任，普莉希拉从酥胸之间拔出扇子，用前端画了一圈示意会议室──不，是指整个都市。

「就算用军师的策略成功攻陷都市，也是这副模样。能赶跑亚拉基亚的奇迹可不会连续发生。那个手法，已经不能用了吧？」

「嗯，不会有第二次了。」

普莉希拉问，亚伯毫不犹豫点头。

说到赶跑亚拉基亚的手法，皱眉的昴也想了起来。──阿尔和亚拉基亚交战的期间，亚拉基亚的样子突然变得很奇怪。

「那不是因为阿尔做了什么吗……」

「嗯？不是我喔。首先，如果是我的话，那之后会用更聪明的方式来解决吧。可是我却被打到差点摔下去喔。」

这么说也对。如果是阿尔做的，那后面的发展未免太可笑。

听了两人的对话，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亚伯，因为当时能够动手脚的就只剩下他了。集视线于一身的亚伯烦躁地鼻子喷气。

「亚拉基亚是『食精灵者』。特性是吞食大气中的精灵并吸收其力量。」

「食、精灵者……？」

没听过却很耸动的字眼，令昴不禁睁大眼珠。

佛拉基亚帝国迥异于露格尼卡王国的规则，是在不同土地上孕育而成的。截至目前已经透过好几样风土民情感受到，但「食精灵者」又是个当地特有的东西。

昴本身是借用精灵力量的无名无用精灵术师，但现在听到的字眼过于特别，讲极端点就是──

「绝对不想让碧翠子见到面……那个『食精灵者』很常见吗？」

「哪有可能。『食精灵者』原本是仅流传于居住在佛拉基亚边境的部族所使用的秘术之一。由于其强力的特性而被消灭，使用法也因此失传。」

「至少，在我所知范围内，没有确认到有亚拉基亚以外的『食精灵者』。有的话会被慎重保护吧。那个是观众的……不，跟现在没有关系。回到主题吧。」

讨厌话题偏掉的亚伯摇摇头，将话题拉回正轨。

昴听到「食精灵者」很罕见后，一方面松口气不用担心碧翠丝会被咬，另一方面则是反问。

「所以？你是怎样迷惑『食精灵者』亚拉基亚的？」

「我没有迷惑她。──只是让她玛那醉而已。」

「玛那醉……哈哈～原来如此啊。又做了精明之举啊。」

对亚伯的回答瞭然于心的阿尔边抚摸下巴边佩服点头。

但昴跟他不同，即便听到了解答还是完全没概念。

「确实，一旦进入到玛那浓度高的地方，对玛那过敏的人身体就容易出状况……我有想过是类似的状况。」

「由于亚拉基亚有『食精灵者』的特性，因此很容易被那种手法影响。话虽如此，她除了会吸收精灵，耐受力也超出常人。假如要让那个亚拉基亚玛那醉的话……」

「嗯，所以不得已使用了秘宝。而且包含用掉的份在内，我手上的已经用完了。」

在讲用掉的份时，亚伯用下巴比向昴。「秘宝？」对此昴皱眉问，歪头不解。

「秘宝是什么？我完全没个想法……」

「『血命之仪』时，为了折断魔兽的角而弄坏的戒指。就是那个。」

「啊……」

原本记忆出现断片的昴，在被提醒之后回想起曾收下了可以使用魔法的戒指。

在混战中，昴出拳连同戒指一并揍向艾而及那，结果戒指引发爆炸。魔兽的角因此折断，但出拳的手跟戒指相对地都变得残破不堪。

「假装要摔下阳台，其实是踏碎跟那一样的戒指，里头的玛那进而溢出，只不过花了一点时间才充斥周围……」

「就这样，亚拉基亚姑娘陷入玛那醉，才会变那样子。唉呀，虽说我却被那样的姑娘给轻松撂倒就是了。」

「那一瞬间，原来做了那种小技俩……」

所有人明明都陷入几近晕厥的负伤状态，都被帝国战力位阶第二强的人给逼到绝路仍在寻找胜算，不禁让人为亚伯的不死心脱帽致敬。

昴觉得自己的死不放弃也不差，但跟他在聪明程度上相差太远，于是形成一个是拼命挣扎、另一个是绝命大反攻的场面。

不管怎样──

「那原本就是用来应付亚拉基亚的对策吧？不知几时会被暗算，就准备了可以动手脚做机关这类胆小之举。」

「越是放在身旁的心腹，越要事先准备反目成仇时的对策。……特别是亚拉基亚，不知何时会对我张牙舞爪。」

「──。可是，奇招只能用一次。事先准备了令她玛那醉的魔晶石也不简单。在下一次机会到来之前，必须确保有正面应对的战力吧。那么──」

说到这儿，普莉希拉刻意停下。

用张开的扇子遮住嘴巴，红色瞳孔缩小睥睨亚伯，看起来是试探或测试的目光。接着她轻声吐气，说：

「拉拢『貅德拉格之民』为部下在料想之内……可是，采用梦想做到无血开城的军师的策略，攻进城郭都市这点，怎么想都是愚昧至极的作法。」

「──」

「这样一来，终究无法建议妾身以合作伙伴的身份支持你。」

「合作伙伴！？」

普莉希拉口气平常到像在讲天经地义之事，但说的话却吓到昴。而且吓到的不是只有昴，还有除了亚伯和阿尔以外的所有与会人员。

「慢着慢着慢着，话题跳太多了！合作伙伴……说起来，还不知道你的立场呢。虽然听说你是来救亚伯的……」

「什么来救人。不要把妾身的小丑说的话当真。」

「知道了啦！你是不是来救亚伯姑且不论，那个不重要。我想问的，是你的大目标。」

眼前的小目标，目的是与亚伯对话。目前听起来是这样。

可是昴想知道的是普莉希拉──不只她与阿尔，恐怕还带了其他人。他们为什么会在佛拉基亚帝国？

「回答我。说实话，我跟其他人很难搞清楚你在其中的定位和角色。」

「哼，甚是狂妄。凡夫俗子怎么想妾身的根本不重要。就算你们胡乱猜想，妾身都会去做想做的事。毕竟……」

「──世界是配合妾身量身打造的，对吧？」

对那耳熟能详的哲学听到腻的昴模仿她这么说。普莉希拉不悦地鼻子喷气。

「妾身的目的，是要让被赶下皇座的皇帝回到原本的位置。不然的话，烦扰妾身的访客会络绎不绝。」

「我想用不着我说，不过那名刺客不是我下令的。」

「没在怀疑你。所以，才刻意让羽翼运送妾身到这里。」

闭上一只眼睛回答亚伯的普莉希拉，视线看向上方。她不是指会议室的天花板，而是更上面的夜空吧。

更进一步说，不是单指空中，而是称霸空中的存在──

「该不会，你跟阿尔是从空中飞过来的？」

「就是飞龙快递啦。老实说，公主一个人跳下去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个世界完蛋了呢。在飞龙降低高度之前，我根本不敢下去。」

「飞龙……朴利斯提拉的水龙也是被敬畏的生物。」

除了地龙以外的奇幻生物还有水龙，这边再加上了飞龙。

听说飞龙性情非常凶暴，要驯服必须要有专门的技术。而有这门技术的人少，所以骑乘飞龙的事迹也就因而少见。

「也就是说，可以使用飞龙快递的人是普莉希拉的合作伙伴？」

「少做出抓人话柄的卑鄙之举。你的情况，是卑贱胜过聪明。磨练可爱度吧。重新化妆打扮过再看个仔细。」

「现在在这儿重新化妆打扮的话，我就是脑袋不正常的家伙啦……」

话一出口，发现尚未卸除女装的自己似乎也被视为问题，只是现场的人都懂得看气氛，不去提及。

反正，话题又大幅偏离了，不过──

「在以让亚伯回到王位的目的上，双方可以互相合作。这样说对吗？」

「没法老实点头，这才是真心话。──忘掉先前的话吧。假如这厮没有皇帝的资质，那让他回去了也没意义。」

被面对面质疑是否有皇帝资质的亚伯，厉目瞪向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视为问题的，是昴所提议、亚伯认同的「无血开城」──不是因为没能彻底完成，而是原本构思上的问题。

按照佛拉基亚风俗，天真会要人命。事实上，因为昴的想法天真而有人失去性命，因此无法否定她的质疑。

可是──

「取回王位。不管被人说了什么，这是绝对会做到的事。──普莉希拉，即便是被你指责，这点也不会改变。」

代替陷入沉默的昴，亚伯强而有力地断言。

跟在昴面前表露真实身份，誓言夺回国家的时候一样，甚至热情超越其上的宣言。

「──」

听了亚伯的觉悟后，会议室内的人们表情也跟着改变。

枯纳和禾力代表「貅德拉格之民」，带着战意表达追随。迪克尔宛如在礼拜神明般垂首。阿尔回头观察普莉希拉的反应，被正面回嘴的她眯起红色眼眸。

「气概没有衰退，却并未伴随实绩。现下，不是被驱下王位吗？」

「──」

「事态早已知悉。问题是，谁开头？谁的企图？」

「──一手企划的，是宰相贝尔斯特兹吧。」

普莉希拉问道，亚伯的黑瞳宿着敌意，这么回答。

所谓的宰相，就是掌管国政的实际顶点职务，是国王或皇帝的左右手。武官的顶点是将军或骑士团团长的话，那宰相就可以说是文官的顶点。

不管怎样，第二号人物本来就是最易于陷害首脑的人。

「那个老木头吗。真亏你敢用拉米亚留下的遗产。」

「当然，我看穿他的叛变之意，做了相当的准备。但是……」

亚伯说到这儿停下，静静吐气。

这反应头一次见到，很不像他。身为皇帝，被赶下帝座也不曾动摇的他，首次透露出些微动摇。

其动摇的原因，不在背叛的宰相──

「负责监视的奇夏·哥尔特……九神将之『肆』有叛变之心，我没能看穿。」

「怎么会！奇夏一将他！？」

亚伯吐露羞愧，迪克尔闻言不禁出声。

身为帝国二将的迪克尔，比较熟悉昴不认识的「九神将」之名吧。参与圆桌会议的人全都看向他，迪克尔抚摸自己丰盈的头发，道：

「奇夏一将在九神将当中，是相当特殊的出众人物。身为一将，驰名的并非武力，而为智谋，在『选帝之仪』也是最支持文森陛下的人……」

「也就是说，是最得力的左右手？所以不只被政治上的左右手宰相背叛，连交往长久的左右手将军也背叛了？」

「用不着刻意重复讲。我的左右手都还接在肩膀上。」

「就算听你这样讲，只会觉得在逞强……」

听了迪克尔的说明后，昴对于亚伯的人望出乎意料低下感到震惊。

原本就有听说佛拉基亚帝国的思想很偏激，因此能力不足的皇帝很容易招致叛变，所以可能也没啥好稀奇的吧。

「在这个国家，皇帝逃窜的情况很常发生吗？」

「自我登上皇位后，单就形式上被赶下来的情况仅有两次。」

「什么叫仅有，根本就有前科嘛！」

「愚蠢。带着我到处跑的可是王国近卫骑士。要抱怨的话去找他们说。」

见对方露出一脸真的出乎预期的样子，昴连吐槽都懒，于是闭上嘴巴。

这么说来，以前有印象听由里乌斯说他出使帝国过，很希望那次的经验没跟亚伯扯上关系。如果有的话，那世界真的太小了。

「啊～所以皇帝陛下是被心腹和侧近给赶下皇位，也才会跟亚拉基亚姑娘为敌。……会不会太糟糕？都没同伴耶？」

「跟奇夏同为九神将的哥兹·拉尔冯……为了让我逃跑用尽全力。要是没有他断后，根本来不及启动转移机关吧。」

「哦哦，不愧是哥兹一将……！」

「只不过，假使奇夏跟亚拉基亚以外的九神将也倒戈，哥兹一人不知道能抵抗到什么地步。战死的可能性很高吧。」

赌命保护亚伯的「九神将」成了希望，但终究是渺茫的希望。话虽如此，迪克尔却摇头。

「不，容小的僭越。小的并未收到哥兹一将亡故的消息。是战亡或病终姑且不论，哥兹一将的死应该没法长久隐瞒。」

「既然如此，有可能是被囚禁啰？」

「恐怕是。不，一定是！像哥兹一将的武人必定是！」

亚伯的话，让迪克尔恭敬行礼。

既然能让迪克尔如此尊敬，想必哥兹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吧。不然就是跟那肃穆的名字相反，是个女性。

「──既然宰相和九神将是敌人，帝国亦与死亡地带同义了。」

在插入没帮助的问题之前，听完对话的普莉希拉如此低语。对这话表示赞同的昴举手，说：

「事到如今或许太迟，但让亚伯出面向大家宣告自己是皇帝如何？这样一来，那些在帝都泰然自若执政的家伙们，也就成了叛变的背叛者……」

「非常遗憾，那样一来，愤怒的民众和军人们将会期待血洗政变的政权，所以没办法喔，兄弟。」

「我是没想到那么可怕的地步啦，不过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崇尚力量的佛拉基亚帝国。」

昴的提议被驳斥，亚伯顺道补充阿尔的话。

被赶下帝座的皇帝双手环胸，微微皱眉道。

「我主动表明身份，展现出要夺回帝都的意志的话，会被夹道欢迎吧。但是，那不代表支持我。东西被抢，就要抢回来。这就是帝国作风。」

「不只物品和土地，还包含皇帝的宝座……」

「没有例外。──因此，我该做的事已定。」

觉得穷途末路想要抱头的昴，被亚伯的话给吓到。

理应觉得处境四面楚歌，但他的答案却相反。他起身，手缓缓地撑在圆桌上。

然后──

「迪克尔二将，地图。」

「是！马上来！」

说完，迪克尔立刻命令在房间角落待机的帝国兵。帝国兵立刻剥下贴在会议室墙壁上的地图，在圆桌上摊开。

被展开的地图，是包含佛拉基亚在内的世界地图。

「我们所在的东部城郭都市瓜拉尔在这里。然后，要夺回的帝都禄普加纳大致上位在帝国中央。」

「……佛拉基亚有够大耶。」

看了地图，重新认知到以往意识薄弱的国土大小。

这个世界的大陆，被四个大国给划分为四等分来统治。其中占据地图南部的佛拉基亚帝国，国土比其他国家都还要大。

就连昴跟雷姆她们好不容易才走出的峇德哈姆密林，也仅占了佛拉基亚全境的一小部份。

「帝国的各个都市，都由各个都市长或领主管理。瓜拉尔也不例外，每个都市都拥有自治的战力，有状况的时候都不惜一战。──将他们纳入麾下，好确保夺回帝都的战力。」

「……窃国模拟战的正统模式呢，我懂。」

「好像不服气啊？」

「当然啦。光攻陷瓜拉尔就是一个大工程，后面哪有可能这么顺利。」

亚伯边指地图边说明，昴勉强跟上。只不过跟得上的是理性层次，情感方面又另当别论。

这是现实，跟游戏不一样。就算在模拟RPG游戏中是可以成功的方法，现实中可不见得适用。

但是──

「我有方法抹除你的担忧。不如说，是为我所应为的必要方法。」

「必要条件是……」

「──得到九神将。」

听了这方法，昴圆睁眼珠。

很正常吧。毕竟，就是「九神将」背叛，亚伯才会被赶下宝座的不是吗？

有善意的「九神将」安危不明朗，已知的两名「九神将」已是敌人。

还有──

「那剩下的九神将呢……？」

「就是这点。」

昴竖起食指问出突然产生的疑惑，亚伯点头以对。接着他环视其他在场的人。

「帝国人民要剽悍强大。九神将正是这种观念的体现。也就是说，要成为佛拉基亚帝国的霸者，就必须要能统御九神将。」

「你的意思是……」

听了亚伯的话，思考到后面会接下去的内容后，昴瞠目结舌。这反应令亚伯露出好战的笑容。

然后──

「──『蓝色闪电』瑟希鲁斯·塞格姆多、『食精灵者』亚拉基亚、『毒辣翁』奥尔巴特·丹克肯、『白蜘蛛』奇夏·哥尔特、『狮子骑士』哥兹·拉尔冯、『咒具师』葛路比·格姆雷特、『极彩色』夜鸣·魅时雨、『钢人』莫古洛·哈葛内，以及『飞龙将』玛德琳·恩夏尔德。」

「这场争斗，将会由笼络较多九神将的那一方获胜。这是得胜的方针，更是我必须达成的必要条件。」

2

──夺回帝座的胜利条件，在于得到「九神将」。

听闻当事人所说的胜利条件，以及为此需要的「九神将」的姓名及绰号，会议室内的气氛一瞬间紧绷，昴感到鸡皮疙瘩。

「……假如这是漫画或动画，干部的名字被一口气公开时将会是热血展开，让人兴奋雀跃吧。」

但是当状况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就成了无法放胆去开心的情况。

「九神将」的绰号，跟亚拉基亚的「食精灵者」一样，光听就觉得每个都是麻烦人物。

「……假如获得那些危险九神将是胜利条件，那我有件事想问。」

「什么？还有什么疑问？」

手放在地图上的亚伯，装模作样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要是以为那样的说明就够详尽了，聪明人说话真是惜字如金。偏偏昴是现场里最没有帝国知识的人。

「疑问多到数不清啦。你不要因为自己很清楚就省略一堆说明，这样会被其他人认为是不知道在想啥的家伙喔。」

「我就当你这话是在建言，听过就算了。说出你的疑问。」

「不要听过就算，记在心上啊……」

看着亚伯双手环胸傲慢回应，昴叹气。接着由于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于是下定决心举起双掌，分别竖起四和五根手指。

「听好啰？说到九神将，多亏人数是奇数，所以敌我一定有一方的人数会比另一方大。可是，现在无法确定与我方友好的九神将的安危，亚拉基亚和奇夏又已确定是敌人，所以我们已经居于劣势了。」

至少要拉拢五个人才能算赢，可是现在已经有两名「九神将」投身敌营。

而且帮助亚伯逃脱、叫做哥兹的人生死未卜，所以这张确切到手的手牌很有可能会失去。

「再来就是，我不明白九神将的系统。听起来是直属于皇帝的九名将军，但并没有全部都待在帝都吧？」

「一将是国家的重镇。帝国幅员辽阔，国土大而无当。就算帝都位在国家中央，全员都在首都的话，动乱发生时也没法迅速对应吧。」

「是的。尽管在陛下的治理下，动乱急遽减少，但内乱火种依旧处处闷烧燎原。守护帝国，不是只要保住帝都就坚若磐石。」

「……也就是说，关键的九神将也散落在帝国各处啰？」

普莉希拉和迪克尔分别补充，昴手扶下腭表达理解。

拿身边的人做比喻：罗兹瓦尔在露格尼卡王国有着西方边境伯这个莫大头衔，在王国出状况时有最早行动的义务。

当然，为此也允许成立私兵团。──只不过罗兹瓦尔就算没有军队，光是从空中投下火球就能击退大部分的威胁。

「一这么想，那家伙也是个作弊单位……跟九神将比是位在哪里，还蛮想知道的。」

「不是很懂，但不要偏离话题啦，夏美。」

「抱歉。总而言之，既然九神将位在国内各处，那就不是所有人都跟帝都政变有关了，对吧？谈判也就有了余地啰？」

「在我所见，以及现实考量来看，是这样没错。」

昴征求确认，亚伯点头肯定。

老实说，刚发现亚伯人望不够的时候，对他提出的方案颇感不安，但旁边都没人指出这点，就代表姑且可以接受。

不管怎样，姑且似乎是避开了被所有「九神将」给排拒的败北事态。

「最糟的可能性不存在就好……那么，追加一个问题。既然九神将有名次排序，那优先拉拢的顺序也是要由高开始吗？」

「嗯，这个认知没有错。」

「既然如此，能够跟莱因哈鲁特相提并论的瑟希鲁斯呢？拉拢到他的话就像吃了定心丸……这不是再确切不过的吗？」

名声响彻四大国，最强人类当中的一人。

既然话题中的瑟希鲁斯是可以跟莱因哈鲁特相提并论的人物，那只要他加入并参战，基本上大势就底定了吧。

事实上，昴认为莱因哈鲁特跟王国所有人交手都会赢。因此也对跟他同等级的瑟希鲁斯有着相同期待──

「……拉拢到那个的话，确实可以一口气消除战力层面的问题。」

「嘴巴这么讲，为什么却苦着一张脸？」

他皱眉回答昴的疑问，表情却不是很好看。

回答与表情相矛盾的样子，着实让昴困惑。亚伯轻声吐气。

「得到九神将之所以是胜利条件，在于众多将兵都会因他们的功勋而服从。越多九神将加入阵容，投入旗下的将兵也就越多。懂吗？」

「──？嗯，我懂。所以说，才要拉拢最强的家伙啊。还是说，帝国最强的名号是讲假的？」

「不，那家伙是帝国最强的人，这点毋庸置疑。只是有个问题。」

「问题？」

「──他没有人望。」

好半晌后才脱口而出的话，让昴的思考暂时停滞。

还以为是什么被当作问题，没想到却是没有人望。娓娓道来的字句渗入脑袋，情报被正确咀嚼。

「你好意思说别人？」

「这是事实。虽然稳坐帝国一将的『壹』，但却没有任何权限。就算给予他权限也无济于事。因为那个办得到的，就只有砍人而已。」

「不要把那种人放在将军的位置上啦！」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兄弟！这是帝国的习俗，没办法啰～！」

昴紧咬瑟希鲁斯的评价不放，阿尔从后面架住激动的他。他单手压制昴，同时歪头盯着亚伯看。

「意思是，除了『壹』这个称号外，没有给他任何东西吧。那就给他符合立场的权限呀。搞不好会被得意忘形的家伙给尽情利用喔？」

「当然，我不会让那个被我以外的人所利用。要是有可能发生那种危机，就会更早处分掉了。」

「不过你不是孤立无援地待在森林里吗……！」

即使讲得像是大权在握，但跟实际情况不符，根本就只是说大话而已。

话到底，被称为帝国最强的人物，却无法在信奉强大的佛拉基亚地国内凝聚人望，这种设定谁能接受啊。

「那这样子该怎么办啊，迪克尔先生！」

「问我吗？」

「嗯，是的。请让我听听帝国之『将』毫无忌惮的意见。请问您对瑟希鲁斯这位一将是怎么想的？」

话题抛向自己，迪克尔抱起短臂思索了一下。

「这个嘛，首先，瑟希鲁斯殿下是国防重镇，也是佛拉基亚帝国的强悍象征，更是帝国人民要剽悍强大的格言体现。」

「哦哦，很棒不是吗？还有呢？」

「为人奔放亲切，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看起来总是开朗愉快。综合来说……」

「综合来说……？」

「众多将兵之所以畏惧瑟希鲁斯殿下，是因为认为殿下是难以理解的怪物，在正经紧要的部份完全无法沟通。所以陛下的见解是对的。」

「评价突然就超展开！？」

连一直表现出老好人嘴脸的迪克尔，都还这样子形容他。看他眉头深锁和绞尽脑汁的表情，足兹证明这是没有虚假的真心话吧。

也就是说──

「拉拢九神将的『壹』，让情势一口气倒向我方的不要脸招数不被认可。丑角就算绞尽脑汁，也没法冒出正经的『矮地尔(idea)』呢。」

「吵死了！那家伙没人望又不是我害的！说起来，皇帝和将军都没有人望，那会发生政变也很正常吧！」

「你要重复讲几遍？可别以为不敬之举永远都会被饶恕。」

沐浴在来自普莉希拉和亚伯的锐利视线中，昴朝他们吐舌头。

话虽如此，计画一下就瓦解是事实。假如获得「九神将」等于确保战力人数的话，那急着去拉拢没人望的「九神将」确实没有好处。

「不如说，既然没人望，放着不管比较好……？」

「那也是问题。视场合而定，那个具备了一人改变战局的力量。就算拉拢到剩下的所有九神将，光他一人就足以取下我的脑袋。」

「很难处理的家伙耶──！不管怎样都很碍事啊！」

急着拉拢的优点少，但放着不管又会变成过度危险的炸弹。

哪像莱因哈鲁特，实力和人品都是绩优股。在遥远异国之地的现在，更加了解到他是多么优良的物件。

干脆大声呼喊他，看他会不会从邻国赶来算了。

「事先声明，凡夫。若是『剑圣』，由于各个国家有签约，所以他不能穿越国境。不要怀抱着无谓期待才聪明。」

「不要读别人的心啦。我才没打算真的去做呢。……只有在伤脑筋的时候才指望对方，根本称不上是死党啦。」

就算叫他他就会赶过来，然而为了自己方便就使唤人，这种关系不叫朋友。

如果情况真的很危急的话可能就没法这样说，但昴决定在那一刻到来之前，都要严守伦理观念。

「所以？被当成亚伯军师的凡夫，还有疑问吗？」

「怎么可能没有，另外我不是军师，只有一开始的时候……嗯？」

被普莉希拉提及立场，昴皱起脸这样回答。就这样，想让会议进入到下一个话题的时候──

「──夏美姑娘和村长！打扰了！」

门跟着精神十足的嗓音同时开启，新人物气势如雄地现身于会议室。

是身穿以蓝色为基色的服装，飒爽摇曳金色长发的美男子浮洛普。

「在呢。」在众人注目下，他朝昴和亚伯点头。原本他应该在留有亚拉基亚爪痕的楼上照料伤者才是──

「浮洛普先生！伤者的治疗呢？」

「刚好告一个段落！……嗯？看这样子，现在不是夏美小姐，而是头家的感觉喔？那么就叫回头家这称呼吧。」

「那个，都可以。不过，这样啊，告一段落了……」

接受他那有点不普通的体贴，昴听到治疗暂时划上句号，安心与不安同时啃咬上身。

害怕在自己的失败策略下，牺牲者又再增加。

「没有死人喔，头家。」

「咦……」

「虽然大家的状况都很糟，不过，多亏了尊夫人跟外甥女的努力。塔立塔小姐和巫它卡它小姐的机伶也帮了忙。当然，还有我跟妹妹的奋斗！」

从昴的脸色看穿他内心所想，浮洛普挺着胸膛大声回答。

指着自己述说贡献的浮洛普很高贵。他给的回答也很简洁，因此昴慢了半拍才得以吸收情报。

「没有死人……！」

「对，这证明了大家为了活下去，都做了最妥善的努力。我也是，没有妹妹保护的话可能就撞到头死掉了！哈哈哈，在妹妹面前抬不起头啦！」

「嗯，是啊，真的是呢。在米蒂安小姐面前抬不起头了……」

浮洛普快活大笑，面对他的昴则是低下头，双肩颤抖。

不夸张，昴完全同意他的话。米蒂安──不对，要是缺少了任何一个人，就听不到这好消息了吧。

有人失去性命。但是，也还有人活着。

这给胸口带来强大的激情──

「──商人，治愈术师怎样了？」

撇开昴的感动不提，亚伯口气平淡地介入对话。

「治愈术师」这不熟悉的字词令昴皱眉，浮洛普也一样沉思，说：

「您说的……是头家的太太吗？」

「还会有谁。当时的现场，除了那女孩外还有人会使用治愈魔法吗？」

「不不不，想不出还有谁可以办到！不过……」

「不过？」

「村长跟人说话时，用可以讨对方欢喜的方式会不会比较好呢？即便只是称呼，能让人感受到亲昵的话，就能让事情圆滑进行喔！」

正面直球的抗议，听得亚伯挑起一边眉毛。

话说完的浮洛普一副坦荡荡的样子，但旁人听了却替他捏一把冷汗。当然，用技能来称呼雷姆，这种作法确实让昴不高兴。

「照这说法，兄弟直到刚刚都很没礼貌，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耶。」

「考虑来到这里一路上发生的事，我好歹有说三道四的权利吧……是说，浮洛普先生也有相同的权利，呐？」

「我是不知道啦，不过我对兄弟你们的奇妙旅程很有兴趣。」

以要说给人听而言是有点过激的话题，但这个话题留待之后再深入探讨。

亚伯的说话方式先不管，雷姆的安危也是昴的最优先事项。当然，早就已经亲眼确认过她身上没有醒目外伤。

「她没有拼过头昏倒吧？」

「不用担心喔，头家。虽然耗费了不少心力，不过还在休息就能好转的范围内。有个能干的太太，真的是很棒的事呢。」

「这样啊……那就好。」

浮洛普挂保证，昴抚胸松了口气，放下心中大石。

受限于状况，虽说是必须仰赖雷姆的局面，然而老实说昴非常怕她努力过头。只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不管昴说什么，现在的雷姆都不会听从的吧。

「──太太？」

在昴放心的时候，身旁的阿尔喃喃问道。

他手扶下腭，歪着脑袋思索。

「在上面好像没看到耶，莫非兄弟那边的小姐也来了？」

「我那边的小姐……你是说爱蜜莉雅酱吗？没有，她没来喔。如果她在的话我不知道会有多安心……但反过来说也不希望她在这儿。」

爱蜜莉雅的温柔个性，刚好跟佛拉基亚帝国的风气不相容。

思考倾向有点凡事靠力量的爱蜜莉雅，跟帝国风气可能合得来，但帝国的残酷会更突出在这点之前。──爱蜜莉雅跟帝国合不来。

「──小姐以外的老婆，是吗？」

「……先讲清楚，这是为求方便，所以才那样说。要说真心话的话，她确实是个值得我宝贝对待到那种程度的女孩。我说什么都要带她回去。」

昴对沉思低语的阿尔这样说明。

同在帝国，所以不怕阿尔散布奇怪的谣言，然而可不想被随便猜测。也不想自己的决心被泼冷水。

「那边的文雅男，被叫做商人的那个……你也是亚伯的部下吗？」

「呃，我不是部下喔。我跟妹妹因为一些状况而帮忙协助头家跟村长。唉呀，说是最新的朋友比较恰当吧！」

「哦，说是朋友呢。」

跟浮洛普交谈过后，普莉希拉微微一笑。她用扇子遮住嘴角，别有含意地看向亚伯。

「在妾身不知道的期间勤交朋友。看来不难看出佛拉基亚皇帝的宝座会空出的原因。」

「讽刺就免了。说到底，我可不记得有跟那边的男人交朋友。」

「说那什么话，村长！我们不是一同穿女装跨过死线的交情吗！」

「一同跨过死线就马上变朋友？既然如此，帝国士兵每个都算是我的朋友了。而且最近在身边跨过死线的其中一人，还是我的敌人。」

使用置身的立场做出完美的反驳，令浮洛普噤声。

话虽如此，这话对亚伯来说，也是会伤到自己的双面刃。

「总而言之，浮洛普先生带来了好消息。我们刚好也想聊比较活跃的话题……」

「──慢着。」

「……干嘛啦？」

在没什么积极建设性的议题中，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开朗的话题。对此昴心情雀跃，但亚伯却打断他，用下巴示意浮洛普。

在这举动的诱导下，昴也看向浮洛普。

「浮洛普先生？」

然后注意到了，亚伯要自己看他的原因：他的表情变化。

浮洛普的表情总是开朗明亮，贯彻宛如太阳温暖待人的方针。可是现在的他，眼中却泛出些微犹豫和忧虑的感情。

「既然是商人，就会很注意带话题的方法和时机。就这点看来，你不适合当商人。」

「有不少人也给了我这种意见，所以我有自己的想法，不过现在先不管这个了。……头家，我刚刚有些话没说出口。」

瞄了一下亚伯后，因担忧而抖着长睫毛的浮洛普看向昴。

他端正的脸庞透露出殷切的氛围，令昴心头一紧。虽然不想听他把话说完，但又非听不可。

在这层意义上，浮洛普天生即有让对方听他说话的才能。要不是这种状况，就能大力称赞这是身为商人该活用的才能了吧。

然而──

「跟村长也不是没关系。枯纳小姐和禾力小姐，希望两位也一起过来。」

这么宣告的浮洛普未被打断的当下，昴觉得那简直就像受诅咒的才能一样可憎。

3

「──亚伯和夏美也来了啊。」

被浮洛普呼唤而离开会议室的一行人，前往市政厅楼上。

伤者被集中至此照顾，看起来就像是野战医院。而迎接他们的，是剪去烧焦黑发的米杰耳怛。

被亚拉基亚攻击而伤得最重的她。

就算她原先拥有再强韧的肉体，仅凭雷姆称不上已恢复如常的治愈术，能够对抗到伤势什么地步，这情况可以说根本是在测试米杰耳怛的生命力。

「不好意思，叫你们来。只是，我认为有必要尽早传达。」

「米杰耳怛小姐……」

坐在墙边雕塑品上的米杰耳怛，边说边浅浅一笑。

身属身强体壮的亚马逊一员，米杰耳怛的微笑里原本有昴他们见过多次的野性风格，但现在却没了。

即便如此，炯炯目光没有失去力道，使得表情呈现了不平衡状态。

「首先我要道谢。多亏了雷姆，我捡回一命。这是奇迹。」

「──」

「你成功地夺下都市，让我们大开眼界。对于你的奔走，我身为貅德拉格族长，甚感佩服。因此，为了往后的战斗着想，我必须宣告。」

称赞完雷姆以及昴的贡献后，米杰耳怛端正姿势。

然后──

「我将貅德拉格族长之位，让给妹妹塔立塔。我个人已无法完成职责。」

她抚摸少了膝盖以下的右脚，宣布由别人继承她的职位。

「──」

让出族长之位。这样宣告的她，表情十分坚毅。

野性浓厚、目光强大的美貌霸气并未衰减，就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完全没有改变。彻头彻尾是个强悍女人的印象，没有丝毫减损。

维持这样的印象，失去右脚的她，决定卸下族长之职。

面露浓重遗憾的，是她身旁的人们。

一路近距离见识族长米杰耳怛有多强悍的「貅德拉格之民」，其懊悔与失落感绝对没法轻易拂去。

枯纳原本的冷漠容颜进一步变得面无表情，总是悠哉我行我素的禾力也一脸消沉。泪眼汪汪的巫它卡它咬着嘴唇低头，其他貅德拉格也都面露阴郁。

不过，当中表现得最心慌意乱的是──

「姊、姊姊，不可以。我怎么可能担任得起族长……」

「──塔立塔。」

「那是姊姊才有办法担任的职务！我不是那种料……！」

塔立塔拼命摇头，死命阐述。

被米杰耳怛直接钦点为下任族长的她，十分敬爱姊姊，甚至几近是崇拜。这点从平素的言行就能明白。也因此，米杰耳怛失去脚的事，最受打击的不是当事人，反而是塔立塔。

「……都怪我力量不足。」

塔立塔的悲痛陈诉，引来一道谴责自身孱弱的声音。

是待在充满伤患的楼层一角，拄着拐杖、面容憔悴的雷姆。

身为现场唯一会使用治愈魔法的人，为了救越多人越好，因此来回奔波的她，头发衣服都沾染到血，疲惫的神色诉说着方才的奋斗有多严苛。

目睹雷姆的这副模样和悔恨，有谁能谴责她呢？

因此──

「雷姆，你没必要介意。跟帝国的『将』战斗，只少了一只脚就能解决，是我运气好。……不，是因为有你的帮助。」

「米杰耳怛小姐……可是！」

「我很感激你。除此之外没有抱怨。」

不是其他人，而是被米杰耳怛重复感谢，雷姆也就无话可说。

身旁乱着一头金色长发的露伊贴近陷入沉默的她，手捏她裙摆。雷姆将手放到她肩上，静静垂下眼帘。

雷姆感受到的自责与无力，昴也痛切有感。但是，在昴开口说话前，黑发美男子先往前踏出一步。

「米杰耳怛，你没打算改变心意吗？」

亚伯问，坐在雕塑品上的米杰耳怛点头。

她指着裹着绷带的腿部断口，说：

「是啊，我没打算改变心意。貅德拉格和佛拉基亚皇帝的盟约能够守住。未来的事，就别问我，而是问塔立塔……不，问族长吧。」

「──。明白了。米杰耳怛，辛苦了。」

坚持退任的她回答，亚伯面露钦佩表示理解。对此，米杰耳怛笑容可掬道：

「呵。真要说的话，笑一个给我看吧。那是美男子的任务。」

「──。呵。」

「这样就好。」

完全不像是刚断了一条腿的人，米杰耳怛实在很坚强。

她这样的态度，连傲慢不已的亚伯也没责备她的无礼，反而是笑给她看。

这就是皇位被抢的皇帝，对在森林里生活的女战士表示敬意的最佳证据。

然后──

「──听着，我的同胞们！」

收敛原本笑咪咪的表情，抬起头的米杰耳怛扬声。

听到这勇猛的嗓音，貅德拉格们同时端正姿势，肃穆倾听。

「如方才的宣告，我已完成族长职务！因此，将族长一职让给我妹妹塔立塔！往后，大家都要遵从塔立塔！」

「──」

「这是我以族长身份下达的最后命令。──感谢祖先的誓言，感谢祖灵的骄傲。」

「「──感激不尽！」」

貅德拉格们颂唱米杰耳怛的总结。

不清楚她们的风气和经年累月的习俗，可是就连门外汉兼局外人的昴，都明白那是她们的继承仪式。

简短，不讲究形式，结合实用和观念的继承礼。

今后「貅德拉格之民」的族长不再是米杰耳怛，而是由塔立塔来继承。

「姊姊……」

「别那么消沉，族长。你迷惘，我们就迷惘。你犹豫，我们就犹豫。你的死，将会变成我们的死亡。」

表情还是开朗不起来的新族长塔立塔靠近姊姊，结果被米杰耳怛激励。

这当然没办法一口气让塔立塔的心情变得轻松，但是她似乎也理解到就算再怎么哀求，状况也不会改变了。

沉默半晌后，塔立塔不发一语，胆怯地点头。

「──」

见状，米杰耳怛眼中闪过复杂感情，却没有被低着头的塔立塔看到。──而那是她以外的人都不能触及的圣域。

4

「……老实说，我很意外。」

族长轮替和被害报告结束后，昴对亚伯这样说。

被叫住的亚伯皱眉，一脸不快地质问。

「什么事？该想的事很多，不要连你也来烦我。」

「讲话用不着那么难听啦。……只是很意外，你竟然这么干脆地认同米杰耳怛小姐脱离战线。」

「──」

「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只是少了一只脚而已，要继续为了我战斗到死』之类的话。」

虽然这想法过于极端，但昴还是直接地说给亚伯听。

为了夺回王位，先将「貅德拉格之民」加入阵容。在思考如何攻陷城郭都市瓜拉尔的时候，这皇帝甚至有想过下毒。

亚伯──不，假如是文森·佛拉基亚的话，是会不惜下达绝情判断的吧。

「蠢货。强迫她做到那种地步，究竟有何意义？」

做好被对方骂的心理准备，透露出真心的昴，收到的答案却冷静无比。

昴感到扫兴，亚伯则是望着在远处交谈的貅德拉格。

「原本，我就没期望部下做出超出自身能力的事。都已经命令他们竭尽所能了，还要他们吐出超越极限的成果，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吧。」

「──」

「要是功绩超出预期，只会打乱我这边的计算。我不对部下要求更少或更多。而且，米杰耳怛已经完成了职责。既然如此，我能给的就只有奖赏。」

用言语激励，以奖励引出更甚的实力，犒劳后承诺下次的战果。

昴还以为有权有势的上位者，只会要求部下服从。因此，亚伯的回答，跟他原本所预想的完全相反。

不求部下做出超越实力的战果。──对部下来说，某种意味上是易于表现的环境，然而同时也会感到寂寞。

「当然，若没有做到符合评价的成果，就要施以惩罚。信赏必罚，你懂意思吧？」

「……意思是，会惩罚我吗？」

「假如你是我的部下，那就会吧。但是，你是我的部下吗？」

被他正面凝视的昴，听了他的话后瞪大眼睛。

当然，昴可不记得自己何时成了亚伯的部下。跟普莉希拉的谈话中，尽管亚伯把昴当成军师，却也不曾有过任命的动作。

「不是没被军师这头衔给吸引啦，但当你的部下，拜托我我也不干。」

「对吧。你不是我的部下。因此，不在信赏必罚的范围内。」

「这样想的话，你是我的谁啊……」

以结果来说，是不得不一同行动，不过两人之间本来就没有主从关系的话，也就无从构成更紧密的关系了。

只是在机遇下形成命运共同体，问题解除的话就会各走各的阳关道。

友方、同伴或战友──这些全都称不上。硬要说的话就是男扮女装的同伴罢了。

「虽然有人擅自称我为朋友，不过你不会这样。」

「是啊。因为我怕生，所以很难交朋友。」

考量到现在的状况，能在这边呼朋道友的人，不是大好人就是诈欺犯了吧。浮洛普只是刚好是前者。

而且──

「我还有话要跟普莉希拉谈。你就去完成你的份内事。」

「我的份内事……」

「用不着我说也该知道吧。」

被细长双眼提醒，昴看向角落。

是瘫坐在地的雷姆。即便低着头看不见脸，然而想到刚刚她自责不已，就不能放着她不管。

只不过被亚伯先一步指点，让人有点恼火。

「拜托不要又去跟普莉希拉吵架，搞到再度开战。注意一下说话方式吧。」

「应该很多人都拿那句话忠告你，而不是我吧。」

被讲难听话结果被用更难听的话回击，昴跟要回会议室的亚伯分开。

因为族长换人，「貅德拉格之民」的型态也会跟着改变。包含这点在内，是亚伯要跟普莉希拉商量的事吧。在这方面，昴不太有出场余地。

该优先的，是只有昴能办到的谈心。

「──雷姆，现在方便吗？」

深呼吸一下，稳定心神后这么问。

背靠墙壁屈膝而坐的雷姆，听到昴的话而移动身子，让他的身影映入浅蓝眼眸。

「……是你啊。什么时候你才要换衣服？」

「比起换衣服，我更以你为优先。等话说完了我马上就去换衣服。」

「是喔。那么，我话已经说完了。请去换衣服吧。」

「太随便了吧！」

甩都不甩的冷淡态度，让昴大声起来。不过这反而让雷姆的眼神变得凶狠，说：「请安静。」

接着，用下巴示意靠在她左边肩膀上的女童。

「露伊酱睡着了，你会吵醒她的。请留意音量。……还是说，连这点体贴都不想分给这孩子？」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是我错了。」

露伊发出轻声鼻息，贴着雷姆睡着了。

白色服装被血弄脏的她，听说也有帮忙负责施展治愈魔法的雷姆。听巫它卡它说，虽然笨拙，但说什么她都乖乖照做。

当然，昴听了内心是十分复杂。

「穿成这副模样又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让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啊，嗯，抱歉。妆也一塌糊涂，看了很不舒服吧。」

「从你化好全妆开始就觉得不舒服了。」

「唔喔喔……」

雷姆还是一样毒舌，昴垂下肩膀消沉不已。接着他慢慢朝雷姆的右侧，也就是跟露伊包夹着雷姆，并肩坐下来。

瞥了一眼，就看到雷姆的抗议眼神，不过故意忽视不理。

「雷姆，你做得很棒。多亏了你，大家才能得救。」

「……我倒觉得能力不足。讲难听点，就是太不中用了。」

「雷姆……」

回应昴的慰劳后，雷姆悔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她望着粉白手指，轻咬嘴唇。

「哪里不中用了。你明明记忆模糊不清，却还是能用治愈魔法解救大家。只不过……」

「我知道。其实，这个魔法根本不成气候。」

「不成气候是……」

「不算真正的治愈魔法。我现在使用的魔法，是凭感觉发动，换言之就是虚无飘渺。是露伊酱从旁辅助，才勉强有个形式。可是……」

话音到此就中断。

要是泄气话脱口而出，将会成为伤人伤己的毒药，顶多只能稍微减轻梗在胸口的堵塞感。而雷姆厌恶就这样放过自己。

自己能力不足，无法挽救他人。这就是她如此自责的证据。

「──」

这样折磨自己的心情，昴清楚明白到内心生疼。

应该可以做得更好，这种后悔比起碰不到的墙壁，更加折磨人心。要是那关系到自己以外的某人的未来的话，就更是严重。

吐露之前未曾有过的心情，雷姆湿着双眼看着昴，抖动嘴唇。

「假如是……假如是以前的我，会怎么样？」

「……有记忆的雷姆吗？」

「对。假如是那时候的我施展的治愈魔法，米杰耳怛小姐的脚……」

会留下来吗？没能说完的话，让昴闭上眼睛。

他不是不懂雷姆的心情。只是，有无记忆会给雷姆的治愈魔法造成多大的影响，身为门外汉的昴实在难以判断。

「──」

雷姆用满溢真切情感的浅蓝瞳孔看着昴。

她渴求的答案，是不是昴能提供的，这个不得而知。昴的眼前有两个选择：若是以前的雷姆，就只有「做得到」和「做不到」两个。

哪个答案可以救赎雷姆──不，是不会让雷姆受创更重呢？

「……就算有记忆，我想也无济于事。」

「──」

「治愈魔法不是万能的。在这当中，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这几秒的苦思在昴的心中漫长无比，最后他的答案是如此。

即便雷姆没有失忆，在万全状态下使用治愈魔法，应该也无法保全米杰耳怛的脚。

是不是事实，不重要。

一旦开始讲起早知如此的话题就会没完没了。雷姆确实无法挽救米杰耳怛的脚。但是，她确实救回了包含米杰耳怛在内的许多伤者的性命。

这样的功绩应该要被褒奖，完全没有谴责自己的道理。

不如说，如果有人该被谴责的话──

「──是我的能力不足。」

「咦……」

「我思虑不够。应该要在各个层面多加推敲。」

听到昴吐出的答案，雷姆圆睁眼珠。

她面前的昴咬紧牙根，用双手罩住自己的脸。

假如要咒骂有谁能力不足，那罪过应该要倾注在昴身上。

「全都是我的错。」

自以为伟大地讴歌「无血开城」，却招致远超乎预期的结果。

因为亚拉基亚闯入而出现大量伤者，好不容易俘虏了她却被敌人抢回去，还因此死了好几个都市卫兵。尽管认识的人没有牺牲，但看到米杰耳怛失去脚，哪还说得出「无血」这两个字。

失败了。失败又失败，错过挽回的机会而累积失败。

明明追求的是最佳结局，但眼前的却是成果普普的好结局，或者该说是普普的坏结局。

「信赏必罚」。假如仿效亚伯这句话，那自己该被惩罚。

最糟的情况是即便使用「死亡回归」，都要探讨挑战最佳的可能性──

「……为什么？」

突然，沉思的昴耳膜被这三个字给敲击。

马上抬起头，就跟凝视自己的视线互相碰撞。

方才在自责下湿润的双眼，不知为何带着更强烈的自责直视昴。

「为什么这会是你的错？」

昴在雷姆的注视下慌张而无法动弹时，雷姆又再问了一次。

湿着眼的她伸手比向一片惨状的市政厅。

「米杰耳怛小姐的脚，露伊酱和巫它卡它酱受创，米蒂安小姐和浮洛普先生受伤，这些全都是你害的？」

「这个……没错。假如我更细心准备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思考策略，以看似有勇无谋的计画做出亮眼成果。不但成功压制二将，还没有交战就成功进入都市，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

「可是，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怎样！」

雷姆横眉竖目，大骂钻牛角尖的昴。

因为太激动，靠在雷姆肩膀上的露伊脑袋掉到大腿上。露伊轻声呻吟，但没有醒过来。雷姆一面扶着她的肩膀，调整呼吸后瞪向昴。

「之后的事，有谁看得出来？那名半裸女性出现，还大闹全场，这些全都是没法料想到的事。然而……」

「──」

「然而，你为什么要背负这一切的责任？」

为什么？被重复质问的昴屏息。

要说为什么的话，在于昴认为，这是有能力的人的责任。

就像雷姆怨叹自己的治愈魔法能力不足，昴也懊悔自己的权能没法弥补事态。「死亡回归」的效力范围更大。

只要行使这能力，就能让未来往更好或更坏的方向发展。

只不过──

「因为……」

──即便是雷姆，这也是无法传达的真相。

不是只有对雷姆。

昴有权能，只有这件事无法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再怎么敞开心房的对象亦然。──不，是连对心意互通的对象也不能说。

那是讲了可能会害死听者的真相。所以哪能表明。

痛楚很可怕。想要表明「死亡回归」的存在就会被赐予痛苦，真的好可怕。心脏被捏的剧痛，有谁品尝过多次就能习惯吗？

可是，真正恐怖的不在痛楚，而是失去。

在这个世上，还有比失去更可怕的事物吗？

不就是因为畏惧到极限，才会给予菜月·昴这个权能吗？

「……为什么，你要保护我？」

「咦……？」

「被那名半裸女性攻击时的事。我推倒柱子，但没有用……那名女性朝我攻击时，你挡在我前面。」

为了解救即将被亚拉基亚攻击的雷姆，昴一心只想挡在前面。

张开双手，拼命阻止任何威胁接近雷姆。那一刻，即便会被亚拉基亚杀死，昴也不在意。

只想雷姆比自己多活久一点，哪怕一秒也好。

这是──

「策划无血开城并付诸执行，当时挺身保护我，就连米杰耳怛小姐失去脚的事，为什么你全都打算一肩扛……」

「──」

「你又不是强大到能够做到这一切的人。……虽然因为有恶心臭味，所以一开始很提防你。」

说到这儿，话语打住，雷姆再次看向腿上的露伊。温柔抚摸她的金色头发，同时重新看向昴。

「我也好，露伊酱也罢，亚伯先生、米杰耳怛小姐、米蒂安小姐、浮洛普先生，还有大家，全都是有自我意志的人，用不着你慷慨激昂地说要全部守护。」

「啊……」

「请不要那么希望一个人做到一切圆满。我们自己的行为所产生的责任，根本用不着你来负责。」

被接二连三的话语给压倒，昴嘴巴一张一合。

她在说什么，脑子拒绝快速去理解。但是唯有别再听下去的莫名焦躁感，炙烧昴的心。

诅咒自己能力不够的昴，被雷姆带着真切情感细细剖析。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

「──毕竟，」

明知道不能再让她说下去。

「──你又不是英雄。」

5

摇摇晃晃，踉踉跄跄，昴魂不守舍地走在市政厅里。

没有目的地。说起来，连几时开始迈开步伐的都不清楚。回过神时已经走在路上，但就连现在意识都仍很模糊。

「──呃。」

突然，跟坚硬的东西撞个正着。

仔细一看，因为只看着地面走路，所以撞到了墙壁。额头硬生生地撞击什么都没有的墙壁。昴按住发疼的额头，吐气。

接着没有多想，用额头再一次敲击那面硬墙。

冲击力和钝响，昴感到痛楚窜过大脑。

莫名地渴求这份痛楚，于是昴不住地用额头去撞墙。

一直撞、一直撞、一直撞──

「──喂喂，够了喔，兄弟。」

肩膀被人从后方抓住，有人这么叫唤。

看过去，昴的黑瞳和隔着铁头盔看着他的视线交错──

「你想死的心情我明白。但这种事不管做几遍，都是没完没了。」

第二十八卷 第三章『该前进的道路』

1

被强壮的手抓住肩膀，被强迫转身的昴睁大眼睛。

因为看着自己的铁头盔──阿尔的话出乎意料。

抓着肩膀的手力道很强，无法忽视。似乎在传达不会让昴继续做出用头撞墙的自残行为。

「住手吧。」

「……唔。」

视线交会，再一次听到制止，他不禁吐气。

被提及自己方才的诡异行径，顿时难为情和羞耻从心底一涌而上。自己简直就像游戏里头对着墙壁走路的角色。

包含放弃思考这点在内，简直一模一样。

「一直撞头撞到变白痴我可不管喔。不对，不能放着不管，所以才麻烦。」

「……造成您的不便，实在很不好意思。」

「干嘛用敬语啦。还有，你怎么烧声，吓死人耶。」

被阿尔这样一讲，这才发现声音沙哑到自己都吓一跳的地步，昴再度自嘲。

全盘接受心灵瓦解的影响，以及被心灵逼到这种地步的自己，实在是丑恶至极。

这也难怪。毕竟不是其他人，而是雷姆亲口说出──

「──被那个小姐念，有这么厌世喔？」

「──！」

被阿尔这么一问，昴反射性抬起头。「哎哟！」被吓到的阿尔放开他肩膀，但昴主动缩短两人的距离。

「你听到了……」

「我可没有偷听喔？只是刚好要去叫兄弟你，结果你们正在讲重要话，之后你就晃悠悠地走掉了。结果不出所料……」

阿尔边说边用手指敲自己的头盔的额头部位。

一定是担心的事成真了吧。他口中的「不出所料」想表达的大概是这个意思。与其说阿尔观察入微，不如说一看就知道昴陷入绝望，进而推敲出前因后果。

被提示的额头撞击处渐渐痛起来。昴尴尬地低下头。

「唉呀，在小姐面前是勉强稳住了身心。对方八成没发现啦。」

「是、吗……」

玩弄头盔零件的阿尔补充，昴感到不争气，却也放心。

至少这丑态没有让雷姆烦心，这样就好。

然后──

「阿尔，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刚刚说的？」

「……我想死的心情你明白，这一句。」

手摸发疼的额头，昴质问阿尔那句话的真正意义。

阿尔制止昴伤害自己，让他恢复正常。但是那句无心之语，确实在那刹那令昴觉得意味深远。

想死的心情，以及不管做几次都没完没了。

听起来，像是阿尔掌握了昴的特殊性质，也就是权能──

「不是很想讲，但我也是一把岁数的大叔啰？像兄弟遇到的修罗场，我当然也是有体验过的。──在可爱的女生面前做出逊毙的事也一样。」

「……啊？」

「啊什么。只要是男人，这种羞耻到想死的路都会走到。真要说的话，就连现在都还以普通频率在犯。公主那时候的目光，真的能让我死掉。」

傻笑的阿尔拍拍昴，以过来人经验讲些大道理。

其内容和态度，令昴不住回视他。想看出他到底是在打哈哈还是认真的。

「嗯？怎么啦，兄弟？」

可是就算想探寻真心，也被黑铁头盔挡住，无法如愿。

至今都把阿尔的穿着当成是奇特的时尚，但这次与之对峙，想要探查其真正想法时，才发现这是个铜墙铁壁的防护。

于此同时，也自觉到自己太过神经质。

「不可能被知道、吗……」

只是阿尔说的话，偶然吸引住了昴的注意力。

假使知道「死亡回归」，那阿尔应该会用更简单易懂的方式来告诉昴。──「死亡回归」的权能，本身就是个危险代名词。

就像罗兹瓦尔那样，知道了就会忍不住去触碰。

同时──

「──被召唤到异世界的人，并不是全都会被赋予能力。」

即使对阿尔的境遇知道得并不详尽，不过这样想似乎比较好。

毕竟，要是阿尔有什么特殊能力，紧要关头就能有所防范，他的左手──就不至于搞到没有了。

例如，假设昴也一样落入失去一只手的状态，那在失去左手前──

「……回归，是吗？」

这么想的时候，昴盯着自己的左手看。

尽管只是假想四肢缺损，但完全是可能发生的事。说起来，昴之所以还能四肢健全活到现在，都多亏了「死亡回归」的恩惠。

在殒命的轮回中，好几次不是缺手就是断脚。

假如有哪次未「死亡」就跨越了关口，那现在有可能是以缺少了身体一部分的状态活在世上。

──绝对不能完全依赖「死亡回归」。昴曾下定决心。

那么，要仰赖到什么程度？

手或脚，指头或眼睛，要失去到什么地步才决定「死亡回归」呢？假使不是自己的手脚，而是爱蜜莉雅或雷姆的呢？

在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昴就没有因为里卡德失去手而「死亡回归」。今天也是，没有为了失去脚的米杰耳怛发动「死亡回归」。

尽管知道使用权能，有可能做出更好的成果。

尽管知道可以减少因为断手断脚而失去出路的人。

「我……」

「──」

「我是伪善者。」

明明知道被赋予的权能有多强大，却无法踏出决定性的那一步。

菜月·昴非常、非常地无能又自私。

所以──

「也才会让雷姆……呃啊！？」

「陷入负面循环啰，兄弟。」

也才会让雷姆说出关键的那句话。

为此灰心丧志的昴，额头被用力弹了一下。在清脆声响下泪眼婆娑的昴看着阿尔说：「干、干嘛……」

在含泪的视野里，阿尔一脸厌烦地指着自己。

「我说啊～那小姐讲一句而已，你是有多绝望啦。被稍微念了一下就这样，有够丢人现眼。你都不觉得吗？」

「这、这个……」

「要是这点程度就被击垮可就伤脑筋了。讲这话怪羞耻的，不过……我啊，很期待兄弟你喔？」

「──期待？」

想都没想到他会这样讲，昴惊讶反问。

看到昴这反应，阿尔深深点头。

「没错。兄弟在朴利斯提拉的演讲，还记得吧。」

「啊，嗯，还记得。可是……」

「那个时候，我应该说过。在那边把演讲广播出去，兄弟将得背负『英雄幻想』。」

想起了当时绝望的状况，水门都市被大罪司教攻击，民众都陷入绝境。

当时被要求担起演讲的任务，还没能踏出最后一步时，阿尔对自己说，那将会造就「英雄幻想」。

成为集众人期待与希望于一身，不被允许败北的人。

背负起被所有人期待、名为「英雄」的「幻想」。

而那时候，昴相当轻松地回答了。

──那不就跟平常一样嘛。

「在这儿也是一样的。被一个人否定就这样，成何体统。因为，兄弟做过的事，并没有被推翻，觉悟也没有被翻转吧。」

「──」

「不要屈服了，兄弟。顶回去啊，兄弟。──回应期待吧，兄弟。」

知道昴在水门都市的功绩的阿尔，重复拍他的背。

忘掉一切的雷姆，退化成幼童的露伊，想当然的还有亚伯、浮洛普、米蒂安和「貅德拉格之民」，全都不知道昴的功勋。

普莉希拉的话，就算知道，但可能没记在心上──

「我没忘喔。还有抱歉啦，事到如今不会让你逃的，兄弟。」

「不会让我逃，是指……」

「早就开始啦。举起来的招牌，到死之前都不能放下的。」

「──」

阿尔的爆炸性发言，让昴再度屏息。

头一次知道在水门都市的广播，不单是为了都市里头内心即将被不安与恐惧吞噬的人们，还波及到了其他的人。

阿尔说，举起来的招牌到死之前都不能放下。

然而，菜月·昴永远不会「死亡」。

因此，只能持续抵抗──

「……我一直……」

听了阿尔的话，双手掩面遮蔽视野的昴，吐出声音。

一直萦绕在脑子里的，是雷姆讲的那句要命话。把昴的心扯得四分五裂，让人溺死在血泊中的致死话语──

『──你又不是英雄。』

「我一直是仰赖着雷姆的一句话走过来的。」

『──你又不是英雄。』

「因为雷姆相信，我才能不死心地做到这个地步。不管是在『圣域』或朴利斯提拉，还是普莱迪斯监视塔，都是……」

『──你又不是英雄。』

「雷姆醒了，虽然失去记忆，但我还是很高兴……只差一步就能取回一切，明明现在是最需要站稳脚步坚持住的时候。」

『──你又不是英雄。』

「那曾经是振奋我的魔法话语。」

『──因为，昴是雷姆的英雄。』

因为有那句话，有她的信赖，有她的支撑，自己才能走到今天。

那些被拿走的话，菜月·昴就──

「既然如此，拿回来就行啦。」

「──咦？」

罩着脸，沉浸在眼皮后方深邃黑暗里的昴倒抽一口气。

眼前是阿尔的脸。昴不禁后退。可是一后退，不打算让他逃跑的阿尔就往前进。背后靠到墙壁，退无可退的时候，阿尔伸出单手按在墙上，阻止他逃窜。

然后──

「就拿回来啊。那个小姐的期待，还有兄弟本人的自信。」

「期待，和自信……」

「招牌没法放下了。所以只能战斗。既然没法坐以待毙输下去，就只能照期望赢下去啰。这样一路获胜，就能拿回来了。」

「──」

「失去的期待与评价，只能用更好的成果来取回。兄弟也是知道的吧。」

阿尔把脸凑近，冰冷的铁头盔碰在昴额头上。

他强烈真挚地倾诉，甚至忘了彼此的额头贴在一起。这件事，跟带来的冲击大到宛如天启降临。

失去的期待与评价──对昴来说，最痛苦的回忆，当然是在王城里丢人现眼那时。

那时候，昴失去了爱蜜莉雅的信赖与期待，也招致了其他王选候选人的惨烈评价。之后之所以能赢回她们的信赖，靠的是行动。

绝对不是因为被打击后用头撞墙。

「……白痴吗我。不，我就是白痴。」

没有进步。没有成长。最重要的是，昴可没时间原地踏步。

必须保护雷姆，带她回家。跟那时候不同，没有人可以依赖。──雷姆就只有昴。

即便雷姆，即便忘掉一切的她，说昴不是英雄。

即使她用同样的脸孔和声音，撤回那句原本强而有力地推着昴的背的话语。

「──因为我是雷姆的英雄。」

没错，只有持续抬头挺胸是菜月·昴的本领。不是吗？

「……稍微恢复精神了？」

听了昴的决心，阿尔的声音中蕴含的严肃之情也消失了。「嗯。」昴边回答，边近距离仰视阿尔。

「大致恢复了。……不过，走开啦，退后。搞这个壁咚，有什么意义啦。」

「对啊！兄弟穿女装，我则是少了一只手又快四十岁的大叔！」

痛快大笑的阿尔，缩回手后往后退。

像这样视野变宽，就不会只看得到眼前，而能看得更多更广。

──老实说，只靠阿尔的话和勉励，没法说完全重新振作。

要是面对雷姆，八成会怕到双脚发抖、观察她脸色，更会怕她再次说出同样的话吧。

「死亡回归」这权能，要为了什么、用到什么程度，这些答案也还没成形。

不过，有件事可以肯定地说。

菜月·昴拥有的这项傲慢权能，是为了让他必须背负的「英雄幻想」成真，而不可或缺的东西。

因此，未来在跟权能取得平衡的这方面，还会继续迷惘吧。

「啊～是说，有件事想问问兄弟你呢。不过……」

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重振心情时，阿尔突然这么说。这话是以方才的对话为前提，现在才迟疑反而让人诧异。

「都讲开了干嘛还这样。有话想问就问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那个叫雷姆的小姐，她的立场算是？」

阿尔歪头问道。事到如今才问，这已经不是慢半拍的问题了。

话虽如此，听他亲口问，昴也才察觉从来没跟他说明过。

「兄弟是把她带到帝国偏乡，而不是半妖精小姐或是订契约的萝莉子。再加上，还把她当老婆对吧？」

「那是为求方便的说法，她本人可是很厌恶的。」

「可是，她一句话就让兄弟你失了魂。──这又怎么说？」

声音微微压低，听起来问得极其认真。

听了阿尔的话，昴皱眉翻找记忆。阿尔跟雷姆不曾见过面──至少在这个时间轴没有。

这么说来，以前也从来没在阿尔面前提起过雷姆。他会不知道雷姆也是很正常的。然而，却有让人挂心的地方。

原因八成出在阿尔的态度上。

「──」

看不见表情，但是感受得到他视线里的热度。

那是认真或急迫感的表现，昴是这样想的。包含先前的互动在内，唯一的同胞阿尔给自己的印象，短时间内就产生变化。

「雷姆是我的……我们的同伴。只是遭到『暴食』大罪司教残害，所以没有人记得她，连她都不记得自己。」

「──。这样子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说得通？」

单方面陈述出事实后，阿尔手扶下腭，不住点头。

脱口说出的话令昴狐疑，他则是回应。

「嗯，有很多挂意的事嘛。……我应该不认识她，但她跟我认识的女生很像。结果就像卡在喉咙的鱼刺一样让人不吐不快。」

「不认识却又认识……是说拉姆吗？」

「哦哦，没错没错。」

意想不到的交集出现，昴大感错愕，阿尔则是声音雀跃。

不过，这样昴反而能理解阿尔的态度。

拉姆和雷姆是双胞胎，少了其中一人的记忆后，爱蜜莉雅阵营里的每个人都是这种反应，所以昴对此很有感。

撇除性格和脾气，这对双胞胎姊妹花真的很像。──不，很意外地，脾气搞不好也很像，最近经常会这么想。

认识拉姆的人，看到长得跟她一模一样的雷姆，当然会感到混乱。

「不过，你跟拉姆是旧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耶。」

「没到旧识的程度啦。就只是有点缘份而已。但，这样大概能理解了。──双胞胎姊妹啊？所以想让她们重逢啰。」

「……嗯，是啊。」

让雷姆见到拉姆，是最优先事项。

并且由爱蜜莉雅阵营的人迎接雷姆，将她带回属于她的地方，是昴的大目标。为此，不能就这样失去雷姆的信赖。

说什么也要挽回她的信赖，让她回握自己的手。

「──好喔，明白了。我帮你，兄弟。」

重新看准大目标，昴握拳坚定意志。面前在整理被告知的情报的阿尔，则是点头这么说。

「啊咦？」昴忍不住愕然出声。

「兄弟，你刚刚发出了很蠢的声音喔？」

「先别管！不是这个，你刚说啥？要帮忙？谁帮谁？」

「我帮兄弟你啊。唉～虽然会被公主讲这讲那，但总会有办法的啦。不管怎样，我决定助你一臂之力。」

「──」

「只不过要吐槽的是，真的只剩下一臂喔。」

「笑不出来啦。」

他话中灌注了乱七八糟的热情，昴边回嘴边感到困惑。

这是怎样？到底是什么触碰到了阿尔的心弦？

「……是因为认识拉姆，所以才要帮忙吗？」

「怎么可能。我要帮的是兄弟你喔。──反正呢，既然兄弟要当英雄，就不能放下那小姐。所以我才要帮忙。」

「我又没说要当英雄……」

「──你就是要当英雄喔，菜月·昴。」

阿尔不容分说地打断昴。

平静又强而有力的这句话，用蕴含的热度滚烫昴的心。

「开玩笑的啦。」

可是那股强烈热度，被阿尔的玩笑话给打散。

被他的剧烈变化给耍得团团转，他却挥挥手，道：

「抱歉抱歉。不过，至少要用这股气魄往前冲，兄弟。用些虚张声势法来断绝退路，我跟兄弟你这种懒惰虫才会绷紧神经啰。」

阿尔边说边转身，落落大方地迈开步伐。

「阿尔，刚刚的……」

「哎哟，闲聊就到这边吧。是说我想起来了，我是来叫兄弟回会议室的。这下铁定要挨公主一顿痛骂了。」

「──」

「好了，快走吧。干嘛啦，要聊天多的是机会吧。」

说完，只有转头看过来的阿尔耸肩，作势要小跑步。在这举动的催促下，昴也无奈地收起惦念。

不知道阿尔刚刚那番话，有多少可以当真。

不过他面对面宣称要帮忙，稍微推动了昴前进。

就算勉强，昴也必须往前进。

一定得抬头挺胸，挺直脊梁大步向前──

「──我是，雷姆的……」

──英雄。因为他失去了这样肯定自己的依靠。

「──『英雄幻想』吗。」

说笑完后小跑步的阿尔，只在铁头盔里呢喃。

声音没有传到外头，发声就只是说给自己听，同时闭上眼睛。

就这样闭着眼睛，让声音在眼皮底下的黑暗中作响──

「要成为英雄喔，兄弟。──不，菜月·昴。」

2

「去带个凡夫一人回来，是要用掉多少时间？以为妾身的时间价值跟你同样吗？」

「不敢。所以我不是道歉说对不起了吗……」

迎上主子的冰冷视线，阿尔态度温顺地低头认错。

带着昴回到会议室后，等待阿尔的是上述的斥责。只是去叫个人而已却花了大把时间，也难怪普莉希拉会生气。

虽然生气在所难免，但被阿尔的话给推动决心的昴可不能视而不见。

「普莉希拉，不要太苛责阿尔了。错的不是他，是我。」

「哼。反正就是两个丑角抱着无聊的烦恼互相安慰吧。额头会红红的，也是因为去撞墙壁吧？」

「你是不是有『千里眼』啊？准确过头，让人害怕耶。」

帮阿尔讲话的昴，被普莉希拉彷佛亲眼所见所讲的话给打趴。

铁头盔男对穿女装的男人壁咚。这种超现实的场面理应不常见，但普莉希拉的洞察力让人不禁胆寒。

不管怎样──

「你不在，就得不出结论。毕竟，据说你是亚伯的军师。」

普莉希拉的眼神带着揶揄，昴看向亚伯。坐在圆桌旁的他双手环胸，对昴的视线追究不理不睬。

亚伯的军师之言只是说说而已，但在直接拿来当反驳普莉希拉的素材之前，推测是这番话大概也已无法随便撤回。

「你是不知道不经大脑的行动会害自己骑虎难下吗？」

「你才是，注意发言的品质吧。不管多优秀的策略，都会因为用字遣词而被当成良策或愚见。」

「明明后悔把我当军师，讲话又还带刺……」

亚伯厚颜无耻的回答令昴苦着脸深深叹息。

接着他重新面向会议室内的成员──亚伯、普莉希拉、迪克尔，和刚继承族长位置仍很不安的塔立塔。

「所以，没法得出结论，是指跟普莉希拉的合作体制？若照先前的话题，是要拉普莉希拉当合作伙伴吧。」

「似乎还有跟得上话题的脑袋。当然，就是这件事了。──拉拢较多九神将的那一方获胜，这个还记得吧？」

「记得。到『壹』不但帮不上忙还很碍事这边。」

没去拉拢变成刺客的话会无法应付，就算去拉拢却又没法壮大阵容的家伙。若这是模拟游戏，那他就是个麻烦单位。

当同伴是个鸡肋，留给敌人的话却又变成剧毒。

「话虽如此，那是最终胜券在握的人才能讲的。跟普莉希拉这位合作伙伴给的支援是怎样无关，对吧？」

「──呼嗯。」

俐落总结话题的昴，让普莉希拉轻声佩服。

一瞬间，普莉希拉的红色瞳孔掠过好奇色彩。似乎对昴产生兴趣的普莉希拉，看向阿尔并浅浅一笑。

「是丑角之间谈话的成果吗？难得反常地跟人亲密呢，阿尔。」

「喂喂，把我这种好脾气的滥好人讲成对人温柔是反常，未免太过份了吧，公主。」

受普莉希拉揶揄的阿尔边耸肩边这么回答。

丑角之间的谈话──普莉希拉还是一样擅于一语道破事物本质。连谈话带给昴的影响，她似乎都精准掌握住了。

闲聊之际，亚伯以指敲桌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离题就到这了。现在必须在会议中做出决定……今后普莉希拉要如何跟我方合作。」

「哦，抱歉。我这个军师太容易离题了。」

回以讽刺后，亚伯不开心地眯起眼睛，昴吐舌带过。接着他重新面向普莉希拉，督促她继续刚刚的话题。

「所以，怎么样？姑且不论有没有普莉希拉和合作伙伴的支援，亚伯要杀进帝都的事都不会变……」

「有没有公主的支援，杀进去的强度都不会变呢。」

「丑角同志意气相投是再好不过。总之，你们的看法正确。因此，妾身对你们……为了判断值不值得帮助亚伯，妾身附加条件。」

「条件？」

「很简单。──让一名九神将加入你们。」

昴皱眉问道，普莉希拉则是若无其事地提出条件。

听到这个条件，昴不禁在口中呢喃：「九神将……」

她宣告的条件，并不是无理乱来的内容。

原本要夺回帝座的话，先决条件就是获得较多的「九神将」支持。而普莉希拉要求的就是先决条件的第一步。

不如说，这是要满足胜利所需的前提条件，岂不是很轻松吗──

「这不是值得手舞足蹈的轻松条件，对吧？」

「当然。在不知道哥兹安危的前提下，没有九神将会无条件服从我。而且也不会有想要刻意加入败战者的怪人的。」

「……要是不让人看到一点胜算，就没人会加入是吗。」

亚伯陈述悲惨现状，昴也严肃到眉心挤出皱纹。

亚伯悲惨的自我认知──既然皇帝的威光对「九神将」不适用，那对于普莉希拉和协助者的支援可说是渴求不已。

不如说，正因为可以作为和「九神将」谈判的筹码，所以想要借用她们的名号。

「事先声明，别期待妾身会有慈悲这玩意。妾身是有宽容，但可不给乞丐。」

拄着脸颊的普莉希拉爽快地践踏我方的微小期待。

早就知道她这个人既不天真也不温柔。假如无法完成她给的最低限度的条件，那么红色双瞳将会残酷地将昴他们评为一文不值。

「小的斗胆建言。陛下，果然这边还是拜托瑟希鲁斯一将？」

「迪克尔先生，有什么胜算吗？」

就在沉重的沉默即将横亘在双方之间时，迪克尔这么说。这让人抱有期待。

然而迪克尔却摇头否决昴的期待眼神。

「没有。如方才陛下所言，有鉴于现状的战力比较，不会有认真考虑协助我方的人。因此……」

「因此？」

「在下就想，只能拜托像瑟希鲁斯一将这种不会有正经想法的人……」

「啊，迪克尔先生也觉得那个人脑袋有问题呢。」

截至目前为止，针对瑟希鲁斯所给出的评价都很糟，连迪克尔想拉拢他的动机都在于他的脑袋有问题。不过，既然是迟早而且必须收编的对象，那作为满足普莉希拉提出的条件，先去拿下这颗棋子也不为过。

「问题在于说服之前的接触方法。这个人平常住在哪？」

「那个的话，平常住在亚拉基亚在帝都的家。」

「原来如此，亚拉基亚的……为什么？」

亚伯讲得平淡，昴慢了几秒才理解其中意义。

由于内容超出常理，就连普莉希拉都不快皱眉。

听这段话，会觉得「壹」瑟希鲁斯和「贰」亚拉基亚之间有──

「也就是说，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是情侣之类的？」

是的话，击退亚拉基亚的昴一伙人，不就给对方恶劣印象了吗？

昴他们成功地一口气与「壹」跟「贰」为敌。

不过，这样的疑问却被亚伯否定。

「不，并非如此。亚拉基亚在找机会杀死瑟希鲁斯，但每次动手的时候周围都会受到严重波及。因此，是我命令瑟希鲁斯的。」

「命令他什么？」

「反正都要打，就待在亚拉基亚容易下手的地方。」

「……我该说原来如此吗？」

即便说明得如此具体，昴还是难以理解两人的关系。

放任自己的两个将军互相杀戮，搞不懂这种人在想啥。而且更难理解的是，竟然会有人就按照命令跑去住到想杀自己的人的家里。

「说起来，还真敢跟想杀自己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说完，昴感觉自己说了奇怪的话。很遗憾地，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这话会觉得不对劲，不过他先搁置这疑惑。

「不管怎样，瑟希鲁斯在帝都……啊咧，你可以随便跑去帝都吗？」

「当然不可能吧。依现状而言，我要是接近帝都，就等同于主动上火刑台。而且在去之前，都还没确认瑟希鲁斯那家伙就在帝都。」

「那这样不就束手无策了吗……」

扯到佛拉基亚帝国的政治内情，昴的知识就派不上用场。

话虽如此，毕竟是身为「将」的迪克尔的提案。一想到这在急病乱投医当中已是可行性高的方案，但驳斥掉这方案的亚伯前途是一片黑。

「……明明不是在这种地方原地踏步的时候。」

沉重昏暗的东西，开始在昴的胸中主张存在。

宛如苦涩沉淀物的东西，是即便用头撞墙都不会消失的无能为力感，很像是被雷姆放弃而造成的后遗症。

因为有这个，昴才会失去雷姆的信赖。

想尽早除去这个沉淀物，必须恢复她对自己的信赖。为此，每一秒踏步的时间都十分可贵。

「──有法子。」

但是，亚伯的一句话，阻止了昴的咬牙切齿。

昴反射性地抬头，这反应令亚伯闭上一只眼睛。

「少摆出那副我看腻的穷酸嘴脸。有法子。」

「抱歉喔，我的脸的极限就像没课金捏出的角色嘴脸。颜面偏差值的贫富差距怎样都没差啦，你说的法子是？」

「迪克尔的提案。我采用了一部分。」

「采用了我一部分的提案？光荣之至，但请问是哪部分……？」

皱起粗眉的迪克尔听到自己的意见被采用后感到困惑。

昴也同样感到困惑。毕竟迪克尔的提案是劝诱「壹」瑟希鲁斯，然而因为没法前往帝都，所以才会束手无策不是吗。

「还是说，有方法可以把瑟希鲁斯叫出来……」

「没那么方便的事。不过，迪克尔曾这样说过──只要是没有正经想法的人，就有可能。」

「──呃！莫非……陛下，太危险了！请再考虑！！」

「咦？咦？咦？」

亚伯斩钉截铁说的话，让迪克尔脸色大变，恳求再三。

诧异于迪克尔的态度，昴感到震惊，却不知发生什么事。

迪克尔似乎有想到，但昴完全猜不出来。按照对话的走向，好像是要去找脑袋有问题的人搭话──

「有谁的脑袋，比没人望的瑟希鲁斯一将还要有问题吗？」

「我没说对方脑袋有问题！但是，那位大人更加危险……！」

「可是，爆炸头大将。从对话走向来看，那人也是九神将之一吧？要是也省略掉的话，那就几乎没人可以挖角了，现在也不能看喜好来挑了吧？」

「这个，确实，是没错……」

被昴跟阿尔两边夹击，迪克尔面露苦涩，陷入沉默。

总觉得好像做了坏事，但说起来，让迪克尔不得不感到烦恼的人才担任要职，是亚伯的人事安排有问题吧。

录用标准不看人品，只看能力。从而衍生出的悲剧就是眼前这个案例。

「虽然怕到不敢问，但折磨迪克尔先生的元凶是哪里的谁啊？」

「愚蠢透顶的措辞。照你的说法回答的话，就是以魔都卡欧斯弗莱姆为据点的九神将──夜鸣·魅时雨。」

「夜鸣·魅时雨……」

没听过的都市名字，但人名有印象。

是方才听到的「九神将」之一，其绰号是──

「『极彩色』，记得是被这样称呼。」

「不错嘛，兄弟。听个一次就记住了哟。」

「因为我喜欢去记漫画等作品中干部级角色的绰号。先不说这个，那个叫夜鸣的人就是迪克尔先生说的……」

昴边说边瞥向迪克尔，结果愕然失声。

因为迪克尔铁青着脸，还用手捂住脸。

「九神将之『柒』，夜鸣·魅时雨一将……」

「那人这么危险吗？听名字我觉得应该是女人……」

假如这个印象正确的话，那么以「渔色」闻名、就连对男扮女装的昴都风度翩翩的迪克尔，都怕这个女人。

到底会出现怎样的人物，实在无法想像──

「是个大美女。这点不只我，任何人都会认同吧。但是，夜鸣一将有点……不，不是有点的问题。」

「那个，先说一下她有什么问题？」

「──她想谋反。」

「「咦？」」

迪克尔所说的话，令昴跟阿尔同时出声。

昴震惊到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以手遮面的迪克尔继续颤抖地说：

「夜鸣·魅时雨一将，至今已经谋反数次，是威胁文森·佛拉基亚皇帝治世、货真价实的叛乱份子。」

「不要把那种人放在将军的位置上啦！！」

昴第二次的怒吼响彻会议室。

3

「──似乎做出总结了。」

在不合情理的「九神将」情报，以及昴的怒吼响起过了一下子后，判断会议已做出决定的普莉希拉哗啦摊开扇子。

就昴而言，是很想要对这个总结有意见的。然而──

「没有其他法子。以现状来说，可能会站到我们这边的九神将就只有夜鸣·魅时雨了。」

「说到底，不是因为你讨人厌所以人家才会谋反吗……？」

「不是的，不能一概而论……但要推估那位大人的想法，至少我是做不来的。」

「既然迪克尔先生都这么说的话，那就这样了吧……」

可以信任的迪克尔做出这种判断，那昴也只能收起怀疑。

而听他这么说的亚伯，不悦地嗤之以鼻。

「如果是迪克尔的意见你就轻易地听进去。你是怎样？」

「就算意见相同，由谁说出口也很重要吧。你以为你在我心中的信用程度，有比迪克尔先生高吗？」

「原来如此。不过，迪克尔死掉的话又如何？」

「就算只是假想实验我一样也宰了你喔！」

口出不安假设的亚伯，被昴毫不留情地痛骂。

不管怎样──

「蠢话先不提，那个卡欧斯弗莱姆……对吧？在哪里？离瓜拉尔远吗？」

「以位置来说不远。这点也是适合作为下个目标地的理由之一。从这往东南……位在峇德哈姆密林的南方。」

「原来如此，确实是……」

在桌上的地图标示出位置后，昴也就能接受亚伯的说明。

卡欧斯弗莱姆的位置，就在「貅德拉格之民」生活的森林以南──以距离来说比密林到瓜拉尔还远，但更接近帝都，以及再过去的西方地带。

「再来就是，为什么要称呼那里为魔都？」

「用不着胆怯，凡夫。你的小胆子没有吓破的理由。那块土地，自古以来就是多种族混居的都市。不用说，跟露格尼卡相比，生活在佛拉基亚的种族更加多样，但卡欧斯弗莱姆的人种更是格外繁杂。」

「人种大杂烩之都……所以才叫魔都吗。」

开始讨论后，才发现为什么这城市要叫「卡欧斯(混沌)」了。

这里可是异世界，难道只是偶然吗？

「──在魔都，把九神将之『柒』夜鸣·魅时雨纳入麾下。这事要是真成了，你也得敞开心胸……没错吧，普莉希拉？」

「那倒没关系。什么啊，妾身很宽宏大量的。不会后面又追加条件的。」

「感觉刚刚把宽宏大量讲得像是缺货的商品……不，没事。」

被普莉希拉瞪，昴立刻撤回多说的话。

就这样，我方方针已定──

「──亚伯，能否也带我去呢？」

「塔立塔小姐？」

突然，塔立塔起身，并向亚伯如此恳求。

开会时，她以貅德拉格代表的身份出席，却从未开口。面对她突如其来的要求，亚伯正经审视她，道：

「你打算做什么？你应该从姊姊那儿接管了貅德拉格的族长位置。这点跟你的自信无关，是不会动摇的。」

「我、我知道。被姊姊让位的立场，我无从拒绝。……可是，现在的我，要率领貅德拉格一族，能力不够……」

塔立塔低下头，紧咬嘴唇。

紧握空荡荡的手掌，她的不安，昴感同身受。

忽然就换人当族长，重责大任就这样落在自己身上。若自己没有符合这职位的能力，塔立塔就无法肯定自己。

对她来说，需要的是能够认同自己的契机，换句话说就是成功的经验。

──而且这跟昴目前十分想要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

「亚伯，我赞成。怀着那种心情，就算继承了米杰耳怛小姐的衣钵，塔立塔小姐也无法发挥力量……我这么认为。」

「──」

「而且不管要去哪，路上都需要伙伴护卫吧？塔立塔小姐的实力我们也有目共睹。因为是一起穿女装……潜入都市的同伴。」

「夏美……」

讲到一半换了方式表达，不过想说的就是这些。

昴如此袒护自己，让塔立塔面露感激。明白她苦心的昴，希望能帮上她。

「少了你，貅德拉格要怎么办？」

「这段期间，会请姊姊暂时代理职务。枯纳和禾力一定可以好好辅佐的。为了守护瓜拉尔，不能动用大批人马。」

「沉默的期间，想了这些事吗。」

塔立塔的回答毫无停顿，听了之后，亚伯如此评价她的想法。

接着，亚伯用手指轻敲自己的太阳穴。

「要前往卡欧斯弗莱姆的人是少数。当然，既然要跟夜鸣·魅时雨碰面，我的存在就不可或缺。但是，这并不是进攻。」

「能带去的护卫最多……」

「算上塔立塔，加上你。再来是──」

「──还请让我参与话题！！」

亚伯讲到一半，门被用力打开，一道人影威风八百踏了进来。

打断皇帝发言却丝毫不畏惧的，是厚脸皮说皇帝是新朋友的善良商人，浮洛普·奥康奈尔再度登场。

鼻子用力喷气，独占室内众人视线的他开口。

「塔立塔小姐，志愿参与重要任务，这股气概我铭感肺腑！在突然肩负的重责大任中找到自己的方法……我认为非常棒！」

「谢、谢谢称赞，浮洛普……」

「为了保护这样的你和村长路上的安全，我想提议。──带上我的妹妹米蒂安就好啦！」

浮洛普竖起食指，强而有力地下达结论。

他这气势让人差点跟着点头，不过冷静想想却发现，这提议很突兀。

「用、用意是？」

「嗯～嗯～有疑问吗。那么，就让我列举推荐米蒂安的理由吧！首先是身手了得，然后是和蔼可亲。再加上，口齿清晰！」

「口齿清晰……！」

「说话都很清楚干脆，所以路上聊天起来一定不寂寞。因为不会怕生，所以跟谁都处得来。如何，是很卓越的才能吧？」

浮洛普骄傲地露齿一笑，大力称赞自己的妹妹。不过在他自信满满的推荐理由当中，有三分之二的人接触过讨喜的米蒂安，因此真正有用的卖点只有「身手了得」而已。

事实上，这一点昴有亲自确认过，然而──

「可是，这件事，已经跟米蒂安小姐讨论过了吗？」

「没有，还没喔！不过，接下来跟她说就行了！」

「……没、没问题吗？」

这可不是去旅行或游山玩水耶。

要人担当豁出性命的角色，哪有之后再告知的道理。要是因此造成兄妹感情破裂，昴会深感过意不去。

虽说因为是奥康奈尔兄妹，感觉可以轻易想像他们笑着接受的画面。

「假如米蒂安小姐说OK，那亚伯你呢？」

「──。我看过那个的身手，假若能完成任务，我不会反对。」

「那么就放心好了！基本上我的妹妹被叮咛后，任何事都会全力以赴！不过要是没被告知的话，她就不太会注意，所以要留意喔～哈！哈！哈！」

他说完手插腰，豪迈大笑。

从这番话和亚伯的态度可以知道──这次，浮洛普没有加入一同前往卡欧斯弗莱姆的队伍中。

「……不只米蒂安小姐，其实两位没必要陪同的。」

「不可以乱说话喔，头家。我有目标。是必须去做、必须去完成的复仇。」

「……嗯啊。」

浮洛普口吐惊悚单字，可是那绝非危险思想。那是连爽朗的他都无法原谅，针对这不讲理世界的愤怒。

在这个世界里，浮洛普的善良是昴不须去询问确认的──正因如此，昴才会信任他，跟他一路走到今天。

「我妹妹在这点也一样。我跟妹妹的目的和走的路，是相同的。要是在这边抛弃你、夫人和村长，我们就再也没法抬头挺胸了。」

「──。我快哭了。差点迷上你了。」

「哈！哈！哈！被女装头家这样说，我会晕船的！不过这样对不起夫人，所以不行喔。但是，你的心情我收下了！」

连甩人的方式都这么帅气，昴只能佩服有加。

米蒂安恐怕会爽快顺从浮洛普吧。也就是说，前往卡欧斯弗莱姆的成员里头将会加进米蒂安。

「塔立塔小姐，尽管跟我妹妹好好相处。别担心，跟我处得来的你，跟我妹妹一定也处得很好的。」

「好、好的……那个，你也多保重……」

「嗯？对喔。我会跟迪克尔先生和貅德拉格们好好加油的！」

相较于扭扭捏捏、低头说话的塔立塔，浮洛普是自信地拍胸脯。

斜瞄这令人微笑的一幕，昴轻咳一下。

「顺带一提，我……」

「很遗憾，你已经是谈判筹码之一。由于一定要让夜鸣·魅时雨加入我们，你要是脱队的话就不用谈了。」

「你说的话每一句都让人在意，不过我怎么变成筹码了？」

「攻陷瓜拉尔采用的是你的策略。不消多时，这件事就会广为流传吧。从一开始我就朝这个方向处理。」

「什么？」

不懂亚伯的意思，昴傻眼。

将攻陷城郭都市当作昴的功劳，并刻意散播出去，是为了什么？

基本上，菜月·昴的起始线都是从被轻视开始。

「──除了亚伯以外还有可以用的东西。必须让人这么想吧。」

对于昴的疑问，普莉希拉答得直接。

听她这么一讲，昴心中也逐渐理解。

「当然，不只凡夫。峇德哈姆密林的『貅德拉格之民』，城郭都市瓜拉尔的守军，迪克尔·奥斯曼二将都会成为谈判筹码。不过，价码最高的……」

「在攻陷都市上最有贡献的军师……我应该说过。在帝国，强者会备受尊敬。不单武力，有智慧谋略也是。」

因此，菜月·昴有价值。亚伯和普莉希拉如此挂保证。

老实说，想想瓜拉尔的战果，对昴来说是极为复杂的评价。

不管他人对自己的评价有多高，昴失去雷姆的信任都是不争的事实。自己在帝国的名声，跟雷姆对自己的信赖，两者根本不是能拿到天平上比较的东西。

可是──

「要是我能帮上忙是再好不过。好好利用吧。相对的……」

「相对的？」

「你，绝对要坐回皇帝的位置。然后让我们平安回国。」

只有这点不能让步。昴语气强硬。

闻之，亚伯微微睁大眼睛，接着长吐一口气。

「用不着你说。……那是我该做的。」

他这么回答。

4

──利用可以用的东西，让亚伯夺回皇帝宝座。

城郭都市瓜拉尔不用说，加上「貅德拉格之民」、迪克尔·奥斯曼二将，以及菜月·昴的功绩，化作武器。

携带这些武装，才能前往下一个目的地魔都卡欧斯弗莱姆。

「既然是以少数精锐闯入，那接下来呢？目前是我跟亚伯，然后是塔立塔小姐跟米蒂安小姐四人……」

「──关于这点，可以再加我一个吗？」

「阿尔？」

正在商量远征队的最终成员时，阿尔突然这样插嘴。

用仅存的手举手的他，接着用手抓自己后颈。

「公主，可以放一下牵绳吗？我想跟兄弟一块去。」

「呜噎！？」

「喂喂，干嘛发出怪声啊，兄弟。有那么意外吗？」

听到出乎意料的提议，昴吓到叫出声，阿尔不禁苦笑。但即便他讲得云淡风轻，昴却无法轻易点头。

「很意外啊。为、为什么又这样……」

「什么为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帮助兄弟你啊。像我这样的落魄大叔，总会在哪里派上用场的。」

「……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吗？」

阿尔耸起健壮臂膀回答，昴回想开会前跟他的互动，对于他信守当时的对话内容感到惊讶。

自己被激励是事实，因此得到勇气也是事实，被他推了一把更是不在话下。

可是，没想到他那句「会帮忙」，是认真的。

「嘿！干嘛愣着不动？我的提议让你这么感动？」

「……不，过了最初的惊讶后，我只是在想，既没听说过你很强，再加上我和亚伯，男女生的战力差距还真是有够大。」

「抱歉让你这么期待，不过我比那边的亚马逊大姐还要弱喔！」

阿尔指向塔立塔，正大光明地说出丢人现眼的话。

事实上，塔立塔的实力在「貅德拉格之民」当中也是屈指可数，但在目睹与「九神将」的战斗之后，只感觉靠不住的战斗力增强了。

不管怎样──

「不过，听你这样讲我很高兴。你的心情我就收下了。」

「哼，用不着放在心上，兄弟……奇怪？只有心情？该不会，我被郑重拒绝了？是说这次无缘了？」

对昴的回应，阿尔不断提出疑问。而他的感受没有错。

他主动提议加入队伍，真的让昴很高兴，可是这里是佛拉基亚帝国。说到底，都已经把浮洛普和米蒂安扯进来了，要是还顺其自然让阿尔参战──

「──阿尔。」

「哦，公主。」

做出结论的昴，身旁的人突然用美妙嗓音呼唤阿尔。

声音的主人当然就是坐在圆桌旁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她眯起红色双眼，用无法看出感情的眼神看着阿尔。

虽是自己的随从，却表明接下来想做的事。

「要跟妾身一同到城郭都市，这么说的人是你吧。但你现在却说要留下妾身，跟着丑角同志一块出游？」

「没到出游这种玩乐性质啦，不过是的。还是说我不在，公主会寂寞？假如肯抱住我挽留我的话……」

「愚蠢。」

「我就知道～」

亏妹话被打断，阿尔一副没抱什么期待的模样垂下头。

隔着头盔瞪向阿尔的头顶，普莉希拉轻声吐气。

「──就尽管起舞吧。」

「哦哦，明白。公主才是，不可以因为我或舒尔特酱不在就不注重健康喔。公主的美貌，可是世界的美貌。」

「用不着你说。你以为妾身是谁。」

「当然是世界的中心，我的公主殿下，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以诙谐语调讲出夸张至极的台词，阿尔在普莉希拉面前轻佻一鞠躬。接着重新转身，朝昴举手说：「请多指教啦。」

「咦？刚刚的对话就是最终决议？我们的意见呢！？」

「什么啊，这不是明显不愿意的样子吗，真让人消沉唉。还是说，就只有我没发现自己的老人味很臭？所以在一起会不舒服？」

「我没那样讲吧。不是啦，为什么决定权在你们那儿……」

「没有啊，你当然可以拒绝喔？不过，真的拒绝得了吗？──这可是公主殿下喔？」

阿尔轻抬下巴，示意用扇子遮住半边脸的普莉希拉。

这种堂而皇之的举动，就是阿尔敢那么说的压倒性根据。也就是颠覆普莉希拉的决定，是多么恐怖的行为。

话虽如此，既然跟未来的不安有关，就不得不拒绝吧。

「──无所谓。既然有必要就让他跟吧。」

「亚伯，你不是把我当军师吗！」

可是就在要顶撞普莉希拉的时候，昴又被人从后痛击。这跟之前听到的雇用条件未免差太多了。

「既然没打算听取意见，那干嘛要有军师？」

「少自满了。假如是有倾听价值的意见那我会听。但是，掌握事物决定权的人是我，可没交付给你。」

「哼唔唔，你是把功劳整碗端去的讨人厌上司吗……？」

「不要让我说好几次。──功劳是你的。必须要是如此。」

──被赶下王位的皇帝，跟着一个不能小看的智者。

亚伯想要的，是拥有这种评价的昴。为此不惜让出功劳，也不厌恶要做些多少有点夸张的事。

但是，这跟累积虚构又有何差别？

「不能是虚假人设。若实力不是真的，就无法取回失去的东西。」

「──。既然如此，就不要透过我或旁人，而是由你亲手获得大家的认同。要是没能做到，就只是怀着奢望的愚者妄言。」

「你这……！王八羔子，我做就是了。不管是怎样的不良债权，我都会善加利用的。」

昴咬紧牙根，凝视亚伯的冷酷黑瞳，这么回答。

即便跨越了一道关卡，两人的关系依旧不能大意。不是王国和帝国的风土民情不同，而是有更大的东西阻隔在其中。

有朝一日，在决定性的场面，跟亚伯意见相左的日子到来时，昴会──

「……该不会，不良债权是说我吧，公主。」

「蠢货。」

无视昴内心的感慨，垂头丧气的阿尔和普莉希拉简短应答。

5

──决定好前往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成员后，状况开始变化。

「在我回来之前，先统整好城郭都市的士兵吧。过没多久，事情就会公开。」

「就算要臣拿命来换，也必定会完成这道命令。」

接受亚伯的命令，单膝跪地的迪克尔恭敬领命。

他作梦也没想到，有天会跟强大的帝国为敌。虽然他对于服从亚伯一事毫无犹豫，但整个都市的将兵可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

要统一他们的意志，集结成一支军队，必须要由「将」尽心尽力。

在这层意义上，迪克尔的存在是意外的收获。

「十分感谢您。您献策『无血开城』，陛下决定采行。多亏如此，我跟参谋官们才能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加入您们的军容。」

「──」

「请务必要达成自己的任务。──夏美小姐。」

离别之际，迪克尔这么说，并赞许昴的功绩。

昴没自信能给他妥善的回覆，但迪克尔之所以能那样陈述昴有所顾虑而没能受到称赞的成果，是因为没有被害死。只有这点，昴可以想做是好成果。

然后──

「──你真的要去？」

「──」

「抱歉，讲了奇怪的话。请忘了吧。」

并未隐藏疲劳感的雷姆低着头，昴则是微微屏息。

拄着拐杖站在市政厅入口的她，身上不是穿着旅装，而是可以治疗伤者、到处奔走的治愈术师轻装。──雷姆要留在瓜拉尔。

她跟要前往卡欧斯弗莱姆的昴，将会暂时分开行动。

在离别前前来送行的雷姆这么说，让昴苦笑。明知这是关心自己的话，却还是做不到。

「虽然不全然都是好事，但每次都叫我忘记，听多了也会心累呢。」

「啊，我没那个意思……」

「脖子被勒、手指被折断，从你那儿得到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重要回忆。」

「啥？」

就只是偶然被扔到佛拉基亚之后，发生了许多冲击性满满的事件罢了。尽管昴完全没打算调侃，但还是被雷姆冷冰冰地瞪视。

当然，跟雷姆走在一起，被她主动关心等，这些洋溢希望与喜悦的记忆，满满地塞在胸膛深处。

──虽然连最难受的记忆，也塞在同样的地方。

「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真的没问题吗？」

「精神一直紧绷也会累的吧。……问我有没有问题，是还有蛮多想法的啦。可以的话，我是很想一直待在你身边的。」

「是喔。」

「太无精打采了吧！不，只要没被忽视就算不错了……」

被冷淡应付感到受伤，不过昴对雷姆说的都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把雷姆留在瓜拉尔，是直到先前──不，就连现在都还在苦闷挣扎。

要是未来能够一直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守护着雷姆，不让苦难、火星等一切坏事降临在她身上，该有多好。

「我真的，很想跟你用一条切不断的绳子绑在一起。」

「你讲这话是认真的……？」

「非常。」

「──」

她终于连「啥？」都不再对他说了。

当然，因为知道说了的话就会被拒绝，就只是明知不可能，但还是说说看而已。若雷姆跟自己一直绑在一块，随时都能确认她安危的话是再好不过。

根据场合，昴不惜使用在普莱迪斯监视塔觉醒的能力。然而──

「可是『科尔·雷欧尼斯』的好用程度实在让人搞不懂……」

昴在普莱迪斯监视塔发现的新权能「科尔·雷欧尼斯」──是以昴为中心，大致掌握同伴位置与状况的能力。另外昴还能承担同伴的身体负担，使得他们保持在万全状态。

或者，若是使用这能力，就能承受雷姆双腿无法活动的负担，使她得以朝气十足地翻山越岭吧。

但那样一来，雷姆要是跑到自己碰不到的地方也很困扰──

「……为什么突然一脸落寞沮丧啊？」

「没有。自我厌恶而已。」

被雷姆点出这件事，昴用手按住自己灰心丧志的脸，叹息道。

想起来了。雷姆因为双脚不便，没法轻易逃离昴，所以两人的关系才没有断绝。

他居然觉得，雷姆身体状况不好，对自己来说是幸运之事。

「就是因为这样，雷姆才会无法相信我。」

昴总是只想着自己。

想要变得更善良。想要变成既温柔又聪明的坚强存在。重新审视在塔里为大家着想而努力的自己，还是觉得不够。

──没能恢复成雷姆所相信的菜月·昴。

「请问……？」

「抱歉。不过我马上就会回来了。因为你不在，我会受不了。」

「……又说这种话。」

「嗯，是真心话……要是你觉得不舒服的话，我会尽量克制不说。」

「但就是不会住嘴呢。」

被怒嗔的昴，垂下肩膀表露反省。

当然，他不想让雷姆不高兴，更不希望让她不舒服。可是言行举止中还是流露出他对雷姆的强烈情感。

然而，已经让雷姆失望的昴，再说什么也没意义。

「你等着。我会努力带着好消息回来的。」

「……好。我会对亚伯先生、米蒂安小姐和塔立塔小姐抱着期待的。」

「阿尔姑且不论，怎么没有期待我？」

慎重起见问看看，但雷姆视线中的温度不变。

不过这答案让昴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怜吧，雷姆沉默半晌后，放弃般轻声吐气。

「如果要说信不信你，臭味是变得比较能忍受了。」

「这不是在说信不信我的事吧……」

「我对臭味里的邪恶还是不能习惯，但问题不在那。」

接着说完的雷姆，浅蓝色瞳孔中泛着并未消失的不信任光芒。

由于接下来会暂时分开，因此她的不信任──尽管知道那是昴在瓜拉尔的失态造成的，还是希望能稍微去除。

与其说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在都市等待的雷姆。

「告诉我，雷姆。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都会努力去做。该怎么做，才能扫除你的不安呢？」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是这身打扮？」

「咦！？」

被雷姆不屑瞪视，昴低头看自己的服装。

黑色长假发，脸涂白粉隐藏伤口，小心不要显露出身体线条的服装，以及不会太过华丽的装饰品──

「有哪里奇怪吗……？」

「都不觉得奇怪才是最奇怪的地方。明明都要离开城郭都市了，还打扮成这样也很奇怪。你要怎么辩解？」

「不是啊，就说过了这副模样是必要的！」

看着雷姆的视线温度下降，继续当夏美·舒瓦兹的昴发出哀号。

完全没想到是这模样让她不信任自己，可是先前就已跟她说明过，这是有正当理由的。

「雷姆，我昨天也有说过，我们是邻国的国民。因此，要是我真正的名字广为流传，届时要穿越国境时将会产生麻烦。因此，夏美·舒瓦兹的存在有其必要……！」

「哦～这样啊。」

「声音里头满满的不信任啊！！」

雷姆眼中的不屑依旧，不如说不信任感好像益发增加了。

可是，这是将昴置身的状况以及被赋予的任务拿来衡量，认真勤加思索出的对策。

──在这佛拉基亚帝国里，不能让「菜月·昴」的名字为人所知。

菜月·昴已经是露格尼卡王国的重要人物爱蜜莉雅的骑士。也就是说，现在在做的事，已严重干涉邻国内政。

「不，也不是程度严不严重的问题……」

不管理由为何，重要的是昴的行为所造成的结果和责任，不会只有昴一人承担。──简单来说，有可能会连累到爱蜜莉雅。

身为她的骑士，发誓要帮助她成为国王，因此绝对不能做出会扯她后腿的举止。

「因此，才会有夏美·舒瓦兹。夏美这个名字，不管有多出名都不会造成问题。夏美就只是个突然出现在佛拉基亚帝国的黑发美少女。」

「借口讲完了吗？」

「还没！还有个计画……夏美·舒瓦兹这个名字，有可能会被我们在露格尼卡的同伴给注意到。」

不如说，之所以把假名限定为「夏美·舒瓦兹」的最大原因就在这里。

昴像这样男扮女装、自称夏美·舒瓦兹，并不是来到帝国后才第一次这样做。在罗兹瓦尔宅邸的余兴节目──倒也不是那么回事，总之当时被迫穿女装，结果除了爱蜜莉雅以外的人全都知道自己的身份。

当时自称的假名，就跟这次一样。也就是说，如果按照亚伯所想，昴的存在在帝国内越来越有知名度的话，那么「夏美·舒瓦兹」这名字将会广为流传，说不定爱蜜莉雅他们就会知道昴和雷姆都来到了帝国。

因此──

「这有其必要，我是被迫维持这种模样的。」

「──。────。──────。知道了。」

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到雷姆的理解，昴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因为这样的前因后果，昴暂时都会维持男扮女装。尽管拖太久会损及雷姆的信赖，但这也是状况所逼。

「雷姆，要是有什么烦恼，就去找浮洛普先生和迪克尔先生商量吧。假如是不方便跟男性开口的事，还有米杰耳怛小姐她们。不要一个人苦恼喔。」

「被你这样讲让人难以苟同，不过姑且照做吧。……你才是，请不要给亚伯先生或米蒂安小姐他们添麻烦。」

「我会留意后方的。」

先不说米蒂安和塔立塔，昴对亚伯可没打算客气。

偶尔也该让他那若无其事的表情消失，额头冒汗参与恶战苦斗。

就这样，说完大致要注意的事以及惜别话语后，出发时刻也接近了。

压抑难分难舍的心情，在踏上旅途前──

「雷姆，那家伙怎样了？」

「露伊酱吗？现在的话，我想是跟巫它卡它在一起……」

「这样啊。」

「……要我去叫她？不可能吧。」

雷姆降低音调，改用探寻的目光看向昴。

虽然洞察了昴的意图，但语气称不上愉快。不如说是带着浓厚的焦躁和苦涩。

在都市市政厅攻防战之后，一片慌乱中几乎没有接触，但昴依旧在警戒露伊。毕竟，对她的疑虑不可能消除。

就算她跟雷姆和巫它卡它变得多么亲昵，都有可能只是为了跟貅德拉格们打好关系，谁知道她何时何地会表露出本性。

在这方面，留下露伊形成了另一个不安种子。

「我事先有提醒枯纳她们，别松懈警戒。」

「有够逞强……」

听到她的小声低语，昴略微沉思。

当初没跟雷姆提到露伊的本性及她危险的权能，是因为没有能博取她信任的根基，说出来只会有损她的信赖。

可是现在的话，又怎么样呢？

两人的关系有所改善，尽管冷淡，但至少她肯听自己的话。现在的话，就算坦承露伊的本性，也不会被不屑一顾了吧。

「……不，停止这愚蠢之举。」

昴摇头，否决掉浮现脑中的微弱想法。

她或许可能相信，可就算相信了，也不能怎样。

露伊至今不曾露出马脚。就算把她的身份跟雷姆讲，也不见得她就会露出本性。状况不会有变。

顶多只有说出口的昴心情舒畅，但被告知的雷姆不安却会增加。

因此没必要做出这种事。

「……那什么表情？」

「嗯，我在想，雷姆的人生只要降下幸福就好。」

「啥？」

昴憋住逐渐上涌的情绪，雷姆看他的视线变得更严肃。

话虽如此，要是把情绪说出口的话，那话语将会无休止──

「──兄弟！差不多要出发啰。」

说完，靠近马车的阿尔挥挥手。

在他身后的马车，系在一头身体大到足以匹敌车体、外型像马的生物──被称为疾风马的生物身上，旅程将由它负责拉动马车。

「听说是连在佛拉基亚都很少见的动物，在军队中只会被授予『将』……」

「迪克尔先生借我们的。是雌性，真是一以贯之。」

「一以贯之……？」

对昴的话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雷姆歪头。

像这样，不管是好是坏，雷姆对昴的话至少有反应。而这种幸福环境，也要暂时告别了。

「喂──兄弟？」

「那个，阿尔先生在叫你喔。」

「嗯，是啊。我知道，可是……」

「──？」

「因为不想离开你身边，所以脚底很难离开地面……好痛好痛好痛！」

背后被拐杖用力戳顶，原本黏在地上的鞋底离开地表。就这样被迫往前两、三步，跟雷姆拉开距离。

彼此的距离，正式远离。

「雷姆，虽然我说过很多次……」

「要小心，要警戒。烦恼的时候要找人商量。再见。」

「呜呜……」

被敷衍道别后，昴垂头丧气。看他这样，雷姆深深叹息。

「真是的。路上小心，一路顺风。我会等你回来的。」

「啊……」

「我不会突然搞失踪的。……你以外的人是信得过的。」

补充的那句话，让昴细细玩味。

接着不住点头，看着雷姆不快的表情，说：

「──我走了！」

就这样用力挥手，被雷姆送行。

6

逐渐远离的马车，穿过城郭都市的正门，消失在彼方。

马车的目标是都市东南方的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是帝国屈指可数的强者之据点，此行的焦点在于能否说服该人物。

老实说，既然目的是要劝说某人加入，带昴去这点就令人存疑。

「……虽说任何人都一定会认同他很努力吧。」

拄着拐杖的雷姆，眯眼细看渐渐看不见的马车。

连道别都不脱恶趣味的昴，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借口，但雷姆只觉得他就是不想停止穿女装。

当然，他说的借口，还不至于觉得全都是骗人的就是了。

「他们走了吗。少了闹哄哄的家伙，这个都市也会稍微变得通风点吧。到时带回来的不知道会是好消息，还是亚伯的脑袋呢。」

「──普莉希拉小姐。」

伫立良久的雷姆，身后突然传来人声。

用不着回头，该人物就悠然地走到旁边。是给人鲜艳红色印象的美女──身穿豪奢礼服，毫不吝惜暴露暴力式美貌的普莉希拉。

她阻止了袭击都市市政厅的亚拉基亚继续施暴，解救包含自己在内的众多生命。不过在那之后，两人不曾有过对话。

因此突然被她搭话，雷姆只大感困惑不解。

「……那个，谢谢。」

「嗯，所谢何事？」

「昨天市政厅的事。你从那个叫亚拉基亚的女性手中救了我。而且不只我，还有大家，都多亏你……」

「你想说大部分的人因此捡回一命？要妾身来说的话，他们能捡回一命，都要归功于你吧。你驱使自身才能并伴随行动，救活了许多濒死的人。妾身可没意思去展示那种慈悲。不要擅自扭曲妾身的行为。」

「我没那个……」

意思。但最后两个字没说完，反而还自省。

擅自认定对方的想法和行为的意图，套用自身的标准来做判断，是自己的坏习惯。不只对普莉希拉，自己有印象犯了很多次。

想到自己失忆至今，也不过才两个礼拜而已。也就是说，自我也不过才活了两个星期。

「……对不起。我想就如你所说的。不过，我感谢你的事实，也不能被你所扭曲吧？」

「哦～？」

饶富兴趣地这么说后，普莉希拉就从胸部凹谷间拔出扇子，哗啦一声打开来，轻轻遮住自己的美唇。

不过，没藏住的双眸里却有藏不尽的愉悦与好奇。

「听说你是失去自我的姑娘……为什么还敢顶撞妾身？」

「失去自我这种说法有点不太对。我只是想不起来，并不是消失了。」

手贴自己胸膛，雷姆跟普莉希拉据理力争。

既然不是消失，那就跟无人碰触得到的梦幻无异。

但是，雷姆失去的记忆并不是消失了。即便不在雷姆心中，仍留存在拼命想要取回来的昴心中。

假如他说的是真的，那自己有个双胞胎姊姊。

那个姊姊的心里头，还留有失忆前的自己吗？昴所说的同伴和亲友，那些没见过的人的心中，也都有自己吗？

要是可以干脆地当作雷姆的一切都消失了，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重新开始累积，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胸口就不会痛了。」

「──」

「一直，随时，每一秒，都会被提醒。每次被那个人看着，我都在背叛他的期待。」

当然，昴没有那个意思吧。

有段时间他浑身弥漫着浓郁又暗沉到几乎看不见身形的恶臭──硬是忍住，勉强看到的他的表情，每次都非常拼命。

而他那样拼命，都是为了不在自己心中，已然消失的雷姆。

「多么自私任性啊。自己都对自己感到惊讶……」

因此，分开来后自己松了一口气。但这话却没法对难分难舍的他说。

还有，自己不仅仅只是松了一口气的这股丑恶情感也是。

「──名字，说来听听。」

「咦？」

「你的名字啦。该不会，失去自我的同时也没了名字？可是却又不是无名氏，确实有人用名字叫你吧。记得是……」

普莉希拉轻抬视线，探寻质问虚空的答案。

她八成记得雷姆的名字。即便相遇时间短，但能感觉到她是个非常优异，充满智慧的人。于此同时，也知道她是个相当坏心眼的人。

因此──

「──雷姆。」

在被人故意讲出错误名字之前，雷姆主动报上名字。

丧失记忆，又不见恢复征兆，跟认识过去的自己的人又分隔两地。即便如此，在自己活着的这两个礼拜，只有被呼唤、自我承认的「名字」是货真价实的。

「有意思。」

听到这回答，普莉希拉简短地说。

接着又是哗啦一声合起扇子，用扇子前端抬起雷姆下腭。被红色瞳孔正面洞射，雷姆感到喉咙被灼烧。

但是即便没法开口，依旧回望她，表达自己的意志。

「雷姆，就暂时把你放在妾身身旁吧。」

「……放在、身旁？」

「虽然有素质和志气，能力却跟不上。那笨拙的治愈魔法，也由妾身适当矫正吧。如此一来，就能变成多少能看的东西才是。」

「──！你愿意教我治愈术吗？」

「蠢货。妾身没有治愈术的素质。有的，就只有审美眼光。你缺了什么，妾身一看就知道。」

虽然回覆的答案不是自己期待的，但在某种意义上却超乎期待。

目前雷姆唯一的技能──假如能够活用治疗他人的治愈魔法的话，那就有仰赖普莉希拉的价值。因为自己一直悔恨不甘，希望能有更多力量。

「不过，普莉希拉小姐不是要回自己的据点吗？」

「打住了。一方面也是差遣阿尔那家伙跟着亚伯去了。是否能满足妾身提出的条件，不远的将来就可以见真晓。妾身就在这儿等。虽然不方便……但这点，只要叫舒尔特来就能解决。」

「这、这样啊……」

似乎是被什么给牵动心情，普莉希拉决定要留在瓜拉尔。不管怎样，假如要以她为师，那她这样的决定可说帮了大忙。

即便雷姆的治愈术笨拙，但这个都市里还有很多人需要。雷姆实在没法丢下他们离开都市。

「既然都这么决定了，就准备妾身的房间吧。细节部份就交给舒尔特，不过到了明天，可不得让妾身感到有一丝不方便。」

「知、知道了。我马上请人准备。」

被当成下从使唤，但雷姆没有违抗，而是遵从。

不容分说就要他人服从虽是普莉希拉的风格，然而雷姆对于被人命令去做该做的事本身没有抗拒感。

她拄着拐杖，急匆匆地回到市政厅，心想必须向迪克尔告知普莉希拉要留下，以及需要准备她的房间一事。

「貅德拉格之民」也因为不熟悉都市生活，所以很多部份都要拜托迪克尔处理，这使得自己感到很抱歉。

即便他是个被女性拜托时，绝对不会感到厌恶或说办不到的男人。

「啊～雷雷，在这。」

「巫它卡它酱。」

在市政厅里，前往迪克尔应该所在的办公室的路上，跟正从走廊窗户往外看的女童──巫它卡它相遇。

「抱歉喔，跑来跑去的很吵吧。」

「巫巫没关系，不在意。巫巫更担心塔塔，摇摇摆摆的。」

「塔立塔小姐吗，也对……」

被认命为新族长，陪伴昴他们一同踏上旅程的塔立塔。

连在年幼的巫它卡它眼中，突然被赋予重责大任而快要崩溃的塔立塔，看起来都弱不禁风吧。即便如此，决定挺身面对自己的问题，这样的她十分高尚。

蹲下来悲叹自己无能为力的期间，周遭的人都留下雷姆继续前进。正因如此，才不想抱怨、诅咒世界，做些净会扯大家后腿的事。

「塔立塔小姐一定没问题的。所以，我们跟大家，一起守护塔立塔小姐回来的地方吧。」

「嗯，知道了！雷雷，好可靠。」

「是吗。被你这么一讲，稍微有自信了。」

巫它卡它不假修饰的言语，令雷姆微微一笑。

接着她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张望四周。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巫它卡它无人陪伴，平常在一起的女孩完全不在视线范围内。

「巫它卡它酱，你一个人吗？那个，露伊酱呢？」

因为年龄相近，因此巫它卡它和露伊似乎构筑出了推心置腹的挚友关系。对此大感放心，所以一直让露伊跟她待在一块。但现在露伊却不见踪影──

「露伊酱没跟你在一起吗？」

「没错！露露她，跟去了。」

「……咦？」

歪着头听巫它卡它回答的雷姆，浑身一僵。

一瞬间脑子快要变得一片空白，她硬是制止并拼命让大脑运转，试图确认巫它卡它话中真正的意思。

露伊没跟她一块儿，那么巫它卡它说的话的意思就是──

「露、露伊酱她……」

「嗯！跟去了！在马车里。巫巫也有帮忙。」

勇猛果敢的貅德拉格女童骄傲挺胸，跟之前一样，用丝毫没有悔意的态度光明正大地跟雷姆这么说。

第二十八卷 第四章『混沌的魔都』

1

马车缓缓地在干道上行进，然而不是像田园诗歌里头描述的那般平缓。

疾风马晃动披着栗色毛的巨躯，用与健壮躯体相反的纤细，仔细小心地拉动坐有昴一行人的车体。

「不愧是不叫Lady的蕾蒂……迪克尔先生的爱马。」

看着疾风马飒爽的英姿，昴想起它的主人，这么说道。

借用的迪克尔爱马，名为「蕾蒂」──刚好跟原本世界意指淑女的单字音近，令人不禁讶异这就是「渔色」的命运。

不管怎样，多亏了蕾蒂的努力，前往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路程相当顺利。要是就这样一帆风顺，预计四天就会抵达目的地。

「话虽如此，重头戏是抵达魔都后才开始……到底有怎样的混沌在等着呢？」

「混沌啊。这样讲，包含兄弟的装扮在内，这辆马车也相当混沌呢。」

坐在宽敞马车的前座，望着蕾蒂轻快奔驰背影的昴，按住随风飘逸的黑色长发，回望说话者。

这举动，令坐在最后面、坐姿邋遢的阿尔吐气。

「唉。这种好女人举止，已经精湛到我脑子都要出Bug了啦。」

「正所谓魔鬼藏在细节里。还要讲讽刺话吗？」

对此阿尔厌烦挥手，很意外地，继雷姆之后，出现了第二个否定昴男扮女装的人。

亚伯跟貅德拉格们，奥康奈尔兄妹和迪克尔自从接受后就很自然地应对；但他们都继续在抱怨唠叨。

「明明都说支持我了，那段奇妙的交谈难道都是骗人的？」

「这跟那是两回事吧？支持兄弟跟全面肯定女装兄弟，是分开来的吧。我原本以为女装是要等到潜入城镇时候才穿的。」

「既然是同伴，希望你能认同你所见的我。」

「要我认同男扮女装的你是原本我所见的兄弟？真的？」

又被人提及这点，昴也开始觉得这样子很愚蠢可笑。

现在透过戴假发和化妆重现出的夏美·舒瓦兹，跟装成舞娘的时候不同，未来被要求的职责要更加有知性。

因此，服装和妆容也都往给人那种印象去打理。

以红色为基色且有衣领的服装，参考了佛拉基亚帝国的将校服──迪克尔穿着的服装。底下是长裤，脚底套着硬梆梆的靴子。然后装饰头部的是别有鸟羽的军帽，成就了这虚张声势的傲人外表。

这正是「女军师」夏美·舒瓦兹的完整型态。

「唉呀，要给人女军人的印象啊。你看嘛，着军装的女人，就等于穿男装对吧？」

「男扮女装的兄弟穿男装，已经光看字面就加深了我的混沌啦。」

「因为要避免在不好的意义上太醒目，所以就走帝国风啰。由于是女扮男装，所以也稍微借用了库珥修小姐的品味。」

「那个，用与她的相遇所得到的启发这种说法，我是不知道公爵小姐听了会不会高兴啦。这方面，亚伯酱怎么想？」

讲完概念的昴，被阿尔因心死而改变说话对象的发言给吓到。因为他把话题抛给了坐在马车中央的逃亡皇帝陛下。

位置夹在昴跟阿尔之间的亚伯，一脸严肃地看着窗外。他对阿尔那擅自装熟的昵称皱眉以对，头也不回地说：

「丑角。确实是很愚蠢的装扮，但只要能端出成果，我就不会说什么。能力跟那方面的癖好是应该要分开来想的。」

「是这样说吗。……唉，我刚也发现自己喋喋不休。」

阿尔不采取缩短无情距离的方法，而是点头赞同亚伯的直接评论。幸好气氛没变糟。为此安心的同时，昴瞪向亚伯。

「喂，不要假装补充其实背后捅一刀啦。我说过很多次，这不是癖好或兴趣，而是情势所逼。你以为我喜欢男扮女装啊？」

「──」

「不准不讲话！」

都怪他在关键时刻沉默，对昴的疑虑变得更加浓厚。

虽然理所当然，却是对当事人失礼至极的认知。要是可以不穿女装，自己是绝对不会碰这块的。不过，既然可以作为有效开辟现状的手段，那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了。

「每个家伙都……我可是有理论支持的啊，给我听好了。」

「那不就是所谓的理论武装吗。话说回来，被赶下王位的皇帝，以及协助他的神秘女子，这种组合，不就是故事里头很常出现的老套戏码吗？」

「没错没错。这一类故事不可或缺的女主角……女主角个头啦！」

「不要自己讲了然后又生气啦。我就算了，其他人都吓到了。」

昴讲得愤慨，但话中的意思除了同乡的阿尔以外没人听得懂。说起来，就算是同乡，这语句结构听不懂的人应该比较多。

「……你是从什么年代跑进来的，都没深入问过呢。」

以前就有想过，阿尔的知识与认知，感觉跟昴的年代相当接近。第一次见面时，他曾说过是距今二十年前被召唤到异世界的。

还分不清左右时就遭逢灾难，导致失去了一只手。

讲这段话时他语气轻佻，但断手可是非同小可的事。阿尔一直以来品尝到的苦恼与绝望，一定比昴还要来得严苛。

假如是二十年前，那阿尔被召唤到异世界的时候，年龄应该跟昴相当。正因如此，即便有年龄差距，但两人聊起天来还是这么投缘吧。

──每次跟他接触时，都会感受到微微痛楚，八成就是这个原因。

「──我不是说老套戏码吗。」

「咦？」

「皇帝身旁的可疑魔法使者……不是很老套吗？那个如何？」

思绪偏走的昴，被阿尔的打趣话给拉回现实。

昴眨眨眼，想到他说的「老套戏码」，点头说：

「嗯，确实很老套。可疑的妖娇女魔法使者诱导皇帝，慢慢让他成为自己随心所欲操控的傀儡……然后曾经繁荣的国家步向灭亡。」

「不要擅自让国家灭亡。不管怎样，都会把国家重新弄到手的。不过──」

「不过？」

「虽然不是魔法使者也不是女人，但事实上是有个被称为『观星者』的人。」

「「──『观星者』？」」

亚伯口说的单字，令昴跟阿尔的疑问之声重叠。

没听过的字眼，但神奇的是脑海里却有符合的文字。而且按照字面来看，可以稍微猜想得到其任务为何。

「该不会是风水师之类的……像占卜师那种职业？」

「应该是更偏向预言师之类的？只不过在王国，会预言的是石板就是了。」

「哦对，就是『龙历石』……」

阿尔的话，让昴想起王国代代相传的那块预言板。

虽然没亲眼看过，但据说那石板记载着露格尼卡王国未来会发生的事，甚至还会显示解决问题的方法，是很方便的古代遗物。

只不过，面对露格尼卡王室成员全数病逝这种前所未有的危机，石板出现的应对方法却是选出下一任的国王──也就是爱蜜莉雅和普莉希拉参选的王选活动。

老实说，尽管国民感激预言石板，但其效果却让人质疑。

「假如是真心为国家着想，一开始应该要给治病的方法才对吧……」

身为王选候选人的骑士，在增广见闻的期间，知道了露格尼卡王室并没有横征暴敛或是昏庸愚昧的成员，至少王室成员都被众人爱戴。

臣民大多都为他们的死感到悲痛，无人欣喜。──「龙历石」为何要舍弃他们？这依然是个谜。

「既然预言的是块石板，想要验证答案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吧。」

「嘿，石板的话是如此，但『观星者』就不同了吧？那在宫廷里是怎样的官衔啊，亚伯酱？」

「──。跟你们的认知相去不远。因为『观星者』的能力是负责窥见未来，好维持帝国安泰。」

亚伯的回答，大致符合两人从「观星者」这名字所汲取到的印象。不过，这衍生出了新的问题。

「……但是，那人没有好好预知，所以你才会被赶出来。」

「说过了吧。『观星者』的能力是用来维持帝国安泰。──帝国的安泰，并没有跟我的安危绑在一块。」

「这样讲……代表你被追杀是为了帝国好啰。」

「至少，『观星者』是这么判断的吧。」

亚伯答得平淡，但内容却让昴觉得莫名不对劲。

石板和「观星者」──尽管不一样，然而王国与帝国都有着负责相同职务的东西，可是却都对国家最上位者的苦难视而不见。

有不可名状之物在从中作梗，这会是自己想太多吗？

「不管『观星者』从未来看到什么，我的答案都一样。」

「──」

「不能让我坐在皇位上，即便『观星者』这么判断，我也不会乖乖服从。既然『观星者』说我在就会让帝国灭亡，那我只能亲手颠覆这说法。」

亚伯语气平淡地宣告，话语中却带着激情。

与高呼要夺回皇位时有着同等热意的宣言，是亚伯不会退让的一道红线，更是不会动摇的意念。与单纯的愤怒与复仇不同，是根据更强大纯粹的信念而成。因此昴也没有在那条红线上质疑亚伯。

若可以的话，希望他也能顾虑体贴其他的部分，那样的话昴会十分感激。

「──啊！各位～！看一下前面，前面～！」

「嗯？」

刚好谈话告一个段落时，马车前──驾驶台上握着蕾蒂缰绳的米蒂安，突然朝气十足地呼喊昴他们。

跟浮洛普旅行的时候似乎都没能牵缰绳，因此这次旅途米蒂安一马当先说想要驾马，于是夺得了驾驶的座位。

修长窈窕的身段收纳在驾驶座上的她，用粉白手指指着前方的路，说：

「前面可以看到热闹的场子耶！夏美酱也看到了吗？」

「我看看……我只看见一些比豆子还小的东西。」

仔细盯着窗外看，却看不出米蒂安说的「热闹场子」。这不是表达方法的问题，单纯是两人的视力差太多。

昴的双眼应该都维持在2·0左右，但这个世界的居民视力基本上都跟原本世界的游牧民族一样。爱蜜莉雅的视力八成也有5·0。

「因为如此所以这样，塔立塔小姐如何？看得见吗？」

「请等一下。那是……」

自己的视力略而不提，昴仰望车顶出声叫唤。回应他的塔立塔就待在车顶上，是负责全方位警戒的护卫。

没工作做就静不下来的她，主动说要做这职务。因为嘉飞尔也做过类似的事，所以习惯的昴爽快答应。

事实上，塔立塔充分发挥了异世界亚马逊女战士的视力──

「……看样子，有帝国军聚集，阻止走在我们前面的牛车和人。」

「那是在……」

「──盘查啊。」

听了塔立塔的报告，了解状况的亚伯这么说。

一讲到盘查，就想起在瓜拉尔正门发生的事。只不过这里不是城镇入口，而是干道正中央。因为跟进出都市的关口不同，所以怎么看都很不自然。

讲白点，就是他们是为了寻找特定的东西，所以才在路上盘查过往人车。

「该不会是盯上了我们？毕竟被亚拉基亚逃掉，所以情报传开来了？」

「详细情报从亚拉基亚泄漏出去，是迟早的事。但是，我不认为对方会这么快就采取如此确实的行动。再加上，魔都位在帝都的反方向。」

「所以以位置来说，讯息传播过快的意思啰。」

「没错。──不过，还有同伴这个问题。」

亚伯维持抱臂姿势，道出的不是对亚拉基亚，而是对其同伴的在意。

那名同伴，就是有本事带她离开瓜拉尔的人。

「──」

听到亚伯在意的点，昴也产生不好的想像而皱起脸。

假如把那人的身份限缩为城郭都市里的帝国兵的话，那昴能猜想到会是谁。而且那个人，不在投降的帝国士兵中。

可能是混在放弃守城的逃兵里头逃跑了。

「不会、吧。」

再怎么样，都不希望是那个男的带走了亚拉基亚。可以的话最好是别再碰面了。──不想把孽缘这玩意套用在自己跟他之间。

「──。现在先专心解决眼前的问题。怎么办？能绕路吗？」

「现在的话，我想对方还没注意到我们……」

米蒂安和塔立塔这对视力优异组抢先发现了对方。

因此可以采取趁对方发现前先绕路这个方法。假如清清白白，那被盘查也能正大光明通过，但现在身为被怀疑之前就有问题的人，也只能选择绕道这个选项。

「──慢着，不准绕路。」

然而就在下令离开干道之前，亚伯偏偏喊停。「啊～？」这个不甚聪明的要求惹来昴转头瞪视。

「我想知道他们的目的。假如理由是瓜拉尔沦陷，那他们的动作未免太过迅速。假如正在找我，那士兵们就会接收到某些指令，我想问出这点。」

「就算想问，要是你因此被发现的话就不用玩了。做出那种像捅马蜂窝的事，到时会演变成怒涛汹涌的追逐战喔。」

当然，还有少掉追逐战，直接当场乖乖就逮的情况。

马车上总共有五人，能战斗的撇除掉昴和亚伯的话有三人，但总战力跟闯进瓜拉尔的舞娘部队没有太大差异，因此避免激烈肉搏战才明智。

「条件太恶劣了。还是说，你有什么法子不成？」

「有。──就是你。」

「嘿？」在讨论风险和胜算时突然被指名，昴不禁惊愕失声。

现在不是在谈挑战危险赌博的胜算吗？

「这时候把我端出来，是怎样？」

「已经有城郭都市的前例了。马车又有经过伪装，不让人知道是军用车。事先已经讲好，也都照做了吧。」

「可是，那是要用来路上跟人闲聊八卦的呀！？」

亚伯若无其事所讲述的，是原先为了在途中跟其他旅人或旅行商人对话而做的安排，但这样的设定前提里，并没有混淆正在找人的帝国兵的目光。

明知如此，亚伯却对昴掺入哀号的控诉听而不闻。

「我会躲在马车底部。你就负责从士兵身上问出情报。」

「唉，慢着慢着慢着，你来真的啊！」

「别让士兵检查马车底部。你应该也爱惜生命吧。」

「为什么可以跩得这么二五八万，我实在搞不懂……！」

亚伯边说边离开座位，然后手摸地板。座位底下有可以拆开的地板，从那儿就能钻进马车底部的机关空间里。

原本，这是帝国二将迪克尔的疾风马所拉的马车。

经过加工后就看不出跟帝国军有渊源，可毕竟是让位高权重的人在使用，因此原本就有这项机能。只不过就算是工匠，也想像不到会是皇帝躲在里头吧。

不管怎样，掀起地板的亚伯已经快速地把自己塞进狭小空间里。看来他是认真地把之后的事都交给昴处理。与其说大胆，不如说傲慢。

「夏美，那边也发现到我们了！」

「那就只能上啦！好～加油吧～夏美酱！」

客气的塔立塔和米蒂安的声音，剥夺了昴犹豫的时间。既然已经被盘查的士兵发现，那现在掉头换方向就再可疑不过了。

「也就是说，虽然不爽，但一切都按照皇帝陛下的期望发展。兄弟，做好心理准备了？」

「──嗯，好喔，人家知道了！请多指教喔！」

「……切换有够猛的啊。」

百般无奈下用双手拍脸，昴切换心中的开关。

用力拍脸会导致妆容花掉。抓头的话头发会乱掉。不搁置内心的焦躁，讲话就会凶巴巴。──那样是无法说服帝国兵的。

要完成被赋予的任务，扮演好被期待的角色。

那可是菜月·昴──挽回失去的信赖的第一步。

「唉呀，诸位士兵，辛苦了。请问有什么事？您们在忙什么呢？」

说给自己听的同时，昴朝喝叱马车停下的帝国兵招手，露出动人笑容开朗搭话。

2

──所幸，叫住马车的帝国兵，对于乘客只有米蒂安、塔立塔以及昴这三名「女性」和阿尔这名「男性」的马车没啥兴趣。

被盘问的，主要是一行人的身份和旅行的目的。

关于这点就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是下级伯爵千金昴雇用了阿尔和米蒂安为护卫，塔立塔则是昴的随从，用这样的说明过关。

目前，为了隐瞒塔立塔的貅德拉格身份，因此依照昴的喜好让她穿上男管家服装，结果被阿尔赞不绝口道：「兄弟男扮女装，塔立塔酱女扮男装……我搞不懂这世道了啦！」

而旅行的目的，就说昴要代替父亲去拜访其他人家，而帝国兵没有起疑。只不过听到目的地后，面露不悦。

「去魔都，令尊还真是给了一项苦差事啊。重新考虑看看吧。」

「就算您这么说，不去的话只会讨家父一顿骂。虽说是下级伯爵，但好歹是贵族……比起违抗家长，去魔都交差对人家来说比较轻松。」

「嗯～这样啊。好吧，大小姐似乎也挺精明的，应该不用担心吧。」

「唉呀呀呀，您真会说话。」

昴手背贴唇微笑，高明地闪过了士兵的疑心。心想大致挺过了盘问，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带着些许好奇心问道：

「话又说回来，在路上设盘查点，未免太小题大作……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啦，不是什么大事。最近北边的峇德哈姆附近发生小规模战斗，有士兵趁机逃跑，所以才要搜查。……再来就是找通缉犯。」

「通缉犯啊。」

留意不要表露出内心的警戒，昴演出一位不安的千金大小姐。士兵被他的演技所骗，老实地点头说：

「嗯。其实据说这一带有人目击到被帝国通缉的男子。是个年纪落在五十岁左右的蓝发男，你看过吗？」

「──。没有，真抱歉。不过，以强悍闻名的帝国军里竟然出现逃兵，帝国的风纪似乎乱了，让人好不安。」

「没事的，夏美酱！有我们在，用不着担心，抬头挺胸走吧！」

「哇啊，米蒂安小姐真是可靠。哦呵呵呵。」

虽然没有讲好，但听了米蒂安那再直接豪迈不过的发言，连帝国兵都忍不住微笑。

原本担心问太多会惹人疑窦，然而似乎不用担那个心。塔立塔也不发一语，扮演好一名忠于主子的管家──尽管可能只是因为怕生所以讲不出话。

而针对唯一的男性阿尔的疑虑，昴就率先摘除。

「说护卫只是好听……没了那样的称呼，根本算不上体面吧？这位的手，是为了保护当家而在战斗中失去的。」

在昴的说明下，士兵最初充满怀疑的视线也开始掺入同情。毕竟置身于战斗且受到无法恢复的伤，对他们来说可不是跟自己无关。

就这样──

「唉呀～夏美酱真是太厉害了！人家好佩服！」

朝着远处的帝国兵挥手，驾驶台上的米蒂安如此称赞。听到她这样说，昴摇头道：

「没有啦。人家根本没做什么。幸好盘查的理由跟我们这边无关，是我们全员运气好，应该为此高兴吧。」

「是吗？有可能喔。因为人家也经常被老哥称赞运气很好！」

「呵呵，米蒂安小姐和浮洛普先生，都是找出幸运的天才喔。」

接着昴看向坐在隔壁、一脸疲惫的塔立塔。紧张感解除后，她的脸色还是欠佳，因此昴担心地问：

「塔立塔小姐，不要紧吧？身子还好吗？」

「不，我没问题……夏美，你为什么可以表现得坦荡荡？从上次以舞娘身份潜入的时候开始，我就这么想了。」

「……这个嘛。」

跟男扮女装的昴相处过的时间跟亚伯一样久的塔立塔，似乎对于昴转换人格如此自然感到不解。

在这方面，亚伯跟浮洛普就没有切换人格──跟毕安卡和浮萝拉不同，昴在扮演夏美·舒瓦兹的时候，需要仔细小心地自我暗示。

只靠服装和化妆仍无法彻底瞒过的本质这类东西，无论如何都会从本就没有的人身上冒出来。──为了填补这个差距，就必须努力。

「我想，就只是非常拼命罢了。」

夏美·舒瓦兹的完美程度，是追求人类积累至今的美感的一部分成果。

假如没有先驱者，那昴的女装会成为连在学校戏剧发表会都无法被认同的扮相吧。为了让世间认同，多少先人努力不懈，因此可不能糟蹋他们的成果。

「……你有自信，真让人羡慕。我没有。」

「要说自信吗……人家有的，是对夏美·舒瓦兹的信赖，跟自信是不同的喔。」

「咦？咦？咦？」

「喂喂，兄弟，别再说啦。塔立塔酱觉得很混乱耶。你那火热的女装魂，我可是一丁点都没有喔？」

阿尔代替慌张失措的塔立塔，对昴的自我理论喊暂停。

自己讲的话太艰涩，令两人感到混乱，对此昴毫无自觉。只是单纯觉得即便要相信自己不容易，还是要在心中打造出理想──那样的话就能相信吧。

「要做的，就是去想像最完美的自己──就这样。」

「我、我明白对我来说，很困难……」

「不过，很推荐拿来做自我成长的心态喔？虽然拿自己跟憧憬的人相比会很痛苦……但能够描绘出理想的自己。」

「──」

手贴胸膛这样说的昴，令塔立塔微微睁大眼睛。

看样子，似乎稍微打动了她的心。

「能够描绘出、理想的自己……」

至少她静静地将这个念头留在了心中。

表情给人这么想的塔立塔一安静下来，阿尔就改变话题。

「我说，逃兵姑且不论，被通缉的男人是做了什么啊？亚伯酱的事没有传开来是很可喜可贺啦，但这么大阵仗到底是要抓谁啊？」

「谁知道……年约五十岁的蓝发男性，符合这特征的人好像很多，甚至连人家的印象中都有符合的人喔？」

在原本的世界不会有天生的蓝色头发，但在这个世界以雷姆为例，处处都可见蓝发人。像是在瓜拉尔曾经帮忙昴的大酒鬼──劳安这名佣兵就符合盘查兵所说的特征。

话虽如此，却又不认为他就是那个帝国动员许多士兵在找的人，应该是其他特征相似的人在被追捕吧。

「不管怎样，亚伯的事似乎还没传给一般士兵……既然帝都没有陷入混乱，想做有替身在假扮皇帝比较好吧。」

「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呢。老实说，皇帝不在而造成骚动，对我们比较有利呢。」

「有失就有得的感觉啦。姑且不论被发现的当下对方会怎么处理，亚伯被搜寻这点很危险并没有改变。」

皇帝不见的事一旦公诸于世，帝国就会发生混乱，昴他们是否能巧妙地利用这点营造出有利状况，依现状来说还是未知数。至少，亚伯认定战力不足以让他报上名号，这点昴也持相同看法。

也因为这样，在他说要去闯盘查站的时候让人心惊胆战。

「总而言之，顺利脱离盘查点了，要放亚伯出来了吗？」

「也是。而且，人家还想要抱怨几句。」

阿尔这么提议，昴点头，双手环住鼓起假胸部，面露不满。

昴生气的原因当然就在硬闯盘查这件事很乱来，但最大的理由是盘查期间，亚伯没有保持安静，而在乱动。

跟士兵讲话的时候，马车底部数度传来声响。「下级伯爵也很辛苦的……」最后是昴装作肚子饿到咕咕叫来带过，伤害到夏美·舒瓦兹高尚又气质出众的评价，根本是黑历史。

「皇帝陛下在重要时刻乱搞，看来对自身的立场自觉不足呢。」

「哦哦，兄弟，别生气。不过，就连我也觉得骂一下比较好。」

昴决定对有勇无谋的皇帝陛下埋怨个几句，阿尔也同意。

就这样，阿尔掀起地板，昴则是看进马车底部，准备在看到脸的时候就出声抱怨。

「搞什么，亚伯，刚刚那是怎样？都怪你那样子，害我们煞费苦心去隐瞒──」

「呜～！」

「呜呀啊啊啊啊──咦！？」

没说完的抱怨被惨叫盖过，昴扑进塔立塔怀里。塔立塔立刻将他公主抱，然而昴没心思去称赞她的体格勇健。

出现的是失常的亚伯──非也，是金发年幼女童。

别说见过，她根本就是在昴脑子里制造恶劣回忆的人。

非法入境帝国的代表人物，露伊·亚尔聂博从底部朝气十足地冲出来。

「为、为、为、为……」

「啊～呜～？」

「为什么！你怎么会在马车里……」

「──看来，她一直躲在底下。都到这么远了还没人发现。恐怕是巫它卡它也有一起帮忙吧。」

昴瞪大眼睛，惊讶到声音打颤。跟着露伊从地板底下现身的亚伯，回答昴的疑问。

他拍去旅行服装上的灰尘，以手简单梳理乱糟糟的头发，看着露伊黏上一直被塔立塔抱住的昴。

「哼。看来她很喜欢你呢。毕竟她选择跟你在一起，而不是巫它卡它和你的女人。」

「讲、讲那什么……你才是，跟她一起待在底下不要紧吗？」

「哪有可能不要紧。她在底下乱动制造声响，就连我都捏了把冷汗。假如因为这女孩而被士兵发现，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辩解。」

关上地板，回到座位的亚伯说。昴能理解。

盘查期间，在马车底下吵人的，是偷偷溜上车的露伊。恐怕是为了隐身而下到底部的亚伯，被先占据地盘的露伊逮着嬉闹吧。

亚伯孤军奋战，但看来他毫无哄小孩的才能。

「所以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虽然说什么都要把不名誉栽赃在我身上，不过那个要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

「话说在前头，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不管是盘查站还是时间，都不允许。」

「啊呜～」听了亚伯的提醒，一直被塔立塔抱着的昴，愕然地低头看蹭过来的露伊。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突然间成员就多了露伊，昴的脑子里满是困惑与混乱。

渐渐地，对露伊的想法和隐藏的本性提高警戒。同时又对留在瓜拉尔的雷姆身旁没有这个祸患一事感到放心。

「昴，也不能怎么办。只能带着露伊走了。」

「连塔立塔小姐都这么说？」

「亚伯说的没错，现在没有回头的选项。可是，又不能丢下露伊。我知道你跟露伊的关系很复杂……」

「──」

轮流看昴跟露伊的脸，塔立塔提心吊胆地提出中立意见。

一同进行潜入瓜拉尔的任务，又在「貅德拉格之民」的聚落度过，即便相处时间没有雷姆那么多，但塔立塔也知道昴很提防露伊。

只是还是要面对。对于塔立塔的意见，昴虽不甘心，看法也相同。

「丢下这个，会给不知情的人添麻烦。不能这样……」

「呜～？」

露伊歪起脑袋，一脸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模样。

目前，露伊未曾表露出「暴食」大罪司教的嘴脸过。但是不见得以后也不会有，届时，昴就有义务去处理应付。

因为只有昴知道她有多危险，有机会防患于未然。

「唉呀，别那么严肃嘛，兄弟。这个小姑娘很亲兄弟。之后她可能会碍手碍脚，不管遇到什么事，端看怎么理解怎么面对吧？」

「阿尔……」

阿尔边说边帮助懊恼的昴做出决定。

他刻意讲得轻松，伸出手要摸露伊的头──

「带着一个小孩，对方的警戒心也会下降。带小孩的旅行意外地……好痛！」

「嘎呜──！」

就在手要摸到头的时候，露伊突然张牙舞爪，嘴巴张得老大用力咬下去。

手被咬的阿尔尖叫跳起来。简直就像不亲人的野猫，忘恩负义地狠咬给饲料的人。

「呜喔喔，有够痛的！流血啦！替你说话的我亏大了！」

「竟、竟然咬人……！果然，这才是你的本性……！」

「呜～！啊～！啊──呜──！」

「只会讲啊～呜～谁听得懂啦！」

被塔立塔抱着的昴没法动弹，露伊却一直想要巴着他。昴按住她额头推回去，但因为姿势的关系没法很用力。

就这样，在马车里头展开与「暴食」的第二次决斗──

「──请冷静！」

「呀啊嗯！？」「呜～！？」

突然出声盖过三人大叫的是塔立塔。她用像她姊姊的炯炯目光凝视三人，同时慢慢将昴放到地面。

「都是大人了，还对付一个小孩子，丢人现眼！请采取更稳重的举止。要不然小孩子模仿的话怎么办？」

「呜、呃……可、可是，那个女孩……」

「没什么可是，夏美。既然自称军师，不是最该冷静吗。」

被当面谴责的昴，率先回应内容单纯的斥责。

对付小孩很没有大人样，这种理论没人想争辩。可是这么可爱的道理对大罪司教不管用。要是知道露伊有多危险，塔立塔也一定──

──既然如此，在这边暴露露伊·亚尔聂博的本性不就好了。

「──」

自己的胸膛内响起声音，黝黑情感哽在喉咙。

昴表情僵硬，令塔立塔和阿尔一脸诧异。明明手边就有解除他们疑虑的方法，为什么却一直犹豫不决？

告诉他们露伊的真实身份，一同了解事情有多严重。跟失去「记忆」也失去魔女教知识的雷姆不同，他们应该能够体认到露伊是威胁。

如此一来，就能去除有着女童外型的不安因子──

为了去除，要怎么做？

「呜～？」

抬头看僵着身子的昴，露伊歪头表示莫名其妙。

周围一停止吵闹，露伊就恢复镇静。她会吵闹，都是在周围闹哄哄的时候。这种适应力也是拟态的一种吗？

在普莱迪斯监视塔里进到一个雪白世界，在那里迎接昴的是恶毒又无可救药的邪恶女童，那是伪装出的模样吗？

认为是的话就应该要应对，明明知道该这么做，却──

「──先讲清楚，这趟旅程的目的既非游玩也非享乐。」

昴苦恼不已，身旁的亚伯倒是坐得稳稳的，还冷冷发言。

刹那间，无法判读这话真正含意的昴不知所措，旋即又了解到亚伯是在针对露伊的处置给意见。

这趟旅程不是来玩的。把话说死的亚伯，瞳孔里没有任何热度。

这是他看不出露伊有何价值，需要众人对露伊体贴和温柔的证明。反过来说，一旦坦承露伊的真实身份，也就能预见他可能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带她去吧。」

听到这结论，原本看着露伊的黑色双眼转向昴。被黑暗锐利的视线挖掘胸口，昴无视胸口的幻痛，反瞪回去。

「都说这趟旅程不是来玩乐的，让我看看她帮得上忙的地方。……意思是这样对吧？」

「嗯，就那样无所谓。──我就想你会这么说。」

「……难以解释的评价。」

有失望，也有失望以外的意思。亚伯的话中含义难以推测。

想当然耳，亚伯不会为了理解昴而费尽唇舌，昴也害怕重新讨论导致得出不同结论，因此话就讲到这儿。

就这样，对于露伊的处置，方针已定──

「好──露伊酱，来握缰绳吧？跟蕾蒂酱玩玩看！」

「呜～！」

「那个不可以啦！」

驾驶台变得有些吵闹。露伊被两名女性和蔼欢迎。

她意外听话，又跟米蒂安她们很亲，所以旅途上好像不用担心。硬要说的话，反而要担心因为露伊不见，雷姆会不会慌张。

「既然是巫它卡它帮忙她躲进马车，那就不用担那个心了。……虽然就雷姆来说，可能不知道她在哪才比较放心。」

「说什么啊？当然是跟兄弟在一起比较放心……不，你们那边好像很复杂。」

把昴的低语和刚刚发生的事连结起来，阿尔跟着变得在意。在他的注视下低垂眼帘，昴犹豫了一下后开口。

「没事……不是没事。阿尔，我要拜托你。──能不能请你尽量留意露伊呢？」

「……这种反常的拜托法也很奇怪，不过为什么？那个小不点有什么内情？」

「──。那孩子受伤的话，雷姆会自责。所以，拜托你了。」

「──」

阿尔的疑问很正常，可是昴同样对他隐瞒了真相。

听到这个答案，阿尔只沉默了一下。

「哦，了解。虽然担心剩下的手会被她吃掉，不过这个可以配合。」

甩甩被露伊咬的手，阿尔一屁股坐在马车最前座。他听着驾驶台上的三名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同时懒散地瘫坐在位置上。

接受和实践的方式都很有他的风格，昴不禁微微一笑。

要想的事太多了。越是接近魔都，不安就越强烈。

「话说回来，顺利通过盘查点，怎么都没听见有人感谢啊？」

「哼。辛苦了。」

「开头的鼻子喷气声是不需要的吧！？」

抱怨完亚伯毫无慰劳诚意的态度后，昴深深叹气。接着跟亚伯拉开距离，跑去坐阿尔一开始坐的最后面位置。

怀着许多思绪和想法，继续前往魔都。昴抬起头，看着以露伊为中心在喧闹的驾驶台。

「真是的……以为是谁害得我这么烦恼。」

这句抱怨没有被任何人听到，就这样被马车车轮给吞没消失。

3

「我跟老哥以前待的地方，有够过份的啦。」

夜晚，围坐在营火旁时，米蒂安以平常的口气这么说。

因为要露宿，所以就将马车停靠在干道之外，用简易粮食解决晚餐。接着阿尔和塔立塔去四周巡视，昴他们则是留守。

总是开朗活泼、不知压低音量为何的米蒂安，即便在讲述自身不幸的黑暗回忆时仍旧不改性格。

有听浮洛普说，他们小时候生长的环境很恶劣。

兄妹在收留孤儿的机构里每天被打，而他们对于这个不幸的大人会去伤害不幸小孩的世界感到义愤填膺，于是发誓复仇。

「老哥说的话很难懂，我实在没办法全部听懂。不过，我想在老哥挺起胸膛迈开大步的时候帮忙他。」

「那就是对世界的复仇，是吗？」

「没错没错！唉呀，虽然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做就是了。」

腼腆一笑的米蒂安，是盘腿坐在地上。她让露伊坐在自己大腿上，以熟练的动作梳理小女孩的金色长发。

其实会聊到她的回忆，原因在于她跟年幼孩童处得很好。

米蒂安给人的印象就是做什么事都粗枝大叶。看她把露伊照料得妥妥当当的，着实令人意外，于是问她原因，就出现了前面的对话。

「因为孤儿院里除了我跟老哥以外，还有其他小孩。甚至还有比我还小的孩子，而且实在过得不怎么开心，所以想说至少把头发留长。」

「这就是米蒂安小姐擅长照顾人的秘密呀。人家懂了。」

「唔嘿嘿，有吗？如果是这样，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在篝火的照耀下，米蒂安的美丽金发闪闪发光。她的存在不管是在武力还是精神上，都带给这趟旅程和昴极大的助力。

要是没有浮洛普和她，昴一行人的帝国之旅肯定困难至极吧。

「──米蒂安，你跟哥哥是哪里人？」

突然插嘴的，是同样围坐在篝火旁的亚伯。

晚餐后的空档，还没回马车的他刚好也在场听到了米蒂安的回忆。不过因为完全没吭声，还以为他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而被他询问的米蒂安也讶异睁大眼睛。

「我吗？亚伯酱，你知道我的名字？」

跟阿尔不分轩轾，米蒂安也用活泼的绰号称呼皇帝陛下。她的惊讶和称呼自己的方式，令亚伯小声叹息。

「名字我还记得住，用不着无谓的佩服。比起那个，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跟浮洛普是哪里人？承上个话题，孤儿院的代表是谁？」

「代表是指院长先生吗？名字我早忘了。不过，我跟哥哥以前是住在一个叫做『艾普凌科』的小镇上。」

「艾普凌科……帝国西部的城镇。我先记住了。」

「──？记住要干嘛？」

「给予适当的处置。不过是否由我直接施予，另当别论。」

亚伯的答案简洁有力，但真正用意却无法传达给米蒂安。

头上冒出问号的米蒂安，一脸如入五里云雾的表情。然而不亲切的亚伯没打算帮忙解谜。

虽然昴也没能完全汲取他的意图──

「亲耳听到国民的声音，就想立刻复苏国政？」

「没到那么特别。我应该说过──我信赏必罚。」

对工作成果给予回报，对愚蠢行径给予教训。

这是为政者亚伯的信条，也是难以动摇的准则。

回顾过往，在貅德拉格聚落的「血命之仪」，他曾拼命地要只剩一口气的昴说出心愿。那股拼劲的背后，也隐藏着相同信条。

也就是说──

「──你不允许别人双手空空的呢。」

「大多数人生来就是双手空空，无权也无财。要用那双手抓住什么，抱着什么死去，就是那个人的人生。得到资格却还放手，是绝对禁止的。」

「生来就什么都没有，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来很惹人厌呢。」

绝大部分的人都是无权无势，只能边挣扎边抱怨自己没有才能和力量。即便知道这就是人生，但是被生来就含着金汤匙的人这样讲会让人无地自容。

昴视这话为挖苦，然而亚伯没看向他，说：

「──就算是我，也不例外。」

「──？什么意思？」

「地位伴随着相对应的责任和义务。背起了负担不了的负荷，愚者只会因此崩溃。气度和矜持，唯有日日带着自觉去磨练。」

这么回应的亚伯，视线慢慢看向昴。

他望着面对篝火的昴，检视头发和服装。

「虚假、捏造的自我认同，没多久就会露出真面目。虽然你在扮装时看起来很熟练，但也因此在除去装扮时，需要劳心劳力去修缮。」

「──」

「只要能端出成果，我不会对这方面的兴趣嗜好说什么。尽管没打算违背这句话，但以虚像为支柱让人不忍卒睹。迟早有一天，会连同根基一起倾颓。」

沐浴在夹带热气的风中，亚伯的眼神冷冽得彷佛清澈夜空。

他说话不会去顾虑他人，也不寻求理解的余地。因此，这话的真正含意一点儿都无法传达给昴。

只留下了心灵被毫不客气地凌辱过后的痛楚。

「……说多了。之后就交给你们。」

说完，亚伯就站起来回到马车上。

厚重的门关上，留在篝火旁的只剩下昴、米蒂安，以及完全不懂话题的露伊。

「……那个男的，是怎样。」

无意识地说出口后，昴捂着自己嘴巴，面露苦涩。

简直就像不服输的坏心千金大小姐。这根本不符合叫做夏美·舒瓦兹、被昴当成理想、有着坚毅心灵的铁血女军师的形象。

「夏美酱，还好吗？」

就在昴内心纠葛不已时，米蒂安伸手温柔抚摸他的头。

原本盘坐的她俐落地移动到昴的身边。在她的体贴与手掌的触感下，昴感觉心灵被捧着呵护。

「嗯，没事喔。真是的，那个男的，讲那种意有所指的话……米蒂安小姐懂他想说什么吗？」

「完全不懂！可是，我看得懂夏美酱表情难过，所以就做我能做的事。虽然只能做到这么一点。」

「没那回事……」

「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我用这副大块头身体负责拼命，困难的事就交给老哥和大家啰。」

她笑得和蔼亲切，继续摸着昴的头。她的笑容里没有虚假。

自觉到那是自己缺乏的部分，但同时依旧毫不烦恼──她这样的态度十分积极，就跟昴所憧憬的人们一样。

「米蒂安小姐很成熟呢。」

「我第一次被人这样讲！大家不是说我是个好姊姊，就是说看我吃东西很疗愈。」

「那也是米蒂安小姐众多优点之一呀。」

「唔嘿嘿～」

哪怕说再多，感谢和称赞也传达不完，昴因此感到焦急。但是，昴这么没有内涵的夸奖，米蒂安却欣喜接受。

在她腿上蜷缩成一团的露伊，也被这气氛感染而开心不已。

只有在这一刻，所有的苦难与不安都被切割去除。

这段时间就是如此平稳，让人错以为如此。

4

望着摇晃的火焰，时间缓缓流逝。

「──」

在木片燃烧爆裂的声响中，世界多么平静。

以前很讨厌这种无所事事、浪费时间的夜晚。只要发呆度过，大多会被莫名所以的焦躁给折磨，好像被什么在追赶逼迫。

──你以为漫不经心地悠哉过日子，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身份不明的黑色影子跟自己勾肩搭背，还带着下流笑声这样痛骂自己。

那是捂住眼睛、塞住耳朵也无法逃离的罪恶感，名为「恶梦」的罪恶感。为了远离恶梦，昴对任何事都出了手。

被夸奖的丰富兴趣或小聪明，全都只是用来逃离名为「自己」这个地狱的借口。借口累积多了做出来的纸老虎，正是菜月·昴这个人──

「──没有只以借口了事，让人稍稍安心呢。」

「这样啊……」

听完昴的话，垂着脑袋的塔立塔点头。

在摇曳的火光后方，是立起一边膝盖而坐、脸被火红照耀的塔立塔。火焰一闪一闪的光芒，看起来跟她的褐色肌肤很相称。

说到相称，用来隐藏貅德拉格身份的装扮也是如此。

去掉她们身上的白色图腾，打扮成文明人样子的塔立塔，由于有着细长窈窕的身材，因此成了男装丽人。

负责守夜而在戒备四周的她，现在脱去外套、卷起袖子的样子，与其说动作灵活，更给人野性的感觉就是了。

「──」

在些微沉默中，塔立塔沉浸在思绪里。

昴被央求而开口讲述自己的事──原本世界的事和更黑暗沉重的部分有模糊带过，不过不知道对塔立塔会产生怎样的作用。

契机是在昴修剪保养指甲时，被塔立塔问是在哪儿学会化妆的。──化妆和穿女装，都不是出于什么夸张的原因。

国中过得惨不忍睹的昴，为了让高中生活恢复过往的华丽，所以稍微挑战了这些东西，充其量只是拿来娱人自娱罢了。

「只不过，一起了头，我的个性就容易往下钻研……要做就要彻底，要到端出来不会丢人现眼的地步。」

不管哪条路都是如此吧，技术的钻研都有赖大量先人的努力。

求得不辱没这些努力的成果后，结果却是高中生活告终。在那之后他心想自己打死不会再穿女装，但人生就是不知道有什么会派上用场。

「……夏美的态度，我蛮羡慕的。」

「咦咦咦咦！？」

「为、为什么这么惊讶……！？」

「啊，没事，因为很少有人这样说，所以……」

假胸部底下的心脏，感觉真的被吓到跳起来。

说实话，客观来看，昴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值得被人羡慕。是多少能靠努力和毅力做出成果，但自己总会痛切感受到能力不足。

「……我从以前，就是一路躲在姊姊背后长大的。姊姊的为人就像众人所知的，大家都认为，她有天会当上族长。我也是。」

「塔立塔小姐……」

塔立塔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起自己的事。

如果塔立塔最初是为了回应昴的开诚布公而讲述不想说的事，那他原本打算表明没有这个必要，进而阻止她的。昴会触及自己的过去，只是带话题的一种方法。

可是听到塔立塔低头讲述的声音，昴收起这想法。因为昴认为她是想说才说的。

「姊姊跟我，差三岁。可是，我觉得姊姊很大，不是因为大我三岁。毕竟，就是这样吧？」

「──」

「姊姊十岁，办得到的事，我十岁，办不到。不是年龄问题，是其他的问题。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塔立塔说的话，字字句句刺中昴心头。

那是曾在某处听过的话，同时也是不曾跟任何人阐明的话。

姊姊很优秀，雷姆对此感到自卑。

看着憧憬的人的背影，昴深受自卑感折磨。

『──果然是那个人的孩子。』

对自己的失望，被重要的人寄予期待，以及从中产生出的罪恶感。

被这些给殴打痛扁，但塔立塔还是加入了这趟旅程。伴着前族长米杰耳怛矢言协助、目的为夺回帝位的亚伯，踏上旅途。

这次的旅程对塔立塔而言，是重新审视并认同自己的旅途。于此同时，或许也是她用来逃离降在自己身上的期待、逃离重责大任的方法。

「必须在这趟旅程，找出答案。不对，是必须下定决心。」

「决心……是继承族长的决心吗？」

「────」

昴问道，塔立塔点头。

不适合说成「找出答案」，而是必须下定决心的命运──可以知道她是如何看待米杰耳怛托付给她的族长之位。

塔立塔认为，继承族长是无法回避之事。

她认为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被伟大的姊姊指定为下一任族长，妹妹的义务就是率领一族走向新世代──

「逃走……」

「咦？」

「逃走也没关系。人家不会怪你的。」

塔立塔圆睁眼珠的表情，表达了这番话出乎她的意料。

虽然是顺着话题的走向，塔立塔仍袒露了她内心所想。昴可以看见她置身的状况、怀抱的不安，以及压在细瘦肩头上的责任与义务。

责任心强、容易自责的她，紧紧抱着这些不放这点也是。

说不定塔立塔是希望昴说一句「振作点」来为她的决心推一把。既然是男扮女装也不会感到丢脸的昴，可能会为自信不足的自己加油打气吧。

若是如此，那昴方才说的话，背叛了她的期待。

「假如你觉得扛不住，有人比自己更适合的话，那就算收拾行囊离开马车，我们也不会怪罪你的。至少，人家不会。」

「可、可是，少了我的话，战力就……」

「当然会有这层不安。但是，总会有办法的。」

讲得自以为是，昴在内心自嘲。

要是被亚伯知道自己讲了这种话，不知会被怎样轻视呢。在战斗力不足的现在，塔立塔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自己竟然还敢讲少了她没关系。

「如果，不需要我……」

「不是，这是天大误会。不管是人品还是战斗力，人家都希望有塔立塔小姐相伴。可是，这是人家的任性吧？」

「任性……」

「因为这简直像在说，人家为了活下去，要你扼杀内心。」

既是过来人又是同类的昴，没法强迫塔立塔。

年长的她，说不定比昴还早陷入这烦恼中。而先比她得到契机脱离了这份黑暗的昴，以前辈的面目这样说。

──自己无法成为别人。

不管多憧憬、极度、焦急、渴望成为对方。

「我们，没办法成为『自己』以外的人。」

那么，至少成为自己喜欢、能够接受、带有自信的「自己」。

重复失望、灰心和些许成就感，像羽化的蝴蝶那样。

「……真是惹人厌呢。」

昴低语，音量小到塔立塔听不见。

话说出口后品味到的，是几个小时前一起围坐在篝火边时，亚伯所说的论点。也就是大多数生来无权无财之人，要以空荡的双手抓住什么而活的话题。

那些话的本质，跟昴想表达的，似乎重叠在一起。

「────」

听了昴的话，塔立塔视线泅游，迷惘变得更强。

要将迷惘对准何处，必须由她自己决定，但不管她选择什么都应该予以尊重。

昴成功逃离了被施加的期待，以及无法回应的罪恶感。

他甚至怀疑过，自己之所以会被召唤到异世界，最好是某个理解他想逃离一切的人鸡婆多管闲事。但假如是那样的话，自己因此不能跟真正的双亲告别，也太难过了──

「逃跑，也可以是救赎的。」

至少，如果他还一直待在自己房间，被夹在期待与罪恶感之间，心情就不会走到现在这地步了。

以前光自己的事就处理不完，哪还会去想要为别人做什么、帮忙什么。昴会一直是那个无法去担忧这些事的昴吧。

在准备好战斗之前，逃跑不是坏事。

或者该说，应该有个可以让自己选择不去战斗的世界。

「自信和决心……」

「咦？」

「自信和决心，都不够。可是，不单如此……」

听完昴的亲身体验后，塔立塔颤抖唇瓣嗫嚅。

微弱到快要被燃烧柴薪的声响给盖过的声音，当中蕴藏着远超过述说自身弱小时的真切情感。

就这样被无法完全承受的重量给压住，塔立塔继续虚弱地说了下去。

「假如，自己犯了重大过错……该怎么做，才能偿还？」

「过错与偿还……塔立塔小姐吗？」

「啊。」被昴反问，塔立塔吐露出微弱的气音。

掠过她眼中的后悔，跟方才讲述的过错，同样让人窥见到貌似忏悔的感情。

有别于对姊姊的自卑感，是以不同形式在塔立塔的未来落下阴影的后悔。

「说了奇怪的话……请忘记。」

最后吐露出的结论，是她讲不完无法道尽的故事。

她并没有得到答案──这点只稍一眼就能从塔立塔的表情看出来。可是，不能再硬是问出更多了。

等哪天她自己想说的时候，要是能待在她身边倾听就好──

「──兄弟，换班时间到啰。」

就在昴做出结论时，马车那边传来人声。

边扭转粗脖边慢慢走过来的人是阿尔。由于说好夜晚每三个小时换班一次，所以现在换昴下岗。

「亚伯和露伊被排除在外这点，让人不满……」

「别说了别说了。要是亚伯酱成功回到皇帝宝座，拿竟然让他值夜班这个原因处死我们，不是很糟糕吗？」

「要是列举路上的种种积怨，人家已经不知道要准备几颗头被砍了呢。」

「既然有自觉就克制啊。跟你碰在一起就让人提心吊胆。」

听见昴的低语，阿尔说出理所当然的诉求。

话说回来，亚伯的态度让人想抗议，这点未来也不会改变。就是因为没人讲，他才会变成这么傲慢不羁的暴君样。

要是这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在逃亡期间可以稍微矫正个性的话，对国家来说是好事吧。

「不然的话，就算靠我们重返王位，马上又会发生其他叛乱，到时就会被架上断头台啦。」

「哦～关于这点就交给其他人啦。公主就像你也知道的，而我基本上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采放任主义啦。」

阿尔挥挥手，扔出让昴改变想法的话。

如此不可靠的模样令昴叹息，然后重新面向塔立塔。她正看着篝火陷入思索，昴呼唤她。

「塔立塔小姐，人家先去歇息了。要是无法忍耐阿尔的性骚扰或无聊玩笑，请立刻通知人家。」

「幸搔扰……？」

「我才不会做出那些想试着对公主做做看的事！我是会拿捏好距离感和亲密程度的。就是所谓的TPO。」

「刚好是人家很不擅长应付的家伙。」

昴说出骄傲不起来的自我评价后，朝阿尔微微招手。

「说不定塔立塔小姐会找你商量人生。届时，还请经验丰富的前辈好好引导她。」

「经验丰富的前辈，这形容跟我根本是两极化吧？我又没法替别人的人生负责，所以都很积极逃离这种事的啊。」

「这是克服障碍的好机会喔，就跟圆椒一样。」

不喜欢吃圆椒的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为了不挑食而果敢挑战它，努力地以各种方式试图战胜好恶。

截至目前为止，她们还不曾胜利过，但只要持续战斗，总有一天胜利的日子将会到来吧。昴是这么相信的。

「所以说，阿尔也请加油。」

「被人拿克服讨厌吃的蔬菜来相比，内心无动于衷的只有我吗？」

至少，刚刚的话满足了振奋昴的条件，无动于衷是阿尔的问题。昴做出结论。

「夏美……明天见。」

「──。好的。明天见。」

昴把位置让给阿尔，准备进马车的时候，塔立塔这么说。

微弱却又确切的明日约定，让昴心怀希望：她除了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明天也还会跟大家碰面。

逃跑不是坏事。也有逃跑后才能得到的力量。

但是，决定不逃跑，应战还因此战胜的人，也一定存在。

昴希望，塔立塔是后者。

「大家都有各式各样的回忆和想法……这是当然的。」

晚餐后跟米蒂安聊过去，以及方才塔立塔的人生咨商，都是跟她们不为人知的一面接触，带给这趟旅程影响。

这可以说是开阔心胸，带来彼此更加靠近的成果吧。既然是旅途路上相伴的同伴，那没有比互相加深理解更可贵的了。

因此──

「你也多少对我们敞开心胸，如何？」

用简单的布幕隔出睡觉空间的车厢内，昴朝着第一排座位的人影这么说。

昏暗空间里，姑且做出了男性睡前面、女性睡后面的区隔。而在昴跟阿尔没躺卧在前排座位的情况下，睡在前面的嫌疑犯就只有一人。

也就是在黑暗中，睁着黑色眼瞳的人──

「难得是由我们守夜，至少好好享受这点恩惠吧。」

「──。睁着一只眼睛睡觉，是佛拉基亚皇室的惯习。」

曾在一部老旧电影中，看到杀手说他有张着一只眼睛睡觉的习惯。而融入黑暗中的亚伯，给了相同的回答。

以前曾听说，以人类大脑构造来说这困难至极，但眼前的亚伯却真的有这种习惯，因此似乎不是不可能。

只是现在对这件事与其说佩服，傻眼的感觉更甚。

「是怕我们会暗算你？」

「────」

「攻陷城郭都市，前往魔都拉拢九神将，我们都参与了。可是你还是认为我们有可能加害于你？」

昴慢慢地说给他听，但亚伯透彻的表情毫无改变，他的双眼按照习惯，左右轮流眨眼。

连眨眼的次数都尽可能少，想必跟不能闭上双眼睡觉是相同理由吧。

「少自以为可以扭曲我的生活型态。搞清楚自己的分寸。」

「──」

「快到魔都了。你就完成你的职责。我不期望也不允许更多。」

说完，亚伯刻意闭上一只眼睛，断绝与昴沟通。毫不睬人的态度令昴觉得不快，摇头道：

「既然这样那人家就……我就大声打呼啰。」

脱下镀上的夏美·舒瓦兹外貌壳，露出里头的菜月·昴底胚。

不等他回应，昴就锁定尽可能远离他的座位当睡床，摘下假发，松开衣裳躺下。

昴有想过，基于对亚伯的排斥，干脆一直醒着算了，但那样没有意义，也不是什么解套方法，疲惫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就失去了意识。

种种问题、不安以及人际关系的变化，也跟着旅途一并前行。

──魔都卡欧斯弗莱姆，即将映入眼帘。

5

「啊～！呜～！」

指着前方可以看见的城镇，驾驶台上的露伊抬起屁股大叫。

很想叫她不要妨碍人操纵疾风马，但握着缰绳的米蒂安却搂住她肩膀开心大喊：「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昴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补充一下，看到相同东西的昴也被震惊到。

「那就是、魔都卡欧斯弗莱姆……」

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昴用自己的身体表达出惊讶。

在露格尼卡时，也曾被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的风光给夺去目光，在佛拉基亚也曾被风格迥异于王国的建筑所感动。

但是，近在眼前的魔都光景，带给昴全然不同的冲击。

在昴的认知里，都市是许多人居住的集合物，为此应该会有统一的形式或规格，那就是都市的「个性」。

可是，卡欧斯弗莱姆却没有那种规格感。

就如名字里头的「混沌」含意，繁杂又随便的熔炉──都市中央有红蓝对比鲜明的城堡主张存在，城镇则是像包围城堡一样形成圆形。乍看之下跟露格尼卡的王都很接近，但那里有按照阶级划分为贵族街和平民区。

可是，卡欧斯弗莱姆却没有。

闪闪发亮的建筑物隔壁是老旧废墟，在低矮建筑排出的马路上突然出现高出一倍的大尖塔，与绿意盎然的公园比邻的竟然是荒芜沙地。

城镇建筑物上头还有无数擅自拼接的梁柱、鹰架和平台，远远看过去，整座都市有如被蜘蛛网覆盖。

毫无规律、整齐感，总的来说与「正经」无缘。难怪只能被称为魔都。

都市浑然一体地主张着：这里无疑是混沌蔓延的土地。

「──看起来很像因『巨人的一击』而快要倒塌的城市吧。」

昴眯起眼睛观察都市的细部，身旁的阿尔这么说。他用手在头盔额头处比出遮阳望远的动作，这样形容魔都。

怎样都没差啦，是说都已经戴头盔了还做出遮阳的动作有意义吗？

「嗯？怎么啦，兄弟？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话说回来，所谓『巨人的一击』是？」

「哎哟？兄弟出身的老家那带没有这类说法吗？像是地震之类的天灾啊。」

昴一询问没听过的表达法，反被阿尔歪头反问。

虽说是同乡，但这边说的故乡泛指「原本的世界」，所以口中的老家当然也就不一定在同个区域了。

不过，即便与鬼相关的谚语很多，却几乎没有与巨人相关的谚语。

「该不会，是跟棒球队有关的话题？我对那方面不是很清楚。」

「哦～不，怎么说呢。我也不是刻意在哪里去记住这句话的，更不记得有特别喜欢过棒球。」

「这样啊，我倒觉得边喝啤酒边看棒球转播很像你会做的事。」

「说起来，我不太喝那种东西呢。」

阿尔夹着苦笑回答，想起他被召唤到异世界的年代，昴的心里暗自忖度这也难怪。

不管如何，就在闲聊瞎扯的期间，载着一行人的马车来到魔都入口，停在进出混沌都市的门口。

穿过这里，是这趟旅程的最后关卡，决胜负之处。

一这么想，昴也鼓足干劲，再次构筑出「夏美·舒瓦兹」──

「──进去吧。」

「了解！谢谢啰。」

「呜～！」

收了通行费，稍微看了马车内后，大个头男子就给出通行许可。他是担任都市卫兵的单眼族──脸部中央只有一个硕大眼睛的种族。

只是看了一眼就给予入内许可，昴觉得很泄气。搞不好，是那个别具特征的单眼具备了什么可以看见特殊物品的能力吧。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分配为门卫吧。」

「你似乎想得很深，不过单眼族没那种能力。是有听说看得比两只眼睛还要远一点，但大致来说，眼睛的能力没有差异。」

「对吧！不然，怎么会让这么可疑的马车通过！」

手扶下腭，试图用自己的逻辑来理解的昴这样大喊。

对他的控诉嗤之以鼻的，是戴着红色鬼面具的亚伯。

昴一直要求一到魔都就戴上面具的亚伯脱下面具，却没有效果。令人生气的是，一切正如亚伯的计画，卫兵若无其事地就放过这么可疑的鬼面具男。

「这是重大事态。都市的第一个防卫措施门卫竟然是这副德性……这到底行的是什么法？」

「我跟夏美，意见一样。明明穿着有袖子的衣服，却没被说什么。」

「嗯嗯……这个惊讶，在性质上跟人家的有点不同……」

塔立塔面容僵硬地赞同昴，但她受到的是文化冲击，跟昴的起始点不一样。

昴在意的是都市的态度，她则是基于「貅德拉格之民」的自我意识。

「哦呵。那个且先不提，反正进入魔都了……」

通过检查草率的盘查后，马车就被杂乱无章的城镇给吞没。

驾驶台传来米蒂安与露伊大受感动的欢呼声，昴也被单凭外观不会知道、只有身在其中才能看见的魔都光景给惊愕。

首先，一进入都市，映入眼帘的，是大量前所未见的人种。

门卫单眼族给的冲击也不小，但只要进入都市，他的存在根本不足以吸睛。

最大众的是多种兽人──不单猫人和犬人，还有叫做兔人和狮子人这些可以明确地用块头大小区分的种族，在马路上来往交错而行。

一伙外型有爬虫类特征的蜥蜴人开店经营，有好多只手的多手族，一群头发异样地长的人，分不出是为了流行还是种族特征。

还在惊讶时，就看到一个简直是会走路的石块的种族，也目睹到身体一部分像是跟其他种族交融、如奇美拉合成兽的生物。

「────」

这种无差别的种族混居法，给昴带来相当大的震撼。

当然，昴被召唤到异世界后，马上就察觉到露格尼卡王都是个多元种族的城市。但是在这世界生活的期间，逐渐知道了有关亚人的复杂情事。

以身为半妖精而被排斥的爱蜜莉雅为首，这个世界的政治环境对亚人说不上友善。就连外观特征看来很强大的种族，为了避免麻烦仍选择一辈子远离人烟而居。

嘉飞尔的故乡「圣域」也是因为那些偏见而衍生出的区域。

不过，昴眼前的卡欧斯弗莱姆又怎么样？

众多种族摩肩擦踵，毫无隔阂一同生活。但最叫昴惊讶的，莫过于他们的生活型态。

每个人都抬头挺胸，正大光明地彰显自我。

兽人没有收起利爪尖牙，蜥蜴人没有磨掉鳞片，会被当成奇人异形的人们都没有用布遮住自己的脸或身体。──这在昴看来极为新鲜。

「到底行的是什么法，你方才这样说对吧。」

突然冷言冷语的，是坐在位子上的鬼面具亚伯。

不只驾驶台上的米蒂安等人，昴、阿尔甚至连塔立塔都兴致盎然地环顾四周，此时，遮住脸的皇帝出声拉回昴的注意力，然后接着说下去。

「如你所见，这里是无法地带。要说行的是什么法，那就是无形之法。堪称是嘲笑秩序本质的悖德都市。」

「什么悖德……人家正在感动就泼冷水。」

「感动？情感产生波澜吗？像你这种外来者，也难怪吧。」

昴嘴角往下撇，答道。亚伯听了耸肩以对。

外来者，又是这种把人当局外者的说法。昴想起几天前在马车上的争论。说起来，情绪有波动的只有昴，就算那是争论的话也只会被对方耻笑吧。

「不过，无秩序本身就是某种秩序，也是这个城市一致的概念吧？这方面怎么讲，亚伯酱？」

「只要问秩序的本质，就能理解这个都市是否为无秩序。──你，认为秩序的本质在哪？」

「怎么问我这种像禅学的问答题……兄弟，我Pass！」

阿尔早早就把思考的工作扔弃，昴不禁闭上一只眼睛。

话虽如此，跟毫无自尊的阿尔不同，昴不想简单地举白旗投降。尤其对方是亚伯就更不用说，于是在脑子里尽可能搅拌大道理。

「秩序的本质，不就是那个吗。就是，大家和平相处！相亲相爱！」

「──秩序的本质，在于相同。」

昴的意见像是小学低年级生会说的话，亚伯不甩他，而是迳自描述。

他的话令昴皱眉，于是亚伯接着补充。

「意即多数人拥有相同价值观。哪怕是教义、信念、目的或欲望都行。在并非个体的集团里，彼此的同一性就称之为秩序。而在名为秩序的地基上构筑出来的，就是你方才所说的梦幻泡影。」

「梦幻泡影……和平在你心中，有这么不切实际吗？」

「斗争是人类无法避免的本能。为此而有的武器不只是刀剑，就算化作语言和国家，本质也没有改变。但是，秩序是制造出远离崩毁环境的绝佳机制。──看吧。」

微抬下腭，示意昴他们去注意窗外。

亚伯自己则坐在位置上不动，而他不用刻意看窗外也能确定会在外头的东西──就是象征魔都的城堡。

「如丑角所说，这个都市有著名为无秩序的秩序。而都市之所以能成为许多种族的熔炉还免于崩毁，根据就是那个。」

「那座城堡……不，是城堡里的……」

「──夜鸣·魅时雨。」

微微发抖的昴，耳膜传来亚伯强而有力的声音。

声音僵硬，表情被鬼面具遮住而无从窥见。「九神将」当中最大的问题人物，却是自己夺回帝位不可或缺的人，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繁杂多样的建筑或直或横地排列，来往行人毫无统一感，这就是魔都。

耸立在这都市中心的城堡高耸无比，简直像在俯瞰主动来到自己脚边的皇帝一行人，甚至给人愉悦地享受着玩弄命运的感觉。

6

──关于「九神将」之一的夜鸣·魅时雨，所知甚少。

她是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统治者，被赐予名号「柒」的帝国一将。尽管是直属于皇帝的一把利刃，却是数度掀起叛乱的危险人物。

在皇帝的温情下免于刑罚和被开除，却丝毫不觉有错的灾祸之花──

狄克尔代替做不到报告、联络、商量的皇帝告知了这些情报。在人性方面让他含糊其词的，就只有夜鸣·魅时雨和瑟希鲁斯这两人。

「也就是说，帝国脑袋最有问题的男女当中的女性啰……」

说完，想到未来的事，昴就觉得假胸部沉重。

眼下，要谈判的对象是女的，但迟早也要跟男的见面。而且还有着不能让对方成为同伴就几乎笃定败北的束缚。

不过，瑟希鲁斯姑且不论──

「看过城镇后，对夜鸣这个女性的印象就变了呢。」

认知的变化，来自于看过魔都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

路上亚伯所讲解的「秩序」，不单是以聪明言论来炫耀才识，还是为了让大家聚焦在这个都市的秩序本质吧。

卡欧斯弗莱姆的人与物繁杂又无秩序地满溢而出。让这个熬煮混沌的熔炉没崩毁的象征──也就是夜鸣·魅时雨。

她的存在，正是无秩序的团体·魔都的唯一秩序。

由于如此评价她的能耐，因此亚伯才没有撤除她的「九神将」地位。

不过──

「──对方肯定是个不好对付的怪咖，抽到下下签啦，兄弟。」

说完，盘腿坐的阿尔拍膝发笑。

斜瞄木头地板上坐姿难看的阿尔，端坐的昴小声叹气。尽管很多时候被他的平常心拯救，但也要看每次的状况适不适用。

「阿尔，请正经一点。不知道对方几时在哪看着。还有，请别再叫人家兄弟了。」

「好啦好啦……可是，要怎么称呼兄弟？还是嘴巴说兄弟，写出来是姊妹？」

「那样子，不懂汉字的人看了也不懂吧？」

日文多样化的表现和美感让人心颤栗，不过现在只有昴跟阿尔懂，那就算增加再多暗语也没意义。

「因为米蒂安小姐和塔立塔小姐都在亚伯的后面加个『酱』了，你也那样叫人家的话不是比较自然吗？」

「这样的话，要叫你夏美酱？呜喔，起鸡皮疙瘩啦！」

「请忍住！真是的，一刻都静不下来……」

阿尔展示右手的鸡皮疙瘩，昴以领导之姿斥责他。

说来好笑，这次的成员不是用年纪来挑选，因此没派上用场也没辙。在任务分配上也是，由角色最为重要的昴上紧发条也最适合吧。

毕竟──

「──都已经进到『红琉璃城』里了。」

只在口中呢喃，昴绷紧自己的心情。

没错，在求见都市的统治者夜鸣·魅时雨之后，昴一行人就被请至魔都的中枢、那座闪耀着红色和蓝色的神奇城堡内。

──成功潜进魔都后，后面的动作就飞快了。

找到可以停泊疾风马和车厢的旅馆，预约好房间后就开始进行攻略夜鸣的行动。该做的事路上都商量讨论好了，所以没有犹豫。

要拉拢危险的「九神将」夜鸣为同伴的方法是──

7

「把这个交给城主夜鸣·魅时雨吧。那家伙应该会有所反应。」

说完，亚伯交到昴手上的，是他写好的一封信。

内有信函的信封已用封蜡处理，所以没办法中途拆信。将腊滴在信封口，在冷却之前用有家徽图案的戒指压上去，作为寄信出处的证明，是贵族一般的寄信法。

但是这封信的封蜡上，却没有出处证明。

「很遗憾，我带出来的皇帝之证都碎光了。一个毁在你手上，另一个毁在瓜拉尔的都市市政厅。」

「哦，就是『血命之仪』和『亚拉基亚之乱』啊。不过，没有证据她会看吗？就算看了，会相信吗？」

「用不着多余的担忧。我没打算阐明内容，但只要看过，那家伙就会知道是我。」

「原来如此。……附带一提，你亲自去一趟不就好了吗？」

把信收进怀里，昴直接这么问。

之所以会走入传信流程，是因为亚伯说他不会跟着去城堡。可是如果想要表明我方的状况，会觉得他去现场是最快的方法。

话说回来，既然不去见夜鸣，那他是跟来干嘛的？

「那样的话也就不用怕被盘查，路上可以更安稳度过……」

「你的不敬行为还真不知中止呢。」

「谁叫你一个人就打乱我们的圈子……」

严格来说，露伊也符合相同条件，但这边是想要挖苦亚伯的地方，因此负责扰乱昴心的露伊就先放在一旁。

「用不着你说，我也会直接跟夜鸣·魅时雨交谈。可是太早露脸对我方不利。你该体察。」

「叫我体察……哦，经你这么一讲……」

亚伯隔着鬼面具道出不开心，他的话让昴想通了。

仔细想想，对方可是发动过多次叛乱的人。以夜鸣来说，应该是不满意亚伯的统治所以才谋反的。

当然，亚伯跟夜鸣的关系形同水火。根据先前的状况，应该就像火种在闷烧的火药库吧。──真亏他敢亲自来魔都一趟。

「你把信交给夜鸣·魅时雨。不过，要隐瞒是我……是皇帝亲笔写的这件事。」

「咦，为什么？不讲出来的话会被挡在门口吧？」

「以防万一。让她看过信的话，她就不会痛下毒手，但在交出信之前是否会改变心意，连我也猜不着。因此，在进城的方法上下功夫吧。」

「下功夫……」

被出了意想不到的难题，昴惊讶地盯着亚伯。

他双手抱胸，从鬼面具后方回看他。

「看看这个都市，就大致知道那家伙的脾气和喜好了吧。活用你的鬼点子，勾起那家伙的兴趣就好了。」

「你讲话充满恶意耶！」

「也是有次好的方案，不过不想靠那招，否则后面会无以为继。考量到我的目的，未来还很长久。懂吧？」

「真的是自以为了不起的男人耶……」

亚伯话中带着测试，昴不高兴地嘟起嘴巴表露不满。

现在的话，他会很高兴地跟夜鸣一块反叛亚伯。搞不好会和夜鸣意气相投，成为闺蜜也说不定。

「……那么，就以那个方向前进吧。」

「你好像想到了什么，但似乎不是正经事。」

被不正经的人这样说，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8

──就这样，昴他们来到魔都的中枢，进入了夜鸣·魅时雨的居城「红琉璃城」。

按照亚伯的要求，以不报他名号的形式进入城内。

虽然用了些许不合规定的手法，但城堡的士兵们就跟都市门卫一样毫无戒心，爽快地让昴他们进入会客室等待。

因此，昴一行人正在宽敞的候客室里，等待相关人士传唤。

城内感觉就像日本的城堡，等待的期间都不见守卫。事情一帆风顺，比起暗自叫好，昴更担心保全方面有问题。

「当然，这对我们来说很方便……可是就这么轻易地放访客入城，就算是一将都可能被暗杀哟？」

「真的，甚至没有拿走我们的武器。完全没安检就让我们通过入口时，我反而很慌张。」

「那是因为我们没打算乱来。是阿尔亲奇怪啦！」

与其说度量大，对方毫无防备的态度令昴跟阿尔傻眼。不过侧身而坐、认为是他们想太多的米蒂安大声这么说完还哈哈笑。

以使者身份前往红琉璃城的，是昴、阿尔和米蒂安三人。剩下的亚伯、塔立塔和露伊，则是在旅馆等待。

尽管塔立塔以护卫的名义留守，有鉴于亚伯和露伊都是需要照料的人，说她是保母还比较恰当。

「至少，必须回报塔立塔小姐的辛劳……为此才有这项战术。」

「夏美酱，有够大胆的耶！我跟阿尔亲都吓到了。」

「对啊，阿尔亲吓到了哟。」

阿尔毫不在乎地跟着米蒂安讲自己的绰号，虽然觉得他态度有问题，但昴也稍微志得意满地回答：「对吧？」

接下以使者身份为亚伯送信的任务，同时又被告知不能端出亚伯的名号，苦思后的昴脑袋点亮一盏灯泡。

事实上，正因为那个想法正面积极运作，三人才会被准许入城吧。

「攻略提示为『亚伯让人火大』。」

「啊哈哈，夏美酱，死咬着亚伯亲不放呢～。很厉害喔。」

「厉害？人家吗？还是亚伯性格恶劣这点？」

「都是！」

「米蒂安酱才是好大的胆子呢。」

朝气十足地举手，米蒂安提及昴跟亚伯的关系。

两人的关系即便没到水火不容，但也只是当前目标一致，所以才并肩朝同个方向走罢了。

要举相近的例子的话，就是以前的昴和由里乌斯吧。

不过，后来包含普莱迪斯监视塔的事件在内，昴已经信任由里乌斯。──只不过绝对不会对他本人说，态度也不会表现出来。

「但是，这也不是简单的事呢。」

要讲清楚的话，就是疙瘩逐渐变小，打成一片了吧。

可是，那也是经历漫长道路，跨越了相当难度的险山凹谷才有的结果。

人际关系要改善，没那么简单。

至少，只要双方都没有打算好好改善，那原本难走的路就不会变平。

就算一方想要填平道路，只要另一方继续践踏破坏，就绝对无法好转。

「──久等了。各位使者，请往这边走。」

这样的苦涩伤感，被出现在待客室的仆役给打断。

头上长着巨大鹿角的鹿人女孩，是除了头部的角以外其他特征大致跟人类一样的半兽人。年龄约十多岁的她，身穿不至于太华丽的和服。

静静领路的少女，让昴联想起相似的东西，但又没法具体想起是什么，就这样被带到城堡最顶楼。

「简直是天守阁……」

看到作为接见场地的大厅后，昴感慨万千地说。

对外敞开的楼层及房间构造，跟昴认知中的传统日本城郭相似。连天守阁都有，实在令人感动。

「请在这里等候。──夜鸣大人马上就到。」

「好的，谢谢你。……唉呀？」

向带路的少女道谢后，回过神的昴歪头不解。

原因在于天守阁大厅内除了昴以外，还有其他先来的客人。城主夜鸣不在，从房间最里头的座位是空的就能得知。

「那些人是……」

「跟各位一样，是求见夜鸣大人的客人。因为夜鸣大人行事都看心情，所以一次接待。」

「这样啊……」

少女淡淡地说，昴小声呻吟。

这作法，该说无视他人心情，还是蛮不讲理好呢。就算夜鸣方便，被强迫凑在一块的人会很尴尬。其他客人也有不想被听到的话吧。

「真要讲的话，我们才是最符合的人吧，夏美酱。」

「……被你这样叫，人家也起鸡皮疙瘩啦。」

察觉到昴想法的阿尔这么说，昴回嘴后想到怀中的信件。

虽然不清楚内容，但应该是被赶下王位的亚伯要求夜鸣帮他夺回帝位。虽然听寄信人说，只要她看过信就不会被怎样。

「所以，怎么办？」

带路的少女退下后，三人当中的米蒂安问。

即便处在不按牌理出牌的事态中，她的态度仍旧坦然。开朗奔放，却又很懂事。一定是因为跟浮洛普的分工很明快的缘故。

听到她的问题，昴揉揉眼角，踏进大厅。

「在交出信件之前，试着请其他人先离开看看。可能会被拒绝，但问题总要解决。只是开口不会有损失的。」

「公主的话，可能一不高兴就把人的脑袋割掉喔？」

「那种血淋淋案例，麻烦请不要拿出来讲……」

听到这极端的例子，忍不住对同样极端的对象夜鸣提高警戒。

同伴的背叛令人不安，昴有点紧张地看向大厅。

天守阁大厅除了没有铺设榻榻米之外，给人的印象就跟时代剧里头城主和家臣们商量或开军事会议的房间很像。

使者在下座等待，等待城主于上座现身，这点也一样。

「那就坐这边吧。」

走进大厅的昴，决定选择跟其他客人保持距离，于是在侧边稍远处的位置坐下。

在对方的前面或后面等待都很奇怪，但是时代剧中的家臣们与城主面对面的时候，很不可思议地就是有种这样横排成一列的印象。

尽管没有自信可以肯定这是使者的礼节。

「──」

老实地坐在现场，暗中观察先到的客人。

有四个人，跟昴他们一样，装备都还在身上。有一个人站得比其他三个人还要前面，可能是他们的代表吧。

剩下的三个人，大概是那个人的护卫。

「……总觉得，那边也有不想被人听到的话呢。」

越来越难赞同夜鸣将客人都放在一块儿的作法了。

觉得很没礼貌的同时，昴也在注意带着护卫前来的领头人物。他们到底有什么事要来找夜鸣呢──

「──！」

一瞬间，昴在冲击下哽住喉咙，脸颊和脖子完全僵住不动。

发出不成声的声响，反射性地低下头。听到那声音，被观察的人看了过来。可是头低低、身体面向前方上座的昴没法勾起对方的兴趣，对方马上就撇开视线，毫不理睬。

凭感觉察觉到对方的反应后，昴在剧烈心跳中静静吐气。

看到昴这样，后方的阿尔和米蒂安大概觉得很奇怪吧，不过没多久，他们也会尝到跟昴一样的冲击。

要说为什么的话──

「……不是在开玩笑吧。」

昴不爽地这么说。先待在旁边约五公尺处，等待夜鸣·魅时雨登场的客人──

──有着跟不在场的亚伯一样的面孔。

第二十八卷 第五章『睽违八年的奖赏』

1

──耸立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中央的「红琉璃城」。

在无秩序上涂抹混沌并牢牢固定，城镇的样貌就像是几乎没有统一感的结婚蛋糕──材质与样式都不同的梁柱鹰架和平台遍布，要有某种艺术美感方能理解的魔都里，以红蓝交互辉映的城堡在其中大放异彩。

原本的琉璃是蓝色的，可是城堡名称却叫红琉璃，本身就很矛盾。但是，只要看过红琉璃城的外观，任谁都会觉得这名称取得再好不过。

城堡基座和重点部位大量使用的，是有着原始琉璃色的石头。

绽放深蓝色光芒的宝石，内侧却有着宛如滴入水中的血滴正在漾开的红，使得本应是蓝色的琉璃夹带着血红色。

没有固定的色调，色彩随时都在变化的混沌之城。

这就是魔都支配者夜鸣·魅时雨的居城，红琉璃城。

「──」

在红琉璃城的天守阁，即将要接受夜鸣接见的昴浑身僵硬。

背后被讨厌的冷汗给浸湿，但原因出在先来天守阁的客人──与昴一样在等夜鸣登场的一伙人的代表。

身后领着护卫，态度从容的人物是眼熟的黑发魔貌。可是，那张脸应该被鬼面具藏起来了，来者却抛头露面还在此相遇，怎么想都有问题。

也就是说，正大光明站在此处的男子是──

「哎哟，亚伯酱？为什么会在这……呣嘎！」

「哎哟，不要紧吧，米蒂安酱？阿尔亲的话在这里喔。」

震惊到无法动弹的昴，身后上演的危险一幕慌慌张张地落幕。

发现先来的客人当中有熟悉的面孔而打算出声叫人的米蒂安，嘴巴被阿尔堵住。当然，对方的护卫用怀疑的眼神看过来，不过昴用和蔼的笑容带过。

然后──

「阿尔，神救援啊。」

「嗯，我也觉得反应有如神助，都想夸奖自己了。……不过，不觉得那家伙搞的惊喜未免太过有效了？」

「……嗯。人家也这么想。」

阿尔把米蒂安拉回来，说。昴也严肃点头赞同。

跟意想不到的对手互相竞争──这也是思考范围内最糟糕的冲突。

有人伪装亚伯的外貌，担任他的替身。假如之前听到的是真的，那么站在这边的假皇帝应该也是「九神将」之一。

「就结果来说，亚伯不在是正确的。」

「嗯。超危险，差点就突然上演真佛拉基亚皇帝决定战了。」

「说不定，那也是一种方法……」

凝望有亚伯脸孔的男子所带来的护卫，一股诱惑油然而生。

不清楚对方在魔都里藏了多少士兵，但至少现场就只有三人──在帝都可是被数万名士兵保护。现在是揭穿冒牌货的大好机会。

「稍微确认看看？」

「……不，那样太草率了。假使可以轻易沟通的话那也是个法子，但退无可退的发展比较可怕。所以不要打草惊蛇。」

「好喔好喔。」

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认真的，提案被驳回的阿尔丝毫不以为意。

阿尔的意见有容易被驳回的倾向，是因为他抢先一步提出比昴性急的意见，制造出让昴可以冷静判断的时间。

多亏如此，思绪的岔路减少了，多余的时间可以用于精算真正适合的选项。

至少，现状是不找假皇帝一行人的碴，摸索出挺过现场的方法。还有，也想探查出对方来访的目的。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在卡欧斯弗莱姆现身？

而且就算实情有异，但仍是以皇帝确实亲自来到这都市的形式体现。

「唉唉，我说啊我说啊。」

此时，米蒂安介入昴跟阿尔之间。

突然被塞住嘴巴也没说明原因，同伴还迳自讲悄悄话，但米蒂安很自然地配合他们压低音量，用圆溜溜的眼珠看着假皇帝一行人。

「我还是不懂……不过那个亚伯亲，不是我们认识的亚伯亲？」

「哦，没错没错，这点不会错的。毕竟，正牌货正在镇上的旅馆跩得二五八万地等我们回去吧？所以，我们才会伤脑筋……」

「那不就很糟糕？毕竟，夏美酱……」

「人家？人家怎么……啊。」

嘴上说不懂，却理解到问题本质的米蒂安出言点醒昴。被点到的昴皱眉，接着立刻想到她担心什么。

由于假皇帝出现太叫人震撼，因此在被提点之前，昴跟阿尔都没注意到的大问题发生了。那就是──

「──夜鸣·魅时雨大人驾到。」

但事态无情，不给人商讨的余地，鹿人女孩就回来了。

她低下长角的脑袋，向昴等人和假皇帝一行人鞠躬，接着打开大厅前方的门，出声说：「请进。」

就这样，一道人影缓缓踏进室内。目睹该人物的样貌后，昴成功将自己对鹿人女孩的印象化作言语。

鹿人女孩让昴联想到的，是「秃」。

所谓的秃，指的是古时候在日本游郭等处工作的实习游女。这些女孩在奢华的花街照料游女的生活起居，边学习礼仪和技艺。

是那身漂亮的和服穿着及发饰，让昴这样联想的吧。

不过明快促成答案的，是女孩带来的人物──

「──」

昴之所以会想起古时候的用语「秃」，正是因为见到了符合联想的人物。

之所以会忘记呼吸、睁大眼睛紧盯不放，是因为人类会被美丽或压倒性的事物给侵蚀心灵，意识更会被支配。这是自然的本能反应。

「──今天，客人可真多呢～」

边说边眯起细长蓝眼的，是一名高挑女性。

窈窕身段被采用花朵图案的鲜艳和服给包裹，发色从发根到发尾是由白往橘的渐层色，一头秀发向上盘起，梳扎固定住。

为发型做点缀的，是以兽骨或兽角加工制成的簪子，除此之外还有以兽牙和鳞片为素材的发饰，完美地达成取悦观众的任务。

然而，这些终究是装饰品，只是人手打造出的美。

要能真正发挥其魅力，被装饰的人，其内在的素质很重要。

而在这方面的要素上，用不着去质疑这位身穿和服的人物。

「──」

婀娜多姿地移动纤细身躯，风姿绰约缓缓前行的，是令人目不转睛的美貌。

动作感觉有点慵懒却又洗练，许多动作应该是算准了会被人盯着看才有的，基本上就是为了要引人注目。

比她那故作优雅的步行方式还要叫人印象深刻的，是看起来比她的身子还要大的狐狸尾巴──而且还是九条毛皮丰厚的尾巴。

华美的发型和发簪，和在其中竖起的兽耳相得益彰，告知这名身穿和服的美女是狐人族。情报就宛如醉意一般渗透进大脑。

「诸位远道而来，欢迎来到我的城堡。」

说完，她就朝大厅上座的椅子坐下，毫不吝惜地伸长纤纤玉足，把体重放在靠肘上。接着她伸出手，随侍的秃立刻将一柄涂上金漆的上等长烟管放在她纤白手指上。

美女在烟管尾部点火，把烟雾吸进肺脏，嫣然微笑。

自己坐在上座，迎接在下座的客人──睥睨着佛拉基亚皇帝。

「──」

抢眼又华丽的外貌，用字遣词，刻意露出粉肩的和服装扮，搭配跟前跟后的秃，令昴联想到「游女」和「花魁」这些单字。

当然，昴不曾亲眼看过游郭、游女等，终究是在提及古时候的时代剧等作品中接收到的知识，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

──不，说没有其他言词可以表达她，未免言过其实。

在这里无疑还有其他话语可以表达她。确实，她是美女，又走游女风格，但在那之前，她是「九神将」的「柒」──

「──夜鸣·魅时雨。」

现身的美女──夜鸣·魅时雨看着呼唤自己的男人。

站在木头地板上，回望那双蓝色双眼的是假皇帝──为了区分他跟亚伯，这边就刻意叫他文森吧。

「想也知道，声音也一样……」

尽管只听到一句话，但声音就跟亚伯一模一样。

看来像的不只有外表，连嗓音也是。不如说都复制外表了，声音当然也要一样，所以没什么好惊讶的。

比起这个，有种事情即将发生的预感，所以该注意的是接下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

来到魔都？这是目前无法从文森一行人身上看出的点。

遇到他们以及夜鸣的登场，虽然得优先处理这些事，但文森来访的目的──亲自来到屡次叛乱的「九神将」面前，究竟是为什么？

既然不惜扮演真正的皇帝，那他们那边应该有某种正当性。而夜鸣也不知为何开城迎接关系很差的皇帝。

站在夜鸣的立场是无法拒绝──要是这么说，那么推测也到此为止就是了。

「唉呀呀，陛下，好久不见了。」

厌倦思考的昴，看着前方的夜鸣垂下眼角露出笑意，嘴含烟管。然后就这样吞云吐雾，无礼至极地闭上一只眼睛。

「能这样被给予拜见尊容的荣誉，实属光荣。毕竟先前无论如何邀请，您都不愿前来魔都呢。」

「你说是邀请？」

姿势和抽烟，这两个大不敬之举文森都没提及，而是不愉快地皱眉。

他抱起自己的细瘦手臂，指头敲着手肘，似在思索。

「你所谓的邀请，是指屡次对余起兵吗？是的话，余的回覆已用肉眼可见的形式回敬了吧。」

「嗯，确实如此。但是，奴家的脑袋还跟身体连在一块儿。而且今天，您没有带着那个麻烦小鬼。」

「──」

「一想到奴家的心意是否已经传到您心里，便让奴家兴奋不已。还请原谅。咕呼。」

夜鸣喉咙轻轻作响，笑出声来。她的嗓音和微笑如此蛊惑人心，但文森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动摇。

文森假皇帝的完美程度令人目瞪口呆，而另一方面夜鸣的态度──投向文森的眼神和话语，里头的热情叫人在意。

尽管对话短暂，但两人在昴的眼中──

「该不会那个大姐，因为很想吸引亚伯酱的注意，所以才谋反的？」

「……希望不是那样。人家这么想。」

跟昴推测出相同结论的阿尔说，昴听了咬牙。

不希望帝国的最高战力之一是个会因为私情而调动军队的人。还有，很难想像有人类会对那个不把人当人看的亚伯有好感。

这些就是昴面颊僵硬的主要原因，但还有更实际的理由。

那就是被米蒂安提点的麻烦事──以「亚伯让人火大」为标语，用来勾起夜鸣兴趣的东西，也是昴一行人前来的理由。

要是三人的讨厌猜想成真，这对夜鸣来说应该不是有趣的事。尽管如此，她仍让昴他们进入城堡。

而且还好死不死，让他们跟文森一票人一块出席。

「夜鸣一将，再怎么样您的姿势不会太不敬了吗？您究竟在想什么？」

「嗯？」

昴他们对这暧昧不明的状况感到不安，但假皇帝组的对话继续进行。

代替无言的文森让夜鸣挑眉的，是有着黄绿色头发，看似文森护卫的人物。倒竖的短发有一部分留长像触角一样的男子，年龄跟文森相仿，或是再稍稍年长一些。

黑色轻铠上披着卡其色斗篷，面貌和体格给人锐利如铁丝的印象，男子以严厉目光瞪着夜鸣，彷佛在谴责她。

「这位跟着陛下的先生是……」

「卡夫马·依鲁鲁库斯。此次被陛下命令随行。虽然职责是护卫……但您的态度不容默视。」

「奴家的态度，是吗？是哪方面呢？」

「全部！」

夜鸣的话听来悠哉，而自称卡夫马的男子激动不已。

他继续瞪着夜鸣，以手示意静观事态的昴一行人。

「说起来，为何让闲杂人等同席！这里是您的城堡，但同时也是帝国的领土……连这种事都忘了吗！」

「没那回事。奴家彻头彻尾，都是陛下的。」

「没在跟您讲那个！那边的，你们！」

「唔呃！？我们吗！？」

卡夫马的愤怒矛头扔过来，昴大受动摇。可以的话很希望他们继续当三人不存在，但没办法的话也只好看对方脸色。

「那个，我们妨碍到你们了吗？既然如此，那就择日……」

「这可麻烦了。奴家一天的时间有限，错过今天，不知道下次是几时。」

「不准挽留！他们也觉得很尴尬！」

「嗯、嗯，确实如此。」

夜鸣不知为何想要挽留昴他们，而昴的意见莫名其妙地跟卡夫马一致。既然跟随着假皇帝，以立场而言，卡夫马跟自己是敌人，然而他的发言正当到让人觉得是现场唯一的同伴。

不过──

「夜鸣·魅时雨。你在想什么？」

突然打破这僵持气氛的是文森·佛拉基亚──假皇帝本人。

他一说话，原本气势如虹的卡夫马也立刻退下。尽管是耳熟的声音和面熟的容貌，但昴也感觉内脏紧缩。

尽管知道对方是冒牌货，威严却是货真价实。

「快回答。你在想什么？」

就这样让随从跟不请自来的客人安静，文森再度问夜鸣。

接过这问题和霸气，夜鸣微微眯眼。她把烟管运到嘴边，将缭绕的烟雾吸入肺部，吐出甜美气息以及装模作样的回答。

「当然啰，奴家总是在想陛下……想着佛拉基亚皇帝陛下。」

「────」

「咕呼。好冷淡的目光。但是，不让那边的客人退下，陛下一定会更欢喜喔？」

态度带着确信，夜鸣轻笑，并用下巴示意昴他们。

至此，文森头一次对昴他们产生兴趣。按照方才的对话，可以判断理由并非夜鸣的反覆无常吧。

为了切断这个尴尬发展，昴抱着被骂的觉悟咳嗽清嗓。

「咳嗯。抱歉，容我们择日再来提议。我们似乎搞错了场合，看来也有我们不该听的话。这里就请容我们退席……」

「唉呀呀呀，怎么这么胆小呀。」

弯腰鞠躬，想要礼貌退场的昴被打断。

夜鸣刹那间被烟雾遮住的目光散发了稚气玩心。见状，昴领悟到自己失策了。

既然要回头，在看到先来的客人的长相时就该做出决定。

误判了这点，现在才会落到后悔的田地。

要说为什么的话──

「奴家从貚纱那听说啰。……你们，八成是要来邀请奴家加入，成为皇帝陛下的敌人吧？」

因为我方的想法全都暴露无疑。

2

──「亚伯让人火大」。

昴心想，这个标语正是「极彩色」夜鸣·魅时雨的攻略法。

毕竟是至今屡次造反，连人格都被迪克尔挂保证是崩坏没药救的人物。

要求见她，昴所推出的方案是「为了推翻现在的佛拉基亚皇帝，有相当实力的人物想私下跟您商量」。

设定上，昴三人是携带了该名实力派人物的亲笔书信，前来造访红琉璃城。

说实话，他们完全没有说谎。

所谓「现在的佛拉基亚皇帝」，就是驱逐亚伯并抢走其名字及地位的人。想要私下商量的「有相当实力的人物」，也是原本坐在王位上的真正皇帝，所以那段话毫无虚假。

一行人的目的，终究是要让对方收下亚伯的亲笔信。为此，有必要的话，可以撒成千上万的谎。

「这就是夏美·舒瓦兹的计画啦──！！」

而这样的神机妙算，获得阿尔和米蒂安的喝采。

然而──

「──反叛陛下的叛乱份子？」

要跟夜鸣说的借口被曝光，大厅的温度倏地下降。

敌意高涨到令人错以为是冷气的，是方才最热血的卡夫马。他的视线危险到让昴领悟到事到如今已不可能撤退。

──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有比这句俗谚更贴切的形容了。

「不过，时机不巧跟情报共享不足，两边都是亚伯害的……？」

「闭上你的嘴。──夜鸣一将。」

被逼到荒谬窘境的昴诅咒亚伯，却被卡夫马勒令闭嘴。接着他可怕的眼神直刺前方的夜鸣。

「您是知情，还让陛下跟这些人同处一室？请回答！」

卡夫马提高声量。他的怒气不是针对紧张不已的昴三人，而是制造出这个互斗状况的夜鸣。

不是因为责任要由夜鸣担。

事情更单纯：是不觉得昴他们构成威胁吧。

事实上，勇猛站上前的卡夫马，散发出的气息无疑是个实力坚强到难怪会被皇帝命令随行的强者。

「明明是当事人却被排除在外？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阿尔小声低语。如他所说，紧迫对谈撇开昴他们仍在继续。被卡夫马逼问的夜鸣嘴含烟管，然后吐出烟雾。

「这个嘛，所谓的知情，是什么意思呢？」

「还敢装不懂……！就如我向陛下多次进言，您果然很危险。」

「再明显不过的事就甭提了。奴家声名狼借……该不会，您不知道吧？」

「──！」

夜鸣的态度怎样看都是挑衅，卡夫马的额头爆出青筋。

说来奇怪，只看对话的话，昴的心情站在卡夫马那边。从先前的评价中已经做了某种程度的觉悟，但夜鸣的个性却超乎想像的恶质。

不过，她似乎并没有计画要将单单只是反叛份子的三人，交给偶然来访的文森他们。

以将反叛者献给皇帝的场面而言，气氛太过紧绷了。

最要紧的是──

「──还是一样，兴趣令人反胃。」

文森的一句话，便将夜鸣的兴趣给一脚踢开。

听到那冰冷的话语，夜鸣微抬娥眉。

「唉呀，没能讨陛下欢心吗？」

「蠢货。过于偏向一边的话，就与猎犬狩猎兔子无异。余对帝国可没厌腻到只以残虐当玩乐。」

文森的发言口气平淡，却压迫感十足。

虽然一派轻松地听完，但从头发间伸出来的狐狸耳朵却在轻颤。那是怎样的情感流露，昴无从知晓。

但看不出的东西，还包含文森的心中所想。

被迫跟叛乱份子面对面的文森──光是知道眼前的人是冒牌皇帝，揣摩其内心就比猜测正牌的想法还要困难。

既然是篡位，那么冒牌货也认为亚伯不好吧，但──

「──你。」

「──呃！」

被无礼探索内心的文森，用黑瞳笔直射向昴。

顿时，连撇开视线都不行，昴就在准备不充分的状态下与大敌互看。

这张跟本尊一模一样的脸蛋，是怎么打造的？

真假双方都有共同点，就是敏锐黑瞳彷佛看穿自己的一切。

这使得昴的心头发痒──

「有什么想对余说的，但说无妨。」

「……眼神让人火大。」

「什……！？」

「啊！不是，不对！我说错了！刚刚那是不小心！」

时间点真的太过刚好，假皇帝的问话和不满的发泄重叠在一块儿。

没想到有人胆敢当面骂皇帝，卡夫马一脸错愕，说不出话来。昴连忙挥手否定，当事人文森则是闭上一只眼睛，陷入沉默。

是虽然惊讶，同时又在估算昴的眼神。

在峇德哈姆密林、貅德拉格聚落，还有瓜拉尔的都市市政厅，本尊亚伯都曾向昴投以这种视线──性质跟这一样。

「呃，总而言之，我们……」

身后的阿尔和米蒂安也屏气凝神，紧盯状况。

昴那冲击性的恶言，应该也让他们品尝到相当大的压力。大厅的空气急速冷却紧绷，再追加一次失言就会彻底粉碎吧。

在那之前，撤回给夜鸣的意见，低头说三人哪有可能是叛乱份子，化身让人扫兴的丑角后退离现场，不也是个良策吗。

做出结论，昴翘起嘴角准备露出和蔼笑容──

──却在这时，注意到夜鸣直瞅着昴的视线。

「──」

她叼着烟管，默默地观察昴的动向。

好像漠不关心又好像不是那样，那眼神就是这么暧昧不清。仿若升腾的烟雾一样不确定，是就算去抓取也会消失的幻影。

只能在这当下确认那幻影，昴直觉到现在是分水岭。

那是即将对昴他们失去兴趣的眼神，没有痴狂到会想再拿起一度放手的东西。在这边扔弃的意见，将不会再被接纳。

也就是说，会再也得不到夜鸣·魅时雨的协助。

那等于是将不可靠的胜利之路封闭在黑暗中。

因此──

「──用心回答。你想告诉余什么？」

「就是──」

面对文森的问话，隔了以「一下」而言显得太长的时间后，昴抬起头。

假皇帝眯起眼睛，旁边的卡夫马也关注昴。身后的阿尔和米蒂安越发紧张，夜鸣则是把口中的烟雾吸进肺里。

用眼角余光观察这些变化，昴凝视着文森，说：

「如夜鸣大人所言，我们是来向您宣战的。」

没错，在这不能退缩的局面，紧抓住不能退让的棋子。

在瓜拉尔等自己回去的雷姆，不在场的亚伯，身后严阵以待的阿尔和米蒂安，都把判断交由昴决定。

为了不让菜月·昴误判其意义与重量而自暴自弃──

「──」

被人正面宣告敌对，文森的眼神略显动摇。

看着这一幕，昴感觉舌头急速干渴。这也难怪。眼前的人跟失去实权的亚伯不同，是能够拿整个帝国当武器使用的皇帝。

现下，假如文森没有微微举手制止，听到这番公然造反言论的卡夫马，早就激动地要掉昴的小命了吧。

但是，这事没发生。文森没让他这么做。

「咕呼……」

从上座俯瞰昴跟文森的夜鸣，喉头微微作响。

饱含笑意的嘴角透出烟，肩头颤抖的她其实相当愉快。昴赌命的宣告，似乎至少给了她排遣无聊的效果。

「你笑什么，夜鸣·魅时雨？」

「首先，客人没有收回说出去的话吧。加上这三位，说不定会危及陛下您……怎么办？」

「狡猾的女人。以不服从余为信条的你，应该知道余的意思。」

文森表情不变，回应夜鸣的挑衅秋波。

就这样，他的黑瞳重新映入表明敌意的昴。

「这里是剑狼国度。有要这个项上人头的气概，诚可谓真正的帝国子民。」

「……您可真温柔呢。」

「哼。」文森鼻子喷气，对昴的挖苦一笑置之。

包含这对应在内，文森的举动完全是本尊的拷贝。假如亚伯在现场，想必也会是一分不差的相同回应吧。

「但是，余的首级价值，可没便宜到会被你们轻易夺走。」

「──。那么，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这就是问题。」

制止冲动的卡夫马，皇帝认同当面对自己表达叛心的昴。不过在接续的对话中，那双面对敌对人士的冰冷眼神没有变化。

即便认同气概，仍没有理由去袒护意图加害自己的人。

昴跟文森的黑瞳对视，烧灼房间的空气。

「啊～奴家也真是罪恶的女人。像这样，男人为了争夺奴家而争风吃醋，多么让人热血沸腾啊。」

「讲得事不关己……首先，那边的女性比较多。哪来的争风吃醋。」

在昴跟文森互瞪时，夜鸣道出了极为不符现场情况的话，惹来卡夫马的指正。「咕呼。」结果听到卡夫马的话，她喉咙作响，似在嘲笑。

这反应，令卡夫马越来越生气。

「陛下！请命令臣！将这干人等……」

「──卡夫马啊，你很那个耶。从刚刚就一直啰哩啰嗦的，太吵了吧。」

无法容忍这胶着状态的卡夫马直接上诉文森，但是打断他的话的并非文森，也不是夜鸣，而是其他人。

那就是文森带来的三名护卫之一──

「陛下的考量，大多都比我们想的还要能完美收场吧？既然如此，要是我们一直在那边叽叽叫，根本就是在碍事吧，讲真的。」

这样讲的，是有着白色长发和眉毛，满脸皱纹的老人。

口气跟内容都凝缩了麻烦感的老人，身材十分矮小，给人相当大的视觉冲击。不知为何之前都没看到他。

──不，有看到他。只是没有意识到罢了。

真正的消除气息，恐怕就是这样吧。

「可是，消除陛下的烦忧也是忠臣的职务吧，奥尔巴特翁！」

「说自己是忠臣，可是听起来很像是自作主张而被肃清的家伙前半段人生会做的事哟？老爷子咱很讨厌喔，有前途的年轻人脑袋一下就分家。」

缓缓摇头的老人──被称为奥尔巴特的人物说完用手指挖耳朵。是从这个举动感受到压力吗，卡夫马僵住面颊。

不过有这反应的不是只有他，昴听到名字后也跟着面容僵硬。

「奥尔巴特、翁……」

「哦？就是老爷子咱，你知道？还算知名人士嘛。」

「……嗯，既然有自觉是知名人士，就一定是。」

抖动嘴唇吐出的名字，让当事人奥尔巴特有所反应。

看到昴惊讶的样子后，那反应就更毋庸置疑。第一次听到奥尔巴特这名字是在瓜拉尔市政厅，接下来是在前往魔都的旅途中。

今后昴等人要攻下帝国的话，无法避免要接触的「九神将」，其一是夜鸣，还有──

「『毒辣翁』奥尔巴特·丹克肯……！」

「那个绰号，咱不是很喜欢耶。根本是在骂人。老爷子咱看起来像那种性格恶劣的老头吗？算了，直接被问的话，也说不出『看起来就是』吧。说不出口吧，咯咯咯、咯！」

老人张嘴大笑。明明一把年纪的他却有着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但是，昴实在笑不出来。──为了跟夜鸣谈判还造访魔都，结果不但遇到假皇帝文森，对方还带着奥尔巴特。

这不就意味着，奥尔巴特也向假皇帝投诚了吗！

「亚拉基亚和奇夏，接着是奥尔巴特……」

从排名在前面的人物开始拉拢的战略，现在让昴想要抱头呐喊。不只有先前的问题，眼前的状况也在加速度恶化。

光是卡夫马就应付不来，又还加上「九神将」奥尔巴特，这种恶劣到极点的条件，想要收集齐全都还不见得如愿──

「──那边的老爷爷，记得我吗？」

「你说什么？」

充斥紧张感的大厅里，突然冒出的声音是针对奥尔巴特而来。

这么做的人，是探出身子的阿尔。他这样子让昴吓得睁大眼睛。

「突然间在说什么……现在可是举手投足都会被质问怀疑的状况哟！？」

「在这状况下还在撑的夏美酱实在毅力十足，不过我可不是什么都没想喔。不，也不是有在想……唉，老爷爷！是我啊，我啦我啦！」

「很像装熟诈骗耶……」

就算对象是老人，以为诈骗的话术可以管用，未免太轻率了吧。

事实上，听了阿尔的呼唤，奥尔巴特倾斜身体，沉吟道：

「嗯～？没有喔，咱不认识你这个怪人。咱虽是老头，但还不到会忘记亲眼见过的人。咱跟你，真的认识？」

「或许没到认识的程度，而且先前见面时我没有戴头盔。不过我当时已经少了一只手，也有稍微说过话喔。」

「跟老爷子咱说过话的单手男……？」

「啊啊，对了对了。──亚拉基亚姑娘当时也在。」

稍微压低声音，阿尔道出跟奥尔巴特同为「九神将」、把昴他们弄得人仰马翻的可怕少女亚拉基亚的名字。

昴心里完全猜想不到，可是一听到阿尔这么说，奥尔巴特就眉毛弹动，大声说：

「哦哦！你是那个啊！跟亚拉基亚一起拿回岛的家伙呀！经你这么一讲，外表确实也很像。咯咯咯、咯，原来还活着呀！」

「是喔，还活蹦乱跳的呢。星星有保佑啦。」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你与陛下为敌呢？那时候应该要跟陛下多美言你几句。老爷子咱，失败啊失败。」

放声大笑的奥尔巴特，跟轻松与他交谈的阿尔。

不明白两人以前重叠的过去，昴只能震惊。目前是连事态会否好转都无从判断的情况。

「──。奥尔巴特，是你见过的人？」

像要为这样的疑问划上休止符般，文森询问奥尔巴特。双手环胸的假皇帝这么一问，老人家回答：

「哦哦，是的。两、三年前，陛下刚即位的时候，当时各处都有叛乱吧？」

「奥尔巴特翁，陛下即位已经是八年前的事……」

「哎哟？不是才三年吗？糟糕糟糕，这十年来的事，对老爷子咱来说都是最近，不小心就搞错了。」

「甭解释，继续回答。八年前怎么了？」

话题往旁边偏的时候，文森把轨道修正回来。顺着修正的话题，奥尔巴特指着阿尔道：

「好的。当时，在基奴海布发生的叛乱……加以阻止的人，就是那个戴头盔的家伙和亚拉基。」

「哦。」

听完，文森的兴趣头一次转向阿尔。

难以判断指针是朝好恶哪边摆动，不过阿尔以前做的，似乎不是会因无礼而被当场斩杀的事。

不仅如此，阿尔还往前走一步，跟昴并肩。

「诚惶诚恐，皇帝陛下，就如那边的奥尔巴特老爷子所知……其实八年前，我曾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但尚未领取奖赏。」

「不过那家伙当时说不需要。」

「奥尔巴特，安静。──继续，丑角。」

「──那份奖赏，希望能在今天领取。」

好安静。昴错以为大厅的空气整个冻结。

如此大胆无畏，时隔八年才要求论功行赏。阿尔的厚脸皮和命运机缘，确实值得赌一把。

听了昴的宣战布告后，没有当场下达处斩命令的假皇帝──文森，有着扮演佛拉基亚皇帝的理由和觉悟。

而如果亚伯说的是事实，那他的信条里包含着「信赏必罚」。

既然如此──

「你，求什么？余的首级？」

「假如能说给我的话，那我可就立了大功。不过敢要也得要有勇气。所以说……」

阿尔边说边转头看向昴。察觉到他的意图，昴从怀中拿出亲笔信──也就是造访红琉璃城的理由。

「我们的目的是将这封亲笔信交给夜鸣大人。假如人家的同伴有功尚未论赏，那还请容许这点。」

「亲笔信啊。」

「我们的……主子写给夜鸣大人的情书。」

对主子一词感到抗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并衔接上后面的话，在内心暗自吐舌。

「咕呼。」听到是情书，在上座的夜鸣笑了。这信似乎勾起她的兴趣。

而眯起眼的文森，也在思索数秒后开口。

「虽然时隔八年，但剑奴孤岛事件，是大功一件。」

「哦……」

「既然想要，就赐予奖赏吧。那封亲笔信什么的，尽管交给夜鸣·魅时雨。」

文森用下腭示意夜鸣。

要意会文森的发言需要时间，不过意识到阿尔的赌博赢得胜利后，昴他们面面相觑。

孤注一掷的豪赌，下注的阿尔判断是正确的──

「──只不过……」

「呜？」

正要放声一同欢喜时，文森突然严厉出声。

一看过去，假皇帝的黑色眼眸中，封着浓厚的暗沉。

「余允许的，仅有递交亲笔信。懂意思吧？」

他接着补充说明。

闻之，昴睁大眼睛，然后立刻咬牙转头，视线望向笑咪咪看着状况发展的夜鸣。

交出亲笔信并得到答覆，是昴一行人的目标。

「假如交出了亲笔信，夜鸣大人几时能回覆呢？」

「这个嘛～……」

被昴这么一问，夜鸣视线泅游了半晌。

接着她倒扣烟管，把烟灰敲在身旁的秃准备好的壶中。

「奴家也是女人……收到情书后急着想拆封看内容的模样，可不想被人瞧见。因此……要等客人离开奴家的城堡，再慢慢赏阅，才能给予回覆啰。」

「──。出了城堡，您就会看吗？」

「奴家好歹是魔都的主人，在侍从面前不会撒谎的。」

蓝色瞳孔中闪耀的光芒，是诚意还是淘气？不认识她的昴无从判断。可是眼下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例如，就算变更阿尔的奖赏内容，改说想要平安离开这座城堡，文森应该也会准许吧。

可是这个方案也会跟前一个一样，断绝了与夜鸣合作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

「阿尔、米蒂安小姐。」

下定决心之前，昴呼唤同行者的名字。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和该做的事，都需要他们的协助。既然如此，行动之前就要先获得两人的首肯。

昴转身看向他们，阿尔和米蒂安各自点头。

「哎哟，都说要帮兄弟了。」

「我也被老哥拜托了！说夏美酱就拜托我照顾了！」

阿尔转动脖子，米蒂安则是强力回应。

他们的回答给了勇气，于是昴也朝他们点头。

接着，昴慢慢走向大厅前方──坐在上座贴着靠肘，含着烟管的夜鸣。

近距离看着那魔性美貌，在甜香中递出亲笔信函。

「请收下。这是我们主子的亲笔信。」

「有劳你们了。不过，接下来可要辛苦了。」

「嗯，我们知道。」

纤纤玉指收下亲笔信，含着笑意的话语诅咒昴他们的未来。

可是昴凛然回应，然后转身。

接着──

「──皇帝陛下，非常抱歉。您的玉座，我们收下了。」

明快地做出凌驾刚刚的宣战布告。

3

顿时，发生的事相当戏剧性。

「真敢讲，可疑的鼠辈──！！」

一公开宣战，卡夫马的眼睛就瞪大。

听了不敬又无礼至极的宣言后，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便以自己的力量证明自己对皇帝的忠心。

──结果就是，伸长双手的卡夫马上衣爆开，无数荆棘杀向昴。

深绿色的荆棘，宛如蜿蜒爬地的蛇涌向昴，以压倒性的质量盖过整个视野。

以面为单位的压制导致无处可逃，每条荆棘的藤蔓上头都有着粗如昴手臂的针刺，要将猎物的最后一滴生命都榨取干净。是个致命的技能。

这一击简直不允许昴反应，如同蛇吞鼠一样豪迈地将人体掠夺入荆棘里──

「──真敢讲，兄弟。」

做好会被荆棘贯穿全身，带来壮烈痛楚的觉悟。

但是袭向浑身僵硬的昴的不是痛楚，而是被往后拉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冲击，以及出现在昴面前，以青龙刀承受荆棘的阿尔说的话。

他让昴躲在自己背后，用宽厚大刀拆解敌人的攻势。由于没法完全防御，因此肩膀和侧腹渗出血来。

即便如此，还是从压倒性的质量中守住了昴。

「是说，米蒂安小姐呢！？」

「呜～啊～！危险──！没有照阿尔亲说的去做的话，早就死了！」

昴连忙转头一看，旁边拔出双剑的米蒂安大声回答。

仔细看，她将双剑分别架在上下方，砍掉一部分来自四面八方的荆棘，有些则是硬接或脚踩，彻底挡下攻击。

如此确实的战技以及她平安的事实，让昴放心吐气。但是要安心还太早了。毕竟，这不过是第一波攻击──

「多么夸张的戏法。」

「──！」

摆开架式应敌的昴三人，背后的夜鸣同样也在荆棘的射程内。她维持收下亲笔信的姿势，把秃拉进怀抱，吐出烟雾。

荆棘也有逼近她周围的迹象，却像是偏了准头避开她，不自然地只在周围经过，形成一面球形墙壁。

是卡夫马刻意避开，还是夜鸣做了什么，昴没法推测──

「抱歉造成了骚动。我们要告辞了。」

「回去的时候小心。要是三位出不了城堡……」

「亲笔信就不会被拆阅。知道了。」

被重新简单解释后，再没敏感度的人也懂夜鸣的意图。文森是刻意促成这次的战斗发生──

「这场胜负取决于我们出不出得了城堡。──阿尔、米蒂安小姐！」

「在哟！」「在啦在啦！」

「往右──！！」

收到坚强回覆后，昴这么大声喊。

两个同伴一闻言，立刻理解这是昴的判断，三把刀开始挥舞。

单手青龙刀和柔韧双剑猛然劈开荆棘，击飞堵住视野和去路的质量，接着三人的身影飞出绿意之外。

「以为逃得了吗！！」

但是，才踏出一步，就有跟拇指一样粗的刺针擦过昴鼻梁。

跟荆棘不同，瞬间掠过视野的玩意看起来就像白色骨片。那不是用来牵制昴，而是要贯穿他太阳穴的攻击。

要是阿尔没有伸刀干涉刺针的行进轨迹的话，昴就会死。

「荆棘之后是刺针，魔术师啊！？」

「那是『虫笼族』！会用体内的虫来进行攻击！」

「真的是奇人展览会耶！」

做些无谓拌嘴的同时，昴压低身体，在阿尔和米蒂安的掩护下前进。要去的是大厅出口──非也。

要是礼貌地走来时路，就会在卡夫马的猛攻下变成蜂窝。也就是说，三人需要可以大幅缩短路程的近路。

因此──

「米蒂安小姐！」

「有！」

「请加油！！」

「──我会加油！！」

接收到鼓励的瞬间，不夸张，米蒂安浑身来劲，势头大增。

长发迎风飘扬，她挥舞手中的双剑，用力打掉以复杂奇怪的轨道攻过来的荆棘。

当然，这也要米蒂安本身有本事。但除此之外。

「右膝！后脖子！水蛇腰！！」

「呜！搭！喝啊！」

阿尔声嘶力竭的呐喊，告诉米蒂安危机逼近何处。米蒂安在眨眼间应付，成功在荆棘碰到前防御、扫开刺针。

到底是看得多清楚？面对亚拉基亚时，阿尔也发挥了高水准的生存能力。不单是自己，似乎也能运用在其他人身上。

在这层恩惠下，米蒂安抵达大厅角落，一剑破坏木制栅栏，长腿飞腾踢飞墙壁。

眼前，距离地面超过三十公尺的天守阁大厅敞开，充斥视野的是广阔的魔都蓝天，以及强风粗鲁的迎接。

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只要出了城堡！」

夜鸣把手放在信上。

既然接受这条件，文森他们在这应该会停手。恐怕，八成，是没有把这种约定明文化。

但是，既然没有其他可以相信的，那这么做就是唯一的目──

「──夏美酱！」

打破墙壁的米蒂安大叫，昴不顾形象全力奔驰。

幸好没有睡昏头穿裙子来。差点死因就是穿女装了。到了最后关头甚至忘了脸上有妆，昴用力蹬地，几乎要踏穿地板。

然后追随米蒂安，跟着她一块穿过墙壁跑到外面──

「抱歉啰，老爷子咱也得好好工作。」

「咳呼……！」

在刹那间从上落到昴和米蒂安前面的老人，空手贯穿两人的胸膛。

在冲击力道下呼吸被中断。扎扎实实地吃了「九神将」的一击，昴的意识龟裂，好像要直接碎散。

可是──

「夏美酱！什么事都没有！」

「咦！？」

旁边的人大声呼喊，昴回神后连忙看自己的胸口，上头并没有看到被奥尔巴特击穿的伤口。

甚至没有流血，既然没出血，当然也就没有心脏被掏出来的迹象。

「走啰～夏美酱！不要咬到舌头啰！！」

昴混乱到眼睛打转，米蒂安一把揪住他衣领，大步跨过墙上的破洞。接着她毫不犹豫地跳出红琉璃城外──开始往下坠。

「呜、呀啊啊啊──！」

昴边惨叫边抱紧米蒂安，同时在自己的腰际寻找。摸到熟悉的触感后将之拔出，在半空中使鞭。

不是为了多一点胜算才准备的，但夜鸣挑衅，向文森宣战，再加上卡夫马和奥尔巴特的攻防战，根本是赌了一场又一场。

好不容易才全身而退，在最后关头也只能相信可以通关──

「哦哦、去吧──！！」

抱着米蒂安的细腰，昴挥动手腕甩出鞭子。鞭子前端不是伸向虚空，而是长在魔都各处的平台梁柱──整个都市的违章建筑就像蜘蛛网一样，甚至也延伸到红琉璃城的外墙。

只要用鞭子缠住那些地方，就能作为跑到城外的踏脚处。那是在大厅的混乱中，昴所能想到最好的方法。

「──呃！」

手腕传来缠住的触感，昴用吃奶的力气把鞭子绕在手腕上。这样一来即便握力不够，最差的情况就是靠骨折的手腕撑住身体。

再来就是──

「阿尔……呀嗯！？」

「抱歉！」

鞭子拉紧的瞬间，阿尔用力撞上昴的背。看样子，他也跟两人一样成功跳出了城外。

在空中完成热烈会合后，三人就这样抓着彼此，将超过两百公斤的重量全托付给昴的一只手，然后下坠。

「咕嘎啊啊啊啊──！」

手腕、手肘、手臂、肩膀，整只右手的哀号，昴以自己真正的尖叫代替，一伙人的身体便以红琉璃城外的一根梁柱为圆心，画出弧形。

就这样等反作用力消失，然后一次一个人顺着鞭子爬到平台上，是最佳情况。只是花的时间越久，右手越可能废掉。昴咬紧牙根──

「「──啊。」」

鼓足全身力气的瞬间，阿尔和米蒂安同时叫出声。

在确认发生什么事之前，绕在昴右手上的负荷先消失了。──不对，正确来说不是负荷消失，而是鞭子勾住的平台断了。

从天守阁破裂的墙壁伸出来的荆棘，以猛烈质量撞断平台。

「呜、啊啊啊啊啊──！？」

惨叫拉长尾音，攀缠在一块的三人在空中飞舞，顺着还没消失的反作用力，呈抛物线飞了出去。

跟从天守阁掉下来相比还好，但高度还是超过二十公尺，摔下去的话，肉体只是一般人的昴跟阿尔会没救。

昴边高亢惨叫边寻找解决方案，脑子里接连浮现爱蜜莉雅、碧翠丝和雷姆的脸──

「──」

──在猛烈声响中，纠结在一起的三人冲破屋檐，朝着城镇的马厩干草堆上飞进去。

4

从大厅墙壁上的大洞往外看，卡夫马嘴角愤恨地往下弯。

眼前，在狂风肆虐中散布烟尘，顺利脱离大厅的三人不见踪影。仔细观察他们飞过去的建筑物──看不到逃亡者的身影。

「────」

平台发出龟裂声后崩塌，要期待碎片砸死无礼鼠辈的话，显然距离略显不足。

不过──

「以为逃得了吗。哪怕赴汤蹈火，也要降下对陛下的不敬之罚……」

「喂喂，没有的事吧。他们是用光了手上所有的牌才逃脱的喔？是因为我们小看他们，不然就说不过去了吧。」

「奥尔巴特翁！」

想追犯人却被制止，卡夫马咬牙切齿转过身来。「哦哦，好可怕！」接受他的视线，矮个子老人缩起肩膀。

「可是，为什么要眼睁睁放过他们！奥尔巴特翁出手的话，眨眼间就能制服他们了吧！」

「这个意见也会适用在你身上喔？还有，老爷子咱可没偷懒。那个头盔年轻人，用了神奇的把戏。」

「……那个人感觉没有很年轻啊。」

「这点先放在一边。基本上，在咱看来，绝大部分的家伙都是刚学会走路的娃儿。事实上，在你出生的时候，咱就已是老头子了。」

奥尔巴特指着自己，笑歪满是皱纹的脸。这轻率的态度令卡夫马又想据理力争，不过在那之前，奥尔巴特先继续刚刚的话题。

「还有，你可能忘了，但老爷子咱可没忘了戒备那边的狐女喔？谁知道她几时会咬向陛下。」

「夜鸣一将……确实，是我太轻率了。」

「咯咯咯、咯！知道就好。」

被提醒后，卡夫马沮丧垂头，似乎对一股脑冲昏头的自己感到羞耻。看着青年和老人的互动，被指名为危险人物的夜鸣手贴眼角。

「这世道实在难过。把奴家这等弱女子，讲得像是危险猛兽……这等毁誉，奴家未曾遭受。」

「还敢说……！」

装哭还揶揄，夜鸣的行为招惹卡夫马的怒火。「咕呼。」可是，面对瞪视，她只是发出愉悦声响，然后轻轻放下手。

接着把烟管放进嘴巴，吸了满满一口，然后大口吐出烟雾。──烟摇摇晃晃地飘向墙壁的大洞。

就这样，当缭绕的烟雾抵达大洞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简直就像幻觉，被破坏的墙壁开始缓缓修复。

崩塌的红琉璃城墙壁，开了大洞的地方所用的木材蠢动，像生物的伤口痊愈般逐渐复原。建筑物在修缮的过程中，与其说是无机物，更像是生物。实在是很奇妙又莫名的景象。

「这样一来就恢复原样了……那位先生也消消火啰。」

「……这是，夜鸣一将的……」

「不能轻易对魔都出手的原因……不过，这女人的危险性，并不仅限这件事。」

修完外墙后摆出媚态微笑的夜鸣，令卡夫马倒抽一口气。

补充让他战栗的情报的，是在方才的动乱中一动也不动的文森。位居帝国顶点的男子瞥了墙壁一眼，接着就聚焦夜鸣。

「那些东西已经到城外了。已经满足余，以及你给的条件了。」

「是，没错。事情变成这样，奴家和陛下要是背弃他们的努力，名声会变得有点糟糕。陛下的话，明白这道理吧。」

「──」

「当然，奴家也会尊重陛下的考量。不过，别忘了。」

说完，她紧盯沉默不语的文森。从头到尾面对皇帝姿势都没有规矩过的魔都之主──夜鸣·魅时雨笑道。

「这里是魔都，奴家的都城。──那个蓝色小鬼的刀，也碰不到奴家。」

这番宣言，就算魔都之主说来恰当，但面对皇帝说这话就不恰当了。

对于在帝国普遍施行支配权的皇帝，这里仅是一个都市，却表现得像是自己的支配权更高，这已经不是用无礼不敬就能带过的事。

可是，夜鸣·魅时雨的话不容否认。

先不说她这话的好坏，任谁都承认这是事实。

在这座魔都卡欧斯弗莱姆，夜鸣·魅时雨拥有绝对的权力。

因此──

「时间，就一晚吧。」

要是把这视为佛拉基亚皇帝败北，未免太不了解这位皇帝的深谋远虑。不过，皇帝在黑瞳深处运转的谋略数量，就算是贴身侍卫也无法轻易察觉。

就只能相信，文森说出口的话，没有失误的道理。

「感激不尽。这样一来，奴家也就有时间好好斟酌回信了。」

就只有讲话方面得体，态度和表情丝毫不见顺从，一得到文森的许可后，夜鸣就这么回答。

既然文森认可，这话题就不允许再被提及。

「不过，你的态度不容漠视。这点不管再多遍我都会重提。」

「咕呼。被那样可怕的眼神盯着看，奴家也没法停止颤抖。奥尔巴特翁，做些什么吧？」

「火星飞到老爷子身上啦。咱不过就上了年纪的老头，温柔对待是年轻人的义务吧。唉呀，咱莫非找到了从大多数人身上剥夺善意的最强歪理啦？咱的时代到来了？」

「奥尔巴特翁！」

奥尔巴特打模糊仗的话，令卡夫马气到大叫。

摇晃从烟管飘出的烟，夜鸣边笑边看。「将」们这种互动令文森眯起眼睛，轻声嗤之以鼻。

接着皇帝转身，看着自己带来的最后一人──不是卡夫马和奥尔巴特，是动作比文森还要少的人。

「话真少呢。很不像你。」

「……是啊。没办法，谁叫有打照面了会很麻烦的人。」

回应的，是夹杂苦笑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男子从头蒙着蓝色长袍，不让人看到脸。虽然平常就这样，但这次会把袍子的领子部位拉得更紧，似乎跟在场的客人有关。而且还是不期望再见面的那一种。

「我啊，在这个魔都会当贝壳。──星星似乎也期望这样。」

「星星期望吗。无聊。」

「说无聊太不讲理了。」

缩起脖子的男子，对文森抛出的话发出苦笑。

苦笑，却又说了下去。

「假使陛下真的小看星星的期望，那我想，就用不着刻意到这种地方喔。」

「傻子，讲得像是懂余的心？」

「不敢。」

文森双臂交握，降低音调。男子把身子缩得更小。

接着，文森的视线离开男子──「观星者」，转向已经堵起来的墙壁后方，三名反叛者消失的空中。

然后──

「──星星的期望，这种事无聊至极。」

这声低喃没有任听得见，只在口中嗫嚅后消失。

5

「咳咳！嘎咳！哦恶咳！」

在弥漫的尘埃中，昴边咳边拼命让肺脏工作。

背部和脚好像受到强烈撞击，但奇迹似地没有受重伤。看看崩塌的平台和建筑物的碎片散落一地的惨状，忍不住脸色发白感到幸运。

「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了……米蒂安小姐！阿尔！」

「我、我在这……好痛好痛喔～」

甩甩头，呼唤本来跟自己在一块儿的两人的名字。结果旁边的瓦砾堆底下发出回应，昴连忙推开破砖残瓦，拉出在找的人。

被埋起来的米蒂安咳嗽，眨了眨眼。

「咳咳。呜啊～还以为死翘翘了！夏美酱没事吗？」

「人家还好。多亏米蒂安小姐和阿尔的保护……米蒂安小姐的伤呢？有没有哪里会痛？」

「呜呀呀呀，好痒喔～！没事没事！我好得很！」

检查米蒂安的肩膀和背部，结果她扭动身躯，推了昴胸膛一把。

不是逞强或撒谎，她似乎也没有明显的外伤。想说两人都受到天大的好运恩赐──

「阿尔呢──」

寻找没回应的阿尔，昴看了周围一圈。

视野里总算是尘埃落定，三人飞进来的是空马厩。是位在红琉璃城后方的建筑物，似乎是存放给疾风马用的干草仓库。

多亏干草堆当垫背，才免于凄惨摔死。

「找到了！阿尔亲！」

环顾昏暗室内时，身旁的米蒂安这么喊。

她指着一台被坠落的冲击给撞翻的货车。马厩地板上散乱着干草，两人赶忙去救在底下蠢动的东西。

不久，一口气拉出从草底下伸出的粗手臂──

「好痛！右手也断掉啦！」

「不好笑！」

「可是，阿尔亲也活着！很厉害耶！」

痛斥讲出不好笑笑话的阿尔，不过，听了米蒂安的话便感到放心。

从干草堆山拔出来的阿尔，模样相当惨烈。跟奇迹似地只有跌打擦伤的两人不同，阿尔全身都有许多撕裂伤和瘀青。

他负责应付卡夫马的荆棘，以及暂时压制住奥尔巴特。最后飞扑到昴身上时，也是处在最容易受到敌人追击的位置。

──他所受的每一道伤，本来是该由昴他们受的伤。

「喂喂，一脸郁闷是怎样啦，兄弟。」

「这个……」

「就算露出那种表情，我背上的伤也不会消失。这是剑士之耻喔？」

慵懒地转动肩膀，同时强词夺理来勉励昴。

这态度让昴哽住呼吸，接着马上点头回答：「说的也是。」

总是事不关己、态度难以捉摸的阿尔，在方才的战斗中所展现的奋战姿态，就是对昴的最大诚意。

对昴的目的有共鸣，约定要出力帮忙。

为此，连赌命战斗都奉陪。阿尔这男人就是这样。

「……我好像误会你了。」

「啊嗯？」

「你一直都难以捉摸又随便，对什么都不认真，个性又不可靠。」

「喂喂。」

「可是，你为了人家豁出性命。──我不会忘记。」

手贴假胸部，将真正的决心告知阿尔。

没有他，这一刻菜月·昴无法存活。因此，未来的菜月·昴奋战时，不会忘记阿尔的恩情。

就算下一秒，性命就会完结──

「夏美酱、阿尔亲，再磨蹭下去的话……」

「嗯，明白。不能白白浪费阿尔的牺牲。」

「我才没牺牲咧！？」

在米蒂安催促下，用袖子擦脸的昴用力回应。

尽管免于摔死，但离放心还太早。虽说满足了夜鸣和文森所揭示的条件，然而不确定卡夫马或奥尔巴特会就此收手。

「马上出去吧。躲起来，等待那边的答案……」

「──请勿担心。」

「──呃！？」

搀扶阿尔，准备出去时被人搭话。

「咕喔！」昴吓到移开手，原本靠着他的阿尔因此跌个倒栽葱惨叫，但是昴没空理会。

因为必须跟站在马厩入口、盯着三人看的人影对峙。

「你是……」

「抱歉这么慢自我介绍。我是夜鸣·魅时雨大人的随从，名叫貚纱。」

说完恭敬低头的，是身穿和服又有鹿角的人物──夜鸣身旁的鹿人女孩。

自称叫貚纱的她慢慢抬头，与挡在前面保护昴他们的米蒂安对峙，接着摇摇头。

「请用不着警戒。我不会加害各位。」

「真的？可是，我们可是把这里和城堡的墙壁给弄坏啰？」

「城堡和马厩，夜鸣大人都能修好。──夜鸣大人认同各位为使者，所以不准任何人对各位出手。」

化解米蒂安的不安，貚纱还多加补充。她的话让米蒂安面露放心，不过昴刚好相反。

夜鸣会修墙壁和马厩，这点先不说，后面那句才是问题。

「哪来的不准任何人出手，我们被打得可惨了。刚刚在场的人是皇帝陛下，我们可是知道啰？」

被米蒂安保护就没法耍帅，于是昴站到她旁边。而貚纱灰色的双眼，紧盯着走上前的昴。

脸蛋虽然可爱，却没有表露感情。秃必须要亲切和蔼，但她只给人会讲话活动的人偶的印象。

「我们可是会严重危害皇帝陛下的人……那些随从，有可能放过我们？就因为夜鸣大人说不行？」

「是的。不管是谁，在这座魔都都不能忤逆夜鸣大人。文森大人也知道这点。因此……」

貚纱的语气平淡，答案却带着绝对的自信。本该讲下去的话被打住，昴惊愕之余，她指向天花板。

从马厩坏掉的天花板，可以看见红琉璃城的威容。但是，那不是她的意图。

「那些护卫没过来……似乎可以相信你说的那股强制力。」

「文森大人也回去了。对信中内容的回覆，会在明天重新送达。」

「……明白了。」

「那么，回去的时候请小心。」

听了昴叹气的回答，貚纱行礼，然后背对三人。

确实完成最基本的必要工作，准备回夜鸣那儿了吧。「貚纱小姐。」突然，昴叫住要离开的背影。

貚纱停下脚步，转过身。昴看着那跟人偶一样没有反应的表情，说：

「对你而言，夜鸣大人是个怎样的人？」

发问的原因，在于昴无法处理夜鸣在自己心中的印象。

即便不知道对方是冒牌货，但她接待文森的方式，应该跟真皇帝亚伯一样。他有想过，那超越不敬和无礼的言行，是出于她实力强大所以才被选择性忽视，根本是个坏榜样。可是，她采取这种态度的原因却不明。

夜鸣对亚伯抱持的，究竟是亲昵还是敌对心？

假如希望她是同伴，就有必要知道。因此──

「我想听听在她身旁服侍的你的意见。你对夜鸣·魅时雨大人的印象是？」

「情深义重之人。深爱我方，憎恨敌人。──与魔都共存的一切的恋人。」

貚纱回得毫无滞碍，眼中初次掠过些微情感。

眨眼间就消失的情感，在昴眼中看来洋溢着些微热度。昴没法再接着说什么。

就只能目送女孩的背影离去。

「──」

要问有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答案是没有。

就只有无法理解夜鸣这号人物的印象更深了。不觉得貚纱在骗人。但是，就算她说夜鸣是个情深义重之人，还是无法轻易相信。

结果来到魔都后，昴一行人都一直被玩弄在股掌间。

「哎哟喂呀，走掉了呢。……我们怎么办？」

「……没什么怎么办，就只能回去了。现在除了相信貚纱小姐的传话，等待明天的回覆外别无他法。」

貚纱离开后，昴重新扶起跌坐在马厩的阿尔。

撑起他的体重，昴再次仰望红琉璃城。

「抢眼的华丽城堡……这也是『极彩色』的一环？」

喃喃这么说的同时，昴确定貚纱方才有些话是真的。

蓝中带红，颜色复杂奇怪的城堡，原本天守阁上有个大洞，但现在不管多仔细看也找不到。那个洞，不知何时就消失不见了。

6

「这样啊，那个来过啦。」

「除了这句没其他要说的？像是不好意思或是对不起。」

几乎是爬着回旅馆，跟亚伯报告关于递信的过程始末。他回应的第一句话让昴不爽皱眉，边问边逼近他。

但是，戴着鬼面具的亚伯感到厌烦，用手掌把昴的额头推回去。

「为什么我非得道歉。你们做得很好。大功一件，正打算这样褒扬你们。」

「什么褒扬你们啊！褒扬咧！这种说法就是用鼻子看人啦！没受到褒扬也无所谓，就只是做了必要的事而已。对吧，阿尔！」

「不要把我扯下水啦。饶了我吧。」

昴用力跟不服气的亚伯抗议，并向阿尔寻求援助。但是接受塔立塔包扎后化身为木乃伊的阿尔只能招手。

黑色头盔又全身绷带，这种超现实感完全没有煞车的迹象。

「不过，幸好夏美和米蒂安平安无事。我本来也该跟去的，所以非常担心。」

「呐，听见没？这才是正确反应。身为皇帝，你也学习一下要继承族长的塔立塔小姐如何？」

「请别说了，我会死的……」

昴抒发上位者该有的心态，但被指名为范本的塔立塔面色铁青直摇头。

她态度惶恐，昴感到非常惋惜。有没有适合惩处亚伯的人材呢？

这种时候，只能利用他人来为自己讲话的人实属可悲。

「呜～！啊呜～！」

「啊！露伊酱，就说不行！夏美酱他们正在讲重要的事！」

扰乱昴思绪的，是发自隔壁房的高亢叫声。

看过去，在通往隔壁房的门口，露伊和米蒂安正在格斗。当然，露伊根本没法抵抗米蒂安，就只是大人和小孩在相扑。

露伊马上就被扛起，再度消失在对面的房间里。

「啊～呜～！」

「真是的，搞什么鬼。一回来就一直在人家的身边打转。」

「也没怎样，因为她最亲的就是兄弟你吧。我就没被她正眼看过。虽然也不是希望她黏我啦。」

变身成万圣节鬼怪的阿尔对叹气的昴发牢骚。身旁的塔立塔心满意足地擦汗，但她真的太没有美感。假如是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一定会融洽却又激烈竞争吧。

一想到她们，胸口又差点要被思念给压扁。──不，思念的不只她们，还有在露格尼卡的大家。

昴被扔到佛拉基亚，差不多已二十天。

因为有碧翠丝和拉姆，顶多可以传达这边人员平安。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情报，她们也很担心吧。

好想尽快打造出能跟她们会合的路。

「然而，这个面具男连个话都不会讲……」

「哼，指着我说面具男是怎样。假如我是面具男，那你们呢？傻子和丑角？」

「我们就像道具做得很烂的万圣节装扮啦。」

阿尔一语说中昴刚刚所想。「咕唔唔！」他的话跟亚伯的指谪，让昴不甘心地咬牙。

昴的女装终究是为了实质利益，不希望被拿来相提并论。

「总而言之！我们在城堡见到了夜鸣小姐，但相对地跟皇帝一行人……那个是你的替身吧？」

昴击掌，硬是修正话题轨道。

接受他强行转换话题，戴着鬼面具的亚伯点头道。

「嗯。假如只是外表像的话，那要多少都有，不过能够充分体现我个人的，只会有一人。──奇夏·哥尔特。」

「奇夏·哥尔特……九神将啊。记得是『白蜘蛛』？」

「没错。聪明绝顶，擅长指挥大军。而且──」

「也是第一个背叛亚伯酱的家伙。」

阿尔最后的补充，坐在床上的亚伯无言予以肯定。

背叛的「九神将」，还是第一个叛徒，更是亚伯信任有加的人物。那个人变成亚伯的替身──不，是取而代之，坐上皇帝宝座。

「奇夏……假的皇帝是基于什么目的而来到这魔都？」

「那家伙，也知道跟我开战的胜利条件吧。」

「那么，他们果然也是来拉拢夜鸣·魅时雨啰？」

「不太可能。夜鸣·魅时雨……会认为那个可以被说服或接受谈判的人，思虑有欠周详。」

「──？既然如此，那他们来干嘛？」

「那还用说。──因为判断我会来魔都。」

听了亚伯的回答，昴头上冒出问号表示不解。

同感困惑的阿尔举手道：

「亚伯酱，你说那边的假皇帝，看出亚伯酱会跑来卡欧斯弗莱姆，这话是讲真的？是的话那不就很棘手？」

「那个会以相当高的精密度来模拟我的想法。一开始，从玉座传送到的地点，以及攻下城郭都市的流程，九神将的配置……很容易就能锁定魔都为要地。」

「知道到这种地步……不对，难道说！」

处理亚伯淡淡陈述的情报，昴突然目瞪口呆。

「你早就猜到我们会跟假皇帝碰头？为了避免直接碰到面，所以才自己留在旅馆……」

「蠢货。做出那种事有何意义。白白减少手中的棋子，就算是会赢的棋局也会折损胜算。」

「……这倒也是啦。」

要说这道理不通的点，就只有亚伯主动做出对自己不利的选择。

这也是最大又唯一的问题，只要不能攻破这点，昴秉持的亚伯性恶阴谋论，就只能一如字面继续是个阴谋论。

不管如何──

「既然如此！回到原本的话题，所以是怎样？假皇帝知道没法拉拢夜鸣小姐为同伴，但因为你会来，所以他还是跑到魔都……」

「先发制人，让文森·佛拉基亚和夜鸣·魅时雨的和谈破局。后来才出现的我，你以为可以轻易上去红琉璃城的天守阁吗？」

「啊～是这样啊……怎么说呢，诡计多端的家伙呢，喂。」

阿尔点头同意，昴也闭上嘴巴赞同。

亚伯的意图，总算是传给了昴。也就是说，文森不与夜鸣为敌，也不当同伴，目的只是要让她成为无效票。

为此他亲自跑一趟城堡，计画要让她与皇帝的谈判彻底决裂。

「……那么，我们要是慢一天到的话──」

「对方的策略就会达成。因此我不是说了吗，这是大功一件。」

「────」

昴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亚伯。

也就是说，前面说的话是他的真心慰劳啰。既然如此，他拉低了上司夸奖部下的能力下限。

「人家，很努力喔……阿尔和米蒂安小姐也是！」

「哦？哦哦，对啊。我们都很努力喔。」

「对啊～。夏美酱的撂狠话，有够帅的啦！」

共同跨越死线，团结心高涨的三人互相称赞彼此。被撇除在外的塔立塔略显寂寞，让昴觉得同情，不过对亚伯就不会有这感觉。

「可是，希望你事先告知的事情太多啦。例如，像是夜鸣小姐对你有好感。」

「啊，这点，我也必须讲一下。拜托了，亚伯酱。生来就是美男子是没办法的事，但至少缴个型男税吧。」

「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丑角。再来，你也误会了。」

「什么误会，我们可是看过实际互动啰？」

说实际互动，其实是夜鸣跟文森的互动，不过她挑衅和诱惑亚伯是事实。

但是，面对昴跟阿尔的追究，亚伯却深深叹息。

「夜鸣·魅时雨倾心的对象不是我，是佛拉基亚皇帝。」

「……那不就是你吗？事到如今，不会跟我们说其实你是冒牌货，那边的才是正牌皇帝吧？」

「蠢货。听话不要只听字面意思。我确实是佛拉基亚皇帝，但佛拉基亚皇帝并不单指我。过去和未来，都有佛拉基亚皇帝。」

听了亚伯简单易懂的说明，昴惊愕不已。身旁的阿尔也讶异到发出怪声。

「齁唉～所以说，夜鸣酱的目的，是亚伯酱的金钱或地位？」

「详情那个也没说，不过大致可以猜想得到。那个想要的是帝国之尊……佛拉基亚皇帝的宠妃位置。我不是必要的。」

「……怎么觉得很可怜。」

「那是你个人的想法，不要随便怜悯我。」

以某种意义来说，恋爱条件已经定好。

皇帝的宠妃──亦即，成为皇后是夜鸣的目的。确实，坐到了那个位置的话，就算不是皇帝，也能在权力或财力上支配帝国。

单是治理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无法满足那个美貌狐人的欲望。

「关于刚刚的话题，信上写了什么？」

「唉呀，不外乎就是站到我们这边的话就让你当老婆之类的吧？那是最快的方法，又是美女。」

「虽是美女，但是要补救的范围太广，很难处理……」

就算人有问题多少可以容许，但也是有限度的。普莉希拉和夜鸣毫无疑问都是大美女，可是昴可不想娶她们当老婆。因为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我没打算公开信函的内容。但是，答案不会辜负你们的期待。只有这件事可以保证。」

「保证也是要在有信任的条件下才成立……啊啊，不，算了。说了也没用的事，别说了别说了！」

昴拍拍双手，强行把话题告一段落。

对结果不能接受的亚伯眼神透着不服气，不过昴直接接上新话题，看向阿尔。

「对了，在场的九神将，叫奥尔巴特吧。那个『毒辣翁』。」

「对，我也看过很多种麻烦人物，但在这当中他也是最棘手的那种。」

「那个棘手老人，已经被拉到对方那边去了？是的话，除了亚拉基亚和奇夏，现在还要再加上第三个啰。」

拉票要过半数，就必须拉拢五名「九神将」。

然而我方还在摸索第一人的想法时，对面那边却已经凑齐三名「九神将」。

顺带一提，奥尔巴特是「参」，奇夏是「肆」，完美地独占了前面的排名。

「会有这等忧虑很正常，但没到那地步。我的猜想是，奥尔巴特并没有加入敌对阵营。他现在只是以九神将的身份，遵从皇帝的命令。」

「……根据呢？」

「奥尔巴特·丹克肯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亚拉基亚只要玩文字游戏就能策动她，不过要笼络奥尔巴特可没那么容易。」

「到头来，还不是没法完全驾驭九神将……？」

也就是说，因为是自己驾驭不住的人，所以化身成自己的替身也没法驾驭。

不觉得这事有多让人开心，反而对前景感到不安。

「那么，叫奥尔巴特的老人，有可能变成同伴？」

「当然，为了上谈判席，是有相应的筹码。那个也是不容小觑的老狐狸。只要可以看清状况，就会选择站哪边对自己有利。」

「……话说回来，阿尔跟他认识吧？你们交情如何？」

既然要跟奥尔巴特谈判，那昴认为最有力的人选是阿尔。

从他和奥尔巴特在天守阁的对话，可以看出这个可能。

「剑奴孤岛，对吧。解决了发生在那儿的事件而立下汗马功劳……」

「哦哦，对对。但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什么特别好补充的喔？八年前，还是佛拉基亚剑奴的我，被卷入岛上发动的叛乱。岛上的剑奴抓了来观看死斗场的上级伯爵当人质，要求被解放。」

「听起来是很大的事件……是阿尔解决的？」

「严格来说是我，跟当时还是萝莉的亚拉基亚姑娘。以及被当成人质的上级伯爵……详细状况改天再说。」

话讲到一半开始含糊其词，阿尔难为情地抓自己的脖子。似乎是难以启齿的事，但就算抽掉被隐藏的细节，也能得知大致的状况。

剑奴孤岛的叛乱，睽违八年的奖赏。利用这两点，阿尔让目的得以达成。

堵上自己的性命，就为了要协助昴的这个念头。

「没想到这伏笔这么壮大。要感谢当时有气无力的我呢。」

阿尔开怀大笑，似乎是不想再让昴心里有负担。

这样的体贴令昴心存感激，于此同时亚伯也点头说：「是这样啊。」

接着他捏着鬼面具的下腭，稍微翻转面具，露出底下的脸。

「那是我即位后就发生的动乱，曾听说有功者是在剑奴孤岛上工作的剑奴。也有听说他不要奖赏……原来就是你吗，丑角。」

「好像是耶。是说，这事有传到皇帝耳里甚至还被记住，真是吓死我了。旅行时讲的屁话好像全都会被记住。」

「那是大功一件。──定要回报你的功劳。不论发生什么事。」

「哦……」

露脸的亚伯说的话很重，还饰以难以动摇的真挚。

信赏必罚，亚伯的这个信条又再度让他露出皇帝的面孔。立下功劳却不求奖赏，不见容于亚伯的帝王学。

阿尔这次，恐怕是逃不过被赐奖赏了吧。

「不管怎样，既然亲笔信交出去了，也只能等明天的回覆了。」

「这倒是真的。我们这边已经无事可做。……夜鸣小姐的随从，有说不会让假皇帝一行人出手。」

「既然是夜鸣·魅时雨说的，就不用怀疑。」

貚纱告知一行人的安全受到保障，亚伯也毫不犹豫就相信。这里头，似乎还藏着亚伯没说、昴他们不知道的事。

「就算人家要你说出理由……」

「情报给予的选择权在我。你能得到的，是你得到后不会造成妨碍的情报。──至少，目前是如此。」

「目前如此……是吧。」

这一刻，昴的口气恢复平常，自我戒惕心中产生的不和。

亚伯这句话，要当作不配合是很简单。但是亚伯本身也不希望输，因此就像昴会竭尽所能做到最好，他也一样。

只是他的做法，不是跟费尽唇舌的昴统一步调。

「这样说来，今天的事做完啰？所幸捡回一命，可以活到明天。另外还挫了对方目的，成果颇丰啊。」

阿尔刻意大声说话，破坏昴和亚伯之间的诡异气氛。

接收到他的顾虑，昴点头说：「是呢。」

虽然被毫无章法的事态给耍得团团转，但攻略夜鸣·魅时雨的第一步，在阿尔和米蒂安的帮助下做到最好。剩下的就只有等待明天的结果。

「……真的是，累毙了。」

今天没事可以做了。得到这个结论的当下，身体瞬间变得沉重。

紧绷状态解除，身体意识到疲惫了吧。长途跋涉一结束就立刻入城堡，然后遇到假皇帝一行人，又谒见夜鸣，最后更是大闹一场。

「好困……可是，鞭子不保养不行……」

昴按住昏沉沉的脑袋，在开始不清晰的意识中低喃。

看他这样，塔立塔撑住他肩膀。

「夏美，你完成了重要任务。保养武器交给我，今天请早点休息。晚上也由我站岗。」

「在城镇里还站岗守夜，又不是世纪末……」

对塔立塔担心的模样轻笑以对，昴决定接受她的好意。

深吐一口气，回到自己被分配的房间。只是，这时候──

「呜～！」

「又是你……」

应该被隔离在隔壁房的露伊，似乎就等着这一刻似地飞扑向昴，要抓他的手。昴厌烦到穷途末路。

陪我！这孩子气的举动只要不是露伊做，自己是不讨厌的。可是只要对象是露伊就不能放松警戒，假如累了就更要留意。

「啊呜！」昴默默地把手伸向露伊，弹了她白皙的额头一下，让她退后。

「我没心思理你。好了，请让开。」

「啊～呜啊～！」

「啊～又跑下床了！抱歉喔，夏美酱。来～露伊酱过来这边！跟我一起睡～！」

按住额头的露伊，身体被米蒂安从后面一把抱起。之后她狂踢双脚，拼命挣扎想要扑向昴。

两人的身影再度消失在门后，这次露伊的恶行也只能到此为止。

「真是的，什么跟什么……」

「对兄弟的执着又更上一层楼了呢。是那个吧？就算没参与对话，但感受得到兄弟差点死掉。」

假如阿尔说的是事实，那露伊的态度就是在担心昴。

要认同这点，对昴来说十分困难。因为表现得天真无邪的孩子气外表下，里头其实睡着邪恶又不容原谅的恶意。

坚信这点，是昴跟露伊的关系的大前提。

「亚伯，人家在房间休息喔。你……」

「无妨。就算你在，打起来也帮不了什么忙。」

「你不要全都推给塔立塔小姐，好歹也帮忙守夜站岗啦。」

对方的回应让人觉得白担心了，于是昴也用难听话回敬。

被夹在中间的塔立塔慌张失措。虽然觉得抱歉，但趁着休息前排解不满的事，也到此告一段落。

「卸妆、脱衣服……像滩烂泥一样熟睡吧。」

回到被随便分配的房间后，昴开始逐一卸下扮演的女性角色。

离开貅德拉格聚落的现在，假发没法轻易修补。所以需要小心翼翼地保养，在这方面的处理要慎重。

把假发放进细目网中搓洗，脱下来的衣服和靴子也要仔细清洗。

做完最低程度的处理后，昴才倒到床上。

闭上眼睛，意识慢慢远离。

「等到、明天……」

状况又会有变化。

状况一有变化，看到的东西会跟着生变。看到的东西有变化，路就会拓展开来。路拓展开来了，就能接近目的。分隔遥远的人们，都在那边。

「雷姆，碧翠子……爱蜜莉雅、酱……」

胸口掠过疼痛，昴在异邦之地呼唤心爱的人的名字。

唤着她们的名字，梦想着再度重逢，意识逐渐稀薄──

7

意识缓缓清醒，昴在床上睁开眼皮。

平常他不是那种很快入眠的人，但昨天果然真的累到了，所以睡得很沉，甚至不记得有作梦。

因此，他心想疲劳应该去除不少，但──

「怎么了？」

可是，促使昴醒转的不是充足的睡眠，而是骚动的气息。

昴睡觉的寝室门后，传来热闹非凡的声音和气息。是那些代替闹钟，把昴从睡梦中吵醒。

──清醒的同时伴随着吵闹的气氛，绝对不会有好预感。

窗帘整个拉起，借由缝隙透进窗外的阳光，可以得知现在刚过清晨没多久。

感受到魔都一大早就闹哄哄的气氛，昴盯着放置阴干的假发，犹豫下一步。

想到至今一路发生的事，就该打扮成夏美·舒瓦兹。

可是门后的事若迫在眉睫就没时间打扮。思考了一下，他判断不管怎样，要先确认发生了什么事。

本来，匆促下的决定就有可能做出错误判断。假如是大事，那阿尔、米蒂安、塔立塔……总之亚伯以外的人应该都会来叫醒自己才对。

因此──

「啊哒！？」

边这样想边下床，结果却从肩膀撞上地板。

撞击让昴眼冒金星，惊讶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是因为身体不适，也不是踩到脱掉乱放的衣服。

就只是活像目测错误，脚踩空了而已。

──从床铺到地板这段距离，昴的脚构不到。

「怎么可能……」

尽管也常烦恼自己腿短，但再怎么样都还不曾对日常生活造成问题。就算腿短，这具身体好歹也跟了自己十八年。

实在是不可能犯这种疏失。撑起身体后，他这才发现。

──室内的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比昨晚见到时还要大。

「喂、喂喂，这什么玩笑，未免……」

僵着脸颊、抖着声音，昴摸摸自己的脸。格外吵人的心跳使得呼吸急促，过长的袖子、裤管妨碍手脚爬行。

就这样，昴把手伸进包包，拿出镜子。不管是为了重新梳妆打扮或整理仪容必备的镜子，映照出自己的模样，以及发生的事态──

「这是、什么状况……」

看到镜子里头的人，昴讶异地这么说。

在手中颤抖的镜子，照出来的就是菜月·昴本人。

只不过──

──只不过，却是年轻了近十岁，年幼的男童菜月·昴。

《完》　

第二十八卷 后记

嗨，各位，辛苦了！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感谢您陪伴到Rｅ：ZERO第二十八集。虽然飒爽地说28，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二十八集，可是往年知名漫画准备要完结的集数，这集数以要以小说形式继续下去真的是很不容易。

这也是托各位读者平素的支持的福。虽然本作接下来的内容还很长，但我衷心期望大家都能赏读到最后。

唉呀，不小心就做出了第二十八集整整一集，都看不到主角熟悉的容貌身影这种暴行。一个弄不好第二十九集也很危险，不过本作这样的第七章若能娱乐到各位，我会很开心的！

辛劳还没到底的主角，进退维谷的迫切状况，无法相信的同伴再加上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敌人，以及束手无策只能接受的「死亡」──这些正是本作的风味，都已经跟到第二十八集的各位应该都很清楚。

今后也会继续以不符合这种认知的剧情发展和内容来蛊惑各位，作者也会致力于继续让主角努力！好，在这边合掌！

那么，伴随着已经司空见惯的篇幅，照惯例进入答谢吧。

责编I大人，这次也是看着年底紧迫进行，真的感谢您的许多帮助。包含画册的发售在内，我想修罗场还会继续，还请继续多多指教！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不但要设定第二十八集中出现的多个新角色，连魔都的「红琉璃城」都完成了，这次也要感谢您的鼎力协助！不仅如此，还配合主角的多样变身，真的、真的太感激您了！

设计师草野老师，完成了与至今的封面风情略有不同的一张，但依然毫无疑问是系列作的其中一册，真是太厉害了。总是承蒙您的关照！

改编漫画方面，月刊Cｏｍｉｃ Aｌｉｖｅ有花鸡老师＆相川老师的第四章漫画，还请多多关照！最新一集的发售时期应该跟本书很接近（编按：此为日版出版时程），若能让读者巡视书区卖场是我的荣幸。每次都能让您大饱眼福的！

然后，承蒙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的诸多关照。一直以来真的很谢谢各位！

还要再次向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们献上最大集别的感谢！

新的关卡和新的苦难，今后也会谱出让人看不腻的故事，还请毅力十足地陪我到天荒地老！

那么！期待在下一集再会！

2021年12月《每年都会震惊一年过去得那么快，同时想望明年》　

第二十八卷 插图

第二十九卷 第一章『野心之兽』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

看着自己映照在镜中的脸，菜月·昴的喉咙冻结了。

虽是看过的脸孔，但要说熟悉，却又感到抗拒──这也难怪，毕竟镜中的脸，是仅存于过去稀薄记忆中的遗物。

──菜月·昴幼时的脸庞，显现在镜子上。

「这、是、怎样……」

拿着镜子的手颤抖，脸色惨白的幼稚脸蛋在微微颤动。

战战兢兢地用没拿镜子的另一只手去摸自己的脸。镜中年幼的脸，也一样被手触摸。从手的大小和长相来看，大约十岁上下吧。

当时，昴跟身边同龄的人相比，发育得较慢，因此按照身高由矮排到高的话，是从前面开始数比较快的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往昔的回忆，在如今的焦头烂额下给粉碎，昴放声大叫。

只能称这种发展为恶梦。自己可还没对年纪绝望到会渴求这么没常识的「返老还童」现象。说到底，事态本就非比寻常。

仅仅一个晚上，人类的身体就回溯到十岁左右，怎么可能。

「这、这样下去不行……！」

过了很久昴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跑向寝室门口。

再怎么样，卡欧斯弗莱姆的旅店应该没有提供来住宿就送「返老还童」的服务才是。这样一来，自然就会认为是敌对势力的某人干的好事。

既然如此，就得跟住在同一间旅馆的同伴们分享情报，商讨解决策略──

「各位，大事不妙！虽然你们应该一看就知道……」

「啊！昴果然也变小了！」

「唔耶？」

扭转位置比平常高的门把，用力开门的瞬间，迎接昴的是出乎意料──不，是理应可以想像得到的光景。

寝室外头是让旅宿客人可以聚在一块的起居室。在那儿等着他的，是可爱脸蛋露出爽朗笑容、朝他挥手的少女。清澈的蓝色瞳孔，毫无规则可言的发辫，再加上最具辨识力的金色头发。以及宛如太阳般、不会让人看错的开朗──

「该不会……是米蒂安小姐？」

「对喔～！醒来之后就变小了，我也吓一跳呢！不过小昴也变小的话我就放心了～。有同伴、同伴～！」

米蒂安·奥康奈尔的外表就如她自我宣告的，是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女。她一副只用薄布裹身的危险打扮，也陷入跟昴一样的状态，整个人尺寸都缩小了。只不过还是比昴高出半个头。

不管怎样──

「这才不是有同伴叫人开心或欣喜的状……呜喔啊！？」

「呜──！」

努力接受一开始的震惊时，有人从旁拦腰撞过来。昴惨叫着被撞翻，最后还被某人压在胸膛上。

「咕恶恶！」于是忍不住发出青蛙被碾扁时的声音。

「啊啊！露伊酱，就说不行了！因为小昴现在很小！」

「啊～呜～！」

「呀──！因为我也变小了，所以抱不起露伊酱啦～！」

米蒂安试图扯下在昴胸膛上肆虐的猛兽，但缩小的她凭臂力无法制止这个邪恶又暴虐的女童的蛮行。

于是束手无策的孩童菜月·昴，只能任凭蹂躏──

「露伊，不可以！昴会被压扁的！」

「啊～」随着尖锐的喝叱，胸口的沉重怪物被移除。仰躺的昴看过去，是被迫远离他，不知为何面露悲痛的露伊。

手伸进露伊腋下并把她抱起来的，是身穿黑色男装礼服的塔立塔。昴除了捡回一命外，还因为塔立塔的外型没变而感到放心。

「呼～塔立塔酱，谢谢！我现在力气不够大～」

「不、不会，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昴也没事吧？」

「说没事是怪怪的……不过塔立塔小姐没有碰到任何异变，真是太好了。还有……」

握住米蒂安伸出的手，撑起身子的昴看向房间里头。

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望着一行人演出闹剧的，是用鬼面具遮住脸的黑发男子──这一团人的代表人物、逃亡中的皇帝亚伯。

看着刚刚的互动却丝毫没有要出手相助，这态度令昴很有意见；可是看他并没有像昴一样发生异状，这点又让人安心。

「亚伯，你也没事，真是再好不过……」

「──丑态百出。」

但是，面对为自己平安无事感到开心的昴，亚伯却表露不悦扔出这句话。这话锋利冰冷，使得昴顿时语塞。

「……虽然我自己都觉得，这张娃娃脸可爱无比就是了。」

昴只能拼了命地挤出这番再也不能更惹人厌的话。

此时──

「自己说自己娃娃脸呀～真像兄弟会干的事。唉呀，事实上是真的变可爱了。」

「──！你！」

边说边从另一间卧室现身的人物，吓得昴错愕不已。是跟现在的昴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只不过这人用随便撕碎的布片把脸缠起来，看起来很奇特。

没见过的男孩，但按照他刚刚所说的话，以及依然没有左手这点，一看就知道他是谁。

「阿尔，是吧？……蒙面干嘛？」

「哦？吓到了？因为头盔的尺寸变得不合，手边又没有适合的东西。抱歉啦，你们别太在意的话就算是帮了我忙。」

「就算叫人不要在意，还是会在意吧……」

说完，变成幼童的阿尔朝昴挥挥手。

缠脸的方式粗糙随便，后脑勺可以看见摇来晃去的黑色头发。这画面看来新鲜，但在崭新样貌前却给人微不足道的印象。整体来说，像是以前电影里头会有的坏蛋杀人犯。

「……就算没法戴头盔，那也用不着硬是把脸遮起来啊？」

「真是心思欠缺细腻的发言，兄弟。头盔不是为了好看或发酒疯才戴的，而是自卑感的表现。就算外表变成小孩，脑袋还是大人，这点仍然没改变。──我的手没有重新长出来，脸上的伤也维持原样。这点兄弟也一样吧？」

「这个……」

阿尔耸肩，给大家看自己空空的左手。昴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松垮垮不合身的上衣，底下有好几道没有消失的白色疤痕。出现在孩童的身上让人不忍卒睹，却是自己活在这个世界的岁月证明。

伤疤告诉当事人──这不是返老还童，只是身体缩小罢了。

「不过，睡个一晚身体就缩小，这种不幸的命运不要发生比较好。」

「就是说啊～。嗯～这样子，人家可能没法帮忙老哥工作了。老哥弱不禁风，这可是大问题啊～！」

「确实，对奥康奈尔兄妹的事业来说，无疑是一大打击……」

对长期的事业计画来说也是，但现在想先关注眼前堆积如山的问题。

以现状来说，昴的问题大概就是服装不合身，所以显得难看这点程度；但对阿尔和米蒂安这两位以战斗为业的人来说，可就不仅如此了。

「阿尔，既然头盔尺寸不合，那武器呢？」

「如兄弟所想。不管怎么样，这只可爱的瘦膀子都不可能挥舞那玩意。」

「我也是，挥舞两把的话可能会很吃力。一把的话还勉强……啊呜！」

「危险！」

米蒂安从立着的双剑剑鞘里抽出一把剑，但剑却脱了手，擦过昴的鼻尖后刺进地板。昴不禁吓得脸色发白。

「哇、哇、哇！小昴，抱歉！没死吧！？」

「是、是没死啦……不过很危险。」

米蒂安沮丧地垂下头，从地板拔出剑后谨慎地收回剑鞘。

昨天还能灵活使用的武器现在却用不了，无法行使被人寄予期待的武艺，这对米蒂安来说，是自我根基动摇的紧急事态吧。

「这样看来，我们之中还能战斗的只有塔立塔小姐啰？」

「咦咦～～！我虽然变小了，还是会加油的喔！？」

「气概心领了，但没能满足劳动基准法……」

她那毫不受挫的态度叫人敬佩，但必须更实际地审视事态。

阿尔和米蒂安变成这样的状况下，能够称上真正有战斗力的就只有塔立塔而已。虽说她的力量毋庸置疑，但身处敌阵，仅凭她一人还是会觉得不安。

事实上，这件事被拿出来讨论，已经让她紧张到脸颊僵硬了。

「看样子，出乎意料的，没有乱成一团呢。」

就在昴努力掌握状况时，一直沉默思索的亚伯插嘴。这番观察检视同伴后的发言让昴嘟起嘴唇回嘴。

「天晓得？搞不好只是刚好错失了慌张失措的时机而已。就是得活动过这副身体、发现各种不方便的地方以后，才会察觉失去的身高和体重有多重要吧。」

「就算缩小了，还是一样嘴上不饶人呢。」

「适应力和小聪明，是我少得可怜的卖点。」

感觉更是会被人认定自己在硬凹，但昴不在乎直接回嘴。不出所料，鬼面具下方的视线变得锐利，亚伯厌烦地说：「强词夺理。」

不过──

「──让你们身体出异状的人，八成是奥尔巴特·丹克肯。」

「什么！？」

接在后面的那句话，直接打碎昴复杂的心境。

睁大眼睛，脑海浮现出亚伯所说的名字──奥尔巴特·丹克肯该名人物的外貌。

「昨天在城堡里遇见的老爷爷……是『九神将』之一！」

没想到昨天跟着假皇帝到红琉璃城的矮个头老人──竟是帝国最强的一将当中，称号从上数来第三位的人物。

「确定是那老爷爷干的好事吗，亚伯酱？」

「假如只是伪装外表的话，还有其他可能的人选。但是发生在你们身上的状况不是骗人的仿造品。既然如此，怀疑是他下的手才恰当。」

「……假如是我，也会怀疑那个叫夜鸣的色色姊姊喔？」

阿尔代替震惊的昴，要求亚伯给出其推理的根据。

事实上，昴也跟阿尔持相同看法，怀疑异状的原因在于夜鸣。毕竟个头缩小的三人共通点都是曾去过城堡，因此夜鸣和奥尔巴特的嫌疑各占一半。

即便如此，亚伯之所以仍断定始作俑者是奥尔巴特的理由在于──

「那个叫奥尔巴特的老爷爷，擅长使用缩小对手的魔法吗？」

「这点没有确切证据。不只奥尔巴特，『九神将』甚至会对我隐瞒他们的本领。再加上，他又是『西诺比』这一秘密组织的头目。」

「西诺比……是会使用忍术，趁着黑夜执行间谍活动或暗杀的组织？」

「我不知道什么忍术，但西诺比的主要任务是那样没错。……你从哪知道的？」

「没有！就只是家乡那边，从事类似工作的人被称为忍者……」

亚伯看向昴的眼神就像在说他怎么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事，而一听到西诺比就联想到「忍者」的昴连忙跟他解释。「啊！」就在昴朝着同乡阿尔寻求协助时，米蒂安突然大叫一声。

原本眼睛就又圆又大的她，把眼珠子睁得更大。

「假如是昨天那个老爷爷干的，可能是那个喔！你想嘛，就是要从城堡逃跑的时候，我跟小昴两个人，胸部都有被他戳一下！」

「逃跑的时候……啊。」

虽然米蒂安的说法有语病，但昴也想到同样的可能性。

就是昨天要离开红琉璃城──为了达成夜鸣坏心眼的条件，赌上性命的攻防战期间。逃出了假皇帝的护卫卡夫马的荆棘，打破天守阁的墙壁企图离开时，奥尔巴特进行了追击。

可是那位「九神将」的攻击，当下并没有对三人造成任何损伤。

──当时只觉得好险，但其实并不是没事。

「可是，这种事应该可以预料到……！而且阿尔没被碰到吧！？」

「……抱歉，兄弟。我在飞出去之前有跟老爷爷对招。就算哪边被戳到也不奇怪。只要不是致命伤就放着不管，当作没发生啰。」

他以低沉的音声──再怎么说也是以变声前的男童而言偏低的嗓音沉吟，谴责自己的大意。但是责备阿尔根本就搞错对象了。

阿尔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在那种状况下让三人生还。米蒂安也是。两人都全尽职责。──应该要提高警觉的，是昴。

既然无法成为战力，至少应该提防所有事态。

「这种样子，可不能让雷姆看到……尺寸缩小到跟碧翠子一样，这样更会被爱蜜莉雅酱当成小孩看待……」

「我不觉得自己缩小了公主就会宠爱我，真心觉得变成这样到底有谁得利。」

「啊，大家都意外冷静呢……我还是，不知所措……」

就在昴和阿尔为缩小一事感到苦恼时，塔立塔吐露内心。

就这样抱着挣扎的露伊，成为唯一战力的她脸色难看。简直就像因为自己没有受害而有罪恶感。

当然，塔立塔的反应是对的。昴他们表现出来的终究是虚张声势。

「老实说，我现在要是不讲些五四三的，可能会大吼大叫。」

「是、这样吗？」

「是啊。……就是有这么不舒服。」

不是身体变小这点不舒服。

自己的身体在无意中被人窜改，是这种自我定义的毁损叫人不舒服。

──昴可以自豪地说，自己在这个异世界里遇过很多倒楣事。

其中以「死亡」的经验最甚。这一年半来的经验浓密到不输任何人。而即便是这么身经百战的昴，却还是难以忍受身体被人修改的嫌恶感。

「这就是『色欲』的被害者的心情吗……」

在水门都市里遭受「色欲」大罪司教权能所害的人们的振翅声──身体被变成苍蝇的他们，现在仍在等待救援。

光是身体变回儿时的自己就这么不适，那被变成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物──他们的悲剧绝不是昴的肤浅理解能企及的。

强迫他人品尝这种感觉，实在是──

「──毒辣至极，可以这么说吧。」

一语道破昴的内心，害他倒抽一口气的人，是双手抱胸的亚伯。

与对方四目交接，昴边张合自己变小的双掌，说：

「这个，可以恢复……吧？」

「没法说铁定可以。但是，认为有恢复的方法比较自然。」

「根、根据呢？」

「下了这种不会立刻致死的毒，原因除了与对方谈判外别无其他。」

亚伯的推测──为求方便，姑且称之为「幼儿化」──将之比喻为下毒的行为，揣摩敌人不立刻让对手死亡的用意。昴也认同他的这番推敲。

假如这是为了让对手做出某种让步的方法──

「那么，对方应该会主动接触……」

就在塔立塔屏息，表示理解亚伯的想法时。

──外头传来敲门声。

「──！」

才刚做出结论就有人上门，使得所有人都紧张地去注意门后。

该不会造成「幼儿化」的奥尔巴特已经找上门了吧？不过──

「──大清早就上门叨扰，实属抱歉。我是夜鸣·魅时雨大人的使者。」

门板后方传来的声音，若仅以这个瞬间而论，是偏离期待的消息。

「这声音，是昨天的鹿人小孩……貚纱酱吧。该不会是亲笔信的回应？」

「咦？啊，哦，对耶！回应！」

因为失望和扫兴，昴原本高涨的紧张感失去归宿。直到米蒂安提醒，才察觉来访者的目的。

「那个，让她进来，可以吗？」

拖着微妙的惊讶，昴询问亚伯能否让对方入内。在昴的视线中，亚伯沉默片刻，然后静静点头。

得到许可，塔立塔开门，邀请来访者进来。

「打扰了。我来传达夜鸣大人的话。」

踏进起居室后，身穿和服的鹿人女孩貚纱先这么说，然后一鞠躬。

还年幼的夜鸣随从环顾房间后，缺乏表情的脸皱起眉头。毕竟屋内有四个没见过的小孩，以及戴着可疑鬼面具的男人。

以看到这等奇怪阵容的反应而言，她的平淡其实值得夸奖。

「各位的样子……有点……」

「怎么了？」

「──。不，没事。失礼了。」

不过她还是没法隐藏对鬼面具男的兴趣，即便淡淡地致歉，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注意亚伯。这种符合年龄的行为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话虽如此，她所带来的报告，将会大幅影响昴他们的未来。

被平静的紧张感迎接的貚纱，站在房间正中央恭敬低头。

「昨日的亲笔信，夜鸣大人决定给予正式回应。因此，有请各位前往红琉璃城。」

「……看过信了啊。」

知道讲出来很没礼貌，但确认了对方看过信的事实，令人松了口气。

一方面有昨天的赌局，再来就是夜鸣有可能因情绪而毁信扔弃。毕竟她给人的感觉就像心高气傲的猫，或有着和面对普莉希拉时相同的紧张感。

不管怎样，她派遣使者邀请众人前往城堡，进度似乎到了对话这个阶段。如此一来，眼下众人的问题就只剩下「幼儿化」而已──

「有请书写信函的主子，以及昨天的诸位使者大驾光临。」

「──咕恶！」

「──？」

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圆圆的眉毛靠拢，貚纱歪头不解。

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内心所想，昴按着心脏狂跃的胸膛，面露和蔼笑容带过：「没事、没事。」

不知是接受了，或是没兴趣，貚纱的脖子转回正常角度。

「那么，在火之刻钟声响起之时，将于红琉璃城等候诸位大驾光临。」

「都清楚了。辛苦你了。可以退下了。」

「──。是，那告辞了。」

指定的时刻──火之刻钟响，大致意味着正午。

传达完与会时间后，貚纱最后再次鞠躬，转身离开房间。此时，昴朝背影出声。

「请问，为求谨慎想确认一下，被邀请的成员除了写信者，还有昨天的使者吗？我的意思是，假如使者因为有事而不克参加……」

「夜鸣大人说的是，邀请所有使者一同前往。」

「──」

「在这个魔都，还请不要违逆夜鸣大人的话。」

貚纱语气平淡，提点中却蕴藏着不容动摇的意志。

目送女孩离去，关上房门。接着，昴大口深呼吸，转身。

然后──

「──开作战会议了！」

举起比昨天还要短的手，如此呼唤同伴。

2

──夜鸣·魅时雨派使者来邀请昴一行人去红琉璃城。

让亚伯直接前往城堡的风险只能整个吞下，但最严重的事态用不着说，在于夜鸣的要求──「昨天的使者也要来」。

按照亚伯的推测，既然昴他们的「幼儿化」与夜鸣无关，那最后带着变小的三人前往，应该也算满足夜鸣的要求。

最糟的情况，是被对方视为恶作剧导致谈判破裂。又或者是干脆跟夜鸣开诚布公，真挚地敲动她的心，但──

「──在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出招的情况下，公开手牌不是理智的方法。」

亚伯如此断言，唯独这次，昴也完全赞同。

魔都的支配者夜鸣，实力被列为「九神将」之一，而且在昨天的接触中给人「恶女」的印象，已足以让人戒备提防她了。

亚伯要夺回皇位，第一个钦点的协助者就是她，但对方不是能够让我方轻易袒露现状的人。

「就算全部吐实，她都还有可能吐槽兄弟。要是她展现出『穿女装是想要谋害奴家吗？』之类的怒气，要怎么办？」

「为了以防万一，要事先穿上夏美·舒瓦兹的萝莉服啰……？」

「请、请等一下。这样子，我更混乱了……」

为了圆谎，只好不断说谎，这种困境时有所闻；但为了圆假装是女人的谎，结果连「幼儿化」后都还要贯彻女装，这应该是史无前例吧。

跟阿尔的头盔不同，假发可以调整尺寸，因此要继续扮女装是没问题啦。

「所以，要怎么做？离火之刻钟响，还有三个小时吧？」

抱着身形大小变得差不多的露伊，米蒂安歪头问道。「呜～？」怀中的露伊模仿她歪头。斜瞄她一眼，昴抓抓脸。

「首先，没有不接受夜鸣招待的选项吧？」

「是呢。不去的话，我们的辛劳都会化为泡影，身体变小也没意义了。」

「不如说，会徒留损害……」

听了阿尔和塔立塔的话，昴边点头，边把撤退纳入考虑范围。

想把输掉的赌金给赢回来的人，在赌桌上会大输特输，可说是老生常谈。因此视情况设定停损点有其必要。只不过这次割让的损失，是三人的身高。

「该把这看得重还是看得轻呢……」

「要是年纪增加那又另当别论了，但毕竟是返老还童嘛。这招要是拿来干坏事，很不妙吧？」

「嗯啊，确实。在保持记忆的情况下，重新过孩童时光的话──」

在某种意义下，「返老还童」就跟「死亡回归」一样，意味着扩大机会。

保有大人的知识与经验，就能配合年幼身体的成长来积累恰当的修炼，或是重新挑战过去放弃的目标。

视状况而定，「幼儿化」有许多可以正面活用的场合──

「──想得很美好吧？可是，这东西可没有好用到那种地步喔。」

不相干的外人突然介入对话的声音，让昴停止呼吸。──不，停止呼吸的并非只有昴，室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给吓到浑身一僵。

可是当事人在高涨的紧张感中，却淡然处之。

「咱擅自泡茶来喝了，有人也想喝吗？」

没错，对方举起冒着热气的茶碗，一派轻松地问。

「──！」

下一秒，塔立塔已经拉弓搭箭，瞄准入侵者的侧脸──有着白色长发和眉毛，个头跟小孩一样矮，满脸都是皱纹的老人家。

看着极近距离下对准自己的箭矢，老人家耸肩道：

（插图007）

「喂喂，别这样、别这样。咱不喜欢被尖尖的东西对着。老人家本来跑厕所的次数就多，还想吓到咱尿失禁吗？咱都心惊胆战啰？」

「少愚弄人……！你到底……」

「──奥尔巴特·丹克肯。」

近距离面对箭矢和赤裸裸敌意仍面不改色的老头，让塔立塔面红耳赤。但是，透过回答她的疑问来控制场面的，是叫出老人名字的鬼面具之男。

只有亚伯，稳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和鬼面具后方的黑瞳互看后，老人──奥尔巴特·丹克肯眯起粗眉底下的眼睛。

被视为是造成「幼儿化」的元凶，还正大光明侵门踏户的西诺比笑道：

「唉呀，咱昨天也有感受到自己是知名人物，所以没那么吃惊；但你也是一副会让人印象深刻的外表呢。那面具，是在哪买的纪念品啊～？」

「少说蠢话了，老木头。你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最近的年轻人都不陪老人家聊天打屁耶。每天相处的故乡同伴也越来越擅长左耳进右耳出，实在叫人寂寞。咯咯咯、咯！」

讲述高龄者的寂寞心情，奥尔巴特咧开大嘴快活大笑。

听了亚伯和奥尔巴特的对话，其他人也终于从一开始的冲击中恢复。只不过无法完全消除困惑与惊愕，并继续保持着警戒。

「老爷爷，你怎么进来的？我明明盯着门看耶。」

「哦哦，小不点是昨天那个像舞娘的小姐吗。要老爷爷回答的话就是那个啦。那个鹿人小姑娘进门了吧？咱就跟她一起进来啰。」

「一起？跟貚纱酱？可是……」

「她明明一个人吗？咯咯咯、咯！看起来是这样的话那可真让人开心呢。怎么进来的是秘密喔。毕竟西诺比的招式可是咱的吃饭家伙哟。」

米蒂安的朴实疑问，被奥尔巴特笑谈打哈哈带过。

不知道这对话有几分认真，但他自称是「西诺比」这点可不能听过就算。关于他的真正意图，与其试探，直接问比较快。

因此──

「──你，知道我们缩小的原因吗？」

昴单刀直入地问，奥尔巴特眯起眼睛。就这样，老人似在思考般眉心挤出皱纹，半晌后才终于开口。

「啊，你，是那个啊！昨天穿红衣服的姑娘！像舞娘的女孩跟独臂侠不会让人搞错，才在苦恼怎么没见着你呢。」

奥尔巴特心中得到答案，而高涨的紧张感被置之不理，使得昴愕然。这回答，则是让原本不动声响打算换位置站的阿尔憋笑出声。

「……不愧是兄弟。看来连西诺比的首领都没马上识破你的身份。」

「哦哦，厉害、厉害喔！那个装扮，真想让咱家乡的同伴也学学。有没有兴趣当讲师呀？咱很欢迎喔。」

「……很遗憾，夏美·舒瓦兹的行程已经满档了。虽说根据你的回答，也不是不能安排时间啦。」

「哦～哦～根据咱的回答？」

紧咬对男扮女装感到意外这点，昴舔唇心想，这是个大好机会。

是不知道拌嘴的口头约定能不能活用，但能跟奥尔巴特对话的机会不容错过。假若一如亚伯的判断，眼前的老人就是引起「幼儿化」现象的当事人的话──

「我们的身体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如果你有头绪的话，就老实地……」

「哦哦，这个啊。这个的话是咱干的。很有意思吧？西诺比的术技。」

「──」

省去客套应对，奥尔巴特爽快承认那是自己干的好事。

本来准备好的话都因此失去存在意义，昴倒抽一口气。看着僵住的昴，老人摆出坏心笑容。

「要是随便杀掉，就会留下什么话都没探听到的麻烦吧？因此，不杀人的逼供招式要多少有多少喔。──很有意思吧？」

接着，他用口吐毒辣言语的同一张嘴，悠哉地啜饮温茶。

3

──昴、阿尔和米蒂安，三人都被「幼儿化」。

根据认识「九神将」的亚伯所言，犯人几乎笃定是奥尔巴特。

但是直接听本人承认这点，还是带来了另一种震惊。更何况对方丝毫不觉有错，还表现得正大光明，就更是如此了。

「喂喂，怎么所有人都眼泛凶光。老人家不是用来折磨，而是拿来疼的，这都没学过吗？」

室内再度弥漫紧张感，以开头就举弓相向且手不曾放下的塔立塔为首，阿尔和米蒂安也都紧盯着奥尔巴特。奥尔巴特见状苦笑。

但是现场的气氛完全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

「少说戏言，奥尔巴特。再问一遍。你，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最凶神恶煞的，是视线冰冷无情的鬼面具亚伯。奥尔巴特在霸气中转头，亚伯则毫不犹豫地接着说：

「这个魔都的支配者夜鸣·魅时雨的想法，你应该听见了。那个已经认同这一票人为使者，明言不准任何人动手。」

「对、对啊！不可以动手，所以才会有昨天那场架嘛！我们一行人也是豁出性命了哟！可是却搞这种小手段，根本就犯规！」

「喂喂，亢奋到口吻都变调啰。冷静点、冷静点。」

搭上亚伯的攻势，昴也跟着主张昨天夜鸣说过的话。就如奥尔巴特说的，即使连心情上都回溯到了昨天，但事实就是事实。

夜鸣认同昴他们为使者，貚纱也说，不准任何人对他们出手。

无视这点，就等于是跟夜鸣作对。

「当然，要是你们打算消灭魔都，那就无须顾虑了。」

「呜！被、被这么一讲……」

亚伯补充的话，让昴沸腾的热血开始冷却。

事实上，奥尔巴特拥戴的假皇帝，相当于把跟夜鸣的谈判权让给了昴他们。要是看情势不对，他们也是可以立即反悔拆台的。

届时，他们也必须戒备在不好的意义上被另眼相看的「九神将」夜鸣──

「如果打算消灭的话，那灭亡必不可免。当然，也会有相应的被害吧。」

「哦～戴面具的小子，讲得像是看透一切呢。」

「……戴面具的、小子。」

用指头搔着下腭的奥尔巴特弯曲嘴角这样回答，昴听了皱眉。

亚伯态度不变，但昴对这段对话感到担忧。──毕竟，奥尔巴特是熟悉皇帝的「九神将」之一。

不用说，即使用面具遮住脸，亚伯还是亚伯。说话的方式和音调都没变，因此奥尔巴特就算察觉到亚伯的身份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以堂堂正正的态度回应的皇帝，丝毫没有任何不安与顾虑。

而奥尔巴特这边同样没有透露出察觉到亚伯身份的迹象。如此一来，昴也不能主动点出这点，只能藏住内心的胆怯并加以配合。

不管怎样──

「还没听到问题的答案呢，奥尔巴特先生。」

「──。叫老爷爷就行了，被人用敬称叫感觉怪怪的。这样扮成女生的事咱可以当作没看到。」

「奥尔巴特先生！」

对老人蒙混问题的态度感到不耐，昴的目光变得锐利。对此，奥尔巴特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知道了、知道了。就跟你们说的一样，陛下有吩咐，不得违逆狐女的话。」

「既然如此……！」

「只不过呢，咱戳你们是在昨天战斗的时候吧？既然如此，你们想嘛，假如是因战斗期间所受的伤而死就不会被埋怨的话；那同理，在战斗期间施加的缩小术法，应该也没得抱怨啰。」

「这、这什么诡辩……！」

「是啦，是诡辩没错哟？──可是，颠覆得了吗？」

奥尔巴特抬起一边的眉毛，老奸巨猾地笑着，堵住昴的反驳。

他本人也承认自己说的是诡辩，但另一方面，他说的又有道理。就算殒命的原因来自于战斗时的负伤，只要伤在停战协定成立之前，就不能在停战后以此悲剧作为问责的理由，否则就是不讲道理。

被这样的诡辩反击，昴也无话可说──

「适可而止吧，奥尔巴特。」

出面对抗狡猾老人的，是连鬼面具都跟着洋溢霸气的男子。

亚伯隔着面具，用目光制止老人耍弄幼童和玩弄茶碗的手。

「我应该问过你所为何来。到底要问几次才打算回答？」

「真是不懂从容和玩乐的家伙。唉，不过不搭理才是正确的。」

说完，奥尔巴特将喝完的茶碗放在桌上，接着让颈骨发出声响后，先讲了段开场白。

「老实说呢，狐女姑且不论，咱是不能违逆陛下命令的。因此，咱不能对你们出手。所以说，来这儿真正的目的，是喝茶聊天。」

「喝茶聊天？跟我们？」

「正是。」奥尔巴特点头，接着指向窗外，也就是魔都城镇。

「昨天在城堡的争执，咱也很困扰。不过，想危害陛下的家伙相当多，但至今全都失败了。明是如此，你们还是想走险路，所以就来听听你们的想法啰。」

「……听过之后，打算怎样？」

「啊？这种事，当然是等听过之后再决定啰。不过要是被骗了会很头大，所以才事先动了点小手脚。咯咯咯、咯！」

奥尔巴特张开大嘴、口沫横飞大笑的模样，令昴苦着一张脸。

他的态度就跟他说的一样，要视之为恶劣兴趣是很简单，但他既是让三人陷入「幼儿化」的罪魁祸首，更是亚伯要夺回帝位需要其协助的「九神将」之一。──不是在这边就能把话题终结的对象。

「……倒不如说，是机会？」

「九神将」是必须拉拢的同伴，却连要接触都困难重重。

但现在，除了卡欧斯弗莱姆的支配者夜鸣，身边还有奥尔巴特，以及假扮成皇帝的「九神将」奇夏·哥尔特。

当然，带头做出敌对行为的奇夏，是不可能拉拢得了的──

「要是亚伯昨天说的是对的，那就不能肯定奥尔巴特先生是敌人。」

跟已经被当成对手棋子的「九神将」相比，奥尔巴特还有希望。这是亚伯的判断。加上与夜鸣的谈判桌已经备好这点，足以令人相信亚伯的判断正确。

只不过，是否要在这边进行拉拢奥尔巴特的交涉──

「──」

昴瞥了保持沉默的亚伯一眼。

聪明如他，应该明白昴这视线的意图。为了让奥尔巴特成为同伴，其谈判手牌只有亚伯面具底下的素颜。

老实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受制于假皇帝与夜鸣，奥尔巴特不能直接加害昴他们，所以才迂回出手。

这个事实，正是对方有余裕来听取敌方意见的证据。

「──亚伯。」

昴平静地呼唤亚伯。

闻言，昴晓得鬼面具底下的意识重新投射过来。被面具遮掩的视线无从窥知，但注意力确实对着昴。

看不见其中的情感。──但是，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意图被洞察了。

「文森·佛拉基亚皇帝。」

「啊啊？」

承受亚伯的视线，昴这么说。闻言，奥尔巴特挑眉。

老人露出被修长丰盈的眉毛遮住的眼睛，一脸诧异。这种反应也难怪，但跟预料中的还差得远。

因此，为了得到更大的反应，话题必须更深入。

「为什么来见夜鸣，你想知道我们的想法吧？既然如此，我们行动的根据就是这个。──文森·佛拉基亚皇帝。」

「那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说得让老人家也听得懂呢？」

「当然会说到你懂。──亚伯。」

奥尔巴特带着浓厚疑惑反问，昴则呼唤亚伯。

事已至此，在这声呼唤下，亚伯没有反驳，而是将修长手指静静地伸向自己的脸，然后──

「──这家伙，是哪位呀？」

在语露惊讶的老人面前，露出被隐藏的容颜。

目睹那容貌，对方脸颊一僵。回望他的是黑发美青年──文森·佛拉基亚皇帝的尊容。

突然就谒见皇帝，这让奥尔巴特不住眨眼。

「这是、陛下？可是，这太奇怪了吧。那咱陪同的，是──」

「运用老迈的智慧吧，奥尔巴特。你心中应该有答案了。」

「用陛下的脸，说出陛下会说的话。……可是，这样啊。」

虽一度被震惊给吞没，但高龄西诺比很快就恢复镇静。

露出脸庞，以皇帝的身分发言的亚伯。就如他所说，奥尔巴特从自己拥有的情报中找到了能接受的答案。

「那么，那个是奇夏啰。做得真是漂亮……可是，变成这样不像是您。陛下，您这可是一直处于挨打的境地喔？」

「料是你的眼睛，可以看穿我的心底？」

「哦哦，不敢不敢。」

奥尔巴特挥动双手，鼓动喉头回应亚伯的答覆。

事实上他说的没错，亚伯根本是一直挨打的沙包。但不让对方看出这点、压倒性的虚张声势，让昴跟着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奥尔巴特也理解到──亚伯才是真正的佛拉基亚帝国皇帝。

「实际上，咱才在想为什么突然又来见狐女，正在纳闷呢。」

「就是那样。一切都是为了压制我们。」

「哈哈～脑袋好的家伙的想法，老人家跟不上啦。老实说，既年轻又聪明还是美男子，未免贪心过头了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没有吗？那你也很年轻呢。啊，是咱害你变得这么年轻的！咯咯咯、咯！」

呵呵大笑的奥尔巴特，讲出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

这番话听得昴是脸颊抽搐，他不意看向塔立塔。仍在警戒继续持弓对准奥尔巴特的她，需要有人叫她放下武器。

「塔立塔小姐，可以放下弓啰。奥尔巴特先生……」

「啊？不，用不着放下也没关系喔？毕竟，在一个不确定是不是敌人的家伙面前放松警戒，对那姑娘来说太勉强了。」

「啥？」

昴想要她放下武器，但却被奥尔巴特阻止。对方那番支离破碎的话，令昴睁大眼睛转头看过去。

刚刚的发言，简直像在忠告自己的危险性并未减少──

「可是，不是要听我们这边的说词……」

「听过了呀？咱说过听了以后会做出判断吧。呐，已经做啰。」

这个答案让昴喉咙哽住，但奥尔巴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时，亚伯头一次发出咂嘴声。

「虽然是不知道会投向哪边的一张牌，但你打算这样动啊。」

「真不像您呢，陛下。真的没手牌是很要命的喔。而且在这边抽到咱更是不走运。咱啊，一直很想试一次看看哟。」

「哦，试什么？」

奥尔巴特的方针已定。听了被赶下王位的皇帝的话后，西诺比首领笑了。

他笑着，道出符合「毒辣翁」这个头衔的野心。

「──想弑君一次看看，好让寿命有如风中残烛的老头千古流芳啰。」

一表明野心的瞬间，绷住的紧张感顿时炸裂。

刹时，大家纷纷践踏「禁止战斗」这项规则，不管是塔立塔、阿尔还是米蒂安，全都为了挫败奥尔巴特的目的而采取行动。

可是──

「长大后才记住的招式，年轻时是没法随心所意运用的喔。」

说完，扭动脖子的奥尔巴特挥动双手，指尖洒出血花。

目瞪口呆的昴，眼前上演一出红色惨剧。

「喀……！」

发出声音的，是按着头倒下的阿尔。往前冲想压制奥尔巴特的他，还有米蒂安，脑袋都被挖穿喷血。

小孩的身体哪来那么多的血？飞洒的血量多到让人这么想，明亮的装潢顿时被抹上可怖的色彩。

「这样一来，昨天的招式似乎就不能用了。虽然对那个也有兴趣，偏偏却在真相揭晓前就动手了，失败呀失败。」

奥尔巴特若无其事地吐舌，倒在他身旁的两人立刻一动也不动了。流淌的血量和痉挛的手脚，充分让昴了解到两人已回天乏术。

而且，连唯一对奥尔巴特做好先制攻击准备的塔立塔也──

「──啊。」

理应射出的箭却没射出，转头的昴顿时愕然。

视线的尽头，看到塔立塔被钉在墙上。

以女性来说算是高个子的她，整个背贴在墙上，纤细的身体被稳稳地固定住了。原因出在立于她双峰间的投掷道具──手里剑。

彷佛就像骗人的，呈现星形的正统投掷道具贯穿了塔立塔的胸膛，将她的身体固定在墙壁上。由于心脏被破坏，很明显她当场死亡。

「──禁止出手的规范，没有算上你吗？」

在死亡蔓延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道男声。

出声的，是以可怕气势立于尸横遍野的屋内的亚伯。站起来的男子，以透彻目光俯视构筑死亡的奥尔巴特。

在视线中，老人以手指擦去溅到脸颊上的血。

「没能看穿你这毁灭性的嗜好，是我的败笔吗。」

「不不不，这是无可奈何的吧。咱这年迈的梦想一旦曝光，可就丢脸到活不下去了。咯咯咯、咯！」

阿尔、米蒂安、塔立塔，都被杀了。

在这种状况下，皇帝与臣子的对话，在昴听来像是其他世界的东西。然而这不是其他世界，是现实。不但是现实，还是压倒性的现实。

因为这是昴做错选择，而走到的现实。

「哦？哦哦，还有你啊。」

摇摇晃晃往前走，像要挡住奥尔巴特视线的昴让对方挑起眉，耸耸肩，接着指向倒地的阿尔他们。

「没必要连你都死吧。只要不碍事，可以不杀你喔？」

「你、这……」

「哦哦，所谓的靠气势行动啊。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决定好之后再行动，对不久人世的老头比较有帮助喔。唉，不过等不了那么久就是了啦？」

面对语气平淡还夹杂玩笑的奥尔巴特，昴的思绪变得一片空白。──不，是变成鲜红。是愤怒，抑或是阿尔他们流淌的血色，这点无从判断。

不过，就算如此，不管怎样，昴的身体动了──

「──蠢货。」

口出轻蔑的人，是亚伯。

他的视线，现在正盯着昴的后脑勺吧。感受到视线的压力，昴同时痛切理解这话有多正确。

事到如今，挺身而出保护亚伯，已无任何意义。

昴已经犯错了。而且是无法挽回的过错。

「呜～……」

「喂喂，连小女娃都这样。陛下应该是被女孩厌恶的吧。」

手扶额头的奥尔巴特，面前站着露伊。──不，不是站在他前面，而是昴的前面。

昴保护亚伯，而露伊保护昴，于是三人排成一直线。

而且是愚蠢至极的肉盾。

「本来以为，陛下一人死就能了事了。」

「──。没人是你仅凭那双眼睛就能看穿的。」

「咯咯咯、咯！」

死到临头依然嘴硬的亚伯应声，奥尔巴特大笑。

老迈西诺比的眼中，没有昴和露伊的存在。但是，他也不具备会放过抱着敌意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的温柔。

因此──

「──我，不原谅你。」

将恶毒大笑，满足自己野心的西诺比嘴脸映在眼底后，菜月·昴的年幼身躯喷出鲜血，倒卧在自己的血泊中。

然后──

4

血液流出，灼热感自伤口喷发，身体从内部逐渐冷却。

从中溢出的东西，从脚底吞没自己，浸泡自己，直到看不见，就这样沉到最底部，尽头有──

「──」

原本失去的血液，瞬间在自己体内循环，耳边开始嘈杂。

听觉被打磨到极限，像在静谧空间听着体内的血流声。然后全身被这感觉击打，昴大口呼气。

剧烈呼吸，视野因远去的痛楚与失落感闪烁，他就这么咬紧牙根。

自己回到了哪个时间点？必须确认这点──

「咱擅自泡茶来喝了，有人也想喝吗？」

顿时，难以忘却的毒辣嗓音，宣告菜月·昴的全新战争拉开序幕。

第二十九卷 第二章『眼皮子底下』

1

听到嘶哑老迈嗓音的瞬间，昴全身的血液开始逆流。

起鸡皮疙瘩的肌肤喊痛，感觉吸入肺脏的空气结冻。尖锐之物在胸口深处沉重地主张存在，催促昴的灵魂清醒。

──「死亡回归」发动，而且回到最恶劣的场合。

「──！」

顿时，在昴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塔立塔已经举弓瞄准。

准星当然是不请自来、突然现身的访客──奥尔巴特·丹克肯。

身为「九神将」之一，十几秒前屠杀所有人的怪老头。

即便不知那出惨剧存在，仍对未遵照礼仪到来的访客严加戒备。

但是在同一个房间内，被近距离拿着弓箭对准的奥尔巴特，却彷佛在嘲笑提防心大作的他们似地耸了耸肩。

「喂喂，别这样、别这样。咱不喜欢被尖尖的东西对着。本来老人家跑厕所的次数就多了，还想吓到咱尿失禁吗？咱都心惊胆战啰？」

「少愚弄人……！你到底……」

「──奥尔巴特·丹克肯。」

奥尔巴特轻松带过直刺而来的敌意，气得塔立塔面色通红。但是鬼面具亚伯呼唤老人的名字打断她，向大家表明访客的身份。

接下来，就要开始滑稽血腥的互相试探──那是昴才刚体感过的戏码，等在未来的是毁灭。

不管怎样，都必须改变那记忆犹新的结局。

可是却没有时间跟同伴商量讨论。

「为什么……」

是回到这一刻？让人想感叹自己的无能为力。

「死亡回归」可以给人第二次机会，但他知道那是傲慢又草率的想法。即便如此，如果是回到奥尔巴特现身前的话，那至少还有得商量。

想起上次在城郭都市瓜拉尔，以陶德为对手重复多次「死亡回归」时，也是几乎不给应变的时间，所以历经一番恶战苦斗。

这次虽然情况不同，但条件相近。

换句话说，就是重新开始的地点，在装有渴求鲜血的猛兽笼内。

原本「死亡回归」回溯的时间就没有标准，但这次可说是相当严重。

在这个逐步恶化的状况里，居然还是得设法找到通往未来的突破口──

「──啪！」

「哦哦！？突然间是怎么啦！？」

「呜哇呀！？什么什么什么！？」「呜～！？啊～呜～！」

昴用力拍打双颊，靠气概赶跑接连涌出的泄气话。

干巴巴的声响震动房间，突如其来之举聚集了大家的注目。突然做出这种事任谁都会惊讶。虽然感到过意不去，但这是必要的。

「抱歉吓到各位。──刚刚只是稍微打个气。」

用力拍颊戒惕自己，不要把稀少的时间浪费在诅咒没时间这种蠢事上。

因为昴犯蠢而遭受报偿的，不会只有自己一人。

所以绝对不可以再做出会招致那场鲜血惨剧的作为。

「打气啊，都拍到脸红了，真亏你说得出口……嗯？你，莫非是昨天那位穿红衣服的姑娘？本来不知道你是谁，所以提心吊胆呢。」

看穿做出怪异举止的昴的身份，奥尔巴特兴致盎然地抬起厚眉。

跟上次一样，对方在这边头一次将昴和夏美做连结。这样下去，一旦知道「幼儿化」的始作俑者是奥尔巴特的话，之后很有可能会步上上一轮的后尘。

不可以重蹈覆辙。奥尔巴特是恐怖又危险的人物。

一知道亚伯才是真正的皇帝文森·佛拉基亚，就立刻崭露长年的野心，夺人性命的西诺比。──已经可以说是潜在的敌人。

「不过，真是了不得的装扮呢。你，要不要来教咱家乡的同伴化妆术呀？要来上课的话咱很欢迎喔。」

刻意装模作样地抚摸下巴，奥尔巴特露出和蔼老爷爷的笑容。

但是，对他而言，这不过也是战术的一种。悄无声息潜入再现身吓人，平易近人的亲切态度，全都是为了摸清对手底细的招式──展现出的言行全都是陷阱、剧毒和为达自身目的而施展的忍术，对方就是个理应如此怀疑的修罗。

「唉唉，我们会变小，是老爷爷害的吗？」

就在切换话题的时间点，米蒂安突然这样问。听到后，奥尔巴特夸张大笑。

「咯咯咯、咯！是喔，没错。那是西诺比术技的一种，很新奇有趣吧？」

「果然是你干的好事啊，老爷爷……！」

「别生气、别生气，独臂侠。不如说，要感谢我也可以喔？因为怕不小心杀掉而问不到话，所以只是把你们缩小而已。」

言谈中老实承认自己做的事，并从中彰显力量差距。于是阿尔沉默。

奥尔巴特说的是事实。只要这个老人有心，在昨天的红琉璃城天守阁就能杀掉昴他们。之所以没这么做而是让人「幼儿化」，在于想知道他们为何要反叛皇帝。可以说是老怪人的一时兴起。

虽然昴这样想──

「唉，本来是挺认真要杀掉你们的，但全都被挡了下来，逼不得已只好这么做啰？对吧，独臂侠。」

「……在说什么？」

「哦，不打算提到伎俩吗。那是你的王牌吧，真拿你没辙呢。」

「不管讲几遍都一样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用布片盖住脸的阿尔，闷声闷气地回答。

「这样啊、这样啊。」这应该是不符合期待的答案，但奥尔巴特点头称是，很明显是在享受阿尔的反应。

两人这番互动的个中真义，昴完全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

是因为在红琉璃城的战斗中，护住了昴跟米蒂安的阿尔使出了浑身解数，被奥尔巴特评为过人之才吗？

但就算这是事实，「幼儿化」之后的阿尔，其招数对西诺比就不管用。

昴已经知道这点，因此，确立了不得动摇的绝对原则──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和奥尔巴特开战。

而为求不开打就脱出这个局面，必须避免对话被对方牵着走。因此──

「奥尔巴特、先生，你……」

「──你说是你的术技，缩小了这些家伙吧。」

延长话题，争取时间好拟定策略、破除现状。

这么想而张开嘴的昴，却被亚伯的声音抢先一步。

一瞬间，昴吓出一身冷汗，但看到瞧都不瞧这边的鬼面具底下的侧脸，就理解到对方的意图：亚伯这么说的用意，在于执行昴的任务。

──也就是说，他主动揽下争取时间的职责。

「哦，没错哟。都没提到这件事，所以就忘了。老人家就是这样，讲话丢三落四的。咱搞不好也到了该退休的时候啰。」

「你？不好笑的笑话就甭说了。假如主张上了年纪就会衰退，那就应该早早返还一将地位吧。没这么做时，你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嘿～很能说呢。戴着面具，连自己的旁边都看不清，却好像看得见咱的想法呢。」

「那当然。」

亚伯毫不犹豫点头，奥尔巴特的眼神中多了好奇。

这样拉长对话，是为了彻底辅助需要时间思考的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洞察自己心中所想，但现在只能仰赖他了。

看都不看昴一眼，继续用鬼面具隐藏表情的亚伯，双手环胸道：

「一将，位居『参』的高位，可以说是立于帝国顶部的人。可是，你的本质是贪婪，这样的地位甚至不能满足你。」

「比起枯朽的老头，说不定把咱当成欲望还很重的老头比较好喔。」

听了亚伯的评价，奥尔巴特浑然不知自己犯下不敬重罪。

虽说他当然不知道，不过藏在他心中深处的黑暗，就连亚伯都估量失准。──不，应该说那根本是无从估量之物更正确。

像在嘲笑亚伯真有本事看穿吗，奥尔巴特的黄色瞳孔昏沉闪耀。

「所以？你认为不满的咱，想要什么？」

「──『壹』的宝座。」

亚伯以平静却无动摇的声音这么说。

闻言的瞬间，奥尔巴特那宛如枯叶摩擦的吐气声突然消失了。

沉默的西诺比心中刮起怎样的风暴，实在难以想像。不过，亚伯的直言，确实在奥尔巴特内心掀起波澜。

毕竟，他甚至给了阿尔和塔立塔两人可以趁隙行动的机会──

「哦，独臂侠。咱懂你的心情，但老实点。拿弓的姑娘也一样。」

「──！你后脑杓有长眼睛吗？」

「这就叫火候不够。年纪有差啦，年纪。话虽如此，在咱看来，大部分的家伙都不成熟。这个，就是老人家无敌的理论。」

奥尔巴特警告，被点名的阿尔与塔立塔屏息。

他的意识集中在亚伯身上，确实产生了空隙。只不过就连这种状况下，老怪人的老练眼力也没漏看他人的细微变化。

不成熟的人的小把戏甚至不用眼睛看。这就是超越常人者。

「阿尔。」

昴摇头，知会阿尔不得出手。

虽然并没有完全掌握阿尔的实力与招数，但他八成是强化防御技术的能手吧。遗憾的是那也不管用，残酷的现实是会被对方杀害。

即便沐浴在阿尔含恨的视线中，奥尔巴特的注意力仍在亚伯身上。

「不过，说咱都这把年纪了，还盯上『壹』的位置，还真敢说啊。为什么又突然说出这么反常的话呢，面具小子？」

「老年，并不足以构成野心干涸的理由。──西诺比是靠折磨自身肉体与精神到极限，最后仅有少部份的人才能抵达的境界。直到死亡之日到来，都不算完成。」

「原来如此。……是学识丰厚的人呢。」

这样回答的奥尔巴特，态度不再兴致盎然，跟刚刚相比有明显的落差。这反应像是印证了亚伯的推测，其实不然。

──昴知道，亚伯提出的看法其实是错误的。

奥尔巴特的真心、西诺比首领的最终目标是弑君，攀上「九神将」顶点反而是次要，甚至再次一级。

尽管如此，奥尔巴特的声音会透着阴郁，证明了亚伯的话也不全然失准。因为说到底，亚伯指出的重点是奥尔巴特的「渴望」。

满足其渴望的方法，亚伯推测是夺取奥尔巴特隶属的「九神将」地位的「壹」之头衔。──但这也难怪。

位居一将，身兼西诺比首领的奥尔巴特，其愿望是即便抛弃至今的人生所有，也要名留历史。这要亚伯如何察觉？

亚伯傲慢不羁又自我本位，丝毫没有体恤他人之心，但即使如此，他仍贵为佛拉基亚皇帝──他明白自己的性命价值，就在于坐在皇位上。

要是失去了自己，帝国会产生重大的动摇。他有此自觉。

这是佛拉基亚皇帝亚伯具备的必备心态，换个层面来说，即是尽管与他相比显得比较浅薄，但每个人都有的，应当称之为「责任感」的东西。

──而奥尔巴特·丹克肯没有。

只要能实现自己的野心，死了也无所谓，即使会牵连到周围也没关系。

如此离谱的毁灭性思考，是连亚伯都无法看穿的「暗心」。

但是──

「──奥尔巴特先生，你的目标不是『壹』的宝座，而是皇帝吧？」

──奥尔巴特·丹克肯的「暗心」，菜月·昴知道。

2

──顿时，空气的颜色、气味甚至触感，都变了。

「──」

对阿尔和塔立塔这两股具备真正执行力的敌意不屑一顾的奥尔巴特，看向化为幼童的昴。

因为昴刚刚说的话，他无法充耳不闻。

「小弟弟，怎么突然抢锋头呢。吓到老人家了。」

「吓到你是因为我插嘴？还是……」

「想法被说中而吓到？咯咯咯、咯！如果真是那样，那咱不就是超危险的人了。」

奥尔巴特张开嘴巴，豪迈地想将昴的话一笑置之。可是昴确信，他的内心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稳。

原因无他，在于他长年隐藏的野心被人说破。

而且还是准备付诸执行之前，连亚伯的眼力都被骗过的「暗心」。

「目标是皇帝，难道说是打算杀皇帝？这也跳太多了吧，兄弟。就算做出那种事──」

「也没有好处。只有恶名会传播于世吧。我也这么觉得。」

「唉，比起没没无闻，宁可留下恶名──这种想法让人无法理解又无言以对。就如独臂侠说的，那种想法简直比远程武器飞得更远更夸张。」

阿尔僵硬的声音中透露着难以置信，而奥尔巴特顺水推舟加以质疑。

对方那语带轻松的带风向逃避法──

「可是，你没有明确否认呢，奥尔巴特先生。」

明知是危险策略，昴还是这么说来堵他的嘴。

「──」

色泽、气味和触感都改变了的空气，没有恢复原状。

奥尔巴特心中所想、不断变化的紧迫感，让昴的背被冷汗濡湿。

老实说，这是危险的赌注。然而是有限的时间里唯一能找到的策略。

奥尔巴特的野心末路，是反叛弑君。因为这原因，所以不能揭穿亚伯和假皇帝的身份。那样必然会失去谈判用的手牌。

尽管如此，为了不让亚伯争取的时间白费，昴所想到对抗奥尔巴特的手段，就是反过来摊开对方的手牌。

──我方的动机继续盖牌，只暴露奥尔巴特的真心。

「我们的目的，就跟昨天在天守阁说的一样。是为了拉下现在坐在皇帝位置上的文森·佛拉基亚皇帝。跟你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

「慢着慢着，别擅自把咱列为推翻天下的叛徒呀。真是叫人大意不得的小弟弟。吓得咱都快要尿出来啰。」

「可是，你没认真否定，更没有阻止。明明是直属于皇帝的『九神将』之一。」

为了把指尖构到的可能性拉向自己，昴毫不畏惧地勇往直前。

当然，他没有任何一丝奥尔巴特的威胁变小了的误会，也非常清楚，只要走错一步，这里就会再度上演血腥惨剧。

但是，只要不做出最坏选择，应该就能避免先前全灭的发展。因为那是奥尔巴特为了光荣地自人生退伍，所做出的自杀攻击。

只要没有确信，奥尔巴特就不会在谈判期间做出性急之举。

因为，即便他是践踏责任感和忠诚心的野心之兽，也会彻底扮演好忠心耿耿的「九神将」，忠实执行假皇帝下达的「不得出手」命令。

然后──

「──你心中难以揣摩的想法，就是这个吗。」

即便老人不承认，根据昴死咬不放的态度，众人也逐渐瞭然于心。

「九神将」之一，西诺比的首领，「毒辣翁」所隐藏的深色「暗心」，究竟有多沉。

「哎哟喂呀，跟讲不通的家伙们说话，真是困扰呢。」

以亚伯为首，大家投射的视线令奥尔巴特烦躁搔头。

与其说困扰，表情比较像是遇到麻烦事的老怪人叹气。

「既然如此，咱也只能改变方针了。就是这样的走向吧？」

「──！老爷爷，不要做什么可疑……」

「不会做的啦。待着似乎也只是浪费时间，所以准备要打道回府了。」

「……是真心觉得，能在这种状况下，逃走？」

是看到形势恶劣吗，奥尔巴特表露出要走人的态度，塔立塔紧盯他不放。

她的姿势一直没变，持续牵制着对方。闻言，老人闭上一只眼睛，接着看向昴和米蒂安。

「哦哦，想让缩小的同伴恢复原状，所以要是让咱回去会很伤脑筋吧。但是，未免贪心过头了。咱可是什么都不做就要回去哟？」

「可是，没有老爷爷的话，我们就无法恢复原状吧？」

「咯咯咯！没那回事喔。小姑娘，你原本几岁？」

「我吗？本来是二十岁。」

「那只要等十年就会应该恢复了吧？咱不清楚就是了。」

用直截了当的话来哄骗人，认真询问的米蒂安气得鼓起腮帮子。但单凭遗憾之情无法让对方改变意见，而想凭蛮力让他吐实也不可能。

即使奥尔巴特的威胁退去，但让他离开的话，「幼儿化」现象会持续──

「──不然，给你杀害皇帝的机会吧。」

空气顿时再度生变。昴屏息，愕然地看着亚伯。

这番话简直是堂堂正正把放上自己性命的天平递出去。奥尔巴特挑眉，回答：

「说起来，已经说过多遍前提不同了吧。杀死陛下这种事……」

「假使你的目标是皇帝的性命，那至今应该有过多次机会吧。但是你却没有付诸执行。──因为有守护皇帝的『阳剑』之焰。」

「哦……」

「我可以透露越过那火焰的方法。」

奥尔巴特的表情变化，与刚刚的欺瞒有明显不同。

「阳剑、之焰……」

亚伯说的这个单字，昴完全不明白意味着什么。

但对奥尔巴特来说，带来的冲击却让他彻底坚持的伪装瓦解，足以让人看到他真正的意图。

按照对话走向来看，应该是保护佛拉基亚皇帝的某种秘密，持续妨碍奥尔巴特的野心。──而刚刚亚伯说的，是阐明除去那障碍的方法。

想当然耳，那是佛拉基亚皇族的极机密情报，十分足以令奥尔巴特感到震惊。

「──。你，本以为就是个不给人看脸又不体贴老人家的家伙，但究竟是何人？这种话题，就算是玩笑也不能碰触喔。」

「在这边重复诡辩和玩笑之人，能够推翻这个强大帝国吗？假使如此，要不是高举夸大妄想的祸人，就是胆量够的大人物吧。」

「你的意思是你两种都不是？」

「当然。」

奥尔巴特问道，亚伯明确肯定。

是认真，抑或是诡辩？又或者这个名为亚伯的男人，其实是祸人和大人物两者兼具？

「──」

皱起毛量多的眉毛，奥尔巴特无声玩味亚伯的话。

而在片刻沉思后，他突然望向窗外。

「记得，是说火之刻钟声响起时吧。」

「咦？」

「对啊。被夜鸣酱找去，身体却依然维持变小的样子，很困扰耶！」

「夜鸣酱！咯咯咯、咯！好大的胆量，小姑娘。」

被对方出其不意一问的昴整个人傻住，米蒂安代替他回答。敢在夜鸣后面加酱字称呼的她，其胆量获得老人家的大笑称赞。

就这样笑了一阵子后，他才手扶下腭，说：

「这个嘛，要陛下的性命这种话不敬到让人笑不出来，但跨越守护佛拉基亚皇帝的『阳剑』的方法，说白了咱很有兴趣喔。」

「──！既然如此……」

「哦～哦～太性急啰。虽然咱让你们期待，但咱也是有立场和将来等各种顾虑。──要不然，来比赛吧？」

昴几乎要前倾靠过去，奥尔巴特指着他的鼻子这样说。

动作快到眼睛追不上，昴只能整个人愣在原地。比赛，刻意用这个名目所提出的条件，使得决定权握在奥尔巴特手上，实在太过可怕。

「假、假如我们拒绝呢？」

「那样的话，你就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呜咕……！」

「顺带一提，因为你们有咱想要的东西，所以今后西诺比的术技会连睡觉时都毫不留情地袭击你们喔。」

未来自己将不择手段。笑里藏刀的奥尔巴特如此告知。

假如就这样放他回去，他就会恳求假皇帝撤回命令，飒爽又正大光明地来攻击昴一行人。──他的魄力让人相信他甚至会做出这么毒辣的行为。

「比赛的内容是什么？」

在他提条件时，跟奥尔巴特的比赛已经不可避免。

也洞察到这点的亚伯，代替开不了口的昴这么问。

「这个嘛，离狐女的传唤没多少时间了吧？可是，咱不能对你们出手也意外伤脑筋……啊啊，太刚好了。」

「……那个刚好，是对我们而言？还是对奥尔巴特先生而言？」

「咯咯咯、咯！就说你怕过头了。当然是对咱跟你们而言都是啰。」

脸颊抽搐的昴问道，奥尔巴特大笑，并展露双手。

然后朝着严正以待的昴他们，说：

「──鬼抓人。」

「……咦？」

「咱经常跟家乡的年轻人比赛。很好懂吧？」

3

──嘶哑声音所做出的提议，让昴他们大感困惑。

「鬼、抓人……？」

到底会提出多么困难的难题？原本提心吊胆的昴听到这宛如牧歌般的和平字眼，思考顿时麻痹。

昴这浓缩了疑惑的声音，令当事人歪过头。

「怎么，好像是不知道的表情。该不会，你们不知道鬼抓人是什么吧？」

「这个……当然是知道。可是这不是在这种状况下会出现的单字吧。」

从对方的反应来看，可以知道「鬼抓人」就是在讲小孩子的游戏。

很难想出还有哪些其他意义。不过因为他说在家乡会举办鬼抓人比赛，因此很有可能内含独特的规则。

「例如，鬼抓人期间可以合法取人性命，诸如此类的……」

「咯咯咯、咯！哪有可能啊。那么危险的游戏要是盛行起来，西诺比一下子就要灭亡啰。而且还是透过咱这个首领之手，不太妙吧？」

奥尔巴特否定昴的担忧，但回顾他至今的言行，只觉得没有说服力。一旦有必要，就算要手染部下的血，甚至消灭家乡，他也不会歇手。

「──那个叫鬼抓人的比赛，是怎样的机制？」

昴整个人疑心大起，亚伯代替他催促下去。奥尔巴特听到后歪曲脸颊，笑道：

「哦，真意外，似乎很感兴趣嘛，面具小子。」

「蠢货。要不要比赛这件事已经过了。早在我们表明你想要的情报的当下就过了。」

「咯咯咯、咯！唉呀，是没错啦。」

咧嘴咧到让人以为要下巴脱臼的地步，奥尔巴特得意大笑。

事实上，不论鬼抓人的胜负为何，他都已经得到想要的情报。

那会是谈判的最后，还是拷问的尽头，或是让人选择吐露情报的方法，都是这个「鬼抓人」的主题。

「话虽如此，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边负责逃，另一边负责捉人……啊，咱是负责逃跑的。要追你们那么多人，太伤老头的体力了。」

「那么，只要我们抓到逃跑的老爷爷就算赢了？很好懂嘛。」

「是很好懂、没错……」

奥尔巴特说明规则，听完米蒂安很乐观，塔立塔很悲观。

昴的话，比较偏向塔立塔那边。规则很简单，没有不确定要素介入的余地。──也就是说，实力差距会整个呈现出来。

而在实力方面，把昴一行人的战力加总起来，也远远不及奥尔巴特。

可能是感觉到了昴他们在制定规则时的不安吧，老人闭上一只眼睛，说：

「嗯，假如觉得都是小不点会累的话，那稍微放宽条件也行。」

「……假如放宽条件，会变怎样？」

「改变鬼抓人的作法而已。用不着真的捉到咱，只要找到藏起来的咱就算赢，如何？只不过选这模式的话，要赢三次。」

「赢三次……」

「咱会躲三次，你们要找到咱三次，不然的话就算输。这种情况，与其说是鬼抓人，更像鬼找人……听起来怪怪的。」

觉得不太恰当的奥尔巴特歪头说。

听了老人的提议，昴的脑中掠过一个单字。

「──捉迷藏？」

「哦，不错的名字。采用。」

弹响手指，奥尔巴特相当欣赏「捉迷藏」这个名字。

接着他摊开双手，左右手分别竖起一根手指。

「假如是鬼抓人，那只要抓到咱一次就行。假如是捉迷藏，那就要找到咱三次。──哪个有胜算，不用说也知道吧？」

他闭上一只眼睛这么问，昴不禁屏住呼吸。

如他所言，这是个用不着考虑的选择。以身为超越常人者的奥尔巴特为对手来玩鬼抓人，众人根本没理由去做这有勇无谋的挑战。虽然没理由，但──

「还真是好心呢。刻意提议一个对我们而言胜算比较高的方法，让人怀疑是不是里头有鬼。」

对于敌人主动让出胜算这点，阿尔提出质疑。

脱去头盔，改用布裹脸来遮住外貌的他，从布片的缝隙之间恶狠狠地瞪着对方。在黑色瞳孔瞪视下，奥尔巴特貌似惋惜地耸肩。

「喂喂，不要误会啰？就咱来说，你们获胜还比较感激吧？这可是在测试你们的话有没有一听的价值喔。」

「测试我们，意思是……」

「咱啊，对你们的话可是兴致勃勃喔。但也会怕你们只是随便掐个谎，要是害得咱对陛下的忠诚被质疑的话，老后的出路可能会出问题吧？所以说啰。」

「唔咕……！」

挥动双手竖起的指头，奥尔巴特从容回答阿尔的疑虑。

即使听了这番回答，也无法洗刷阿尔的疑心。但是，他的话确实通情达理，让人对要不要继续深究感到犹豫。

当然，昴也没坦然到会相信刚刚那番话是奥尔巴特的真心话。

但是他所提出的不自由的二选一──在这不管选哪个都很难说是最好的情况下，判断怎么做最好的时间和情报都不够。

再说，想方设法的结果却是抵达这状况，就更不用说了。

「──假如要接受你的提议，就必须订好明确的规则吧。」

「哦，这话怎么说？」

「你自己说过了。既然我们获胜对你利大于弊，那就不该留下许多挣扎的余地。──所以，双方的诉求要明确讲好。」

「──。咯咯咯、咯。」

先一步做出相同结论的亚伯，凝视着奥尔巴特推动对话。

订出明确的比赛规则──要求这点的原因简单明快。这是即便会接受比赛，要比的内容也已决定的证明。

以灿然发亮的双眼回望低沉发笑的奥尔巴特，亚伯颔首。

然后──

「──捉迷藏。」

4

──之后，双方决定好的规则大致有三点。

互不危害对方、只能藏在都市里头，以及设定具体的胜利条件。每一项都是「捉迷藏」不可或缺的规则。

特别是胜利条件，在订定上务必慎重。

「我方在鬼抓人和捉迷藏的胜算上不同，这点我知道。可是，为什么是三次？可以不要小心眼，两边都一次就好吗？」

「咯咯咯、咯！那样就太贪心啰，年轻人。这么说好了，一次的话有可能是侥幸吧？可是三次的话，就代表是实力哩。」

「运气也可以想做是实力的一种吧。」

「很遗憾，咱不相信天赋命运说。是说，帝国子民大多如此吧。你，说了很稀有的话呢。」

这很有实力至上主义的帝国风格，其实是一种灌输自己不能逃避的想法。

人生没有幸运或倒楣，结果全是凭自己的实力。──这种态度，对于不逃避就活不下去的人来说，艰苦到快要窒息。

以前拒绝上学的昴，在这个帝国也无处可去。证据就是──

「奥尔巴特先生，容我跟你确认细节。躲藏地点，不可以是我们物理上无法抵达的场所。像是偏僻地区或是墙壁里，躲在那里我们根本找不到。」

「咯咯咯，真是个仔细的家伙。──不过，没先说的话，咱会这么做就是了。」

「──」

「事先声明，不管发生什么事咱都希望你们赢，这话可不是说假的喔？不过，别忘记了。这个比赛，是你们的试金石。」

也就是说，包含办事能力、准备周到程度，甚至连脑子转多快都被拿来审视。

看穿规则的漏洞并加以利用，在奥尔巴特看来是极其理所当然。

那好心老爷爷的气质全是假的，只要他判断没有值得留意的价值，就会毫不留情地割舍。刚刚那番话甚至连威胁都不算。

说到底──

「──嗯，这方面，咱也不觉得那边的面具小子会看漏了就是。」

他用下巴示意亚伯，毫不隐藏地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

虽然觉得麻烦，但昴还是朝亚伯跟阿尔使眼色，看着两人点头后，才做好挑战比赛的觉悟。

然后──

「要是我们赢了，就要让我们恢复原状。」

「要是咱赢了，要恢复原状就要等十年。反正，要是陛下和那个狐女改变想法，咱就会用咱的作法来问出你们的秘密。」

用西诺比村里相传的讯问术──让人联想到拷问的方法，令昴对这老怪人涌出恐惧，双眼直瞅着他。

然后，在老怪人前往第一个隐藏地点之前，他问道：

「──所以，第一个提示是？」

这话在正经比赛中，会被视为蠢问题吧。

可是奥尔巴特没有这样嘲笑。要说原因的话，因为这正是昴在这场「捉迷藏」里头，设计出来让他接受的求胜条件。

昴他们被「幼儿化」，而奥尔巴特想看穿的是他们脑子动得多快和解决的能力，简单来说，「不打算跟笨蛋交易」是很正常的想法。

因此，面对昴索求藏身处的提示，对方也接受了。

看他们如何运用智慧和团结，测试他们是否够资格成为一同夺取皇帝性命的同志──

「先小试身手……咱会躲在旅馆附近的『眼皮子底下』。」

「──眼皮子、底下？」

「好啦，年轻人就拼命绞尽脑汁加油吧。希望能让余生不长的老头子享受到一点乐趣哟。」

他挥挥手，背对大家。──有一瞬间，昴感觉室内因为他那悠哉离去的背影而充斥紧张感。

在这一刻，只要扑向奥尔巴特，管他什么捉迷藏还「幼儿化」，一并解决所有问题就好了，现场无人不这么想。

但是，没人执行那有勇无谋之举。因为，这样才是对的。

「咯咯咯、咯。」

在房门关上之前，奥尔巴特会笑，是因为察觉到他们犹豫的理由。

连同那嘶哑的笑声，一举一动直到最后可说都完美符合了「毒辣翁」之名。

就这样，奥尔巴特离开，室内再度只剩下同伴──

「塔立塔，放下弓吧。敌人已经不在了。」

「……好的。」

敌人离开，亚伯命令塔立塔放下一直拉开的弓。

听从指令的她，面容透着羞愧。这也难怪。即便被她持弓对准，奥尔巴特自始至终都维持若无其事的样子。

貅德拉格之一──不，她已经被委任为下任族长，老怪人的态度等同于愚弄貅德拉格之力。

之所以让奥尔巴特侮辱了「貅德拉格之民」，原因在于自己力量不足。

原本塔立塔会跟着来魔都，就是为了寻求继任族长的决心。

这下子别说得到自信了，根本只有反效果。

「你是认真地要奉陪那个老爷爷的游戏吗，兄弟？」

在昴找不到话对塔立塔说的时候，阿尔先对昴开口。

还没熟悉阿尔的布面罩，不过他的口气渗出烦躁与不服气。平常应对任何事都大而化之的他竟然这样，让昴大感意外。

话虽如此，单方面被奥尔巴特耍着玩让人恼火。这种心情昴明白。

「我也没法高兴地高喊万岁喔。不过，虽然少，但至少留下了一丁点可能性吧？」

「什么可能性……」

「是我们恢复原状的可能性吧，小昴？」

盘腿坐在地上的米蒂安压住挣扎的露伊。能够制伏身材几乎相同的人，这技巧八成是在她成长的机构培养出来的吧。

望着米蒂安的蓝色眼珠，昴点头。

「嗯。要是当时惹对方不开心，我们的身体就会维持小孩状态……对将来的发展或是往后的方针都不利。恢复原状是必要的。」

「……不是还有围殴老爷爷这招吗。」

「别瞎说了。我们之所以没死，是奥尔巴特决定遵守皇帝的命令。要是他有心要打，我们根本束手无策。」

「──。讲得像是你亲眼看过一样。」

阿尔别开眼神，语气带着「哪有可能」的意思。

其洞察力和形容很贴切。因为事实上，昴是亲眼看过。

连他认为哪有可能的事，即便不想承认，但是真的曾经发生过。

说到不想承认的事──

「很安静耶。是没想到奥尔巴特先生想要自己的命，所以大吃一惊？」

「蠢货。我早就知道他有着不合身份的野心，只不过没想到是想要皇帝的首级。是曾考量过他做了那种事也不会有好处，倒没料到他追求的竟是最后的成就感和死后的恶名。」

觉得这想法难以理解的亚伯耸了耸肩。

被赶下皇帝宝座，被逼到极度劣势的亚伯，仍不知放弃为何物。

将活着回到宝座、取回地位视为最佳发展的他，无法了解舍弃自身性命就为了追求死后名声的作为吧。

这点，虽然内心感到复杂，但昴也赞同。自己也不想死后被赞扬。

不管怎样──

「……不过，奥尔巴特先生也意外脱线呢。明明具有那种野心，却丝毫没察觉眼前的你的身份。」

至少要挖苦一下，于是昴回想方才亚伯跟奥尔巴特的对话。

亚伯的应答完全没在遮掩，奥尔巴特却没有看穿的迹象。在旁边看的人是提心吊胆，但西诺比的观察力也是有极限的──

「──你在说什么？」

「啊？」

「我的脸被这个面具盖住，所以，奥尔巴特的反应是很正常的吧。」

手指触碰鬼面具的脸颊部位，亚伯的声音带着诧异，同时看着昴。

听了之后昴皱眉，用眉心的皱纹来表示自己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亚伯的诧异转为露骨的失望。

「这个面具拥有扭曲他人认知的效果，所以可以隐藏戴面具的人的身份。」

「什……么！莫非是『阻碍辨识』的效果！？可是，那个面具不是出自貅德拉格聚落的东西吗……」

「是、是的，是那样没错。这是以前皇帝跟貅德拉格缔结友谊时，为了造访森林时不让人认出来而使用的，相传是这样……」

「那个面具有这样的来历……？」

得知惊人的事实，昴惊讶得阖不拢嘴。

见他如此震惊，亚伯继续灰心地说：

「你真的以为，我是因为时髦还是异想天开才戴着这个面具？」

「──」

对这问题没有答腔，昴只能忍受对方轻蔑的视线。

确实，以为亚伯做了奇怪之举却什么都没问的自己是不对，但没有说明就以为别人会懂的对方也有错吧。

托此之福，落得必须品尝本来不需有的羞耻和忧虑。

总而言之，这下也了解奥尔巴特没发现亚伯身份的机关了。

只是遮住脸的亚伯，全然不打算修改自己傲慢的说话方式和蛮横的态度，但担心身份会曝光根本是杞人忧天。

「呐、呐～小阿尔、小阿尔。亚伯亲这样讲耶，那小阿尔你遮住脸是什么原因？」

「我的话是因为脸部的伤造成自卑感……是说，我的事不重要吧。捉迷藏已经开始，要快点行动了。」

说完，阿尔用手比向窗外──魔都城镇。

卡欧斯弗莱姆在帝国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比城郭都市瓜拉尔还要大上数倍，要跟西诺比在这种地方玩「捉迷藏」，可以说是叫人绝望的广阔。

而且时间还只有两小时，六个成员，要找到人三次。

「说是小试身手，可是旅馆附近有很多可以去的地方耶。有没有什么法子？」

「是不到能称为法子……不过有件事我想试试。」

「当然，是有几种方法。只不过跟那边的丑角想法不同。」

「……从军师降职为丑角，对刚刚面具的事未免太耿耿于怀了吧。」

戴鬼面具的事被当成特立独行让他怒不可遏吧，亚伯的声音冰冷无情。对此，昴只能歪着嘴沉吟。

不管怎样，连可以浪费在讨论的时间也有限。──必须行动了。

「啊～呜～！」

「哦哦，露伊酱，干劲满满喔！好～～我们要努力找出那个老爷爷！」

「呜──！」

不能放着不管的露伊大叫，让只拿双剑其中一把的米蒂安笑着回应。阿尔也连同刀鞘背起青龙刀，昴虽然没有自信还会使用，但还是拿起鞭子带在身上。

就这样，拿了最低的配备后，一行人接下来必须闯荡魔都。

「那个老爷爷，真的有要认真比赛吗？他好像可以心平气和地背叛耶？」

「这说法要订正，奥尔巴特的目标不是己身的胜利。那家伙之所以这样拐弯抹角，是为了要透过游戏来测试。──测试我们的大话能否信任。」

阿尔质疑奥尔巴特的用意，亚伯则是清楚断言。

这是真的，昴也这么认为。尽管对直接相信奥尔巴特的话有所抗拒，但只要他的目的是皇帝的性命，若昴他们的目的和拥有的情报是真的，对他而言比较方便。

因此，他想让昴一行人展示能力，好让自己信服。

也因为这样──

「没有仔细问过，不过『阳剑』之焰是怎样……」

「很遗憾，没时间解释佛拉基亚帝国的漫长历史。你的浅薄智慧姑且不论，我的策略可不是在旅馆的一间房间就能推动的。」

「呿！……知道啦。」

自己没打算表明。明着这样表达的岔开话题，让昴咂嘴。

不过，从他跟奥尔巴特的对话来推测，可以想做亚伯＝佛拉基亚皇帝有东西在保护，只要那个还在，性命就有保障。

假如那是事实，那昴只想确定一件事。

「那个『阳剑』之焰，现在还有在保护你吗？」

「啰唆。还是说，你也想在打听到后与我为敌？」

「……那样做没好处吧。」

被揶揄而苦着脸的昴，这次总算放弃追问。

然后，他环视准备好出发的同伴们。

「敌人是西诺比的首领，我们这边有四个小孩。可是，要说捉迷藏比赛的话，身心都返老还童的我们比较有利！我们一定会赢！」

「这、这是什么道理……？」

「别理会。只要听听就好，那只是没意义的戏言。」

事实上，确实就只是在开玩笑，不过昴依然只用眉心皱纹表达了遗憾。

接着，他刻意更大声喊道：

「总而言之！所有人，尽最大的注意力观察周围。──那，出发！」

「哦──！」「啊呜～！」

「……很有干劲嘛，你们。」

以现有服装来搭配现在的身材，看起来服仪不整的昴干劲十足。米蒂安和露伊也跟着举拳吆喝，看得阿尔是叹息不已。

而另一方面，现在是最大战力的塔立塔眼中寄宿着紧张与不安，亚伯的鬼面具底下则是看不见表情，双手什么都没拿，却还是一副傲慢样。

一伙人就这样冲出旅馆房间──

「──好，折回去。」

「嘿？」

用力踩到外头的脚成为支点，昴一百八十度旋转身体，重新面向刚刚走出的房门。见状，阿尔不禁傻住出声。

用眼角余光看着他，昴用力推开房门。

接着，指着刚刚才离开的房间内部──

「──奥尔巴特先生，找到你了。」

「咯咯咯、咯！喂喂，马上发现未免太恶劣了吧？想法突然被看穿，害咱羞红了脸，超丢脸的啦！」

跟出门的一行人交换位置，反过来潜进房内的奥尔巴特，对于昴指着自己宣告第一回胜利这点一笑置之，似乎非常高兴。

（插图008）

5

「真的假的，兄弟……！」

在旅馆房内，奥尔巴特那正准备重新冲泡冷掉的茶的身影，让阿尔大吃一惊。

「啊，是老爷爷！」「啊～！」米蒂安和露伊也跟着一起惊讶，同样看进房内的塔立塔也震惊地张大眼睛。

反应比大家慢半拍，最后瞥了里头一眼的亚伯，道：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是『眼皮子底下』啊。」

「主动提出这种比赛的人，绝对会想搞这种把戏一次的啦。」

昴挺着胸膛回答，脑子里浮现怀念的记忆──跟碧翠丝第一次在旧罗兹瓦尔宅邸的邂逅。

碧翠丝用魔法制作出无尽走廊，昴一眼就看穿设计者的想法，完全没有要配合可爱的大精灵所执行的恶作剧。

但是，今天的对手是骨子里恶劣无比的奥尔巴特，没必要手下留情。所以昴吐舌头，说：

「完全被我看穿了，『毒辣翁』。」

「咯！咱也觉得脸丢大了。真了不起，『毒辣小毛头』。」

「不要擅自用你的绰号帮我取名！──不过，这样子就算赢一次了！」

仅仅十秒钟就找到未免太过扫兴，要是对方这样搪塞的话就麻烦了。

面对这样担忧而加以确认的昴，奥尔巴特放下茶碗，说：

「这是当然。在规则中取巧，跟什么都不做是不一样的。这样看来，咱可说是通情达理哟。不管怎样，首战是你们赢了。接下来还要比两场。」

「哦哦～！太好了，小昴！才十秒就赢了第一场耶！」

「是啊，太好了！」

身旁的米蒂安欢天喜地，昴则是安心抚胸。

「这一切，全都是碧翠子的……」

功劳，昴正打算这么说，边在内心回想可爱的女童容貌。

可是，思绪却在一瞬间泛白停止。

「──」

些微的不对劲，以及些许疙瘩扎在心头上的感觉。

那是什么？在追寻清晰答案之前──

「第一场的表现超越期待，不过，比赛从这边开始要来正经的啰。」

露齿一笑的奥尔巴特轻盈地跃上房间窗户，脚踏窗框准备要跳出去时，昴朝他的背部伸出手。

「啊，奥尔巴特先生！下一个提示！」

「对喔，那么……『视野良好的深渊』吧。」

他只留下这段话，身体就钻过窗户，被魔都吞没。

「慢着，老爷爷！……可恶，已经不见了！」

阿尔连忙冲向窗户朝外张望，然后抱头这样大叫。

事实上，要捕获专心逃跑的奥尔巴特是极其困难的事。假如要比的不是捉迷藏而是鬼抓人的话，肯定会很绝望。

不管怎样──

「昴，那个男的，这次躲在哪……」

「嗯嗯，小昴会知道吧？你知道的吧？」

「呜……关于这点呢……」

被塔立塔和米蒂安这样期待，昴支支吾吾。

被期待是很光荣的事，可是这番连续问话却难以立刻回答。

「抱歉。我一下子没念头。刚刚只是觉得他会这样想……」

「这样啊～抱歉！可不能都丢给别人呢！一起想吧！」

「说的、也是。我，虽然也不擅长动脑，但会去想的。」

昴窝囊地低下头，米蒂安和塔立塔这么回应。

一开始的藏身处就是起始点，这可以说是一种老派套路。

就算猜错了，反正是几乎不会浪费时间的地点，所以可以轻松尝试。只不过，接下来──

「就是单纯跟时间赛跑了。」

「──。连兄弟都想不到下一个藏身处啊。不，这也难怪啦。」

「这也难怪吗……或许没什么期待，但被人这样讲，我很沮丧啊。」

「捉迷藏」的比赛正式开始，但才起头就被同伴给挫折。

当然，昴认为这样的评语很恰当，不过可以的话希望不要直说出来。正所谓就算关系亲密，也要讲究礼貌。

但昴的这番话，却被阿尔挥手以对。

「哦～不是那个意思啦。兄弟不了解也是难怪。毕竟，有我在一块儿。」

「嗯？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意思是有你在，我的智力点数会下降吗？这是怎样的机制？」

「才不是那样咧，但要说明很难……懂吧？」

「就算你这样问，我也还是不懂啊……」

阿尔嘴上这么说，自己却也没有自信，这种说法实在很不可思议。

歪着头的阿尔且先不论，毕竟这个话题并未朝有建设性的方向发展。奥尔巴特所留下的第二个提示，必须优先解开。

「『眼皮子底下』是一开始的房间。『视野良好的深渊』应该也只是换个说法……」

「说到视野良好，会想到高处吧？」

「可是，深渊算是洞穴吧？洞穴不是应该在地底吗？」

又或者是，卡欧斯弗莱姆有景点是采用这种形容词。

不管怎样，靠着待在旅馆房间所得到的情报量，是不可能抵达答案的。总算是必须进都市一遭了。

「……想不到耶。对了，亚伯亲的策略是？」

「我应该说过，那不是在这边可以推动的东西。要到尽可能人多的地方……而且是外地人会进出的场所。」

「外地人聚集区？会在这城镇的哪里呢……」

阿尔听了亚伯的策略后，疑惑地歪头思索。配合这点，昴举手发言。

「既然这样，那个呢？说到有很多人会进进出出的地方……就是那个嘛，喝酒的地方。」

「酒馆吗？」

「没错，那里。就先以那边为目标吧。」

不走旁门左道来寻找奥尔巴特，以及帮助亚伯的策略成功，虽然哪边比较有用还有争论的余地，但现状先以亚伯为优先方是上策。

「一群小孩跑进酒馆里？没有比这更引人注目的吧。」

「队伍的六分之四是小孩时就没得抱怨了。真要说引人注目的话，戴上鬼面具的时候就满足条件了吧。还是说，辨识方面……我说，面具的效果可以让你看起来像别张脸吗？」

「就只是隐藏身份，外观还是鬼面具。」

「那就一定会引人注目嘛……」

带过亚伯不合宜的不满，昴垂下肩膀叹气。

而这次是真的要走出房间离开旅馆了。本来想在入口问酒馆在哪，但时机不巧，没看到旅馆老板。

话虽如此，在广大城镇中不可能找不到酒馆，于是大家来到马路上──

「与其全员都去店里，分工合作比较好吧？分成寻找奥尔巴特队，还有跟亚伯一块去酒馆的队伍──」

正在提议分头行动时。

「──啊？」

视野角落突然闪动红色火光，令昴感到刺眼。

然后──

6

「哦，不错的名字。采用。」

「唔耶？」

目光被摇曳红光给吸引了一下，眨眼时，耳膜突然窜进人声。

这个声音和突如其来的状况，令昴愕然出声，结果面前的人马上笑出来。那是低沉嘶哑的笑声，昴不禁瞠目结舌。

「咯咯咯、咯！怎么着，发出奇怪的声音。这是在称赞名字取得不错啊。」

「……奥尔巴特、先生？」

抖动喉头，笑到细肩晃动的老怪人站在眼前。

实在太过突然，无法理解状况的昴不住眨眼。

接着吞咽口水，做出该有的宣告。

「奥、奥尔巴特先生，找到你了。」

「──？什么跟什么。是觉得比赛已经开始了吗？」

「咦……？」

出乎意料的第二回比赛一下就发现人，不能错过这大好机会，但却觉得哪里怪怪的。

从奥尔巴特狐疑的态度与话语，还有最不对劲的是身边的景色──本该在魔都大马路上，但现在昴却身处在某个房间里头。

──不对，不是某个房间。

「……骗人的吧。」

昴在旅馆房间内。──刚刚才离开的旅馆起居室。

而自己在这边面对奥尔巴特说话，意思是……

──在应该不会死人的规则中「死亡回归」了，只能这么认为。

第二十九卷 第三章『魂婚』

1

──无法理解的状况，蹂躏菜月·昴变小的脑袋瓜。

这么形容也不奇怪的冲击席卷了昴。

没有「死亡」的自觉，就回到了与奥尔巴特决定比赛规则的时候。不想承认，但只能承认自己死了，而且──

「……死在本来不会死人的、捉迷藏期间。」

小手掌掩着嘴巴，昴试图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没什么特别的。赢得第一次捉迷藏以后，所有人为了第二次比赛离开旅馆，就这样。然后世界就暗转了。

而且注意到时，已经回到这里了。

「──假如要接受你的提议，就必须订好明确的规则吧。」

「哦，这话怎么说？」

在昴思考这些时，与奥尔巴特的谈判已经走入下一个阶段。

亚伯跟奥尔巴特的对话进展下去，将会是以决定好规则的前提下选择比赛方法。也就是说──

「──捉迷藏。」

是亚伯会这样决定的场面。

2

──之后，就是与奥尔巴特对「捉迷藏」的讨论。

而且内容自始至终都跟昴所知道的一样。既没有追加新条件，也没有删减掉必要条件。因此，比赛的内容必然也是一样的。

可是──

「怎么啦，兄弟？脸色很糟耶。」

奥尔巴特离开后，阿尔呼唤低头不语的昴。

这是在已经宣布比赛开始，奥尔巴特留下第一个提示之后。多亏了亚伯和阿尔，到这边的流程几乎都跟上一轮一样。

要说不同的地方──顶多只有昴几乎没有参与讨论吧。

会被担心很正常。但是，昴的混乱直到现在都还没收拾好，主要是因为「死亡回归」来得太过突然，带来的震惊过大。

「抱、歉。……那个，听你们说的期间，忽然就觉得疲劳涌上来。」

「喂喂，振作点啊，拜托了。跟因为缩小所以能力减半的我和米蒂安酱不同，兄弟的强项就算缩小了也还健在的吧？」

「我的强项……」

「当然！小昴的厉害之处在于脑袋很好！我哥也很厉害，但小昴更厉害喔？我就算胸部变小了也不会在意的！」

紧接在阿尔的勉励后，米蒂安也跟着输入自己的元气。

抱着露伊的她，拍拍自己扁平的胸脯。两人这副模样让昴瞪大眼睛，接着长吐一口气。

就如出言鼓励的他们所说，身体的大小不会大幅影响昴的活跃。即便个头变小也能起到一样的功用，所以应该要豁出去。

重新振作吧。昴鼓舞自己。为了面对以及跨越那场突然到来的「死亡」。

「……所以别那样瞪人啦。鬼面具的效果只要有『阻碍辨识』就够了吧。」

「目光恢复到多少可以看见周围了吗。但是，颇让人讶异。还以为你铁定是没察觉到这面具效果的白痴。」

「……就算你只是因为品味糟才戴那个面具，我也不讶异就是了。」

平淡提及有「阻碍辨识」的鬼面具，昴靠讽刺来恢复情绪。亚伯也收起看着没用之辈的目光，把嘴边的挖苦给咽下去。

幸好他反应如此，以及话题告一段落，昴刚好有另一个想要探讨的话题。

那就是──

「那个……奥尔巴特先生有没有可能撕毁约定，偷袭我们呢？」

「啊？意思是无视规则攻击我们吗？」

「嗯，就是这样。是的话很可怕……」

「──不可能。」

因为刚出旅馆就「死亡回归」，因此昴委婉地希望同伴提防奥尔巴特，但亚伯却直接予以否定。

这秒答速度让昴惊讶，亚伯则是又重复了一遍。

「不可能。做出那种行为，对奥尔巴特没有好处。因此不可能。」

「可、可是！他可是想着要杀死皇帝喔！你也完全没料到他有那种想法吧……既然如此！」

「死后的名声，确实是我不会有的想法。但是，我能理解世上确实有那种执着，也知道有人想要那样。可是，先决条件跟这个不合。」

「──」

「以你的担忧为动机的人早就不是人了。──那叫『破灭愿望』。」

被鬼面具后头的锐利视线洞穿，昴感觉心脏缩了起来。其中，亚伯刻意在最后添加的见解，里头灌输了有别于以往的重量。

只是，被他这样冷静地剖析，昴也觉得净是可疑之事。

──毕竟，奥尔巴特曾经亲手杀死昴一行所有人。

可是，那是符合奥尔巴特内心道理的行为，即便无法对理由有共鸣，但能接受。因为那个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处在最糟的时机上。

一这样想，上一轮的「死亡回归」就没道理是由他来触发了。

毕竟事态进展到那边才杀掉昴他们，太奇怪了。

也就是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呐、呐～小昴，你在担心什么？担心外头？」

米蒂安盯着脑内乱成一团，千头万绪的昴看。

「哦哇！」眼前就是蓝色圆眼珠，昴不禁往后仰。「哇喔。」面对这样的反应，米蒂安反而是抓住他的手拉向自己。

接着──

「乖喔乖喔，小昴。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啊。」

把昴的头抱在胸口，米蒂安抚摸他的背。

感受她温柔的手劲与心跳，昴的焦虑与混乱被柔和溶解，嘴巴吐气。于是米蒂安问道：

「冷静下来了？每次我脑子乱糟糟的时候，老哥也会对我这样做喔～。老哥说，以前也有人对他这样做。」

「……感觉，冷静下来了。」

「嗯、嗯，那就好！那可以告诉我吗？小昴在担心外面的什么东西？」

即使变小了，米蒂安依旧心胸宽大。是很想甘于她的善良，但时间不允许。于是昴断断续续地说：

「就是，那个……旅馆外头，非常危险。我，觉得啦……」

「觉得外头非常危险？」

「没、没错。好像、有人、在暗算我们……」

米蒂安不住点头，倾听昴含糊不已的发言。

老实说，连自己都讨厌这种模糊的话。要是不说得更清楚，先不说米蒂安，亚伯和阿尔是不会认真理会的。

举例来说──

「刚刚，我们一出去旅馆，就死──」

──顿时，世界静止。

「──」

原本清晰的心跳声，消失在永远的尽头，连米蒂安那近在眼前的脸和呼吸，都去到了碰不到的地方。

一切都好遥远。

颜色消失，声音消失，时间的流逝也消失，自己的身体也失去自由。

就这样，不能出声和呼吸，甚至连眼球都无法活动。而有个可怕、恐怖、让人惊恐的东西，正从意识角落慢慢接近昴。

为什么要触碰禁忌呢？黑影像在叹息，缓缓靠过来。

为什么忘了这点呢？黑色细指流畅地滑进胸腔。

为什么要重蹈覆辙这么多次？「魔女」用覆盖一切的声音，说。

『──我爱你。』

好久、好久以前听过的声音，将昴拉进地狱。

心脏被紧握，剧烈疼痛撕扯无法动弹的身体。折磨、蹂躏、凌辱。──好让昴牢牢记住，别再忘记。

然后──

「小昴？」

（插图009）

蓦地，声音、颜色和时间的流逝恢复，身体也可以动弹。

恢复后，全身血液再度重新流动，米蒂安柔和响荡的心跳被自己吵杂的脉搏给盖过。恐怖支配昴的灵魂。

碰触禁忌而惹「魔女」生气。犯下这蠢事，昴只能诅咒自己。

为什么，要做出主动投奔那种痛楚与苦痛的行为？

绝对不可以对别人透露「死亡回归」的任何情报，为何忘记这项铁则？一旦那样做，「魔女」就会惩罚昴。──不对，如果只惩罚昴倒还好。

「真危、险……」

喃喃自语的昴，确认抱着自己的米蒂安，和旁边的亚伯、阿尔、塔立塔跟露伊都平安无事。

──说出「死亡回归」的存在所带来的最大惩罚，就是身边的某个人会代替自己受罚，甚至被夺去性命。

爱蜜莉雅就曾经受罚而香消玉殒。在那之后，昴明明都有严加警惕自己，避免犯下相同过错才对。

这次运气好。而且这场赌博，不该把任何人卷进来。

「米蒂安、小姐……谢谢。我没事了。」

「真的吗？总觉得，你看起来比刚刚还要难受……」

「假如只有我难受，就是最好的状况了。」

逞强回答后，昴脱离米蒂安的拥抱。为了不让心地善良的她遭遇危险，可不能一直这么狼狈。

就算是拙劣的言语，为了挽救同伴性命，就必须全力以赴。

「抱歉讲了奇怪的话。不过，觉得外头有危险是真的……」

「既然如此，要怎么做？窝在旅馆里没法跟奥尔巴特比赛。要是不能取胜，你们就会维持缩小状态。那是你的期望？」

「──呃，这个嘛……」

「慢着慢着，唉呀唉呀。亚伯酱，别那么咄咄逼人嘛。」

害怕「魔女」妨碍，昴讲起话来变得极为保守，但亚伯的追问很锐利，阿尔忍不住就介入调停。

「冷静点。一睡醒就发现自己变小，又被坏心老爷爷欺负，所以兄弟也很混乱。但是兄弟突然口出奇言，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蠢货。口出奇言这点我不否认，可是现在状况不一样吧。」

蒙面男和面具男，两个藏头遮脸的家伙彼此互瞪。由于看不见他们的表情，所以紧张感更甚。

只是听了阿尔的袒护，昴忆起与亚伯以往的种种。

尽管认识来往并不久，但瓜拉尔的「无血开城」战术，让人觉得亚伯有倾听意见的肚量。不过那是因为之前自己能说出帮助他的意见与想法。

因此，这次若也想要推进话题的话──

「我、我！知道『眼皮子底下』在哪里！」

「什么？」

昴举起手大声这么说，亚伯诧异地看向他。

恐怖鬼面具底下的恐怖目光，让昴咬紧牙根。别说争吵了，只是被瞪就示弱是不行的。

此时──

「先讲清楚，亚伯酱。这边要是不听兄弟的意见，那带兄弟来就没意义了。是说，假如你要瞧不起兄弟，我也会不爽喔。」

压低声音的阿尔边说边站到昴旁边。

虽然低沉，但也只是少年的嗓音，可是足以表明他是认真的。他这样耸动的表态，令亚伯视线中的热度冷却下来。

──平常很少去注意到，但亚伯跟阿尔的关系非常浅薄。

原本，阿尔会跟着来魔都，就是因为他说要帮助昴。而且跟昴同为露格尼卡王国人的他，并不执着一定要让亚伯回到帝位上。

硬要说的话，阿尔的主人普莉希拉还比较期望──

「这个充满讨厌回忆的国家，最上位的人是谁，我都没差喔。」

「哦？」

「等、等一下！等一下，不要这样！不可以吵架！是我不好！」

两人互瞪的视线越来越凶狠，反而是昴先受不了。

昴挥舞双手挤进他们中间，试图阻止同伴阋墙。结果这样的诉求，是塔立塔率先点头同意。

「说的对。就跟昴说的一样。我们中了敌人的陷阱，这里是敌营正中央。所以要比之前，更提高警戒……这很重要吧？」

「对啊对啊！人家也赞成小昴和塔立塔酱！要是变得更小怎么办？所以说，大家都要小心！对吧？」

「呜──！」

塔立塔赞同后，米蒂安也跟进，露伊也顺势举起双手。

「各位……」女性阵营的反应，让昴感动不已。先不提露伊，至少成功唤起米蒂安和塔立塔，还有阿尔的警戒心。

问题在于，迫近的「死亡」以这点警戒来说是不够的，不过到时昴也只能挺身救大家了。

「所以？」

「咦？」

「所以，你想到的『眼皮子底下』在哪？」

也不清楚他是否知道昴放心了，亚伯淡淡地重启打住的话题。

斜瞄阿尔对此不满地咂嘴的样子，昴重新面向亚伯。

反正这个皇帝陛下的待人能力低下，又不是现在才开始──

「等到身体恢复原状，你最好要有被阿尔揍的觉悟。」

姑且先跟他提醒一下远比离开旅馆更久远以后，最该注意的事。

3

「对喔，那么……就是『视野良好的深渊』吧。」

「慢着，老爷爷！……可恶，已经不见了！」

踩着窗框探出身子，奥尔巴特的身影被魔都的市容吞没。

阿尔连忙要追上那个身轻如燕的怪老头，但等他抵达窗户时，老练的西诺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昴，那个男的，这次躲在哪……」

「嗯嗯，小昴会知道吧？你知道的吧？」

顺着相同的发展，一下就看穿奥尔巴特第一个藏身处的昴，被塔立塔和米蒂安她们投以期待目光。

但很遗憾的，第二个藏身处「视野良好的深渊」，还没有答案。

本来这个答案，必须要所有人团结起来一起解开──

「唉，怎样，亚伯酱？兄弟有做出成果来吧？」

「有做出成果一事，值得好评。」

「……就这样？」

「没时间犹豫了。哪还有什么。」

「……这样啊。」

两人之间还微妙地带着方才互瞪的紧绷感。

话虽如此，亚伯态度不变，紧咬不放的一直都是阿尔。而对方丝毫不打算理睬他的愤怒，于是形成了独角戏状态。

不管怎样──

「说到视野良好，会想到高处吧？」

「可是，深渊算是洞穴吧？洞穴不是位在地面吗？」

「两位的思路都不错喔。再来是……对了，亚伯会不会想到人多的地方？」

大家提出想法推理奥尔巴特下一个藏身处的期间，昴刻意提及上次没能顺利执行的亚伯策略，并把话题抛给他。

可是面对昴的问话，对方却沉默得很不自然。

「喂，亚伯？怎么了？」

「──。你的想法没错。假如有很多人，而且是很多外地人进出的地方的话更好。就在那边召集人手。」

「人手？喂喂，莫非你……」

亚伯沉默了一下后接着这么说，阿尔听了厌烦地回应。

昴在上一轮没听说他想去酒馆的目的──在得知是要召集人手后，昴也理解到亚伯幼稚的「捉迷藏」对策。

「寻人基本上靠的是人数。在跟奥尔巴特确认规则时，没有禁止雇用人。既然如此，就没理由被抗议。」

「哈哈！狗屁道理……不过，在那之前，东西咧？雇用人手需要钱吧？」

「早准备了。塔立塔。」

「是。请。」

阿尔指出问题点后，亚伯点头，命塔立塔拿东西过来。

那是从疾风马车厢内搬下来，带进旅馆里头的行李之一。有锁头的包包，防盗措施看起来比其他行李还严密。

「离开瓜拉尔前，我要迪克尔打开市政厅金库。这是获得他人协助最有效率的方法。不可能不采用。」

「……想得有够周到。」

阿尔语带气恼，亚伯耸肩以对，令塔立塔携带包包。

雇人是亚伯的方针，为此还准备好所需的资金，这样一来也没必要刻意反对吧。──目的地就是外地人聚集的酒馆。

就这样，大家都穿戴好外出装备，问题在于到旅馆外的流程──

「避开正门，从后门出去吧。」

亚伯这么说，昴大感惊讶。

突然提出与先前态度相左的意见，想当然耳，其他人也都很吃惊。

「啊咧？亚伯亲，这代表你相信小昴说的话啰？」

「有所警戒是再好不过。既然都可以锁定奥尔巴特的所在地，那他的建议也有参考的余地吧。不就只是这样吗？」

「……不只阿尔的拳头，你也要小心我的。」

「哼。」昴含恨告知，亚伯只是嗤之以鼻。

「有打算认同兄弟的功绩了呢。」

「……似乎是。不过，他之前就这副样子了。」

不知为何，亚伯说的「信赏必罚」的态度也让人怀疑。

只要明白他的信条，也就能明白如何跟亚伯应对进退。没错，昴本来也这么认为过，现在却简直像在重新学习跟亚伯的相处模式。

「话说回来，真亏你知道老爷爷的下落。──简直像是看过攻略本。」

「攻略本啊，好怀念的词汇……。有那个的话会很方便，但完全没那种东西。我只是活用经验罢了。」

「经验？捉迷藏的？」

「类似的啦。就之前……之前？」

被探问发现奥尔巴特的方法，苦笑的昴思考停滞。

之所以会认为奥尔巴特躲在一开始的房间，是因为熟悉那种发展。而那种发展，应该是在这之前有人展示给自己看过。

因此，捉迷藏开始后，才会第一个就想到这个可能。

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嗯～呜～」昴边呻吟边努力回想。

「喂喂，这么健忘？明明返老还童却像个老人家哟，兄弟。」

「健忘……」

「是那个谁吧？既然有人做过，八成是兄弟身边的某人。像是银发姑娘啦或是一直带在身边的萝莉子……」

「──碧翠丝！」

「呜喔！」

昴猛然抬头、用力叫出声，吓得阿尔肩头一颤。

可是昴没空安抚他的惊讶。这也难怪。

「别开玩笑了……」

昴愕然地低语。但怎么想，这都很奇怪。

碧翠丝，碧翠丝。自己的搭档，惹人疼惜的可爱大精灵。她对昴所做的第一个恶作剧，就是自己看穿奥尔巴特的线索。

假使第一回比赛有功，那也是跟碧翠丝一起赢取的功劳。

然而，刚刚却想不起她，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昴！阿尔！请过来一下！」

惊愕不已的昴，突然被塔立塔厉声呼唤。

忍不住抬起头，正从旅馆后门观察外头状况的塔立塔，美丽的侧脸上带着强烈的警戒心。

其警戒的原因，只可能是上次袭向大家的「死亡」──

「──我们被包围了。敌人，恐怕将近百人。」

「──嗄！？」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听了她的观察报告后，昴的脑子里浮现这句话。只是就连这句俗谚，也没考量到敌我数量竟会如此悬殊吧。

有料想到威胁逼近，但没想到敌人数量快破百──

「将近百人！？」

「是，至少有那么多。有可能还会增加。」

阿尔吓到破音，塔立塔则是冷静回应。

塔立塔原本给人不擅长应付突发状况这种印象，因此她现在的反应让人意外。但正因状况如此，所以冷静的人越多越好。

敌人的存在以及自己脑袋的状况，对可以混乱的空间很多的昴而言更是如此。

「只是包围吗？发动攻击的迹象？」

「现阶段，还没有。说不定是在等同伴集合……」

「──没有发动攻击，是因为我们没有满足他们要的条件。」

摇头否定塔立塔的推测，思索在亚伯的黑瞳里交错。

但是，也要不了多少时间。几秒钟后，亚伯按着鬼面具的额头，转头看向昴。

跟鬼面具无关，那眼神让昴感到压迫而屏息。

「──外头的人，要怎样才会攻过来？」

「咦……」

这个问题，令屏住的呼吸失去去处。

「快回答。外头的人，攻打这里的条件是？」

亚伯重复询问诧异到回答不出话的昴。

脑子好不容易理解问题的内容，但即使理解了，却给不出答案。

毕竟，不知道的事要怎么回答？外面的人怎样，自己怎会知道。

「回答啊。」

踩踏昴的焦虑与混乱，亚伯再三询问。而且看对方答不上来，他就着鬼面具的愤怒样貌抓住男童的肩膀。

「快回答！菜月·昴！」

「我、我不知道！要是出去外面，就会突然遇袭……就这样子！」

被威胁的昴回答后，连忙按住自己的胸膛。

又在冲动下说出透过「死亡回归」得知的情报了。害怕触犯禁忌的惩罚再度降临，但却什么都没发生。

周围的时间没有停止，也没有出现用痛楚惩罚自己的魔手。

不过，取而代之的──

「呜──！」

露伊像要保护昴，边低吼边挡在两人之间。

她敲打抓住肩膀的手，恶狠狠地瞪亚伯。对方不快地看过去。不过马上就来了个强力同伴米蒂安，站到露伊这边。

「亚伯亲！不可以欺负小昴！我会跟老哥告状喔！」

「……我做了什么得被你告状？真要说的话，我只是让他吐出必要情报而已。」

不觉得有错的亚伯，如此回应米蒂安的谴责。「讨厌！」这态度让米蒂安鼓起脸颊，但昴无暇顾及她。

真不敢相信自己被亚伯疾言厉色要求，竟然就完全被吃得死死的。不仅如此，被他的气势逼迫，自己感受到的是无法说出口的抗拒，以及确切的恐惧。

那样子，简直是──

「简直就像大人跟小孩的互动。而且不单是外表看起来像而已。」

在昴按住胸膛低头时，旁边的阿尔不爽地说。

这是他对刚刚昴跟亚伯的互动所产生的直接感想吧。可是，那个大人与小孩的互动说法，冰释了昴心中的大疑问。

自己从亚伯身上感受到的恐怖，源自于大人与小孩的力量差距。

不单外表，彷佛连内在都逐渐「幼儿化」──

「──听着。我大致猜到是谁布局的。」

「──！真的吗？」

就在昴的疑问冰释的同时间，亚伯也靠自己的思维做出结论。

这番惊人发言惹来阿尔反问，亚伯朝大家竖起两根手指。

「首先，能在魔都准备百人阵仗的家伙，本来就有限。在这个时间点就只有两个……皇帝一行人，和这次的主使者。」

「照你的说法，假扮亚伯酱的一行人不算在元凶之内，理由是？」

「假如是奇夏化身的皇帝命令的，就跟奥尔巴特的行动相矛盾。」

亚伯断定地说，其根据是奥尔巴特的言行，这点令人信服。

假如，外头那一百人是假皇帝的部下，那不得出手的命令就会被撤回。这种情况，奥尔巴特应该会喜孜孜地抓起昴这伙人，加以拷问。

「是可以懂，虽然是很讨厌的信赖感……不过，搞不好对方会用一些狗屁道理来带过呀？」

「那我就问：你们认为我有可能做那种事吗？」

「不可能。」

塔立塔回答，身旁的阿尔虽不情愿，但也跟着摇头。

这是假皇帝会有的困境──他不只是化身为亚伯，连判断基准也跟皇帝亚伯一样。也就是说，本尊不做的事，假皇帝也不能做。

亦即假皇帝，必须一直扮演心胸狭窄的皇帝。

「可是，如果亚伯亲的替身不是敌人……」

「嗯，那就会是另一边动的手脚吧。对亚伯酱来说，那边才是主使者。」

米蒂安和阿尔都看着亚伯，寻求答案。于是，除了不懂看状况的露伊之外，所有人的视线都自然集中在他身上。

在注视下，亚伯竖起的两根手指，折起一根。

「奥尔巴特开出的条件，外头近百名的刺客……若要问谁有资格在棋盘上摆出这些棋子，可能性自然有限。」

「所以，聪明的亚伯酱的看法是？到底是谁想要我们的命──」

「──卡欧斯弗莱姆。」

用手指聚集目光，亚伯道出对峙的敌人大名。

但是，即便搜索这个名字，脑子里也无法浮现对方的脸。

这也难怪。毕竟，卡欧斯弗莱姆不是人名，而是都市的名称。

「卡欧斯弗莱姆……也就是魔都居民。既然不是皇帝的谋略，那找不到其他可以在这都市里动员百名战力的人选了。」

跟傻住的昴他们不同，亚伯已经检视过所有可能性了吧。

相较于理所当然接受敌人身份的他，昴好不容易才跟上这想法。说起来，这要是事实的话可就麻烦大了。

假如等在外头的是居民，那策动他们的幕后黑手就是──

「是夜鸣酱，派人攻击我们吗？」

「……很难想做是其他人吧？说到底，知道我们是谁，有理由攻击我们的家伙，没有其他人了。」

「……亚伯呢？你怎么想？」

以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居民为棋子并加以策动的人物。当然，这条件第一个让人联想到的，就是魔都支配者夜鸣·魅时雨。

但是，虽说她跟奥尔巴特一样──不，她的心中所想更难猜出。认同昴他们为使者的她，会去做这种取巧之事吗？

抱持这样的疑念询问后，亚伯用手指轻敲鬼面具额头。

「难以认同。」

他回答。

这简短过头的答案，很遗憾没法让昴他们接受。感受到这氛围的他，边叹气边说：

「亲笔信。昨天让你们送出去的亲笔信，大意是要赏赐她想要的东西。」

「那个大姐想要的东西……也就是皇妃的位置？」

「亚伯亲的新娘？」

一提到亲笔信的内容，阿尔和米蒂安就你一言我一语地问。

按照昨天的对话，夜鸣想要的是「皇帝」，而且不必一定要是亚伯，只要是有「皇帝地位」的人就可以。

因此，假如上头写着要给夜鸣想要的东西，那应该就是皇妃的地位。

「这种事，用信跟她讲了又能如何？」

「少用你的标准矮小化问题。──给予那个想要的东西，所以，才会召见我们到城堡。可是现在却派一群人进攻，怎样想也没道理。」

「哦～有可能是讨厌嫁给亚伯酱，厌恶到想杀人的地步……」

正因为直接说话是这种态度，因此昴认为他趾高气扬接待结婚对象的可能性也非常高。

可是，亚伯却是鼻子喷气，耻笑他们这样的想法。

「有必要就做。感情本来就是次要的。我又不是普莉希拉。」

「我是觉得论麻烦程度，那个大姐跟公主可是有得拼耶！」

这点昴也赞成，普莉希拉和夜鸣都很可怕。

但因为亚伯说得十分肯定，让人忍不住觉得也有道理。──而且，回想昨天夜鸣说过的话，也确实如此。

『奴家好歹是魔都的主人，在侍从面前不会撒谎的。』

讲了那种话并订下约定，因此很难想像夜鸣这种自尊心强的人会单方面推翻前言。不如说，她要动手的话，感觉会是正面宣战然后再进攻的类型。

「奇夏也好，夜鸣·魅时雨也罢，都没理由派刺客来。但是，状况显示敌人是魔都居民。因此──」

「敌人，是卡欧斯弗莱姆吗……」

「正是。」

亚伯点头肯定，其他人的想法也终于追到他的境界。

尽管追上了，但也知道依现状无法得出更多答案。

而在这推想的期间──

「──外头快要失去耐心了。怎么办？」

持续警戒外头的塔立塔察觉到安稳濒临极限，询问是要进还是退。

亚伯说的攻打这里的条件──意思是对方进攻是有条件的，目前的条件可以想定是我方外出。可是，既然对方早已做好攻打这里的准备，那就不知道何时会硬闯进来。

因此，一方面为了破除僵局，昴他们必须脱离旅馆。

只不过，毫无策略就跑到外面，会跟上次一样落得殒命的下场──

「──塔立塔，去引开他们。」

「亚伯！？」

此时，亚伯说出来的，是恐怕会让人觉得最为残酷的指令。

被点名的塔立塔面颊一僵，昴则是尖嗓指责亚伯。但是亚伯无视他的抗议，视线继续朝向塔立塔，重复指令。

「大闹一番，引开外头的人的注意力。我们趁隙逃到外面。」

「亚伯酱，我知道你想说的，但应该有更好的方案……」

「没有。这是以现有的手牌所能打出的最佳方案。假如你们没有变小，是还可以摸索其他方法。」

「最后那句是多余的！」

「啊呜──！」

担心塔立塔安危的阿尔说的话被亚伯无情顶回去。

冷酷到昴咬牙切齿，连带的露伊都显得义愤填膺。可是，对于大家的反应，当事人──

「──不，我明白了。我来吸引外头敌人的注意。」

「塔立塔小姐！再怎么样都……」

塔立塔摇头，决定接受亚伯乱来的命令。

可以的话，想用更好的策略来换取她的安危。但现在的昴脑中浮现的，只有对外头危险非凡的敌人的警戒与不安。

「塔立塔，行李给我。之后我们要用到。」

「请。我会尽量引开他们，还请趁隙逃脱。不过我想没时间打信号……」

「用不着。这点交由米蒂安判断。」

「咦？我？」

亚伯接过塔立塔扛着的包包，改由自己来背。接着他的下一步计画点名米蒂安执行，当事人惊讶得圆睁眼珠。

看向米蒂安后，他点头，道：

「没错。即便缩小了，还保有观察机会的目光。在这当中你最适任吧。」

「嗯～知道了。我会仔细观察的！塔立塔酱也要小心喔！」

「好的。」

话题撇下昴，一股脑地进行。

亚伯姑且不论，塔立塔和米蒂安未免胆识过人。特别是塔立塔，被托付的任务最是危险。

「那么，我走了。」

握紧弓的塔立塔，手碰后门门板。身后的昴按捺不住，叫出声来。

「塔立塔小姐！那个，请、请不要死……！」

「──」

多么直接顺口的话，昴都厌恶起自己了。

既然没法给予有用意见或必胜策略，至少要给她勇气。

但是说出口的，却是发抖的恳求。──不过，塔立塔的眼神微微缓和了。

「嗯，待会见。」

浅浅一笑后，她的身躯即如弹射般冲到外头。

在那之前，亚伯朝着准备冲进敌阵的她给予最后的话语。

那就是──

「塔立塔，用不着放水。使出真本事。──只要还受『魂婚术』影响，这个都市的人就没法被轻易杀死。」

他脱口而出的不是鼓励或是必胜策略，而是毛骨悚然的忠告。

4

──一踏到外头，敌意就迅猛膨胀。

以褐色肌肤品尝敌意，塔立塔眯起眼睛，一口气看清左右两旁。

对于在密林中以狩猎维生的「貅德拉格之民」而言，瞬间掌握地形与状况是最低程度的必备技能，塔立塔也不例外。

──不，塔立塔可是被姊姊米杰耳怛托付族长之位的人。

因此，即便在族人当中，各种技能都必须比其他貅德拉格更优秀。而事实上也是如此。

「──啊。」

喉咙深处微微弹气，塔立塔掌握了投向自己的敌意数量。

周围有战意的人大约百人，可是冲出后门后看到的敌人不到二十。姑且先射他们的脚──

「──不。」

使出真本事。离开旅馆前，亚伯给的忠告掠过脑海。

亚伯是个傲慢的美男子，满足了米杰耳怛会喜欢的条件，却不是自己擅于应对的人。没什么坚持的自己很容易被带着走，每次一对上姊姊或亚伯这种个性的人，自己就没什么机会表达意见。

因此，对塔立塔而言，会听自己说话的对象比较好。特别是自己需要花时间来统整意见，被催促的话经常会头晕眼花。

以这样的观点来说，留在瓜拉尔的浮洛普还比较──

「──！我在想什么。」

瞬间羞红了脸，塔立塔似在泄忿般拉紧弓弦。

在刹那间同时搭上弓的箭矢有三支，以纤细的握法改变角度，各自瞄准不同猎物的脖子或要害射出，贯穿。

──即便是同胞也无与伦比，塔立塔的弓术在此发挥本领。

「狩猎，真不错。」

不需要跟人说话，所以很适合自己。

猎物并不希望塔立塔说话。塔立塔也不希望跟猎物心意相通。若要说算得上是对话的对话，就只有箭矢的会敌行为。

而且不论结果是生是死，都没必要出现在话语的尽头。

「──哦哦哦哦！」

发出勇猛咆哮，跟倒地的男子们交替的新敌人冲进小巷子。

跑在前头的是身高超过二米的巨大牛人。头顶上长有粗短角的男子宛如要辗过塔立塔似地直冲而来。

巷子狭窄，左右两边无处可逃。做出这判断的塔立塔立刻往前奔驰。

「嘎嗄！？」

没想到对方会朝自己冲过来，牛人惊愕到目瞪口呆。塔立塔用鞋底踢碎他的脸，以淌鼻血的男子为施力点，高高跃起。

在空中旋转的她，身体越过左右两边的建筑物，来到高处。

──在旋转的三百六十度视野中，包含方才没完全看清的背后，一口气确认到建筑物阴影处、屋檐上以及都市处处都有的平台上的敌人位置。

「箭不够呢。」

她边说边用手指抓取箭筒内的箭矢，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如怒滔般进行三连射，削减敌人。由于箭矢数量不足，就仰赖长年的直觉，优先射杀力量强大的人。

从站姿、架式、身体僵硬度和表情，在一瞬间鉴别出来──

「呜哇啊啊啊──！？」

结果，疯狂肆虐的箭矢如暴雨倾泻，被射中的人纷纷倒地。

遵照亚伯的忠告，每支箭都命中要害。所有人不是胸口或脖子，就是眼睛或嘴巴受到致命伤。倒下的敌人应该有三十名。

不过，因为箭矢耗尽，接下来必须边逃边回收用过的箭──

「……这有点，在料想之外啊。」

落地后想接近下一个猎物的塔立塔，止住脚步。

塔立塔是猎人，至今夺走过数不尽的野兽性命。虽然形式有点不同，但射穿生物要害的手感在弹动弓弦时就可以得知。

凭借这方面的经验，塔立塔确信自己杀死了敌人。

「呃、呃……」

然而无人失去性命。每个人都呻吟着站了起来。

就算没死，应该也无法战斗。光是能起身就已让人意外。但是，站起来的敌人别说濒死了，连战意都没失去，目光炯炯瞪着塔立塔。

另外，他们紧盯塔立塔的眼睛，产生变化。

「那个，到底是什么？」

塔立塔询问皱着眉头站起来的牛人男子，但对方没有回答，可他身上发生的变化太过异质，叫人目不转睛。

──因为他的右眼，被红通通的火焰覆盖。

眼睛烧起来的，不单是这个牛人。

被塔立塔射穿而倒地的人，除却左眼和右眼的差异外，每个人都有一只眼睛燃着红色烈焰，恶狠狠地盯着她。

而且眼睛在燃烧的，不是只有被她射杀的人。

为了包围现身的塔立塔，慢半拍赶到的人眼中也都带着红火。是真的在燃烧，而且还散发火星的火焰。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股火烧过敌人受伤的地方后，使之痊愈。

连牛人被踢碎的鼻梁，其他人被贯穿的伤口，全都愈合了。

「……叮嘱，有点不够清楚呀，亚伯。」

眼前的光景和亚伯方才的忠告重叠起来，塔立塔吐气这么说。

按照亚伯的说法，他应该至少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既然如此，真希望他能用更简单易懂的说法给予建议。不过──

「我的任务是诱饵，不是歼灭敌人。」

因此，专注完成自身任务这点，可说是很顺利。

再来就是──

「……箭，折损了呢。」

被射杀的敌人，纷纷折断从身上掉下来的箭矢。回收箭支的如意算盘被打乱，塔立塔擅长的弓术因此被封印。

但是，要说她因此失去攻击手段，可是大错特错。

（插图010）

「狩猎，也可以用短剑和投石索。」

塔立塔边说边压低身子，用收纳在礼服内侧的短剑以及箭矢用尽的弓摆开架式。

为了完成任务，塔立塔的战斗才刚要开始。

5

趁送出门的塔立塔奋战之际，一伙人趁隙从旅馆后门逃脱，穿过巷弄。

在近百敌人注意塔立塔的期间，边祈祷不要被发现，边拼命地跑啊跑，一直跑──

「──停。似乎摆脱旅馆附近的人了。」

「──！」

跑在前头的亚伯出声，昴于是前倾身子停下脚步。

心脏用力跳动，肺部痛到高呼氧气不够。途中好几次都差点跌倒，但为了不要白费塔立塔的努力，所以还是竭力奔驰。

多亏如此，所有人都没有脱队，全都逃进了没有人的小巷里。

「塔立塔酱不要紧吧。虽说她比我想的还要能动。」

「哈吁、哈吁……嗯，很厉害。跳起来飞得高高的，又啪咻啪咻地攻击……」

「兄弟，你是故意这样的？还是说……」

「──？故意怎样？」

调整紊乱的呼吸，昴歪头思索阿尔问的话。

自己没有要讲什么奇怪的话。就跟米蒂安一样，只是回顾塔立塔的奋战模样而已。──事实上，塔立塔的放手一搏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晚熟又老实的她，不知道功夫在貅德拉格之中排名第几，但够让昴了解到平常太过小觑她了。

可是，仔细想想也难怪。

塔立塔可是被亲姊姊，也就是前任族长米杰耳怛钦点为接班人的人选。而在全员皆为武斗派的貅德拉格之中，无人反对此事。

只是，即便塔立塔那么强大──

「……那些人，为什么被箭射中了也没事？」

包围旅馆的百名敌人与塔立塔之间的战斗，虽然只看到一部分，但光是那样就足以察觉对手有多异常。

受到攻击还没倒下的顽强，以及无法用是亚人族这点来解释的强韧肉体──然而每个人的穿着打扮又都是普通的市井小民。

而且，没有人穿戴武器或防具，这是最诡异的地方。

「照这样子，塔立塔酱迟早会被抓住。我们不回去救她好吗？」

「不需要。相信塔立塔的目光吧。她打从骨子里就是猎人……应该擅长撤退与逃跑。不如说，碍手碍脚的人回去只会增加死人。」

「……是说，亚伯酱好像对那个，心里有底喔。」

斥退担心塔立塔的米蒂安，亚伯讲述严厉意见后，阿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他讲的当然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在马路上跟塔立塔大战的刺客们的眼睛──也就是每个敌人的某一只眼睛必定会有的红色火焰。

「叫什么去了。记得是，昏昏……」

「──『魂婚术』，曾在古代文献中出现的字眼，是如今应该已经失传的秘术。」

「失传……意思是没有纪录啰？可是……」

「这秘术的使用者，恐怕是夜鸣·魅时雨吧。──假若真是如此，这行为没法说是正常人所为。」

双臂抱胸、背靠墙壁的亚伯，以沉重音色谱出自己的推测。

没法说是正常人所为。到底那个听都没听过的秘术「魂婚术」能带来怎样的效果──

「亚伯，少那边装模作样了。『魂婚术』是啥鬼……你隐瞒太多了！这可不单单是你的问题耶！」

血气上冲的昴，大声顶撞靠墙的亚伯。

那些居民眼中的火是不能看漏的东西。那股火红，正是在上一轮「死亡」的瞬间烙印在昴意识中的仅有资讯。

也就是说，那些刺客们无疑就是昴他们的「死亡」原因──

「所谓的『魂婚术』，就是连结术者与对象之灵魂的秘术。灵魂被连结的人会因联系而共有力量的一部分，使得当事人得以发挥超越容器的力量。」

是昴的气魄奏效了吗，亚伯终于吐露相关知识。只是措辞很难懂，令昴瞪大眼睛。

「这样讲的话就懂意思了吧？──术者夜鸣·魅时雨与组成这魔都的所有一切都透过灵魂连结，并缔结了契约。」

「什……」

昴要求更简单的说明，亚伯给的是「契约」这个单字。

那对昴而言是切身有感、具有非常重要意义的誓言。而按照刚刚的解释，就成了光是想像就很恐怖的现象──

「──夜鸣·魅时雨让自己的灵魂，跟都市的一切联系在一起。因此都市居民各个都拥有特权，能够行使她一部份的力量。」

「哪有、这种事……」

「所以我刚刚才说，这行为没法说是正常人所为。」

阿尔为这难以置信的话感到震惊，亚伯则是如此总结自己的推论。昴也跟阿尔受到同样的冲击，并做出同样的意见。

连结自己与对象的灵魂，「魂婚术」就如亚伯所说，跟契约──精灵术师与精灵之间缔结的契约关系很类似。

假如灵魂＝欧德的说法成立，或许就能说昴跟穿晚礼服的可爱女童──碧翠丝是以「魂婚术」相连结。

爱蜜莉雅则是可以说与灰色小猫帕克连结。

「可是，那是一对一……」

「这正是夜鸣·魅时雨异常的地方。」

贴近昴心中因惊愕而微微龟裂的想法，亚伯深深点头。

他的声音里头没有恐惧或嫌恶，就只是淡淡陈述事实。这是完全把感受交给听者去定夺的表达法，也因此昴的心头变得沉重无比。

「虽说是灵魂的一部分，但连结对象越多，作为基础的术者灵魂也会被撕得更细碎。令人意外的是，与不特定的多数人连结还能保有自我，其精神力非比寻常。抑或是……不，那终究是不可能的吗。」

最后的部份藏在自己内心，亚伯结束了对「魂婚术」的推论。

这说明骇人无比，昴也觉得昨天直接打照面的夜鸣是个恐怖的人。

──跟大量的人，共有自己的灵魂。

以昴来举例，就是把自己的灵魂分给碧翠丝以外的许多人。当然，有些人是可以放心把灵魂交出去跟他们共享的。

像是在这里的米蒂安和阿尔，就不会作恶吧。但要是被问愿意分给亚伯吗，就会让人想闹别扭说不要。

其他还有──

「呜……」

「──啊。」

捏着昴的衣摆轻轻发出怪声的人，夺走昴的注意力。

金色长发绑在脑后的露伊，乖乖地陪着一行人上演逃脱剧到这里。──不对，不单如此。

露伊意外地很听话，几乎没有闹脾气或胡闹。她听从吩咐，尽量不扯大家的后腿。

更甚者，现在她会捏着昴的衣服，不是因为自己不安或胆小，更像是在找方法安抚不安的昴。

「你……」

是个讨厌的家伙，可怕的家伙，不可原谅的家伙。

对这点一直深信不疑，从来没想过要改动念头。

一同被扔到佛拉基亚帝国，之所以没有当场抛弃她，在于雷姆非常宝贝她。

就连现在都是因为不想被雷姆讨厌，才勉强跟她在一起。

可是──

「啊啊，可恶！完全搞不懂啦！」

「──！」

面对身旁的露伊，无法言说的情绪困扰着昴。

不过思绪被阿尔粗暴烦躁的话给打断。阿尔用小小的脚用力踢巷子里的墙壁，又搔抓自己的脖子。

「说实话！到底是不是『魂婚术』，敌人是不是夜鸣大姐，奥尔巴特老爷爷有没有说谎，根本就没法知道啦！」

「阿、阿尔……？」

滔滔不绝的怒骂，让昴觉得不像是平常的他，不禁感到愕然。

他本是个像柳树一样，遇到任何难题都搪塞应付过去的人。讲好听点就是性格吊儿郎当，但现在的他完全不见那样子。

而且焦躁不耐的阿尔，还逼近亚伯。

「你打算怎么办，亚伯酱？这样下去我可不奉陪喔。丑话说在前头，比起帮亚伯酱复辟，我有更优先要去做的事。所以……」

「我对你的期望不感兴趣。但是，有方法可以确认。」

「确认，是确认什么？」

「那些家伙的强韧度，是否为『魂婚术』造成。」

朝逼近自己的阿尔这样说的亚伯，指向巷子外的马路。

昏暗巷弄外的马路上，几乎感觉不到有人，只有零星可见的棚子和两旁没有人的空屋。

虽然不觉得亚伯有具体指向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是要……」

「──任意挑选一个路上行人攻击。要是伤口愈合，就代表受到『魂婚术』影响。不然的话，就能删去使用『魂婚术』这个推测。」

语气平淡，亚伯讲出让人无法置信的提议。

也就是无差别伤人，只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这种提议太过愚蠢，昴忍不住怒上心头。

「这种事──！」

「──拒绝的话，你打算怎么做？你能提出替代方案吗？」

昴反射性地回嘴，却被亚伯先用唇枪舌剑打到溃败。

彷佛被鬼面具后方的黑瞳看穿心思、肤浅被嘲笑，使得脸热了起来。但是，不可以默不作声。不想闭嘴然后退下。

「用、用不着随便攻击别人，也有其他方法……」

「有的话但说无妨。若是值得考虑的方案我会采用。──不过，期待现在的你能办到，可能太残酷了。」

「那是！」

「──你，畏惧出现更多牺牲。」

冷酷声宛如要切开般贯穿一头热的昴。

简直有如真的感受到被刺穿的痛楚，昴愤恨咬牙低下头。

讨厌牺牲。同伴不用说，就算是敌人，也希望死伤的人数越少越好。但这样想，却被逼着承认自己太过天真、青涩和软弱。

「可是，那样为什么不行？」

「这并非否定，只是事实。倘若要把自身的期望实现到最大，就必须要有相对应的智谋与实力，不足的话就只能削减期望并妥协。这就是你讲过的无血开城中，发生的过程与结果。」

「──」

「既然不希望出现死伤，就要有能吸引该结果的力量。──假如你是真心期望却吝于付出，未免自相矛盾。」

被人说吝于付出，昴的心剧烈震荡。

不明白亚伯的用意，但是鬼面具下的双眸紧盯昴，试图从昴那无从比较的软弱双眼里，找出真心。

不懂。真的不懂。他说的自己吝于付出，究竟是什么？

即使拼命思考，憋住涌上来的泪水，却还是挤不出任何答案。

用短手短脚和小小的肺，没办法像塔立塔那样又飞又跳。连武器鞭子的握柄都太粗，重到无法使用。

尽管如此，假如不希望伤害人，那么──

「──只要受伤的是我，就行了吧！」

脑内乱成一团，昴朝亚伯这样怒吼。

力量不足，思虑不周，这些问题昴全都知道。早在身体变小之前，这些问题就一直存在。

紧闭的双眼深处，有热热的东西涌出。

在那变成明确的眼泪之前，昴背过身跑了起来。

「兄弟！？」「小昴！」

见昴突然冲出去，阿尔和米蒂安连忙叫喊。

无视他们的呼唤，冲到巷弄外的马路上。然后，为了弥补亚伯说的因为欠缺而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

「放马过来！我在这里！」

站在马路中央，张开双手高声大叫。

小孩的高亢声响彻安静的马路，造成的回音还震动自己的耳膜。顺势大喊导致肩膀上下起伏、呼吸急促，此时昴发现。

巷弄外头，有个白发男孩伫立不动直瞅着自己。

「──啊。」

性急误事，昴感到后悔。

惊讶的男童看起来跟现在的自己年龄相仿，急速上涌的羞耻与恐怖刺穿胸膛。连忙垂下变热的脸，昴直接转身。

本来要就这样跑回去，乖乖因为做了蠢事而挨骂──

「慢着。」

「咦？」想逃的时候手被抓住，昴惊讶地抬起头。

抓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的白发男童。服装简朴，翘翘的短发──不，是头发本身很卷很翘，才会看起来是短发。

跟变小的昴一样差不多十来岁的男孩制止了他，昴嘴巴一张一合，试图解释刚刚的行为。

「抱歉。」

「──咦？」

──下一秒，身体就被右眼冒着火的男孩给扔飞出去。

整个视野都在旋转，所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太突然了。而且这个突然，现在仍在吞食昴。

「哇、哇啊啊啊啊──！？」

为什么？怎么会？疑问在脑子里跳来跳去，身体内脏被摇晃。

扔出昴的男孩，右眼在燃烧。好像跟亚伯说的「魂婚术」有关，但是在空中没有法子可以确认。完全没有。

──边旋转边飞向蓝天的昴，什么都做不了。

「啊。」

惨叫中断，旋转的身体产生奇怪的漂浮感。

那是被抛飞的自己到了抛物线高点，接下来将要垂直落下的征兆，但区别这两者没有什么意义。

「噫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远离地面的声音，这次换成接近并响彻地面。

是的，接近的地面对现在的自己而言，就是「死亡」本身。

「小阿尔！」

「知道啦──！」

紧接着在自己的惨叫声中，听见了熟悉且拼命的人声。

然后是绷紧的东西被砍断，细长金属倒地的声响。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身体撞向地面──在撞到之前，被接住了。

「哇、哇啊啊、哇啊啊啊……哇噗！」

被柔软的触感给承接，落下的势头却止不住，顺着旋转力道从触感的一边掉到地上。

继续转啊转的身子不久后停下。嘴巴里头有血的味道，身上处处都在痛。

不过──

「我还、活着……？」

不敢相信自己没死，昴勉强撑起身体。

然后这才了解到，阿尔和米蒂安是如何救了自己。

为了接住掉下来的他，两人破坏路上的棚子，尽可能把棚布拉开充当软垫。

多亏这样，人才没有直接撞击地面。

但是接住昴的那两人，也没有平安无事。

「啊、痛痛痛痛……」

「啊，阿尔！米蒂安小姐！」

叫喊的昴，看见他们倒在马路上。

想当然耳，「幼儿化」的两人也无法发挥平常那样的水准，所以接住人之后就被反作用力给弹飞。

而且坏消息还不只这桩──

「本来希望刚刚那样就能结束的……！」

嘴上这么说，面露痛苦表情的，是把人扔飞出去的男童。

他看着昴和倒地的两人，然后咬唇。──右眼还是有红色火焰。

把昴扔出去的力量，右眼的火焰，条件都齐备了。这男孩，跟敌人是一伙的。

「喂……喂！你……！」

「这是必须的。这个城市……我们，不能失去那位大人。」

按住疼痛的身体，昴出声试图吸引少年的注意力。

尽管不希望他对阿尔和米蒂安动手，但跟回过头的男孩四目交接，看见他那拼命的表情后，昴内心产生动摇。

对那表情有印象。──那是为了别人而拼命的目光。

而且，跟塔立塔敌对的人们，也有着相同的眼神。

「我不会说什么原谅我这种话。抱歉喔。」

眼中还留有迷惘的男童，慢慢来到昴面前。

纵使想要爬行逃离，但刚刚摔到地面时受了伤，导致手脚不听使唤。既然逃不了，那至少──

至少不可以移开目光。紧盯男童时，昴发现了。

男童的卷发底下，头部两旁有东西冒出来──是小小的角。

看到白色卷毛和角，尽管场合不对，还是直接联想到绵羊。

在最后冒出这想法时，男童的手用力往下挥──

「──」

皱起脸，睁大眼，全程紧盯男孩行为的昴，看到了。

「啊、呜──！！」

跑到昴前头的金发女童，伴随着钝响喷洒红血，像树叶一样飞了出去。

第二十九卷 第四章『不会消失的■■』

1

发出细小哀号，小小身躯转呀转地飞了出去。

孩童身躯在地上弹跳，没能止住势头而滚跳到马路另一边，最后撞上失去棚布的棚柱，然后变成柱子骨牌倒下时的肉垫。

「──」

昴发不出声，傻楞楞地看着一切。

没法用「因为在短短一瞬间，所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当借口。

即使因为是一瞬间的事所以没法反应，但双眼牢牢地看清了那一刹那。

脑子热起来，激动地冲出来，然后──

「……露伊。」

张开双手保护昴的她，像颗皮球一样弹飞出去。

毫无防备洒着血花弹飞的女童，看起来怎样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抱歉。」

目光追随成为坍塌棚子垫背的露伊时，道歉声撞击昴的耳膜。

站在瘫坐的昴面前，羊人──打飞露伊的男童道歉。面容苦涩举起手的他，这次瞄准昴的头。

脑子无法浮现「闪开」这个选项。明明露伊都特地保护自己了──

「──小昴！站起来！」

顿时，挟着惊人气势飞过来的身影，以瘦脚踢中男童肩膀。

男童惊讶退后，站在两人之间的是飘逸着金色长发的米蒂安。她红着脸，呼唤茫然若失的昴站起来。

呼唤屁股离不开地面，甚至连发抖都做不到的昴。

「露伊酱就拜托你了！」

然而，米蒂安不是鼓励或安慰昴，而是说完这句话就往前冲。

她用细瘦双臂拿着自己的剑，动作跟先前宛如舞蹈的帅气绝缘，但还是拼了命地挺身面对男童。

男童也被米蒂安的强韧和气魄给吓到了。

「咕、呜呜呜……！」

被米蒂安的奋斗所救，昴运用现在才开始颤抖的手脚勉强站起来，接着冲向露伊撞上的棚子，寻找被压住的女童。

「露伊、露伊！你、你活着吗！喂，露伊！」

死命呼喊之余，昴再度感受到眼睛深处涌出的热度。

这麻烦的热度，从刚刚就一直在等待可以跑出昴脸上的时机。硬是压下它，急匆匆地拨开货物──

「……啊、呜。」

「露伊！」

听到微弱呻吟，昴终于找到被泥土尘埃弄脏的露伊。

她就位在倒下的棚柱底下。由于柱子形成支撑，所以才免于被重物直接压烂。

对此松了一口气，可是却又马上注意到。

──露伊的白色衣服，被不是沙土的红色印子给弄脏。

「……啊。」

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的昴手脚开始冰冷，脑袋一片空白。

所谓的血气尽失就是这种感觉吧。明明自己没有流血，却不知道失去的血液跑去哪里了。本来应该会有其他地方接收这些血液而热起来才对。

就只有心跳声，大到像要爆炸。

「啊……」

气若游丝的露伊，衣服上的血印子越来越大。

必须马上把她拉出来做紧急处置，可是压着人的柱子太重，昴根本就搬不动。

「露伊、露伊……」

发抖的嘴唇呼唤她。声音之所以会卡卡的，是因为舌头麻掉──不对。

是因为昴内心一直拒绝呼唤她的名字。

仔细想想，昴甚至厌恶直接叫到她。

自从跟雷姆一起从那座高塔飞到这国度，就把露伊放在身边。只是昴一直提防她、疏远她，把她当成碍事者来对待。

即便露伊在这之后，从来没有危害过昴或是陷昴于不利。

不想被雷姆讨厌。不想被周围的人畏惧。

因为厌恶那样，昴不断避免接近露伊，不断把如何处置她的事拖延到最后。

为什么这么怕她呢？

麻木的脑子，冰冷的手脚，干渴的舌头，快要爆炸的心脏，全都让自己忘记。

露伊对自己做了什么？这瞬间他想不起来。不过，也有忘不了的事。

就是露伊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流血。

──唯有这件事，是没法忘记也无法撇开目光的事实。

「不、要死……」

「──」

「不要死，露伊！不能死，不可以死……！不可以──！！」

变小的身体硬是钻进支柱缝隙间，昴跪在露伊旁边。

接着用双手牵起她的手用力握紧，用祈祷的心死命叫喊。

「不要死……！」

甚至忘了去找自己能做什么好让她不会死，就只会做无理要求。

昴这样颤抖的呼喊，让露伊的眼睛微微张开──

「──呜啊、呜。」

2

「呜呀呜！？」

双手握住的剑被弹开，米蒂安的背用力撞上墙壁。

沿着墙壁滑落的少女，看着粗鲁地把自己甩过来的羊人男孩。右眼着火的他，战斗方式笨拙无比，连速度都不快。

「可是，我却跟不上～……」

说完，面对只是使用蛮力的男孩，米蒂安不甘心地咬唇。

男孩的动作胡来一通，也没有技术。连战斗的方法都不知道，简直就像是巨大婴儿。只是自己也没见过有这么大的婴儿就是了。

「小阿尔！人家叫你啊！」

不是孤军奋战的话可能还有机会，于是米蒂安呼唤同伴。

视野角落映着趴在地面的阿尔身影。同样变小的他跟自己不一样，脑袋很好。因此即便状况恶劣也希望他能努力撑过去。

「──」

可是，他却没有回应呼唤。

并不是人弹飞出去时撞到头而晕过去，他很清醒，而且刚刚还帮了大忙。

但不知为什么，现在的他却当场跪地，一动也不动。

就只是一直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右手──

「……为、什么？」

简直就像弄丢了手上的东西似地，颤抖个不停。

斜瞄站不起来的阿尔，羊人男孩逼近米蒂安。而且，坏事接连不断找上门──

「──找到了！是那些家伙！」

跪地阿尔的身后，有将近十来人冲到马路上。他们的人种混杂，但共通点都是一只眼睛有红色火光。──是追兵。

甩开男童，冲到阿尔那边招架那些人──想实行这种有勇无谋的行为，但米蒂安才踏出第一步就摔倒了。

因为想甩掉的男童，揪着她的长发。

「小阿尔──！」

泪汪汪的米蒂安伸长手，眼睁睁地看着阿尔被追兵给──

「──还不能动吗，蠢货。」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挡在追兵面前。

是留在巷子里，静观事态的鬼面具男。

「亚伯、亲……？」

头发被抓住的米蒂安楞楞地说，没人插嘴。因为大家全都被突然现身者的异样打扮以及霸气给压过。

但是靠惊讶争取的时间没有太久。冲进马路的人里面第一个回神的人──中年牛人逼近亚伯。

「抱歉了……可是，不能放过你们。你们就在这……」

「──你是牛人，刚刚的是羊人。」

「什么？」

「包围旅馆的人，全都跟你们一样有角……连到这边都有，任谁都会注意到吧。意图攻击我们的，是住在魔都里的有角人种。」

被团团包围、理应陷入绝境的亚伯毫不畏怯。另一方面，隔着鬼面具所给予的视线与话语，让追兵们剧烈动摇。

「有、角……」

米蒂安喃喃重复，同时转动眼珠看向抓着自己头发的羊人。

在他白色蜷缩的头发里，有两只主张存在的角。连包围亚伯的人们，也全都长着角。即便长的位置、角的数量有所不同，但全都有角。

而且看起来，这些人并不希望被人发现这一点。

「──试试看啊。」

「……什么？」

亚伯朝着步步逼近的男子说。

一提到角，追兵们很明显就人心浮动。而就像是要挑衅这点一样──

「试试看，你杀不杀得了我。」

──不，不是像在挑衅，而是再明白不过的挑衅。

当然，牛人男子因此而愤怒，右眼的火苗火势更甚。

「……折断你那细瘦的脖子，有什么困难的？」

「容易与否的答案，都在行动后。所以，试试看。假如你有那样的器量，火焰会表彰你吧。但是──」

「但、但是？」

「要是器量不足，会连灵魂都被火焰燃烧殆尽。──好了，要怎么办？」

亚伯继续抱着胳膊，道。牛人男子陷入沉默。

他的同伴们也无人开口，现场的气氛被亚伯一人给支配。连控制米蒂安的男孩，都成了吞口水静观进展的观众。

而且连应该是亚伯同伴的米蒂安也不例外。

「试试看。──你的生存态度，是否凌驾得过名为审判的火焰。」

「咕、唔唔、唔唔唔……！」

被气魄压倒的男子震动喉咙，烦躁得满头大汗。

没人可以介入。在他看着亚伯双眼的时候，其他人就已被屏除在舞台外。

因为有资格回应亚伯这番话的，就只有站在他眼前的男子。

就这样，咬牙切齿的声响不断，一直响啊响的──

「唔、唔哦哦哦哦──！！」

最后响起牙齿断裂声，以痛楚为扳机的男子举起粗壮的双臂。

别说折断脖子，这一击将把亚伯的身体连同性命一同砸烂。只要碰到，不管亚伯的虚张声势再强，都不免一死。

米蒂安拼命挣扎，却挣脱不了束缚。阿尔也没有因为眼前事态紧急而有所动作。

而昴跟露伊也──

「──咦？」

原本被压在倾倒棚子底下的露伊，以及试图救出她的昴。就在昴钻进倒柱底下，握着她的手的时候，看到了。

看到最底下的露伊微微一动，接着──

「呜──！」

──一眨眼就消失不见的露伊，从高举双手的牛人正下方击穿他的下腭。

3

发生什么事，昴完全不清楚。

原本自己紧紧抓着被棚子压住还流着血的露伊，拼命祈求她平安无事。那是无法构成任何慰借与帮助，只是希望她别死的自私祈求。

而就在露伊因昴的话语，身体动了一下的下个瞬间。

──昴的视野霎时切换，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呜、噎。」

不是因为速度过猛或是时间暂停这类现象。

（插图011）

是真的在眨眼的瞬间，整个人就移动到其他地方。

而且──

「你……」

还是出现在这么低语，对于昴突然的现身而微微倒抽一口气的亚伯面前。

昴则是一屁股坐在双手环胸的鬼面具男前面。亚伯的存在，和围在旁边的追兵的气息，都朝他的脑袋注入混乱。

连刚刚担心露伊而冒出的泪水都收了起来，喉咙痉挛。

而在昴心中造成混乱漩涡的女童──

「啊──呜──！」

「咳啊！？」

露伊的动作与速度，就像弹珠台里头的弹珠般在众追兵之间弹跳，攻击纷纷命中他们的脖子、身体和膝盖等要害，强行破坏包围网。

在男人们的一片惊讶中，她开始执行下一个行动。

「呜啊呜。」

绕到男子身后的她，像动物一样双手贴地，接着拉动地面，把地表当成地毯一样掀开。

当然，街道的马路上怎么可能会铺地毯。但是，地面看起来就是跟底下的泥土分了家，并化作薄片。结果，站在上头的追兵们脚底一滑，纷纷摔跤。

「啊呜！啊呜啊呜！」

「什、什么啊，这个小孩……！可恶！」

在失去平衡的敌人里头，有个勉强站稳脚步的鹿人青年扑向露伊。露伊直接把刚刚剥下来的薄薄地面扔向他。

青年用手扫开地面，但一碰到薄片，地面就恢复原本的质量。

「呼嘎啊！？」

恢复成原本状态的地面，亦即一片土墙，撞得青年整个人往后仰。

接着，露伊冲破开始散落的土墙，脚底踩在青年脸上，以淌血的鼻子为踏脚处，高高跃起。

然后她摸到敌人们头上的墙壁，像刚刚一样剥下墙壁表面，重复做出好几张薄纸片般的墙壁。

被剥下的墙壁恢复成原先状态，于是一场墙壁坍方倾泻在他们身上。

「呜哇啊啊啊啊──！！」

男子们惨叫，露伊瞬间移动到他们背后，翻掌打中其中一人的背；另一人想要反击，却被她用特异的体术毫不留情地扔飞出去。

一个人就发挥了十人的实力，追兵束手无策，只能任凭摆布。

「露、露伊，这、这是……」

恶梦。没错，这是恶梦。除了说是恶梦本身，还能是什么？

很显然，这不是年幼女童学习、培育出的努力成果，也不是与生俱来蒙天恩赐的才能──不，昴甚至知道她的力量来源出处。

那是不该有的力量──

「──这就是，你带着那女童行动的理由吗。」

「咦……？」

亚伯突然走到身旁，说。一瞬间没法理解他在指什么，但意识到他在说露伊后，昴的脑子就热了起来。

虽然想立刻反驳，但──

「──啊。」

那不然，为什么带着露伊走？要是被这样问，又答不上来。

就跟之前一样，现在也是如此。

「住、住手！就算这女生怎样都──呜哇啊！？」

「啊呜啊呜！」

看到同伴全都溃败，抓着米蒂安头发的羊人男孩出声。

但威胁的句子还没讲完就被露伊近身，惊讶的期间已分出胜负。露伊碰触男孩肩膀，下一秒，两人就出现在上方五公尺处。

突然被带到空中的男孩根本无从应对，只能跟露伊一同坠向马路，落地后呻吟个一下就不再动弹了。

「刚、刚刚的……是露伊酱做的？」

「啊～呜～」

突然获得自由的米蒂安震惊地问，露伊则是扑进她怀里。米蒂安边摸她的头，边傻眼地环视马路的样子。

原本集结在路上的十多名追兵，全都被打垮。

「你跟丑角则是自曝其短呢。算了。」

「搞、搞不懂……这是怎样啦！」

「别吵。那样只会引来其他人。你去把丑角捡回来。」

以下巴命令的亚伯，全然不理刚脱离险境的感慨。

他示意的，是一直跪在地上不动的阿尔。不会是在没看到的时候受伤了吧，昴连忙冲过去关心。

「阿、阿尔！喂，没事吧？哪里受伤……」

「……哪可能没事。」

「──！受伤了！？哪里？我马上帮你……」

「才不是！」

昴晃动他肩膀跟他说话，反而被痛骂。低着头的他，举起发抖的右手后用力握拳。

「──我是个废物。」

「没、没那回……」

「我就是个废物！现在的我……会死。」

「──？那是什么……」

意思？昴询问苦恼的阿尔。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后方的迫切人声给打断。

「亚伯亲！不可以这么过份！」

「闭嘴。我有事非问不可。」

「可是……」

米蒂安激动地说，亚伯则是平静以对。

转头看过去，两人中间挟着倒地的羊人男孩，正在争执。撑起身子的男孩畏惧地看着被米蒂安抱在怀里的露伊。

眼睛里的火焰也变弱，看得出来即使肉体还能战斗，但精神已经无法应战。

这也难怪。男童跟变小的昴他们不一样，身心都是真正的孩子。在大人都被打得落花流水、自己也被逼到死路的情况下，哪可能不害怕。

「回答我。」

但即使他这么害怕，亚伯也毫不留情。

他蹲到男孩面前，脸上的鬼面具像是要把对方的底探个仔细，接着黑眼抓准对方的胆怯与恐惧，要胁他招供内心想法。

双排牙齿打颤的少年，被问的问题很直截了当──

「组织这场攻击的有角人种策划者──那个叫貚纱的女孩躲在哪里？快点从实招来。」

4

紧盯羊人男孩的亚伯逼问，昴听了则是目瞪口呆。

因为他提到的名字，太过出人意料。

「貚纱，是说那个女生吗……？」

昴混乱的脑子里，浮现身穿和服的鹿人女童身影。

她是夜鸣的随从，昨天在天守阁、今天在旅馆都有看到的女生，虽然还是个小孩，表现得却十分稳重，尽管冷漠但令人印象深刻。

这样的孩子，亚伯却断言是她组织了这次的袭击。

「回答啊。──别以为年幼就可以免罪。」

重复用冰冷声音逼问，恐惧的男孩眼中的火苗摇晃。不过，微弱的火焰在亚伯高压的态度下，稍稍恢复了火势。

「我、我哪有可能会知道啊！貚纱的所在地，你们……！」

「──」

「你们把貚纱给……所以！我们才会！」

反过来指责一行人的男孩，手伸向眼前的亚伯。

充满破绽的幼稚反击，打算握住亚伯的咽喉并捏烂。可是在他的手指碰到之前，额头先被一个小小手掌用力一推──

「啊呜！」

就这样，后脑杓直接撞上墙壁的男童翻白眼。

可怜的他就此无法动弹，抽筋痉挛，整个人晕了过去。

然后，这么做的元凶──

「露、露伊……」

「呜啊呜！」

眨眼间就从米蒂安身边消失的露伊，降伏了男孩。目睹这件事的昴的呢喃，让露伊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扑向他。

毫无防备地承受拥抱，昴感到全身血液冻结。

──那是在沙之塔曾见过、「暴食」使用的短距离瞬移。其他用到如火纯青的格斗技，也都超脱一介人类可以学会的范围。

眼见那光景，已经无法否定。

「你……」

──露伊·亚尔聂博，是「暴食」大罪司教，可怕权能的所有者。

撕裂昴的心灵直至体无完肤，意图贪食他灵魂的雪白世界的女孩。也是错把「死亡回归」当祝福，称呼昴为怪物的人。

「……放、放开我。」

「啊呜？」

「我叫你放开我！」

昴抓住女童的肩膀，用力推开她，导致她整个人往后退而拉开距离，结果腹部的血红映入眼帘。

顿时，想起了她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

「啊……伤呢！？不处理的话……！」

「啊呜！啊～呜～！」

连忙要掀起女童的衣服，想确认她的伤势。但是露伊似乎觉得痒而挣扎，用力推昴的脸和胸膛，试图抵抗。

昴不睬她，硬是把衣服拉起检查伤口状况。可是，虽然衣服和皮肤上有流血的迹象，却丝毫没有像是伤口的地方。

「痊愈、了……？」

没错，有出血痕迹，却没有伤口。

简直就像被狐狸戏弄，昴不住眨眼。随之而来冒出的是疑问和些微安心。眼前的露伊傻笑，于是昴别开视线。

此时──

「必须尽早找出奥尔巴特。」

方才危及性命的应答，以及反过来被救了一命，却都不放在心上的亚伯缓缓站起，轻声说道。

找出奥尔巴特，这个方针本身昴当然也很赞成。

但是，为此必须团结一致，所以不能对刚刚的事弃之不理。

「刚刚的……是什么意思？」

「这是针对什么的发问？」

「还用说！……就是，那个叫貚纱的女生是幕后黑手，可是却还要先找到奥尔巴特先生，这些全部！你都知道吧！」

「哼。」

鼻子喷气像是瞧不起人的亚伯，手支着鬼面具的额头处。

在焦虑和烦躁下，这样的举动触怒了昴。因此他火大地跳起，硬是把面具从亚伯脸上摘掉。

就这样，亚伯顶着久久露一次的素颜，不快地俯视昴。

「你打算做什么？」

「我才想问你这句话吧！不要全部自己知道就好，好好说明啊！我们是同伴吧！」

「──同伴？」

「呜……」

被他直接瞪视，昴的气势急速消退。

即使面对面说是「同伴」，但这种说法可能惹恼了他。说起来，昴也不清楚称呼亚伯为「同伴」是不是对的。

忍不住就脱口而出，脑子又热了起来。

「对啊，亚伯亲。我们是同伴，所以得告诉我们才行。」

代替昴这样说的，是米蒂安。

她靠在阿尔旁边，边摩挲他的背边看着亚伯。如此坦率又直接的抗议，令亚伯眯起眼睛，思索片刻。

「──旅馆的刺客和这里的家伙，全都是有角人种。」

「有角人种……就是有长角的人吧？那又怎样？」

「──。有角人种有遭受迫害的历史。因为有角这点跟魔兽类似，在过去被人忌讳。」

「咦……」

亚伯平淡的陈述，令昴惊讶得睁大眼。

因为头上长角而被迫害。──这种偏见对昴来说切身有感，因此不能原谅。

爱蜜莉雅也因为相似的理由，过去曾被迫害。因为容貌的特征和出身血统跟魔女相似，所以被许多人厌恶，有了讨厌的回忆。

而被概括为有角人种的亚人们，也有相同的过去。

「可是，这些人为什么要？我知道他们因为有角而被畏惧，但还是不懂为何要这么做。」

「虽说变成了小孩，但多少动点脑吧。对于因为有角而被迫害过的人种来说，这个都市……卡欧斯弗莱姆的存在是救赎。」

「救赎……是好的意思吗？」

「──夜鸣·魅时雨，是个东西到手后就绝对不会放手的人。以前也曾为了一个死去的鹿人女孩而发动叛乱。」

双手抱臂的皇帝，亲口提起被反叛的经验。

过去据说叛变过数次的夜鸣，朝侍奉的皇帝裸露敌意的理由──其中之一，仅仅是为了一个人。

听了这番话，若要说昴想到什么──

「那，她是个好人嘛……！」

「蠢货。你以为她是可以被轻易分类的家伙吗。──夜鸣·魅时雨会袒护爱戴自己的人，而在圆圈外的人，她可是毫不留情的。」

「咦～可是，我认为，温柔对待喜欢的人是很理所当然的！」

「我也这么认为。」

「啊呜！」像是赞同米蒂安和昴的见解，露伊也举手出声。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亚伯轻轻吐气。

「重要的是，有过受迫害历史的有角人种，确实在这个都市获得安宁。而这份安宁，少不了夜鸣·魅时雨的存在。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对有角人种来说，企图拉夜鸣·魅时雨加入谋反阵营的我们，是动摇他们安稳家园的威胁。」

「啊……！」

被这样一讲，昴终于理解羊人男孩的言行为何如此。

袭击冲到马路上的昴时，他的表情──不对，不只男孩，所有发动攻击的人们，个个都面容苦涩、貌似难受。

那是追杀昴他们的罪恶感，以及深怕自己的避风港会消失的不安。因此，把昴扔出去前，男孩还道了歉。

「这些人也是拼了命的……」

「同情和怜悯，都是无用之长物。缘故、理由什么的，任何生物都有。」

「亚伯亲！那种说法不对！还有，虽然还是不懂，但为什么问貚纱的事？还有找老爷爷的事也是！」

「……从他方才的口吻听来，这些家伙不知道貚纱的所在处是真的吧。另外，不知何故，他们怀疑我们隐瞒貚纱的所在地。这是为何？」

「为何，这是……奇怪？」

低头看失去意识的男孩，昴苦思亚伯的提问。

男孩晕过去之前的反应，不像是在骗人。他似乎深信昴一行人对貚纱做了什么。他的同伴们八成也这么认为。

「所以，才攻击我们吗？」

「这样才说得过去。但是，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加害貚纱。既然如此，那个女孩消失到哪去了？再者，上百名的有角人种是从哪出现的？」

「从哪出现，不就在外头等着伏击我们吗？」

「是被谁命令的？」

间不容发的反问，昴顿时语塞。

运转脑袋，把亚伯的问话当成柱子，构筑出建筑物，以做答覆。可是在完工之前……

「──是那个小妹妹事先叮嘱的吧。」

设法站了起来的阿尔，从旁抢做结论。

昴转头看去，就看到他在米蒂安的搀扶下站起来。还没恢复常态的他，在昴的不安视线中点头。

「抱歉啦，兄弟，害你担心了。……不过，状况没好转。」

「状态没有恢复吗。也是受到了奥尔巴特的术技影响吧。」

「……我对这点的看法也一样。虽然也想谈那件事，但还是先把正在讲的话做个了结吧。是说，关于貚纱小妹妹的事。」

挥挥变小的手，阿尔刻意压抑情绪回答。

状态欠佳的阿尔叫人挂心，但如他所说，事情才讨论到一半。──就是貚纱事先在旅馆外召集人这件事。

「那么，貚纱之前就聚集有角的同伴，命他们攻击我们？」

「可是，这样一来，貚纱酱跑去哪了呢？」

米蒂安紧接在昴后头发问，而那是没有答案的疑问。

前来旅馆传达夜鸣的指令后，照理来说貚纱应该就这样回去了。即便理解她有在策划什么，但她的同伴反应很奇怪。

至少，羊人男孩相信，是昴他们对貚纱做了什么。

「这意味着，小妹妹没有回到同伴那里。」

「这也有道理。因此，在我们走出旅馆之前，一直埋伏在外的人都没有发动攻击。因为他们害怕会牵连到在里头传话的貚纱。」

「可是！貚纱酱不在呀！到底去哪里了？」

被混乱殴打脑子，感觉眼睛都要打转起来的米蒂安哀号地说。

不过，细心地讲解事发顺序后，昴也懂亚伯在想什么。亚伯八成是这么想的。

就是──

「既然那孩子……貚纱没有到旅馆外，那就是躲在某处。──而且还是奥尔巴特先生帮忙！？」

5

──为了抢回貚纱，有角人种攻击昴一行人。

可是，他们一开始就等在旅馆外头，因此只能想做若貚纱有什么万一，他们已经事先商量好要怎么做。

而在旅馆里头，有可能跟貚纱串通的人──

「──奥尔巴特·丹克肯，只可能是他了。」

「那孩子……貚纱不也有可能一个人策划这件事？」

「我很肯定。会刻意挑战你追我躲的儿戏，感觉就是那个会喜好的毒辣兴趣。」

亚伯如此断言，昴不禁面露嫌恶。

他的推测是以奥尔巴特的恶劣性格为根据，说到底是因为察觉到对方提议「捉迷藏」这件事本身，就是在隐喻自己把貚纱给藏了起来。

「可是，假如因为这样害我们被袭击，不就是违反规则吗！」

「你是说双方不危害对方这点吗？那家伙的话，会用『不是自己动的手』来脱罪吧。既然与貚纱联手就更不用说了。」

「唔……！竟然那么奸诈……」

「所以，才要优先锁定奥尔巴特的所在处。如此一来，应该也能同时得知貚纱的所在处。不过，计画败露的话，或许执着于『捉迷藏』的理由也会消失。」

现在他们知道奥尔巴特和貚纱有可能在一块了。但是，却不知道「捉迷藏」是否会因此结束。

为此烦恼时，看过来的亚伯从昴手中粗鲁地抢回鬼面具。「啊。」昴吃惊时，亚伯重新戴好面具，说：

「奥尔巴特的目的，在于看穿我方的价值。比起儿戏，他更重视我们是否有察觉到藏在游戏里头的想法。既然如此，只要解开个中真义，双方就没必要再依麻烦的顺序进行。」

「啊～好像感觉，懂了……？」

「──。你是真的脑袋变笨了吗？」

对于昴好不容易才跟上说明这点，亚伯的低语夹杂着叹息。

没法反驳他所说的。昴也有自觉自己的脑袋状况明显变得怪怪的。只是变化有多大，无从判断。

虽然思考变笨拙，说话没法好好表达，可以想做脑袋变差就是了。

「我本来就已经不是聪明人了……」

「你的情况，问题出在理解能力和联想力下降了。……有一种说法是，肉体本身反应了欧德之盛衰。虽说不清楚奥尔巴特的术技细节。」

「欧、欧德之盛衰……？」

「据说欧德与肉体，其成长与衰弱有相关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推测奥尔巴特对你……不，是干涉了你们的欧德。」

说完，亚伯看向身子缩小的昴、阿尔和米蒂安他们。

可是，听了说明后，昴依旧不太能理解。就跟使用魔法的门坏掉时一样，谈到本来就没意识到其存在的玛那与欧德，实在没什么真实感。

不过，相较于无感的昴──

「──也就是说，原因出在身体被那个老爷爷动过手脚吗。」

没错，听到阿尔憎恨的呢喃声，昴才恍然大悟。

仔细看，蒙面的阿尔摸着自己的额头，手指不断颤抖。屡次看到的强烈烦躁，是他的精神也开始受到「幼儿化」影响的证据吧。

身为大人时在精神上的从容不迫，在变成小孩时就失去了。

「那个混帐老头，一定要狠狠骂他一顿……！」

「嗯，不能恢复原状会很伤脑筋的。那么，就按照亚伯亲的想法去做啰？」

关怀怒意沸腾的阿尔，米蒂安瞥了亚伯一眼。

她所说的就是亚伯原先设想的寻找奥尔巴特之人海战术。前往酒馆，雇用人寻找老怪人的计画。但──

「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既然貚纱站到对方那儿，事情就不一样，有变了。」

「是哪边改变了？」

「我方离开旅馆，对方迟早也会使出对策。增加人手这种策略任谁都想得到，外地人能走的门路也不多。那样的话……」

「酒馆周围有埋伏我们的人，也不奇怪了吧。」

阿尔抢过亚伯的结论，昴也因此清楚了对话的焦点。

也就是不只奥尔巴特，貚纱也是危险的敌人。奥尔巴特实力和狡猾兼备，貚纱则是有卡欧斯弗莱姆支配者夜鸣的随从这个身份。

在这个魔都，可说是最被信赖的权力者。

「不过呢，最糟的情况下，也能把强行突破列入考虑范围，据此行动。」

「强行突破是……难道说？」

被迫转换方针的讨论期间，亚伯说着说着，视线往旁看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昴不禁脸颊一僵。

「呜啊呜？」

承受鬼面具男的注视，觉得莫名其妙的露伊歪头看回去。

打倒来袭的敌人，现在一脸天真无邪在用手梳自己的头发。跟压倒性的战斗力相反，彷佛小动物的态度完全没有变化。

这样反而让昴觉得背脊被冰冷的东西抵着。

「啊！刚刚露伊酱好厉害！没想到她藏了那么多招式，我吓一大跳呢～」

「啊呜啊呜。」

「嘿嘿嘿，谢谢你救了我喔。」

无视昴的心境，米蒂安毫无防备地伸手要摸露伊的头。「慢着！」昴却突然一把抓住她的纤白手腕。

「哇，小昴？」

「那个，米蒂安小姐，还是不要接近这家伙比较好……」

「──？为什么？毕竟，她救了我呀？小昴不也是被救了？」

「这个，或许是、那样没错……可是……」

米蒂安不带恶意反问，昴却连好好回答都没办法。

事实上，她的看法是直接又正确的。露伊救了昴。即使自己会受伤也毫不犹豫，运用娇小的身躯保护了昴。

明明昴自己也拼命地跟她说「不要死」的──

「差不多该把话讲清楚了吧。」

看着欲言又止的昴，阿尔压低声音这么说。

蒙面的他眼神暗沉，昴屏息，低下头去。──想起几天前来卡欧斯弗莱姆的路上，对阿尔隐瞒露伊身份这件事。

那时候昴也无法决定要怎么处理露伊，所以把答案往后延。

可是──

「现在的状况，已经不是能一笑置之就算了。不只我，这是全员的问题。」

「──」

「那个女孩，藏了什么秘密？」

追问的视线集于一身，昴反射性地把露伊挡在身后。

这不是为了保护露伊，是因为不知道在大家的目光中，露伊会怎样反应──不，其实昴也不清楚是不是这样。

只不过如果有能说的，就是已经瞒不下去了。

而且昴那跟着变小的脑袋，也捏不出什么像样的谎。

因此──

「这家伙，露伊是……『暴食』大罪司教。」

没错，只能如实陈述事实。

6

──露伊·亚尔聂博的真实身份。

自昴飞到佛拉基亚帝国之后，失去记忆的雷姆自不待言，这件事也对遇到的所有人全都秘而不宣。

一旦知道露伊的身份是大罪司教，届时衍生的麻烦不单只有昴的心灵问题，还可以预想会引发各种事。──不，是可以预想根本无法预料到会发生什么。

因此，昴才会隐瞒这件事到今天这一刻──

「──大罪、司教。」

昴阐明的事实、讲述的单字，被人结结巴巴地重复。

阿尔和亚伯对这答案感到震惊是很正常的。先是提防，接着确认是否为真，然后痛骂昴怎么会做这么蠢的事，这些反应都很正常。

但是第一个颤抖声音回应的，不是阿尔，也不是亚伯。

「露伊酱、是大罪司教……」

没错，惊愕地这么说的，是睁大眼睛的米蒂安。

她呆呆地看向露伊，当事人对于这视线毫无所觉，只是莫名其妙歪头不解。

而米蒂安眼中掠过的情感，是昴最害怕的反应。

说不定，米蒂安──不对，如果是奥康奈尔兄妹的话说不定不会在意，会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这样加以接纳。昴本来这么以为。

但是，那连希望和期待都不算，他被迫了解到那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

昴没看错，掠过米蒂安眼眸的东西，就是「恐惧」。

「兄弟，这真是个不好笑的玩笑耶。」

「才、才不是玩笑……」

「既然不是玩笑，就更笑不出来了！」

因为米蒂安的反应而大受打击的昴，听了阿尔紧随在后的话后，顿时说不出话来。

粗声粗气的阿尔，粗鲁地拔出背着的青龙刀。当然，那不是一个小孩单手拿得动的东西，因此拔出后刀尖插进地面。

即便如此，善用体重的话也不是不能挥舞。怀着这么乱来的想法，阿尔紧盯着昴和后面的露伊。

「带着大罪司教走来走去，可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在朴利斯提拉发生什么事，兄弟该不会是忘了吧。」

「那、那是……」

「我和普莉希拉……公主是没受害。但是，那只是偶然。兄弟的朋友，认识的人的朋友，都有人惨遭毒手。而那家伙，可就是元凶之一啊！」

靠着青龙刀的阿尔这么说，昴无言以对。

阿尔说的完全没错。做错事的，怎么想都是昴。

本来就不应该带着露伊行动，也不该让她自由活动。

应该要揭穿她的身份，然后把她抓起来绑好，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可是，昴却没这么做。不仅如此──

「亚、亚伯你也……？」

这么想吗？昴朝沉默不语的亚伯投以求救目光。

米蒂安害怕、阿尔动怒的现在，他的态度是最后的堡垒──尽管连是谁的堡垒都不知道，却还是求救。

假使，现场的所有人都选择与露伊敌对的话──

「──」

昴一定也会停止犹豫，并有所行动。

「别的国家会怎么处理他们，我是不知道。」

站在屏息的昴面前的鬼面具男子，正面承受求救视线。

双方四目交接，冰冷视线挖进昴的胸膛。这句理应是期盼的话语，却像抗拒接下来的内容，大脑从边缘开始麻木。

而那声音，慢慢地、缓缓地渗透进麻痹的大脑──

「在这个帝国，信奉『魔女』之辈不论有何种理由，都要被处以死刑。」

被赶下王位却又立于帝国顶点的存在，果断地宣告。

两者无法相容──就是这么清晰且不容模糊的处刑宣告。

闻言的瞬间，昴用力闭上眼睛──

「──！露伊！！」

「小昴！？」

激动喊出名字的瞬间，小小的双手就绕在昴腰上。

下一秒，留下米蒂安像是哀号的叫喊，昴的双脚离开地面。因为搂住他的露伊带着他高高跃起。

为什么呼唤露伊的名字？是抱着什么意义喊的？咬紧牙根，憋住不知为何冒出的泪珠，昴完全不知道答案。

只是想到而已。

「呜啊呜。」

自己现在，不能对这个搂着自己的腰、喉咙发出怪音的女童视而不见。

不是因为被救了一命，所以要回报。也不是情感涌现，所以必须保护她。就只是一个念头。

不只手脚，连脑袋都缩水的状态下，要是对这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生贸然给出答案的话，自己会后悔。

这跟雷姆以及至今遇到的许多人没有关系，是昴自己的问题。

是菜月·昴必须去全力面对的问题。

「兄弟！回来啊！混帐东西──！」

阿尔面朝上这样大喊，但露伊蹬墙跳跃的脚步没有停下。

她从后面抱住昴，踢着面向马路的建筑物墙壁爬上屋顶，然后顺着建筑物跑到隔壁马路，再飞跃到另一条马路。

在都市内处处都有立足点，可以自由拼接出道路的卡欧斯弗莱姆，露伊难以捉摸的奔放，于此独领风骚。

「噗哈！」

在结束不知第几次的跳跃后，被放开的昴手撑地面。

数度违抗重力，再加上露伊的小手像台虎钳般夹着身体，所以很难受。当事人露伊依然活蹦乱跳，她那看着喘息的自己的模样令人憎恨。

可是，现在不是觉得她的脸很可恨的时候。

「跟亚伯他们……」

是自己主动造就这结果。没法虚伪地说是走散了。

可是，要是留在现场，不知道亚伯会下达怎样的命令。从阿尔的反应来看，想必是不会温和地放过露伊吧。

就连米蒂安缓和场子的能力，都无法说可以期待。

即便如此，要随波逐流交出露伊，内心又感到厌恶和自责。

「呜啊呜？」

露伊的蓝色双眼，无忧无虑地看着用袖子擦嘴，抬起头来的昴。

那个被人投射敌意与恐惧却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态度，反而让人觉得心里不安稳的自己像个笨蛋。

「笨蛋吗我。不对，我就是笨蛋。」

事实上，还是个大笨蛋。

亚伯就算了，竟然留下米蒂安和阿尔并偕同露伊逃走，实在蠢到极点。

跟这种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的人逃跑。

「就算如此，由现在的我决定的话，一定会后悔。这不是我这样的小孩可以决定的事。」

这是攸关人的生死，而且关系到帝国未来的大事。

这么重大的问题，让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在冷酷大人的审视目光下做决定，实在太奇怪了。──没错，这是错的。

「恢复原状之后，一定就能好好判断。所以……」

要尽快解除「幼儿化」，从男孩菜月·昴回复成少年菜月·昴。

这么一来，针对露伊的苦思烦恼以及同伴们的判断，都可以给予正经的答覆，走向能接受的结论才对。

为此──

「──要找到奥尔巴特先生。不可以仰赖亚伯他们，要靠我们自己全力寻找。」

「啊～呜～！」

配合表情变正经的昴，露伊也面露干劲举起双手。

从高处平台俯瞰魔都风景，在旁人看来就是两个小孩雄纠纠气昂昂地与卡欧斯弗莱姆的居民、以及被赶下王位的皇帝为敌，高举斗志，誓言要找出西诺比的首领。

──没想到，昴他们既是「捉迷藏」的鬼，也成了「鬼抓人」里被鬼追的玩家。

第二十九卷 第五章『命中注定』

1

「可恶！已经看不见了……！」

从马路仰望空中，看了好几个立足点的蒙面男孩──正确来说是阿尔，边跺脚边这么说。

就在方才，不合情理的事态加速了他的焦躁，激动在心中沸腾。

荒谬绝伦。事情的发展只能这样形容。

「小昴、露伊酱……」

而跟怒形于色的阿尔成对照，米蒂安表情阴郁地喃喃低语。

平常开朗直爽的模样蒙上阴影，低头的她很在意逃离现场的那两人，只是呢喃中的情绪很复杂。

没法说就只是担心而已，毕竟──

「露伊酱……」

「──竟然是大罪司教。」

「──！」

嘴巴不经意透露的句子被人接续，米蒂安不禁睁大眼睛。

害她露出这种表情的，是跟阿尔一样仰望空中的亚伯。他重新戴好面具，因此别人无法从他的表情判读心情。

不过，不欢迎这种状况，从他抱胸的手指敲打手臂就能明瞭。

「亚伯亲，他们……」

「──。现在该优先做的，是收拾事态。我方的行动不变。不巧的是，可以用的手段又减少了一个。」

听到米蒂安的虚弱发问，亚伯冷淡回应。

尽管没有直接提到昴跟露伊，但亚伯没打算主动跟他们会合，就是这个意思吧。

听完，米蒂安的胸口同时产生不安与放心。

担忧两人的心情，以及安心不用跟他们打照面。

就算是玩笑也有不可以说的事，以及被说是玩笑却笑不出来的恐惧。

「先放着不管？放着连脑袋都变成小孩的兄弟吗！」

「不然要怎样？即便是你，置身的状况也没什么不同。先说清楚，假如你或米蒂安不能用了，我可也不得不留下你们。」

「唔……！」

「别以为是否要联手的选择权只在你手中，丑角。」

阿尔语塞，寻找昴的愿望被亚伯冰冷斥退。不过，阿尔的焦点终究是昴，露伊是其次──不，强烈的警戒毫无保留地裸露。

「不能让兄弟跟那个小鬼头在一起……」

咬牙切齿的阿尔，赤裸裸地展现对露伊的敌意。

他这样的态度，让米蒂安想说些什么，但由于自己都难以决定对待露伊的态度，因此左思右想的最后形塑了沉默。

「──」

斜视他们两人的模样后，亚伯再次仰望头顶。

昴和露伊早已不见踪影，飞到魔都某处。亚伯就这样望着连他们的影子都不剩的杂乱天空。

「蠢货。」

只吐了这么一句没给任何人听到的话。

2

──在前所未有的事态中，硬是跟同伴分头行动的昴。

其实是顺着气势埋头猛冲，根本不能说有好好考虑到之后的事。

尽管如此，当时若仓促做出决定，绝对会后悔。因为讨厌那样，为了不要后悔，所以选择这么做。自己只能肯定地这么说。

而现在，却早早开始「后悔」当时那么做。

原因在于──

「啊呜、呜啊呜！」

「住手，露伊！再弄的话会死人的！」

用十字固定法勒住露伊后，昴将挣扎的她扯下来。从一个被露伊骑在身上、失去意识的追兵身上扯下来。

跟亚伯他们分开，借由都市各处都有的立足点移动，同时寻找造成「幼儿化」的原因──奥尔巴特。

不过，追兵除了「幼儿化」的昴，似乎连并未前往天守阁的露伊都认得，一路上有好几次都被找到，展开交战。

奥尔巴特一定如亚伯的推测，和貚纱联手。所以两人共享的情报，就传达给了追兵有角人种。

结果便是，自从剩下昴跟露伊组队后，这已经是第三次跟追兵战斗了。

所幸露伊在马路上展现的爆发性战斗力依旧，快速地将追兵击倒。昴现在无法作战，对此很感激。只是虽然感激──

「啊呜～……」

「啊呜～个头！这些人只是害怕而已，又不是坏人！你这样子他可能会死掉……搞到出人命一点都不好！」

「呜～」原本双腿乱踢的露伊听了昴的叮咛后，才变得温顺。

虽然不知道她懂不懂刚刚的话，总而言之昴在生气这点有传达给她。确认这点后，昴开始处置倒地的追兵。

因为手头没有道具，只能垫高对方的头让他侧躺，还有帮忙擦去鼻血而已。

「这些人想要一个安居乐业之地，所以很拼命。」

「呜啊呜？」

让晕过去的青年靠在路边的昴这么说，露伊听了则是歪头。

追到这里的敌人年龄、性别和种族都不太一样，可是唯一的共同点都是有长角。就跟亚伯猜测的一样。

头上的角带给他们人生的影响，认识爱蜜莉雅的昴是肃穆以对。

「……幸好，雷姆不在。」

鬼族的幸存者雷姆，也藏着额头有角这个特征。

与兽人不同，角并非一直裸露在外随时看得见，但身为有长角的种族，可能也不是不了解这些追兵的心情吧。

尽管从来没听拉姆和雷姆提起过这类话题就是了。

「拉姆的话，不管谁说什么应该都不当回事吧。」

忠实于走自己的路的拉姆，不管被外人针对角说了什么，可靠的她都会「哼！」地嗤之以鼻吧。

假如是拥有不被种族和头衔给束缚之强大的她，一定会这样。

──或者，这样的她，在知道露伊的身份后还能维持平常心吗？

「……笨蛋吗我。不，我就是笨蛋。」

用拳头抵着自己额头，昴收起难为情又狡猾的想法。

拉姆不在这里。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大家都不在这里。

就算是离他最近的雷姆，也留在远处的瓜拉尔──现在不是仰赖不在场的某人来安慰自己的时候。

「现在得找到『视野良好的深渊』……」

考量到被夜鸣传唤的时间点，连逃匿的时间都要珍惜。明明得去找出躲起来的人，却沦落为被追的人。

「亚伯八成不会找我们吧，去见塔立塔小姐的话……」

「啊呜。」

「──。不，塔立塔小姐正在不熟悉的城镇里被许多人追击，我们不能给她添麻烦。」

以手支着头，搁置跟不知情的塔立塔会合一案。

就算跟塔立塔会合了，也没法好好说明跟亚伯分开的原因。届时是可以撒谎，但那样只是把问题延后而已。

米蒂安都不能接受了。塔立塔知道露伊的身份的话，一定也站在那边。

「──」

结果，只要没法对处置露伊这点给出个答案，就又会撞上同样的问题。

不想又那样吵架，不想要讨厌大家。也不想讨厌无法好好说服大家的自己。

「呜啊呜。」

观察沉思的昴，露伊没有催促，而是等待答案。

她本来就是个不知道会变怎样的孩子。等到她使用力量──使出「暴食」的权能后，届时会变得更没法处理。

因此──

「不想死的话，就不要离开我。我也不想让你死。……现在啦。」

「啊～呜～」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露伊露出傻笑点头。少女那憨憨的样子让昴深深吐一口气──

「──喂！那边那两个！」

根本无暇冷静思考，发现昴跟露伊的追兵就大叫出声。

一听到声音，昴就反射性地跳上露伊的背。

「露伊！不准战斗！逃跑逃跑逃跑！」

「啊呜！呜！」

助跑冲刺的露伊，就这样以昴擒抱在自己背上的状态开始飞跃。之所以硬是让她背人，是因为这样可以让她没法战斗。

可是──

「别逃！快追快追快追快追！」

在魔都巡逻的有角人种，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两人。

看起来，追兵真的都只限有角的人。在卡欧斯弗莱姆生活的民众，也有很多是没角的亚人。他们就没有追击昴跟露伊。

因为是同为有角人种的鹿人貚纱，策动了这些人。

「那个叫貚纱的女孩叫得动的，似乎只有有角的人……！」

假如是整个卡欧斯弗莱姆的居民全部变成捉迷藏敌人的话，那根本不可能逃脱。看样子，貚纱也是将自己的职权滥用到极限来战斗。

不过，这样的方法就足以把昴他们给逼到走投无路了。

「露伊，不准迎击！继续逃就是了！」

「呜～？」

「没为什么！怎样都不行！总而言之，不行！就是不行！」

利用街区的所有一切当踏脚处，露伊继续背着昴持续逃窜。但是知道只要战斗就会赢的她，对于只叫自己逃跑的昴感到不满。

她鼓起脸颊抗议，但昴还是没打算让她战斗。

确实，打起来的话，露伊可以战胜追兵，但取而代之的是对方可能会死亡。原因出在她无法有效控制己身的暴力。

要是真发生那种事，就等于是昴所畏惧的「露伊·亚尔聂博」施暴。

假如，这个露伊，变回「露伊·亚尔聂博」的话──

「──亚伯他们说的是对的。」

既然如此，根本没必要带着露伊逃离那条马路，跟亚伯他们闹别扭。

甚至昴也根本不必因为这个叫做露伊的女生，在奇怪的地方伤脑筋。

所以说，不行。

「我不会再让你杀人了。」

只要菜月·昴还活着，就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啊呜。」

昴加强搂抱的力道，露伊则是静静往前跑。

她收起先前的不满态度，似乎有心要乖乖照昴说的去做。就这样，为了甩开追兵，露伊在城市中跑呀跳的。

可是论环境熟悉度和人数都占优势的追兵很难缠，两人逐渐被逼到绝境。

明明不想让露伊战斗，可是这样下去──

「──你们两位，过来这边。」

就在昴跟露伊从高处落到某条马路上的时候，突然有人这样说。

「咦？」讶异转头，就看到朝两人招手的鹅蛋脸青年。乍看之下他的头上没长角，但因为事出突然，所以没法放下戒备。

不过，对方用手示意身后放着货物的货车。

「来，我推荐躲这里喔。现在的话，还没～有人看见。」

「你、你是……」

「你们正在被人追对吧？而且对方还非～常～认真吧。那听我的准没错。我可以对星星发誓。」

留着一头灰色长发的青年边说边眨眼。那老好人的笑容以及可疑的态度，让人根本不觉得应该相信他的突然起誓。

可是，停下脚步的昴，耳里听到马路另一头传来粗野的声音。是找他们的追兵要追上来了。

「好～啦，怎么样？星星的运行无时无刻都在变化。是要接受还是避开这次的境遇端看两位。──不～过这边偶认为啊，老实照做才是上策喔。」

青年笑着挥挥空荡荡的双手，表示没有敌意。

要相信他的笑容吗？昴相当迷惘。但如他所说，可以迷惘的时间也不多了。

因此──

3

「……为什么要帮我们？」

「为什么要帮忙，是吗？呼～嗯呼嗯。这个嘛……看到小孩子被追实在不忍心，这理由如何？」

「什么如何，那种说法一听就知道是临时想的……」

「穿帮啦～」

被狐疑的昴询问，青年貌似困扰地抚摸自己头发。

对他这样的态度感到内心很复杂的昴，从货车车斗拔出硬是被塞进去的露伊，将她放到地上。

──结果，昴顺应青年的邀请，选择跟露伊一起躲起来。

与其说是相信青年，比较大的原因在于觉得没办法一直逃下去。

所幸青年没有做出出卖两人的举动，还为了不让他们被找到而跟追兵说谎，让他们跑远。

「虽说最糟的情况，还有让露伊肆虐，把一切都搞砸这招……」

「唉～呀呀，该不会，偶刚刚很危险？」

「是因为不想动手，最后没动手就能解决，松了一口气呢。」

不是撒谎，这是货真价实的真心话，因此就昴来说对青年只有感谢。

这名青年不只没有长角，看起来也不像亚人。当然，亚人之中也是有像拉姆跟雷姆那种特征不多的种族，不过从青年的服装和气质来看，他不太像是卡欧斯弗莱姆当地人。

结果，还是不知道他出手相助的用意。

「那个，谢谢你帮了我们，不过我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呃，你是……」

「哦～偶吗～偶叫乌比克。你想怀疑的心情偶懂，但其实还真的没什么可以说的耶。」

「没什么可以说的，是什么意思？」

「之所以帮助你们两位，只是觉得这样做比较好而已，没有多想什么。」

嘿嘿傻笑的青年──乌比克做出了越来越启人疑窦的回答。

只是，从应答和整洁外观及服装来看，昴认为他是个从事正当职业的人。因为还有货车，推测是个商人。

「啊，这辆货车不是偶的喔。只是刚好在这里而已。」

「咦！？可是，你叫我们躲进去……」

「只是躲藏的话，没必要一定要用自己的货车吧。偶猜，大概是那～边的店家的吧？要谢谢的话，也要谢谢那边喔。是那家吗？说不定是那一家。」

乌比克大胆地背叛昴的猜想，指着附近的店这样说。

也就是说，乌比克偶然撞见两人，不经意地用现有的东西帮助他们。──因为太不明所以，就算没变成小孩都会觉得害怕。

「那个，乌比克先生，谢谢你救了我们。但是，下次还是先想清楚再行动比较好喔。不然迟早会吃苦头……」

「唉～呀呀，你在担心偶吗？偶看起来有那么不可靠吗？偶自认为还蛮会作人的，但看来还差得远呀～。」

「不，不是因为你很可疑还怎样，是因为我们在赶时间。」

要说真话的话，是也觉得他很可疑没错。

只是这个情况下讲的「可疑」，并非怀疑他是貚纱或奥尔巴特的间谍，而单纯是个与他们无关的危险大人。

现在的昴跟露伊都只是小孩子，因此就算只是普通的可疑大人都很恐怖。

假如对方是危险成年人，那昴没自信可以阻止露伊不杀死对方。会危害小孩的大人，实在有点棘手。

「那、那么，我们告辞了。好啦，你也一样要走啰。」

就这样，昴牵起露伊的手，点头道谢后便要离开。

可是──

「请～等一下。被这么冷淡对待，偶啊，很伤心耶～」

乌比克边说边用细长的双腿小跑步绕到前头。

顿时，昴心中的危险成人指数飙高，乌比克的立场岌岌可危。「呜？」具体表现在手的力道加大，连露伊都感受到昴的紧张。

结果就是露伊跑到昴面前，瞪着堵住去路的乌比克。

「呜──！」

「唉～呀呀，被讨厌了？别看偶这样，偶自认为还蛮受女生欢迎，但要是已经有了以心相许的对象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呢。」

「……乌比克先生，劝你别惹露伊生气比较好喔。因为她比外表还要可怕。」

「原～来如此。──这位小姐的名字叫露伊啊。」

乌比克不住点头，听了他这话，昴苦涩地吞下口水。

只是被知道名字还没什么问题，但不小心透露情报会是大问题。面对还不清楚底细的大人，不希望透露更多的情报了。

「乌比克先生！不好意思，我们真的很赶……」

「──偶啊，今天本来没打算外出的喔。」

「咦？」

「那～是基于什么原因，才会跑到外面来呢？假如是星星的运行那就没办法了，漫无目的在外面走动时……结果就看到两位啰。」

乌比克原本手支着自己额头，然后顺着柔和的眼角、白里透红的脸颊，来到漂亮的下巴，最后弹响手指。

被这举动给吸引的昴，被最后的弹指声给吓到，然后脑子才开始分析理解对方刚刚装模作样的发言。接着──

「……只是在散步的时候，发现了我们？」

「嗯，这种说法也成立啦。只是呢～偶啊，觉得另一种说法也不赖喔。──这一切都是星星的引导。」

「──」

非常罗曼蒂克的说法，但昴听了是大失所望。

以偶然的邂逅而言，当中的脸孔岂不是全都跟浪漫无关吗。

「该不会，觉得偶很令人傻眼？」

「那个，没关系。反正已经是不会再见面的人，无论被说什么都没关系。」

「呜哇～这话好伤人耶。尖锐程度让偶想起以前的朋友。」

「乌比克先生有朋友……？」

「啊、哈、哈，曾经有过喔。」

不小心就把失礼的真心话讲了出口，但乌比克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他似乎仅在一瞬间，流露出怀念朋友的寂寞。给人的感觉是不用心，性格又不牢靠的乌比克，原来也会有这种表情。

「不管怎样，在这相遇也是某种缘份。嗯～对了！偶啊，其实从事咨商方面的工作喔。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找偶商量的？」

「出现了！在电视上看过的技俩！我才不上当！」

「啊、哈、哈，这不是诈骗啦。偶啊～只是想要完成任务而已。」

「任务……？」

「对，偶的任务。既然会在这里遇见你们……那么给予你跟露伊小姐建议，就是偶的任务啰。」

乌比克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说完还不住点头。

非常遗憾，他自以为的认知完全无法打动昴，徒然增高可疑大人指数罢了。可以的话，很想立刻逃离这里。

「啊，想逃也没用喔。要～是逃跑的话，偶就大声叫人来。」

可是，乌比克却以可疑大人指数的上升做交换，阻挡他们离去。

不过虽然可疑又缠人，还是希望他不是坏人。

「乌比克先生，不要了解我们的事会比较好喔。否则可能会牵连到你，到时我想你可能会吃不消。」

「啊～用不着担心，偶的咨商，是不问对方有什么困扰的。」

「有这种咨商的吗！？」

「好啦好啦，就当被骗嘛。来～请看偶的眼睛。」

不睬昴的担心，乌比克弯腰看向他。指着自己眼睛的他没有要退让的意思，昴只好叹气，无奈照做。

乌比克的茶色瞳孔十分澄澈，搭配甜美的笑容，被他所骗的女性想必很多吧。要不是现在这种状况，昴也会想跟他多聊──

「──你在寻找的答案，已经在你心中啰。」

「咦？」

「咨商的答案……就是～建议吧。就算给出那样的答案也没关系喔。怎么样？」

柔和一笑，乌比克问道。虽然很对不起期待的他，但昴丝毫不觉得他的话有带来光明。

说起来，「在寻找的答案」这种说法未免太笼统了。

「讲这种对任何人都适用的话，是诈骗的老套手段……」

「不是那～种人生分歧点的建议啦。应该是更眼前的……就是跟你们刚刚被追的事有关，怎么样？」

「可是，我们被那些人追的原因早就知道──」

乌比克似乎对自己的眼力很有自信，还在持续超有诈骗犯感的难看挣扎。认真应付他的话时，心中突然产生一点挂念。

而那些许的细微挂念，其实是很大的东西。

「──『视野良好的深渊』。」

眼前问题的答案，已经在昴心中。这是乌比克说的。

老实说，不想深入了解这是怎样的诈术。不过，他感受到了。──一旦拉动这股挂念，就有种会抵达答案的手感。

「咨商，说不定还蛮有效果的呢。」

「呜啊呜！」

这种手感让昴眼神一变，露伊对此开心地笑。看着两人的反应，乌比克也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有帮上忙是再好不过。机会难得，偶也希望能帮上忙。那么？」

「嗯，要赶快了。最终要谢谢你的帮助，乌比克先生。──走啰，露伊！」

「啊呜啊呜！」

回应闭上一只眼的乌比克后，昴拉起露伊的手跑了起来。

然后紧急煞车，拉着惊讶的露伊转过身，然后朝因这意料之外的举动圆睁眼睛的乌比克挥手。

「乌比克先生，别再干诈骗了，回老家吧！那样比较幸福！」

这是昴带着感谢之意，硬要给予乌比克的任性「建议」。

──就这样，目送两个小孩匆忙离去。

「别再干诈骗了，多严厉啊。」

一个人留在马路上的乌比克苦笑，然后戴起帽兜，藏起长发。

十分奇妙的邂逅与时光。从男孩最后的样子来看，建议有帮上他的忙吧。心头的担忧就这样去除，总算可以放心了。

接下来──

「现在回去的话，会惹卡夫马殿下不高兴吧，还是再闲逛一下。不过街上有点骚动，让人在意就是了。话是这么说……」

看了一眼孩子们跑离的方位后，乌比克闭上一只眼睛。

仰望魔都中央，那不断变化深浅的红与蓝相混的红琉璃城──

「──即便这是『观星者』的任务，但星星到底期望什么呢。」

4

「──答案，已经在我心中。」

「啊呜。」

和可疑的乌比克道别，弯过几条小路后停下脚步。

咀嚼完乌比克单方面的「建议」，昴盯着露伊，对方也回看他。接着昴深深吐气，说：

「『眼皮子底下』是谜语，那么，『视野良好的深渊』也是谜语……重点不在于寻找真正的深渊，而是什么像深渊。」

「呜～？」

露伊歪头，一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样子。

这也难怪。昴也觉得乌比克的话给人的感觉大多也是这样。自称从事「咨商师」这种可疑至极的工作，提出模棱两可又欠缺具体性的建议，不过确实被帮到了。

虽然，并不觉得乌比克有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完全不熟悉这个城市。可是，这点我想奥尔巴特先生也一样。他跟夜鸣似乎处得不是很好……」

因为是假皇帝的护卫，理应不能随兴在外游荡。

对地理环境的认知有限，那还会选都市的知名景点或秘境来当比赛地点吗？是昴的话不可能。因此──

「在并非卡欧斯弗莱姆的地方也有的『视野良好的深渊』……」

而乌比克说，答案已经在自己心中。

认真把这「建议」听进去时，宛如触电般浮现一个念头。是刚发生不久，亲身感受到的记忆──掉进「深渊」的记忆。

「在马路上，被那男孩子扔出去的时候……」

血气冲脑而冲到马路上时，被羊人男孩边道歉边扔出去。当时，朝着高耸天空飞上去的昴，在旋转中产生强烈的想法。

──自己现在，是朝着蓝天「坠落」。

实际上不是。被扔向天空的自己，在旁人看来是飞上高处，看起来跟坠落完全相反。但昴本人的感受却不同。

昴品味到的，是朝着天空、蓝不见底的「洞」掉下去的感觉。

因此──

「啊～呜！」

不知道是不是懂昴的心情，开怀一笑的露伊比向某处。

她朝气十足地摆荡牵着的手，空着的手则是指着一点。昴点头。那里就是目的地──这个城市里最接近「视野良好的深渊」的地方。

夜鸣·魅时雨的居城，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心脏「红琉璃城」。

「呜！」

露伊拉着手的模样，让昴诅咒性格恶劣的奥尔巴特。

现在的自己因为一些原因，就算想进城堡也很有可能吃闭门羹。而那些原因无他，就是奥尔巴特亲手引发的「幼儿化」现象。

「就算知道答案也进不去的地方……奥尔巴特先生是做得出来的。」

原本比赛的目的，就是要解除「幼儿化」，好到城堡跟夜鸣对谈。

对方也知道这点。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设了这种计画。其奸诈不愧被称为「毒辣翁」。

问题是──

「要怎样进城堡才好……」

尽管猜到奥尔巴特在哪，却想不到关键的抵达方法。

就算自称是昨天的使者，门卫也不会相信吧。有想过把貚纱的计画告诉夜鸣，但风险太高。

首先，突然出现，一开口就说自己随从坏话的小孩，再怎么说都太可疑了。

「既然正面拜访不可行，只能暗中潜入了……？」

拼命动脑去想，却想不出更好的点子。不过，就算要潜入，城里也有守卫吧。哪有那么简单。

──假如此行只有昴一个人的话。

「露伊，我想要你帮我一件事。」

「啊呜？」

露伊朝着转头看向自己的昴眨眨圆滚滚的双眼。刹那间，那无邪的模样让胸口生疼，但他还是选择无视，告诉自己这是必须的。

然后──

「你使用的那招瞬移……也可以带我一起移动吧？」

5

──指着要去的方向后，用力握紧露伊的手。

这是昴教露伊使用「瞬移」的信号条件。

像是教小狗学才艺，不过实际的状况才没那么可爱。假如露伊是小狗，就用不着担心她几时会伤害人了。

即使要借用她的力量，也要细心留意如何控制她。

不过──

「──进来了！」

周围的风景瞬间改变，从建筑物外转移到里头。

确认是木板地走廊，和近似日式城堡的内部装潢后，确定成功的昴大赞露伊的功劳。

「干得好！一口气穿过石壁和城墙。应该都没人发现。」

「呜！」

亢奋的昴说的话，让露伊不由得自豪地挺起胸膛。

虽然不想让她得意忘形，但不用处理跟门卫对话或靠蛮力正面突破等问题，全都多亏了她。

──现在，两人潜入了魔都的中心红琉璃城。

一开始虽有犹豫，但一旦决定好，行动起来就很快了。

露伊的「瞬移」可以连同接触的人一起转移到十公尺远的距离。看穿这个特性，利用这点拟定入城计画。

因为没时间了，所以也没法拟定多艰难的计画──

「基本上就是仰赖露伊的『瞬移』。不过……呜噗。」

「呜啊呜。」

视野扭曲，昴用肩膀靠着墙壁，捂住嘴巴。

涌上来的呕吐感，源自于「瞬移」带来的内脏翻转感。只有这点没有预防的方法，更无法克服，是转移过程必定会有的副作用。

露伊本身似乎没事，但昴每一次都狼狈到想要休息。为了进城所以连续使用两次，光这样身体就快撑不下去了。

「只是吐的话还好，最怕的是昏过去……」

「呜？」

跟呕吐感战斗的昴，瞥了露伊无忧无虑的脸蛋一眼。

要是出了意外，在使用「瞬移」的期间晕了过去，就等于放掉了露伊的缰绳。届时，将没人可以阻止她。

不能再让她杀人。──这是带着露伊逃跑的昴立下的誓言。

缩小的年幼菜月·昴，对露伊这个威胁无法做出有建设性的结论。因此，至少想做到现在的自己可以办到的誓言。

也就是不让露伊夺去他人性命。

「……利用阳台，边休息边往上移动，果然很难啊。」

奥尔巴特的所在处，恐怕是距离天空最近的天守阁。为此必须抵达顶楼，可是不引人注目的路相当艰险。

要是被城堡的守卫或城市居民给看见，搞不好会叫来更多人。

「被夜鸣发现，是最糟的情况。」

路上，跟借由「魂婚术」继承夜鸣部份力量的追兵交战过多次。

即使力量强大，但他们都是战斗门外汉。托此之福都不是露伊的对手，但术者本人夜鸣的实力可就有天壤之别了吧。

说起来，要是跟夜鸣开战，那昴一行人前来这个都市的目的将无法达成。没能增加同伴，身体还缩小了，失败到这种地步根本没脸见雷姆。

「所以，必须谨慎小心地前进。」

心境稳定后，原本捂嘴的手竖起手指，贴在嘴唇上。做出要露伊安静的手势后，两人继续牵着手，慢慢地开始找上楼的楼梯。

根据昨天进来城堡的经验，城内几乎没有守卫。

由于就算有来宾也是扔在会客室置之不理，警备松懈到应该有事也不会有人来吧。明明是大人物的城堡，未免太不谨慎了。

「……似乎真的没有人。」

观察转角处后方的走道，没防备到这种地步，让昴反过来替对方感到担心。看起来很长的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留意别发出脚步声的行为反而很蠢。

只是，走廊上没什么可以躲的地方，万一跟人不期而遇，就必须立刻「瞬移」到墙壁另一头。只有这点一定要谨记在心。

「不对，有万一的话不是横向，说不定纵向移动会比较好。不如说，与其悠哉地寻找楼梯，直接往上移动花费的时间比较短？」

「啊～呜？」

「嗯啊，大人物的房间我想就在上头，可是待久了也很可怕吧？这个世界，就是有人可以像漫画一样感知到人的气息。」

昴是完全学不来，但对于高手来说似乎是常识般的技能。

不是靠简单易懂的脚步声、呼吸声或是不小心发出的声响，而是只要待在空间里就能感受到对方存在，那是实力高强者的境界。

假如夜鸣也是那类人，那就算使用露伊的「瞬移」也会被发现。一旦被发现，肯定会被视为敌人。

为了避免那样的状况──

「得好好发挥谨慎和大胆。要是被发现了──」

「──被发现的话，会怎么样呢？」

让人背脊冻结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顿时让昴肩膀一震。

这份震惊也传达给了牵着手的露伊，昴跟着惊讶地瞪大眼睛的她一同反射性地转向后方。位在那里的是──

「小童们手牵着手，多么可爱的模样。连奴家看了，都忍不住为之一笑。」

最不该撞见的城主，夜鸣·魅时雨的美貌就在身后。

「──啊。」

刚刚明明没有人。

直到一秒前，走廊上除了自己跟露伊以外没有其他人。昴好好确认过。

然而，有些人的力量就是强大到可以践踏、轻视这般的谨慎小心、拼命做好的准备与心理建设。

──异世界的超越常人者。夜鸣·魅时雨也是其中之一。

「两位，都是奴家不认识的生面孔呢。」

让手中的烟管喷烟，俯视两人的夜鸣这么说。

就跟昨天在城堡顶部看到时一样，是身穿和服的美艳女性。盘起的长发均匀地混着白色和橙色，尖尖的狐狸耳朵探出脑袋。

乍看之下，纯粹是惊为天人的美女。──但是其压迫感，跟一般美女有云泥之别。

不是因为跟缩小的昴相比，夜鸣是个高个头的女性。而是这个人的存在感，或者影响力之类的东西，差距太大了。

「用不着那么害怕哟。你们两位，来奴家的城堡有何事？」

「呜……」

问话时夜鸣的头饰摇晃。听着清脆声响，昴诅咒自己。

明明都慎重再慎重地潜入了，却完全没准备被发现时的借口。肤浅，就是为了现在的自己而存在的词汇。

结果，看着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不知如何是好的昴，夜鸣眯起她的凤眼。

被怀疑了。内心知道必须说些什么，但越是慌张越是讲不出话来──

「是貚纱吗？」

「咦……！」

「你们用这种方式，进来城里的理由。」

这话代表一切都被看透，昴全身血液结冻，甚至听到龟裂声。

仅仅一瞥就看穿侵入者的目的，那恐怕身份也早已曝光。脑子里都听见了亚伯说的「蠢货」，昴用比那声音强上一百倍的不屑痛骂自己是笨蛋。

就这样，眼前一片变得黑，错以为自己脚底崩塌，整个人便要往下坠──

「呜啊呜。」

此时，即将坠入黑暗深渊的意识，因手被握紧的触感给拉回。

忍不住看向隔壁，身旁的露伊正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蓝色双眼在诉说。──我们随时都可以飞走喔。

「──」

她那拼命的眼神，重新扶正昴岌岌可危的精神。

只要抬头，就知道夜鸣正静静地等待方才问题的答案，但却没有催促昴。既然如此，要放弃或许还太早了。

夜鸣在问，昴他们在城堡里的原因，是不是貚纱？

说中了，但只说对一半。为了填补剩下的一半，所以要赌一把。

「那个，夜鸣小姐……夜鸣大人。」

「什么事？」

「请问貚纱酱，在城里吗？」

下定决心后，昴这样问，夜鸣听了，双眼倏地眯起。

不到数秒的刹那间，昴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狐狸抓住的老鼠。但他认为自己与对方的实力差距八成比现实中狐狸和老鼠的力量差距更大。

面对这种对手，度过体感时间活像永远的几秒钟后──

「很遗憾，奴家派貚纱外出办事。明明已经到了该回来的时候……」

「──！」

她的回答，让昴握着露伊的手忍不住用力，力道大到露伊忍不住东张西望，以为昴是不是指着某处要求瞬移。

虽然对不起对信号起反应的露伊，但这个不是要瞬移的信号，而是赌博的结果让自己开心不已。──因为赌赢了。

方才夜鸣所问的问题，并不是看穿了昴他们的身份和目的。

「真是的，貚纱也真让人伤脑筋。为了奴家尽心尽力的心意是很不错，但要是因此忘了跟朋友有约，可没法胜任随从呀。」

「朋、朋友……」

「她是个规矩的孩子吧？奋不顾身的矛头不该只对着奴家，每次都这样说，但就是讲不听。」

夜鸣看来是真的把昴他们当成貚纱的朋友了。

这就是昨天在城顶遇到的，心眼坏到深不见底的魔都女主人──跟原本的可怕印象不符，反而更像担心身边小孩的温柔大人。

彷佛要为这形象挂保证，夜鸣轻声吐气后接着说了下去。

「呼……毕竟是貚纱的疏忽，把人赶回去成何体统。──来吧，奴家带路。」

「咦……！？夜、夜鸣大人吗！？」

「啊呜？」

她优雅地转身，摇曳生姿的步伐连厚鞋底都没发出声音。差点看呆的昴，慢了半拍才因对方的提议感到惊讶。

他这样的反应，让对方以衣袖掩嘴发笑。

「这里是奴家的城堡。招待客人，当然也是奴家的任务。既然貚纱现在不在，就由奴家招待两位。」

「啊，呃……」

「因为这还是第一次有朋友来找她。来，跟着奴家。」

夜鸣用下巴示意跟随，昴感到万分迷惘。

怀疑是陷阱的可能性，撑不到一秒钟就消失。毕竟，夜鸣没理由对两人设陷阱。她用一只手指头就能解决昴，对露伊的话可能要多几根指头，但也很轻松。

那么，这就是善意的提议。但如果是的话，那昨天她给人的印象究竟是──

「呜啊呜。」

就在昴迷惘不已的时候，露伊拉他的手。一看过去，她正指着夜鸣的背，好像在说赶快跟上去。

这样的举动，成了推动昴双腿的最后助力。

「──」

甩甩头后，昴跟露伊一同快步追上夜鸣。等他们过来的夜鸣微微一笑，配合两人的步伐再度迈开脚步。

就这样，在夜鸣的带领下，昂首阔步走在红琉璃城内。

「你们，是外地的孩子吧？」

「看、看得出来？」

「因为是没见过的脸孔。你们也没收过奴家的『情书』。」

不认识的生面孔、没见过的脸孔，刚刚她也这么说。后面讲的「情书」听来也毫无头绪，因此昴不敢乱讲话，只是点头应和。

「是、是的。从都市外头……跟那个，恐怖的大人一起来的。」

「恐怖的大人吗。想必很辛苦吧。为什么跟恐怖的大人一起来？」

「自、自然而然就……」

夜鸣问，昴小心地回答实情到某种程度。

事实上，跟恐怖的大人──亚伯一起行动，很大的因素真的是顺其自然。只不过一起行动应该要改成过去式也说不定。

自己带着露伊逃跑，亚伯肯原谅吗？

说起来──

「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吗……」

在该怎么处置露伊这点无法痛下决心，但他认为自己没理由被责备。

确实，隐瞒露伊的身份是自己不对。可是，正因讲开来的结果是这样，所以他认为果然还是隐瞒起来才正确。

假如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就是自己没能隐瞒到最后，中途跟大家坦承。

「──。看来，跟那大人的关系很复杂呢。」

「咦？」

「小童，不该那样哭丧着脸。──那个恐怖的大人，就由奴家给予惩罚吧。」

「惩罚……咦，由夜鸣大人吗？」

「咕呼，别看这样子，奴家可是很有力气的。」

举起手轻轻挥动衣袖，夜鸣主动揽下教训人的任务。昴忍不住去想亚伯被教训的模样，但马上就摇头。

「很高兴您担心我，但没关系！好好商量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是吗。假如是可以沟通的人，那再好不过了。毕竟，这世上沟通也没用的人比较多。」

「──。夜鸣大人。」

「嗯？」

一瞬间，因为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只有开头脱口而出，结果让对方停下脚步。

变小之后，判断和思考能力都下降。不过最大的问题，该说是没耐性或是没有自制力呢。不管是带走露伊，还是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就潜入红琉璃城，每件事都是顺势而为，这才是问题。

要在这偶发的状况下说出口吗，昴备感犹豫，但──

「那个，夜鸣大人会好好听我说话呢。我本来擅自认为，大人物都是可怕的人……」

知道说这话很没礼貌，因此说到一半就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然而面对这番失礼的话，夜鸣却轻声回答：

「呼嗯。看起来，你们不是亚人呢。」

「呃，是的。」

「在你们的眼中，这个都市看起来怎样呢？」

「这个地方……」

面对这唐突的问题，昴望向走廊窗户。位在墙壁高处的窗户很小，以昴现在的身高看不到外头的样子。

但是可以看到浅蓝色天空，所以知道离天空很近。

「是非常、非常热闹的城市。有很多不一样的人。」

一边选择要怎么形容，昴一边说出最直接的想法。

热闹繁华的城镇，是从一开始就有的印象。建筑物看起来像是形形色色的积木堆叠起来，在里头生活的人种也相当丰富多样化。

让眼睛和耳朵都忙不过来的城市，这种印象最为深刻。

「真是老实的小童。不过，听起来很悦耳。」

听了昴的感想后，夜鸣浅浅一笑。

接着看向窗外──用有别于昴的观赏角度望着景色，说：

「这个都市里头，聚集了大量在别处难以生存的人。在城市外头会变得渺小、无处可去的孩子们……即便发出声音都不会被注意到的孩子们。」

「即便、发出声音……」

「这些孩子最后抵达的终点是这里，要是奴家不倾听他们的话，那还有谁会听呢？」

边说边含住烟管的夜鸣，眼中闪过的暖光──发现那是对他人的慈爱时，昴真心觉得自己可耻。

『情深义重之人。深爱我方，憎恨敌人。──与魔都共存的一切的恋人。』

那是昨天问貚纱觉得夜鸣是怎样的人时，她给的答案。

那时候，昴完全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听了亚伯说的「魂婚术」之后，还以为是意味着那能力。

不过，貚纱想表达的真正意思，指的应该不是那能力。

「对不起，夜鸣小姐……我还以为你是可怕的人。」

一这么想，昴再度控制不住自己，直接道歉。

听了他突如其来的致歉，夜鸣边吐烟边笑道：

「没什么好道歉的。大人物看起来会可怕，是因为不那样做，大人物自己也感到可怕哟。被畏惧也比较好办事，所以啰。」

「大人物，也想被畏惧……」

怎么说呢，觉得这是一件应当牢记在心的事。

而且对夜鸣来说，八成不是事不关己的道理。

「用不着担心，奴家不会为了这点事做出对小童发怒这等丢人现眼之举。而且，奴家现在心情正好。」

「啊呜？」

「嗯，没错。──因为看到了想要很久的东西，即将到手的征兆。」

眉开眼笑的夜鸣，再度振袖。

她的回答中没有生气的迹象。就如方才所说，她不是那种会对小孩动怒的个性，而且目前心情大好吧。

而之所以心情大好，一定是因为亚伯所写的亲笔信──

「──」

想到这，昴这次忍了下来，谨慎地苦思烦恼。

夜鸣积极看待的亲笔信是否有发挥效果，端看亚伯和昴他们有没有平安地在红琉璃城会合。

但是，妨碍一行人的，却是夜鸣的随从貚纱。

从方才的互动来看，可以清楚知道夜鸣很重视貚纱。

假如自己的希望与貚纱的希望相抵触，夜鸣会选择哪一边呢？──之前也曾为了别人而忤逆皇帝的她。

知晓在自己面前揭晓的真相后，她究竟会选择哪一边──

「──眉头又皱起来啰。」

夜鸣点点自己的眉心，提醒苦恼的昴。结果露伊也顺着这举动拍自己的额头。

看到她们俩这样子，昴微微吐气。

说不定，自己这些想法太急了。

不过现在的自己，没有那样的脑袋可以明确分辨这是正确还是错误──

「那个，我有件事想跟夜鸣小姐说──」

6

──红琉璃城的天守阁屋顶，瓦片散发出红蓝交织的光彩。而他就一屁股坐在上头。

然后沐浴在高处特有的清澈徐风中，掏出怀中的葫芦畅饮。用酒大口滋润干渴的喉咙，拄着脸颊眺望眼前光景。

「咯咯咯、咯，真是美景。」

俯瞰各种样式建筑交杂堆叠组合而成的市容，老迈身躯发出声音。

沙哑笑声没传出去，被风刮走，不知消失到何处。感觉就像被魔都的喧嚣给吞没，让老怪人愉快无比。

他喜欢混沌。

混沌的市容，杂乱交织的亚人种族，相左的思想。

这些事物光只是紊乱无章，就让人想要偏袒关爱。

「不管什么东西都搅拌在一块才吃，是老人家的坏习惯呢。不过──」

倾斜葫芦，用袖子擦拭嘴角滴落的酒，老人耸肩。维持盘腿坐姿，靠转动屁股变换角度看过去后，挑起一边的眉毛。

那是喜欢混沌的老人垂涎的光景──

「抵达咱这边的脸孔，真是让人高度意外啊。」

这么说的老怪人，前方出现三个踩着琉璃瓦走过来的人。

那是──

「奥尔巴特先生，找到你了！」

指着奥尔巴特的男孩，以及与男孩手牵手的金发女童。

还有在两人身后、俨然保护者的魔都支配者女杰。

（插图012）

第二十九卷 第六章『爱慕之情不会退让』

1

笼罩光芒的暖风，轻柔抚摸昴的浏海。

感觉微痒，同时感受到跟自己牵手的手掌触感，以及站在后方的修长女性的呼吸。

地点是红琉璃城顶部，最顶楼的宽敞房间再上头。踩在城堡屋顶瓦片上，到了可以一眼瞭望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这正是昴所想到的，离「视野良好的深渊」最近的场所。

「我觉得奥尔巴特先生的性格极度恶劣呢。」

昴用空着的手指向坐在城堡屋顶一角，手持葫芦啜饮的老怪人──奥尔巴特·丹克肯。

他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地喝着葫芦中的酒，然后……

「小毛头，肚子不饿吗？」

「……肚、肚子？」

「是喔，肚子的状况。毕竟，刚睡醒就开始慌张忙乱，想必没空吃饭吧？肚子的状况，可是关系到脑袋和身体的运作喔。」

奥尔巴特边说边放下葫芦，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在有点提防的昴面前解开后，里头露出有高尔夫球大、又黑又圆的物体。

「这叫兵粮丸，是咱西诺比的必需品。只要一个就能让肚子饱一整天，使得脑袋和身体好好作用的玩意。只不过，味道很难吃。」

「很难吃啊……」

「对喔，难吃到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话虽如此，咱做西诺比很久了，跟这玩意打交道的时间也一样久……每次出勤吃这个，都很想像村子里的伟大老爷爷他们那样赶紧退休，就不用再吃这种东西了。」

从包裹里捏起一个兵粮丸的奥尔巴特，边看边弯曲嘴角。

一看就知道是没有考量到口味的紧急食品，他说的话想必是真的吧。

「既然如此，那就顺着这想法去做如何？奥尔巴特先生是西诺比村子里的首领了，很伟大吧？」

「没错。比起用下巴使唤人的那些老爷爷，现在的咱更伟大更强喔。……不过，不知为什么，咱现在也还是在吃这玩意。」

说完，他把捏着的兵粮丸放进嘴里，咀嚼自己说很难吃的东西，然后吞下肚。接着张开嘴巴，给人看他真的有吃干净。

「结果，没法摆脱习惯呢。跟味道和外观无关，所有东西全塞在一起的丸子对我而言就是最佳菜肴。很好笑吧。咯咯咯、咯！」

奥尔巴特咬响牙齿笑出声，这反应令昴觉得诡异。

之所以不明白刚刚这番话想表达什么，应该跟自己的年幼无关，可是又不觉得是可以完全无视的东西。

因为昴认为，那八成是奥尔巴特的独特称赞法，或是夸奖。

「──奥尔巴特翁，这里是奴家的城堡哟。」

看准对话告一段落才开口的，是魔都女主人──和昴他们一块上到城堡屋顶的夜鸣·魅时雨。

被她的蓝色双眸盯着，奥尔巴特停止发笑。

「哦哦，当然，咱是知道的。在城主的眼角余光下坐在城堡上，实在好不快活。做喜欢的事情，可是长寿的秘诀。」

「这可真是，自称长寿老人家，却说了奇怪的话。」

「哦～哪句话奇怪啦？」

「说是长寿的秘诀，其实却在缩短自己寿命，不觉得很蠢吗？」

衣袖轻贴嘴角，艳丽微笑的夜鸣挑衅奥尔巴特。

「九神将」之间互瞪，连空气都为之胆寒。在气氛肃杀的天守阁屋顶上，奥尔巴特从包裹里取出第二颗兵粮丸，放进嘴巴。

「哦～哦～好像很生气呢，不过在风景好的地方吃午餐，让你这么不开心吗？是的话，可真是失敬了。」

「真遗憾，跟毒辣的奥尔巴特翁不同，奴家不会做出为琐事动怒的粗鄙行径。不过──老翁蛊惑小童，连奴家的随从都被诓骗，听到这个，身为都市的女主人，必须做应尽之事。」

「哦哦～哦～」

眯起眼睛看自己的夜鸣，让奥尔巴特开心不已。老怪人嚼碎口中的兵粮丸，接着把被厚重眉毛隐藏的目光投向昴他们。

察觉到这视线的意图，昴大力点头。

「抱歉，让我告个状吧。在奥尔巴特先生的规则里，这不算犯规吧？毕竟你那边也教唆人攻击我们啊。」

「咯咯咯、咯！好大的胆子，小毛头。不过，那样才是对的。咱这边是动了手脚没错，所以咱不会因为被反将一军就做出抱怨这种丢脸行径的。不过呢……」

「──？」

「明明脑子应该也变得追不上了才对，真亏你想得到。你，该不会是佛拉基亚皇族吧？因为个性恶劣这点是一致的。」

「不要讲那么恐怖的事啦……」

单看发色的话，昴跟现任皇帝亚伯一样是黑发。可是除此之外的地方全都相去甚远。像是长相、腿长以及──

「要是有人对我好，我可是会好好说谢谢的。」

「而且还是以灿烂的笑容大声道谢。儿童不就该如此吗。真希望貚纱也学学。不管怎样──」

微笑称赞昴的淘气，夜鸣降低语调，空气随之逐渐变得冰冷，意味着这段对话的序幕告终。

要说为什么的话──

「就算要责备奴家的勇敢随从，本人不在的话，根本不用提。好了，奥尔巴特翁究竟把那孩子藏到哪去了？」

因为夜鸣问的这个问题，正是她一同亲临现场的最大原因。

──在楼下时，一进城堡就被夜鸣发现。可是在接触到昨天不晓得的夜鸣的为人后，昴又豪赌了一把。

他把他们一行人所处的状况与立场，以及在卡欧斯弗莱姆举行的「捉迷藏」，都尽可能老实地告诉夜鸣。

当然，亚伯的身份以及昴三人被奥尔巴特亲手「幼儿化」这件事都有保密。顶多只透露自己是昨天的使者的同伴，以及正在进行由奥尔巴特主导的「捉迷藏」比赛。──而貚纱就牵涉其中。

竭尽所能地真挚诉说，为了解开她的疑惑而耐心讲述。

听了昴怀着这份觉悟所说的话，夜鸣思索片刻后──

『──小童拼命说的话是否为真，奴家可不是看不出来的女人。』

这么回答后，她就跟着昴和露伊去到红琉璃城城顶。

「老实说，我没想到她会是好讲话到这种地步的人……」

「啊呜啊呜。」

「嗯，我知道。」

听了昴的喃喃自语，露伊甩甩牵着的手，然后嘟起嘴唇，似乎在叮咛不可以大意，昴也点头认同。

之所以能顺利抵达城顶，都是多亏了诸多偶然重叠。

跟狡猾的亚伯分开，在乌比克的「建议」下解开谜题；不是和阿尔跟米蒂安、而是和露伊一块行动；不是被警卫，而是被夜鸣直接发现。

然后，受到「幼儿化」影响最强烈的昴，决定赌一把。

夜鸣会听信昴的话，最大的原因在于她判断昴没有说谎，以及那是孩童的真挚诉说。

就像有些大人不会把小孩的话当真，只会一笑置之。

有些大人反而会因为是小孩的话，所以认真接受，并会去回应孩子的期待。

虽然想像不到这个杀气腾腾的佛拉基亚帝国「九神将」当中，竟然有人如此。

「是谁说夜鸣小姐脑袋有问题的啊……」

若以道理而论，应该是夜鸣并不推崇佛拉基亚的常识「弱肉强食」，所以招致旁人的反感，才会被人这样说吧。

但是对被温柔对待到这种地步的昴来说，却觉得那样的评价才叫愚蠢。所以他决定，等回去瓜拉尔以后，一定要解开迪克尔的误解。

撇开昴的决心不谈，夜鸣竖起两根手指。

「奥尔巴特翁，奴家有两个要求。」

「要求。说来听听。」

「首先，把貚纱还给奴家。」

「喂喂，这什么离不开孩子的意见。首先，女孩子家有她自己的想法吧。不然的话，怎么会瞒着重要的你策划什么……」

「──住嘴。」

几乎承认自己跟貚纱共谋不轨的奥尔巴特，笑声被简短两个字给打断。

带着静谧魄力的话语，具备连天色都可能加以变化的力量。

让强词夺理的奥尔巴特闭上嘴巴的夜鸣，把手中玩弄的烟管送到嘴边，用紫烟慢慢膨胀肺部。

「很遗憾，貚纱的诉求和想法，奴家没打算听那孩子以外的人怎么说。更何况还是由『毒辣翁』的舌头讲出来的，简直让人听不下去。」

「咯咯咯，被讨厌了呢。」

「个中缘由，老翁自己应该是瞭然于心吧？」

夜鸣流露充满攻击性的微笑，倾斜脖子使得发饰摇晃出声。刺在豪华发型上的簪子，以及被饰品装饰的美貌，在昴看来都是夜鸣的武器。

──大人物想被畏惧。

这个想法，是夜鸣教昴的。说不定不只是想被畏惧，想让人觉得美丽，也具有相同的意义。

「好吧，第一个要求听过了。那也听听第二个才合乎道理吧。」

「当然，那就是中止你跟这些孩子玩的游戏。」

「游戏，是吗。虽然很像在玩，不过却是在认真比赛喔？」

「奴家昨天应该在皇帝陛下御前说过了。──不得对使者们出手，就算是陛下也得遵守。」

严禁对使者动手，说来讽刺，夜鸣的这决定还是由貚纱亲口传达的。

以下达这决定的夜鸣来说，奥尔巴特的行为是难以原谅的背叛，「不是自己亲自动的手」这种借口她根本没打算听。

原本冰冷但如今被煮沸的空气，搅乱在场的昴的心。

夜鸣的口吻都是客气的游郭用语，就连表情都柔和得未曾改变。

但她却在生气。昴知道。毕竟，他看过很多真正动怒的人。

真的生气的人，会豁出人生燃烧情感。因此，只要待在旁边，肌肤就能感知，充分感受到纯粹的怒意就在身旁。

「呜──……」

被剑拔弩张的气氛给折磨，跟昴牵手的露伊轻声呻吟。

即使是露伊，以夜鸣和奥尔巴特两人为对手也不敢随便有动作。是凭动物的本能察觉到路上的追兵跟他们完全不能比吧。

又或者她是在担心昴被卷入战斗中──

「──呃，奥尔巴特先生！」

挥别刚刚那瞬间冒出来的想法，昴呼唤奥尔巴特。

他正跟夜鸣互瞪，导致天守阁的情势一触即发。在这状况下，奥尔巴特灵活地转动单边眼珠看向昴。

得到一颗眼珠的注视，昴咬唇，说：

「要、要不要算平手？」

「……嗯？」

昴给出的提议，听得奥尔巴特睁大眼睛，但只有左眼。看着左眼的反应，昴急躁地叫喊：

「就是！扯平了，所以算平手！奥尔巴特先生也有，那个，做出类似违反规则的事，我也跟夜鸣小姐告了状。两边都有错，所以……」

「双方都有错，所以互相道歉握手言欢的意思吗～」

「啊、嗯，没错！怎样，不差吧？你可以知道你想知道的事，我们的问题也能解决！」

奥尔巴特想知道的，是亚伯才知道的皇帝的秘密。

虽然不知道详细，但有这个伴手礼的话，他应该会愿意接受。毕竟「捉迷藏」就是为了测试情报的可信度而有的测试活动。

「找到你两次，虽然没有达到讲好的三次……但这点就请你宽宏大量吧！我们很努力才来到城顶，希望可以被奖励！」

「咯咯咯，奖励是吗，真是老实的小毛头。──附带一问，看出咱躲在这里的是你吗？不是面具小子其他人？」

「嗯，对，没错。我偶然想到……虽然还有想到另一个可能的地方。」

说不定，亚伯他们是去那一边了。

不管去哪边，他们迟早也会来到红琉璃城。昴是因为有露伊的「瞬移」和乌比克的「建议」，才跳过了那里。

不过，在这边先立下功劳，在露伊的处置上说不定就比较好说服其他同伴。假如还是很难的话，还有拉拢夜鸣当同伴这一手。

只不过，要是知道了露伊的身份，昴也不知道夜鸣会采取怎样的作为就是了。

「总而言之！怎么样，奥尔巴特先生？我的……我们的提议，要不要接受呢？」

驱赶浮现脑海的负面想法，昴像依赖般看着奥尔巴特。

刻意弄成多个提议，是因为这场言归于好的过程绝对会有夜鸣的协助。假如夜鸣表示不原谅邀请貚纱参与阴谋的奥尔巴特的话，那自己拼命想出来的提议也是白搭。

不过──

「──」

闭上一只眼睛，含着烟管的夜鸣没有做出任何反对。从她没有反对来看，可以想做是她尊重昴的意见。

真的十二万分感谢。很想好好谢谢她。

为了不浪费夜鸣寄予自己的信赖或温柔──

「奥尔巴特先生。」

再次呼唤对方的名字，昴期待双方互相妥协。

接收到昴带着期待的视线，奥尔巴特捞回搁在地上的葫芦，接着嘴唇对准壶口，把里头的酒喝个精光。

「哦～小毛头。这是现在的你的想法，还是原本的你的想法，咱是完全不知道啦……」

「──」

「但是已经开始的比赛却要中途取消，很遗憾，这种半途而废的事，咱可不想干喔。──所谓的老头子，可是很顽固的哟？」

笑声下流的老怪人，捏爆手中的葫芦。

葫芦爆裂出声，碎片四散飞舞。昴屏息。

下一秒──

「对儿童都能痛下毒手的老害，好好为你的顽固后悔吧。」

夜鸣伸长的长腿往下一挥，红琉璃城的天守阁被轰然剖成两半。

2

穿着厚底木屐的脚高高举起，笔直高速地往下劈。

顿时，受到脚后跟直击的天守阁弯折，出现裂缝、碎开，然后像是遭受爆炸般发出轰然巨响，随之喷飞。

弹起的瓦片飞舞，在朦胧烟尘中，飒爽掀动和服衣摆立于爆炸中心的，是以强烈下劈先发制人的夜鸣。

一口气完成跳跃与下压踢，其莫大的破坏力造成天守阁半毁。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一记脚后跟重击就让天守阁一分为二，断送了红琉璃城的美丽外观。

「呜哦哇啊啊啊──！？」

立足点被壮烈破坏，惨叫的昴被露伊拉着冲出烟尘，滚了多圈后才避免被卷入这场破坏中。

可是──

「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倒地的身子被露伊拉起，泪汪汪的昴感到懊悔。

不通人情的奥尔巴特拒绝提议，结果战斗于焉展开。自己明明不想跟人交战，也不想让人去战斗。

「夜鸣小姐！」

「退下。奴家不擅长放水。──再者，」

听到后方的呼唤，头也不回的夜鸣拔起插进屋顶的脚后跟，接着拍去衣摆沾到的脏污，细长的凤眼仰视头顶──

「真是身轻如燕。」

这样说的她，正上方除了往上飘的烟尘与屋瓦碎片，还有在其中旋转飞升的小身影──奥尔巴特。

在她的视线中，奥尔巴特露齿一笑。

「哈！明明说好双方不可出手……这样子，是已经没差了吗？」

「在这个都市还想赢过奴家，着实叫人吃惊。既然都老糊涂了，建议把『九神将』的席次让给后进喔。」

「咯咯咯、咯！那可没办法。咱可是打算要成为活最久的『九神将』呢。」

分别在空中和屋顶交错视线的两人目光一闪，互相摆开架式。

夜鸣把烟管含在口中，奥尔巴特在空中呈现头下脚上的姿势──夜鸣吐出的烟雾扩散，蹬空的奥尔巴特则是快如箭矢朝其冲了进去。

「──！」

顿时，奥尔巴特使出的足刀和烟雾正面撞击。

理应毫无质量和硬度的烟，却承受住足刀，还展现出彷佛拥有弹力的动作，分散了撞击力。

但是，即便攻击被出人意表的方法给防范，奥尔巴特也不气馁。

「哦喝啊啊啊啊──！！」

短腿高速旋转，使出惊人的十连踢、二十连踢。

若只有一、两下还可以分散力道的烟雾，在踢击的威力下接连散去，烟雾最终失去凝聚力，无法完成充当盾牌或铠甲的功用。

虽然烟雾能稍微达到这样的功用，本来就已经是很奇怪的事了──

「很有意思的招式。这招，很想写在术技书里头呢。」

「非常遗憾，这是没法爱人的西诺比模仿不来的秘术。」

奥尔巴特突破烟雾时，夜鸣将烟管往他一挥。

长度和重量连钝器都称不上，但奥尔巴特高速用双手──不，是用藏在袖子里的苦无接住。

下一秒，苦无伴着脆响碎裂，矮胖老人整个被击飞。

「唔哦！？那根烟管，是啥玩意！？」

「旧昔的赠品，奴家的爱用品。」

「咱的苦无，也是用很久的爱用货啊。」

着地的同时撞散屋瓦的奥尔巴特，对夜鸣的回答回以挑衅的笑。

刹那间，他的笑容融入空气，以常人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在伫立不动的夜鸣周围来回蹦跳。

如蝶飞舞，如蜂螫刺，是过去某位知名拳击手的经典语录，但相当适合用来形容以半毁的天守阁为舞台的老怪人的战斗姿态。

「真是爱飞来飞去的人。有点调皮过头了。」

瓦片在奥尔巴特的脚力下爆裂，下一秒，身影却从其他地方出现，并朝夜鸣使出锐利攻击。

而夜鸣则驱动超人般的反射神经，不是用烟管接住就是闪过，用乍看缓慢的动作如舞蹈般应对。

超越常人者之间的激战，让昴看到入迷，甚至忘了呼吸。

「啊呜……！」

在他身旁看着相同光景的露伊则是浑身发抖。

夜鸣与奥尔巴特的战斗，是连露伊都无法介入的层级。不管哪边获胜，造成的损害都极为惨重。

放着灾情不管的话，都市里的所有人都会察觉。到时候仰慕夜鸣的居民和奥尔巴特的同伴假皇帝一行人，也有可能出动。

而后头等着的，就是整个城市的大战──与昴的理想相去甚远的结果。

「吁──哈──！！」

发出高声，旋转的老怪人双腿击穿夜鸣前方的屋顶。

冲击力立刻顺着屋顶在夜鸣脚下炸开。换她的身子高高飞起，改以空中的物品做为立足地。

「喝嘿，这招接得住吗！」

霎时，无数手里剑自四面八方杀向空中的夜鸣。

不知武器是何时扔出的，这就是让人猜不着的西诺比招式。旋转的剑刃分别画出不同轨道，以残酷的轨迹迫近夜鸣，试图切开她的柔嫩肌肤。

就在夜鸣的粉肌即将被割开，鲜血染红和服之前──

「老翁应该知道吧。奴家是这个都市的主人，魔都的支配者。」

这么回应的她，身旁的手里剑发出声响，停了下来。

并不是她用超高速度来阻绝。她没必要自己动。因为止住手里剑的，是在空中飞舞的一片屋瓦。

──不是因为运气好得可怕。

杀向夜鸣的无数手里剑刚好全部都被打飞的瓦片给接住，这种奇迹不管在多好运的人身上都不会发生的。

因这光景而瞠目结舌的昴和奥尔巴特的视野内，夜鸣手一挥。

就这样，接住手里剑的瓦片配合她的手部动作，在空中泅游，然后包围住她，排列出像螺旋状阶梯的形状后，在空中停住。

夜鸣用鞋底悠哉地踩着瓦片，一阶一阶地走向天守阁。

这是突然运用视觉假象或是念力发挥什么的场面吧。当然也可以用魔法来解释，但又跟昴所认知的魔法有点不同。

因为她操纵的并非火、水、风、土，而是构成建筑物的物体本身。

「咯！真的很麻烦呢你。这是那个吧，瑟希鲁斯和亚拉基说的不可思议现象。怎么弄的？」

「应该说过了吧？没法爱人的西诺比无法办到的秘术……别看奴家这样，其实是很宝贝物品的女人。」

微笑的她用嘴唇夹住烟管，然后空出双手拍手。

以此为信号，半毁的天守阁屋顶像海面一样起浪。其他像是瓦片等飘上空中，烟管的烟雾则是像大蛇一样依偎绕住夜鸣。

简直就像现实按照夜鸣所想而扭曲。

「这、这个该不会……」

「啊呜！呜啊呜啊呜！」

（插图013）

脚下的地面起伏不禁令昴倒抽一口气，露伊紧搂他的手。撑着她的同时，昴将眼前的现象和亚伯的推测连结在一起。

虽然是非常荒谬绝伦、不合情理的假设──

「夜鸣小姐，该不会也对城堡，用了『魂婚术』吧……？」

没错，发挥了如字面意思、超出常理之能力的魔都支配者，让昴惊愕不已。

3

──对城堡使用「魂婚术」，将欧德也灌注到无机物里头。

这就是夜鸣踩在以螺旋式阶梯排列的屋瓦上的真相吧。

亚伯说过，她的「魂婚术」至少连结了追杀昴一行人的上百人，光是这点就很异常了，但其实远不仅如此。

要是她甚至将欧德也分给了自己的城堡、烟管和常用的生活用品──

「那样子，感觉对身体非常不好……！」

原本用欧德跟某人联系、让渡玛那这种行为，是相当累人的事。

事实上，由于定期把玛那给予有契约关系的碧翠丝，因此昴切身体会到那是多么辛苦的事。

光是跟碧翠丝一人就这么难受，夜鸣的秘术规模却是乘以百倍──端看联系的对象数量，甚至是千倍、万倍这种荒唐无比的情况。

「哈哈～用了很奇妙的术技呢。真是的，不管活多久，没见过的招式就是会接连出现。真是叫人头痛啊。」

「因为就是这样的土壤，感叹也没用的吧。在奴家看来，奥尔巴特翁的招式也十分麻烦……既然如此，最好去除。」

「咯咯咯、咯！才没那么简单就能去除……呜哦呜！？」

咧开大嘴笑的奥尔巴特，触及到紧接而来的敌意后，往后飞跃。

顿时，方才他脚底下的屋顶爆开，来自正下方的冲击将瓦片打向天空。这是报复方才把夜鸣往天空打出去的一箭之仇──只不过是连续进发，没有中断。

咚、咚、咚。冲击波发出声响，紧追连续后空翻的奥尔巴特。在他逃跑的前方，夜鸣随着一声轻咚落在该处。

然后与冲击波一同夹击，以长腿使出踢击。

「──」

玉足扫过空中，宛如巨兽舌头舔过的破坏力侵袭天守阁。与之相伴的，是波浪屋顶有如惊涛骇浪般隆起，准备吞没奥尔巴特的矮小身躯。

此时的天守阁有如狂风暴雨的海面，让昴怀疑自己的眼睛。

但是，令人怀疑眼睛的，还有紧接在这之后的事。

「潜入土里的术技，可以直接应用在这的咱厉害不？」

跟有若凶猛波涛的屋瓦撞击的瞬间，奥尔巴特主动跳进那股破坏中，然后从屋顶浪尾里头飞了出来。

用后脚跟摩擦少了瓦片的屋顶，抬起头的奥尔巴特跟夜鸣拉开了距离。

这场激斗的时间不到一分钟，却足以证明帝国最强战力「九神将」的招牌绝非浪得虚名。

只不过，即使战斗继续这样持续下去，也只会是一进一退，实在不认为双方能轻易分出胜负。

产生这种想法的，似乎不是只有待在外围看热闹的昴他们。

「哎哟喂呀，难以对付又麻烦的姑娘家。话说回来，『参』被『柒』给顽强地紧咬不放，就算被陛下骂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那么，打算怎么做？」

「这个嘛～。唉呀，咱也不是无头苍蝇到处乱逃……」

夜鸣蹙起工整的眉，奥尔巴特摸摸自己下巴。老怪人边摸边歪扭面颊，视线瞥向他处。

因战意而闪耀的黄色双眼，看向旁观战斗的两个孩子──

「──！」

「老翁！！」

昴因锐利视线而一震，跟夜鸣蹬瓦冲刺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和开头一样的强烈攻击，再度袭向奥尔巴特──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大力反叛却一次也碰不到陛下啦。」

奥尔巴特不屑说完，腿往上举，双方的踢技相撞击，发出如雷声响。

夜鸣咬紧牙关，对手也是，一秒后，双方都朝反方向飞了出去。

看到距离大幅拉开后，奥尔巴特双手伸进两边的袖子里，拔出东西。──手指之间各挟着四颗黑色的圆形块状物。

「兵粮丸！？」

「呵，看起来很像吧？可是，吃了这个可会演变成了不得的事态喔。──毕竟，里头塞满了粉碎过的火魔石。」

听见昴的惨叫，奥尔巴特边笑边用力挥动双臂。

假如相信他说的，那么那些黑球其实是炸弹。利用爆炸威力让夜鸣出现空隙时──不，不是这样。

「上次的叛乱中，交战的对手是一伙的吧？那些家伙不会做出这种事，反而很新鲜喔？」

露出狰狞面容的奥尔巴特，把炸弹从屋顶上往宽敞空中抛出去。

他投掷炸弹的方法感觉并未特别瞄准谁，但确实也是如此。──对奥尔巴特来说，炸弹只要掉到有人的地方就好。

光是这样──

「听说，你这个城里的同伴们都很健壮……但有比咱村里的同伴还健壮吗？」

「──卑鄙小人！」

炸弹尺寸虽小，却不知道其中的威力多大。

而且夜鸣的「魂婚术」不知连接了城市里的多少人。也就是说，放着炸弹不管的话相当危险。

夜鸣也在瞬间做出相同决定。因此──

「喝、啊啊啊啊啊啊！！」

脚步踏地的力道强到粉碎屋顶，夜鸣大幅转动手臂。那只手握着的，是曾用来攻击奥尔巴特的金色烟管。

握着烟管的手用力甩动，同时烟管头喷出的烟雾也划出相同轨迹。具备质量的烟雾就像横切的斩击一样，闪过卡欧斯弗莱姆空中。

──那股烟雾，一口气捕捉到所有被洒出的炸弹。

紧接着是惊人的爆炸声接连作响，巨响跟冲击波染红了魔都天空。其中一场爆炸，就在呆立不动的昴跟露伊身旁发生──

「咯──」

超乎常规的威力与爆炸声，剧烈撼动昴的大脑，导致他无法站立。

竟然携带这么多这种炸弹走来走去，奥尔巴特简直是疯了。因为他刚刚毫不留情地往街上洒，事到如今得到这种评价也只是刚好而已。

「呜啊呜！」

一声叫喊后，昴的肩膀被小手摇晃。

看过去，视野不知何时变成一片鲜红，而且还有一半朦胧不清。而在这不清晰的世界里脸色大变的人，是露伊。

紧抓自己的她泪眼汪汪，昴正要回答自己没事的时候。

「──啊。」

──红色视野角落，看到了奥尔巴特出现在夜鸣身后。

为了处理掉炸弹，夜鸣正呈现烟管甩动到底的态势。在她背后，奥尔巴特摆出贯手，正准备贯穿她的心脏。

假如是漫画，胸口会被人从背后直接贯穿。而且夜鸣和奥尔巴特两人都是漫画里那种实力超强的人，所以就算真的发生了那种事也没啥好奇怪的。

这样下去夜鸣会死。因此──

「露伊──！」

抓住露伊搭在肩膀上的手，昴指向夜鸣两人那边。

执行进城堡前事先叮咛无数次的信号，露伊睁大圆溜溜的双眼──下一秒，昴的视野闪动，位置转移。

然后──

「啊。」

间不容发，昴发出讶异的声音。

理由很简单，因为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将视野整个染成通红。还是凭感觉才知道突然泼洒在脸上的东西是某种液体。

正想用手擦去那股感觉，才发现。

「露伊？」

牵着的手，变得非常轻。

「这是怎样？你们不是应该在那边腿软吗。」

感到不可思议的奥尔巴特说，昴目瞪口呆地抬起头。老怪人歪头觉得奇怪，他的身影模糊地浮现在视野中，还看得出来他正在甩手。

在红色视野里，甩动比这还要鲜红的手。

「露伊……！」

危险人物当前，昴呼唤露伊的名字，用力握住她的手。

他心想，得立刻离开现场。两次，说不定要连续移动更多次。可能会吐，但要忍住。

要忍住，现在得先离开这里。

因此──

「露伊！不快点的话……」

「唉呀，强人所难未免太可怜了。她可是脖子以上都没啰？」

「──咦？」

傻傻地听着这番话，却无法理解意义。

可能是因为变小后脑袋也变幼稚了，所以才听不懂。对方讲了听不懂的话，小小的脑袋厌恶去理解，所以才会这样。

因此，即使对方说她脖子以上都没了，也还是不懂。

「露、伊……」

拉动轻得可怜的手。在红色视野里，看不到露伊的身影。

是因为自己眼睛出了状况，还是因为露伊全身都变成了红色，昴无法区分。

但能说的只有一点。──露伊死了。

明明都还没决定好要怎么处置她，或拿她怎么办。

昴就先害死她了。

「小童！小童，看着奴家！」

垂首的昴，脸颊突然被双手包住，还被迫抬起头来。

红色视野前方，是美丽女子的脸。没能一眼就看出是夜鸣，在于她的表情盈满悲痛神色。

看着自己映照在她动摇的双眼里的模样，昴这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啊。」

跪着的昴，脸部极为凄惨。

左眼球因破裂而红通通，右眼球掉出眼窝，靠神经束拉着。由于完全没有躲过炸弹的攻击，所以眼球被推出了脸部。

简直就像粗糙的僵尸电影里头的特殊化妆。

「噫呼。」

明白自己的状况而吐气的昴，破裂的左眼球视野开始摇摆不定。

但是，夜鸣的手不许他倒下。

「小童……！」她颤抖嘴唇，紧盯着昴的脸。

「──快爱上奴家。现在，立刻！」

没错，眼神耿直的她说出无理取闹的要求。

爱上她，而且还是现在立刻，多么乱来。而且具体来说要怎么做都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去爱一个人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他认为夜鸣是个好人，还是个美女。但是……

「小童！只要爱上奴家，这个伤就……」

「咯咯咯、咯！喂喂，怎么说出这么不讲理的话呢，你这姑娘真是。虽然不是很懂，但所谓的爱不是那么简单就会萌芽的吧？」

「住嘴！」

奥尔巴特从后面插嘴，夜鸣吼了回去，眼中夹带深沉色彩。

近距离看着这转变，昴重复沙哑呼吸，并开始慢慢做心理准备，接受就要到来的疼痛。

露伊死了。自己也残破不堪，不想要、再给谁添麻烦──

「小童。」

被呼唤的昴，意识稍稍上浮。

像是看准这一瞬间的空隙，夜鸣表情认真的脸庞凑近。

「──」

她的嘴唇，叠在自己的嘴唇上。

柔软的触感碰着脸，在极近距离下感受对方的呼吸。要理解自己被吻，花了些时间。然后──

「奴家的嘴唇可不便宜。就用这个……」

接吻结束，脸离开的夜鸣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够让现在的昴清楚明白接下去的话是什么了。

她是想说：──就用这个，爱上她。

只要昴爱上夜鸣，状况就会改变。

那一定是夜鸣的力量泉源，或是强大的原因。

但是──

「我有、喜欢的女生了……」

在纯红视野的尽头远处，浮现了喜欢的女生的脸孔。

一想到她微笑的样子就心跳加速。因此，昴无法爱夜鸣。

因为，说什么都不能对这份爱慕之心撒谎──

「──唉，男女之间的事，没那么顺利的啦。」

顿时，随着一股气馁的声音，昴的视野大幅变动。

「──」

原本近在眼前的夜鸣的脸消失，改为看见红通通的天空。

但是天空也马上看不见了，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在旋转的世界里，可以看见跪着的夜鸣，以及站在她前面的奥尔巴特。

夜鸣身旁有一个倒地的女孩，那八成是露伊。

然后，在夜鸣跟奥尔巴特中间，还看到，有一个东西，好像是人。

「──啊。」

──那是少了脖子以上部位的孩童身体，年幼菜月·昴的躯体。

「唉呀呀呀，杀小孩叫人心情郁闷。不过，在体力上算轻松啦。」

「老翁──！！」

随着一声悲痛叫喊，夜鸣的身体撞向奥尔巴特。对方自正面架开，双方的攻击互相撞击，红琉璃城剧烈震动。

摇晃、龟裂、粉碎，然后破坏扩散，扩散出去后，会变成什么样？

从这以后的事，昴无从得知。

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昴的头弹到屋顶上──

弹跳着──

4

──被拉进昏沉黑暗的空间里。

什么都没有，漂浮着，没有手脚，无从理解，没有天空或地面，游荡着，没法摇晃、抵抗、品味，甚至无法颤栗，这样的一个空间。

好像看过无数次，又好像是第一次见识。

好像慢慢远离，又好像永无止尽地接近。

甚至以为是永夜。在这样的漆黑支配的空间里，响起了。

响起了啜泣声。某人的哭声，打动不存在的胸口。

『我爱你。』

那是爱的言语。

倾诉爱情，乞求爱情，央求爱情，让渡爱情，深爱爱情的声音。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重复诉说的爱情，本来应该是灌注各种情感的话语。

像是开心、生气、悲伤、喜悦，诸如此类的感情漩涡。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然而，几乎要埋没这里、填满这个永夜的爱情，就只有一个。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这份感情的全部、打转的爱情的全部，都只塞满了「悲伤」。

悲伤，伤心，悲情，悲痛又可悲，使得爱情啜泣不已。

──嘤嘤啜泣声，不止歇。

光是听到就想死的啜泣声，不止歇。

为爱情伤心，爱情代表悲伤，爱情是悲情，爱情就是悲痛又可悲。

边啜泣边深爱的爱情，为悲伤而伤心，最后结合。

那即是──

『──你在哪里？』

5

「听说，你这个城里的同伴们都很健壮……但有比咱村里的同伴还健壮吗？」

「──卑鄙小人！」

旋转的红色视野瞬间转换，敲击耳膜的是急迫的嗓音。

一边是老人，另一边是女性──昴知道分别是奥尔巴特和夜鸣。

虽然知道，但也只知道这些。

「咦……」

「喝、啊啊啊啊啊啊！！」

愕然失声后，接着是沉重的「咚」声，夜鸣的脚用力踏碎城堡屋顶。于此同时挥舞而出的，是她手上的金色烟管。

大幅横扫、画出一道横向弧形的攻击，以惊人速度与破坏力让烟雾大幅扩散至卡欧斯弗莱姆空中。

那是为了什么而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昴知道。

虽然知道，但在知道的知识追上现实之前，事情就发生了。

──被夜鸣的烟雾打中的炸弹爆炸，冲击波吞噬周围。

「咯──」

全身遭受到跟一分钟前一样的冲击，昴的视野染为血红。

破裂声在脑中响起，接着视野变成红色，因此马上就连结在一起。发出声音破掉的是眼球。也因此，眼前才会一片红。

那么另一边、另一半的视野会变暗是因为──

「啊、叽、叽啊啊啊啊啊──！！」

双手捂着脸，昴被痛楚与「理解」这两者给痛揍到惨嚎。

他「理解」了。自己一边的眼球破裂，另一边的则是飞出眼窝。脑子厌恶理解的期间可以无视痛楚，可是一旦知道，就无法忽视。

「啊啊嘎！啊叽、叽叽叽啊啊啊！」

「呜啊呜！呜啊呜呜！」

昴当场后仰，背部着地打滚哭喊，一道娇小身躯马上扑过来。

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听不懂。耳朵也一直响，自己的声音好吵。听得见痛楚，听得见血液流动的声音。那是在体内流动还是流到体外的血，分不出来。好痛。总而言之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谁来、救我。我不要痛楚。我讨厌痛。痛楚很、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小童──」

「喂喂，这什么烂步数。」

痛楚在脑袋里打转，红色视野在闪烁。

哭喊着，试图打滚的身体被什么给压住了。好碍事。他叫得更大声，更用力挣扎，想让痛楚逃到身体外。

不对，痛的是脸。是眼睛和耳朵。那只要别的地方更痛，只要这痛楚跑到其他地方的话。

「呜啊呜！啊呜啊──！」

鏮！鏮！后脑杓用力敲击躺着的地面。结果突然被小手给拉起来，脖子和头被固定住。人家痛得要死，却不让自己挣扎。好可怕。这样会死的。

「咕……！」

「咯！认真的吗，狐女。连刚刚那样都没死，身体到底是什么做的。该不会，瑟希鲁斯说的砍掉过头，是讲真的吧～」

「……面对会对孩子出手的匹夫，哪可能表明少女的秘密。」

远处有人在争吵。可是夹杂在自己的声音以及试图阻止自己的声音中间，根本听不清楚。听不懂。会痛的事，全都不好。

没错，全都有错。红色和痛楚，全都是坏的。全部都是、那个害的。

「都是那个害的……！那个的、那个、是那个害的──！不是我！明明不是我、呜、叽噫噫噫噫！」

「呜──！！」

手脚拼命挣扎，昴想把全部都推到别的地方。推走，逃离这些，逃离这些后要干嘛？

那种事，等逃离了再想啦。等逃掉了再说，所以先逃再说。

「噫噫噎噎哭个不停，小孩的哭声让人听不下去。──吵死了。」

「慢着──！」

女人拼命的声音，以及觉得草率随便的沙哑嗓音。

听到后，有东西边发出沙沙声边接近。从头后面固定住自己的人，用力抱紧昴。

可是只是抱紧，根本不能怎么样。

因此，又有纯红灼热的光芒膨胀，吞食掉昴他们。

被吞掉后，痛楚消失，然后──

「听说，你这个城里的同伴们都很健壮……但有比咱村里的同伴还健壮吗？」

「──卑鄙小人！」

转眼间，刚刚才听过的对话，又再度传进耳内。

「咦……？」

一切都突然中断，然后世界马上重开。

本来纯红的视野交杂其他色彩，原本听不见的耳朵听得到风声，牵着的手感受得到柔弱女童的体温，然后──

「喝、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女人勇猛的呐喊声后，紧接着是爆炸巨响和视野变红。

「叽、啊啊啊啊──！！」

昴掩面，品味眼球破裂和飞出眼眶的痛楚，同时后仰倒下，发出惨叫。

「呜啊呜！呜啊啊呜！」

有人快哭出来，扑向自己倒下的身体。

感受到这点，同时沉浸在充斥耳鸣的世界，哀叹痛楚与痛苦，整颗头被泪水、恐怖以及红色的「为什么」给覆盖。

大概是、死了。死掉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死亡。非常痛苦又难受，想尽量远离红色的那个。不过马上又会回到这里，又因为这样而死，可是，好痛，爆炸好红。

一面认知到这些，昴在脑子里重复叫喊：「为什么！」

──这不对。

一种漠然的直觉在脑子里震响，但就快被痛楚与鲜红推开。

眼球破裂，眼珠掉了出来，耳膜破掉，痛到快死掉，而一想到这之后马上又要凄惨死去，宁可就这样远离痛楚，泪水鼻水口水尿水直流，拼命运转的脑袋，在红色世界中这么想。

「这、不素……！」

「呜啊呜！啊呜、呜──！」

「不素……我、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素……！」

在痛楚填满整个脑袋之前，思考绝对不可以忘记的事。

重复再重复，把昴扔进这个红色和痛楚的世界里的是、这是──

这──

「不对……！」

──不是菜月·昴的「死亡回归」，而是其他东西。

（插图014）

第二十九卷 第七章『十一秒之后』

1

「听说，你这个城里的同伴们都很健壮……但有比咱村里的同伴还健壮吗？」

「──卑鄙小人！」

又听到同样的声音。

老人的沙哑声音，和洋溢怒意的女人声音。接着──

「──」

──又是在连续爆炸的声响后，红色剧痛造访。

爆开的眼珠和飞出去的眼珠，在两种痛楚与冲击下按着脸当场倒地。扑过来压住自己的轻盈体重，这些自己都知道。

明明知道，却无法应付。因为时间实在太短了。

视野纯红，头痛欲裂，灵魂哭喊「为什么」。

这些全部，都让昴白白度过一次又一次造访的绝望十秒钟。

痛楚妨碍他思考，世界变红的缺失妨碍他看清周围。就算忽然全部远离以后再回来，但短短三秒内又重新品尝同样的新鲜痛楚。

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了。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了。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了。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了。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了。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了。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了。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了。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了。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了。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了──绵延重复这一切。

脑袋，变得怪怪的。

「听说，你这个城里的同伴们都很健壮……但有比咱村里的同伴还健壮吗？」

「──卑鄙小人！」

又听到同样的声音。痛楚和鲜红，也都在一瞬间中断。

可是因为又会品尝到相同痛苦，那可怕到足以把灵魂切碎。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都不想听。不想要再觉得痛了。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张开嘴巴大喊，声嘶力竭到喉咙快要裂开。因为什么都不想看所以紧闭眼睛，抱着头蹲下来。

然后下一秒。

咚──！爆炸声震耳欲聋，昴的小孩身躯弹飞，滚倒在地。声音远离，痛楚和鲜红又要来了，灵魂瑟瑟发抖。

可是──

「──咦？」

痛楚没有到来。

一边的眼球破裂、另一边飞出来的痛楚没有到来。耳朵虽然严重耳鸣，但世界没有变红。最痛的，也只有大声叫喊的喉咙。

「为什、么……」

「呜啊呜！」

才刚傻愣愣出声，小小身躯就扑了过来。

是露伊。露伊拉起昴的手，试图让他站起。可是因为膝盖没力，连「为什么」的答案都说不出来的昴站不起来。

就只是喉咙痉挛，在这一瞬间为远离红色痛楚感到开心，泪水涌出。憋不住眼泪，他当场蹲下哭了起来。

「小童──」

「喂喂，这什么烂步数。」

蹲下哭泣的同时，远处与昴在不同领域展开的战斗仍在继续。──不对，形式大幅倾斜，朦胧中看得见女人屈膝。

是屈膝的夜鸣，以及站在她后面的奥尔巴特。

奥尔巴特挥动染血的右手，挑起眉，貌似惊讶地俯视嘴角流血的夜鸣。

「咕……！」

「咯！认真的吗，狐女。连刚刚那样都没死，身体到底是什么做的。该不会，瑟希鲁斯说的砍掉过头，是讲真的吧～」

「……面对会对孩子出手的匹夫，哪可能表明少女的秘密。」

咬紧牙根的夜鸣，用霸气未衰的声音回答奥尔巴特。「咯咯咯、咯！」听了之后，对方高声大笑。

笑完，他甩动染血衣袖。

「讲了很奇怪的话呢。所谓的对孩子出手，要这样才算吧。」

「慢着──！」

从袖子掏出的黑球──炸弹被扔出，往昴他们的方向飞去。

露伊立刻挡在昴面前，试图弹开炸弹，但太迟了。

红光又再次在昴的眼前炸裂，飞身向前的露伊和昴也再度被光芒吞没，变得四分五裂──

「听说，你这个城里的同伴们都很健壮……但有比咱村里的同伴还健壮吗？」

「──卑鄙小人！」

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2

──红色与痛楚消失的瞬间，要紧闭眼睛大声叫喊。

那是在重复过无数次红色痛楚后，仅有数次逃离过那痛楚的机会的昴好不容易获得的绝对法则。

总而言之，那个红色和疼痛会不断跑来，自己根本束手无策。只能大声哭喊，然后死去。

然后，原以为自己死掉了，却会听到同样的声音，然后承受爆炸带来的红色痛楚。

受够了。讨厌这样。讨厌死了，拜托，我好怕。

「听说，你这个城里的同伴们都很健壮……但有比咱村里的同伴还健壮吗？」

「──卑鄙小人！」

又听到同样的声音。

在这刹那，痛楚与红色全都退去，瞬间的安心让身体失去力量。但是必须忍住，去做该做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

张开嘴巴大吼，用力闭上自己的眼睛。

因为大声叫喊，所以听不见周遭声响。这段期间夜鸣八成正挥动烟管，促使奥尔巴特扔出的炸弹爆炸。

所以，接下来马上会──

「──！」

全身被爆炸声和爆炸气浪推动，昴的身体跌坐在屋顶上。瓦片边角陷进屁股里，带来让人差点哭出来的锐利痛楚。

可是，不可以哭。不希望因为哭泣而让视野模糊。毕竟──

「看得见……！」

提心吊胆睁开的眼睛，没有裂开，也没有飞出去，还看得清清楚楚。

不变的是耳朵，仍在耳鸣，处在失能状态，喉咙也痛到像有火在烧，可是没有那个红色痛楚。有达成条件。太好了。

只要紧闭双眼大叫大喊，就不会惨遭红色痛楚折磨。

「呜啊呜！」

感动到想哭的时候，露伊慌张地扑过来。终于能看清她的脸，她正张大蓝色双眼担心自己。

昴忍不住用力回抱她的身体。

「呜。」

「没事了！又痛、又红……啊啊，受够了，不过，没事了……！」

因为叫出声来，昴又陷入跟想工作的泪腺交战的窘境。

不过，法则是正确的。既然红色和痛楚有消失，那就要闭紧双眼大声叫。只要遵守这法则就没事，昴边抱紧露伊边确定这点──

「不对喔，这怎能说是没事了呢。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马上就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昴反射性抬起头。

在张大的视野中，贼笑的奥尔巴特扔出的手里剑以不规则的轨道朝昴他们蜂拥而来。

闪着弱光的西诺比暗器，每一把都准确地瞄准要害。

「噫。」

「这种暴行，奴家可不允许。」

昴喉头紧缩，面前出现夜鸣的背部。她用烟管切进手里剑的轨道中，一一打落飞过来的暗器。

于此同时，奥尔巴特左右两旁的屋瓦掀起，像捕鼠夹一样快狠准地夹向老怪人。

可是──

「咯咯咯、咯！花俏好看，又有趣的招式！」

屋瓦的夹击，对方只是扭动自己的小个头身躯就轻松躲过。

一般认为，以战斗为业的人，身体越大，力量也越强，攻击范围也是越大越好。但是，奥尔巴特的敏捷却颠覆了这种印象。

「不过，华丽过度也值得深思哩。毕竟人类，只要区区一根针就能杀死喔。」

「听在奴家耳里真是令人腼腆的高见。──那么，这样如何？」

夜鸣在避开华丽攻击的奥尔巴特面前，踩响厚厚的木屐鞋跟。顿时，屋瓦接连浮空飘起，形成巨大螺旋。

简直就像龙卷风，以城堡、以奥尔巴特为中心席卷的破坏力──

「哦哦！？这可真是……」

「从没有缝隙的地方也逃得掉吗，展现一下西诺比的技俩吧？」

下一秒，绕着奥尔巴特转的瓦砾龙卷风便开始压缩。屋瓦彼此毫不留情地互相撞击，巨大倾轧声响彻被牵连到的天守阁。

壮烈的破坏所带来的威力非比寻常，人类的身体面对这威力，会被毁坏到不成原形。真的是相当恐怖的必杀一击。

但是──

「──就算老了烂了，还是『九神将』啊。」

「咯咯咯、咯！怎么说得这么过份！明明都照你说的，从没有缝隙的地方逃出来了，感觉好像白露了西诺比这一手了哩。」

瓦砾残骸卡啦卡啦地堆叠起来，而站在瓦砾堆上搧着手的奥尔巴特，毫发无伤地生还。

面对如此异常的生存能力，就算是夜鸣的表情也失去了从容。奥尔巴特从瓦砾山上俯视她，先用「不过」当开场白。

「真是可惜了你这个姑娘家。要是没揣着多余之物，想必能更正经地和咱对干吧。」

「……你说什么？」

「明明是为了保护而战，却因为想要保护而变弱了，这根本本末导致了吧。所以你才会叛乱多次却都碰不到陛下。」

这样宣告的奥尔巴特，黄色双眸穿过夜鸣，直刺昴跟露伊。

顿时，昴服从上涌的畏惧，搂住露伊肩膀、握住她的手。然后指向自己脚底。

「夜鸣小姐！我跟露伊会消失！请加油！」

自己把夜鸣牵连进来，却丢下她逃跑，真是差劲至极。

可是，只要昴他们还在现场，夜鸣就会为了保护他们而战，被奥尔巴特钻空隙，最后下场就是死。

为了避免这个状况──

「──！」

视野瞬间切换，昴跟露伊移动到城堡内。

这是露伊按照昴给的信号，发动「瞬移」的结果。从半毁的天守阁下楼的两人，成功逃离了头上的战场。

「呜……！」

一确认避难成功，内脏翻搅的感觉就引发眩晕。有一瞬间，红色视野和痛楚闪过，但与之相比，现在的痛苦根本像是天堂。

这样一来，夜鸣也就没必要保护两人，可以发挥真本领──

「──！怎么了！？」

中断思绪的爆炸声，激起了昴才刚形成的心理创伤。

惊人的爆炸声响连续不断，冲击力穿越屋顶，撼动整座城堡。昴不禁双腿发软，差点摔跤，但硬是忍住，慌忙看向天花板。

尽管看不见，不过刚刚的爆炸一定也是奥尔巴特搞的。

原先就洒了大量炸弹的他，身上到底带了多少炸弹啊？

「──哦。找到了、找到了。」

「咦？」

穿过天花板的脸孔，跟昴的愕然目光相对。

跟昴四目交接的奥尔巴特，矮胖身躯翩然落下。昴直觉他运用了躲过屋顶巨浪和瓦砾龙卷风的招式。

「为、为什么……」

「突然就搞失踪，被小孩子瞧不起，有够丢人现眼的。失败呀失败。」

「呜──！」

老怪人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露伊的细腿立刻踢向他。「哟。」但是却被轻松应付，苦无瞬间就斩断露伊的脚。

从小腿肚被切断的脚，洒着血飞了出去。

「啊、呜呜呜呜──！」

「呜哇、哇啊啊啊啊！！」

失去一只脚的露伊惨叫，昴连忙伸手要抱她。

但是别说搂住或抱紧，这些全都办不到。因为在他碰到之前，露伊的惨叫就中断了。

中断的原因，是戳在她喉咙正中央的苦无。接着──

「咳噗。」

耳边响起轻微声响的瞬间，喉咙就被烙上超越呐喊的火热。咕嘟咕嘟溢出的血堵住喉咙，导致自己出不了声，也没办法呼吸。

「要是让你们就这样逃走可就麻烦了。没差，只剩脑袋也够气哭狐女了。」

说完，奥尔巴特的手指推了昴的后脑杓。顿时，头颅倾斜朝前滚落，刚好掉在昴瘫软的双腿中。

靠脖子的一层皮连着，所以没有滚到地上，而是在掉在腿上。

「这就是所谓的抱首呢。」

听过这个让人笑不出来的恶劣玩笑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

「听说，你这个城里的同伴们都很健壮……但有比咱村里的同伴还健壮吗？」

「──卑鄙小人！」

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立刻采取该做的事，把露伊拉到身边，然后。

在思索接下来的行动时，爆炸声响起。

──视野被炸成鲜红，那股痛楚再度吞没菜月·昴。

3

──听到耳熟能详的对话的瞬间，要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大叫。

这是重复几十遍绝望的十秒钟后，昴找到的生存法则。

不过，要再继续往下走的方程式，则还没找到。

「听说，你这个城里的同伴们都很健壮……但有比咱村里的同伴还健壮吗？」

「──卑鄙小人！」

听到这对谈的瞬间，昴顺从刷新的本能行动。

堵住耳朵、闭上双眼，大叫出声后，忍耐爆炸冲击。

堵住耳朵可以保护耳膜，闭上眼睛可以保护眼珠，大叫的效果不明，但没有痛楚和鲜红的时候都有叫出声，所以没想过不大叫。

他害怕只要做出有点不同的行为，就得再度品尝相同的痛楚与鲜红。

就算拼命地这样说给自己听，但只要错过一次时机，为了再次抓住相同机会，就得重复超过十次的绝望十秒钟。

已经够了。受够了。会痛的东西、可怕的东西都是讨厌的东西，全部都讨厌。

完全没变好过。根本无法习惯。痛楚永远都很痛。可怕的东西永远都很可怕。死亡永远都在痛楚和可怕的尽头。

因此──

「呜啊呜！」

在眼睛和耳朵都平安的状态下，接住露伊飞扑过来的身躯。

再次于不知第几次的安全状态下撑过一开始的爆炸。抱住露伊，回想紧接着会发生的事。没错，一开始是──

「手里剑。」

「可别以为忍住就结束啰！」

回想起来的同时，听见奥尔巴特这么说。

下一秒，从四面八方飞来、每一把轨道都不同的手里剑宛如暴风雨般，朝着昴跟露伊倾泻而下。

超过十把的手里剑，只要中了一把就会无法动弹。

为了制止，夜鸣会冲过来──

「这种暴行──」

「夜鸣小姐！没事！」

伸掌制止准备冲过来的夜鸣，接着手掌捏起只留下食指，然后用力握紧跟露伊牵着的手。

「──怎么着！？」

霎时，昴他们的身影消失，手里剑切过空气，留下惊愕的奥尔巴特。

第一次看到露伊的「瞬移」，对方惊讶到不知发生什么事。踩着天守阁屋瓦，远眺诧异的老头，昴咬牙切齿。

之前也有几次成功用「瞬移」逃进城堡里，但都会被追上来的奥尔巴特给轻松杀死──

「假如只有一次……」

必须出乎奥尔巴特的意料。这个机会在数不清的尝试后终于到来，而且一道影子窜进催生出的空隙。

「战斗严禁分心──！」

冲出去的夜鸣使出猛烈的下压踢，从正上方砸向奥尔巴特。

反应慢了半拍的他，牺牲左手免于脑袋碎烂。接住往下砸的脚后跟后，老人的手在宛如爆炸的声响和冲击下爆裂。

他那宛若枯木的手臂有好几处断折，变得完全没法用。就算是老怪人，受到这么重的伤也只能──

「喏，用了九十年的东西。」

「骗人的吧！？」

背离昴的预想，奥尔巴特突然行凶。

老人伸长自己血迹斑斑的左手，右手的苦无朝左手的上胳膊处砍了下去，断肢就这样洒着血飞向夜鸣。

「──」

面对这光景，夜鸣被迫立刻做出抉择。

也就是要扫开断肢，或躲过断肢。

但是──

「遗憾，两边都不是。」

「咕唔……！？」

在应付断肢之前，夜鸣的脚底先爆炸了。

这是他在承接对手脚后跟时，以牺牲左手为代价，在死角设置的陷阱。相当于隔山打牛的攻击从正下方命中夜鸣，让她口滴鲜血。

「西诺比的基本功，让人猜不透是左边右边时，其实是上面。」

「惹人火大的老翁……！」

硬生生吃下具有贯穿力的冲击波后，夜鸣恶狠狠地瞪着奥尔巴特。接着她往前踏出一步，无视飞过来的断肢，打算抓住老怪人。

配合她的前进动作，奥尔巴特叹息道。

「哦，对了。刚刚说猜错了，也是骗人的。」

──下一秒，被斩飞的断肢从内侧膨胀，然后爆炸。

「──！」

「夜鸣小姐！！」

身旁发生爆炸，夜鸣整个人被炸飞出去。看着她的身体在屋顶上滚动，昴睁大眼睛扯着喉咙大喊。

连不能用的手都安装了陷阱，好制造出致命打击，迎向胜利。

发挥不负「毒辣翁」之名的残暴，老怪人走向倒地的夜鸣准备了结对方性命。自己说什么都得阻止。

「──露伊！」

为了救受伤的夜鸣，昴命令露伊使用「瞬移」。

没有休息连续使用的话，会对身体造成极大负担。但跟夜鸣已经是连续几十次一同挑战死线的伙伴，因此这边没有见死不救的选项。

所以昴用力握紧露伊的手，指着夜鸣身旁要她瞬移过去──

「啊呜啊呜！」

伴着露伊勇猛的声音，视野转眼间进行切换。

眼前是躺在地上的夜鸣，昴朝她伸手，准备在副作用找上内脏之前，再用一次「瞬移」脱离战场。

「咦？」

但是在碰到夜鸣以前，昴的脚趾先碰到了硬硬的东西。

忍不住看向脚边，昴看到了那是什么。是又黑又圆的球状物。

已经看过无数次、把昴推入绝望深渊的黑球。

「是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总之就是飞向手指的方向吧。都看过一次了。」

「瞬移」就算第一次管用，但第二次就不管用了。

失去一只手所以平衡感不好的「毒辣翁」，使用剩下的手出招。

「呜啊呜。」

露伊又再次这样呼唤昴，拉了拉他的手。

接着在脚底炸开的黑球溢出光芒，无数飞散的刀刃切割昴、露伊和趴卧的夜鸣，切得四分五裂。

红艳艳的血液喷洒，飞进眼睛和嘴巴的刀刃甚至切进身体内部，锐利痛楚吞食全身，手脚碎散纷飞。

连感受痛楚的时间都没有，就化为碎肉。

「里头塞了什么东西，要吃了才知道。这种充满期待的球，很有趣吧？」

痛楚，又是鲜红，只让人，怀疑，这正常吗。

「听说，你这个城里的同伴们都很健壮……但有比咱村里的同伴还健壮吗？」

「──卑鄙小人！」

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

闻言的瞬间，昴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张大嘴巴。叫不出声，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即便如此，爆炸声和爆炸气浪仍侵袭过来。

全身被敲击，一屁股坐在屋顶上。没法遵守规则。没法大叫出声。好怕痛楚和鲜红造访。

不过──

「呜啊呜！」

「呼。」被轻盈触感飞扑，昴吐气。

然后确认眼睛、耳朵和其他地方都没问题。看来即使不大叫，眼珠和耳膜也不会有事。跟声音无关。可能是跟口腔有关。

不明白。虽然不明白──

「咕呜呜呜……！」

抱紧露伊、咬紧牙根痛哭的昴，不管有多努力，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爆炸之后活下去的方法。

因为他找不到，哭出来，蹲下来，又变得无法动弹。

「噫噫噎噎哭个不停，小孩的哭声让人听不下去。──吵死了。」

所以无法避免的「死亡」，又再次吞噬菜月·昴。

4

不断重复鲜红与痛楚后，接着是感受之后的无能为力，又是痛苦与难受、苦恼与害怕，接连重复，却还是抵达不了。

「──快爱上奴家。现在，立刻！」

在体无完肤的状态下，不管几次她都会像这样试图拯救自己吧。

而每次她这么说，自己却都没法照做，让人很悲伤。

「呜啊呜！呜啊啊呜！」

死命拉着自己的手，试图让自己活下去的露伊，努力不让自己死掉。

所以才会每次都比自己先死，这真的让人很难受。

重来，再重来，不断重复死亡与绝望的十秒钟。

红色世界，以及只有痛楚支配的感觉，不管多努力都抵达不了的无力感，这些重来了不知几遍，让人以为就会这样没完没了持续下去。

脑子快要坏掉了。心灵快要死去。

这才不是「死亡回归」。

围绕、裹缠菜月·昴的，不是「死亡回归」这玩意。

以前从来没想过，「死亡回归」是这么的慈悲。

但是跟在这十秒间绵延重复不断的丧失感相比，真的是太慈悲了。

──现在的行径根本缺乏爱，欠缺到让人觉得「死亡回归」里头含有爱。

5

「听说，你这个城里的同伴们都很健壮……但有比咱村里的同伴还健壮吗？」

「──卑鄙小人！」

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奥尔巴特自鸣得意的声音，以及夜鸣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声音。

方才的痛楚与丧失感消失，只是一眨眼，仅仅几秒钟，昴又回到了可以看见蓝天且没有痛楚的身体里。

大脑麻木，喉咙喊出死前的惨叫后续，双腿虚脱乏力。

即便如此，已经刻进灵魂的条件反射，让昴闭上眼睛、堵上耳朵、张开持续叫喊的嘴巴。

「喝、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的夜鸣挥动烟管，卡欧斯弗莱姆的天空开出诸多爆炸火花。

热浪与冲击波，还有爆炸声也涌向昴他们，但这个时候，自己不管重来几次也无法承受，总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呜啊呜！」

露伊轻盈的身体，扑向跌坐在地的昴。

接住后，用力抱紧。这也已经是条件反射。因为一直重复死掉，导致他迷恋人的体温。仅是这样而已。

没有除此之外的原因。因为没有，所以他用力咬牙。

「这边会……」

没有时间安心，下一记杀死昴的攻击就飞了过来。

「可别以为忍住就结束啰！」

出声的同时，奥尔巴特朝昴跟露伊投掷手里剑。来自四面八方、超过十把的利刃，锋利得能够轻易切开孩童的柔嫩肌肤，这点昴也早就知道了。

被手里剑杀死的情况，也已经体会过许多次。可是，每次都想不起来哪边痛。因为没有一次死亡是不痛的，所以反而不清楚了。

「这种暴行，奴家可不允许。」

茫然不知所措的期间，夜鸣的背挡在昴眼前。

她用手中的烟管一一打掉手里剑，接着回敬奥尔巴特屋瓦大浪，从左右两边施以夹击。

「咯咯咯、咯！花俏好看，又有趣的招式！」

这招，奥尔巴特会活用敏捷彻底闪避。

因为昴的反应太慢，所以事情按照原先的流程发展。但在这已经目睹过无数次的场景中，却没有昴能做的事。

不管是去保护要承接攻击的夜鸣，还是逃进城堡里，或是脑袋变得乱七八糟而扑向奥尔巴特，最后的下场全都是死。

所有的路和行为，全都连接到死亡，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华丽过度也值得深思哩。毕竟人类，只要区区一根针就能杀死喔。」

「听在奴家耳里真是令人腼腆的高见。──那么，这样如何？」

奥尔巴特的下流挑衅，夜鸣以后脚跟砸向屋顶回应。

屋瓦接连腾空浮起，形成席卷城堡的破坏龙卷风。这有多大的威力，昴也知道。但是，还是无法打倒奥尔巴特。

「该怎么做……」

才好呢？不知道。只预感得到，疼痛和可怕又要来临。

失败了。该怎么做，才能避开这个？避开红色的世界和痛楚大合唱。

就算想帮夜鸣，也只会碍事。

就算想跟露伊逃跑，也会被追上。

假如能回到更早之前，那一开始就不该跟夜鸣一起上屋顶。

只让夜鸣去的话，事先留下夜鸣的话，不要跟亚伯他们分开的话，不要讲出露伊的身份的话，阿尔、米蒂安、塔立塔，自己没有变小的话，如果是原本的自己的话，迪克尔、浮洛普、米杰耳怛、枯纳、禾力、巫它卡它、普莉希拉、雷姆，雷姆，雷姆，雷姆──

「雷姆……」

明明必须带雷姆回去，却死在这里。

被留在无法逃过死亡的世界里，就这样一直死，持续死。假如只能死个不停，那昴，有什么是菜月·昴可以做的？

无数次的「死亡」、痛楚，贴在菜月·昴身上的无力感。

再加上，心灵和身体都快要崩溃了，而且──

「呜啊呜。」

轻轻握住自己的手，女童的体温传了过来。昴屏息。

体温，突然让昴联想到。

虽然只凭菜月·昴，是毫无办法的。

「──假如是大家，会怎么做？」

6

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去。

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去。

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去。好痛，好红，好可怕，为什么，死去。

这是不断重复的绝望十秒钟。

重复痛楚与无力感，不断挫折昴的心灵，永不结束的地狱。

昴又死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反覆痛楚与难受，然后死去。

没有一次顺利。

每次都让夜鸣悲伤，都让露伊先死，然后昴也死掉。

──不过，在绝望的十秒钟后头，还有超过十秒的时间。

把那段时间全部用上。

全部用上后，就算绝对会死，还是有抵达绝望十秒钟后面的第十一秒，然后拼命思考。

──假如是大家，会怎么做？

「听说，你这个城里的同伴们都很健壮……但有比咱村里的同伴还健壮吗？」

「──卑鄙小人！」

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这一刹那，昴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张开嘴巴忍受爆炸。爆炸声和冲击撞向全身，他没能承受住，一屁股跌坐在地。

「呜啊呜！」马上有小小的身体大叫飞扑过来。接住后，就像要让她安心似地回抱，就连这段期间都在思考。

──假如是大家，会怎么做？

「──」

昴变小了。

手脚缩短，脑袋里头肯定也变得幼稚。

原本的昴可以做出更不同的事，说不定会想到更不一样的方法。但是，在这里的不是原本的昴。也想不出可以怎么做的方法。

既然如此，这个问题就不是菜月·昴可以解决的。

因此──

「假如是大家……」

一路走来，遇到许多问题，历经多次失败，可是大家都一起跨越，走到了这里。

如今，昴孤单一人。身在几乎没有认识的人的帝国里。

可是在心中，确实有从大家那里得到的东西。

「假如是大家……」

会怎么做？

假如是奥托，假如是嘉飞尔，假如是罗兹瓦尔，假如是法兰黛莉卡，假如是佩特拉，假如是克林德，假如是安妮罗洁，假如是梅莉，假如是帕克，假如是拉姆，假如是碧翠丝，假如是爱蜜莉雅，假如是大家，会怎么做？

「假如是大家……」

会怎么做？

假如是由里乌斯，假如是安娜塔西亚，假如是围巾多娜，假如是里卡德，假如是咪咪，假如是黑塔洛，假如是堤比，假如是莱因哈鲁特，假如是菲鲁特，假如是罗姆爷，假如是顿珍汉三人组，假如是阿尔，假如是普莉希拉，假如是威尔海姆，假如是菲莉丝，假如是库珥修，假如是莉莉安娜，假如是夏乌拉，假如是大家，会怎么做？

「只要实力坚强。」

能够和奥尔巴特较劲的各位，希望你们在后方支援。

对方会运用阴谋诡计和让人意想不到的小技俩，面对这些都还有办法的人，这次没有出场余地。对不起。谢谢。我爱你们。

「可以用魔法。」

能够帮忙夜鸣的各位，现在的昴可能没法模仿你们。

不想成为善良的夜鸣的负担。可是，治愈魔法在这场合可能也没有出场余地。对不起。谢谢。我爱你们。

「既然如此……」

不轻易死心，会努力到最后一秒，模仿这样的同伴如何？

把拥有的东西全部用上，努力到绝望的十秒钟后，努力到十一秒后，努力到更后面的时间，模仿会那样的大家，如何？

「这种暴行，奴家可不允许。」

烟管挥舞，逼近昴他们的手里剑在高亢声中被弹开。

接着，奥尔巴特左右两边的屋瓦掀起，为了压烂老怪人而两面包夹。

「──」

看着夜鸣跟奥尔巴特之间的战斗，同时拼命思考。

不是死了很多次吗。不是看过很多次这光景吗。回想起来的也是难受的痛楚，就连现在不也还记得吗。

光是想起，身体就瑟缩。心灵蜷缩，灵魂畏怯。

简直就像菜月·昴这个存在结冻了。但是──

「呜啊呜。」

握着的手传来的热度，让昴没有被冻死。

正因为他没有冻死，还在这里，所以才能想起大家。

夜鸣和奥尔巴特的战斗，自己无从介入。

就算想让夜鸣获胜，被奥尔巴特盯上的昴和露伊都会构成妨碍。因为战斗已然开始，在其中一方取胜之前，事情都不会有进展。

八成每次都是以奥尔巴特获胜，昴他们死去作结。

那么，要是昴和露伊活下来的话，就好了吗？

那样八成也错得离谱。因为夜鸣也得平安无事才行。应该有更好的方法。不是不能放弃思考吗，笨蛋耶。在这边放弃可不好笑。一定不会有事的。因为大家都跟着自己。已经受够疼痛和难受了吧？战斗必然会有分出高下这附属品。应该有可以介入的空隙。你要回去莉雅那吧？找出方法来。那可是胜利之钥。

「胜利、之钥。」

谁的？当然是战斗的人的。

那么，在战斗的，是在与夜鸣或奥尔巴特，哪一人──

「不对。」

「呜？」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露伊转头看过来，昴大声叫喊。

不对。搞错了。我喜欢大家。所以──

「胜利的是──」

红光和痛楚，又在眼前扩散，然后──

「听说，你这个城里的同伴们都很健壮……但有比咱村里的同伴还健壮吗？」

「──卑鄙小人！」

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闻言的瞬间，昴塞住耳朵、闭上眼睛，张开嘴巴蹲下来。接着爆炸声和冲击波撞击全身，但这次他没有跌坐在地。

放下双手，抬起脸。眼前是──

「呜啊呜！」

担心昴而面露不安的露伊扑了过来。

正面抱住她，当场站起来，然后。

「谢啦。」

「呜？」

朝着圆睁双眼的露伊这么说完，昴隔着她的头看向她后方。

全身烧烫伤，骨头裸露，内脏受创的痛楚，现在也仍在折磨自己。只要松懈就会叫出声，哭喊着在地上打滚。

但是──

「可别以为忍住就结束啰！」

奥尔巴特边说，边要投出从双袖拔出的手里剑时。

目光跟昴的双眼正面交锋。

面对小孩也毫不留情，为了夺取孩童性命不会放水的「毒辣翁」，他的目光让自己品尝无力感无数次，就连现在也都快哭出来了，得死命忍住才能不落泪。

但不知从这泪汪汪的双眼看到了什么，奥尔巴特的黄色双眸增强光芒。

「──有意思。」

这次，不是为了吸引夜鸣的注意才瞄准昴。

是为了杀死菜月·昴，「毒辣翁」亲手掷出手里剑──

认真无比的手里剑飞了过来。

昴用肉眼无法捕捉的威胁，就用肌肤去感受其逼近，举起手指直指面前──指向奥尔巴特。

如果是大家，会怎么做？

拼命地去揣摩大家的心情，思考，然后想到了。

如果是大家，不管是死了几次、被无力感给折磨打垮，导致束手无策的昴，就算变得再怎么残破不堪，大家肯定都还是会相信昴。

又痛又难受又害怕，哭着喊着失禁了，即使丢人现眼、死状凄惨，大家都还是会相信自己。

自己喜欢大家。

在这座红琉璃城屋顶，死了无数次，在绝望的十秒钟和后头的第十一秒，为了抵达更后面的时间，在这场胜负中，赢的人是──

──赢的人，永远都是师父你！

「露伊──！！」

指向奥尔巴特，高声呼喊手牵着的温度另一头、女童的名字。

然后用力握紧她的手──顿时，世界转变。

「──怎么着！？」

本该被手里剑杀害的人消失，奥尔巴特惊愕失声。

这是超出他理解、谨慎小心的西诺比无从察觉的犯规技。第二次他就能够应付，所以只有第一次可以成功转移位置，同时也是唯一能够出乎他意料的方法。

然后，靠露伊的能力移转位置的昴──

「啊啊啊啊啊──！！」

「唔喔！？」

猛然抓住奥尔巴特近在眼前的后脑杓。

拼尽全力紧紧巴住小个头老人，像要咬下白头发般死命抓着。就连奥尔巴特也没想到有瞬移这招，因此根本无从反应，只能直接被抓住。

论身高的话差不了多少，因此孩童昴使出全力，跟老人扭成一团。

当然，奥尔巴特想把他扯下来，事发突然而看傻了眼的夜鸣也打算冲过来。

「呜喔！怎、怎么着怎么着！小毛头你！？」

「小童！立刻离开！奥尔巴特翁……」

奥尔巴特伸手抓住昴的头发，想要强行拉下他。就算想阻止，唯恐牵连到小孩，所以夜鸣也不敢立刻动手。

而昴不睬双方的反应，而是死命地缠着老人，张开嘴──

「──是我赢了！！」

这么大喊。

「──什么？」

顿时，要把昴扯下来的手劲减缓了。夜鸣也因为没想到昴会讲出这种话，惊讶地睁大双眼。

看都不看大人们的反应，不肯放掉老人的昴，反而更用力地巴住他。

「我赢了……我赢了！是奥尔巴特先生输了！对吧！？」

「所以说，在讲什么呢你……」

「一次就行，你有说过吧！」

「嗯？」

被扯的力道减弱，昴终于抬起头，朝着眼前白发苍苍的后脑勺宣称。在亢奋与心悸下涌出泪水与鼻水，边吸进这两边的水，边鼓动喉咙。

「鬼、鬼抓人啊！捉迷藏的话，要找到人三次……可是鬼抓人的话，只要抓到一次就行……所以说──」

「──」

「所以说！我赢了！我抓到你了！比赛，是我赢了！奥尔巴特先生也好，夜鸣小姐也好，都输给我了！是我、赢了……！」

连自己讲了都觉得是硬凹胡来的道理。

说到底，在鬼抓人和捉迷藏两种之中，选了捉迷藏的是昴一行人。现在却突然反悔改成鬼抓人，未免太狡猾了。

不过就算狡猾，也实在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而且──

「先犯规的人，可是奥尔巴特先生喔……」

「──」

「所、所以说，是我、是我赢、了……！」

源源溢出的泪水和鼻水实在压抑不住，导致讲话断断续续的。

尽管如此，昴反而加强双手的力气，不肯放掉这狡猾的胜利。抓到奥尔巴特，所以赢了鬼抓人。赢了就是赢了。

「──奥尔巴特翁，你怎么说？」

突然，夜鸣这样询问沉默不语的奥尔巴特。

看过去，她帮烟管重新点火，制造出新的轻飘飘烟雾。把烟吸进肺部的模样，就跟开战前一样美丽。

老样子，根据老人的回答，她依然会庇护几乎没交集的昴他们，即便还要继续交战也不厌烦吧。

而奥尔巴特的苦难，还不只有如此。

「呜啊呜！啊～呜～！」

「会痛哩。」

被昴抓住不放的他，脚被跟着转移过来的露伊粗暴踩踏。同仇敌忾的她，恶狠狠地瞪着奥尔巴特。

就这样，承受着昴的诉求、夜鸣的询问、露伊的瞪视，奥尔巴特沉默半晌后，粗鲁地抓自己的头。

然后──

「已经开始的比赛不能中途取消，说这话的是咱。真没想到会被这般滥用呢。」

「──这就是老翁的答案吗？」

夜鸣平静地问，视线配合对方往下。

什么事也没有。奥尔巴特只是当场盘坐在地。他继续被昴抓着背后，露齿大笑。

「咯咯咯、咯！不管由谁来看都是输了吧。一旦说出跟胜负无关这种话，那就已经不是西诺比，而是禽兽了。」

说完，奥尔巴特拍打自己膝盖，仰望天空，喊道：「输了、输了！」

在蓝天下被缓缓修复的美丽城堡上，过了绝望的十秒后、十一秒后，又过了一秒、两秒，时间确切平稳地刻划下去──

「是我、赢了啊啊啊……！」

边吸鼻涕边号哭的昴，仍这么主张。

听着攀在身后的他这样讲，奥尔巴特笑道：

「咯咯咯、咯！被讲这么多次也是会生气的。──吵死啦。」

然后用手轻轻敲了他额头一下。

（插图015）

第二十九卷 第八章『桃花源卡欧斯弗莱姆』

1

「呜、呜咕、啊呜……！」

苏苏吸鼻子的昴，持续跟止不住的哽咽战斗。

这是即便跨越了难关，好像仍无法相信，脑袋差点变得奇怪的体验。

发生在昴身上的绝望十秒，以及后面从十一秒起算的时间──在抵达后面的时间之前，究竟品味过了几次的「死亡」呢？

绝望，心灵粉碎，削减的灵魂没有消失，简直就是奇迹。

但是，在这样的地狱经验的尽头，走到这般景色。

「呜啊呜～」

搂着哭泣的昴的手，头发乱掉的露伊低语。

在数不尽的十秒里头，每次都跟自己步上相同命运、失去性命的女童。这场硬凹来的胜利，没有她的话就不可能达成。

「我、是……真的、不了解你。」

「啊、呜～」

「可是，没有你的话，没办法、办到。……谢谢。」

昴的心中已经乱成一团。

露伊曾做过什么，自己和她之间曾有过怎样的孽缘，昴很清楚。但即便知道这些，依旧对她涌现了感谢之情。

而且涌出的，不是只有感谢的想法。

「……露伊？」

崩坏来得突然。

听到昴断断续续的感谢话语，又圆又大的眼眶浮现泪珠，顷刻之间就顺着脸颊滑落。

活像不知道停止的方法似地，泪水潸然落下露伊的脸颊。

「露伊，你、哭、哭了……」

「呜～呜～！」

泪水连擦都不擦，露伊就只是搂着昴的手摇头。

好像怕昴趁自己擦眼泪的时候不见的样子。

「擦一下脸啦，笨蛋，笨蛋……」

看到她哭成这样，感情波涛稍微要平复的昴又变得岌岌可危。明明流出的泪水和哽咽都已经数不清了。

就这样，以为自己跟露伊会一直哭、哭到停不下来时──

「──你们两位，很努力呢。」

「啊……」

「要哭多久都没关系。身为魔都主人，奴家允许。」

从后方伸来的修长手臂，轻柔地抱住他们。

已经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有着怎样的人品。

因此也知道，这番话和温暖，都是没有居心的善良。

因为知道自己就算交出一切也能被允许。

「呜、咕……啊、呜、啊啊啊啊。」

「呜啊呜……呜啊呜！呜啊、呜、呜啊呜……！」

「好乖好乖。……孩童哭泣，有特权可以窝在大人胸膛。若不嫌弃奴家的胸膛，就尽管哭湿吧。」

抬起头的昴仍在淌泪，抓着昴的露伊也是。

夜鸣温柔地拥抱他们，抚摸他们小小的背。

这场战斗结果的片刻，在红琉璃城的天守阁展开──

「这个，你们全都把咱扔在一边，都不知道要摆什么脸才好了。」

「住嘴。」

老怪人不识趣的插嘴，被魔都主人打住。

2

「那么，奥尔巴特翁有要辩解的吗？」

「辩解？是说，咱有什么需要辩解的吗？依着自己心情揍过来的，是狐女你吧？」

在昴大哭一段时间后，这次终于进入平心静气的对谈──本以为如此，但天守阁被突然的紧张气氛给笼罩。

原因用不着说，就是态度恶劣又不以为意的奥尔巴特。

他就这样坐在屋顶上，用小指掏自己的耳朵。

「咱可是好歹有遵守吩咐喔？唉～虽然多少有想走旁门左道，但这方面呐，跟那边的小毛头扯平了。」

「呜咕……可、可是，那是……」

「好了好了，乖乖在一边听比较明智喔，小毛头。──不过呢，如果你想说的是不管什么手段都行的话，那最得利的就是咱了。咯咯咯、咯！」

咧开大嘴呵呵大笑的奥尔巴特，让昴口拙。

事实上，他是对的。不管使出什么手段，都无法想像赢过他的场面。

奥尔巴特有西诺比的招式和经验，以及毫不犹豫波及旁人的残忍。这种对手最为棘手，是昴自来到帝国后就有的讨人厌体验。

「总觉得奥尔巴特先生，跟我认识的可怕家伙很像……」

「真的吗。既然如此，那绝非泛泛之辈，一定要杀掉比较好喔。」

「既然如此，奴家认为在这里止住奥尔巴特翁的呼吸比较好，这想法你若不赞成就不成道理啰。」

「喂喂，被讨厌到这么夸张啊。唉呀，虽说是当然的啦。」

带过夜鸣的严厉视线，奥尔巴特一派轻松。

他这般豪气让人傻眼，但他之所以敢这么悠哉，在于他肯定夜鸣没法对自己出手。真的是很对不起夜鸣。

她不能出手的理由无他，就是昴他们。

「事情的详细奴家不清楚，但听说你对这些孩子做出蛮横之举。」

口含烟管，把烟吸入肺部的夜鸣紧盯奥尔巴特。

向她寻求协助时，不须包装的情报就一五一十传达，但也有必须刻意隐瞒的情报。在这当中，包含了昴被奥尔巴特「幼儿化」的事实。

只要奥尔巴特亲手解除「幼儿化」，昴就能恢复原状。

要是演变成那样，昴会全力道歉，请求夜鸣原谅。──再怎么说，昴觉得应该不至于因此演变成整个印象彻底翻转的事态。

因为他想相信，夜鸣是个好好说就能听懂的人。

「奥尔巴特翁，方才的比赛，你认输了呢。」

「哦哦，认输认输。被搞成那样，输得可彻底了。输了没死只是运气好啦。可是，即使输了还是在预料之外。」

「预料之外？」

「还以为跟咱分出胜负的，铁定是小毛头的头儿呢。」

将昴的担心晾在一边，夜鸣和奥尔巴特进行对话。话中的「头儿」让夜鸣轻声重复，然后手贴胸口。

「是送出亲笔信的人吧。虽然很期待见面……」

说到这儿，夜鸣打住，望向奥尔巴特的眼睛眯起。

视线之锐利，让对方歪头。

「干嘛。又不是可怕到要被美女瞪的事。怎么啦？」

「没什么。我派貚纱去给使者们传话，要他们入城。──那么，貚纱去哪了？」

空气急速冷却，感觉喉咙都要发出嘶哑声音了。

夜鸣每次生气，都是在都市的居民或小孩要受害的时候。而既是都市居民又是小孩的貚纱，事情扯到她就更不用说了。

话虽如此，貚纱跟奥尔巴特共谋，不让昴他们去见夜鸣，这件事本身就有可疑之处──

「我也以为貚纱跟奥尔巴特先生在一块……像是藏在屋瓦底下之类的。」

「城堡内部等同奴家的五脏六腑，不可能会看漏。」

「这、这样啊。真厉害呢，夜鸣小姐的法术……」

听了她自信满满的回答，昴对她的超出常理感到畏缩。

畏缩以后才察觉的，是昴跟露伊靠瞬移入侵红琉璃城，结果马上就被夜鸣找到的事实。

「那个时候，说是刚好走出来时发现的……」

结果，打从见面的一开始，就被夜鸣保护。

越是接触她这个人，越是迟疑真要把她卷入佛拉基亚帝国大战吗。这种心情在昴心中油然而生。

路上挡住昴他们、居住在卡欧斯弗莱姆的人们，应该也是相同心情。

遭受歧视被排挤，好不容易才找到安居乐业之地。说什么也想保护这块家园。

想要继续和平的生活──怎能谴责只是怀抱这种心愿的人呢。更何况，这里还有个很重视自己这类人的领主，就更不用说了。

──这跟昴最喜欢的女生所期望的世界，有什么不同。

「──」

昴默默地从天守阁俯视城堡下方、魔都杂乱的街景。

繁杂多样，违章搭建，乱七八糟毫无统一感的城镇。一开始来到这里时，杂乱无章的市容曾让自己疑惑。

不过在短时间内，见过都市居民和夜鸣后，昴心想。

这里的每个人都很自由，不被束缚，也不用缩小自身隐藏起来。因此，这座城市才会洋溢着可以尽情表现自我，不会有人否定的混杂。

对他们而言，这里不就是可以做自己的桃花源吗？

要把夜鸣从这里夺走，真的是该做的事吗？

昴暗地在内心纠葛，不知情的夜鸣则再度呼唤奥尔巴特。

「老翁，回答我。那孩子，貚纱在哪？」

「用不着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咱也会讲的。跟那个鹿女联手，只是刚好可以凑齐比赛条件而已。」

「──她在哪？」

不需要多余的碎嘴──彷佛在如此表达的夜鸣又再对奥尔巴特问了一遍。

闻言，奥尔巴特歪着头，视线转向城镇──堪称美景的魔都街景。

「这不难知道吧。咱可是外来者喔？可以藏一个女孩子家的地方，很有限的。」

他这么回答。

3

──在奥尔巴特吐实的稍早之前。

地点，位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里头的一间旅社。

不是很大，也并未装饰得很豪华的平凡旅店。──但其实建筑物的墙壁和门都相当坚固，而且还是罕见的连声音都无法穿透的规格。

与魔都气氛不合的此处，是都市里唯一准备给重要人物的旅宿招待所。

成为住所的其中一间房间，是除去墙壁把三个房间打通成一间。宽敞的房间里头没有高雅的日常用品，也没有可以享受口腹之欲的美酒佳肴。能用的东西，全都走实用主义路线。

在这层意义上，这间旅馆的存在是卡欧斯弗莱姆的异端。

与被称为无法地带、标榜自由与混沌的生存样貌相反，在魔都的支配者夜鸣底下，竟然有着意志统一到惊人地步的居民。

这些高举同一种共同幻想的人们，内在栖息着「对外侮不留情，对内忧慈悲为怀」的精神，因此有若这间旅社般的防备对他们而言是既不需要，又无趣的。

简直就像──

「──帝国人民须剽悍强大，魔都可说是跟这理念相反。」

双手环胸的男子对这番话面颊生硬，女孩微微屏息。

说出这句话的，是以黑色和红色交织而成的鬼面具遮住脸的人物，亚伯。

与之相对的，是身穿美丽和服、头上有着鹿角的亚人女孩，貚纱。

在这座都市里，如今是敌对关系的两人面对面──不，正确来说，在这里面对面的敌人，不只亚伯和貚纱两人。

「你们，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却还踏进来吗……！」

「──」

「快回答！根据答覆，看要不要让你们尸骨无存！」

浅咖啡色肌肤气到变红的男子、帝国二将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瞪着闯进旅社的亚伯跟他带来的男孩女孩，破口大骂。

帝国之将伸出的双手什么都没拿，但他不需要武器。他所有的武装正如字面意思，都在卡夫马自身体内筑巢。

让你们尸骨无存这句话也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因为这正是「闘虫将」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的真正价值。

「喂，亚伯酱，来真的吗？」

面对卡夫马的气魄，强烈警戒又紧张出声的是蒙面男孩，阿尔。亚伯瞥了背着不能灵活运用的青龙刀的他一眼，说：

「你，到底要问几次才能下定决心？」

「就是因为都到了还没决定好，才会一直问啊。是说，我是带着你是不是疯了的意思问的啦！可恶，我为什么要跟着来……！」

「那还用说。──因为现在的你太胆小了，无法独处。」

「咕……！」

阿尔语塞，讲不出话来。尽管从反应看来一眼就知道他被讲中心事，但之所以无法反驳，证明了阿尔本身也有自觉。

现在的他不知为何，连走在路上都觉得内心不平静。

「亚伯亲。」

代替被堵到无话可说的阿尔，米蒂安呼唤亚伯，以示抗议。「哼。」背后感受到她的视线，亚伯从鼻子喷气。

保护派不上用场的阿尔，跟亚伯一起努力走完到这里的路。可是，她的表情却始终有些阴郁。

这全是因为中途脱队的昴跟露伊。

不管怎样，可以说阿尔和米蒂安机能不全的状况很严重。

「因此，我方也没打算开战。放下你的手吧，卡夫马·依鲁鲁库斯。」

「你……认真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想趾高气昂地只让自己的意图过关。你以为自己是帝王吗！？」

「──。虽不中亦不远矣。」

「你──！」

眼布血丝，高举对皇帝的忠诚的卡夫马，怒气来到临界点。

没料到自己已触及亚伯的真实身份，但卡夫马离真相仍差半步。在貅德拉格聚落得到的鬼面具，其效果「阻碍辨识」很强大。

恐怕除了配戴者主动想要透露的对象，以及可以肯定配戴者身份的人之外，没有人可以突破这个面具的效果。

也就是说──

「──肃静，卡夫马·依鲁鲁库斯。」

卡夫马怒不可遏的势头，因为身后的人声而止住。

做到这点的，是悠哉坐在屋内椅子上的黑发美男子──确认过那熟悉的尊容后，亚伯佩服他那精致程度不变的「面具」。

不知亚伯的佩服，里头的美男子一一眺望亚伯三人。

「这些人没有敌意。至少，现状如此。」

「可是，陛下！此人如此不敬，连在陛下尊前都不露脸，甚至没有展现一丝恭敬之意！而且这个混帐，还带着小孩……」

「带着小孩怎么了？」

「不，是不知道他带着小孩的目的……！」

难掩困惑神色的卡夫马，边揉眼角边与苦恼奋战。

这个男人过去就是因为个性一本正经，自认不符资格，因此主动辞去「九神将」的地位。──撇除性格的话，实力可说与「九神将」相等。

跟这种人打起来，当然不可能有胜算。但是，今天的目的在不在这里。

「抱歉惊动了你们的住所，不过我们要找的是那边的女孩。目前不打算跟你们挑起事端。」

「哦～面对余，还这么敢开口。对这张脸和声音有印象吧？更何况，昨天偶然在天守阁碰到的使者跟你们有关系的话，就更不用提了。」

「哼。」嗤之以鼻的亚伯瞪着对方──昴称之为假皇帝、其身份早已昭然若揭、奇夏·哥尔特伪装的文森。

身旁的阿尔和米蒂安表情复杂，苦着脸。在不受「阻碍辨识」效果影响的他们听来，跟文森的对话就是两个人在用相同的声音对谈。

即便从这点来看，「白蜘蛛」奇夏的伪装方式堪称完美。

若是让他成为文森·佛拉基亚的替身，能够让声音和举止比亚伯更像文森的人，就是奇夏·哥尔特了。

但是──

「关于部下的问候，以及那件事都听说了。以残酷的佛拉基亚皇帝而言，竟如此宽宏大量原谅了无礼女子的不敬行为。」

「余可没异想天开到去理会不知天高地厚之辈。但，假如认可对方有符合能力的价值，那就该给予相对应的对待。毕竟──」

文森回应亚伯的挖苦，说到后头停了一拍，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嘴唇同时蠕动。

「「──帝国人民须剽悍强大。」」

没错，这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理念、生存方式的象征。

身为佛拉基亚帝国皇帝，面对展露如斯抵抗意志之徒，就以正面应对作为回答，不得不说这真的是很完美的思绪模仿。

就算今天那些话是对亚伯说的，亚伯也会做出相同回答。

无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都一样。

「卡夫马，那边的姑娘是？」

「是。是奥尔巴特翁说先寄托在这间旅社……可是关键的他外出后，到现在仍未归来。」

「原来如此。」

卡夫马尴尬回答，文森点头，视线投向貚纱。

「啊。」女孩瑟缩在房间角落，至少想贯彻被藏匿之身的义务，但被立于帝国顶点的眼神给捕捉后轻叫出声。

「跟奥尔巴特勾结，还有昨日与夜鸣·魅时雨的约定。再加上与昨天的使者有关的人前来找你，你应该知道事情的大概。」

「我、我……」

「不须辩解。既然是已然开启的战端，直到结束之前拼命抵抗即可。这会不会烧光你自己所选的道路，就由自身决定。」

文森淡淡地跟貚纱宣告，不会给她更多的庇护。

但要说这是对她见死不救的绝望宣告，就大错特错了。

「──我……」

低语的貚纱眼中映照出的觉悟，大概跟决定要挑起战斗时相同。

有角人种貚纱，其人生绝对不平顺，这点亚伯也能轻易想像得到。还有她是如何被夜鸣给精心照料的也是。

「文森大人，给您添麻烦了。但是，这次的事，全都是我瞒着主子夜鸣大人，私自策划的。」

「方才也说过，不须辩解。事实为何，余会质问夜鸣·魅时雨。你的意志就留待自己亲口告知之时。」

「遵命。谢谢您。」

端坐的貚纱深深弯腰，向文森跪拜行礼。接着抬起头，视线重新面向亚伯一行人。

跟看向文森时不同，视线带有明确敌意。

「──唔。」

女孩的气魄，让站在后头的阿尔喉咙微微作响。

一方面是现在的他胆小到了极点，不过她灌注了足以震慑人的气概也是事实。而且也能想像是什么样的背景，令少女如此坚持。

一切都是──

「──还请不要将夜鸣大人卷入战乱中。」

「啊……」

「那位大人心地善良，肯定会为了多数弱者挺身战斗、受伤、耗损心神吧。我绝对无法视而不见。因为夜鸣大人，就是我的一切。」

轻吐颤音的貚纱如此恳求，听得米蒂安目瞪口呆。

阿尔和米蒂安似乎都料想不到貚纱的动机是这样。但是包含她在内的魔都居民，都是抱持这种想法而行动。而这正在亚伯的预想范围内。

会如此确信，也是基于彻底渗透都市人们的「魂婚术」。

那个古老秘术，只有单方面的心情是无法成立的。

本来跟数量如此庞大的人结合灵魂，会导致丧失自我。此秘术的机制本身还停留在亚伯的推测，但不管怎样──

「能做决定的是夜鸣·魅时雨吧。就算向我低头，事态也不会变动。」

「不，非也。能做决定的不是夜鸣大人，而是您。」

「──」

「夜鸣大人宅心仁厚，秉性善良温柔……并且，还有着我等帮不上忙、远大出众的梦想。而您，拥有实现的方法吧？」

「……你知道给夜鸣·魅时雨的亲笔信内容？」

「不。」

貚纱摇头，否定亚伯的疑虑。

但是止住摇头后，她露出极为虚幻的表情，然后低头。

「但是，我知道。──因为，我头一次见到夜鸣大人，露出像少女般的表情。」

「少女的表情，是吗。那么，目睹此景的你──」

「──是的。是我，策划了一切。」

貚纱深深低头，坦白自己的阴谋。

说策划一切不是很正确。毫无疑问的，奥尔巴特有经手她的计画，并把内容弄得更加毒辣。

可是，貚纱不仅是除了凭自身意志策划，并加以执行，连包含奥尔巴特参与的部份，她也打算视为自己的责任。

这样也未免太──

「──真美。」

这话没有化作声音给人听见，只在嘴巴里成形。

没让人听到这声低语的亚伯，在她的眼神中静静颔首。

「关于你的参与已经有所掌握。但是，有件事要先声明。」

「──。请问是？」

「你此次的行为，我没打算要用你的性命做偿还。要是你人头落地，就没法跟夜鸣·魅时雨合作。──或者，这也包含在你的计画中？」

低着头的貚纱，颈项微微紧绷。见状，亚伯确定貚纱甚至把自己的死当作最后一招。

这计画是深思熟虑下的产物。──只是从成形到付诸执行，内心少有挣扎就是了。

「竟然、打算死吗。……让人乱来的姑娘。」

「怎么可以！绝对不会让你这样做！不会让她这样的吧，亚伯亲？」

知道貚纱的觉悟后，阿尔傻眼，米蒂安窥伺亚伯的反应。

面对米蒂安那唯恐发生万一的眼神，亚伯似乎感到荒谬地摇了摇头。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假使把自己的死都算在计画中，那夺她性命就意味着成就这女孩的计策。很遗憾，我没打算上她的当。」

「亚伯亲……！」

「人，应该要死得其所。」

「亚伯亲……」

不听使唤的棋子，不管在我方还是敌营，都是个麻烦。

有鉴于此，貚纱这个存在是个不好处理的毒物。但若是没有觉悟服下这份毒，就无法吸纳更大的毒物。

这么断定的亚伯，盯着跪坐在地的貚纱。

「我不会要你的命。但是，你要撤回对同胞发出的命令。」

「……那么，方才的请愿──」

「不将夜鸣·魅时雨卷入战乱吗。──那是不可能的。」

亚伯说得清楚明白，貚纱顿时喉咙冻结。

从她的角度来看，这是即便赌上自己性命也想阻止的事态就是会发生的预言。但是，她误会了。而且还是绝望的误会。

要说为什么的话──

「即使我没来，夜鸣·魅时雨也会被卷入战乱漩涡。这是那个所选择的立场、在所难免的生存方式。」

「您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眼中的事物，没打算说给他人知晓。但是，既然会发生，就有对策。不管那在旁人眼中看来是什么。」

回应貚纱颤抖的双眸与声音，亚伯的视线突然离开女孩。

取而代之，黑色双眼看向坐在房间深处、不发一语的文森。现在贵为皇帝，彰显虚伪帝位的文森·佛拉基亚。

不管对方是抱持着怎样的想法来排除自己──

「我的生存方式不会改变。也不打算改变。退路已被焚毁，路就只有一条。──把这番话给烙印在灵魂上吧。」

「──就先记着吧。」

亚伯说，文森平静回答。

光这样，就觉得室内空气烧焦，甚至有温度升高的错觉。事实上，除了亚伯跟文森以外的人，额头都浮现汗珠。

「女孩，貚纱，抬起头来。」

真假皇帝结束互瞪后，亚伯呼唤对自己能力不足感到悔恨的女孩。看着她慢慢抬头，眼眶还盈满泪水，亚伯吐气，道：

「原本，我就没打算要用坏你的主人。那个的使用法需要深思熟虑，贵重的战力得做最妥善的运用。──因为人，应该要死得其所。」

「……可以，相信您这话吗？」

「就算不信，我要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貚纱想要抓住萌芽的希望，但倾注在她身上的却是不温柔的答案。

站在后面的阿尔手扶额头，米蒂安也叹气，不过貚纱在几许犹豫后，点了点头。然后──

「……请问，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既然是奥尔巴特，可以判断他会这么做。还有想到一个可能，就是藏在红琉璃城，但因为追兵的配置和距离问题，所以才以这里为优先。」

「──啊。」

「最重要的是，若不能让你们收手，这边会有多人性命不保。」

被上百人追杀的塔立塔，以及后来分头行动的昴和露伊。

不管哪边，只要继续被大批人追杀，都难保不会有生命危险。当然，带着已不算战力的阿尔，以及战力减半的米蒂安的亚伯，也不例外。

为了继续跟奥尔巴特比赛，那最优先事项就是攻下貚纱。

「……是我、输了。」

「早知道了。不过，没必要羞耻。」

「咦……？」

听到貚纱的低语，亚伯只这样回应就背过身。

没听到更后面的答覆，貚纱眨眨圆滚滚的大眼睛。「女孩。」此时，文森呼唤她。

貚纱转头看去，便看到顶着假脸孔的皇帝点头。

「就跟那东西说的一样，没必要羞耻。」

「可、可是，我……」

「输了。但是，这就是所谓的挑战。──余，也想那样。」

拄着脸颊微微远望的文森，说的话让貚纱惊讶。

不过，泪水慢慢在眼角蓄积，她欠身低头。

这动作让泪水流出。她就这样让水珠安静落下──

「夜鸣大人，万分抱歉……我还不够成熟……」

同时哭着向心爱的主人致歉。

4

「奥尔巴特的位置有眉目了。──红琉璃城。」

「咦！？」

结束与貚纱对谈的亚伯，回来后说的话让米蒂安惊讶得睁大眼睛。

本来以为来到这儿只是为了接触貚纱和假皇帝，但没想到也有触及到不在场的奥尔巴特，而且还是一行人在寻找的他的下落，所以可说是双重惊讶。

（插图016）

「为什么你会知道，亚伯亲？而且还说是躲在城堡里……」

「貚纱的反应。讲到城堡时她眼神动摇。是被奥尔巴特藏在这里时，那家伙主动说的吧。不过，不至于连最后的藏身地都知道。」

「真、真的是滴水不漏耶……」

亚伯答得平淡，阿尔则是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他。

按照事情先后顺序来看，应该是奥尔巴特跟貚纱联手，貚纱到旅馆传达夜鸣的话以后，奥尔巴特再跟昴他们提议比赛。而且在第一个藏身处被发现之后，奥尔巴特就带貚纱到这间旅社了吧。

当然，也有可能他给貚纱的情报是假的，目的在于干扰敌情。

「潜入夜鸣·魅时雨的城堡，这行径蛮符合奥尔巴特的喜好。」

「……嗯，那么这次要去夜鸣酱的城堡啰。啊，可是，既然貚纱酱去命令其他人停止追击了，那先去找塔立塔酱比较好吧？」

「若以会合为目的，由我们主动采取行动是下策。若凭塔立塔的目光，不需多久就能发现我们，进而会合吧。至于那堆蠢货同盟……」

「呃、嗯……」

「──。只要那个没那么愚蠢，便会察觉到奥尔巴特在城堡吧。再来只要没有死的话，那目的地是一样的。」

亚伯冷酷的话语，根本没法让米蒂安放心。

分开的三人──特别是昴跟露伊，还想再跟他们说话。虽然连米蒂安自己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应对他们。

「……兄弟他才不会死咧。」

「小阿尔……」

「毕竟，得快点让那个老爷爷把我们的身体恢复原状。……等身体复原了，我也就派得上用场。而且，就算是兄弟，也对那个小不点……」

阿尔用力握紧拳头，像诅咒，又像祈祷般这么说。

在「幼儿化」的影响下失去从容的他，对消失的昴和露伊之间的关系相当执着。

他希望昴在恢复原状后，能够正确地处理露伊。但是恢复后的昴所下的判断是否正常，要由谁来决定？

在这之前──

「不管你的想法怎样，我没打算轻易让奥尔巴特解除术技。」

「啥？」

「咦？」

「正确来说，你跟米蒂安可以。但是，我没打算立刻解除菜月·昴身上的术技。让他维持现在这个状态一阵子，方是良策。」

亚伯突如其来的方针，吓得阿尔和米蒂安目瞪口呆。

迟了一拍后，阿尔揪住亚伯的衣领。

「开什么玩笑！不让兄弟恢复？怎么没听说！你究竟打算怎样！」

「就如你听到的，要让那个维持年幼姿态一阵子。」

「你这王八……！」

「这想法，跟欺负小昴有关系吗？」

大人与小孩在身高差距下互瞪时，米蒂安将手放到阿尔肩上，中断了两个人的互瞪。她盯着亚伯，做好在得到答案之前都不动的觉悟。

她的眼神，让亚伯平静吐气。

「欺负？我可不记得有做过那种低层次之举。」

「只是说法不同，没什么差别！可是，亚伯亲从途中就开始一直吓小昴，想让他说出什么！原因就是这个？」

「──」

「那样太卑鄙了！如果有什么想问的，只要直接问他就会回答了呀！所以说，那种事……」

「──很遗憾，也不是那样。」

过于平心静气的话，听来像是虚幻自嘲，令米蒂安愕然失声。

斜瞄一眼惊愕的她，亚伯爽快扫掉阿尔抓着自己的手。

「我的想法，跟米蒂安的推测毫无瓜葛。不过，有其必要。」

「必要！？是什么！为什么只有兄弟……我跟米蒂安小姐呢！」

「因为条件不合。你只有一只手，米蒂安则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啊啊……！？」

意义不明的发言，让阿尔越来越怒火中烧。米蒂安也一脸不明白，只留下跟那不同的惊愕。

而关键的亚伯──

「状况依然没变，棋子凑齐了。因此──」

亚伯隔着鬼面具，凝视旅社窗外的红琉璃城。

那动作与其说是让城堡本身映入眼帘，更像是在瞪视其背后象征的意义。事实上，亚伯就像想捉住某些碰不到的东西似地把手直直伸出──

「──我跟你，都不是可以永远躲藏，或逃得掉的人。」

宛如在跟看不见的对象对话般，他厌恶地这么说。

5

「就是这样，那个鹿人姑娘在陛下那儿。」

「既然不在城堡，是有想过藏在自己住的旅馆啦……」

维持盘腿坐姿，双手抱胸的奥尔巴特坦然回答。听了那令人惊讶的答案后，昴傻眼到极点。

「不管怎样，知道貚纱的所在处了。……城市居民似乎对你们做了很不讲理的事，奴家在此道歉。」

「咦！别这样，夜鸣小姐，你对我们很好！没有做出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夜鸣当场屈膝满怀歉意行礼，让昴慌张失措。「呜～！」露伊也忍不住惊讶到跳起。让夜鸣低头的意义就是有这么重。

事实上，夜鸣不但认真地把昴的话听进去，面对奥尔巴特的进攻也不曾退让一步，更是无数次想要救昴他们，因此──

「呜……」

「──？怎么了，小童？脸这么红。」

「不，那个，想起了一些事……」

身心终于都稳定下来后，突然想起在那个轮回里发生过无数次的事：夜鸣吻自己要昴爱上她的流程。

当然，那段记忆现在只留存在昴心中，昴也不记得那个吻的感觉，因此只是徒留事实在脑内。

即便如此，为了拯救快死去的孩童，夜鸣不惜舍身到这种地步，真的让人十分尊敬，并喜欢上她。

──正因如此，更不想把她牵连进来。

不想牵连这位心地善良又深受市民所爱的女人。

会这么想，也是因为自己变小的关系吗？要是恢复成原本的身体，就会觉得这想法是错的，然后遗忘吗？

可是，就算恢复原状的昴认为这是错误想法；但身体变小的昴，可不觉得自己的所思所觉是错的。

毕竟，假如是那样的话──

「呜啊呜？」

「关于你的答案，就算决定权在长大后的我，我也不想全权委托给他。」

如何处理跟自己手牵手的女童露伊，在昴心中是个没解答的问题。

如果要跟亚伯他们会合，这无疑会是个无法避免的话题。但是在那绝望的十秒钟里，昴确实有所感触。

──不想让露伊杀人，也不想让露伊被杀死，就这样而已。

「城堡的修复就留待后头。先去接貚纱吧。」

「嗯，就这样办。那就赶紧……」

表情愉快的夜鸣，准备要去接貚纱。昴也有话想跟貚纱说，所以打算一起下楼──

「唉唉，慢着慢着，小毛头。你不是来恢复原状的吗？还是说喜欢上现在的自己啦？虽然咱是都无所谓喔。」

「啊，抱歉，不是不是。我确实是想要恢复的，我要恢复。唉呀，虽说大致习惯这个状态了，不过衣服方面真的很麻烦，所以先恢复吧。」

被奥尔巴特呼唤的昴，踩着屋瓦转过身。

尽管才缩小几个小时，但这副身体已货真价实体验了远远凌驾至今累积的死亡次数。说实话他觉得很不吉利，可以的话想尽早恢复。

唯一怕的是，自己现在的想法可能会突然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没事的，露伊。这一次，我会好好面对你的。」

「呜啊呜……啊呜。」

听了昴的话后，露伊先是低头，接着点头。昴用手指推她的额头，把她的身体往夜鸣那边推。

夜鸣扶住用背靠上来的露伊，说：

「小童，关于奥尔巴特翁要做的事……」

「嗯，虽然还没法完全相信他，但至少我想相信他还勉强留有遵守比赛规矩的人性。」

「喂──咱听得见喔。」

「就是知道才讲的啊。」

奥尔巴特插嘴，昴这样回应后苦笑。听了昴这样的答覆，夜鸣边从后方抱住露伊，边眯起眼睛。

「既然知道这点，那奴家也没什么好说的。虽然不会过问发生什么，但奴家和这孩子，会好好看着小童的。」

「呜！」

「嗯，知道了。那个，还请跟之后的我好好相处喔，夜鸣小姐。」

「──？小童真是担心成性呢。」

在微微苦笑的夜鸣以及面露勇敢的露伊目送下，昴走向奥尔巴特。对方站起身来，敲敲自己腰杆。

「又把人讲得那么难听。真是的，赶快解决了事吧。」

「嗯。……请问，会痛吗？」

「缩小的时候有觉得痛吗？这就是答案啦，嘿！」

听了昴的问题后，奥尔巴特坏心一笑，接着手碰昴的心窝一带。

按照亚伯的猜想，奥尔巴特的「幼儿化」术技可以直接干涉欧德，但这样看来，欧德说不定就在心脏这一带。

不过对欧德的干涉是如何影响身体大小的，这方面的机制就不清楚了。

即便如此，身体缩小的这几个小时里，感觉是自从来到帝国后最穷途末路的时光。真要说的话，是在帝国的穷途末路情况持续过久的怀疑最深。

那个绝望的十秒钟，即便不限于帝国，也是最大等级的──

「这么说来，」

他突然想起了刻意不去思考的事。

在那绝望的十秒钟里，让人联想到无间地狱的「死亡」与轮回，跟昴所认识的「死亡回归」泾渭分明。

那个到底是什么带来的？以及宿于昴身的「死亡回归」权能又是什么状况──

『──找到了。』

6

──在那瞬间发生的事，对在场的人而言都很难彻底把握。

「唔。」

奥尔巴特出声，迅速缩回伸出的右手。

但太迟了。那满是皱纹的右手，从手腕处开始化为粉尘消失。

「小童──」

「呜啊呜！！」

惊讶的夜鸣拉住差点要冲出去的露伊，将她紧抱在怀里，并往后飞跃，大幅拉开距离。

下一秒，黝黑暗色就溢满她们的视野，一转眼就把以光彩夺目闻名的美丽红琉璃城的天守阁、城堡的上半部、中部给吞食殆尽。

「陛下！那是……」

「──」

目击窗外远处的光景，卡夫马提起敏锐战意守在皇帝身旁，并感受到体内的虫子全都感到畏惧。

这段期间文森站起来，锐利眼神投向被染黑的城堡，眨眨深谋远虑到被誉为神机妙算的双眼。

「怎么会……城堡……夜鸣大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阿尔！？」

年幼组对于发生的事目瞪口呆，惊愕不已。

貚纱担忧留在城里的主人，而阿尔面对眼前的灾害，比这个都市的任何人──不，是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还要高声惨叫。

米蒂安冲过去撑住他肩膀。在不明所以的状况中，她也忍不住屏住呼吸，紧盯亚伯寻求依靠。

「唉～呀呀，多么……这个，可能不是观星的时候喔。」

「你──」

远眺被黑影吞噬、崩塌的城堡，用手遮住眼睛上方的乌比克悠哉地说。与他对峙的塔立塔则咬牙切齿地听着。

「──这个，就是你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的真相吗。」

跟假皇帝、哭喊的幼童们目睹了相同东西的亚伯喃喃道。

紧握双拳，把咬到渗血的嘴唇藏在鬼面具后头，表情狰狞到就像这个可怕的面具，亚伯瞪着那片漆黑。

然后──

7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那是超越所有次元，抹消菜月·昴这个存在，绝不让他离开、宛如诅咒的爱情。

他认识过没有爱、像地狱的世界。

即便如此，自己仍是被爱着的，菜月·昴深知这点。

但于此同时，也知道「爱」的一切不都应该被肯定。

正因为先前不知道，才会有报应。

正因为先前不知道那为什么被畏惧、不知道任何人都忌讳回避。

──化作黑影，吞食所有事物，边破坏边喝采。

为重逢、为会合、为拥抱、为束缚、为宿命、为迈进，喝采。

为告解、为后悔、为猜疑、为神秘、为昂扬、为专一，喝采。

认识过没有爱、像地狱的世界。

既然如此，造访有爱的世界的地狱，又是什么样？

昴不懂。昴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个没有人清楚发生什么事的状况中，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说出口的。

被排斥的人们所定居的桃花源，魔都卡欧斯弗莱姆。

──这个桃花源的毁灭，不是由其他人造成，就是菜月·昴的厄运导致的。

第二十九卷 幕间『覆盖苍穹』

1

──在遥远的东部土地上，美丽的城堡被黑影吞噬的同时。

「──普莉希拉小姐？」

正在为人洗头的少女──雷姆呼唤脱离自己的洗涤，站起来悠然走向浴室窗边的女性。

有着明亮的橙色头发，以及宛如覆了一层雪的白肌美女──名叫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她与雷姆的关系难以用言语形容。

她在雷姆所逗留的城郭都市里，过得比任何人都自由奔放，行为举止犹如傲慢火焰。

在都市的期间，发下豪语要把雷姆放在自己身旁的她，就如她的宣告，去哪都带着雷姆，让雷姆打理照顾自己，有时会拨空听她说话。

这段日子里，每天必定会有的就是沐浴时间──

「普莉希拉小姐，才洗到一半……啊！」

对呼唤充耳不闻，普莉希拉慷慨地裸露身子，毫不犹豫地打开窗户，让外头的风进到浴室。

洗澡时奢侈地用热水把浴池装满，现在竟然就这样让浴室的蒸气散去，但让人惊讶的还没完。

因为普莉希拉从窗户探出身子，出到了浴池外的阳台上。

当然，这样一来，外面的人是看得见她的。因此雷姆连忙拿起浴巾跑过去。

「做、做什么呀！会被别人看见的！就算这里是最顶楼……」

「──天空。」

「天空……这里没那么高。来，请在池子的水冷掉之前……」

回去泡着吧。但却没法把话讲完。

因为嘴唇被普莉希拉的手指抵着。普莉希拉边把浴巾披在肩膀上，边用血色瞳孔凝视雷姆。

「看天空，雷姆。──看样子，『翡ㄎㄟ讯vacation』要结束了。」

这么说的普莉希拉眼神认真，雷姆见状倒抽一口气。

接着，身着入浴衣装的雷姆也仰望普莉希拉刚刚看过的天空。为了看到她所见的事物，雷姆凝神细看。

不过，其实没必要屏气凝神地细看。

原因在于──

「那个、是……」

阳台上，风之刻最明亮的时间点，硕大的太阳正在头上绽放光芒。在白色光亮中，微微浮现一个黑色光点。一开始是一个、两个──数量慢慢地在增加，越来越多，最后终于看清楚黑点是什么。

那是──

「──立刻要下面的家伙们拿起武器。面对一整群的翼龙，可不是闹着玩的。」

2

下方逐渐可以看清一个被高耸城墙包围的都市后，金色双眼眯了起来。

在高空中，蓝天与白云占据视野一角，耳边听着强风，以及在这片苍穹雄伟地拍动翅膀、最伟大的生物──龙的振翅声。

「──城郭都市，瓜拉尔。」

道出作为目标的都市名字，高昂战意让全身血液开始变热。

升高的战意慢慢地传向周围，振翅声中开始混杂着鸣叫。

有点操之过急了，但狩猎的气息会让本能沸腾，这是没办法的事。

要说原因的话，因为我方对所有的生物而言，都是捕食者。

「──吼吼！」

「我知道。就照糟老头说的，好好工作吧。」

脚下出借背部的龙提出意见，用短短的双手抱胸的人影点了点头。

及肩的蓝色头发，闪闪发亮的金色瞳孔，身穿被给予的华丽服装，背着的装备是收纳好的心爱武器飞翼刃。

单看这样，会觉得这种组合很不协调，但只有一点，唯有那个特征，可以证明该存在有多特别。

──就是长在头部的两只黑角。

「大家，准备好了吗？」

长着黑角的生物问道，回应的则是无数嘶鸣──全都来自雄伟苍穹的支配者飞龙，而且整群的数量是理应不会有的数百只。

背着太阳，横渡蓝天，宛如云朵蜂拥而来的毁灭之体现。

一旦翩翩降落，将会响彻怒吼和惨叫，所有生命将会溃散消失。

单方面狩猎即将展开，那个存在──玛德琳·恩夏尔德用金色双眼凝视下方的城郭都市瓜拉尔，扭曲脸颊笑了出来。

身为「九神将」之「玖」，被命令消灭都市的「飞龙将」，宣告了毁灭。

「尽管恐惧颤栗、四处逃窜吧。你们已无处可逃。──龙来了。」

《完》

第二十九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这次也感谢大家阅读Re：Zero第二十九集！本集从头到尾都在同一篇章，成了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篇，不过侵袭昴的却是自进入帝国以来最惨的灾难，在各位眼中看来如何呢？顺带一提作者写得非常快乐！

原本在运用「死亡回归」这个能力的特性上，就能想出各式各样折磨菜月·昴的苦难，而「天守阁激斗篇（作者命名）」更是一个在此非常用力着墨的设定。若能让您享受到乐趣，便没有比这更让作者开心的事了。

附带一提，虽然这一集也是字数塞满满，但这次终于！连插画数量都没办法配合场景做取舍，所以做了有点奢侈的事。那就是！在本集最后的幕间、几乎没出场的角色，当上了吸睛的封面人物！

这次向大冢老师提出无理要求，任性地说：「希望是看完『幕间』后，一看到封面就会知道是什么场景的人物。」

还请务必跟故事一同享受这次的封面图！

会很开心喔！

那接下来，在暴露了作者特权后，照惯例进入答谢时间。

责编I大人，即便我对剧情内容做了大幅变更依然爽快应允，真的非常感激。「总而言之，重要的是写出来看看。」我认为这是至理名言。往后也会依着这个心境，大纲就以有如罗盘的心情来冲锋啰！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不但在空档安插会谈，这次也完成有许多细部指定的精美插画，万分感谢您！「幼儿化」的三人总觉得已经是全新角色了，设计方面等等真的是帮了大忙！

设计师草野老师，这次封面图的功用比以往还要大，能够完成美丽雄伟的封面，真是大感谢！

在大家的力量下产出的本书，成果才能如此出色！

月刊Comic Alive目前是花鸡老师＆相川老师的第四章漫画在连载，每个月都会送来的分镜草稿，以及完稿的美丽程度都让我心儿砰砰跳！

再加上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的大力协助。每次都很感谢您们！

然后，是对陪伴这超长篇作品到二十九集的诸位读者，献上最大等级的感谢！

老实说连我自己都受到冲击，下一集竟然就是第三十集！但本作还看不见终点，因此作者会尽力写到最后，还请鼎力协助的各位继续多多关照！真的每次都承蒙照顾了！

那么，下一集……在第三十集！再见吧！谢谢！

2022年2月《30集大关在即的同时，自己轻轻拉自己一把》

第二十九卷 插图

第三十卷 第一章『魔都狂骚曲』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中心，红琉璃城已然倒塌，黑影泛滥。

那正是摇晃都市的轰然巨响之真面目，更是在场者亲眼目睹的恶梦光景。

使用内部有红色和蓝色宛若交杂舞动般相混的宝贵石头「红琉璃」堆积打造的美丽城堡，如今就像沙堡般轻易崩塌。

发生了不应该会发生的事，对魔都居民来说，这样的冲击等同天崩地裂。当然，即便是与魔都关系薄弱的人们，也无法以平常心看待。

「──」

魔都内，盖来供外来访客住宿的旅社的一个房间内，也在剧烈震荡。

有人瞪大双眼，有人绷紧全身警戒，有人哀号跌坐在地，有人则借由贴近动摇试图保全自我。

但不管反应有何差异，袭向他们的事物，其真面目等同「威胁」。

被威胁所囚而陷入本能恐惧的期间，无法挽回的事态仍旧──

「「──全体人员，安静！！」」

顿时，室内的气氛被「重叠」的厉声给切开。

响起的两道声音──发出音质完全一样的声音的，是两名黑发人物。一个裸露面部，一个戴着鬼面具，两人同时朝窗外惊天动地的光景伸出手。

「不要停下！应对那个只要慢上一步，就会导致所有人都殒命。」

「吞没城堡的那个没有停止的迹象。这边要是余跟众人不动，转眼间牺牲就会倍增！」

如行云流水般催促周围的人掌握事态，做出相同结论的两人当场转身。

「「──卡夫马·依鲁鲁库斯！」」

在注视中被叫到名字的咖啡色皮肤男子──帝国二将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睁大锐利双眼，表现出不知该面朝谁的反应。

但这样的混乱也不持久。原因在于──

「「阻止那影子的脚步！要知道你的停滞，可是拿帝国人民的性命做交换！」」

「──遵命！」

应发起的行动以及应尽的目的明快开示的瞬间，卡夫马眼中的迷惘消失。

「臣将离开您身旁。愿阳剑之加持眷顾您！」

「你的作为将成为余之加持。要竭尽全力，不惜豁出性命。」

「遵旨──！」

大声回应后，卡夫马就直接冲向房间窗户。

乘着冲刺的速度跳跃，伸手切开窗户的他，背后大幅膨胀。从扔弃的斗篷底下窜出的，是六片令人联想到昆虫的透明翅膀。

（插图007）

鼓动翅膀的卡夫马，如箭矢般飞过魔都天空。

路线笔直，正是前往被溢出的黑影给破坏的红琉璃城。

「你带了几人？」

斜瞄飞翔的卡夫马，鬼面具男子──亚伯做出尖锐发问，矛头指向最后推了卡夫马一把的黑发美青年文森。

位居佛拉基亚帝国皇帝的他，听了这问题后眯起眼睛。

「如你所见，此次随从除了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外，还有人不在场的奥尔巴特·丹克肯。虽然还有一人，但就算在场也没什么作用。」

「没有藏起来的棋子吗。轻装简从可是会害死自己的。」

「追究余这责任，未免太不讲理了吧。」

毫不犹豫就表明手牌的文森，对亚伯无心的这句话回以苦情。但亚伯没理睬，思索的眼神朝向室内其他人。

对这眼神有反应的，是外貌年幼的两名女孩──被奥尔巴特的术法缩小的米蒂安，以及身穿和服、圆溜溜的眼珠不断颤抖的鹿人貚纱。

两人坚强地试图接受眼前的状况，但遗憾的是无法成为破除现状的帮手。唯一有可能能拿来当手牌的是──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偏偏在这时候……！」

「小阿尔……」

丝毫不觉亚伯透彻分析的视线，蹲下的人影怯生生地把自己缩得更小。

用仅存的右手抱住头，害怕窗外的光景而瑟缩的人，是用破布包住自己脸部的男孩。虽是亚伯的同行者当中最不给人看见底牌的人物，但怕成这样实在不像是演技。

终究不觉得目前的他遇到事情能够组建策略并付诸执行。

「既然如此，可以用的手段就不多。」

亚伯思索时，站到他身旁的文森说。

并排看着窗外的两人──不，该说是两名皇帝吧。

把顿时浮现的感伤视为愚蠢的亚伯，轻吐一口气。

就如文森所说，能用的手段不多。

接着，他用一句话回应八成也得到相同结论的文森──

「──要跟夜鸣·魅时雨会合。我们需要那家伙的力量。」

2

──与骤变的追兵对峙，塔立塔用舌头舔湿自己的嘴唇。

为了让亚伯他们逃出旅馆，自己肩负起吸引追兵的诱饵一职。

可是，被逃跑的塔立塔拉弓射中的人们，全都有一只眼睛冒出火焰，接连起身后，发挥异常的生命力对她穷追猛打。

箭支数量不够，贫乏的武器能够做到什么地步呢？

塔立塔以狩猎者的本能思考，然后──

「──既然箭不够，这种狩猎法就打住。」

花不到一秒切断思绪，她并未去深入烦恼。

原本就有自觉自己脑袋不是很聪明。若是姊姊米杰耳怛遇上同样的状况，同样没有学识的她仍会靠直觉抽中正确答案吧。但是，塔立塔没有跟姊姊一样的嗅觉和才能。

即便花时间做选择，最后还是会不断迷惘这是否是正确答案。

因此，她决定不要迷惘。等结果出来后，再去烦恼是非对错。

所以，即使察觉到追兵的变化，也没有改变应对方式。

「嘎、咕……！」

「松不开的。不管力气多大，手指肌腱断了就没用。」

被塔立塔的外套给勒住气管、眼睛充血的男子死命挣扎。

男子是右眼燃着火焰的牛人。塔立塔用脱掉的外套勒住他的脖子，直到对方虚脱无力后，才让对方的身体横躺在路边。

确定被绞晕而失去力气的男子还有呼吸后，塔立塔吐气。在她身后，沿着墙壁躺了一整排其他被绞晕而倒地的追兵。

「没法轻易杀死，就跟亚伯说的一样。」

眼见箭矢、短剑这类武器的攻击效果不彰，塔立塔立刻将攻击追兵的手段转换成锁喉技。所幸，敌人虽然拥有超乎常人的力气与体力，技术却未成熟到足以活用，因此自己才得以对付他们。

事先忠告「他们杀不死」的亚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但既然如此，他的双眼到底把世界看得多宽多远──

「──唉呀呀～还真是壮观呢。」

「──！」

重新穿上外套的塔立塔，意识被身后突然传来的人声给敲击。

刹那间，她反射性地拔出短剑，准备割向对方。然而在利刃即将挖穿喉咙前，对方先放声惨叫。

「哇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啦！这样是急躁误事喔！」

「……你是？」

「……收、收手了？冷静下来了？啊啊，偶啊～寿命都缩短了。」

塔立塔勉强停下手，在她眼前夸张抚摸胸膛的，是身穿附帽兜的蓝色斗篷、容貌端正的男子。手之所以会停下，是因为男子的哀号实在太过可怜又逼真了吧。

慌张失措的他眼中没有火焰，不过他站在塔立塔的身后是事实。

无从判断他是否为追兵、是否有害，塔立塔看着男子的视线依旧严厉。

「唉～呀呀，完全不被信任呢。偶啊～只是刚好经过这里的普通人……」

「普通人，看到这些是没法淡然处之的。」

示意那一排靠着墙壁陈列的追兵尸体──至少在还没确认生死之前，被人认为是尸体也不奇怪的景象，塔立塔加强对温文男子的警戒。

对上她严厉的视线，男子抓抓头腼腆一笑。

一瞬间，差点看那笑脸看呆了，但比起美男子的诱惑，对于来路不明之对象的警戒心获胜。而且论温文尔雅型的美男子，那浮洛普一个人就够了。──虽然这离题了。

「不行不行～输了输了。确实，偶不会说什么『在故乡这是司空见惯的场景』。就跟刚刚说的一样，极其壮观。──对了，塔立塔小姐。」

「──！」

「啊，不要捅不要捅！偶啊～虽然可疑但不是敌人！」

对方很自然地叫出自己的名字，语气简直就像是认识已久的熟人，塔立塔不禁把刀子直抵对方脖子。近距离看，男子的脸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可能是分开后，亚伯他们给了他情报，然而──

「你，从哪里知道我的名字？自家人吗？」

「──？你家人在啊？呼嗯～我是听说貅德拉格人都不太会离开森林，莫非是族长转换了方针？」

「为什么、说我是貅德拉格……！」

「唉呀呀～越说感觉越像。偶啊～就这个最行。」

温文男子傻笑，态度像是在加深对塔立塔的亲昵，不过反而强化了塔立塔对他的警戒和不适恶心感。

虽然没有敌意，不过他的态度令人对他的身份不明感到不安，塔立塔的喉咙开始干渴起来。

而就在干渴的苦楚紧绷的瞬间──

「──貅德拉格之秽。」

「──啊。」

「还是这样的称呼，比较能温和对谈？」

男子闭上一只眼睛来个出其不意，塔立塔顿时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这个男的会说出这句话？──不，他为什么会知道？

塔立塔惊愕之际，男子维持闭着一眼的表情，道：

「是星星的指示喔。貅德拉格之秽，塔立塔·貅德拉格小姐。」

「星星、的……莫非……！」

「星星的运行和宿命，述说那个，是偶啊～的工作。不──」

说到这儿话声打住，温文男子缓缓摇头，然后手贴自己胸膛，双眼直直射向塔立塔。

「──该说是偶们，『观星者』的天命吧。」

「──」

男子极具戏剧张力的发言，令塔立塔吞咽口水屏息。

那声音之大，伴随着彷佛世界都在震动的错觉。──不，塔立塔的屏息并没有让世界震动。可是，世界确实在震动。

那是──

「哦～呀唉呀。」

温文男子的吐气，给人悠哉温吞的印象。

然而发生的事态，却是他这态度难以表达的剧烈变化。

──远处，两人远离的魔都中央，原本坐镇于那儿的美丽红琉璃城正以惊人的势头倒塌，红蓝交织的光彩被黑暗给覆盖。

这不是比喻，真的是有黑色暗物覆盖、蚕食鲸吞了红琉璃城。

「唉～呀呀，怎么说呢……这个，可能是没看到的发展呢。」

「你──」

「才刚说完什么天命这种话就发生这种事，真是尴尬。不过，那个跟偶没有关系喔。说起来，那个是露格尼卡王国的问题吧。偶啊，不负责那边的事。」

「不负责那边？露格尼卡王国……？」

「说不定，那孩子没有『观星者』的自觉吧？是的话，那陛下也是豪赌一把了。虽然就手牌来说是没办法的事……哇啊！？」

手掌平举在额前，望着城堡的男子嘴里说着塔立塔不懂的道理。对此失去耐心的塔立塔，把男子按在墙上，短刀抵住他脖子。

她考虑干脆用利刃轻切他的肌肤，逼他吐出所有已知的情报。又或者，在这种状况下还能保持冷静的他，果然跟那个黑影有关──

「──就算杀了偶，事情也不会好转喔。以前也曾这样吧？」

──这番话，断绝了塔立塔与温文男子对峙的极限。

「哎哟！」

「请消失！现在、马上……！」

抓住男子把他扔到马路上后，塔立塔咬牙背对他。面对塔立塔这样的举动，男子边摸自己的脖子边问：

「这样好吗？这种行为，就跟勒住自己的脖子没两样……像这样邂逅『观星者』的机会，你应该是不会再有啰。」

「那样的话最好。一看到你的脸，就像……就像被迫面对看过无数次的恶梦一样……！」

怀着咒骂的心情，塔立塔跺地驱赶男子。

这样的拒绝态度让对方叹息，凝视伴随轰然巨响逐渐崩塌的城堡。

「看样子跟偶不同，你还有工作。那搞不好是可以平息那影子的王牌。」

「我……？我又没那种能力……」

「──天命已经下达。你是知晓的，貅德拉格之秽。」

「──」

「要不要实现，是你的自由。就长期没有接到天命之身来说，能够顺着路标前行的你让人很羡慕就是了。」

说完，温文男子便戴上帽兜，背对塔立塔跑掉了。

速度称不上快。想追的话马上就能追上，但塔立塔却没有心情去追他。

不想跟对方扯上关系。发自内心的这种想法是原因之一。

但是，其中最大的原因，在于他最后所说的话──

「──天命，已经下达。」

要是没有头绪就好了。偏偏，就是有。

而且那个想法，正是这几天来不断困扰塔立塔的东西。

拖拖拉拉却得不出答案，明明不想要这样懊恼的。

「塔立塔酱！！」

「──！米蒂安？」

抱着自己肩膀低下头的时候，熟悉的声音窜进耳里。

连忙回头看，朝着自己边挥手边跑过来的女孩──修长个子缩小的米蒂安，正往这里来。

「太好了～！马上就发现你。塔立塔酱平安无事！」

「我才要说，幸好你平安无事。……亚伯和昴他们没事吗？还有，那个到底是……」

面对冲过来的米蒂安，塔立塔连珠炮地丢出问题。

她只身一人并且在寻找自己，这些全都在塔立塔的料想之外。当然，红琉璃城倒塌的情况下，还继续跟奥尔巴特比「捉迷藏」是很奇怪，不过却也不觉得能够协商让比赛中止。

面对这么多的问题，米蒂安微微喘息，道：

「亚伯亲和小阿尔没事！小昴和露伊酱走散了！还有，那个从城堡里跑出来的影子，得想办法处理，所以塔立塔酱也过来！」

「昴跟露伊走散了？还有，我要去哪……」

「从现在开始，要跟夜鸣酱一起阻止那影子！这也需要塔立塔酱的力量，亚伯亲是这么说的！」

「──」

闻言，塔立塔不禁目瞪口呆、震惊不已。

就连跟温文男子互动而大受动摇的她，也不得不去意识在视野角落扩大受害范围的黑色影子。

阻止或是挑战它，都不是自己会有的想法。

再加上，听到现在亚伯呼叫自己──

「塔立塔酱，没受伤吧！？还能走吗？我也会努力，所以一起加油吧！？」

塔立塔的不知所措，被米蒂安毫无犹豫的话语给扫开。

即便个头缩小了，她那耿直的心灵可没有跟着缩小或弯曲。彷佛被拉了一把，塔立塔静静点头。

「明白、了。──马上过去吧。」

「嗯！谢谢！」

大力点头的米蒂安面露安心，看得塔立塔心中生疼。

一直拖延、持续不断折磨自己的懊恼。借由埋首战斗来忘却的懊恼，却在大战当前主张存在，逼迫自己痛下决定。

「──天命。」

温文尔雅男消失前所说的话，塔立塔只在口中重复呢喃。

简直像是开心被叫到名字似地，感觉懊恼在心头深处雀跃不已。

3

──把时间拉回红琉璃城天守阁崩毁的瞬间。

「小童──」

「呜啊呜！！」

千钧一发之际，将差点冲出去的女孩拉到自己怀中。

厚底靴踩爆屋顶瓦片，掀起和服衣摆的夜鸣朝正后方一跃。就像要追上拉开的距离似地，溢出的漆黑影子逐渐吞食城堡顶部。

──不，不只顶部。夜鸣看到不分上层中层，天守阁全部都被如浊流泛滥的黑影吞没，从边缘开始消失成虚无。

不能被吞噬。这昏沉黑暗直通终焉，是回不来的深渊之穴。

本能迫使夜鸣理解。──那是不应存在的东西。

「呜～！」

抱着怀中挣扎的女童，夜鸣凝神观察黑暗深处。

在黑影溢出的瞬间，位在中央的是黑发男孩，以及正要碰他的奥尔巴特。但是，在这片黑暗中没瞧见他们的身影。

在那一刹那，她有看到奥尔巴特快速缩回的手消失了。

连对生存贪婪无比、拥有异常的感应危机能力的奥尔巴特，都免不了牺牲自己的手。那片黑暗，就是这么异质又压倒性的东西。

接着，因为得优先跟怀里叫做露伊的女童逃跑，因此不清楚奥尔巴特的生死。虽然觉得他死不了，但面对那影子，感觉是无从乐观。

不过，比起他的生死，更让夜鸣挂意的是──

「小童……！」

吞掉奥尔巴特的手的黑影，是以男童为中心出现。男童的安危，叫人担心。

在夜鸣眼里，对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幼童。没什么特别之处，如果硬要说，利用奥尔巴特的决定将计就计的决断力和判断力是值得摸头称赞，但就仅此而已。

要是被影子吞掉，应该是没法子可以逃出。只不过──

「──除非这个不是小童做的。」

纳入最坏的可能性，夜鸣低头俯视拼命伸长手的露伊的发旋。放开的话，她肯定会立刻投身进影子里寻找男童吧。

这样的有勇无谋，自己不能视而不见。夜鸣收紧怀抱，质问自己的生存态度。

将对接触时间短暂的男童的感情，以及身为魔都女主人的责任义务，一同放在天平上衡量。

「──！」

才刚开始思索，眼前的暗影就产生变化。

紧追两人的影子罩住整座城堡的上半部，同时继续损害剩下的下半部与城墙，还贪婪地朝猎物疯狂伸出「手」。

「──」

如字面意思，扩散然后迅猛逼近的，是巨大的黑「手」。

彷佛能把夜鸣当成洋娃娃一样一把抓住的黑色巨手袭向两人。而且不是一、两只，合计起来数以十、甚至二十来计的手抓过来，那光景极其壮观。

不会说话也没表明意志的影子之手，传达出来的是强烈的「饥饿」。想把所有的一切都抓进来，欲望深不见底的「饥饿」蜂拥而至。

庞大的「饥饿」，即将碰到夜鸣和露伊两人──

「小心不要咬到舌头！」

「呜、啊呜──！」

看到奥尔巴特的手消失不见，夜鸣判断只要被影子碰到就会失去性命。因此她用力抱紧露伊，命令自己踩碎飞散出的瓦片成为踏脚处。

结果，呼应夜鸣的「爱」的瓦片飞到空中，将逃跑的两人送到高空。躲过影子之手，往高耸天空一直攀升。

就这样逃到影子碰不到的高处的话，算是赚到。即便不行，只要能判读影子的攻击射程，便能得到拟定对策的情报。话虽如此──

「一直被穷追猛打，也让人气愤。」

自己并不是抱头鼠窜。

当然，那样也很受辱，但要说最大的理由的话，是红琉璃城。

魔都的象征，美丽的红琉璃城，大量使用知名的珍稀宝石，运用惊人的劳力搭建而成。有人揶揄这是座为了夸耀财力或权力的城堡，但真相并非如此。

闪耀着红蓝交织光芒的红琉璃城，是由魔都居民自发主动建造。

他们仰慕魔都的支配者，认为夜鸣的居城不能寒酸，于是商量后纷纷收集宝石，筑出这美丽的城堡。

红琉璃很珍贵也不好处理，他人根本无从想像居民历经了多少苦难才盖好城堡。这点夜鸣也一样，不曾想像过他们受的苦。

因为，用不着想像，盖城堡的时候她从头看到尾。

所以──

「竟敢吞下奴家的爱啊，野蛮的东西──！！」

夜鸣白皙的手指，伸向吞城掠地的影子。

──顿时，罩住红琉璃城的巨大影子，被来自内侧的强大冲击给击穿。

影子是否有实体或是意志，夜鸣无从知晓。

但是确实造成了痛击，手感让她这么确信。

影子侵纳的红琉璃城，小至城墙上的一颗石头，全都灌注了居民对夜鸣的爱。──这叫人怎能不爱。

「──」

爱的总和化为冲击波，从内部承受的影子，势头很明显地被削弱。疯狂逼近的黑手个个烟消雾散，这景象连露伊都惊愕地瞪大眼珠。

可是女孩算得上是称赞的反应，夜鸣却高兴不起来。

原因之一是眼底被影子给弄得凄惨无比的红琉璃城──

「奴家的雪白肌肤，说那个的威胁没有消失。」

而被整座城堡撞击，即便在这等爆炸性的威力下减弱了活力，但大部份的影子并没有消失。那股庞大的暗影特有的异样压迫感仍旧健在。

威胁没有变少。既然如此，就得找出断绝漆黑源头的方法。

「──夜鸣大人──！」

绷紧神经时，耳膜接收到远方地面的声音。

看过去，呼喊夜鸣的是纷纷往异变中心聚集的魔都居民。因为先前跟奥尔巴特交战，所以早就已经引人注目。来到这里后，城堡崩毁、溢出大量漆黑，他们会担心夜鸣也是在所难免。

这群乌合之众，在刚被痛击的黑影看来，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猎物吧。

「你们，快逃──！」

被沸腾的危险信号催促，夜鸣呼喊要下方的居民们逃跑。

但是，自己身处的位置过高，难以立刻抵达他们那里。好远。手碰不到。而且要居民们每个人都具备自己洞察到的危机意识，也太过强求。

结果就是，没有法子可以救出那些担心夜鸣而聚集起来的人──

「──别以为能轻易得逞！！」

就在快速逼近的影子准备将毫无防备的居民给带到永远的虚空之前，从旁伸来的深绿色「荆棘」一把抓住所有居民，将之掳走。

夜鸣也看过的荆棘，从黑影底下勉强将人救离的招式，是连聚集了许多奇怪样貌居民的魔都里，都难得一见的「虫」之力。

「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奉皇帝陛下之令，前来搭救！」

双手长出荆棘，鼓动背后生出的透明翅膀的男子──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突如其来的帮助，让夜鸣惊讶地瞪大眼睛。

过去，为了镇压夜鸣的谋反，文森曾派遣帝国军到卡欧斯弗莱姆。当时，卡夫马就是其中一位率领军队的「将」。

而他现在，却为了保护夜鸣心爱的居民而行动──

「不管侍奉谁，他们都是帝国臣民！」

「──」

「夜鸣一将！我明白无法和您跟您的想法相容，但这个不能放着不管！请容我出手协助！」

在注视下这样回答的卡夫马，鼓翅在天空中来回高速穿梭。

他以翅膀的机动力和荆棘的镇压力吸引影子的注意，进而争取时间。自己必须在这段时间内让居民避难，找出对抗影子的策略。

「呜！啊～呜～！」

「小童？」

思索时，胸前的露伊又开始挣扎。但是这次乱动不是鲁莽乱来，而是一个劲地向夜鸣诉说什么。

「呜！」得到夜鸣注意后，露伊点头，然后指向地面的某一处。凝神细看她指的地方，这才察觉她想说什么。

「卡夫马二将，这里先交给您处理。」

「若有必要，尽管交给我！」

「还有……刚刚保护了奴家的孩子们，奴家很是感激。」

「──。身为『将』，只是做应尽之事！」

夜鸣道谢，对此卡夫马迟疑片刻后便强力回应。

固执己见又不肯通融、无法相容的对象，这是原本她对卡夫马的评价。夜鸣重新审视，认为顽固地把一个想法贯彻始终，是一种美德。只要状况和情况许可，他也会成为自己能爱的一员吧。

只不过，夜鸣心中的第一号人物永远不会变──

「要下去了。牢牢抓紧喔。」

把露伊紧抓的力道视为回应，夜鸣利用飘在空中的城堡残骸、剥落的地面、甚至连土块都拿来当踏脚地，前往目的地。

途中遇到想知道状况的居民们，就指示他们尽可能远离红琉璃城──不，是城堡遗址，同时脚步继续前往能够远眺城堡的房屋屋顶。

在那边悠哉等待夜鸣到来的是──

「还以为，铁定是『皇帝陛下』莅临呢。」

「哼。」双手抱胸，对这话不屑一顾的是黑发鬼面具男子。

一降落在他眼前，等很久的露伊就脱离怀抱冲过去，接着抓住男子的手，边甩着金色长发边指着城堡的方向。

「呜啊呜！」

「用不着每个人提醒也知道。说起来，关于你的处置，我跟那个意见相左。真亏你敢一派轻松地出现在我面前。」

「呜～！呜！」

「假如有意顺从我，那我也不吝把你纳入手牌。」

任由手被拉扯，男子淡淡回应露伊。他的回答让对方露出焦躁的表情，但不久后又貌似死心地放开他的手。

不过却没有跑掉，这代表女孩也有在思考吧。

──因为说什么，都要把黑影内的男孩带回来。

「夜鸣·魅时雨，你应当明白吧。那个是不能置之不理的灾难。」

「同感。会将触碰的一切全部回归于无的灾难，身为魔都主人，没有漠然置之的选项。──您已经预期到会有此等事态吗？」

「是想到了会有事发生。但会是什么事，不在我的推测内。」

「──」

夜鸣眯起眼睛，揣测眼前这男人的真正想法。

但是对方的内心藏在鬼面具后头，想看也看不穿。不过，就算没有面具，应该也无法看透他的内心吧。

不让任何人领悟到自己的想法、内心、思绪的孤高存在。──这正是此人、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的生存之道。

亦即──

「──陛下。」

「不得随便如此称呼我。假如不希望亲笔信中的愿望被破弃的话。」

「万分失礼。……您是在哪何处得知奴家的愿望？」

「原本没有明确铁证。直到你让我派出的使者平安归来为止。」

听了这答案，男子的思考方式让夜鸣佩服不已，同时感到轻蔑。

昨天使者前来求见，而使者是否平安回去，竟然是他用来推测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的方法。

这一点，说明了众人根本在他掌中起舞。夜鸣不禁感到苦涩。

但是，更进一步来说──

「陛下应该要被那些使者给痛骂过一遍。」

「那也要等事态全部收拾完再说。夜鸣·魅时雨，遵照我的命令吧。」

「──。若那是最佳方法，奴家也只能遵从。」

面对男子带着高压态度的话，犹豫与抗拒却仅有刹那。

夜鸣有必须守护的事物。魔都卡欧斯弗莱姆及其居民。为了守护这些，就必须有能够正确掌控这等事态的人。

不是战力这层含意，而是统治力。

夜鸣可以自信地说自己也有这能力。但是，跟对方相比，却是班门弄斧。

有谁可以跟这个拥有世界最大国土的帝国统治者匹敌呢？

「那么，要怎么做呢？」

只要能保护魔都，不管怎样的策略自己都会去执行。怀着觉悟，夜鸣问道。

不知何时站到身旁的露伊，也目光发亮，像是赞同她的意志。

承受夜鸣和露伊的视线，男子──不，帝国的支配者点头。

然后──

「──放弃都市，进行撤退。只能让那个影子吞食掉魔都。」

4

「──」

鬼面具男子的无情宣言，听得夜鸣是脸颊僵硬、眼神锐利。

刚刚之所以决定尊重眼前这男人的意见，是因为她相信那是守护自己治理的卡欧斯弗莱姆的最佳方法。

然而，与这样的决心作对，男子却要自己放弃都市──

「这样的意见，奴家终究无法点头。」

「哦。为何？」

「没什么为何。这里是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是被赶出住所，无依无靠的人们的最后居所……您却说要舍弃这里。」

「所以不能听从这命令，是吗？──无谓的感伤。」

「──！文森·佛拉基亚……！」

冷冰冰的话语，让夜鸣的声音激动生热。但与之成对比，帝国支配者只是冷冷瞥她一眼，然后用手触碰自己的鬼面具。

「现在我自称亚伯，别用那称呼叫我。说到底，面对皇帝还以为可以乞求慈悲，根本是思虑不周。」

「──。因为帝国人民须剽悍强大？」

「正是。」

皇帝──不，自称亚伯的男子，高呼那才是帝国风范。

位居佛拉基亚帝国顶点的皇帝，必须体现帝国人民深信、崇尚的铁血定律。不管那是不是事实，皇帝都必须如此断定。

而他这样的断言，让夜鸣引以为戒：自己搞错了乞讨方法。

在反省自己选择的夜鸣身旁，亚伯继续抚摸面具边缘，说：

「──『大灾』。」

「大、灾……？」

「危及帝国存亡，带来连阳光都触及不到的毁灭之物。……『观星者』是这么说的。听到的当下本来觉得夸张。」

「──」

「看到那个之后，才知道一点都不夸张。」

用下巴示意显现于世的漆黑影子──亚伯将「大灾」称为毁灭。

自信满满的声音和口中所说的「观星者」，都让夜鸣内心不得不苦楚。「观星者」的存在，是佛拉基亚的恶俗之一。

至少，对她而言只能这样说。

因为自己那强烈渴望的愿望发端，跟「观星者」不无关系。

不管怎样──

「那么，您全盘接受『观星者』的话，打算转身逃跑吗？是的话，那才是懦弱的表现。体现帝国风范的人怎能如此……没错，奴家这么认为。」

「如果以为简单的挑衅就能推动我，那还是早早纠正误解吧。首先，全盘接受『观星者』的话并做出暴行的人不是我。」

「……您对『观星者』似乎也有想法的样子。」

「只要是有真正判断力的人，会觉得那个讨人喜欢吗？但即便判断不需要而杀掉，马上又会出现下一个。这就是那些的麻烦之处。──呣。」

「呜～！」

谈到一半，亚伯的话被露伊拼命的呻吟给打断。

她似乎在怪罪两人的对话跟平息「大灾」的方法没有直接关系。这也难怪吧。因为在那个「大灾」里头──

「呜啊呜！」

「──。夜鸣·魅时雨，我想确认一件事。」

「……请问是什么呢？」

露伊指着蠢动的「大灾」，用力倾诉什么的样子，让亚伯把问题抛给夜鸣。而他要问的内容其实可以想像。

「这个女孩，应该跟一个黑发男孩在一块。那个消失到哪去了？」

「──。若是那名小童的话……」

夜鸣偏移的视线，是比任何话语更有力的回答。

露伊死命指着的「大灾」、吞没红琉璃城的暗影，吸收了男孩。──不对，在夜鸣眼中，甚至觉得那个「大灾」更像是从男孩体内溢出的。

「果然，是那样啊。」

接受这无声回覆，亚伯将最后一片拼图纳入自己心中。

他这话听来像是最后通牒，夜鸣看向亚伯，说：「您……」可是这声呼唤，换来的是对方缓缓摇头。

「算计被打乱了，但没办法。拘泥于策略而得不到成果，就毫无意义。」

「您的意思是？」

「方针不会改变。放弃魔都，进行撤退。──即便如此，还是会产生损害吧。要抹除一切是不可能的。」

「──！这个答覆！」

无法服从。就在夜鸣准备逼近亚伯的时候。

「啊～呜！」

「呃……！」

亚伯呻吟，手按腹部当场跪地。

让他这样的，是比打算逼近的夜鸣早了一步先揍向他肚子的露伊。

她瞪着做出冷酷决定的亚伯，呼吸急促、喉咙扯出声音。

「呜啊呜……呜啊呜！」

大叫完，转身的露伊瞬间就从两人眼前消失。

在天守阁的攻防战中，在与奥尔巴特战斗时也曾看过这招瞬间移动。由于移动距离无法太远，因此露伊是反覆施展瞬移，重回「大灾」所支配的战场。

但是，不觉得她的回归可以作为对抗「大灾」的策略。假如有办法的话，她应该就不会拜托亚伯，而是凭己力去救出那位男童了。

若要说，有什么可以对抗「大灾」的方法──

「──『阳剑』之焰，不是可以对抗吗？」

「──」

「您回话呀！」

亚伯就这样按着腹部，跪在屋顶上。

夜鸣觉得吃了露伊攻击的他是活该，但又认为掌握开辟现状关键的人，果然只有亚伯了。

假如是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持有的「阳剑」，只要有那火焰，连「大灾」都──

「──我不打算拔剑。」

但是，亚伯的回答却并非夜鸣期望听到的答案。

而且她实在不觉得这是正常判断。他视这个「大灾」为危险事物，认为关系到帝国存亡，甚至不惜要放弃魔都，他明明就知道这是个异常的重大事件。

「即便如此都不拔『阳剑』……这叫人怎么能接受？」

「──」

「回答吧，文森·佛拉基亚！您……你既然是这个帝国的皇帝，应该有必须完成的职责！如果，你是皇帝的话……！」

这样大吼的夜鸣，抓住亚伯的衣领，把他拉起来，面对面瞪着他。

就连在这么做的期间，卡欧斯弗莱姆都逐渐被逼入绝境。卡夫马和露伊，都无法永远跟「大灾」战斗。所以不论是人还是魔都，迟早都会被那个灾难给吞食。

「假如，你是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

「……我不会用『阳剑』的。」

「──！你这人！」

亚伯依然顽固坚持己见，夜鸣露出锐利犬齿威吓他。

但是这种威胁对亚伯、对眼前的男子而言是家常便饭。

平常来自周围的杀意与敌意从来没断过，这就是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正因如此，才会是那位大人。

「──要到何时你才会理解，夜鸣·魅时雨？」

「──啊。」

「当代皇帝文森·佛拉基亚，跟你所想像的皇帝是不一样的。我没道理按照你的愿望和理想去行动。」

如此断然拒绝的态度，令夜鸣小声吐气。

然后手放开对方的衣领，缓缓后退一步。退下后，盯着按住脖子的亚伯看，夜鸣咬牙。

「用不着你说，奴家也清楚……」

不管有没有那个鬼面具，眼前的男子都跟夜鸣心想的男人完全不像。即便他的身体里头，流着夜鸣心爱之人的血液。

「……你的话，我无法服从。」

「不舍弃魔都的话，就会失去其余所有喔。」

「这个魔都，就是奴家现在的一切！」

摊开双手这样回答后，夜鸣拔出夹在胸前的烟管，点火。

接着从烟管深吸一口气，吹向天空。

扩散的烟雾化为巨大无比的云朵，去到有「大灾」蠢动的战场外侧──目睹威胁而怕得不得了的魔都居民们的上方。

接着，云朵慢慢散开，各自朝居民──夜鸣心爱的孩子们落下，直到每个人手中都有烟雾。

「──深爱奴家吧。」

夜鸣这声低语，微弱到只有在场的亚伯听得见。

可是她的意思，所有手握烟雾的人全都理解。因此即便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们仍然一齐把烟雾放进嘴里。

「──被奴家所爱吧。」

收到烟雾的人，摄取烟雾的人，全都慢慢抬起头。──其中一只眼睛都燃烧着火焰。

被夜鸣所爱、爱着夜鸣的人们，仰望「大灾」，开始燃烧灵魂。

简直就像是用灵魂连结在一起──「魂婚术」的力量笼罩魔都。

「这座都市，卡欧斯弗莱姆，是不能失去之地。──奴家跟你们，一起请那位不礼貌的客人打道回府吧。」

夜鸣边摇动烟管，边朝正面摆开架式。

周围，整个都市区域都能听见地鸣。猛烈又惊人的声响，是无数的脚步声、无数的踏步声、无数的呼吸、无数的战意。

顺从魔都主人的爱之呼唤，被爱的人们聚集起来，勇往直前。

看着他们，夜鸣轻轻屈膝，高高跃起。

任何威胁魔都的东西，自己都会将之击退──

「──就由『极彩色』夜鸣·魅时雨，担任你的对手。」

5

宛如地鸣震响的无数脚步声，和宛如都市本身在吼叫的呐喊。

率领魔都居民挑战「大灾」的夜鸣，以被破坏的红琉璃城残骸和城镇为武器，朝黑色巨影施以超乎常规的攻击。

远望以「城镇」殴打敌人的暴力之举，亚伯眯起黑色眼眸。

「──不能说是全无意义。然而，撕了嘴也称不上占有优势。」

并不是被夜鸣的诉说给感化，不过对手不是那种我方的攻击完全不管用的不讲理对象，这点从「大灾」的行动力衰减可以判读。

「大灾」出现的同时就被吞噬的红琉璃城，夜鸣把自己对这个长期居住使用的爱城的眷恋，转换为破坏力进行攻击，确实有削弱「大灾」的势头。

假如没有那个，「大灾」就会顺着一开始的势头继续扩大，一口气吞食整个魔都，进而将整个帝国给拖入深渊。

──不过，要是让现状继续发展下去，帝国也只是延后崩毁罢了。

「这也是那个的可恨之处。」

紧咬牙根的亚伯，想起预见「大灾」到来的鹅蛋脸男子。

即便预知威胁会到来，却拒绝提供更多情报的自私存在。还是该称作观测者的走狗？思绪来到这边，自然就联想到一个人。

「──菜月·昴，你……」

凝视蠢动的「大灾」，亚伯说出方才一直避免说出口的名字。

就在这时。

「亚伯亲！我们回来了！」

在盖过所有声音的吵杂声中，这高亢叫喊清晰地传到亚伯耳里。

回过头，声音从天而降，落在亚伯背后。在屋顶着陆并发出清脆声响的，是挥着手的女孩和抱着她的咖啡色肌肤女子。

「回来了啊，米蒂安、塔立塔。」

「总算是！不过，怎么跟亚伯亲讲的状况不一样？夜鸣酱呢？」

「──。在那边。」

脱离塔立塔怀抱后，米蒂安狐疑问道，亚伯则是用下巴示意。

尽头是跟「大灾」交手，持续超规格战斗的夜鸣。卡夫马也布设荆棘，掩护她作战。而集结起来的卡欧斯弗莱姆居民，也数人一组投掷瓦解破碎的建筑物，倾注全力阻止「大灾」的脚步。

完全就是用上整个「城镇」进行的总体战──

「『大灾』，变大了……？」

「那个，放着不管不行吧！？亚伯亲，怎么办？」

望着慢慢扩大的「大灾」，米蒂安询问亚伯。

当初的设想，是放弃魔都进行撤退战，却因夜鸣对都市的执着而导致计画失败。那么这种情况下的次善策略，会因为文森的行动而有所变化。──不对。

「──或者在那之前，由你试图改变状况吧，塔立塔？」

「咦……」

被点到名的塔立塔，睁大眼睛愕然不已。

「什、什么啊，这种问法很奇怪耶？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怎么回事。塔立塔，你怎么叫那个东西的？」

「怎、怎么叫……」

「──『大灾』，你刚刚是这样说的。你是在哪知道这个名称的？」

亚伯继续追问，塔立塔屏息。

听了两人的对话，米蒂安瞪大眼睛。「大灾……？」这个反应，才是对未知问题的自然反应。

无知者不会称呼那个来历不明的存在为「大灾」。

也就是说──

「免于灭亡的方法，星星有教你吗？」

「──！请、请等一下，我……！」

「──」

「我、我……」

差点往前踏出一步的塔立塔语塞，脸色苍白。「塔立塔酱！」米蒂安连忙去支撑她的身子。

可是，塔立塔却没有余裕去回应对方的体贴。

恐怕，她以为可以一直隐瞒下去吧。说不定，她以为可以永远默不吭声。

「蠢货。」

彻底守护的秘密，或是不会暴露的真实，都不存在。

任何东西，总有一天都必然展现。人们能够做的，就只有远离那瞬间罢了。

「塔立塔，既然你知道那个『大灾』，那你后悔吗？」

「后悔？后悔什么……亚伯亲！你在讲什么！？塔立塔酱后悔什么……」

「还用说吗。──在森林里，没能用弓箭了结掉我。」

「──啊。」

这次，惊愕的塔立塔面色如灰，眼中的光芒微弱晃动。

正面盯着她双眼看的亚伯，叹气后接着说。

「还是说，现在开始要试着回应天命看看，密林猎人？不，应该这样称呼你吧。」

「──」

「──继承防范『大灾』天命的新『观星者』。」

6

剧烈地鸣、猛烈咆哮，简直像在倾诉世界末日。

「呜、呜呜、呜呜呜……！」

想要抱头远离一切，但只有一只手没办法办到。

用双手捂住耳朵，好让注意力离开世界末日。连这么简单的事，单手的自己却没法做到。

地面摇晃。大气胆怯。世界逐渐死亡。

所有这一切，全都是侵蚀阿尔、夺去他全身力气的恐怖象征。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里……！」

声音痉挛，诅咒发生在这瞬间的绝望事迹，诅咒个不停。

当然，这样的诅咒没什么意义。毕竟这样的诅咒什么都算不上。就只是单纯不服输，放马后炮说「早知道就这样或那样了」，自我安慰说自己没输的控诉而已。

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不是早就做好觉悟了吗？

──不，他才没这么想。觉悟什么的才没做好。即便可能性掠过脑袋，却佯装乐观，认为那一定不会发生。根本就只是背过眼罢了。

只要跟菜月·昴一同行动，就十分可能发生这种危险。错，不是十分，而是十二万分。

不如说，只要跟菜月·昴以外的人行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但这也没办法。因为没法放着不管。不能放着不管。菜月·昴不能在那边就被打击到屈服。

所以说，这是必要的。因此自己──

「──哦哦，才想说是谁在嚎啕大哭，原来是你啊。」

「──呃！？」

「咯咯咯、咯！怎么啦，刚刚吓到的样子！简直就像毛毛虫呢，真是杰作呀杰作！」

房间里突然听到的人声，让阿尔连忙撑起身子看过去。

样子可能十分凄惨吧，对方看了之后拍手──不，是边跺脚边大笑。

不巧地，看来拍手这动作，对方也没办法再做到了。

要说为什么──

「真是的，陪伴超过九十年的右手竟然先一步而去。真伤脑筋。以后是要怎么做兵粮丸才好呢。咯咯咯、咯！」

说完，貌似愉快大笑的老怪人──奥尔巴特·丹克肯挥动没了手腕以下部位的右手给阿尔看。

第三十卷 第二章『聪明人活不下去』

1

──黑暗，在黑暗的空间里。

摇晃。旁徨。被翻弄。被蹂躏。

有什么事？发生什么事？记忆十分模糊，努力寻找原因，寻找答案。

──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理由被囚禁在这样的地方，除了意识以外的一切全都被束缚。

这样一说，不是本来就没有必须待在这种地方的理由吗？

『──我爱你。』

每当这样的想法掠过脑内，就会听见细微人声来拉住思绪。

因为声音沙哑吗？还是距离很远？声音小到很难听见。但却是殷切到让人想要竖起耳朵、拉长脖子，本能地想去细听的声音。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每次听到这声音，方才的思绪就会被重置，回归于零。

是觉得厌烦？觉得无可奈何？连是否应该这么死心放弃都无法确定。或许应该试着别放弃顽抗到底的想法──意识这么偏移。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似乎连这种想法都要遮断，倾诉的细语数量增加。

但那是反效果。想听这声音，想要去到声音的主人那儿，以这些想法为起头，于是试图从零走向一。

因此──

「有谁、来……」

除了意识以外的一切全都被抹除，导致无法采取任何行动的自己什么也办不到。

因此，这种状况下只能仰赖周围的外力，帮忙做些什么。

谁来帮忙？有谁在吗？

在这种无计可施的状况下，或许有愿意帮助自己的某人。

有没有愿意善待自己的人？

那个人肯过来的话，答案一定也会随之到来。

──因此，为了抵达从远处传来的声音，伸出了手。

2

「──！」

「哦哦？刚刚那可是相当有气概的一击喔。」

格外强烈的巨响轰然传播，震动也透过地面传达到两人所在的旅社。

窗外那在肆虐的巨大黑影，从中心开始逐渐侵蚀魔都，纳入自己内部咀嚼，将之转变为不存在于这世界的东西。

那一定是这世间万物全都畏惧害怕、最糟糕又恶劣的恶梦。

而这恶梦所带来的恐惧，比任何人都有切肤──不，是灵魂深知这份恐惧的人，就是阿尔自己。

为了打开局面而采取行动的，是亚伯、米蒂安以及假皇帝那一边的人。

别说跟他们一起行动了，在这里发抖抱头蹲下的样子狼狈至极。到底有什么脸跟着去，敢大言不惭说自己可以帮忙？

自己跟着来，就只是为了痛切感受自己无能为力吗？

「我……我……」

「哎哟喂呀，急匆匆地赶回来，待在这里的却只有怕到蹲下来的年轻小子呀～。算了，要是陛下在的话也是有问题啦。」

「──」

「话说回来，卡夫马会跟那个打是因为那样吧。应该是陛下命令他，难道陛下没打算逃吗？你，知道吗？」

说完，奥尔巴特踱步走来，仔细观察阿尔的表情。因恐惧而麻痹的大脑好不容易才分析出他问的内容。

不在场的假皇帝文森，跟亚伯达成了某种共识──

「跟、跟貚纱小姑娘一起……」

「貚纱是──那个鹿人女孩啊。……在想什么呢，陛下还是一样话太少了呀。好歹留张纸条帮助咱了解状况嘛。」

听了阿尔的话，皱眉的奥尔巴特起身。看他这样子，阿尔拼命使唤发抖的舌头和大脑叫住他：「等一下。」

面对奥尔巴特转过来的狐疑目光，阿尔痛苦喘息，问：

「你，打算跟那个，对打吗？」

「喂喂，别说蠢话了。」

「咦……」

奥尔巴特那满不在乎的回答，让阿尔不禁愣住。

在愕然惊讶的注视中，奥尔巴特指向窗外。

「真是，看一眼就知道了吧。那个，相当危险呢。咱的右手都被拿走了，可不想做那么危险的事。」

「──」

「会回来这里，也是因为陛下万一还在的话就得带他离开。既然不在这儿，就只能去找了……倒是你，知道陛下跟鹿人女孩上哪去了吗？」

奥尔巴特问得云淡风轻，阿尔困惑地摇摇头。

事实上，自从目睹那影子泛滥后，记忆就一直断片，变得模糊。勉强记得的是卡夫马飞起来，文森和貚纱一起离开。还有被亚伯弃置不理，以及直到最后都还在担心自己的米蒂安。

「这样的话，真的很伤脑筋呢。在那个狐女的号召下，城市里的家伙都很有干劲……虽说得找陛下，但咱也不打算待太久，这样根本是赌博。」

「──！这、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要逃跑？」

难以置信的结论吓到阿尔，奥尔巴特耸肩以对。

「没办法呀。那个感觉不像是努力就有办法克服的东西。任何事都要先有命才能享受吧。咱的重要东西就是自己的性命跟梦想。可没理由止步在这儿。」

「皇、皇帝还在吧！老爷爷必须保护的皇帝……」

「陛下是在自己的思考下行动，代表这对陛下来说是最妥善的方式。若是认为待在这儿就会有咱的帮助，那陛下也没看清咱呢。那样一来，贤帝这头衔也要哭了。」

「啊……！」

「你也是，少说两句，赶快逃跑比较好喔。就算在这边拼命，也得不到任何东西吧。聪明活下去的人才是赢家。」

奥尔巴特的哲学，是在杀气腾腾的佛拉基亚帝国的铁血定律中，混入幸存至今的西诺比人生，所形成的血腥坚固之物。

──奥尔巴特，一定不会被任何人左右想法。

正因如此，奥尔巴特·丹克肯这男人才会是最强西诺比。没有重要事物，没有心灵寄托的对象，什么都没有的他才得以打造出这样的西诺比。

头衔、立场、使命感，他不会把重心放在这一切上头。

这不是自由，而是无法无天。──世界最顶峰的「无法无天者」，方是老怪人的真面目。

「──」

用力咬紧牙根，阿尔放下贴着自己耳朵的手。

继续传来的轰然巨响与地鸣，挺身对抗黑影的魔都居民们的呐喊，简直就像演奏出地狱乐章，响彻并动摇阿尔的心。

心灵，似乎快裂开。脑袋，好像要碎裂。灵魂，几近要消失。

可是，没有发生。还没发生。既然没有发生──

「……老爷爷，问你一件事。」

「──？啥事？」

「那个，那个黑色影子块，跟兄弟有关吗？」

咬牙到了口腔有鲜血味的阿尔，声音暂时藏起了颤栗。

这么拼命的样貌──脸被遮住，只能从眼神和语气来判断的奥尔巴特，左手抚摸自己的胡须。

「哦～是啊。那个影子，在咱看来是从小毛头身体里头跑出来的。」

「──」

「会问这个，你，已经下定决心怎么做了？」

用力闭上眼睛，阿尔仔细玩味对方的话。

虽然早就知道，然而，菜月·昴就在那黑影里头。──不，是所有的中心都有菜月·昴。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阿尔就必须怀着牙齿被咬裂的觉悟抬起头。

既然菜月·昴在那里，阿尔迪巴兰就必须去那里。

「你叫我聪明地活下去对吧，老爷爷。」

「嗯，是啊。咱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不这么想。老爷爷，你的生存方式不叫聪明，是狡猾。──我，不想变成狡猾的大人。」

咚！好大的一声。

阿尔的拳头用力敲击地面，靠反作用逼起身体。尽管站起来后仍靠着墙壁，双腿发抖，心灵颤抖，精神满目疮痍到无法战斗，却还是──

「在这边坐以待毙，我就没脸面对双亲……！」

扶着墙壁的手用力握拳，布片底下的脸在龇牙咧嘴。

见他痛下决心还发出沉痛叫喊，奥尔巴特挑起修长丰盈的眉毛，闭上一只眼睛，看着瞪向窗外的阿尔的背影。

「干劲十足是很棒，但跟那个打起来，有获胜的希望吗？」

「没有！任何人都不可能获胜吧！我就算挑战一万次也不会赢！要赢过那个……能赢过那个的，只有菜月·昴！」

用力挥手敲击窗框后，阿尔转过身。

面对面紧盯老怪人，就着炯炯有神的双眼往前踏出一步。

「老爷爷！」

「哦～哦～变热血了。先声明，帮忙的话咱可是不干……」

「不需要啦！比起那个，快点把我变回去，臭老头！」

「──」

「需要时间逃跑的话我来争取。所以，把我的权能还来！！」

短小右手往前伸，阿尔朝着奥尔巴特大吼。

如野兽的咆哮，如叹息的痛哭，以及如火焰滚烫炽热的使命感，这些交织出的呐喊让老人屏息。

接着，老怪人缓缓摇头。

「算了，刻意要当个弃子的话，咱没有异议。本来比赛就是那个小毛头获胜，约好的事就该做到。」

「兄弟、获胜？」

「是呀。那个小毛头，用鬼抓人的规则直接抓到咱。很了不起呢。」

奥尔巴特边说边甩甩左手腕，靠了过来。

听了这番话，原本跳动如炸弹的心脏，传来安心与佩服的鼓动。

在自己连风声都怕到不敢动的期间，昴贯彻初衷，正面对决奥尔巴特，最后勇夺胜利。

一定是累积了不只一次的失败经验──

「这件事，是基于兴趣问的。」

心跳声中突然插入沙哑声，阿尔默默看着对方。

面对敌意的眼神，奥尔巴特露齿一笑，轻轻伸手触碰他。

然后──

「面对挑战一万次也不会赢的对手，你打算怎么挑战？」

「话很多耶，臭老头。──就去死他个一百万次。」

3

「──继承防范『大灾』天命的新『观星者』。」

被这么一讲，塔立塔的世界顿时剧烈摇晃。

疯狂肆虐的漆黑威胁──「大灾」摇晃魔都，宛如地鸣的巨响支配战场。但是会错以为脚下地面坍塌，绝不是因为这些原因。

是因为眼前戴着鬼面具的男子──亚伯的话洞穿她内心深处。

「观星、者……？」

轻轻靠在站姿不稳的塔立塔身旁支撑她，米蒂安在口中呢喃没听过的单字，似在确认。

跟不知者无缘，没必要知道的单字。

事实上，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只要塔立塔继续当个「貅德拉格之民」待在故乡森林里，就完全没必要跟这扯上关系。

然而──

「我、我……」

「亚伯亲！够了，我完全不懂！你们在讲什么！」

米蒂安代替声音打颤的塔立塔，逼问亚伯。

即便身体被变小也没失去好强气魄的她瞪着亚伯，问：

「那个『观星者』是什么？塔立塔为什么会变成那个？」

「──。所谓的『观星者』，就是负责从星星的运行或引导来预知未来的人。不对，与其说是负责，说是业报比较正确吧。」

「……不是故意讲得很难懂吧？」

「我没那个意思。」

还是听不懂的米蒂安皱脸的反应，让亚伯叹气。

「说起来，我会被赶离帝都的原因，跟『观星者』有密切关系。恐怕个中内容，塔立塔你也知道吧。」

「内、内容是指……」

「当然是预知到帝国灭亡。你是知道的。──因此，在峇德哈姆密林才会要我的命吧。」

「──！」

双手环胸的亚伯淡淡陈述，塔立塔则是面颊僵硬、低头不语。

被叫做「观星者」的冲击才刚要掩盖，但方才亚伯的指责也不能听过就算。他确实这么说了──说塔立塔是密林猎人。

问她是不是后悔没能了结掉自己。

也就是说──

「什么时候……」

「──」

「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塔立塔酱！？」

低头不看亚伯双眼的塔立塔说。这话让米蒂安睁大眼珠。这也难怪。因为听这发言，就明白她没有否定亚伯追究的余地。

这等同于塔立塔自白，她确实用她的弓和箭狙击亚伯的性命。

「『观星者』的预知……天命这玩意，大概是『观星者』共有的。如此一来就能预测会有知天命的追兵盯上逃离帝都的我。再加上──」

「再加上？」

「只要知道王位的机关，便能推测我要找的盟友是『貅德拉格之民』。所以十有八九，刺客就在貅德拉格之中。」

「──」

「不过，之所以确定刺客存在，在于你误把菜月·昴当成我进行攻击。」

听了亚伯说的理由后，塔立塔紧握衣摆。

这是真的。塔立塔拥有的情报，就只有目标是「黑发黑眼」。对象其实是佛拉基亚皇帝，这对生活在帝国僻远处的她来说根本无法想像。

而且这样的特征如此罕见，谁会想到竟然在同一天出现两个符合特征的人。

「在聚落的牢笼里，看到被囚禁的我和那个的你，反应很显著。……要当观测者的走狗，你的性子太过耿直了。」

「──啊。」

「之后进攻瓜拉尔和前往魔都，你都跟我们同行，但却没打算顺从天命。这是为何？」

「──」

「为何抗拒顺从天命？『观星者』的业报，我听说是就算知道也无法抗拒。而我不认为你有对抗业报的意志。」

亚伯的判断严厉，但却正确。正确到让人淌血。

假若有那样坚强的意志和克己之心的话，那一开始塔立塔就不会一同踏上这趟旅程了。

只要不顺从天命，只要没听说「大灾」将毁灭帝国的话──

「──够了！完全听不懂啦！」

懊恼的塔立塔，和没有放松追究的亚伯。

夹在两人之间却置身事外的米蒂安情绪爆炸开来。她张开双手把塔立塔挡在身后保护，蓝色双眼瞪视亚伯。

「不管是亚伯亲被暗杀，还是那个是塔立塔酱，人家全部听不懂啦！首先，要是塔立塔酱有那个意思，亚伯亲早就被干掉了不是吗！对吧？」

「你，讲话委婉一点。」

「对吧！亚伯亲，你以为逃得过塔立塔酱的追杀？」

米蒂安气势汹汹地问，亚伯的嘴角带着苦涩之意。

相同的疑问，亚伯也抛给了塔立塔。就跟米蒂安说的一样，想做的话就做得到，为什么却没做呢？

「……因为、意义……找不到、那样做的意义。」

「──。拯救帝国免于毁灭，你需要比这更高尚的理由吗？」

「我！不知道你是皇帝，也不知道你被赶出帝都……！毕竟，我、『观星者』、我──」

一直收在胸口深处的懊恼，从打开的嘴巴涌了出来。

被当事人亚伯追问，一直迷惘要不要说出口的懊恼。

但是，在成为清晰话语之前──

「──不行！！」

睁大眼睛的米蒂安大叫，促使塔立塔和亚伯往上看。

紧接着，三人站着的建筑物正上方被黑色暗物覆盖──不对，不单单是扩展开来的黑色暗物，而是巨大的黑色之手。

具备五指的东西为了拍扁三人，从上方往建筑物挥动。

「──！米蒂安！亚伯！」

顿时，多余的想法从塔立塔脑中消失。

忘了刚刚一连串谴责的压迫，顺从本能呼唤行动，塔立塔一把抱起眼前的米蒂安、扛起亚伯往正后方跳。

蹬地两、三次，边争取速度和距离边退后、退后、退后──

「──！逃出来了！」

躲过像倒下般往后仰的黑色手指，原本踏脚的建筑物连同空间代替逃离的三人被带到彼方。就这样无声地被挖掘，消失无踪。

勉强逃离巨手，防范追击，拉开更长距离。塔立塔用脚后跟煞车，解除全身的紧绷，放下带着的两人──

「又救了我呢，塔立塔。」

像迫使跑掉的想法回归，亚伯冰冷的声音冲击塔立塔的心。

她屏息，眼神颤抖看着亚伯。从她肩膀上被放到地面的亚伯，看都不看方才巨手造成的损害，只盯着她看。

「只要不出手，不用费吹灰之力我就可能丧命。即便如此还是救了我，是因为不弄脏自己的手，就无法成就天命吗？」

「不、不对……！」

「那么，是为何？你的行动毫无一致性──」

「讲那些话之前，先谢谢她救了你才对吧！」

被谴责行为前后矛盾而词穷的时候，米蒂安再度救了塔立塔。

洒乱一头炫目金发的米蒂安，直接当面指着亚伯。即使有身高差距，她也不扭曲、不停止自己的主张。

「我跟亚伯亲要是没有塔立塔酱帮助的话，早就死掉了喔？所以开口就该先道谢。塔立塔酱，谢谢～！」

「咦、咦……」

「接续刚刚的话！亚伯亲想要塔立塔酱怎么做？说出来啊！」

迅猛转头道谢，又马上回头看着亚伯。

她追究的事，慢了亚伯跟塔立塔的对话好几个周期，理解力追不上这点使得亚伯叹气。

「我都已经跟塔立塔说了。用不着得到你的理解。」

「既然我不懂，我就会碍事到我懂为止喔？这样也行吗！？」

「──。为了平息那个『大灾』，我就必须失去性命。这是『观星者』所唱诵的未来，也是下达给塔立塔的天命。」

「──？听了也不懂意思。为什么亚伯亲死了，那个大黑影就会变乖？这样很奇怪耶！」

米蒂安死缠烂打，塔立塔则是咬自己的脸颊肉。

完成天命的结果，星星预见帝国将免于灭亡。但是具体该怎么做，塔立塔也不知道。

可是那样的质问，只是让米蒂安更痛切感受到亚伯的冷酷──

「──奇怪，是吗。」

不过塔立塔的推测，却成功让亚伯深思下去。

「很奇怪！」米蒂安一字一个字地重复，面前的亚伯皱眉，开口。

「塔立塔。」

「啊！什、什么事？」

「你的天命，是为了避免帝国灭亡而要夺取我的性命。我没说错吧？」

面对再次提出的问题，塔立塔犹豫但点头。

是这样听说没错。那是必要，却完全没有付诸执行的天命。

可是在确认之后，亚伯又接着问：

「既然如此，你所知的灭亡，就是那个没错吧？」

「咦……」

「导致帝国灭亡的『大灾』，因为预知，所以你知道其存在。而且，你确定那个就是『大灾』，到这边没说错吧？」

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塔立塔满脑子混乱迷惘。

那个要消灭魔都和帝国的存在，不叫「大灾」的话，要叫什么？

反覆让自己看到无数次的恶梦。每晚都在耳提面命自己不要忘记天命，那个恐怖灾难正是其化身，但是──

「那个是不是『大灾』，就……」

「不是你知道的事，是吗。那么，若有其他的『观星者』的话呢？」

听到有其他的「观星者」，塔立塔只能目光泅游。

亚伯说过「观星者」之间彼此有联系，但塔立塔是例外。──不，说例外不准确。说起来，基础就不一样。

因此，要问塔立塔其他的「观星者」的话──

「啊……」

若要说有谁符合，那人方才才刚遇到。

「──」

那个态度始终超然不变的温文尔雅男。没有自报姓名的可疑男子，莫名知情很多事，还称塔立塔为「貅德拉格之秽」。

他，知道塔立塔的罪。恐怕就是靠着「观星者」的联系知道的。

那个「观星者」，在看到「大灾」后，说了什么呢？

记得，那个男的说──

「那个，不是他负责的……」

「──。是吗，『观星者』这样说。这样啊。」

「亚伯亲？」

听了塔立塔傻楞楞说出口的话，亚伯点头后背对她。

对此米蒂安皱眉，绕到亚伯前面看他的脸，结果讶异地睁大圆溜溜的双眼。

她惊讶的原因，从亚伯之后的反应就能得知。

亚伯手贴被鬼面具盖住的脸，凝视在魔都中央不断肆虐的「大灾」──不，是打算吞噬一切的漆黑。

「──帝国灭亡，不是那个『大灾』造成的吗。」

说完，亚伯微微鼓动喉咙，发出简短的呼气声。

那声音，看不出他表情的塔立塔觉得是在笑。

「既然如此，就没有中途栽跟头的理由。──从棋盘上消失吧，无礼者。」

4

──塔立塔被「天命」带来的恶梦给折磨，是三年前的事。

至今，自己一直过着与「天命」无缘的人生。当然，更不知道什么「观星者」，也无从得知。

──说到「天命」，人会联想到什么呢？

命运，宿命，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无法避免的试炼与障碍──这些很明显地不算天命。那些是走在没有遮蔽的道路上，会如降雨般倾注而下，无法防范回避的东西。

就连「貅德拉格之民」，对这些避无可避的事也是有所理解的。

讲直接点，像是「死亡」就是最难以避免的命运。

老迈、生病、饥饿、受伤，这些连接到「死亡」的事也难以避免，是必定来访的命运一幕。

任何人都无法违抗命运。而且，也认为那是不可违抗的。

同胞死了，便祈祷她的灵魂能够被迎接到安祥之内，唱歌送她一程。这是貅德拉格的仪式，亦是塔立塔相信的价值观。

自己是貅德拉格，这对塔立塔来说是根本不会去怀疑的真理。

原本自己就不擅长思考。不觉得自己要刻意去烦恼。

自己的人生，就是跟在最有貅德拉格样的完美姊姊后头，而且会跟身为「貅德拉格之民」的同胞们出生入死，永远终始与共。

本来一直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和宿命的塔立塔──

「──听我说，塔立塔。我被『观星者』选上，授予了天命。」

──没错，直到最亲近的「灵魂姊妹」跟自己表白之前。

5

「既然如此，就没有中途栽跟头的理由。──从棋盘上消失吧，无礼者。」

决心被动摇、脚步踉跄的塔立塔，被鬼面具男子面对面盯着。

在远处蠢动的漆黑，只看一眼本能就理解是「大灾」的东西，男子──亚伯却毫不畏惧地嘲笑，勇往直前。

「等一下等一下！」结果，旁边的小米蒂安出声。她抓住亚伯的衣摆，使劲吃奶的力量停止他的动作。

「怎么突然有干劲了！？可是那样子，亚伯亲会很危险啦！」

「蠢货。应尽之事老早就决定了。如果那个是关键的『大灾』的话，就感叹我方的准备过于不足吧。但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

「那个就不过是正牌货之前的余兴节目。我没空奉陪。既然如此，就早早让它落幕。──你也是，远远一看就察觉到了吧。」

亚伯下腭微抬，示意「大灾」后这样问米蒂安。然而听了这话的米蒂安，轮流看着亚伯和「大灾」后皱起眉头。

「完全不懂！装模作样是亚伯亲的坏习惯！」

「你的聪明才智之差，是我的责任吗。」

「我～都～说～了～！要是我不懂的话就会一直妨碍你！亚伯亲，你这是自己妨碍自己喔！既然脑袋好那应该就懂吧！」

用力跺地、鼓着腮帮子的米蒂安不肯放开亚伯的衣摆。

这话实在是摆烂得太过分，但可能觉得连搭理的时间都很宝贵吧，亚伯轻吐一口气。

「刚刚的那个，是朝你们伸手。」

「咦？」

「大概是反映出在肚子里头挣扎的东西的想法吧。寻求救赎，接连不断一直伸出手。因此，影子才会形成手的形状。看。」

对这番出其不意的话感到困惑的两人，顺着亚伯伸手示意的动作看向「大灾」。

代替崩塌的红琉璃城镇守在魔都中央，毫不留情地朝周围遍洒破坏与终焉的「大灾」──为了制止它，集结众人之力发动的总体战仍在持续。

激战中，影子积极瞄准的不是建筑物或大地，而是人类。

而且──

「──专门瞄准露伊酱，和夜鸣酱？」

米蒂安沙哑低语，塔立塔也有相同看法。

只要远望跟「大灾」的战斗，就能立刻了解影子的攻击目标有偏好。

主要攻击的，就是与之激烈交战的和服女子──恐怕就是魔都主人夜鸣·魅时雨，以及灵敏闪避影子攻击的露伊两人。

露伊惊人的动作也让塔立塔大吃一惊，不过运用超常之力的夜鸣也是不辱没「九神将」之名的人物。可是，屡屡将「大灾」的攻击压抑到最小，运用荆棘发挥压制力的「虫笼族」男子，以及扔掷建筑物牵制影子的魔都居民，顶多只分得几近流箭程度的攻击。

「因为露伊酱也被瞄准，那就代表顺序不是从最强的人开始算。」

「只问力量的话，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也不逊色。但是，只要综观局面就不言自明。那个是有意志的。既然如此，由我行动也合乎情理。」

「为、为什么、可以这样说呢……？」

「那还用说。那个应该并不喜欢我。假如伸手是为了讨依靠，那我连候补都列不上吧。」

亚伯口气平淡，塔立塔听得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个「大灾」有意志，所以会挑选对象。到这边还懂。但是基于这点而看穿「大灾」的判断基准，就很奇怪了。

简直就像亚伯知道那个「大灾」的意志是出自于谁似的。

「呣～坏习惯又来了？不讲得更清楚的话……」

「──菜月·昴。」

「──呃！？」

塔立塔疑惑，米蒂安不懂，而亚伯的断言则是把这些给推开。

在惊讶的两人面前，他凝视着「大灾」，肃穆道。

「那个是从菜月·昴里头溢出之物。既然如此，存在那家伙的意志也就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原本就觉得他是个秘密颇多的人，但没想到有此等秘密。」

「等、等一下，亚伯亲……那个，你说那个是小昴！？」

「严格来说，是允许菜月·昴反映出意志的东西。那个不是那家伙本身，也不服从于那家伙。──不管哪一种，结果都一样。」

「亚伯亲为什么可以那么心平气和！？」

睁着圆润双眼，声音带着哭腔的米蒂安问。

被比自己矮的她质问，亚伯的目光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

「我看起来心平气和？那家伙让那个从体内溢出，所以计画都毁了。虽然需要重新思考，但现在没那种时间。都这样了，还说我看起来心平气和？」

「不是啦！不对，不是那样子！不是那样……是小昴在说『救救我』吧？那怎么还那么心平气和，我是在问这个！」

「──贴近那个的痛苦，就能收拾眼前的事态吗？很遗憾，现实可没有那么柔软，也并未充斥着友爱。」

米蒂安拼命表达，但无法动摇亚伯钢铁一般的心。

因为他不懂人心──非也，是他不重视人心，同时也是个把什么事优先划分得很清楚的人。

这是立于上位者、为政者和指导者应该具备的资质。

必须就任族长位置的塔立塔，肯定也会被要求要有相同的资质。

「可是，我……」

没有亚伯那样的思考和决断力。

甚至也没有米蒂安那样勇于朝着讨厌的事物喊讨厌的勇气。

「在这边争论是在浪费时间。我要过去。必须跟夜鸣·魅时雨商量。」

「……跟夜鸣酱？可是，要怎么过去？」

没打算继续有问必答，亚伯准备迈步向前。但是，插嘴提问的米蒂安，视线滔滔诉说了前进有多困难。

亚伯若要去跟夜鸣说话，等着他的就是有「大灾」疯狂肆虐的最前线。那是连非常人者都会因一瞬间的判断而定生死的战场。

凭亚伯自己，根本不可能抵达左右战况的前线──

「──我也去。」

「什么？」

抱着相同担忧，但米蒂安跟塔立塔做出不同的结论。

看着主动说也要前行的米蒂安，亚伯的黑色瞳孔在深沉疑惑中摇晃。

「你，在想什么？说起来，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敢前进的根据，在于我认为那个不喜欢我。你要是跟来的话……」

「就说我知道！所以，我没要一起！我要去的是露伊酱和夜鸣酱在战斗的地方！好让小昴发现我。」

「──」

「按照亚伯亲想的，小昴会朝我伸出手吧？那样的话，露伊酱她们的辛苦也会稍微减少啰？说不定亚伯亲就不会被攻击。」

「原本攻击我的可能性就很低。」

「说不定更不会被攻击！对吧！？」

米蒂安倏地逼近，强调自己的候补立场。

顿时，亚伯明白要认真探讨她的提议。如她所言，要是「大灾」反映出昴的意志，那她被攻击的可能性就很高。

可是身体变小，无法像之前那样大展身手的她，能够担任诱饵吗？

要是她被「大灾」吞掉，塔立塔没自信可以保持冷静。

活泼开朗，对待大家不怕生的米蒂安，对塔立塔来说是相当欣赏的人。届时，会没脸面对她的哥哥浮洛普。

──这样一说，现在的自己又有脸面对谁呢？

「驳回。」

「亚伯亲！」

「我考虑了一下，但你这状态没法充分达成诱饵的责任。你的死会带给旁人影响，有可能成为担忧的种子。我不能下这种赌注。」

塔立塔停滞不前，身旁的亚伯基于相同担忧而驳斥米蒂安的提议。

可是咬牙切齿的米蒂安无法接受。这样下去，她有可能无视亚伯的意见冲进战场，朝着「大灾」大叫吸引注意力。

那样危险的场面──

「──既然如此，米蒂安小姐由我保护。这样就没话说了吧。」

踩过瓦砾现身的人物，让现场三人表露出三种惊讶的样貌。

粗壮右手拿着青龙刀，脸上裹缠着破烂布条的可疑人物。以前从来不觉得他身手了得，但不知为何在刹那间，却高涨着引人注目的霸气。站在那儿的男子──正是阿尔。

「阿尔亲！？变大了……你恢复了！？」

「刚好跟回来的老爷爷撞个正着。没空回去旅馆拿头盔，虽然难看，不过就暂时忍耐一下吧。」

「哪会，很帅的！不过，既然老爷爷在的话……」

除了配件以外，阿尔整个人恢复原状。他的话让米蒂安声音开朗起来，接着四处张望寻找奥尔巴特。

但是，这样的反应惹来阿尔的道歉。

「抱歉。没带老爷爷过来。他说聪明人就要赶快跑。」

「唔～这样啊。不过，就算只有阿尔亲恢复也好！已经不怕了吗？」

「……害怕这玩意，八成是一辈子都会在啦。」

希望落空，只失望了一下米蒂安就切换好心情。面对她的问题，阿尔用掺有不安与恐惧的声音回应，摇了摇头。

「大灾」当前，会害怕是当然的。任谁都不会谴责这点。

然而阿尔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还是来了──

「就算怕，还是必须做。……命运大人，我来啰。」

「阿尔亲……」

高举青龙刀的阿尔，决心令米蒂安面露感动。

听着两人的对话，用鼻子喷气的声音介入其中。

「哼。从发抖缩起来的丑态，变成可以夸口讲大话啦。奥尔巴特·丹克肯应该没有鼓舞他人的才能才对。」

「那点毫无疑问。那个老爷爷只会讲让人火大的话。没差，又不是因为他的狗嘴才站起来的。」

「那么，是什么让你站起来的？要把先前怕到动都不敢动的你算在接下来的策略里头也是可以，但你要如何让我接受？」

仍被米蒂安抓着衣摆制止脚步的亚伯，这样问阿尔。

现在为了胜利，亚伯继续冷静地剖析计算。光是被他那目光看到，塔立塔就觉得呼吸困难，根本无法想像阿尔要如何说服他。

就这样，在塔立塔、亚伯和米蒂安三人的注视下，阿尔──

「抱歉啦，我可不会为了让亚伯酱接受而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喔。」

「哦。」

「我的主人，就只有那个火辣可爱的公主。会在这里是为了帮助兄弟……我擅自要帮的。亚伯酱你就自个儿用公式或啥的去计画吧。」

扛着青龙刀，神清气爽摆烂的阿尔，让亚伯面颊微微一僵。

但是，即便是不顺己意的回答，亚伯既没有驱赶阿尔的力量，也没有相应的关系去制止他。确实正如阿尔所想。

不管怎样，亚伯都必须计算阿尔的存在，来拟定计画。

「恢复正常后，就是个麻烦丑角呢。你要怎么挑战？」

「这是企业机密。──唉呀，我不会让米蒂安小姐死的啦。还会顺便连亚伯酱也保护一下，就甭担心了。」

「阿尔亲……！」

看着「大灾」肆虐的样子，阿尔的回应却如此强而有力。

对此张口结舌的米蒂安，为了朝重新站起的阿尔表达敬意，因此用她小小的身体全力点头。

「我，会跟阿尔亲一起努力！亚伯亲，这样可以吗？」

「──。我原本就没把你们的存在纳入计画中。」

「那可真是感谢了。光是『计画之外的战力』这个字眼就让人觉得被特别对待，心情更好啦。」

对亚伯的回答耸肩以对，阿尔往前走，米蒂安跟他并排。就这样，米蒂安的手终于放开衣摆，亚伯叹气，重新看向「大灾」。

然后──

「──塔立塔。」

「啊……」

「如果要射我的背，随你高兴。但是，要做好觉悟。──不论是否要服从天命，最终，都是你自己选择的。」

看都不看一眼，背对着她兀自这么说完，亚伯就移动双脚前往战场。

与他面朝相同方向的米蒂安和阿尔，也都配合他前进。

「──！」

就只有塔立塔，没有向前，也没有退后，只能看着三人的背影。

就连现在，亚伯对她说的话都像自我警惕般不断重复在脑中响起。要是能拉弓搭箭射向亚伯的背，那就简单了。

但是，如果能够轻易地这么做，塔立塔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要服从天命，还是抗拒天命……我、我、我……」

紧咬嘴唇，忍住涌上来的热意，塔立塔垂首。

不管是紧握并举起弓箭的决心，或是吐出哽在胸口的想法的勇气，自己都没有。

在只有剧烈晃动和轰鸣雷动支配、逐渐坏死的魔都里头，塔立塔低头不语。

──感觉就像星星在嘲笑跟之前一样无法做决定的塔立塔。

6

挥动烟管，用烟雾形成墙壁来阻隔「大灾」的攻击，空档期间则利用一部份都市残骸充当炮弹痛击，同时阻止威胁扩大和削减战力。

重复这些行为，应付只稍擦过就可能没命的影子攻击，夜鸣在攻防战中竭尽所能。──明知居于劣势的情况逐渐恶化。

「──！怎么怯懦起来了？」

察觉到扎在自己胸口的懦弱，夜鸣弯曲红唇反驳。

即便劣势持续，也没打算撤回对亚伯说的话。这个都市既是夜鸣本身，活在都市里的每个人，都在夜鸣的庇护下。

无依无靠的人的最后堡垒，绝对不能失去。

「呜呜啊啊啊呜呜呜呜！！」

「小童……！」

高亢呻吟划破战场，金色头发飞扬的少女像颗球一样飞向天空。

朝着接近徒增危险的「大灾」果敢实施近身战的，是龇牙咧嘴吠叫的露伊。黑色污浊接连化为手，袭向她的娇小身躯。

闪过所有手，减少周遭损害的露伊，贡献难以估量。

少了她跟「大灾」对峙的话，局面不可能控制到这样。

「用吧！女孩！」

「啊呜！」

出手帮露伊搅乱黑影的，是从双手伸出荆棘并加以运用的卡夫马。

他利用无穷无尽的荆棘制造出踏脚处，灵活掩护支援露伊。说时迟那时快，慢一步逃跑的荆棘被「大灾」吃掉，但对他那深藏不露的活跃来说影响微乎其微。

躲在这样的攻防后头，魔都居民们的拼死抵抗也抵达了「大灾」。

他们每个都是靠夜鸣的「魂婚术」提升身体能力的人。依性质来说，因为夜鸣有偏袒弱者的倾向，因此他们的力量都暂时呈现均等。

这场战斗，无疑呈现出魔都总体战的样貌。但是──

「──才过了几分钟。」

感觉过了漫长的时间，然而从「大灾」吞没红琉璃城、夜鸣等人开始全力战斗开始，只过了几分钟而已。

可是，夜鸣等人的消耗，却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范畴。

──死境，是得一直绷紧神经避开致命伤的环境。自己可说是低估了这点。

这份认知的差距，或许就是被视为真正的战斗人士，以及夜鸣·魅时雨这只是偶然被授予力量的女人，这之间的落差吧。

假使就是这个原因导致了自己把心爱的孩子们邀请至毫无胜算的死境里──

「奴家──」

判断失误了吗？就在原本退却的怯懦快要回归的瞬间──

「──唔哦喝啊啊啊！！」

打坏夜鸣思绪、气势惊人的吆喝声投入战场。

纵身投入──一名女孩以符合这词汇的气势冲了进来。挥舞手中蛮刀前进的她，让包含夜鸣在内的所有战斗人员都傻住了。

而且，奇怪的捣乱者不只她一人。

「上啊，杀它的威风，米蒂安小姐！威风凛凛的救世主参战！」

这样大喊的，是在女孩背后着陆、扛着青龙刀的蒙面男子。

是昨天造访天守阁的使者之一，但跟那时不同之处在于不是以头盔，而是用布蒙面，而且拿着擅使的青龙刀的方法很独特。

因为他不知为何以青龙刀刀刃抵着自己脖子，用这么危险的姿势出场。

那样子只要稍有差池，很容易会不小心就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吧。

如此让人困惑的两名捣乱者，让战场的气氛冻结了片刻。

不过气氛冻结的可不包含「大灾」。跟意识出现空白的夜鸣等人不同，动作没停下的影子释放出手。──直直地伸向蛮刀女孩。

不是夜鸣也不是露伊，最新被盯上的女孩即将被影子吞噬──

「右边！踩踏脚处跳起来！脚趾踩到瓦砾后，直接往上！」

「喝啊！」

女孩听从蒙面男子的奇怪叫喊，让自己的身体跃起。

按照男子的吩咐朝右跳，踩过瓦砾碎片往前飞跃。当脚碰到前方的瓦砾后，就使劲吃奶的力气往上跳。

女孩移动过的位置，影子抚摸、削减、包覆了她的残像。

就这样，女孩勉强躲过，赢得生存。

「那是……」

昨天在天守阁接受夜鸣提议的使者们，被皇帝──不，被假扮成皇帝的对方──手下攻击时也曾看过的光景。

那个蒙面男子，承受住卡夫马的荆棘和奥尔巴特的攻击，现在也对「大灾」进行同样的事。虽然他看起来能力不像是特别优异。

是直觉惊人敏锐吗？还是有其他缘由？

恐怕是后者，但猜不出是怎么办到的。

不管怎样，状况生变。

「阿尔亲！接下来呢！？」

「别催，很烧脑啦！喂，那边的刺青小哥，帮忙啊！听我下令！妨碍那家伙的动作！」

「我拒绝！为什么我要听你这种来历不明的……」

「上面！荆棘扩大散开！」

被女孩追问的蒙面男子──叫做阿尔的男人呼唤卡夫马。

卡夫马当然拒绝他的要求，但紧接着被提醒影子来袭而低吟。「呣！？」他立刻在头上展开荆棘，接着影子大浪立刻袭来，并被荆棘给扭转轨道。

当然，荆棘没法承受会消除一切的影子，但争取到的一秒钟救了卡夫马的性命。

钻进缝隙逃过一劫的他，重新面向下指令的阿尔。

「你……！可以看出这个『大灾』的动向？」

「有点孽缘啦。有要听我说的意思了吗？」

「──。为了减少损害的话那无可厚非。但要是敢胡说八道的话可饶不了你！」

「比我想的还通情达理呢，谢啦。」

卡夫马坦率认同其优势，阿尔苦笑，同时往前迈开步伐。

就这样爬上瓦砾山，维持青龙刀架在脖子上的状态，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听我的号令！这样的话……」

「──」

「为了不出现死人，我就抱着必死的觉悟使劲撑下去！！」

就只是一个人的屁话，但声音里的气魄让人不会这样一笑置之。

说完要说的话后，阿尔就朝女孩和卡夫马点头，站在最前线开始指挥对付「大灾」。女孩和卡夫马听从指令，开始对抗影子。

然后渐渐地，周围的人也被感化，团结一致，战况因此改变。

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发生的夜鸣，身旁来了一个人──

「──夜鸣·魅时雨。」

「您……」

呆立不动时，踩过瓦砾现身的鬼面具──亚伯站到身旁。

先前才刚分开。他并不是会被眼前光景感动的可爱男人。他的想法不会变，彷佛要为夜鸣这想法挂保证似的──

「脑袋有冷却到可以考虑放弃魔都这提议了吗？」

语气平淡却冷酷地把一度被排除的提议扔给夜鸣。

仅仅过了数分钟，没有什么会因此改变。就像亚伯没变一样，夜鸣的答案也不会改变。因此，夜鸣无视冷血皇帝，准备亲赴战场。

「这里，是无依无靠的人们的最后居所，你是这么说的。」

「──」

「认为这是无谓感伤的想法没变。但是我要订正，你搞错了。」

「奴家搞错了？」

这指责可不能听过就算，打算回归战场的夜鸣停下脚步。

在这个魔都卡欧斯弗莱姆，自己不可能搞错。这里是自己的城市，居民全都是自己心爱的孩子。根本就不可能会有错误的认知。

「奴家到底搞错了什么，还请务必让奴家听听您的高见？」

「无依无靠者所仰赖、紧抓不放的不是这个都市。是你。」

「──」

「原本，魔都就是个在荒芜土地以及战乱残骸上成立的都市。作为象征而建的虽是红琉璃城，但真正的象征其实总是位在天守阁。也就是你。」

屡次提及的词汇和真正的意思，而且被直盯着看，使得夜鸣表情僵硬。

这些道理她都懂。但那不过是好听话。

即便夜鸣成了他们的心灵支柱，就现实来说，下雨了他们就需要可供躲避的屋檐，肚子饿了还是要吃东西。即便都市有准备这些，夜鸣也没法供应所有人。

「还是您想说，只要奴家在，孩子们就能忍住饥饿，也不怕被雨淋湿？」

「──会说啊。不过是他们说。」

「咦……」

「你以为聚到你底下的，全都是喝奶的娃儿吗？哭闹不休就要哄，等人喂奶的婴儿？──这方面，我的见解跟你不同。」

这样回答的他，让夜鸣静静屏息。

下一秒，剧烈声响在身后爆发，被卷入「大灾」暴虐的瓦砾碎片飞向两人。其中一个碎片击在亚伯旁边，冲击力拍打他的身躯，鬼面具也被整个剥下。

「──唔。」

露出来的白皙脸庞，小碎片擦过额头导致流血，但表情丝毫没有动摇的美男子捡起掉在旁边的鬼面具，紧握在手里。

然后就着裸露的面容，亚伯──不，文森·佛拉基亚瞪视夜鸣。

「民众是愚昧的。不痛就会忘记抵抗，没有敌人甚至就不会武装自己。没有灾难就不知道团结，只会因为畏惧死亡而别过眼不去看。」

「──」

「但是，正是那份软弱姑息的愚昧，使他们成为民众。帝国用铁血定律来束缚民众，在魔都则是由你的处世之道来规范居民。因此──」

说到这儿，话声打住，亚伯看向另一边。跟着看过去，会看到眼中点燃夜鸣的爱，齐心协力对抗「大灾」的居民。

勇敢地保护这个都市，为此持续奋战的他们。

不对──

「只要是为了你，饥饿也好、风雨也罢，他们都能忍受。然后，他们选择了跟你一起，期望太阳再度升起、肚子被填饱的日子。」

因此──

「放弃魔都吧。他们的目的地跟你一样。而且他们的倚靠就是你。」

「──啊。」

「还是要怨叹做不到？无论是你自身的期望，或者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有交集的愿望。」

亚伯边说边用袖子擦去从额头流下的血，然后重新戴上鬼面具。

就这样，表情再次被藏在阻碍辨识的效果里，但刚刚讲的话已经深深刺进夜鸣心底化为棘刺，拔不出来。

自从看过亲笔信，就清楚亚伯知道自己的愿望。

但是，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拿出来当例证实在太过无情。而且这种不讲情面之处，正是当代佛拉基亚皇帝被期待的资质。

正因如此，可以使出的办法是──

「放弃魔都，逃离这个『大灾』后，要怎么做？那个就算吞光了这个城市，说不定也不会停止。」

「到了这地步还要测试我吗？你也明白的吧。」

放弃魔都，任「大灾」随心所欲──这句话的真正含意。

以下巴回应夜鸣的问话，亚伯不开心地回应。他指示的方向正是「大灾」本身──不，是逞尽淫威的「大灾」的脚下。

那里正是「大灾」出现时毁掉的红琉璃城遗址──

「就跟吞掉城堡时一样，用魔都进行相同的事。──只用被吞掉的城堡或许不足以打飞它，但若是你心爱的魔都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吧。」

7

「──」

远处，旅装衣摆被风掀动，锐利黑瞳眺望毁灭都市的「大灾」。

夜鸣那竭尽所能抑制损害扩大的策略，在卡夫马、都市居民以及预料之外的战力的贡献下，看来发挥了效果。

可是，持续不了多久。

那个深暗个体「大灾」的威胁，就是这么压倒性的强大。

古时候，人们目睹这种东西而觉悟到世界将会毁灭，为了把恐惧传承给幸存者，才会留下传说吧。

最经典的案例就是「嫉妒魔女」，而这个「大灾」也是相关的东西。

不过──

「──跟消灭帝国的『大灾』，又是不同的灾难吗。」

「正是正是。唉呀～累死人了。会发生这种程度的事完全在预料之外，真想忘记立场跟星星抱怨几句呢，偶啊～」

双手环胸、伫立在高处的男性──文森，身旁蹲着与他看向相同景观、身着蓝袍的「观星者」。

途中毫无预兆就跟我方会合的这个人，对于那个疯狂肆虐的「大灾」，极力主张自己没有责任。「总～而～言～之，不是偶负责的！」

不过，不会对所见之物撒谎，是这个「观星者」少数的优点。

而这个「观星者」这样发下豪语，就代表这个灾难跟「观星者」预知到的帝国灭亡，是不同问题吧。

也就是说──

「哦，在这儿在这儿。真是，够让人焦急哩。」

「唉～呀呀，奥尔巴特翁。」

眯起眼睛思索时，文森背后出现了语气轻松的老人家。被「观星者」叫出名字的老人──奥尔巴特点头回应：「呵～呵～」

斜瞄一眼站到身旁的奥尔巴特，文森皱眉。

「你，右手掉到哪去了？」

「眼睛真尖呢，不愧是陛下。其实右手就藏在陛下的怀里……这话不好笑呢。其实，是被那个大影子给吞掉了。」

「原～来如此。那肯定是很痛的经验呢。」

「是啊，又喊痛又乱叫。到了这把岁数还像个小鬼头一样哭天抢地的，真够丢人现眼啰。」

摇摇没有手腕以下部位的右手后，奥尔巴特佯装糊涂。

无视奥尔巴特和「观星者」的闹剧，文森再度凝视战场。

在红琉璃城遗址蠢动的「大灾」，以及力抗它的都市战力。

为了击退那个「大灾」，方法已经传达给夜鸣了。

再来就是──

「是说陛下，为了这种事在这边悠哉好吗～？」

「没什么大碍。」

奥尔巴特歪头问道，文森平静答覆。

把方法告知夜鸣并加以说服，是那边的任务。自己这边也有要用文森的方法去完成的任务。

因此──

「已经出招了。──使出佛拉基亚皇帝，文森·佛拉基亚该出的手段。」

第三十卷 第三章『塔立塔·貅德拉格』

1

「──那个，塔立塔。我被选为『观星者』，授予天命了。」

跟塔立塔这样坦白的，是同为「貅德拉格之民」的马李巫李。

所有「貅德拉格之民」，都是在峇德哈姆密林出生长大并终老。因此，聚落的同胞们关系就像是家人，马李巫李也不例外。

可是对塔立塔来说，马李巫李跟自己的关系特别亲密。

──貅德拉格认为，同一天出生的孩子们的灵魂，彼此有连结。

而且她们认为，这份连结比亲姊妹还强烈，因此「灵魂姊妹」被当成自己的另一半对待。像枯纳和禾力两人就是在同一天诞生的灵魂姊妹。

而黑色发尾染成粉红色的美丽貅德拉格──马李巫李正是跟塔立塔同日诞生的灵魂姊妹。

温柔又擅长倾听的马李巫李，跟消极保守又胆小的塔立塔很合得来。

跟亲姊姊的关系，自己在貅德拉格族里的职务等，许多不安与纠葛都借由跟马李巫李倾诉来获得内心安宁。

不管怎样的纠葛或是难看的不安，只要听的人是她，就能自然地开口表达。

因此，当马李巫李说有秘密想跟自己说的时候，塔立塔喜不自禁。甚至提振自己的心情，觉得必须回应她的信赖。

而她对自己这么说。

──自己被选为「观星者」，被赐予必须要完成的天命。

「完成天命，对『观星者』来说是无上光荣喔，塔立塔。」

「我不是、很懂……。天空，跟马李巫李说了什么？」

「不是天空啦，塔立塔。是星星告诉我的。星星，给了我任务。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任务……其实，我本来没打算跟任何人说的。可是……」

「──」

「因为你，是我的灵魂姊妹。」

马李巫李微笑着这么说。她的信赖，让塔立塔说不出话来。

灵魂姊妹相信自己而坦白的内心话。自己可不能对任何人说溜嘴。不安，只能一个人揣着。

因此自己没有必要当真接受，而是当成一时的意乱情迷。这只是突然出现的自以为是──塔立塔相信是如此，并移开目光不去正视。

然而，变化虽然缓慢，却扎实地化为异常表现出来。

某一天。

塔立塔和米杰耳怛狩猎回来，发现照料聚落孩童的马李巫李正唱着没人听过的歌。──这就是异常。

「貅德拉格之民」的职责，主要分为狩猎者和守护者两种。负责狩猎猎物，获取食材和交易素材的狩猎者，以及待在聚落养育孩子，负责保护地盘的守护者──塔立塔她们是前者，马李巫李是后者。

被孩子们仰慕，是许多孩童奶妈的马李巫李也是歌唱高手。因此她唱歌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唱歌本身没有任何可议之处。但是──

「──马李巫李的歌，没听过呢。」

「姊、姊姊……」

「但是，是好歌。听了舒服。」

同样因歌声停下脚步的米杰耳怛，并不在意这份异常。

其他貅德拉格，枯纳和禾力等人也一样。即便马李巫李唱着不知名的歌，却没人感觉诡异。──就只有塔立塔，视这首歌的出处为不安。

天命。星星告诉自己该做的事。马李巫李曾这么说。

该不会，连那首歌都是星星教她的吧──

「你误会了，塔立塔。没人教我，我只是唱已经听过的歌而已。」

「听过的、歌？」

「对啊，听过的歌……不是我，而是其他『观星者』……」

「──！我不懂这什么意思！」

这不是塔立塔害怕的答案。

但是在某种意义上，马李巫李给了她比害怕还要糟糕的答案。

其他「观星者」，代表她没忘记那个天马行空。这是那个白日梦还在进行的证据。──不，是正在恶化的证据。

不管谈论几次，塔立塔都无法理解「观星者」的话题。而每次马李巫李面露寂寞，塔立塔就会因为好像背叛了她的信赖而感到极度懊恼。

──在那之后，马李巫李仍在跟「观星者」蜜月。

她展露了不为人知的知识，唱着不为人知的歌曲，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为了完成无从知晓的天命而日复一日。

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塔立塔都会跟马李巫李谈心。

在短短的人生中，塔立塔没有任何决定不曾征求马李巫李的意见。马李巫李也一样，她女儿的名字也是在两人的谈话中决定的。

温柔又梦幻，可是温暖又可爱，灌注了这样的愿望。

本该永远像这样在一块的马李巫李，如今她的心，却在天空尽头。

蔑视同族和塔立塔，甚至是女儿，她的人生被星星所囚，被天命束缚。

有人，不是星星的某个人，给予了她智慧。

也曾在这样的怀疑下，打探她身边。但是身为守护者的她平常都在聚落生活，几乎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塔立塔的疑虑只能与日俱增。

这样子，简直就像星星的呢喃真的灌输了她有的没的东西──

「是你，在迷惑马李巫李吗？」

仰望夜空，询问从群树缝隙间探头的繁星。

对马李巫李说话的光点，却不跟与她有灵魂联系的塔立塔说话。

不管是无从得知的知识，没听过的歌曲，必须完成的天命──

「──把我的灵魂姊妹，还给我。」

用力拉紧弓弦，塔立塔瞄准夜空中最闪耀的星星。

只要松开手指，锐利箭矢就会发出低鸣迫近夜空──什么都没射中，空虚坠落。

星星什么都不说，也没下达天命。连塔立塔的叛逆之箭都不屑一顾。

既然如此，到底是什么改变了马李巫李？塔立塔真的不知道。

这份怨叹，这份苦恼，该说给谁听？也不知道。

无法言说的烦恼与苦楚，一直都是说给马李巫李听。那么源自于马李巫李改变的这份烦恼与苦楚，又能说给谁听？

姊姊一定不懂。因为姊姊很强，总是泰然自若。

她不可能会犹豫烦恼，或是停滞不前。而且，害怕跟姊姊表白的原因，除了无法被理解外，还有其他。

「貅德拉格之民」的教诲与生存方式，现在的马李巫李完全是反其道而行。

身为族长的米杰耳怛，能够认可这点吗？有可能会以马李巫李的思想有危险这点，将她逐出森林。

过去也有人被逐出族里，那些人再也没有回来森林过。

不想再也见不到马李巫李。

即使现在的马李巫李，跟塔立塔有灵魂联系的她已经变了。

因此，塔立塔只好把懊悔一直藏在自己心里。

然后──

「──怎么办，塔立塔？我明明是『观星者』。」

──然后就跟每晚做的恶梦一样，那天发生的事真的开始了。

2

──「大灾」肆虐，疯狂侵略的影子吞食、剥夺周围，扩大终焉。

只稍见一眼就会双脚发抖，光是想到挑战就心灵颤栗，让灵魂瑟缩的强大灾厄。

与那灾厄对峙，决心抵抗到底的人们无人畏惧，每个人都在置身的状况下选择了最佳方法，都是体现贯彻意志到底的战士。

「呜啊呜！」

发出不成句子的叫声，咬紧牙根不断闪躲影子之手的露伊。

与卡欧斯弗莱姆一点渊源都没有的她，虽然年幼，却拼命地缠着「大灾」不放，不是因为在乎都市存亡，而是基于个人私情。个中理由，加深了她的觉悟。

而且这还不单单只发生在露伊身上。

用小个头挥舞蛮刀的米蒂安，把青龙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阿尔，用上体内「虫」之全力的卡夫马，一只眼睛点燃火焰、团结一致的魔都居民们，每个人都不输露伊、怀抱着面对「大灾」却不退却的理由与觉悟。

以这份觉悟为武器，破除「大灾」引发的恐惧之壁的人们没有停止。

「一碰到就要见佛祖的即死攻击，揍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效的惊人HP……光这些就麻烦透顶。」

踩着瓦砾纵横战场、朝旁人下达指令的阿尔狠瞪「大灾」。

身体芯蕊透出的胆怯没有法子可以消除，但虚张声势和同伴的存在多少让心灵有了余裕。这份余裕，给予阿尔思考的余地。

「大灾」的行动模式，大致来说只有一种。

靠近的东西就用影子扫除、摄取、吞食周遭，扩大被害规模。但是可借由攻击影子之手妨碍其行进路线，或是成为影子的目标分散注意力，给予饵食让它花时间咀嚼，就能缓解「大灾」的肆虐。

只不过──

「──所有人，做好退下的准备。」

一个踏步就让大地隆起，往上突刺的冲击波和土堆将「大灾」一分为二。

当然，「大灾」立刻蠢动，恢复成原本一个的模样，但能够做出肉眼能见到的伤害的，唯有这个魔都的女主人的「魂婚术」。

「夜鸣酱！」

「退下！虽然不甘心，但就照那个男的说的做吧。」

「那个男的，是说亚伯亲？」

趁着强烈一击制造的空隙，夜鸣让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俯瞰战场的鬼面具男子身上。

亚伯踩在崩塌的建筑物上，夜鸣决定遵从他脑内的智谋，执行他拟定出的策略。既然如此──

「──让这个都市慢慢被吞食，奴家再从内部引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摘除实施这场暴行的灾祸之芽。」

「真是荒诞无稽的策略，有可能成功吗？」

「假如一个城堡不够，那就用一个城市打看看。要是这样还不够，就只能娶奴家为皇妃，用整个国家打了。」

「那种事，身为一介臣子必须断然劝诫！」

听了夜鸣的战术后，对那多余的一句话气到脸红脖子粗的卡夫马痛斥。但是耿直的虫笼族战士立刻切换表情，点头说：「明白了。」

做出舍弃这个都市的决定，对夜鸣来说肯定是伴随切身之痛的选择。他是理解到这点才答应的吧。

听了卡夫马简短的回答，夜鸣微垂眼帘，马上嫣然微笑。

「不碍事。只要有奴家和深爱奴家的人们，这种都市能够轻易再度成形的。──安稳，乃与奴家与共。」

听她手贴胸膛这么说，没人反对。

就事实来说，夜鸣的王牌能发挥多大的威力没人知道，但却彻底了解到现阶段除了这一招外，没人可以给予「大灾」致命伤了。

因此──

「──大家边战斗边退后！尽快！」

米蒂安所说的这句话，成了魔都攻防战中执行最后策略的信号。

3

──每晚做的恶梦，都是用皎洁白月和天寒地冻的夜晚为开头。

「──怎么办，塔立塔？我明明是『观星者』。」

马李巫李愕然地这么说，塔立塔张口结舌动弹不得。

她的声音软弱像在悲叹，嘴唇道出的不是只有话语，还有濡湿胸口的红色鲜血。

原本，她就不是身体很健康的人。

不是当狩猎者，而是担任守护者，不单单是因为狩猎的技术不够成熟，还因为体弱多病。

小时候她很常卧病在床，长大后频率就减少了很多，因此大家都轻忽大意，以为再也不用担心。

其实病魔一直缓慢地侵蚀她，直到无药可救。

血气尽失的面容，反覆吐血多次。马李巫李的身体日益消瘦，任谁都看得出来她的生命灯火越来越微弱。

因此──

「再来就看马李巫李的意志力了，塔立塔。」

「姊、姊姊……」

「跟马李巫李一起度过吧。直到她走。这是灵魂姊妹的任务。」

喂她喝下药汤后，米杰耳怛留下的这句话，重重压在塔立塔心头。

这简直是天命。──一定要完成、被等同上天的姊姊命令的天命。

能够送马李巫李最后一程的，就只有跟她同一天出生，却死在不同日子的灵魂姊妹塔立塔。

米杰耳怛离开小屋后，其他貅德拉格就进来跟马李巫李交谈。枯纳和禾力也跟她聊天，每个人都把握、珍惜与她最后的相处时光。

「马马……」

马李巫李还不懂事的年幼女儿，握住母亲的手，用脸颊磨蹭。

被旁人催促，在不理解的状况下告别后，母女完成最后一面的惜别。深信明天还能见面的天真女儿，和在病榻等死的母亲道别。

「晚安……愿你永远平安。」

祈求朝自己挥手的孩子能有安稳的未来，也跟轮流进来的同胞道别，正面迎接死亡的马李巫李十分坚强。

这份坚强，完全符合塔立塔坚信、深爱的她。

但是──

「──怎么办，塔立塔？我都还没完成天命……」

「马李巫李……」

「留下天命、没完成……我、是为了什么……」

剩下两人独处时，紧绷的心弦就出声断裂。

脸上的血色比方才更惨白的马李巫李，担忧的不是迫在眉睫的「死亡」，也不是被独留下来的女儿的未来，而是星星的呢喃这类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东西。

没能完成天命而诅咒自己的模样，让塔立塔感到绝望。

「你又……又说这种话了……！」

「塔立塔……」

「什么天命，根本没那种东西。没有！你，就只是貅德拉格的马李巫李，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还想要其他什么！」

生为貅德拉格，死为貅德拉格。这正是貅德拉格的本愿。

这件事，对身为貅德拉格一员的马李巫李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事──

「──活着的、意义。」

「……意、义？」

「我想要、这个。」

临终在即，马李巫李这番在天命中找到活着的价值的话，贯穿了塔立塔。

──你有女儿，也有我，还有同胞。可是你却说，你想要意义。

这是背叛。马李巫李背叛了流淌在体内的血液，坚持虚假的星星话语才是有价值的。这代表她认为培育出来的羁绊毫无意义。

而这也是对塔立塔来说，最难以容忍的背叛──

「──够了，请别说了。」

「──」

「我，是你的灵魂姊妹……别在我的面前，说什么活着的意义。」

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因此以冰冷的利刃向她表白自己的意思。

拔出的短刀尖端，轻轻贴上马李巫李的苍白喉咙。期望刀刃的冰凉与锋利能让她恢复正常，撤回刚刚所说的话。

当然，对于一只脚踏进「死亡」的她来说，这种威胁可能不管用。

但是，自己想不到其他方法。

而这正是塔立塔人生最大的失败。

「──我，有塔立塔，有你。」

「咦？」

如此低语的马李巫李，瞳中的暗沉在刹那间虏囚了塔立塔的心思。

而这刹那却要了命。──要了马李巫李的命。

「马李巫李……！？」

马李巫李的手重叠在塔立塔的手上，把抵住脖子的刀往下按。

塔立塔立刻抗拒，但刹那的混乱，以及想像不出是病人的手劲未让她成功。锐利刀锋割开平滑的肌肤，鲜血涌现。

伴随讨厌的声响与触感，凭经验就能知道，刀刃在马李巫李的胸口挖出致命伤。

「我马上……！马上帮你治疗……！」

「不行喔，塔立塔……！因为，你有任务……！」

「请不要说蠢话！现在，不是说话……」

「听我说！」

「──！」

宛如吐血──不，是真的边吐血边叫出声。

被短刀挖开胸部，生命灯火分分秒秒都在减弱，但手却没打算离开塔立塔。她嘴角冒着血沫，双眼看着塔立塔。

紧紧抓着即将失去的性命，用力到指甲陷进皮肤里。

「一千夜、之后、我……你会、遇到旅人……」

「──」

「旅人，是将消灭这块大地的『大灾』同伴……所以，不杀掉、不行……」

「马李巫李……」

伴随吐血纺织出充满痛苦的声音，像诅咒般刻在塔立塔心里。

马李巫李的灵魂早已被死神的手指抓住，即将被带走。哪怕只有一秒钟，之所以得以延长寿命，单靠她对天命的偏执妄想。

「黑头发，黑眼睛的、旅人……杀了、他。」

「──」

「阻止、『大灾』，塔立塔……那是、我的任务……。我、已经、没法完成……求求你，塔立塔……我的、灵魂、姊妹……」

「啊，你，都这样了还……！」

躺在血泊中，把最后的力气拿来恳求的她，头一次让塔立塔感到憎恨。

自己是这么拼命，把灵魂相连拿来当制止她的理由，但她完全无视，直到最后的最后才又拿出来用，太卑鄙了。

多么卑鄙，而且完全击中自己的心。

听到塔立塔的哭声，马李巫李的眼神微微动摇。

接着，身体开始虚软无力，头颅慢慢地垂下──

「──呜、啊、塔……」

「马李巫李？」

「──」

「马李巫李！！」

吐出微弱沙哑的气息，而这也是最后的动作。

胸口立着短刀，马李巫李的心脏停止跳动。愣了几秒钟后，塔立塔马上起身打算奔出小屋，去叫米杰耳怛她们。

但是──

「──啊。」

一打开小屋的门，准备冲出去的时候，脚却停住了。

因为，门口坐着一个不应该待在这儿的小小身影。

是担心卧病在床的母亲？还是虽然年幼却有不好的预感呢？

躲过大人们的耳目，在这天晚上发挥优秀狩猎者应有资质的稚子。

──巫它卡它呆呆地看着身上溅着母亲的血、泪流不止的塔立塔。

4

──影子暴动、跳跃、疯狂肆虐，剧烈震动从内而外震裂魔都。

夜鸣的决定完整地传达给魔都居民，要他们舍弃当成故乡的土地。

这是苦涩的决定。对他们来说，这里是接纳了无处可去的他们的最终之地，有着让他们不用躲藏度日的自由。

而这一切都即将失去，叫人怎能不怨叹。

可是──

「只要命还在，奴家就会试着拯救。也为了亲眼拜见新的魔都，立刻以最快速度离去。」

魔都女主人，也是无依无靠者的最后堡垒如此告知，于是人们相信之后将会重建魔都家园，于是转身背对熟悉的家园起步奔跑。

破坏吞噬并打碎魔都的「大灾」，规模正在扩大。

横扫一切的影子范围单方面扩展，看着被挖开的大地与市容，夜鸣不禁咂嘴赞赏把人命灾害压抑到最小程度的大功臣──阿尔。

「米蒂安小姐！退下！已经够了！再打下去，以你现在的状态会逃不掉的！可以退了！」

「呜～！不甘心！不过，抱歉！」

相信阿尔这样的判断，扛着蛮刀的米蒂安一溜烟地就逃了。

瞄准她的背发出的影子弹幕，被从旁飞出的荆棘墙壁挡下，于是身躯娇小、负责担任诱饵的女孩成功逃跑。

「触角小哥，多谢！不过，你也差不多……」

「差不多怎样？该不会是要说退下吧？是的话，我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绝对不会听从这种话！」

「呜哇，是有想过你的人设好像会讲这种话，没想到还认真地讲出口了。」

卡夫马斗志高昂，阿尔朝他耸肩，不过他的奋战功劳很大，确实支撑起了战场。

说实话，要是没有他的掩护，与「大灾」分庭抗礼的局面老早就瓦解了吧。

不管怎样──

「──狐狸大姐！」

「真是讨人厌的叫法，不过奴家晓得。」

阿尔呼唤，夜鸣微收下腭点头。

她放弃魔都的决定已传遍，居民避难作业也大致完成。剩下的就只有按照决断，让想要吞食都市的「大灾」遭受报应──

「──」

闭上眼，夜鸣只在一瞬让犹豫与不舍驰骋过思绪。

自己的「魂婚术」，成立条件与原本的运用方式不同，比较特别。

一般来说，每个人的灵魂总量有个别差异，但不会相差太多。可是因为某个原因，导致自己的灵魂比他人大数千倍。

这并非自己期望的力量。真要说的话，甚至想要放手。

而这力量派上用场的结果，就是如今的地位，但之前从未料想到会有必须用上这力量的机会。──不，只是避免去想罢了。

「──这点，被那个男人……」

看穿了。夜鸣转头看向在远处眺望这里的鬼面具男子。

站在免不了灭亡的魔都高台上，双手环胸的男子纹风不动。他的双眼不带情感，视这一切为制止「大灾」的必然牺牲。

但是，没有逃跑，而是把一切尽收眼底，或许是他对魔都所能尽到的仁义。

「──！那个笨蛋！」

准备朝「大灾」使出浑身解数的夜鸣，突然听见骂声。

定睛一看，骂人的是仰望「大灾」的阿尔。顺着他的视线，夜鸣也知道阿尔在骂什么了。

──在「大灾」的周围继续蹬瓦踢砖，来回跳跃牵制的女孩露伊。

金色头发跃动，白色衣服被泥土尘埃弄脏的女孩，龇牙咧嘴地挑战「大灾」。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位在「大灾」起始中心的男童──

「那个小童……」

找不到救他的方法。夜鸣在苦涩中这么断定。

这决定就跟舍弃魔都同等级，甚至伴随凌驾其上的切肤之通。但她有自觉立场不容自己诉苦抱怨，所以挥别了犹豫。

被「大灾」吞进去的东西已经回不来了。因此，露伊的拼命也传不到的。

「必须把那女孩拉走！」

「开玩笑的吧！那个小鬼，放着不管就好！说起来，那家伙是……」

「那个女孩，是什么！？」

「那家伙是……！」

看着跳来跳去的露伊，扬声的卡夫马瞪向阿尔。在锐利视线洞射下，想到露伊身份的阿尔欲言又止。

夜鸣想救露伊。既然露伊的心愿无法达成，但至少要救到她的命。──即便那并非她本身的期望。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王八蛋！为什么，我得为了那个家伙这么烦恼！我恨你，兄弟！」

粗暴地这样叫喊完，阿尔以不输音量的气势跑了起来。

目的地，是以「大灾」为对象不断到处跳跃的露伊下方。她发挥的高超敏捷，连那个毁灭的化身都无法锁定她，但是──

「我看得到喔！」

「呜！？」

闪过倾注的瓦砾雨和影子余波，彷佛知道露伊会怎么行动的阿尔准确地绕到正确位置，一把抱住她。

「呜～！呜啊呜！啊～呜！」

「──睡吧！」

露伊在怀中挣扎，阿尔毫不留情地用青龙刀刀柄朝她脖子用力敲下去。「呜！」惨叫一声后，露伊的头就颓然垂下。

抱着她的阿尔背对「大灾」，准备冲到攻击范围外。

「触角！」

「是卡夫马·依鲁鲁库斯！」

回应紧急大叫的声音，卡夫马用荆棘为阿尔开辟出逃跑路线。跑在荆棘道路上的阿尔被「大灾」穷追猛打，步步进逼。

不过，荆棘边为阿尔开路，边做出阻挡「大灾」的墙壁。

兼具攻防的掩护，使得扛着露伊的阿尔成功脱离战场，然后──

「──上啊，夜鸣·魅时雨！！」

背后传来催促自己使出最后杀手锏的人声，夜鸣双手伸向前方。

这个动作没有意义，就只是向夺走众人栖身之所的东西表达愤怒而已。

「奴家，不爱你。」

──用这么一句话，就让吞进了大部分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大灾」从内部炸开。

「──」

「爱」的威力炸裂，完全就是以城市本身进行的攻击。由内往外撞飞影子的冲击化为爆炸气浪，惊人飓风把魔都整个吹灭。

在扩散的余波蹂躏下，构成魔都的一切都毁坏、碎裂、飞散得无影无踪。

当然，位在破坏中心的「大灾」也不例外。

就这样，以整个都市为代价换来的最后攻击，将曾以为会吞光帝国全境的威胁「大灾」给打到荡然无存──

「──不够吗。」

未停歇的暴风和烟尘把视野染成一片土色时，男子静静地说。

那是在任何人都会垂首的状况下，仍旧不低头的男子所说的话。闻言，因消耗的精力而喘气的夜鸣屏息。

硬生生吃了自己浑身解数、无法再施展第二次的威力，黑暗气息却还是在烟尘后方蠢动。

有伤到，但还是不够。这令人咬牙切齿的结果──

「──啊。」

必须有所行动。在覆盖失望的决心升起之前，夜鸣失声。

理由很简单。──因为有东西比自己还早行动。

只不过，不是没彻底杀死的「大灾」余烬。

而是──

「──貚纱？」

从被掀翻的旅社地底跑出来的小个子鹿人的背影，让夜鸣惊愕。

5

「巫巫，看到了。马马，因为塔塔，刺自己。」

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马李巫李的女儿巫它卡它的证词成了决定性证据。

马李巫李的胸前刺着塔立塔的短刀，塔立塔甚至没有抹除溅到身上的血。不管是谁看到这番惨状，都会认为是她杀死了马李巫李。

可是，马李巫李的亲生女儿却颠覆这看法，否定塔立塔的污秽。

──杀害同胞的人，灵魂会沾染污秽，不被允许回归于有祖灵栖身之土。

这是貅德拉格最忌讳的「貅德拉格之秽」。

「那个下刀的手法。若是塔立塔，会瞄准更不会造成痛苦的地方吧。」

短刀刺入的方式与致命伤，只瞥了一眼的米杰耳怛就猜到真相。

其他貅德拉格，目光敏锐的人也注意到一样的地方，没那种观察力的人也都接受米杰耳怛的意见。──没有人认为米杰耳怛是在包庇妹妹塔立塔。

被评为貅德拉格之中的貅德拉格，米杰耳怛不是会以亲情为优先的人。对于浓厚血统的信赖，成为米杰耳怛的意见根据。

结果，马李巫李的死亡，被当作是她抢走塔立塔的短刀自戕。

为了逃离疾病的痛苦，又或是不想把自己的命交给病魔，而是亲手了结。若是后者会更好，这成了貅德拉格的见解。

但是──

「是我，害死了马李巫李……」

不是其他人，塔立塔本身无法不这样想。

为了不让马李巫李说出自己不想听的话、留下更多诅咒，所以才拔出短刀想要封她的嘴。

假如没有采取这肤浅的行动，她就不会这样死去。

毕竟──

「──天命。」

在死亡边缘，马李巫李对塔立塔说出自己所被赋予的天命。

在那之前，她虽然有讲过被授予天命，却从来没讲过内容。直到濒死之际，她才第一次跟塔立塔说。

「──『大灾』。」

她说了，为了免于毁灭的天命，以及象征毁灭本身的「大灾」。

还有防范的对策，而执行对策就是自己的天命。

「──黑头发，黑眼睛的、旅人。」

说是会在一千个夜晚后现身，真的会有这种人吗？

为什么那个旅人死了，就能远离被叫做「大灾」的灭亡？

总之，直到最后一刻，马李巫李都相信天命，相信「观星者」的任务。

没能全竟天命，甚至让她感觉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塔立塔可以如此断定。

要多少意义都有，自己不是被她的话和温柔给拯救过无数次吗？

因为有她在，有个貅德拉格榜样姊姊的自己才没有被自卑感给压垮。没有她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塔立塔。

这也是马李巫李的功绩。才不会让人说她的人生毫无意义。

最重要的，还有她怀胎十月，忍着痛楚生下的孩子巫它卡它在。

「我不会让人说，这全都没意义……」

咬牙切齿，仰望夜空。

满天星斗不变，依然没有告诉塔立塔任何事。

这是当然的。星星又不会讲话。马李巫李被虚假给控制了心。

即便如此，她还是朝着虚假祈求救赎，甚至立下誓言的话──

「星星这东西，全部碎散掉就好了……！」

塔立塔这般将憎恨投向夜空，但同时又强烈希望。

要是马李巫李说的那个旅人，真的会来这座森林就好了。

否则她那被绝望与不舍给支配的灵魂，不会去到祖灵那边，而是会一直徘徊。

若不斩断那份绝望与不舍，就没法拯救灵魂姊妹。

最后的片刻，是年幼的巫它卡它也不懂的秘密。

连血脉相连的家人都无法介入，只属于灵魂姊妹的秘密。

「我必定，以我的箭矢──」

射杀会唤来「大灾」的旅人，斩断马李巫李的不舍。

为此，要等到旅人造访，等待，一直等待，然后──

──那一天，塔立塔朝着期盼已久的旅人拉弓搭箭。

「──雷姆！！」

放出的箭矢没射中目标，因为黑发黑眼的旅人为了保护身旁的少女而移动位置。

瞄准其心脏，咬紧牙根的同时，塔立塔的心脏用力雀跃。

数过一千个夜晚，终于出现的黑发旅人。

白与黑，朝与夕，生与死，裹藏矛盾的渴望占据了塔立塔体内。

希望星星的呢喃实现，同时又希望天命只是个错误。

然而，黑发黑眼的旅人现身，这让塔立塔骤变为猎人。

冻结住沸腾血液，平静地架起弓箭，以狩猎者的目光扫视森林。

冷静无比地把箭矢尖端瞄准目标的性命。

但是，灵魂的狂吼，宛如野兽的凶猛咆哮，没办法停止。

灵魂狂吠。吠叫喝采。吠叫。吠叫。

──在那瞬间，吠叫出声。

6

──鹿人女孩冲出来的瞬间，世界失去了声音。

刚刚以「大灾」为中心的惊人冲击波，如同字面所述撼动世界，用把整个都市吹飞的力道打碎灾厄。

全身承受强风与余波，心想要是炸裂的威力比这大数千、数万倍的话，不管怎样的存在肯定都会粉身碎骨吧。

但是，「大灾」却抹除这份肯定，承受住了毁灭。

在烟尘彼方，虽然很难说仍健在，但「大灾」免于自身存在被消灭。感受到它的气息，身为旁观者的塔立塔单膝跪地，知道自己正在发抖。

露伊、米蒂安、阿尔和城市里的人，全都拼死抵抗。

没法确立自己的定义，甚至无法面对持续摆布人的天命，想起了马李巫李染血的脸庞，但「大灾」当前，自己却无法动弹。

像是扔下软弱的塔立塔，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任务。

就像都市的支配者夜鸣·魅时雨，牺牲心爱的都市，只为使出骇人一击。

就像看到这一击不够，立刻从藏身处冲出来的鹿人女孩。

「──」

右眼熊熊燃烧的和服女孩，就是曾出现在旅馆的女生。

自称貚纱的她，目的地是漫天烟尘后方的「大灾」。

她到底打算做什么，塔立塔不知道。

但是──

「──停下来！！」

夜鸣朝着女孩的背影大喊，这样的反应让塔立塔领悟到貚纱的目的与觉悟。

貚纱打算豁出性命，用某种方法来挑战「大灾」。夜鸣知道其方法，因为深爱着她，所以想要阻止她送死。

但是，那样不就会错过消灭「大灾」的千载难逢好机会吗？

「──！」

塔立塔在恶寒中抬头扫视周围，希望有个契机。

希望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人采取行动来改变状况。但是，受到方才的冲击影响，倒在地上的人们根本没有余力去应对。──还有余力的人，就只有塔立塔。

犹豫是否要参加总体战，因此缩起身子忍耐等到风暴过去的自己，是在场唯一有选择权的人。

然后──

「──塔立塔。」

在残骸堆中撑起身子的男子，呼唤双腿发抖的自己。

是亚伯。鬼面具后头已然流血的他，用黑色瞳孔凝视自己。他没有说话，而是手指朝天高举。

不是在说看看天空。

亚伯指的若不是天空，就是星星。──亦即，天命。

选择吧。他强迫塔立塔做出决定。

「──」

马李巫李染血的末路，以及杀害黑发黑眼旅人的天命，在脑内苏醒。

只要做到，就能避免「大灾」带来的灭亡，马李巫李的灵魂也能获得解放吧。

因此──

「──」

塔立塔的动作平静毫无滞碍：从箭筒拔箭搭上弓弦，瞄准目标。

至今反覆过数千、数万遍的狩猎技法，将她从一个胆怯困惑无法完成任务的愚蠢姑娘，转化成一名猎人。

既然这样高高在上要求我选择拯救世界的方法，那就如你所愿吧。

早在以前，自己对星星的呢喃和上天的课题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就是──

「──什么天命，我根本不想知道。」

弓弦弹出，箭矢破风猛然窜过空中。

而且准确无误地射中了站起来准备往前跑的和服女子的脚。

女子惊愕失声，当场往前仆倒。

粉白面容刻划焦急与惊讶，她往前伸手，悲痛叫喊。

塔立塔痛切了解，那呼唤是想要唤回欲跟「大灾」同归于尽的女孩。

（插图008）

即便如此，还是做出了选择。

──背负起被「灵魂姊妹」托付的天命，成就豁出性命的女孩的夙愿。

「──夜鸣大人。」

脚踢地面，准备跳进烟尘后的女孩，怜爱地唤出这名字。

然后，娇小身躯就被等在土尘后方的「大灾」给吞食──

7

──时间稍微回溯到身在旅社的众人各自采取应对「大灾」的举动之后。

有人慌张冲出去，有人按照指令行动，有人害怕到整个人缩成一团，有人运用脑袋思考构思计画。在这些人当中，有两人对峙。

坐在帝国顶点皇帝宝座之人，以及一介可悲的区区鹿人。

「──夜鸣·魅时雨会放弃魔都，好歼灭那个『大灾』。但并没有确切证据可以证明那个的『魂婚术』能够办到这点。」

「……假如交出魔都，都还不够的话……」

「那样一来，无人能挡的『大灾』将会吞没帝国全土。还有一种可能是被害扩大到帝国之外。但都是以魔都为起头。」

「──。夜鸣大人是不可能会放弃这都市的。」

「事态不容人沉浸于伤感。不管希不希望，都市都会被放弃。不过，那边的说服便与余无关就是了。」

「有人可以说服得了夜鸣大人？」

「没办法的话，一切都会化为尘埃。既然是必须之事，就只能放手一搏了吧。那个就是这样的人，也一直都贯彻这样的态度。」

「……我不明白。既然清楚到这种地步，又有确切证据的话，那您期望我做什么呢？」

「余的意图，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如果是即便年幼，仍受魔都支配者重用的你的话。」

「──」

「若要消灭『大灾』，夜鸣·魅时雨也要承受庞大的反作用力吧。拿魔都打击尚未发育完全的『大灾』，若这样还是不够的话──」

「──有我。」

「──」

「夜鸣大人……为了夜鸣·魅时雨这位比任何人都伟大、宛如慈母的大人，我心甘情愿为了这份远大的爱殉死。」

「──。辛苦了。」

「我不需要慰借或称赞。──除了夜鸣大人的眼泪。」

8

「──停下来！！」

夜鸣伸手悲痛叫喊，貚纱仍背对她跑了起来。

手抓和服裙摆，用力踩踏地面的貚纱右眼燃烧，幼小的身体鼓足的力气不输给身披厚重铠甲的帝国士兵。

她并不会什么卓越的战法，也不长于魔法或术技。

即便如此，现在没人可以阻止她。

要说原因的话，在于她有自信夜鸣深爱她的程度远胜任何人。

爱夜鸣，也被夜鸣所爱，这是为了领受「魂婚术」恩惠到最大程度所需的资质──但是，貚纱对夜鸣的爱里头没有算计。

爱是不求回报，有个一脸什么都知道的人曾这么说过。

可是，自己这么想。──爱着某人的心情，本身就是一种回报。

想到那个人，发热的胸口就会噗通噗通跳跃，就是「爱」的回报。

既然收到了回报，那就必须用这小小的全副身心去回应。

那才是──

「我，得到这条命的理由。」

第一次拜见夜鸣时，貚纱还太小。

躲在姊姊的背后，头低低的，只敢用眼角余光去看气派堂堂的她。

就只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有人对一直被赶离住所的姊妹俩约定，会让两人过着不被任何人威胁的生活。相信这份约定，想着与姊姊度过的每一天。

第二次见到夜鸣时，那个约定被打破了。

温柔的姊姊被恶心可怕之辈所夺，貚纱因此自暴自弃地把错全怪在夜鸣身上。

面对这番无礼，她非但没有谴责，反而还真挚地倾听自己诉说，甚至出手帮忙报复夺走姊姊的那帮人。──结果，害得她背上造反的污名。

这要怎么不爱她呢？

那位灌注如斯的爱，慈祥又温柔的大人。

姊姊死的时候跟着流泪，悔恨没能守住约定，还向自己道歉的那位大人。

──要怎么才能不爱夜鸣·魅时雨呢？

眼前令人作恶的黑色沉淀物，在烟尘后方聚集靠拢。

被夜鸣心爱的都市敲打，却还是没有灭亡的顽强执念。面对任谁都想背过眼的昏沉暗物，自己却不害怕。

假如害怕的原因是恐惧，那么支配貚纱胸口的东西并不是恐惧。

因此，貚纱以瓦砾为踏脚处往前飞跃，直直地冲进摇晃的「大灾」。

要是转头就会有所依恋。那将成为诅咒。

但是──

「貚纱──！」

被心爱的人呼唤，自己忍不住看向后方。

看到倒在地上、手往前伸的夜鸣。她的脚被一支箭给贯穿，自己知道那是站在很远的地方手持弓箭的人所做的事。

要是没有那支箭，夜鸣就会冲向「大灾」，赶过来救自己。

那样一来，自己就无法下定决心了。因此貚纱很感谢这名射手。

然后──

「──夜鸣大人。」

嘴唇蠕动。后面的话语是否有化作声音给夜鸣听到，这不得而知。

但是，就像每天睡前、早上醒来、只要有空闲就会做的祈祷，现在这刹那也一样。

──希望我心爱的那位大人，每天都平安健康。

9

刹那间，光芒把所有人的眼前烧成一片白。

等到光芒散去，视力逐渐恢复后，人们才看到魔都的下场。

「──」

爆炸中心被挖出一个圆形，本来位在魔都正中央的红琉璃城，遗址现在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简直就像巨人之手挖出碗状的大洞，证明了吞食魔都一切的可怕东西真实存在过。

而以总体战力抗的灾厄，突然就消失无踪。

这是魔都女主人夜鸣·魅时雨的王牌之威力，以及赌上性命使出最后杀手锏的女孩的功绩。这些有参与战斗的人都知道。

也就是说──

「──我们被那个女孩救了。在下真是丢人现眼。」

看着大穴底部、什么都不剩的深渊──卡夫马·依鲁鲁库斯这么说。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话吧。一介武人，信奉帝国哲学的耿直男子，对于自身能力不足导致他人牺牲以弥补这点引以为戒。

更何况，还是牺牲掉年幼的性命，就更不应该了。

「本来，我跟你们是敌对的。既然事态已经底定，休战应该在此结束，彼此正视这件事……」

「……那么，你要跟我们开战？」

「──。先打住吧。」

回头看身后的大洞，卡夫马摇头回应。

跟他正面相对的，是年幼身躯扛着大蛮刀的米蒂安。衣物破烂、满是泥土的她，面对惨状眼神却依然耀眼夺目。

这份耀眼，是受害极大的魔都及居民们的必要之物。卡夫马心想。

本来，身为帝国之「将」，不应该视而不见默不作声──

「这次，在下是身份特殊之人的护卫，因此首要之务是跟那位大人会合。除此之外的事，在现阶段全是琐事。」

「琐事？琐事，是指顺便处理的事吗？那种说法，不觉得很过份吗！」

「不、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被抗议说话有欠周详，面对米蒂安的咄咄逼人，卡夫马略显退缩。「米蒂安小姐。」不过这时候有个慵懒的声音介入。

看过去，只有一只手、慢慢走过来的人──

「刚刚的话，是那个小哥的体贴。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所以才不跟我们开干，好借此圆场。对吧？」

「……那可不是我说的。要怎么判断就看你们。」

「好啦好啦。不管在哪都有呢，像小哥这种讲话拐弯抹角的家伙。」

厌烦耸肩的男人──阿尔站到米蒂安身旁。女孩抬头仰望他后讶异地问：

「啊，阿尔亲，你找到头盔啦？」

「嗯啊，好不容易。刚好掉在旅馆附近，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唉呀，虽然早就知道只要有找到就不会坏啦。」

「──？很坚固的意思？」

「没错没错，很坚固的意思。这世上没人能打坏它。」

他边说边用手指敲敲套在头上的漆黑头盔。「嘿～～」米蒂安听了点头，卡夫马则是狠瞪阿尔。

察觉到视线后，阿尔歪头问：

「干嘛？你没打算跟我们开干吧？当然，我们也是……是说，损耗过度，可不是干架的时候。」

「方才的战斗中，你的指令很精准。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大灾』的动向？」

「这是企业机密。还是说，不说出来就不休战？」

「──。不，我不会撤回自己的发言。」

卡夫马摇头，认真地回答阿尔的话。接着伸手拍拍身上破烂的斗篷，然后背对两人。

他接下来要去的，就是刚刚说的身份特殊之人那边。

「以结果来说，这次我出手帮助，但是依然与你们为敌……只要不重新考虑，哪天又会在战场相见吧。到时我可不会放水。」

「用不着你说……」

「这点我们也一样！……谢谢你帮忙！」

「身为帝国之『将』，只是做理所当然之事。」

说完，他张开背上健壮的透明翅膀，发出巨大振翅声一口气飞走了。掀起的风卷起沙尘，米蒂安和阿尔目送他远离，直到看不见他为止。

「……阿尔亲，辛苦了。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

「这个彼此彼此啦。要是没有米蒂安小姐的努力，那个大块头的攻击会更偏颇集中。那样的话，会死更多人。」

「死了人……」

听了这答覆，米蒂安低垂眼帘。

斜瞄她忧愁的表情，阿尔以指头玩弄头盔的接缝零件。

「是不懂意思啦，大概也算不上安慰……但要是那个叫貚纱的女生不牺牲自己，我们就会全灭。绝对会。」

「说不定，我更努力就好了。」

「不，没那条路喔。──大致试过，但行不通呢。」

阿尔语带沮丧，听得米蒂安莫名其妙。不过要说算不上安慰，是骗人的。

就是想要安慰自己，阿尔才会说些什么。米蒂安懂这种心情。

因此，这确实构成了安慰。

「谢谢你，阿尔亲。」

「……You are welcome.」

对方的回应，又是自己听不懂的话。

10

「大致上，该做的事都看清楚了吧，夜鸣·魅时雨。」

「……是您吗。」

瓦砾堆成山，坍塌的建筑物残骸，以及道尽激战的深不见底大洞。

为了消灭「大灾」而发动的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总体战，留下了显著的爪痕。伫立在能够一眼望尽此等光景的高台上时，那个男人现身了。

用鬼面具隐藏容貌，亚伯以让人无从窥探情感的音调，质问夜鸣的内心。

站在旁边，跟她望着相同光景的亚伯，不管是双眼还是声音都不带感情，再度开口。

「我能提供的东西，就如亲笔信上所示。你的回答呢？」

「这是在看过这个惨况后，所要说的话？」

「安慰能成为庇荫，同情能做成避风港吗？我跟你生来就是具有力量，在选择应尽之事的人。连一秒钟的价值，都跟他人的一秒钟不同。」

「──」

自己并不期望安慰或同情。这个男人，就是选了这种生存方式的人物。

夜鸣也很清楚，所以选择忍耐，不反驳对方的态度。毕竟，在这边情绪化跟他敌对，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今天之内，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当中肯定包含都市、人民，以及犹豫的时间。」

「还有貚纱。」

「──」

「最后，为了救大家，舍身牺牲的可爱孩子……叫貚纱。」

夜鸣边说，边抽出和服的带留给他看。

瞄了一眼被打磨圆润的饰品，亚伯无声以视线质问其意图，夜鸣则是微微垂目。

「是用那孩子的姊姊的角，削切而成的带留。是她悼念姊姊的尸骨时，为了奴家而做的……除此之外还有。」

「──」

「像是这个发夹和簪子，每件都是奴家心爱的孩子们的贡品。这些全都是被驱离住处、什么都带不走的孩子们，因为想报答奴家所以削切自己的印记。」

形形色色的装饰品，不管是发饰还是簪子，全都是魔都居民的贡品。

有人是拔下鳞片，有人是收集羽毛，有人是切角拔牙，加工过后献给夜鸣，用这种形式来表达感谢以及自身的样貌。

这对夜鸣来说，比珍奇异宝还有价值，因此收下这些东西，就必须回应他们的爱。

那就是──

「约定，不能再搞错了……」

「──。文森·佛拉基亚他们，早晚会离开这里吧。依状况来说，这里他们没有动作，但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不容犹豫。」

「奴家孩子们的去处，您打算怎么做？」

「只能暂时以城郭都市为据点。路上接收其他城镇，纳入我方旗下。若有你和魔都居民的话，就有可能。」

失去魔都，更是失去去处的居民们，必须要有个容身之处。

亚伯的提议强硬，是强迫他人照做的不讲理要求。但是夜鸣也有优先顺序：想先从所爱之人开始救起。

「还有一件事……说做了实现奴家愿望的准备，是真的吗？」

「我没打算反悔。但是，先考虑清楚吧。」

「考虑……」

「你长年的愿望，以及自身的『爱』，要以哪个为优先。」

不见情感的话语听来像是忠告，夜鸣无从判断是从他的好恶是自哪边起头的。

不过，这话一针见血，因此她从腰带拔出烟管，硬是用手指乔正前端的扭曲，然后点火升起轻烟。

眼下，一面巡逻毁坏的都市，夜鸣心爱的孩子们一面也在聚集过去支撑起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为后面的事做打算。

能否为他们的明天提供庇荫，点亮他们的未来，端看夜鸣。

加入亚伯，把文森·佛拉基亚──不，是把欺骗亚伯的假货给拉下王位，让他履行亲笔信的约定。

而要履行的约定内容是──

「──怎么可以比母亲先死呢，貚纱。」

就这样，面对决定了自己命运的爱女所做的选择，烟雾混进风中，虚无飘渺地消失了。

11

背对飘起的轻烟，鬼面具男子走向高台。一人上前迎接。

被迎接的亚伯，朝着无事可做呆站在那儿的塔立塔鼻子喷气。

「假如是在意脚被射穿的话，用不着担心。那个的回复力惊人，明天伤就会痊愈了吧。」

「……那真是、太好了。虽然那不是我在意的地方。」

如亚伯所言，远看夜鸣并没有护脚或跛脚的动作。但是弄乱和服和头发导致她憔悴的原因，很明显不是因为脚伤。

而那正是自身选择的结果，这点塔立塔深刻承受。

「──」

在那瞬间被迫选择的塔立塔，把自己的决定托付给箭矢。

要是顺从马李巫李留下的「观星者」天命，那就应该用那支箭射穿亚伯的心脏。以结果来说，无从想像会有怎样的因果关系使得「大灾」平息，但在塔立塔拥有的选项里却有着强而有力的可能性，这也是事实。

可是那样一来，就是选择顺从把重要的马李巫李变成奇怪存在的星星，肯定会是痛苦非凡的决定。

──在最后，让塔立塔痛下决定的，只有一点。

塔立塔痛恨改变马李巫李的星星。因此，她决定不服从星星。

其结果，就是勇往直前的鹿人女孩牺牲自己消灭「大灾」，虽然失去魔都，却守住了重要的东西。成功保住了。

「然而，你的脸色却欠佳。」

「……我，是正确的吗？不服从天命，没有射死你。」

「没被射杀的我，不会说你应该要射的是我。你的决定是否正确，没有我说话的余地。说来陈腐，但自身的选择正确与否，除了凭借自己之后的行动来证明以外，别无其他。」

「……不觉得是你、会说的话呢。」

「是吧。《爱丽丝与荆棘之王》……是引用了古书内容。」

说了塔立塔不懂的话，亚伯摇头道：「不理解也没关系。」

接着他从上往下打量塔立塔。

「虽然仍在迷惘，但多少清晰了点吗。今后，你打算怎样？」

「不清楚。但是，我想回去那个城市，跟姊姊和同胞讨论。还有我那已经不在的灵魂姊妹，她的女儿也是。」

「灵魂姊妹，以及被托付的天命吗。……这样你说自己不是『观星者』的说法就讲得通了。真是越来让人觉得不吉利的一群人了呢。」

「不吉利……」

「不是说你。你的方针，我大概也了解了。」

冷淡回应塔立塔的低语，亚伯看向城市。

许多人走进化为废墟的市镇，寻找幸免于难的财物，收集还能用的物资，再度为了活下去而采取行动。

这些人好坚强。塔立塔为魔都人的样貌感到钦佩。

细思魔都之所以会成立，一定是因为他们长期被迫害、虐待且习惯失去。即使加入这些因素，还是很坚韧。正因如此──

「要把他们，卷入你的战争吗？」

「没错。」

简短肯定的回答，让塔立塔噤声。

没有一丝迷惘，亚伯眺望在废弃土地中拼命的人们，贯彻来到卡欧斯弗莱姆原本的目的，迈开步伐。

这时──

「──就算是亚伯酱的意见，但旁边的人有必要乖乖遵守吗？那个狐狸耳朵姊姊在心情上，很难成为我们的同伴吧？」

口说再实际不过的意见，阿尔前来跟亚伯和塔立塔会合。

看样子，他平安无事地找到了在找的东西，重新戴上眼熟的头盔。身旁是米蒂安，正用骨碌碌的蓝眼珠看着亚伯。

「我的心情跟阿尔亲一样。夜鸣酱变成同伴我是很开心，但貚纱酱跟城市却变成这样……」

「夜鸣·魅时雨不可能服从带着那个内有灾祸的存在来到这儿的我们？那是过度沉浸于感伤的想法。那个早已下定决心。」

「真的？不是亚伯亲又随便说了很过份的话？」

「与绝情程度无关，就说必要的话。我的意图很清楚明白。」

亚伯不否定对方的疑问，于是米蒂安鼓起腮帮子。

事实上，就她所听到的，亚伯与夜鸣的对话是不情绪化，但也很难说是稳健温和有共鸣。

即便如此，亚伯之所以没有去怀疑夜鸣的想法，是因为──

「因为做好了掐住夜鸣小姐弱点的准备……结果就是，不跟我们走一样的路的话，就保护不了无处可去的居民，是吧。」

「怎么这样……！你又用那种方式讲话了吗，亚伯亲！」

「不然还有其他选项吗？就只剩贯彻无意义的坚持，横死路边而已吧。」

「就算没其他路，也还有其他的说法！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米蒂安拉高音量步步逼近，亚伯隔着鬼面具冷眼以对。

一方面也是因为米蒂安的想法跟外表一样逐步幼儿化，但两人这样冲突，对塔立塔的心脏不好。老实说，心情方面，塔立塔是偏向米蒂安的。

可是，只要还遵从「貅德拉格之民」与以前的皇帝之间的盟约，塔立塔就没有抛弃亚伯或与他敌对的选项。

「米蒂安小姐的愤怒很合情合理。话虽如此，亚伯酱那种『能用的东西就尽量利用』的想法我个人是不讨厌啦。目标是实际利益的那个大姐要是因此站到我们这边的话，我没异议。」

「我可是有满腹异议！阿尔亲也很讨厌！」

「被米蒂安小姐讨厌着实让我心痛，唉呀。还有……」

话说到这儿打住，阿尔用手制止瞪着亚伯和自己的米蒂安，同时看向都市中心的大洞。

这举动，连带牵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来聊聊我们同伴的事吧。──就是兄弟的事。」

阿尔起头的话题，使得干渴的气氛变得些微紧张。

全员都知道这是必须要面对的话题，同时却也卡在毫无头绪、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情况。

毕竟──

「昴亲，跑到哪里去了呢……」

米蒂安的郁闷低语，诉说了「大灾」带来的小规模损害。

帝国自豪的大都市整个消失，两个皇帝命悬一线，跟这些事相比，这边的损害可说是少许。

然而，对远赴魔都的一行人来说，却是无法视而不见的损害。

「夜鸣酱说，那个影子是从昴亲身上哗啦跑出来的。」

「奥尔巴特老爷爷也这么说。他右手没了还边说边笑。以独臂侠资历久远的我来说简直难以置信。」

「是指老人的态度，吗？或者指的是，他的说法？」

「虽然气恼，不过我指的是他的态度。我想他的说法应该是真的。」

咂嘴后，阿尔道出相信老人证词的理由。

塔立塔也对那老怪人没有好印象，可是也认为他没有理由要撒谎。既然跟夜鸣的话没有矛盾，那八成就是事实了吧。

「──」

蓦地，塔立塔心头掠过了马李巫李的遗言「黑发黑眼的旅人」。

在森林第一次发现昴并打算狙杀他时没有任何迟疑。之后，知道了被关在聚落的亚伯的存在，在他身份明朗化后才知道自己搞错了对象，也坚信天命的目标就是亚伯。但──

「如果……」

如果马李巫李，「观星者」预见的「大灾」推手是昴的话。

所以，那个「大灾」才会以昴为中心溢出来，不是吗？

「有件事，必须先把见解统一。」

不睬塔立塔的懊恼，位居众人中心的亚伯竖起手指。

集中目光的他，环视米蒂安、阿尔还有塔立塔的脸。

「从你们的口气，都不觉得那个死了……相信菜月·昴还活着。看到那惨状，你们是认真认为那个还能活下来吗？」

「──！当然了！昴亲死了这种事……」

「不想去想，这种话就甭说了。就算难以接受，会发生的事就是会发生。他人的生死，就在那条线上。」

「亚伯亲你……！」

亚伯口气平淡，跟米蒂安充满感情的主张正面对撞。

以塔立塔来说，在这部分，她的心情也是贴近米蒂安的。但是如果要讨论身在灾祸中心的昴是否幸存，她却不抱希望。

是因为日常生活就是狩猎，所以对于生物的生死感到稀松平常吧。

貅德拉格虽是勇敢战士，但平日的狩猎也是要赌上性命。有时野兽死前会发狂反击，同伴也曾有人因此殒命。

人会死。很容易就会死。不管是重要的人还是不重要的人，都一样。

「很遗憾，昴……」

「兄弟还活着喔。」

「──阿尔亲！」

塔立塔摇头，想要表达哀悼，然而却被阿尔洋溢满满自信的话给打断，米蒂安则是表情为之一亮。

当然，亚伯看向阿尔，眼神透着不愉快。

「丑角，你为何确信那个还活着？」

「很简单明快。因为菜月·昴就是那样的家伙。还可以换句话说啦。」

「换句话说？」

「世界没有灭亡。这就是我的根据。」

根据──阿尔如此陈述的道理，塔立塔无法消化。这点米蒂安似乎也一样，她也面露不解歪头。

「少开玩笑了。」亚伯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

「根本没空去听你的戏言。想当丑角的话就在普莉希拉面前当。」

「我也非常想那样做，可是公主不在，我也没办法啊。既然没办法，就顺便也问问亚伯酱一件事吧。」

「什么事？」

「亚伯酱怎么想？觉得兄弟死了？」

摸摸头盔的下巴处，阿尔问亚伯的想法。

光听就觉得是没意义的问题。说起来，相信昴还活着的人还正常吗？以这种语气开始问答的人可是亚伯。因此亚伯的想法，当然是──

「──既然那个不是『大灾』，就留下了有待完成的任务。假如具备成事的能力，那要断定死了还言之过早。」

「咦……」

「亚伯亲！？」

但是，他实际说出口的，却是跟塔立塔的预想完全相反的答案。

这番话令她张口结舌，虽然米蒂安得到了应该是她想要的答案，却也目瞪口呆。

不过，亚伯没有回应两人的视线，而是改变身体方向，缓缓迈开步伐。

面面相觑后，塔立塔和米蒂安也追了上去。阿尔也边扭动脖子边跟在三人后头。

「亚伯亲！怎么回事，说明一下！」

「说明什么？」

「全部！毕竟，你刚刚把昴亲讲得像是死掉了一样。」

「我只是说，如果认为他能幸存的话，就出示情感论以外的论据而已。我认为那个有幸存的理由，所以认为他还活着。仅此罢了。」

「唔～～！」

毫无温柔可言的回答，让米蒂安气到面红耳赤表达不满。虽说这对于头也不回的亚伯来说毫无效果就是了。

就这样，领着三人的他，走了一段路后终于停下。眼前是魔都遗址，消失不见的「大灾」开的大洞。

在那边的是──

「呜啊呜……」

跪在洞口边缘，垂着头的小个子女童──露伊。

白色衣服沾满泥土，无力的双手正在挖土。手也被土弄脏了，指甲断裂渗出的血也造成红色污痕。

「露伊酱……！」

米蒂安连忙冲向她，从后面紧紧抱住。露伊承受拥抱，手却没有停止动作。

手挖地面，不时推开瓦砾，一直在找什么。──不，不是在找什么。

「她，在找昴。」

「无论好坏，是吧。……呿！真不爽。」

望着她小小的背影，塔立塔和阿尔怀着各自的想法叹气。

在塔立塔不知道的期间，阿尔对露伊的态度转为烦躁不耐。但是，从炸飞「大灾」的最后冲击波中保护露伊的也是阿尔，所以塔立塔实在搞不懂两人的关系。

就算现在指出这点，八成也不会有人幸福。不知为何就是莫名清楚这点，因此塔立塔并没有深入追问。

「够了吧。就算挖土又翻开瓦砾，也找不到你在找的东西。」

「呜……啊～呜！」

米蒂安抱着露伊，亚伯站在身后俯视她们。转头面对鬼面具后投射的视线，露伊面露似怒似悲的表情。

像是在谴责亚伯，又像是在说不要阻止自己。

若是前者对方根本不以为意，若是后者一样充耳不闻，他迳自用下巴示意大洞的中心──

「寻找那个很费劲的。至少，那不是你一个人挖土就会出现的东西。──说起来，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喷飞到哪里去了。」

「啊呜！啊～呜！呜啊呜～啊！」

「在没有光源的暗夜中埋头寻找不会有进展的。搞清楚状况。」

「呜～！呜呜──！」

亚伯冷酷地说，露伊满脸通红，张着嘴巴用力抗议。

从气势和态度来看，她绝对不会放弃寻找昴，并抱着一定会找到的干劲。

然后──

「亚伯亲，有找到昴亲的方法吗？」

「呜、呜？」

「刚刚的说法，意思是只有露伊酱的话是找不到的。说不定，你有想到更好的方法？」

抱紧气势正旺的露伊，米蒂安盯着亚伯的眼睛问。这话让露伊冷静下来，而亚伯闭上一只眼睛，回答：

「观察力差，但直觉敏锐。你，跟你哥哥一模一样。」

「我跟老哥是兄妹，当然一样啦。比起这个，好好回答！有法子找到昴亲吗？没有？还是有！？」

期待膨胀，米蒂安重复问相同的问题。面对她前倾的样子，亚伯叹息，停了一下才开口。

「不到能平稳地断言是找出人的方法。本来的目的，不是要找出消失的那个本人，而是为了确保能和帝都挑起事端的名分。」

「讲得简单一点！」

「……要是策略顺利发酵，你跟这个女孩的愿望也会实现吧。毕竟，整个帝国都会拼命找出那个。」

「整个帝国、都会找昴……是吗？」

拾取亚伯话中令人在意的地方，塔立塔皱眉。

自己也跟米蒂安一样，不是敏锐的人。差别仅在米蒂安敢大声说自己不懂不知道，而自己只敢藏在心中。

亚伯浅显的说明，对于前提知识不够的塔立塔来说还是难以理解。

但是──

「──呜啊呜，啊呜啊呜？」

蕴藏在话中的意图，准确地传达给了该传达的人。

原本不听劝的露伊，在米蒂安怀中放松身体，紧盯着亚伯，丢出不成语句的问题。

亚伯听了应该也不明白正确的意思，但还是点头说：「当然。」

「那，怎么做？要怎样，才能执行找到兄弟的策略？」

「不是多难的事。就只是散播而已。」

「呣～又是这坏习惯……！」

亚伯回应阿尔的问话，米蒂安忍不住又用锐利视线瞪他。他似乎也预料到会被追问，于是先叹气，才开口。

内容是──

「──文森·佛拉基亚的私生子，黑发黑眼的忌子盯上了父王的地位。简直是《马克利泽雅的断头台》再现呢。」

12

──同一天，同个时刻，于某地。

「──！」

用力推动湿答答的身体，把身体拉向手指好不容易才勾到的地面。一旦放掉这个触感，就回不来了。

真正的拼死搏斗──不，是拼活搏斗而挣扎。

黝黑的水，在无处可逃的空间中品尝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痛苦连锁。

好几次都觉得被巨大鱼影给咬住吞下肚。无法呼吸，连肺部都充满苦水，一面品尝着嘴里的血腥味，觉得自己要溺死了。先是丧失体温和体力，接着是意识，说不定性命确实真的像睡着了一样中断过。

如此反覆，重复，弯曲，然后终于──

「啊、噗啊……！」

吐出喝下的水，同时手硬是抓住岸边让身体靠岸。好难受。好痛苦。好重。如果能用双手的话就轻松多了。心底这么想，却做不到。

右手抓住岸边，左手则是抱着绝对不能放掉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在理解到之前曾几度失败、松开手过。

但是，在理解到那是什么之后，就绝对不能放手了。因此不断尝试，反覆失败了也不死心──

「──」

先把左手抱着的那个──女孩给推上岸。

身体算小，但很重。途中有脱去她几件衣裳，好让重量变轻，希望她能谅解。因为华丽的和服一旦吸了水，就会变得比普通衣服还要重。

还有，将她抱近的时候，侧腹和脖子被猛烈地戳中。原因出在她头上的宏伟鹿角。──看在这痛楚的份上，希望她能原谅自己的无礼。

「呜、咕……！」

成功把女孩送上岸。再来只要自己鼓起最后的力气爬上岸即可。

然而，可能是因为把人送上岸后导致紧张感松弛，理应挤出的最后力气没有着落，双手只是空虚地在抓土而已。

这样不行。昏沉沉的脑袋和不绝的耳鸣提醒自己。

这是意识要坠落的前兆。而且在这边失去意识，意味着「死亡」。

紧张感中断，说什么都要达成的毅力在此断绝的话，明明抽到了幸运签，下场却是又得回到梦境与现实的反覆轮回。

只有这件事绝对不想！因此拼命努力地重整意识。

意识泛白，不久，抓住岸边的手松开──

「──哎哟，危险。」

离岸的手即将再度没入水中之际，被别人抓住。

手腕被细指握住，快灭顶的身体被拉向岸边。脸浮出水面，呼吸断断续续，在意识即将消失之际看向对方。

想知道是谁抓住自己的手。但──

「喂喂，省省吧。你都快昏过去了吧？这样有点麻烦。难得的机会，我想更戏剧性地起头。」

没想到，对方用另一只手伸掌盖住自己想要看清对方的双眼。结果，顶多只看到了对方的手掌掌纹。

生命线特别长，没见过的人的手。

这就是自己目睹的最后画面，意识最终远去──

「不过，真亏你游得过来！刚好被风吹来的我正好走到这一带，真是奇遇！唉呀，唉呀唉呀唉呀，真棒呢！」

连远去的意识都忍不住为之驻足，欢乐的声音就这样缠到最后。

是个欢欣雀跃到像打雷的声音。

「──不觉得，有种壮阔故事要开始的预感吗？」

听了这个问题，意识──菜月·昴的意识无法回答，往下坠落。

第三十卷 第四章『城郭都市狂骚曲』

1

──彷佛穿透一切的苍穹，以宏伟目光俯瞰底下人们的汲汲营营。

璀璨夺目的白色太阳，慢慢流泄的大朵白云。温风抚摸后颈，吹动浅蓝色头发，让自己确切感受到自身属于世界的一部份。

感觉用相当夸张的措辞，讲出了非常难懂的事。

不过，如果说这对现在的自己而言是必要的，那么比起怀疑，她会先去实践。

自己身处主动渴望并乞求教导的立场。资历尚浅。要放弃还太急躁了。

话虽如此──

「……没法对焦急的心情撒谎。」

手轻贴胸膛，吸入的空气在肺内等着发挥力量。

这个没有真实感的感觉令人不耐，自己想要立刻有成果的性格令人生气。──不，与其说是性格，原因可能出在置身的状况。

不是自己，而是对不在现场、正在其他地方设法完成任务的对象──

「──啊！您在这里啊！」

静静冥想时，背后传来声音，让自己回想起差点忘记的呼吸。吐出留在肺部的空气，同时回过头，便看到一名小男孩跑了过来。

他晃着一头蓬松的粉红色头发。惹人怜爱的脸蛋，粉色脸颊，套在短裤里的粉白双足很耀眼，就是个洋溢着稚嫩可爱的男孩。

看起来大约十一、二岁的男孩，跑到眼前后微笑道。

「普莉希拉大人叫您！请跟我一起来！」

「明白了。谢谢你特地跑一趟，舒尔特先生。」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真的不需要道谢啦！」

一边谦虚一边开心到脸颊泛红的男孩──舒尔特眉开眼笑。

然而，他来是有要事在身。可不能一直傻笑。

一这么想，她便绷紧松弛的脸颊，小声吐气后点头──

「那么，一起走吧。」

「好的！有请雷姆大人一块！」

舒尔特跳起来，手贴头敬礼。对这幼稚的气势感到些许惊讶，不过少女──雷姆点头，跟他一同前往传唤自己的主子身边。

前往在城郭都市瓜拉尔，雷姆的暂时主人，普莉希拉·跋利耶尔那儿。

2

城郭都市瓜拉尔沦陷──靠着极蠢的战术，以结果来说在最少的人员损害下成功攻陷都市后，已经过了几天的时间。

所幸，都市的混乱状况不多，这都多亏了帝国军指挥官迪克尔·奥斯曼的手腕，以及将族长之位让给妹妹，影响力也没减弱的米杰耳怛的统率力。

帝国军与貅德拉格的冲突得以避免，之后也没发生较大的争执。

只不过，在两人的影响力范围外，原本的都市居民于情感上相当复杂。当然，虽说没有武器，但他们也是信奉铁血定律的帝国人民。

听说他们相当瞧不起当初几乎没有抵抗就任叛军占领市政厅、被夺取实权的迪克尔以及帝国军。只不过这类不满的声音也很快就消失了。

原因在于──

「服从强者是帝国习俗。既然如此，比起那些只有一张嘴的家伙，任谁都看得出来妾身的行动是有道理的吧。」

「这个……」

「还是说，低着头忍受风暴，风停了就高喊把坏掉的屋顶修好。这类人的话有什么价值？」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举极端例子很狡猾。」

不单是物理上的位置，这完全是高人一等的说话方式。对于这种堵住退路的作法，雷姆稳重地如此回应。

听了答案后慢了一秒，对方才从喉咙发出些微声响。

「呵。是在痛骂妾身卑鄙吗？原来如此，不要命也是优点喔，雷姆。」

「如果有赌上性命，才叫做不要命。但是，普莉希拉小姐并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变得如此躁进。」

「你用你的尺度，来衡量妾身？」

「十分抱歉，因为我没有其他标准。」

被红色双眸俯视，但雷姆毅然决然地如此反驳。

失去记忆，没了实际体验过的过去，对这样的雷姆来说，所见所闻都很新鲜，采取的行动一切都是未知体验。虽然就结果来说，有时会惹对方不开心，但若是太过畏惧这点，就连一步都跨不出去了。

至少，被眼前的女性安顿在身旁的这几天，雷姆都还活得好好的。

因此──

「哼，就会说些讨厌的话。真不可爱的姑娘。」

就像这样，莫名地可以期待对方会收敛自己的怒气。

虽然不时会以令人无法理解的理由做出不讲理之举，但跟那些危险言论相比，基本上是个理智女性。这是雷姆对她──普莉希拉的印象。

而她正拄着脸颊，坐在奢华椅子上，腿上摊开一本书。举止宛如宫殿或豪宅之主的她，一颦一笑都像幅画，不过背景都是借来的。

目前，逗留在城郭都市的普莉希拉接管了都市里最大的宅邸，住在里头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这座宅邸是都市里头除了市政厅之外最大的建筑物，而现在则是由她奢侈地浪费足够让二、三十人生活的空间。

当然，在使用权上有跟原本的持有者起争执，但基于帝国习俗──野蛮的铁则，最后以流少量的血来了结。

──也就是为了贯彻彼此的主张而行使实力。

「──」

此时，感受到视线的雷姆，瞥向房间角落。

被普莉希拉传唤，所有服侍她的人们都聚集到这个房间。这里不只有雷姆和笑咪咪的舒尔特，还有另一号人物。

那正是视线的主人，负责在争夺宅邸的「决斗」时挥剑的人──

「──海因格先生。」

「……干嘛？」

「没有。因为您看我的视线似乎有种深意，所以想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以低沉声音回应雷姆呼唤的男子，对这问题板起脸孔。接着，他粗鲁地抓了抓自己满布红发的脑袋。

「没什么，只是觉得傻眼。面对普莉希拉小姐还敢用那种态度，真是不知可怕为何物的姑娘。」

「先是不要命，接着是不知可怕为何物，是吗。不过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就只是在我看来是这样而已。别每件小事都要挑剔。」

轻声咂嘴后，男子原本抓头的手改成随便挥挥，应付她的回答。

宛如烈焰的红发，锻炼有素的修长身子，生来精明强悍的容貌被懒得刮的胡须和不悦表情给糟蹋。此人是海因格，普莉希拉的部下之一。

跟雷姆交谈后，普莉希拉决定留在城郭都市。之后从原先的据点来跟她会合的，就是海因格和舒尔特。再加上那个头盔男──阿尔的话，普莉希拉的随从就到齐了。

「当然，现在的雷姆大人也是我们的同伴！」

「少擅自省略，小不点。这个女的可是普莉希拉小姐的劲敌那边的人喔。不仅不是我们的同伴，反而是我们潜在的敌人。」

「咦咦！？雷姆大人，是我们的敌人吗！？」

「这个……我持保留意见。」

睁大圆溜溜眼珠，惊慌失措的舒尔特问道。雷姆则是这样回答。

海因格的说法很极端，但无法否定也是出于雷姆复杂的立场。要确定失忆的自己所属的阵营，不论在自觉还是情报上都不足。

当然，对于确立雷姆模糊不清的立场最具贡献的是──

「……那个人。」

为了完成被赋予的任务而离开城郭都市的黑发少年──菜月·昴是可以确定自己含糊立场的人。

可是自己没法老实接受，也无法完全听信他的话，才是雷姆的真心话。

──昴浑身带着可怖瘴气，在判断他言行的时候造成极大障碍，不过现在雷姆已经不认为他的言行有骗人的地方了。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老实接纳他，在于不确定自身立场。

自己是什么人？跟菜月·昴和其他人是怎样的关系？

若不能搞清楚这些，那么不只时间，连停滞的脚步都无法移动。

为了确认自己是怎样的人而想面对昴，可是要面对他的话，又必须先确认自己是怎样的人。

彷佛困在没有出口的迷宫，就是这么进退维谷。

「你看起来似乎非常困扰呢。眉心的皱纹，就是最佳证据。」

「这……是事实。虽然打算实践普莉希拉小姐的建议，但是……」

「怎么着？」

「普莉希拉小姐说的话，每次都很难懂。」

垂下眼帘，忍住羞耻感的雷姆，阐明原因出在自己学识不够。

虽然没有讲得很白，不过普莉希拉的用字遣词很难懂，不好理解。跟亚伯特性相似──不，可以说是特性相同吧。可是说出口的话，不管是普莉希拉还是亚伯可能都会不开心，因此才没刻意提及。

「建议？建议是指什么事？普莉希拉小姐，给这女的建议？」

「是的，海因格大人。我知道！雷姆大人获准在普莉希拉大人身旁学习！因此才会负责照料普莉希拉大人的生活起居，就跟我一样！」

「喂，喂喂喂，认真的吗，普莉希拉小姐？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处？就只是培育敌人吧。」

没听说详细始末的海因格大感惊讶，大步走向普莉希拉，嘴唇往下弯，指着雷姆。

「还以为放在身边是拿来跑腿用的……我方阵营的情报全都会泄漏出去。刻意让情势不利，这种儿戏也该……」

「闭嘴，凡夫。妄想指点妾身？」

「唔……！」

「学不乖的男人。就算要教训你，妾身的手也不是闲着没事做的。它还有翻书的任务在。」

用手抚摸腿上书本的封面，普莉希拉如此告知。海因格听了倒抽一口气。

他一脸彷佛被剑抵着的表情，往后退了一、两步。他怕成这样，只让雷姆觉得太过夸张。

当然，普莉希拉的战技超群，其剑术甚至击退了被称为「九神将」的帝国强者。这点还是雷姆本人亲眼见证，但──

「我认为海因格先生也毫不逊色……」

这终究只是从自己的角度来看，这个感想必须加上这个但书。

但是在接收这宅邸的时候，海因格让代理屋主的剑士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夺下对方手上的剑，在无人伤亡的情况下收割胜利。

其洗练的剑技，即便是这里的帝国军一起进攻也敌不过吧。

然而海因格害怕的模样，未免反应过甚。

但雷姆在「做自己」方面还是个外行人，或许在强者眼中的世界，有雷姆等人无法深入了解的东西。

不管怎样──

「妾身看上那姑娘，只是出于一时兴起罢了。不过，在贫瘠土地捡回快饿死的舒尔特，叫住为了不会有结果的努力而流血的你，全都是妾身的一时兴起。」

「是的！我就是因为普莉希拉大人的心情获救的！」

「你这样就可以了吗……」

以指敲书本封面的普莉希拉语出惊人，雷姆有些惊讶和无语，舒尔特则是开心地夸耀自己有多幸运。海因格似乎也脱离了方才的紧张，但看向雷姆的目光仍保留几分警戒。

大体来说，看待事物的方法最正确的人是他吧。

「请问，普莉希拉小姐，传唤我们所为何事？假若只是打点生活方面的事务，那我想不到海因格先生也在场的理由。」

要说分工合作，在宅邸打理普莉希拉生活大小事的人员只须雷姆和舒尔特便已足够。而且自己也相当习惯拄拐杖活动了，只是做家事的话没什么困难。

也许一开始，自己就是率先担任这样的角色。

在这种形式下的分工，没有海因格出场的余地。

「说起来，海因格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呢……要不是在挥剑，要不就是喝酒，还有跟舒尔特玩，我只看过您做这些事。」

「……先讲清楚，我可不记得有跟这个小不点玩过。」

「正是！因为海因格大人经常关心我，所以是我自作主张靠近他！由于海因格大人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很寂寞的样子，为了不让他寂寞……」

「哦，原来是这样啊。舒尔特先生真是善良。」

「唉嘿嘿嘿。」

心中的疑问消失，雷姆轻柔地抚摸舒尔特东翘西翘的头发。让人忍不住想这样摸摸他，是他不可思议的魅力所在。

在都市里，还有频繁进出的巫它卡它也会让人很想摸摸头。

可能就只是年纪小的人惹人疼爱吧。

「可恶，谁要奉陪啊。普莉希拉小姐！赶快回答刚刚的问题。要是没事的话，我要去酒馆……」

「──差不多，是离开的人抵达魔都的时候了吧。」

「啊……」

「若状况有变动，配合这时机的可能性很高。皮先绷紧一点了。」

靠在扶手上，手扶脸颊的普莉希拉说的这番话，让空气中的湿度产生变化。

海因格目光变得锐利，雷姆也内心一惊。只有被雷姆摸头的舒尔特用「阿尔大人辛苦了～」来慰劳远行队伍的辛苦。

──若状况有变动，普莉希拉用了这句当开场白。但是，踏上旅途的昴一行人有其目的，不管怎样都一定会产生某种变化。

可是，照刚刚的说法，她是要留在都市的雷姆等人绷紧神经。

「配合这时机行动，这事……普莉希拉小姐心里有底吗？」

「不，没有具体的事可讲。就只是根据妾身的经验法则。」

「经验法则？是怎样的……」

「事物有巨大变动时，会一鼓作气发生，甚至令人觉得先前的静谧是假的。简直像串通好的，一口气推倒堆起来的积木那样。」

普莉希拉这番话，有着无以言喻的说服力。

这是在提醒众人要时刻保持最佳状态，不要掉以轻心。雷姆深呼吸，然后重新看向脚边。

因为太过担心昴他们，导致疏忽身旁的危险的话，根本就本末倒置。真要说起来，一直担心昴这件事，重新思考过后觉得是很不愉快的状况。

「不管有没有在身旁，都是麻烦的人呢……」

「雷姆大人？没事吧？总觉得脸很红。」

「我没事。就只是稍微涌出来了，沸腾的怒气。」

「怒气一点都不好！雷姆大人还是笑着比较漂亮～！」

舒尔特慌张地舞动手脚，拼命表达想法。雷姆微微一笑。

而另一方面，海因格对普莉希拉的警告表露认真。

「普莉希拉小姐，只有这件事的话，那我要走了。」

「随你高兴。是要沉溺于酒精或是懒散度日，都是你的自由。」

「谁有心情喝酒。是要去跟市政厅的那个毛毛头指挥官讲话。」

简短回应完，海因格就大步走出房间。「别松懈。」离去之前还对舒尔特这么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雷姆重新面向普莉希拉。

「那么，普莉希拉小姐要做什么？」

「在意妾身的动静吗？」

「这个……是的。我并不是认为普莉希拉小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对的，但是……」

再怎么说，普莉希拉都是用雷姆没有的知识与眼力来判断事物。

那对持有物甚少的雷姆来说，是判断应该选择什么时的宝贵材料。对于雷姆这在某种意义上万分无礼的话，普莉希拉噗哧一笑。

「呵。没打算当个没脑袋的娃娃呢。不这样的话，放在身边就没意义了。」

「普莉希拉小姐？」

「若是刚刚的问题的答案，筹备就由那个凡夫去做吧。那个『将』和貅德拉格之民也都相当能干。这样一来，妾身要……」

「普莉希拉小姐要……？」

微微屏息，等她把话说完。不知何时，舒尔特也在旁边期待地紧握拳头，等待主人的答案。

在两人的注视下，普莉希拉眯起丹凤眼。

「──泡澡。要有花瓣，还有焚香。」

「……咦！」

「怎么，别让妾身说两遍。妾身要沐浴。快快准备好浴池。」

她挥挥手，催促两名下人。

接收到如此唐突的命令，雷姆是惊愕不已，但舒尔特却慎重敬礼。

「明白了！马上就去放热水～！」

他朝气十足地回答完，就迅速冲出房间。

傻住的雷姆目送他离去，而继续翻书的普莉希拉开口。

「雷姆，你不去吗？交给舒尔特一人的话，会浪费很多热水喔。」

「……我会去帮舒尔特先生。但是，请问您在想什么？」

「你的多疑，可谓表现了你先入为主的观念有多强。你，以为妾身是可以自由操控一切事件的世界观察者吗？」

「我、我没想到那种地步……」

对方的论述条理清晰，雷姆追问的气势减弱。

对此嗤之以鼻的普莉希拉接着说：

「听好了，这个世间的一切都依照妾身的方便而存在。不过，这并不代表所有的事都会听从妾身的命令。那样的话太过无聊，也非妾身的期望。」

「如自己所想，很无聊？」

「要是发生的所有事都顺自己的意，那迎接明天的意义在哪？雷姆，你期望一个打自己出生落地开始，所有的一切早就完结的世界吗？」

被这么一问，雷姆闭上嘴巴不吭声。

她的话还是很难懂，但勉强能理解其中涵义。每天都过着顺心如意的生活，意味着不会遇到新事物与未知。

而那并非普莉希拉的期望。

可是──

「这对事事不如意的我来说，是很奢侈的拒绝。」

失去过去的雷姆，正渴望脱离现在不中用的状态。

因为没有一件事尽如己意而痛苦，因此无法理解普莉希拉那享受事情不如己意的心态。

即便这样会被她看作是无趣的姑娘。

「妾身并不期望你变得跟妾身一样，也不会要求你追求同样的东西。尽管自由做自己吧。」

然而，做好悲壮觉悟才发言的雷姆，却得到出乎意料的柔和反应。

普莉希拉看着惊讶的她，眼神像在看亲手照顾的狗──

「──世界只是存在就很美。」

感受到她静静的低语里，蕴含着无比真诚的想法。

想法冒出头后，雷姆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很愚蠢，加以否定。因为如果那真的是她毫无保留的真心话，那么规模未免太过庞大了。

那意味着普莉希拉博爱，并疼惜莫大的世间万物。

「珍视并呵护，跟普莉希拉小姐给人的印象完全相反……」

「你说什么？」

「不，没说什么……嗯。」

雷姆缓缓摇头，心头的疙瘩稍稍变小了。

虽然不是一切都想通了，但方才宛如乌云罩顶的状况消失。没错，就在雷姆的自我分析告一个段落时──

「哇哇哇～不得了！热水、热水满出来了！要、要溺水了～！！」

从浴室那边传来舒尔特惊心动魄的惨叫。果不其然是这样，雷姆抬起头。

跟普莉希拉对上视线，对方用粉白下腭命令：「去吧。」

「我不会按照普莉希拉小姐的想法行事的。」

「但是，也没办法忽视舒尔特的哀号。那样的话，就是妾身的胜利了。」

自己并非言听计从。雷姆这样的抵抗却迅速消散。

因为再继续辩驳，舒尔特的性命就有危险了。

3

「呜呜～又失败了……我真是没用……」

甩着一头粉红翘发的脑袋瓜，舒尔特有气无力地走在走廊上。小小的脑袋里满是对无能自我的可悲情绪。

──年纪尚幼的舒尔特，已经决定自己终生只侍奉这名主人。

生于贫村的他，由于该年税赋沉重，家中需要减少人口而被赶出去，本该就这样饿死在路边。又饿又渴的他吃泥巴当人生最后一餐时，救了他的是经过那里的耀眼太阳──

被宛如要烧尽世界一切的生存方式拯救，而有了现在的舒尔特。

也因此，他决定把自己拥有的一切，以及今后会有的所有，全都奉献给救命恩人。但是──

「我讨厌一点都派不上用场的自己……」

他深深叹气，连吐气都能发现他的肺活量比一般人弱。先前被命令要做好的泡澡准备也还没完成，只是瞎忙到乱七八糟而已。

侍奉普莉希拉的日子尚浅，还连累双腿有疾的雷姆，真是太丢脸了。

「虽然普莉希拉大人和阿尔大人都跟我说不用急着改变……」

温柔的主子和心胸宽敞的阿尔的安慰，让自己很开心。

但是，讨厌无法回报他们的自己。就这一点而言，用有别于两人的方式对待自己的海因格，舒尔特感到十分感激。

从阿尔那儿习得练剑，海因格则是纠正他的做法。多亏他们，感觉胳臂肌肉比之前稍微坚硬了点。

「比起阿尔大人练习一天休息五天的作法，海因格大人每天持续的做法比较适合我。……不过要跟阿尔大人保密。」

不管怎么说，有了成长的迹象后，自己就有点得意忘形，于是才会发生方才的烧热水大失败事件。舒尔特对此大加反省。

现在，雷姆正在重新放好热水的浴池里，帮普莉希拉沐浴净身吧。越发觉得雷姆是个什么都做得好，很值得尊敬的人。

「简直就像雅叶大人。……雅叶大人还好吗……」

突然在脑子浮现的人，是以前为普莉希拉工作、开朗又有朝气的女仆雅叶·天捷。

她负责照料普莉希拉的生活大小事，总是跟阿尔快乐聊天，对自己也很温柔，因此自己很喜欢她。

但是有一天，她家人遭逢不幸，因此突然辞去工作回到家乡。舒尔特甚至来不及跟她告别，为此感到万分寂寥。听最后目送她离去的阿尔说，要代她向舒尔特问好。

说不定，雷姆会继雅叶之后成为主人的随侍女仆。

要是温柔又努力的她肯答应的话，自己会非常高兴。主人跟她关系不错，雷姆待下来应该也很快乐。

最重要的是──

「只要跟普莉希拉大人在一起，大家都会满怀幸福。」

正是自己的亲身体验，让舒尔特明白普莉希拉的存在有多么重要。

雷姆也正值烦恼忧愁多的年纪，很常忧虑地想事情。她那思索烦恼的黯淡表情，一定也能被象征太阳的普莉希拉给照亮吧。

「啊，舒舒来了！」

「唔！」

想着这些而不住点头的舒尔特停下脚步。

站在走道尽头指着他的，是黑色发尾染成桃红色的女童。跟在她身旁的青年注意到后也发出明朗的声音。

「哟哟！在那边的不就是管家先生吗。那位公主小姐没在一起呀。」

「普莉希拉大人在屋子里放松，浮洛普大人。你正在跟巫它卡它大人散步吗？」

「巫巫被叫大人，好难得，好有趣。」

柔和微笑的青年──浮洛普点头回答：「是喔。」旁边叫做巫它卡它的女孩手贴脸颊，对舒尔特叫自己的方式感到新奇。

他们两人，都是舒尔特到了瓜拉尔才认识的人。听说，浮洛普是来往各城镇中的旅行商人，巫它卡它则是叫做「貅德拉格之民」的部族战士。

他们都是在自身立场上站稳脚跟的人，因此帅气耀眼。

「唉呀？怎么好像不开心的样子呢，管家先生。该不会是有烦恼吧？」

「咦咦！？好、好厉害！浮洛普大人知道啊！？」

「嗯，当然知道啰！毕竟，大多数的人都有烦恼！就连我那看起来好像没烦恼的妹妹都有喔！」

「蒂蒂，好像没烦恼。」

「有的喔！吓一大跳呢！」

浮洛普开朗大笑的态度，连带使得舒尔特心情变好。

就跟普莉希拉像太阳，能够带给周围明亮一样，浮洛普的身旁一定也有很多的花朵盛开吧。

「就好像花田里的王子殿下呢。」

「哈哈哈，说是王子殿下就太夸张了。我只是个普通的旅行商人！那么管家先生你的烦恼是什么？要不要跟我说说看呢！」

「可以吗？你们正在散步……」

浮洛普问，舒尔特则是看向跟他一同散步的巫它卡它。可是小女孩摇摇头，一点都没有厌恶的样子。

「巫巫，很闲。跟浮浮玩很无聊，所以要听舒舒的烦恼。」

「这样啊。可是，不能觉得是在排遣无聊喔。不管是怎样的烦恼，对当事人而言都是很重要的。所以，要好好倾听。」

拍了一下不甚健壮的胸膛后，浮洛普就把两人带到路旁的花圃，然后三人一起并肩坐在边缘的石头上。

舒尔特在那边下定决心，把自己的失败经验拿出来跟他们商量。

「为了普莉希拉大人，我想更努力，却很不顺利。浮洛普大人和巫它卡它大人是怎样才成为现在的帅气模样呢？」

「哦哦，原来如此。怎样才变成现在的自己啊……很哲学呢！」

「哲学……是这样吗……」

浮洛普以笑脸给出的回答，让舒尔特感受到自己没有的勤学气息，因此谨慎应对。相较于一听到哲学就身子僵硬的他，旁边的小女孩则是举手。

「巫巫会变成巫巫，是因为马马生下巫巫。」

「马马？那是哪位？」

「巫巫的妈妈！跟塔塔很要好。可是，马马自己刺自己，死掉了。」

「这、这样子啊……！」

巫它卡它挥动腾空的双腿，同时讲述自己的母亲怎么死的。

虽然态度不以为意，但听到预料之外的内容，让舒尔特大吃一惊。坐在她另一边的浮洛普闻言，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这样啊，令堂有那样的过去。很难过吧，巫它卡它小姐。」

「比起巫巫，塔塔比较难过。巫巫有米米和大家，所以没事。」

「原来如此，巫它卡它小姐确实成长得非常出色。令堂一定也会为此感到高兴吧。」

「──？马马死了，不会高兴。浮浮说的话，很奇怪。」

女孩一脸不解的表情，不过似乎不讨厌被摸头的感觉，所以没有制止浮洛普。

这样的反应，让青年静静眯起蓝色双眼，道：

「好的，巫它卡它小姐的回答十分出色。事实上，要我说是怎样变成现在的自己的话，我也会给出相同答案。」

「相同答案……那么浮洛普大人也跟巫它卡它大人一样，是被所有貅德拉格养育的吗？」

「是的话我就会有很多家人了，那样我会很开心的！不过，我的家人除了妹妹米蒂安以外，其他都死了。非常寂寞就是了。」

「……这样啊。」

前半段语气平常，后半段浮洛普的语调略微下降。自觉对两人问了神经大条的问题，使得舒尔特再度沮丧。

因为连他自己，都很难欢乐聊起抛弃自己的家人。

「用不着这样责备自己喔，管家先生。从现在开始学习就好了。这个要接在我刚刚的回答后面喔。」

「刚刚的……是说跟巫它卡它大人一样的答案吗？」

「是喔。跟巫它卡它小姐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也受到身旁的人的影响，才有了现在这样的我。」

他摊开双手，像在展示自己。

明朗的笑脸以及使人安心的声音，两样都是关乎他本身的重要特点。那也是受人影响而培育出的特质吗？

「以前，我跟妹妹在非常恶劣的环境下生活。那是个聚集了无家可归的小孩的养育设施，但是提供的食物很少，工作劳动也拿不到薪水，而且那边的大人只要一有什么事就立刻打小孩。是个非常糟糕的地方。」

「好、好过份的地方……！待在那里，要怎么做才好！？」

「巫巫的话会烧死他们。」

「烧死他们！」

「哈哈哈，那或许也是一种方法。不过，我没那样做。」

听到浮洛普以前的残酷环境，巫它卡它提议使用火攻，舒尔特也赞成。不过笑着回应他们的当事人老早已经放下那段过去。

「不过，倒是发生过跟烧光很接近的事喔！放火后救了我们的是恩人，是我和妹妹已死的家人。」

「……救了你们，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你懂吗，管家先生。」

「我懂。……因为我也是被普莉希拉大人救了。」

手贴胸膛，指头感受到的身体不再是皮包骨。这是直到今天都还蒙受普莉希拉恩惠的证据。

自己成长得越健康、越坚强、越出色，越能证明主人那天的行动没有错。自己也不想让主人感到后悔。

看着舒尔特红色的双眼绽放光彩，浮洛普轻笑。

「我大致上也抱着相似的想法喔。所以说，我也在为了实现自己的远大目标而努力不懈。虽然过程很艰险，不过我不想放弃。」

「请不要放弃！啊！不过，可以跟我说得具体一点吗？浮洛普大人是怎样在努力呢？」

「嗯，这个嘛，我想了很多……不过这边不讲我，举我妹妹的例子吧。就是个头比我高，孔武有力的活泼妹妹。」

「哦哦──！」

浮洛普伸手往上比，是因为话题中的人物就是这么高大的人。

他愉快提起的妹妹，舒尔特还没亲眼见过本人。因为被普莉希拉传唤来瓜拉尔时，浮洛普的妹妹就已经离开了。

「蒂蒂，又大又强。米米也很称赞。」

「最突出的特色就是嗓门大，而且无所畏惧。当然，身手了得也是我这个哥哥自豪的地方！因为她为了变强，所以很努力。」

「为了变强……是吗！很值得尊敬！」

一定是为了变强而积极向上，拼命努力吧。

或许不放弃并持续努力，就是进步的诀窍。正当舒尔特要这么认定时，浮洛普却耸耸肩。

「不是不是。一般会这么想吧？不过且慢！米蒂安会变强，其实是因为比较消极的理由喔。」

「比、比较消极？怎么说？」

「嗯，很简单。──米蒂安啊，会在我被大人打过后，一直温柔地摸我的伤口。」

垂下眼角缅怀过去的浮洛普这么说。

沉稳的语气和讲述的内容落差极大，让舒尔特感到困惑。抚摸被人打出的伤口，这件事成为变强的契机，这两者实在难以连结在一起。

「被打很可怜。我想抚摸您伤口的妹妹是个十分温柔的人。可是浮洛普大人，您做了什么呢？」

「我吗？我在笑啊。米蒂安的心情让我很高兴，要是我不笑，那被我保护的她会很介意。」

「──」

「所以，有一次我没法保护到她，让她第一次被大人打到时，她打从心底震惊不已。抚摸被打的伤口会很痛，根本没法帮助伤口愈合或消除疼痛。很遗憾这件事被她亲身体验发现了。」

缓缓摇头后，浮洛普寂寞地这样回答。

听了这答案，观察力差的舒尔特也终于了解到他真正要表达的意思。他的妹妹为何说什么都要变强。

「讨厌痛痛的话，就只能不被打。蒂蒂，这么想？」

「唉呀，就是这样！我的妹妹得到了十分单纯的好答案。托此之福她变强了，我们兄妹的旅程变得很安全！」

浮洛普夸张大笑的样子，在舒尔特看来有点不一样。

不只是开朗，还有自豪。浮洛普一定是打从心底为妹妹感到自豪。实在是让人羡慕。

「我也想像浮洛普大人的妹妹那样变强……！」

「听到你这话，米蒂安肯定也会很高兴。不，搞不好会害臊。毕竟不太有人拿她当范本，她的反应也令人期待。」

舒尔特紧握拳头，浮洛普笑着给予支持。

听着两人的对话，巫它卡它看向舒尔特。

「舒舒？想变强的话，跟巫巫一起练习射箭？」

「射箭吗？可是，我也有在练剑……不，我要练！两边都要！那样就能变强一倍！」

「两边都练成的话，就真的会加倍变强！真聪明！」

看舒尔特双手朝天高举，燃烧决心的样子，浮洛普也跟着热血起来。就这样，两小无猜约好一起练习，巫它卡它也挺胸得意起来。

她给舒尔特看背上的弓。

「巫巫，也像舒舒一样努力。要变成像塔塔的高手。」

「这样讲，我也想见见塔塔大人。巫它卡它大人为什么会想成为射箭高手呢？」

「马马说过，旅人，巫巫要射死他。」

「原来如此。……原来！？」

回答比想像的还要激进，舒尔特慢了一点才理解意思。

听到是为了杀旅人才想变强，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含意呢？可是详情可以探问吗？刚刚才反省过的舒尔特感到苦恼。

──就在烦恼的期间，也失去了追问的时间。

「──管家先生，巫它卡它小姐！」

「浮浮？」

表情突然大变的浮洛普滑下石头，牵起两个小孩的手拉向自己。

两人不禁惊讶地跳到地面，对方则是点头，说：

「感觉天空很危险！我们稍微加快脚步逃走吧！」

「天、天空！？那个，突然讲这种话，根本就不知道……」

发生什么事，舒尔特本来要这样说，但后面的话被打断了。

但不是浮洛普或巫它卡它这么做，而是其他原因。

「──」

听了浮洛普的话而眼睛打转仰望空中的舒尔特，也注意到了。

看到了从空中远处逼近都市，一整群的威胁。

「──是飞龙。」

没错，浮洛普这声带着确定的嗓音，紧绷得不像是他。

──好巧不巧，刚好跟远处的地面冒出「大灾」是同个时候。

4

目睹天空远处的异状时，海因格人在市政厅。

普莉希拉预言说现在是即将有大事发生的前兆，他并不认为对方真的有预知的能力，但也知道不能轻视那种超乎常人者的眼光。

不只普莉希拉，背负特别能力或宿命的人，目光高度都跟常人不同。

目光高度不同，意味着彼此看到的景色不同。他们可以看到更远，以及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因此常人──不，凡人绝对无法与他们互相理解。

这点，是海因格用四十多年的人生痛切领悟到的。

因此，他不会仅因自己无法理解就断然否定。

没把普莉希拉的话当成玩笑的他，来到市政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这里，跟刚好正在研拟城郭都市日后方针的两人──迪克尔·奥斯曼以及米杰耳怛会合，传达普莉希拉的担忧，开始讨论。

就这样──

「──」

第一个察觉到异状的，是在直觉下转头的米杰耳怛。

听闻这位貅德拉格前族长在攻克城郭都市的战斗中失去了一只脚，因此她把木棒前端接在少了膝盖以下部位的右脚上，充当断腿。

每次走路都会响起木棒敲地声，此时这声响再度奏响。

眼力强悍的米杰耳怛，美丽的容貌紧绷的瞬间，在场的海因格和迪克尔同时察觉到异状，看向同一个方向。

见到从天空远方蜂拥而来的黑点后，迪克尔喃喃道。

「──飞龙，整群的。」

没错，难以置信的数量埋没天空，威胁正在逼近。

「──！迪克尔！通报军队！我指挥貅德拉格！」

马上领悟到事态紧急的米杰耳怛，拍了迪克尔的肩膀一下，然后以迅猛之姿冲下楼梯前往同伴那儿。

被她高亢的脚步声敲击耳膜的迪克尔，也绷起脸。

「敲响警钟！敌人来袭！从天空过来了！」

他这样大喊，踹开侧近，然后通报整个都市危机来临的警钟响起。听着被敲打的钟声，海因格也大声咂嘴。

普莉希拉的担忧实现了。而且还发生在我方开始准备之前这最糟的时机点。

「海因格殿下！普莉希拉小姐……」

「普莉希拉小姐在宅邸。她早就判断要出事了。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吧。」

回应转头询问的迪克尔后，海因格望向空中的敌影。

仅仅过了几十秒，影子轮廓就明显变深变大，以惊人速度迫近都市。已经不容片刻犹豫。

「敌方来袭，可有想到对手是谁？」

「──。那群飞龙的数量非比寻常。能够动员这么多头飞龙的战力，在帝国也屈指可数……这样看来，有一个可能性。」

「所以？那个可能性是什么啦！」

迪克尔绕弯子讲话，感到浪费时间的海因格口气粗鲁起来。

面对这追问，迪克尔慢了一拍才说：

「『飞龙将』玛德琳·恩夏尔德……她能操控飞龙。也就是说……」

「王八羔子，是『九神将』啊……！」

一听到声名远播的名字，海因格用力抓头。

虽然对帝国内部情况不是很清楚，但他好歹是露格尼卡王国禁卫骑士团副团长。在立场上，对他国的知识量远比一般人还要多。

帝国的最强战力「九神将」的名字和绰号，都有听过。

每个都是拥有超凡实力，能以一挡百的战士，王国里会跟他们正式打交道的，只有以禁卫骑士团长马可仕为首的顶级战力。

再来当然还有王国最强人物「剑圣」──

「那不是能跟莱因哈鲁特过招的超凡人物吗……」

佛拉基亚帝国最强剑士，听说实力不输莱因哈鲁特。

当然，「九神将」之间应该也有实力差距，不过对海因格来说已十分足以构成恶梦了。

原本，他就不想来帝国的。

是普莉希拉擅自决定要来佛拉基亚，才勉为其难跟着来。这个城郭都市的存亡，他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然而──

「可不能让普莉希拉小姐不开心……。即便她当上国王，但我要是被驱逐的话，可就没意义了。」

普莉希拉总是看心情行事，完全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目前是偶然把自己摆在手边，但只要看不见价值，哪天突然就被抛弃也不奇怪。只有这点要绝对避免。

因为普莉希拉是现下海因格所能攀附的唯一，更是最后的一条绳索。

「没闲工夫磨磨蹭蹭了。要把飞龙群赶跑。迪克尔，好好指挥啊！」

「这是当然。海因格殿下打算做什么？」

「──我，要自由地做我喜欢做的事。」

跟迪克尔和米杰耳怛不同，海因格没有率领士兵或同伴。

就算以前有，禁卫骑士团副团长这个头衔就只是个装饰。用兵基础只在很久以前学过一次，而且没人会听海因格的指令吧。

因此，能做的事，打一开始就只有一件。

「──」

下定决心后，也不听迪克尔的回覆，海因格就冲向市政厅阳台，从那儿跳进底下的城镇中。

脚尖一踩到建筑物的屋顶，就开始跑起来，跳到下一栋建筑物。在风中重复跳跃，目的地是围绕都市的城郭。

飞龙群来犯的方位是西方。跳上朝西耸立的城墙后，调整呼吸。

通报敌人来袭的警钟震天价响，城镇处处都是混乱人潮，其中交杂着催促他们避难的卫兵吼叫声。

「……啊啊，该死。」

空气的气味明显转变，舌头上的唾液味道变苦。

随着战场上特有的血腥与钢铁气息越来越近，海因格耳边开始听到高频幻听。

除了他，帝国士兵也冲上西城墙。

若迪克尔的推测正确，那进攻的是「九神将」之一。这些士兵是抱着怎样的觉悟挺身面对帝国一将的呢？

明明都是帝国军，不会觉得奇怪吗？还是说只要能战斗就行？只要能战死沙场，就得偿所愿了？

「可恶、可恶、可恶，每个家伙都是混帐东西……！」

胸口深处涌出的黝黑沸腾感逐渐流遍全身。

从心脏开始，接着是内脏和下腹部，然后是手脚、指头。身体每一寸都品尝到暗色灼热，海因格咬牙切齿。

他的手慢慢伸向配在腰际的剑──冠有「阿斯特雷亚」之名的剑，用力握住剑柄。

然后──

「──全去吃屎吧，该死的家伙们！！」

吼出难以压抑的愤怒，同时剑光一闪，想咬死海因格而滑翔过来的飞龙脖子喷出鲜血，整颗脑袋飞了出去。

5

──飞龙群来袭，撕裂了城郭都市的和平。

不断敲响的警钟，四处逃窜的人们绝望尖叫，两者恐惧的象征巧妙地叠加在一起，瓜拉尔就此沦为被阿鼻叫唤支配的地狱。

从西方空中大举入侵的飞龙数量不下数百，击碎了人民被四面城墙包围保护的安心感。

连魔石炮强大的破坏力都耐得住的铜墙铁壁，要说这绝对的防卫有什么弱点的话，就只有能够越过巨大高墙的敌人了。

像是可以跨过城墙的东西，抑或能够飞越城墙的天空支配者。

这一天，说是城郭都市被最强劲敌攻击也不为过。

「──这可不是好事。」

避开惨叫声回荡的大马路，从巷子里往外窥探的浮洛普皱眉。

在空中看见飞龙影子过没几分钟，事态就如滚雪球般恶化，城郭都市失去片刻的平稳，再度被拉回几天前的战场。

只不过，这次的战斗比先前的还要糟糕。

「老板当时尽可能不要造成任何损伤……但这次的对手，似乎没这个意思。」

采用男扮女装这大胆手段，昴的目标是让都市「无血开城」。

虽然因为没预料到有高手闯入而以失败告终，然而跟其他计画相比，起码少流了很多血。浮洛普认为城郭都市的居民和进驻的帝国军情绪之所以没有偏激恶化，无疑都是昴的功劳。

不过，这次似乎不能期待敌人有这种绅士风范。

「噫呜！」

在轰然巨响和地动雷鸣下，身旁的舒尔特哀号。

这不能怪他。毕竟坐拥飞龙的敌人攻击十分猛烈且具效果。

「虽然只是让飞龙搬运岩石，从空中扔下而已。」

原始又单纯明快的攻击，可是效果庞大。

只要被拳头大小的石头命中就不免重伤了，更何况扔下来的是要用双手才能环抱的大石头──被直击的话，石造建筑物会毁损，马路的地面也会出现大洞。

当然，打到人的结果不用说也知道。浮洛普他们逃进的巷弄也离安全区很远。眼下需判断是要立刻逃进地下室，或是前往可靠的同伴所在之处。

「米米她们，在正中间的大屋子里。」

「普、普莉希拉大人在宅邸……！」

「哦，这样啊。他们两位都十分聪明，这点我也持相同看法。问题是，我们所在的位置刚好就夹在他们两处的正中央！」

米杰耳怛和迪克尔，都是拥有可靠防卫力的领袖。

而战力尽管集中在个人身上，但普莉希拉的力量甚至不输「九神将」。

该去哪边才妥当？烦恼的期间──

「救、救命……呜哇啊啊啊！！」

一名在马路上逃窜的男子，跑到巷弄前面时发出惨叫，消失了。──不，并不是消失。男子的身体被飞来的影子掳走，带上天空。

也有不负责投石头，而是专门攻击地面的飞龙。敌方战术没有漏洞。

「刚、刚刚那人……！」

「很想救他，但没办法！而且，我们也不能随便跑出去。要是被飞龙的爪子或牙齿勾到，我们三个都会被带到空中。」

「巫巫有弓箭！用这个，飞龙也会掉下来！」

弯着身子的巫它卡它举起弓箭，急切地这么说。假如在这里的是禾力或枯纳这些成年貅德拉格的话，浮洛普也会考虑这方案吧。

但是，曾陪巫它卡它练习射箭的浮洛普，明白她的力量还不适用在这个战场上。

「──最好吃的就让给小孩子，是吧。我知道。」

用力闭上眼睛，浮洛普想起当初把自己和妹妹从谷底深渊救出来的恩人。

即使态度冷淡又粗暴，但恩人仍然没有扭曲自己的幼稚主义。因此，浮洛普也想成为不辱没那份幼稚的「大人」。

这个巷弄绝非安全地带。也该是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为了带着舒尔特和巫它卡它平安逃跑──

「──你们，听我说。接下来，我──」

短暂屏住呼吸，浮洛普准备告诉他们自己的方针。

年幼的两人看向他。就在这刹那。

「哦哦哦哦啊啊啊──！！」

「──嘎嘎！」

伴随壮烈怒吼，一道巨大影子从天空坠向马路。

发出临死的尖锐呐喊并撞向地面的，是满身漆黑鲜血的飞龙。

张开翅膀的话，长度约三到四公尺的大飞龙，鼓起因坠落而折断的翅膀，死命地想要逃离那里。可是──

「不准逃！你，不准逃──！」

跟着这头飞龙一起掉到地上时，气势汹汹地在地面打滚的人影跃上龙背，然后持剑刺进挣扎的飞龙，从后方戮进对方心脏。

痛苦呐喊拉长尾音后，飞龙流淌着血泪，当场倒地。

就这样，看到飞龙断气的一幕──

「混帐，狗娘养的……」

红发男子肩膀剧烈起伏，从死去的飞龙背上降下。一看到他，浮洛普怀中的舒尔特就叫出声。

「啊！海因格大人！您没事吧！」

「啊～？」

听到叫喊，红发男态度恶劣地转过身。一看到全身染满鲜血的男子，舒尔特顿时语塞。

然后，睁大眼睛的舒尔特挣脱浮洛普的怀抱，冲向男子。看到他，男子用袖子擦拭染血的脸颊。

「怎么，是你啊，小不点。」

「海、海因格大人，您全身红通通的！是、是不是哪里受重伤了！？」

「受伤？哦，是这家伙的血喷到我啦。我是有受伤，但就擦伤而已。」

「真、真的吗？真的没事……？」

惊讶之余，舒尔特伸手触碰男子浑身是血的身体确认。丝毫不介意弄脏自己的手和衣服的态度，让低头看的男子叹气。

两人的互动，让刚下定决心的浮洛普吐出憋住的气。

「管家先生，似乎不用担心喔。因为这不是逞强，是真的没受伤的样子。」

「你……不清楚状况的家伙。是你保护这两个小不点？」

「被说不清楚状况有点让人意外，不过正是如此！话是这么说，其实就只是带着管家先生和巫它卡它小姐到处逃罢了。你来了让我松了一口气呢。」

浮洛普笑着这么说，染血男子──海因格别开视线。

不是害臊，而是心情不悦的反应。事实上，他还咂嘴。但是，他收拾掉飞龙以及能让舒尔特安心是事实。

海因格跟舒尔特一样是普莉希拉的随从。因为带着剑走动，所以有想过他能战斗，但没想到身手如此了得。

事实上，染红他身体的大量鲜血，就是他斩杀多头飞龙的证据。

「我们接下来打算去普莉希拉大人那儿！海因格大人呢？」

「去普莉希拉小姐那儿？……你这样做比较安全吧。但是──」

瞥了飞龙尸体一眼，接着轮流看向舒尔特和浮洛普他们，海因格眼中的迷惘是在思索该如何调整自己的方针吧。

虽然这并不到可以当作判断依据的程度。

「现在，这个城市里称得上安全的地方少之又少。不过看到的敌人只有飞龙……这样的话，去有地下室的建筑物，或者香料可能会派上用场。」

「香料？」

听着浮洛普扳起手指给的意见，巫它卡它感到莫名其妙。看过去，海因格也一样用狐疑目光望向他。

确实，地下室姑且不论，对飞龙生态不清楚的人，联想不到香料的作用吧。

「因为飞龙的嗅觉十分敏锐，能够从很远的地方就嗅到血腥味。反过来说，就是害怕强烈刺激性气味的生物。因此要是全身先洒上胡椒的话，或许它们就会厌恶到不想靠近了。」

「……懂很多嘛。」

「别看我这样，好歹是行走各地的旅行商人哟！还有就是刚好认识了很了解飞龙的人。对方说不定是帝国里最清楚的人！」

话虽如此，从该人物那儿听到的大多都是飞龙好的一面，因此这样与飞龙对峙的机会并不让人高兴。

不过获得的知识里头没有谎言。只要知识本身没有错误，那在身上涂抹香料好逃过飞龙抓捕的战术，应该也有考虑的价值吧。

跟能作战的海因格会合，对浮洛普和两个小孩来说只是侥幸，但对于整个城郭都市所陷入的战争，不能说完全是侥幸。

原因在于──

「我无法断言让红发先生来保护我们是最好的选择。」

能够单挑飞龙的海因格，对于被无数飞龙来犯的都市来说是宝贵战力。

接下来战局会如何转变，左右胜负趋势的主因之一会是他吧。因此让没战斗能力的三人跟他一起行动不是好事。

但决定不仰赖可靠对象，是天人交战后做出的艰难选择。

「我们要躲过飞龙的眼睛和鼻子逃去地下室，可以劳烦红发先生陪我们到附近的餐厅或仓库吗？帮忙混淆视听……不，是混淆鼻子。这样的话，后面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浮洛普大人……」

似乎完全没想到要分头行动，因此浮洛普的提议吓到舒尔特了。不过，巫它卡它代替他点头，态度很平常。

「嗯。巫巫，也跟浮浮一样想法。舒舒由我们保护。不用担心。」

「连巫它卡它大人……都这样。」

女童点头附和，舒尔特垂下视线。几秒后，抬起的脸庞换上下定决心的表情，看着海因格。

「明白了。我也会跟浮洛普大人他们一起努力！所以海因格大人，也请留意别受伤……」

「──你们少随便把我扯进去。为什么我非得照你们说的去做。」

「咦咦！？」

但是这份决心扑了空，海因格皱眉这么说。

他用自己的斗篷擦拭剑上的血肉，同时以下巴示意周围。

「先讲清楚，我对这个都市可没任何义务责任。比起参战，没保护好这个小不点的话，很有可能会害普莉希拉小姐不高兴。那样我可敬谢不敏。」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红发先生！请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讨那位公主小姐的欢心，比守护都市还重要吗？这也太……」

「──没错。」

「──」

对方斩钉截铁地肯定，浮洛普不禁退缩。他盯着浮洛普的脸瞧，在被血染红的脸上，蓝色瞳孔闪闪发光。

从那暗沉的光彩里，浮洛普看到了他的强烈执着。

「对我来说，有比这个城市和他人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不是那个小不点。那东西必须是由疼爱这小不点的普莉希拉小姐让给我。为了得到那东西，我才不管谁会死或是会死多少人。」

「红发先生……」

「首先，我跟你们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掂掂自己的斤两吧。能做的事情有限。不要做超出能力范围的事。不然只会给人看笑话。」

「──」

「没有人可以成为剑的啦。」

口出蔑言的他，手伸向舒尔特的肩膀。

细小肩头被抓住，年幼男童湿着眼看向他，盈满双眸的是胆怯──

「海因格大人，看起来很难受。」

──不，不是胆怯，应该称之为怜悯。

男童真挚的眼神，让海因格脸颊微微一僵。但是，那无法动摇他下定的决心。

「我要把这个小不点带到普莉希拉小姐那儿。要跟的话随便你们。不过不要以为我会保护你们。」

说完，他就抓着舒尔特，背对浮洛普他们，走到大马路上，准备回普莉希拉所在的宅邸。

浮洛普也很迷惘，是不是应该按照他的忠告紧紧跟随──

「──就是你，杀了龙吗？」

──一瞬间，跟着话语降落的影子，伴随猛烈巨响落到地面。

「──」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扬起烟尘，还在地上开了个大洞。

而且还是在打算带走舒尔特的海因格面前，像是要堵住他的去路般，一道娇小人影双手抱胸站着不动。

──猛一看，花了点时间才理解那是什么。

毕竟发生的事态，跟人影给人的印象对不起来。

小个头搭配可爱脸蛋，没有伤痕的雪白肌肤，以及突显出惹人怜爱特质的浅蓝色服装。从外表年龄来看就跟舒尔特跟巫它卡它没什么两样，很难想像她刚刚是跟着敲碎地面的冲击一同现身。

可是发生的事情都是如假包换，这点没人可以否定。

现身者眯起金色眼眸，睥睨站在马路上的四人，点头。

然后──

「害龙流血的报应，就用流光你们身上的血液作为偿还吧──愚人们。

（插图009）

第三十卷 第五章『被叫大笨蛋也无所谓』

1

──一看到烟雾弥漫中的女孩身影，浮洛普脑内就警铃大作。

不是响彻瓜拉尔的真实警钟，而是自己的生存本能在警告自己，在脑子里吵到头都痛了。

老实说，浮洛普跟米蒂安不同，不是能打仗的人。

曾经想要锻炼身体但受挫，再来就是不想抢走领悟到摸哥哥的伤口其实会让他很痛的妹妹深思熟虑后自己选的职责。

因此，他完全不具备战士直觉或武士眼力。

就算这样──

「──那孩子很棘手。」

看着靠坠落冲击在地面开洞的女孩，吞下苦涩口水。

个头不高的女孩眯起金色瞳孔，睥睨四人。

看起来比舒尔特和巫它卡它大个两、三岁的女孩，身上散发的气息却跟米蒂安和米杰耳怛──不，毫不逊色，甚至更危险。

她带来的威胁，感觉近似夺走米杰耳怛右脚的「九神将」。

「……红发先生，你能想办法制造机会吗？就算只有管家先生他们也好，想办法让他们逃走。」

浮洛普小声提议，对象是现场唯一有战斗力的海因格。

如果是揭示过剑力足以斩杀飞龙的他，比起由浮洛普当肉盾，他更能保护两个小孩吧。

理想状况是海因格强到能打倒这女孩，那样就更棒了。

「红发先生？」

提防少女的同时，不解为何海因格没回应，于是偷瞄他的侧脸。

──海因格瞠目，铁青的脸上浮现惊人冷汗。

「海、海因格大人？没事吧？」

「呜、啊……」

浮洛普察觉到他的异状时，舒尔特也跟着察觉了。

担心自己的声音，让海因格表情僵硬用不成话的声音呻吟。

旁人无从得知这反应代表他知道女孩的身份。不过无论合理性与否，假使有什么清楚明白的事实存在的话，那就是──

「怎么着，你，害怕了呀。」

眯起眼的女孩，视线移向伫立不动的海因格双腿。连站着都觉得不安的双腿正在打颤。

这举动，明眼人都知道是胆怯和恐惧，也就是绝望。

「唉呀唉呀！初次见面，小姐，能不能请你听我说几句呢！」

一眼看出海因格的绝望，浮洛普立刻扬声道。

顿时，海因格和舒尔特的肩膀都颤动了一下，前方的女孩则是朝他投以狐疑目光。虽然视线不能杀人，但压迫感却大到让人觉得就算真被视线杀死也不奇怪。

可是，浮洛普在心里为自己打气，并放松脸颊肌肉，张开双手挤出笑容。

「我是浮洛普·奥康奈尔，微不足道的旅行商人。因为被卷入严重事态而感到困惑。你好像比我还了解状况喔？」

「──。被牵连啊？那你运气不好。」

「哦，『运气不好』还真是我听不惯的话呢。我是有很多不足之处，但唯有走运这点我自认为是我的优势。为什么你会说这样的我运气不好？」

「可以把这个都市的人全都杀了，糟老头有这么说。」

女孩用下巴示意周围，这么回答。浮洛普苦笑，但内心却没在苦笑，而是极度慌张和不安。

既然杀光都市居民是她的目的，那哪还有谈判的余地？

「据我所听到的，那位糟老头先生似乎说过歼灭都市是个错误。要不要去跟和你一起来的朋友或同伴再问看看呢？」

「我没朋友和同伴。龙所在之处，只有同胞和敌人。──你，不要嘲弄龙。你看起来不知恐惧为何物。」

「嘲弄什么的万万不敢！我只是想打好关系。首先，我们只是想问你的名字。对吧？」

「对、对啊！想知道你的名字！我是舒尔特！」

女孩开始不高兴，舒尔特连忙举手报上名字。而被迫知道他们名字的女孩眉心皱了一下，说：

「──玛德琳·恩夏尔德。龙，是『九神将』。」

「九……！」

口气平淡，礼貌地自报姓名的女孩──玛德琳的头衔让海因格惊愕不已。

光是面对面就一直发抖的双腿，在听到为她实力背书的头衔后更加恶化。不过，浮洛普也没法笑海因格。

因为，本想着对方危险程度跟「九神将」有得拼，但没想到还真的是「九神将」。

而且──

「──巫它卡它小姐。」

浮洛普语气平静，呼唤让状况生变的人的名字。

被他叫唤的女童巫它卡它紧盯玛德琳，且箭已在弦上。敌我的距离约七、八公尺，是她的技术也不会射偏的距离。

话虽如此，要说是否就居于优势，则完全没有这回事。

「这个敌人，会飞龙群的首领。打倒首领，战争结束。」

「是、是这样吗！？」

「大概是正确的吧。只要她以外的『九神将』没来的话。」

浮洛普瞥了一眼，玛德琳对这话没有表示意见。

从刚刚的态度来看，她是个会对我方的话给予相对回应的孩子。如果说了很明显有错的话，她有些反应才叫自然。

也就是说，玛德琳主导了对城郭都市的攻击。只要打倒她就有可能让飞龙抽身，巫它卡它的判断应该是对的。

问题只在于，不觉得能办到。

「你是战士，你也是战士，你也……不逃。是战士。」

「咦……是说我吗？」

「对。你也是战士。」

突然被点出来这么评价，舒尔特圆睁双眼。

吓到他的玛德琳，用小手一一指向巫它卡它、浮洛普和舒尔特，并评价他们是「战士」。

就这样，她的手指向最后一人海因格──

「你不是战士。明明杀死龙，却胆怯了。」

「唔……！」

「拔剑吧。龙会击溃你。就视你让同胞流了多少血。」

玛德琳边说，边慢慢朝他们踏出一步。

她步伐稳健，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巫它卡它的弓箭对准。就这样缩短距离，走向杀死飞龙的海因格。

「──中！」

大喊的同时，箭矢飞射，目标是玛德琳胸口。然而笔直飞过去的箭却被玛德琳抬手，用两只手指夹住。

她甚至没看巫它卡它那边，视线一直正对海因格。

「红发先生！」

「海因格大人！」

顿悟到危险的浮洛普叫喊，舒尔特想去拉海因格的手，但对方却挥开他，并主动远离。

舒尔特跌坐在地，海因格瞪着玛德琳，咬紧牙根。

「哦、哦哦哦啊……！」

握着剑的手使劲吃奶的力气，用力咬牙到面颊通红，鼓舞自己的血流试图正面粉碎害双腿颤抖的怯懦。

玛德琳的脚仍旧没停下，继续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面对准备消灭城郭都市的大敌，海因格打算使出浑身解数痛击──

「──哦。」

铿的一声，握不住的剑从他发抖的手中落地。

「你果然不是战士。」

玛德琳轻蔑的话语，跟拳头一块痛击他的脸。

夹带豪风的殴打，一拳就让海因格翻白眼。以惊人的速度飞出去的身体撞上石砌建筑，石墙都留下了人形龟裂。

但是，一发就夺人意识的痛殴，显然不足以平息玛德琳的怒意。

「嘎。」

身体往前倾倒的海因格，鼻梁被拳头痛揍。后脑勺撞墙后因反作用力弹回的身体被女孩狠踢。

冲击力道贯穿身体，海因格背后的房屋整个崩塌。玛德琳一把抓住就这样倒下的他的脚，用蛮力扔向反方向。失去意识的身体就这样在马路上滚啊滚的，直到撞上墙壁停止。

最后呈现大字形倒在地面上的海因格，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

「──」

对浮洛普来说，那是致命攻击。

除了浮洛普以外，大多数的人吃了一发这样的攻击都会死。就连米蒂安都不知道能否完全耐住，被连续攻击的海因格现在更是生死不明。

但是以打仗为业的玛德琳，可不允许这种半吊子对决。

「胆小没用的家伙。」

口气毫不隐藏轻视，说完玛德琳的手就伸向背后，解开背着的包袱卡扣，接着，收纳其中的武器便唰地展开。

摺叠起来的利刃，展开后形成剪刀口大开样。这是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用来狩猎的武器，叫做「飞翼刃」的投掷道具。由熟练者扔掷的话，可以命中并了结掉一百公尺远的猎物。

只不过玛德琳背的飞翼刃长度跟她的身高相当，上头还增设了能够用来当近身战武器的把手，是特别订做的珍品。

如此凶恶的武器，即将被扔向倒地的海因格。

「能不能停手呢，玛德琳小姐。我知道你很生气。同伴被杀，肯定会怒火中烧。但是对于被攻击的人来说，被攻击了就不得不反击回去呀。」

咬嘴唇提醒自己绷紧神经的浮洛普，朝玛德琳这么说。手上已握住飞翼刃的女孩继续背对他，回答：

「不要误会了。龙，是这世界最伟大的生物。既然你们敢咬龙，那被驱除是当然的。而且──」

「而且？」

「这种胆小懦弱之徒所做的坏事，怎么可能被原谅呢。」

玛德琳的金色瞳孔气到发抖，浮洛普这才领悟到她生气的原因。

她当然气同伴被杀，但最气的是斩杀飞龙的海因格掉剑无法战斗这件事。

同伴被不值一哂的对手杀害，令她感到愤怒。──这不仅是对海因格，也是对被他杀死的飞龙的侮辱。

「不准动。」

「呜啊！」「呜！」

简短命令的玛德琳踢飞脚下的小石子，刹那间击中浮洛普的脚和准备架起下一支箭矢的巫它卡它的手，妨碍他们的行动。

于此同时，玛德琳举起飞翼刃，就要朝海因格挥下──

「不、不行──！」

跟被小石头打到的两人不同，没被警戒的舒尔特自暴自弃地冲上去，用小小的身体盖在海因格身上，试图用血肉之躯来对抗风暴。

可是，玛德琳可没温柔到看到男孩的有勇无谋之举就停手。

「反正不管是谁，都别想存活。」

金色瞳孔变细，飞翼刃朝舒尔特的头部落下。

2

──普莉希拉的警告，雷姆自认为有认真对待。

事物有巨大变动时，是不会去顾虑每一个渺小人类的。它们不会介意被牵连卷入的人事物，而是宛如波涛汹涌而至。

雷姆的亲身经验，让她理解到这点。

失去记忆的自己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在陌生的地方，被一个臭不可闻的陌生人抱在怀里，由此拉开称不上长的日子。

逃离那少年，再度相遇，之后被帝国军俘虏，在浓烟和火舌中被救出，然后被冲到这个都市里过日子。

跌宕起伏，可以说是为了她至今的体验而存在的字汇。

可是这种认知太过天真，来到这一步，雷姆才深刻体会到这点。

「──雷姆！没事吧！？」

大门敞开，冲进屋子里的瘦个子女性放声大叫。

熟悉的声音让跑过玄关大厅的雷姆回过头，惊讶地睁大眼睛。

「枯纳小姐！禾力小姐！」

「没事就好～！现在，城镇里处处都乱成一团呢～！」

雷姆回应时，踩着轻重两阵不同的脚步声跑过来的，是驻扎在都市的「貅德拉格之民」二人组，枯纳与禾力。

跟认识的人会合，让雷姆稍稍安心地眯起眼角。

「幸好两位也没事。没受伤吧？」

「我们什么事都没有喔～。目前啦。但是……」

「……大家，都疲惫不堪呢～」

音调放低的两人，环视雷姆跑来跑去的大厅后这么说。

三人旁边躺着许多在都市遇袭时受伤的居民，眼前的光景就像是还不熟悉的志工忙着到处治疗的野战治疗院。

伤势轻微的可以用绷带和缝合来应付，但攸关性命的重伤就──

「因为我必须回应……」

握紧拐杖的雷姆，手上沾着的不是自己的血。是不管怎么擦都擦不完、擦不掉，最后凝固变硬的伤者的血。

──飞龙开始袭击，都市被打进混乱中。

对天空就是地盘的飞龙来说，束手无策的人们就是大好的猎物。宅邸于是化为逃难者的避难所兼治疗院，雷姆也因此没闲暇休息。

当然，面对这种惨状，想必普莉希拉肯定是满肚子火。但──

「一开始就是为了确保重要的治愈术师的住处牢不可破，才会接收这宅邸。也命令迪克尔把伤者送到这儿来了。」

「是、是这样吗……！？」

「怎么着，你。莫非以为妾身真的是盯上浴池才抢房子的？正确来说，浴池跟宅邸的宽敞度，都是妾身的目标。」

先前有过这样的对谈，之后宅邸就是目前的样子。普莉希拉打从一开始就拨好如意算盘并传达给相关人士了。

「可是我不懂，为什么没跟关键的我说呢……！」

因为感觉对方大概不会给出什么像样的回答，雷姆也就没去追究。

最重要的是，没空去理睬普莉希拉的幼稚与玩心。毕竟需要她亲手处理的伤患接二连三地被扛进来，停都没停过。

「对了，两位是要来确认我没事吗？」

「族长……啊！已经不是了～！前族长，米杰耳怛吩咐我们～！」

「死人增加，士气就会下降。能战斗的人减少会很伤脑筋，所以我们负责保护雷姆，不让飞龙接近。还有……」

眯起细长双眼，枯纳扫视宅邸内部。

「你照顾的公主大人呢？该不会在这种状况下，还在房间休息吧？」

「是的话，就是个贪睡虫呢～。我的话，就算吃饱了才睡觉，这么吵也会被吵醒的～」

两人的标准有着微妙差异，但被迫切追问的雷姆摇头回应她们的问题。

确实，普莉希拉桀骜不逊，有着强烈的自我中心个性，两人会担心她的喜怒无常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很意外地，普莉希拉小姐是个可靠的人。」

没错，就在雷姆这样评论不见踪影的普莉希拉之后。

「──！！」

彷佛强风刮过建筑物之间的风切声，头下脚上坠向宅邸前庭。

扬起惊人烟雾并铲起草皮的，是从上空着陆失败的飞龙巨躯。它用力扭动身子展露难看舞姿，不过这也难怪。

因为这是头被打烂的飞龙，临终前最后的生理反应。

就这样，斜瞄坠地飞龙的舞蹈，来自天空的人影在草坪上着地。翻动鲜红礼服裙摆，手持纯红宝剑的美女──普莉希拉。

「竟然让妾身打头阵。这笔债可是很难偿还的喔，雷姆。」

「万分感激。我会发自内心带着感谢为您清洗秀发的。」

「想这样就抵销，胆量可真大。准了。妾身欣赏。」

两人隔着敞开的门对话。普莉希拉点头，接受雷姆的答覆。

稍早就请普莉希拉应付飞向宅邸的飞龙。目睹那超常实力的一幕，枯纳她们也难掩惊讶。

不知为何，雷姆觉得她们的反应有点夸张。不过，与飞龙对打的普莉希拉，也不是没有令人不安的地方。

不安的原因，就出在她手持的美丽红色宝剑。

「普莉希拉小姐，阳剑的状况……」

「如你所见，太阳黯淡。暂时不能称这个是剑，是钝刀了。不过──」

告知「阳剑」状况欠佳时，普莉希拉转身往后。

刚好是振翅飞龙张开巨嘴，准备朝她的背后咬下去的时候。而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将失去锋利度的阳剑插进那头龙的口腔。

牙齿断裂，阳剑前端贯穿飞龙咽喉，直接了结其性命。

「交给妾身的话，就算是钝刀，斩杀翼龙也不成问题。」

她挥动剑，把死掉的飞龙扔到庭院一角。轻松解决威胁的她，这才察觉到站在雷姆身旁的两人的存在。

「貅德拉格啊。肯定是来保护雷姆的。」

「普莉希拉小姐，这两位是来帮受伤的人……」

「少用表面话来混淆本质。受伤的人在战场能帮什么忙？在这里最有价值的人是谁？不是妾身的话就是你。」

「──！」

回话被反驳的雷姆说不出话来。但是，像要肯定普莉希拉冷酷的见解般，枯纳点头答腔。

「对喔～。保护雷姆是我们的任务。而雷姆的任务是……」

「尽可能减少死人～！」

枯纳的话，得到禾力开朗的帮助。

两人的话和普莉希拉的视线，让雷姆深深反省自己。看轻自己的价值，自怨自怜只到昨天。──不会再撒娇了。因为雷姆如此期望。

「我，要打我的仗。枯纳小姐、禾力小姐，麻烦你们了！」

「哦！」

「交给我们吧～！」

听到雷姆下定决心的答覆，她们带着可靠笑容点头以对。

心情被她们振奋，雷姆转向普莉希拉。

「您还在呢。」

「看样子，没有妾身就维持不下去的局面颇多。既然你的守护者到了，妾身也该行动了。靠其他人来对付敌方主力是不够的。」

「敌方的主力是……」

「──当然是『九神将』啰。」

闭上一只眼睛的普莉希拉回答，雷姆倒吞一口口水。

「九神将」是左右帝国战况的重大要素。为了尽可能多拉拢一个人，昴跟亚伯他们才会前往卡欧斯弗莱姆。

既然如此，「九神将」之一袭击这个都市，意味着──

「当然，这也是投靠对方的其中一人吧。亚伯所处的状况看来越来越恶劣了。真亏他盖了这么松散的地基。」

「关于这点，因为不清楚亚伯先生的工作，我不会说什么。但如果一直以那样的方式生活下去，周围的人肯定会很辛苦的……」

尽管对昴有很多想法，但雷姆也不认为亚伯的态度就值得赞扬。既然位居国家顶点，身边一定有很多人，然而她不觉得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聪明才智，以及容忍他的傲慢态度。

事实上，就有人叛变谋反。不过──

「就因为这个理由，做出如此恶劣的事……！」

没有道理！近距离接触受伤流血的人的雷姆愤慨不已。

而她挤出的这句话，普莉希拉听了之后好像想到什么而噗哧一笑。雷姆对这反应感到不可思议，普莉希拉则是背过身，彷佛要装作自己没笑过。

「一大群飞龙，无法用『操飞龙』来解释。铁定是妾身不在的期间新晋升的一将。按照瑟莉娜所说，是那位『飞龙将』吧。」

「记得是『玖』……那个人也在都市里的某处？」

「──市政厅。敌人不蠢的话会进攻那边。毕竟只要能够腾空，就能一直线抵达。没有刻意放过指挥所的理由。」

听到的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雷姆需要时间去理解。

「市、市政厅会被攻击，那不是很糟糕吗！普莉希拉小姐！」

「蠢货。虽然臃肿，但迪克尔好歹是帝国之『将』。会有方法去填补不足的战力的。即使没有战斗能力，也不至于蠢到无所作为只是等死。」

「那就好……啊。说、说到没战斗能力，舒尔特先生也是！」

飞龙来袭之前刚好离开宅邸的男童，让雷姆担心不已。

努力做事却笨手笨脚的舒尔特，是个需要雷姆帮忙的更弱小存在。要是他有跟可靠的大人在一块就好了，可就怕没有。

「普莉希拉小姐！请快点去找他！不要慢吞吞的！」

「至少祈祷妾身平安无事才是你的职务吧。不过，用不着担心，舒尔特不会那么简单死掉的。」

「咦……？」

看雷姆急着送自己出门，普莉希拉一派轻松地回答。

不解她这话的意思，雷姆皱眉。当然枯纳和禾力也一副猜不透的表情，为同一名幼童感到担忧。

用可爱和拼命当武器的舒尔特，何以能够平安无事？

面对这样的疑问，血色美貌嫣然一笑，普莉希拉接着说：

「──因为那个可是用他的可爱与勇气，赢取了妾身的宠爱。」

3

重重一记钝响，浮洛普感觉灵魂被自己的无能为力给粉碎。

因为小石子造成的痛楚而停下脚步，甚至连伸出手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童惨遭暴力倒地不起──浮洛普要求自己不能别开目光。

要是移开视线，就等于是逃避什么都做不到的弱小自己应负的责任。

至少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既然都做不到，那至少要烙印在眼里。

因为有这样的微小觉悟，浮洛普没有移开视线──

「……你是、怎么回事？」

挥动飞翼刃打算把猎物一刀两断的玛德琳，惊愕出声。

她确实想把瞧不起的海因格和想要保护他的舒尔特给一并解决，而且途中也没停止动作。

但是──

「呜呜、呜呜呜……！」

用身体盖住海因格的舒尔特，咬牙呻吟。

玛德琳的攻击确实碰到了舒尔特的后脑勺，浮洛普也亲耳听到撞击的钝响。然而男童的身体不但没被切开，也没凹扁溃烂。

「──？」

感到不可思议，轮流看着自己的武器和舒尔特的脑袋，玛德琳歪头不解。然后在不解的情况下，再度用飞翼刃砍向舒尔特。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不断重复──

「可、可以住手吗！那样会痛吧！」

「太奇怪了！龙打算杀了他，为什么他不死？」

「这……说不定你不想杀人的心情，让你在武器碰到前放松了力道……咕啊！」

「不准嘲弄龙！」

对这无法理解的现象怒不可遏的玛德琳，踢起更大块的石头强迫浮洛普安静。

胸口承受硬物撞击而往后倒，视野闪烁不定。不过玛德琳可没因此就气消。因为──

「好、好痛、好痛……！」

喊痛的舒尔特不管被打几次都没死。这种异状让玛德琳气到咬牙切齿，一把抓住他粉红色的头发，把他拽起来。

然后──

「你到底隐藏了什么……！」

「呜～～！」

在蛮力拉扯下，舒尔特痛到惨叫。但是怒火中烧瞪着他的玛德琳，反应却比他还大。

金色瞳孔在诧异中睁大，嘴唇打颤。玛德琳产生这种反应的原因，痛到泪眼婆娑的浮洛普也看到了。

被强迫抬起头的舒尔特外观有剧烈变化。

那就是──

「──舒舒，眼睛在烧。」

看到相同东西的巫它卡它讲得很直白，但形容得很好。

乍听之下不懂这话的意思，不过想不到其他方法形容了。因为就连浮洛普都觉得自己看到的状况便是如此。

舒尔特美丽的红色瞳孔，而且是双眼，全都燃着摇曳火焰。

「咦、咦、咦……」

只不过被讲到的当事人毫无自觉，眨眨眼睛，貌似不理解周遭的反应。不过这反应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抵住他的武器刃面上，映着他的脸。见状，他马上──

「这、这是什么啊！？好、好烫！啊！不会烫！」

用手摸自己的脸想拍掉火的他，诉说自己感受不到火焰的存在。

看样子似乎不是脸突然烧起来，然而造成这现象的原因不明。不过浮洛普等人的困惑，跟玛德琳的困惑有根本上的不同。

她对于男童那双燃着烈火的眼眸有头绪。因此──

「莫非你，是那个狐人的下属！？」

「狐……」「人？」

「──？」

玛德琳烦躁地说，其他三人则是眨眼不解。

但根本没法去在意她的口气忽然失去从容这一点，因为在震惊与混乱下，她所采取的下一步动作更让大家目不转睛。

（插图010）

──玛德琳蹬地，整个人一跃跳到马路上空。

「──」

事出突然又太迅速，浮洛普还以为她消失了。但是被踩踏的地面凹陷，被拿来加速升空的踏脚建筑物也倒塌了。

就这样跃上高空的玛德琳，用双手使劲地挥舞飞翼刃。

「又要妨碍龙吗……！消失吧，碍事者──！！」

发出高亢的拒绝声响，飞翼刃猛然逼近地面。

跟飞龙扔石头是一样的机制，但灌注的力道却有天壤之别。攻击的目标当然就是惹怒玛德琳的舒尔特。──浮洛普脑里窜过思绪。

虽然不明白原理，但舒尔特得到了坚硬的身体。可是被打他还是会喊痛，代表身体并不是变成无敌。

更何况，不管身体多结实，只要小孩会哭喊痛──

「不管的话，会被米蒂安骂的！」

压下胸口的疼痛，浮洛普冲向舒尔特。

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面对这次的攻击能起到多大的防御作用，但只要能稍微减轻力道让舒尔特获救就行。

没心思去想到那地步，身体暴露在飞翼刃威胁下──

「──辛苦了。」

不知为何，不是很宏亮的声音，却听得很清晰。接着，两股冲击力道相撞产生的剧烈光芒烧灼视网膜。

「──」

那是从正上方高速旋转落下的飞翼刃，被纯红宝剑从旁撞击从而产生出的光芒。

红光无声炸裂，浮洛普错觉自己正被强风吹拂。

等光芒平息，接着听到的是肉块撞上肉块的闷响。

「──呃！」

抬头仰望，有东西跟着痛苦呻吟声一块斜向滑翔，撞进建筑物。隔了好半晌，浮洛普才意识到让高大建筑物豪迈倒下的东西是玛德琳。

而做出这种事的，是在屏息的众人面前翩然着地的红色美女──

「公主小姐！」「普莉希拉大人！！」「普普！」

「很清楚嘛。像这种该大叫的时候，就该喊出对妾身的称赞。」

普莉希拉边说，边悠哉拍拍裙摆。

都市遭飞龙群进攻，甚至连「九神将」都出击的状况下，她这不变的态度和行为举止，有着无可替代的可靠感。

事实上，她一击就击飞玛德琳，让浮洛普等人脱离性命危机。

「不过，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绊住脚步。一开始还以为当然是以市政厅为目标呢。」

「嗯，我们正好也在犹豫。是要回公主小姐和夫人所在的豪宅，还是去毛毛头先生所在的市政厅……」

「不是这个。是说那个攻击都市的一将的目标。」

普莉希拉打断浮洛普的话，用下巴示意玛德琳的坠落点。

听了之后，浮洛普迷惘了一下，但马上判断那件事在这一刻不重要，所以开口。

「公主小姐，谢谢你出手相救。我带管家先生和巫它卡它小姐去避难，能否指点我们去哪儿比较好呢？因为还得带红发先生一起走。」

「哦，倒是很懂权责划分呢。那么，去豪宅吧。比起被集中猛攻的市政厅，那边会比较安全吧。还有──」

说到这儿，普莉希拉视线离开浮洛普，瞥向倒地的海因格。

「那个扔着也没关系。既然派不上用场，那就止步于此了。」

「很遗憾，我不能这么做。红发先生醒来之后可以成为战力，而且更重要的，是你的宝贝管家先生不惜留下疼痛回忆也要保护他。」

「──」

浮洛普这么说，普莉希拉的视线又转向舒尔特。

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主人拯救，感激涕零的他热泪盈眶。由于双眼还在燃烧，因此又水又火，好不热闹。

可是，舒尔特没有哭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神奇现象，反而是抓住海因格的脚。

「我、我会带海因格大人回去的……！普莉希拉大人就──」

「妾身有该做的事。你应该也明白。」

「是的。是只有普莉希拉大人才能办到的、伟大的事……！」

坚强的舒尔特所给予的信赖，对普莉希拉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普莉希拉表情不变，只是静静点头接受他的话，然后看向巷弄。

「避开大马路，走高耸建筑物旁边的小路吧。舒尔特，路还记得吧？」

「是！小的有按照吩咐，每天都有散步！」

「值得称赞，快走。」

简短慰劳舒尔特的努力，普莉希拉背对他们。这态度很明显是没有要再对话了。浮洛普也认为久待不是上策。

「管家先生，请带路。红发先生我来扛吧。另外，请巫它卡它小姐提防路上情况。打猎的时候习惯要探路吧？就拜托你了！」

「知、知道了！我会努力带路！」

「……巫巫，也知道了。」

有一瞬间对逃跑感到犹豫的巫它卡它，被赋予任务后点头答应。

如此一来就分工完成。再来就是──

「公主小姐！再次感谢！」

「用不着道谢。只须赞美妾身即可。」

继续背对他们的普莉希拉这样回应道谢。果断态度令浮洛普苦笑，然后扶起海因格。

训练有素的高个子身材，使得身体十分沉重，但以前怕万一发生必须扛着米蒂安逃跑的情况，所以做过训练，此时发挥了功效。浮洛普把他当行李一样用双肩扛起后，还是能够行动。

「这个，可不能忘记。」

舒尔特捡起海因格掉的剑，小手用力握紧。

然后三人互看一眼点头后，就冲进小巷，前往豪宅。

在他们真正跑远之前──

「普莉希拉大人！这个火一定也是……谢谢您！」

用力张大燃烧的双眼，舒尔特朝普莉希拉道谢。

──就在舒尔特他们又吵又忙乱地离去后。

「舒尔特，和那个叫浮洛普的，既然会跟能用的东西在危急困境中相逢，那个也是厄运相当强的家伙。」

在无人的马路上，普莉希拉轻声说。

不是在评论双眼点着火的舒尔特，也不是指用临机应变来弥补无能为力的浮洛普，更不是说拥有的胆量超出自身能力的巫它卡它，而是最后一人。

在毫无疑问会死的情况下幸存，除了厄运以外，还能说是什么？

不过──

「该死的时候没死，说是被好运眷顾很奇怪吧。」

她话中不带怜悯，却又灌注了近似怜悯的东西。

这话融在夹带血腥味的战场风中，没被人听到就消失了。

下一秒──

「──」

铿锵一声，装饰橘色头发的宝石发夹碎散。

并不是镶嵌宝石的发夹脆弱的部份坏掉了，而是整个饰品本身龟裂，然后一口气粉碎。

原本固定住的长发就这样散开，像波浪般洒在背后。

接着──

「──你也不会死吗？」

发出用力踢散瓦砾的声响，人影在马路上现身。

全身都被土尘给弄脏，可是身体还活跳跳的──头部长着两根黑角的身影，令普莉希拉眯起凤眼。

「没想到竟是龙人。这种古物，到底是从哪找来的？」

「你侮辱龙吗？你，可别以为能简单了事。」

被话给激到龇牙咧嘴，女孩──玛德琳像龙一样瞳孔变细。面对矮小身躯所散发出的阴气，普莉希拉轻抚自己散开的长发。

「妾身没死，你这么不开心？」

「那膨胀的乳房，应该早就掐烂了才对。心脏被掐烂却没死的家伙，若是有好几个的话那还得了。」

「──心脏被掐烂的话，是吗。」

听了这话，普莉希拉叹气，低头看自己那对被针对的胸部。

缩腰礼服在设计上，比平常还要强调她丰满的乳房，而玛德琳的攻击确实有碰到这双豪乳。

虽然舒尔特他们看不见，但在空中交锋时，两人互给对方痛击。

就像普莉希拉的攻击击飞玛德琳，玛德琳的反击也用力地打在她胸部上。

现阶段，普莉希拉之所以看起来一副没事样，理由在于──

「看样子，连物品都舍不得妾身从这世上消失。」

「──『魂婚术』是吗。」

玛德琳没多想就说出的单字，让普莉希拉眉毛动了一下。

女孩继续瞪着她，指着路上的房子──不，是更远，很遥远的东南方。

「跟那个狐人一样。你们认识？」

「不认识。如果有跟妾身的这个一样的东西，那边的是妾身的『抄袭版』吧。妾身才是『原创者』。」

「──？」

「不懂吗？」

听到没听过的单字，让玛德琳面露混乱。因此，为了解除混乱，普莉希拉用了更简单的说法。

也就是──

「既然会觉得对方棘手，那你就不可能赢得过妾身。」

「──！这是在瞧不起龙吗！？」

「蠢货。以为自己有得选吗？──妾身在上，除此之外都在下。」

听到伴着笑意的回答，玛德琳的怒意超过临界点。

面红耳赤、黄金双眼闪闪发光的龙人咆哮。威胁直逼眼前。

正面迎接的普莉希拉，瞥了一下天空。

天空──不，是寻找以天空为鞘的纯红宝剑剑柄。

「日照结束了吗。这下可能会有些麻烦了。」

4

──冲击与破坏自城郭都市一角开始，却没在那一角结束。

「──」

最初，在都市南侧开始的激烈战斗，由于建筑物密集并排导致连续性破坏，扬起烟尘，描述了飞龙造成的灾害惨况。

不过让南方陷入毁灭状态的，不是飞龙灾害。

当然，从空中投下大岩石来蹂躏地面的飞龙猎杀技，本身就是灾厄。

只要出现害怕石雨而逃跑的人们，飞龙就会滑翔至地面，以尖爪利牙凄惨地撕扯、咬碎他们，在路上量产出尸体。

也有人抵抗。有人搭弓拉箭把飞龙射到地面。

但绝大多数的人都是被单方面攻击，只能求人拯救。

飞龙所带来的灾害就是这么巨大，且令人束手无策。

但就连这些飞龙都敬而远之的激烈打斗，完全就是破坏的代言词。

「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边吼边跳高的矮小身躯，扭动身体投掷强悍的飞翼刃。

弯曲的刀刃更加巧妙地切开风与空气的阻力，横扫路径上的一切，切割都市本身。其破坏力，原本的飞翼刃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一般人使用的飞翼刃大约只有单手剑大小，但玛德琳使用的却相当于组合两把大剑这么大，重量更是比镕铸十把大剑还要重。

过去曾在这个世界诞生、拥有特殊力量的十把圣剑、魔剑等。

利用为了打造出这类神兵而使用的金属所制成的这把武器，成了比外观还要凶恶的兵器，了无遗憾地发挥其力量。

每次投掷，数十米范围内都遭毁灭，建筑物被扫平。愤怒龙人的暴行，用不了几分钟就让城郭都市南部呈现毁灭状态。

这已经跟飞龙导致的灾害不同，该称为新型灾害了。

一个都市，同时遭逢两种天地异变，只能说是恶梦。

更何况，其中一个天地异变，只是为了消灭一个人而引发的。

「──」

普莉希拉宛如起舞般蹬地，不断闪躲疯狂肆虐的攻击。

龙人的身体能力不容轻视，但玛德琳的战斗方式毫无细腻可言。因为她从未学过任何武术。恐怕是视人类为下等生物的缘故。

「不过，妾身也没学过武术就是了。」

要说普莉希拉记得的，顶多只有仔细看过别人使剑的动作。再来就是完整掌握自己的身体能力以及如何行动。

假如要为她能够像高手一样使用阳剑找个原因，那这应该就是了吧。

只不过，在无法拔出阳剑的现在，玛德琳的每一击都是威胁。

──日照结束，太阳黯淡。

使用「阳剑」时，也有相对应的规则。太阳并非一直绽放光芒，要跟月亮分工合作共享一天，也需要时间来储备力量。

如果要说有一直在绽放光芒的太阳，那就只有普莉希拉本人了。

话虽如此──

「花的时间越久，伤得越深吗。」

普莉希拉慎重应对玛德琳的攻击。当然，无法分出决定性胜负的原因在于没法用阳剑来当杀手锏，但龙人的生命力强度也令人挂意。

只要无法一次杀死对方，反击就很有可能碰到自己。

一开始的互「痛」有无，不能重复多次。

如果像这样一直拖延对决，城郭都市的损害会继续扩大。

就像被玛德琳直接毁掉都市南部一样，其他地方也会有飞龙接连从空中投下攻击，继续增加伤亡者。

再加上──

「吼吼──！」

接住飞回来的飞翼刃，两只脚接触地面的玛德琳升高战意。提升的龙之霸气透过空气传播开来，鼓舞了飞在都市上空的飞龙们。

人类会称这种现象叫提高士气，但促使狰狞种族提高野性本能的行为，则带来了被称为「狂奔」的效果。

如果飞龙凶残本性加强、攻击手段增加的话，就真的无法应对了。

想在变成那样之前先推动事态。为此──

「还需一手。」

──为了推动现状的重要一手。

「──」

「下次，会命中的……！」

躲过攻击后，普莉希拉大幅往后退，站在毁坏的城镇中。而瞪着她、重复枯燥乏味攻击的玛德琳，则是宛如野兽般呻吟。

然而，她也从一直没有命中的攻击中逐渐修正战术。若敌人毫无学习力是再好不过，但不是的话，就会在战斗中成长。

普莉希拉想避免她继续成长。

站在她面前的玛德琳，吐出白色气息，让龙血绕遍全身。体温上升使得女孩的身躯冒出蒸气。

搭配白色吐气，她的身子看起来就像被白烟笼罩──

「──不对。」

太奇怪了。普莉希拉闭上一只眼睛，凝视玛德琳。

战斗时间拉长，龙血正活性化是不争的事实。龙人玛德琳的情感萌芽，很明显地会导致飞龙「狂奔」。

但是，依这佛拉基亚帝国的气候来看，吐气怎么会出现白雾。

更何况──

「下雪这种事，根本不应该发生。」

普莉希拉提及在视野角落缓缓飘落的白色碎片。

一点一点，但数量确实在增加，漫天大雪就这样降落在已然失去大半保护人民功能的城郭都市里。

用罕见不足以形容，堪称是某种天地异变。

在佛拉基亚，没看过雪的人不在少数。

一个都市里，同时被两种天地异变侵袭，只能说是恶梦。

但是，若又增加了第三种新的天地异变的话呢？

这是恶梦，还是──

「──到此为止了。」

从天空降下的冰冷物体逐渐堆积在地面时，响起人声。

宛如银铃嗓般，美到透人心弦的声音。

──第三个天地异变加入的话，会是恶梦吗？

──抑或是，能成为改变现状的重要一手？

「虽然我很急，但也看不下去。──因为我现在非～常生气。」

银发少女的脚步声，响荡在触目所及皆遭大灾损毁的地方。

寻找自己下落不明的骑士，带来豪雪的「魔女」莅临城郭都市。

5

──菜月·昴行踪不明，爱蜜莉雅陷入人生中最慌乱的时刻。

「求求你，昴。──一定要跟雷姆在一块。」

影子暴袭普莱迪斯监视塔后，昴跟雷姆两人──正确来说不只两人，还有一个不确定身份的人也跟着一起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而爱蜜莉雅之所以没有比那个当下更乱了分寸，在于与昴跟雷姆有联系的碧翠丝与拉姆都保证两人还活着。

当然，即便活着，也有可能遇到危险或可怕的事。

不如说，因为必须在未知的土地上帮助沉睡的雷姆，昴肯定会勉强自己乱来。然而自己和碧翠丝都不能待在他身旁，所以才会这么慌张失措。

「得快点找到昴他们……！」

伴着决心，爱蜜莉雅与一同攻克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成员都开始行动。

首先，推定昴飞进了南方的佛拉基亚帝国──目前跟露格尼卡王国禁止双边来往，因此要先寻找有什么方法可以潜入。

「偶们会从卡拉拉基这边找方法。跟本来就关系不好的露格尼卡不同，佛拉基亚说不定对卡拉拉基的警戒比较松咧。」

承诺要帮忙寻找昴的安娜塔西亚这么说。

包含由里乌斯和艾姬多娜在内，安娜塔西亚他们在普莱迪斯监视塔的体验相当强烈，绝不是可以从容恢复正常生活的情况。

即便如此，为了昴他们还是这么说，使得爱蜜莉雅万分开心。

「有跟安娜塔西亚小姐当朋友，真是太好了。」

「嘿咧，伦家是觉得跟朋友有点不一样。偶跟爱蜜莉雅小姐还是竞争对手滴。不过──」

「不过？」

「不管是菜月还是王选，全部解决以后就来当朋友呗。和爱蜜莉雅小姐一样，伦家也没啥朋友哩。」

安娜塔西亚不拘泥地这么说，并答应要帮忙。

即便知道不是这种时候，爱蜜莉雅依然引颈期盼着这个约定──包含寻找昴在内，跟她成为朋友的约定──实现的日子到来。

然后──

「既然安娜塔西亚大人打算从卡拉拉基过去，那我们便单纯寻找穿越国境的方法就好～啦。」

从普莱迪斯监视塔回来后，跟罗兹瓦尔会合。理解事态紧急的他尊重爱蜜莉雅想立刻去找昴的意见。

只不过，即便运用他的地位和力量，似乎都无法轻易进入佛拉基亚帝国。要是用飞的进去，有可能会被飞龙咬。

最重要的是，帝国非常大。即便想办法进去了，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到昴他们。

在越来越心急如焚的状况中，果然还是由可靠的他带来有效方案。

「要说进入佛拉基亚帝国的方法，倒不是没有头绪。只不过不是多值得称赞的方式，而且伴随着危险。」

犹豫再三并切入主题的，是跟爱蜜莉雅他们一样回到宅邸的奥托。

原本在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疗养的他，跟一块儿留在当地的嘉飞尔一起回来，并在爱蜜莉雅他们大为烦恼的难题上指点出希望道路。

只不过，方法相当直截了当──

「──就是偷渡。聘可塔特……位于露格尼卡南部的第五大都市，也是我老家的所在处。如果从那里的话，或许可以准备偷渡的方法。」

所谓的偷渡就是不走正规手续或流程，偷偷溜进另一个国家。

如奥托所言，不是可以称赞的方法。考量到被发现的情况，不能否定这是个相当危险的选择。

但是，既然都没有其他方法的话。

「为了昴他们，能做的我们全都要做。」

做出坚强觉悟后，爱蜜莉雅向大家表达自己的决心。

而拉姆与奥托也对她的决心做了许多要求，但没人说「别傻了」、「别做了」。大家都期望昴平安无事。

对爱蜜莉雅来说，这是最让她感到自豪的地方。

「无论如何，都要把昴平安带回来。贝蒂一定会做到的。」

「嗯，没错。──加油吧。」

因为跟昴分离而一直处于不安的碧翠丝用小手握住爱蜜莉雅，爱蜜莉雅也轻柔但有力地握了回去。

就这样，在奥托的故乡，跟旧识来一场深入交流，和负责经手偷渡的集团的交涉则由佩特拉进行优秀谈判，还发生了因法兰黛莉卡的特殊体质而造成的新娘骚动等等，不过一行人还是通过国境进入佛拉基亚──

「──到此为止了。」

而为狂乱席卷的城郭都市带来白雪的爱蜜莉雅，如此宣告。

6

「──」

大量建筑物倒塌，原本的美丽市容如今已不复见。

而且还有巨大影子在空中忽左忽右交错，使用双翼来破坏打击人们的生活。远望这光景的爱蜜莉雅怒气不断升高。

为什么可以做出这么过份的事？

就没有其他做法了吗？有努力去寻找其他方法了吗？

不过连这么想的自己，也只想得到用自身力量来强行停止这场战争，这让人感到沮丧。

因此，尽力懊悔之后，决定千万不可忘记这份懊悔。

所以──

「──冰河时代。」

爱蜜莉雅低语，身旁的世界开始猛烈失去热度。

空气逐渐冷却，被降温的天空开始闪耀出雪白结晶。一切都这么快速且无处可逃，城镇就这样被寒冷覆盖。

提醒自己不要做过头，小心翼翼地调整魔力。

要是失败了，这个城市就会变得像自己的故乡艾利欧尔大森林一样，一切都被冰封。当然，冰雪之后或许会融化，但也不能像让雷古勒斯的新娘们一样让人冰冻到陷入假死状态。

爱蜜莉雅该做的，是在这不知严寒的帝国领地内带来难以忍受的冰季。

冷到骨髓的风，堆高的白雪结晶，吐气会有白雾的魔冰季节，覆盖在这个遭受飞龙灾害的城郭都市。

这样一来──

「龙种怕冷。更何况还是不曾遇过冷到会结冻的飞龙，这严寒会很明显地影响到翅膀吧。」

说完，轻盈脚步声伴随人影跳到爱蜜莉雅站着的半毁城墙上。

瞥向那边后，爱蜜莉雅点头道。

「嗯。飞龙怕冷，是出发前佩特拉酱告诉我的。她非～常勤奋好学，对于帝国的事也很快就变得非常了解。」

「仰赖仆役的智慧啊。难怪一般来说毫无智慧可言的半魔，会执行一个正常的策略。」

「呣，不可以那样讲喔。还有，为什么知道我是半妖精……啊咧？」

在对方的讥讽下嘟起嘴唇的爱蜜莉雅，睁大蓝紫色双眸。

身穿红艳礼服，橘色长发迎着冷风飞扬的女性，发型虽然跟自己记忆中的不同，但站在那儿的人确实是──

「咦，普莉希拉？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这里可不是露格尼卡喔？」

「同样的问题原封不动还给你。不过，你会踏进帝国的理由大概猜得出来……真亏你有办法进来。」

「啊，方法我保密喔。因为不可以说出去。还有，我是谁这点也不能说。所以说要小心喔。我是……」

出乎意料的再会，理应不会在南方异国遇见的普莉希拉，让爱蜜莉雅惊讶之余又莫名感慨地这么回应。话虽如此，也不光是惊讶。爱蜜莉雅潜入帝国的方式蛮横又不讲理，也就是非法行为。

必须把这点告诉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危险！」

中断要说的话，爱蜜莉雅提醒对方注意。

「啧。」下一秒，咂嘴的普莉希拉跳到别处，原本的所在位置则被猛烈旋转的刀刃──飞翼刃给挖穿。

残破到即将坍塌的城墙，被锋利刀刃给整齐削切，反而奇迹似地免于坍塌。闪过刀刃的普莉希拉也边晃动裙摆，这次在更接近爱蜜莉雅的地方着地。

然后──

「接二连三跑出来，你们到底是怎样！」

单手接住回到手边的飞翼刃，女孩蕴含愤怒的声音传给了爱蜜莉雅。

往下一看，在被破坏的市容中，单独站在马路上、头上长角的女孩眼神熠熠生辉，瞪着并肩而站的爱蜜莉雅跟普莉希拉。

看样子，对方也十分生气。不过，爱蜜莉雅也非常生气。

因此，她伸手指向女孩。

「我的名字是爱蜜莉……爱蜜莉！路过的精灵术师！」

差点说出本名，但硬是转成假名了。听了这声大喊，普莉希拉眯起眼睛，女孩则是喃喃道：

「精灵术师……跟那个犬人一样吗……？」

「如果你想的人是亚拉基亚的话，那个是『食精灵者』，不是精灵术师。别搞错了，玛德琳·恩夏尔德。」

「咕……！」

女孩──玛德琳的想法被说中，脸颊因普莉希拉的针砭而僵硬。

不过，刚刚的话对爱蜜莉雅而言不能听过就算。

「那个，『食精灵者』是什么？是对精灵怎么样？」

「就如你所闻，食用精灵。将精灵的力量摄取到体内然后充分发挥的人。现在几乎失传了，就算在帝国大概也仅剩亚拉基亚。」

「食用精灵！？怎么那么过份……」

这对与许多微精灵订契约的精灵术师爱蜜莉雅来说，是不敢相信的事。

假如帕克或碧翠丝遇到了那个「食精灵者」的话，身体也会被撕咬咀嚼吧。想到他们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就觉得心痛。

「不对，现在比起这个……你，可以叫你玛德琳吗？」

「……少瞧不起龙，半魔。」

「那么，我们好好谈谈吧，玛德琳。你是命令那群飞龙攻击城市的始作俑者吧。我希望你立刻叫它们别再这样了。」

凝望远处，爱蜜莉雅指着在都市空中飞来飞去的飞龙群。

因为气温下降，飞龙的动作看起来略显迟钝。要是继续降温下去，就能让它们冷到坠地吧。

不过若是可以，她并不想这么做。就算是飞龙，也不希望害死它们。

「既然你很重视飞龙的话，希望你听听我的要求。」

「──」

「玛德琳？」

爱蜜莉雅尽可能诚实真挚地表达内心。

如果是奥托、拉姆或佩特拉，或许能够表达得更好。但是看到被飞龙群攻击到满目疮痍的城市时，能够急忙赶来的人就只有爱蜜莉雅。

既然一马当先，那就要全力去做能做到的事。

结果就是──

「要求龙，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人类……！」

没错，即便会促使玛德琳怒气爆发。

「──就算不是你，任何人来都说服不了的。那个是龙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会去听扎根于地面者之言的高贵生物。」

爱蜜莉雅听了玛德琳充满怒气的回答之后屏息。默默听她们对话的普莉希拉阐明谈判破裂。

听起来简直像在勉励自己，爱蜜莉雅不禁圆睁眼珠。

「普莉希拉，我一直以为你只会对我讲难听话。」

「对不适合的人直白地说不适合，妾身可不认为是不礼貌的。不要曲解慈悲为怀的妾身的话。──好了，要怎么做？」

「嗯。」

爱蜜莉雅边点头边用左手做出冰之发夹并递给普莉希拉，但对方闭上一只眼睛表示狐疑。于是她颔首。

「一起阻止那孩子吧。不可以坏心眼喔。」

「少把妾身的行为比喻做幼稚，你这个半魔。」

讲话难听的她收下冰之发夹并收拢固定自己的头发。当发夹发出咬合的声响，恢复成熟悉气质的普莉希拉和爱蜜莉雅并肩而立。

然后──

「──以龙为对手却不知畏惧的家伙们，根本活腻了。」

「我不久之前才刚跟一头很大的龙打过架。因此就算你希望我怕，我也根本不会怕你！」

玛德琳龇牙咧嘴进行威吓，爱蜜莉雅则是清晰告知。

接着，玛德琳的瞳孔就像地龙一样变细，手中的飞翼刃以惊人速度与力道迅猛地飞向两人。

看着边旋转边接近的武器，爱蜜莉雅双手生出一把冰之大槌。

冰槌由下往上挥，试图一击把飞翼刃弹开。

「唔、嘿咻！！」

双手承受强烈反作用力，踏稳脚步的爱蜜莉雅用力挥动冰槌，勉强让飞翼刃偏离轨道，刀刃穿越爱蜜莉雅与普莉希拉头部上方。

但是才过招一次冰槌就碎散，而且双手还发麻。

「好惊人的力道……可能比我还孔武有力……！」

「这是当然！用同样标准比较龙与龙，根本就错得──」

娇小身躯往前踏出一步，朝双手生疼的爱蜜莉雅夸耀胜利。──玛德琳头上出现一个比市政厅还大的冰块，并朝她坠落。

「──呃！？」

突然出现的冰块，其规模和重量让她出不了声，笔直压向她。

冰冷的冲击波以她为中心朝全方位喷发，白色的风吹走断垣残壁，带来莫大破坏。

「你怎么有脸叫别人不要破坏城市？」

「咦！可是城市目前已经被破坏掉了吧……」

「看法肤浅。你的仆役想必负担很重吧。话虽如此，你也终于会了解了。」

「了解什么？」

望着冰块坠落处，普莉希拉双手抱胸，眯起眼睛。爱蜜莉雅发问，不过答案同时从普莉希拉的嘴唇和眼前的光景吐出。

应该压烂玛德琳的冰块，在刺进地表后微微颤抖，接着开始响起世界彷佛龟裂的声响。

本应坠地的冰块，被女孩以手撑住。龟裂也以那儿为起点产生。

「──了解龙人，是多麻烦的存在。」

话音刚落，长条大冰块就跟着轰然巨响被剖成两半。

破坏的冲击力穿透整体，碎掉的冰块从边缘开始化为玛那尘埃。而在冰屑飞舞的正中央咆哮的龙之化身·龙人，扑向两人。

7

──刺骨寒风肆虐，破坏冲动嚣张跋扈，美女们在这样的战场上翩翩起舞。

若有人远远地看到这场战斗，会因为太过庄严神圣而怀疑自己的眼睛吧。

想着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幻？

「──吼吼！！」

倾注足以踩碎地面的力气，矮个头龙人投掷出旋转的「死亡」。

画出弧形、扫除路径上的一切，破坏飞刃以暴虐威胁完美地切割、撕裂世界。

假如这是一幅画，或许凡人的审美观不会仅聚焦于破坏，而是连完美削切世界的修剪也会映入眼帘。

玛德琳·恩夏尔德的怒意，本质上就是千锤百炼的暴力。

但是──

「普莉希拉！给你！」

在空中生出冰之踏脚处，闪过飞翼刃的同时让银发飞舞的绝世美貌手朝地面挥舞，失去原形的街道顿时被冰冻。

冻结的大地隆起，生成一把装饰精美的冰剑。

美姬飞驰而过，从地面拔起冰剑──

「要不是妾身的话，手指会冻断的。──不过，装饰不赖。就用吧。」

蓝白绝冰划过，斜向斩击玛德琳身体。

不知那娇小身体究竟蕴含了怎样的力量，被砍的玛德琳只是略微仰躺，相较之下施展了一击的冰剑反而碎裂。

就这样，玛德琳伸手要抓靠近自己的普莉希拉──

「哦呀啊！！」

不允许她施暴的爱蜜莉雅从上空落下，双脚踢向玛德琳。

边旋转边往下挥的双脚已经穿上冰鞋，毫不留情地要击碎女孩的双肩。这攻击让顽强的玛德琳踉跄后退了一步。

在这瞬间──

「拜托了！」

「少指使人。」

落地的爱蜜莉雅双手碰地，普莉希拉一把抢过生出来的冰之双剑，越过蹲下来的爱蜜莉雅，砍向玛德琳。

左右手握着的冰刃各自从不同角度逼近玛德琳，对方立刻用双手的爪子承接，响起清脆声响。

「少得意忘……呃！？」

「嘿喝啊！」

打掉双剑准备反击的玛德琳，看到普莉希拉的头旁边伸出的冰之枪尖，立刻倾斜上半身闪躲；而跟普莉希拉交换位置的爱蜜莉雅则是以目不暇给的速度刺出冰之长枪。

「换人。」

玛德琳躲过这一枪，就换普莉希拉展露冰之剑舞。

掀动红色礼服裙摆，流畅挥舞绽放蓝色光辉的双剑，在银白结冻的世界中起舞的普莉希拉，以剑舞攻向敌人全身，逼退对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被迫应付双剑，陷入防守的玛德琳呐喊。

即使听到沉痛呐喊，普莉希拉也丝毫没有减缓猛攻的力道。而且对玛德琳来说宛如恶梦的是，即便普莉希拉停止剑舞脚步──

「喝呀！哦呀呀！嘿噫哒啊！！」

还来不及喘息，爱蜜莉雅就冲了出来，接二连三生出冰之武器，运用不寻常的应对能力使尽力气进行攻击。

──普莉希拉靠技术，爱蜜莉雅靠力量，完美地封印住玛德琳的攻势。

龙人与生俱来的身体能力，弱小人类根本不能比。即便是比人类稍微坚韧的亚人，在龙人面前也等同枯枝。

而即便惹人讨厌，会被拿来跟龙人比较的鬼族在这点也一样。

龙人与鬼族经常被拿来说是最强种族，但其实是错误类比。

鬼族终究只是亚人当中最优异的血统。龙人却是打从根本就不同。

龙人并非亚人，因此与跟人族有关连的种族，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龙人并非人类。──明是如此，但为什么这么不顺利？

「你们是什么……算什么东西！」

放任怒气使出的攻击不断挥空，终于吐出的愤怒也将用尽。

就这样，龙之愤怒用尽之后，反过来显现的就是让人看不下去的龙之叹息了。抓住飞翼刃往旁边挥扫，却被爱蜜莉雅蹲下、普莉希拉飞跃躲过。

两人就这样兵分上下两路，同时回答她的叹气。

既然她都问「你是什么」了──

「──爱蜜莉！」

「妾身就是妾身。」

往上挥的冰之大斧，以及闪动的两把冰刃，各自击中玛德琳。

头部的角被冰刃命中，身体承受冰斧猛击，玛德琳连防御都来不及就往后方飞了出去。

即便在战斗中，雪也没停。玛德琳的身体就在积了一层雪的地面高高弹起了一、两次，猛然撞进瓦砾堆中，爆发出巨响和白色烟尘。

爱蜜莉雅没有大意，紧盯着她撞进去的瓦砾堆。

「……解决了吗？」

「有成功的手感。但很遗憾地，没有嚼劲。」

「嚼劲……？」

看着走到旁边的普莉希拉手中的双剑化为光芒，爱蜜莉雅歪头表示不解。下意识地看向她嘴巴，她明明没在吃东西，为什么会说嚼劲呢？

感受到视线，普莉希拉轻声吐气。

「意思是，生为龙人，拥有『九神将』地位，却才这种程度。」

「那个，不只久绳酱，隆人是什么？是亚人吗？」

「在古代就灭亡的种族啦。据说可以跟已经在这世上绝迹的龙沟通，不过，就是迷信传说之流。」

「龙……那也能跟波尔卡尼卡说话啰？只不过他有点痴呆了。」

爱蜜莉雅提心吊胆地说，普莉希拉则是微抬娥眉。接着她手指轻贴嘴巴。

「真意外，从你的嘴里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有些改变了？」

「──？啊，莫非你以为是玩笑？完全不是喔。其实呢，不久前我才见到了波尔卡尼卡，可是因为他一直独处，所以不太能对话。」

见普莉希拉不相信，爱蜜莉雅连忙辩驳，但又马上想起有更该优先处理的事。

「不对。要是解决掉了，就不能叫玛德琳阻止飞龙了！」

「只要这股寒冷还在，动作迟钝的飞龙不久后就会被杀光吧。」

「这段期间还是有人身陷险境！而且昴跟雷姆可能也很危险……」

「──呼嗯。」

从普莉希拉身旁冲了出去，爱蜜莉雅靠近埋没玛德琳的瓦砾堆。隔着背影交谈的对话，让普莉希拉皱起柳眉。

不过，这样的反应并没有让制造出冰之掘棒，开始努力要把人给挖出来的爱蜜莉雅知道。

不管怎么说，望着那背影，普莉希拉小声吐气。

即便这个结果是透过出乎意料的一手所带来的，总之还是先当这结果还行。不过玛德琳和飞龙造成的损害，庞大到无法抹除。

最糟的情况，是把据点移到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或是仰赖协助者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这些都不得不纳入考量。

「不管怎样，先让那些收起翅膀吧。」

暂时停止思考未来的事，普莉希拉仰望阴郁的白色天空。

虽说范围有限，但爱蜜莉雅的力量是可以改变气候的。还不如干脆留在佛拉基亚比较会被重视，这样就不会蠢到浪费时间在王选这种必败之战。

因为在佛拉基亚会被尊敬的能力，在露格尼卡不一定会受到同等对待。

话虽如此，能力姑且不论，凭爱蜜莉雅的个性，是无法在佛拉基亚生存下去的──

「──」

对着天空思考的普莉希拉，眼神微微晃动。

宛如红宝石的瞳孔之所以会摇动，是因为在空中发现了些许不寻常。

而理解到那不寻常是什么的普莉希拉──

「找到了！玛德琳，我现在就把你挖出来。不过，你要乖乖听我们的话……」

「──啊。」

「咦？」

找到被瓦砾埋住的女孩，爱蜜莉雅用冰之掘棒除去建筑物的碎片。被肮脏的雪给弄脏身体和衣服的龙人女孩，就仰躺在底下。

她嘴唇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的声音，爱蜜莉雅仔细聆听。

期待会是她认输，让飞龙撤退的话。

可是这样的期待落了空，玛德琳的嘴巴编织出的不是败北宣言。

她只说了一句话。是名字。

「──梅佐雷亚。」

──下一秒，来自云端的「龙」之咆哮朝地面倾注破坏。

8

天空绽放出白光的那瞬间，爱蜜莉雅和普莉希拉同时动了起来。

无声也无信号就长出的冰之塔，朝天空延伸的塔顶有着银色与红色美女。

站在一口气就往上生长十几公尺的高塔顶端，爱蜜莉雅双手朝天高举，在预计白光会照射到的范围内做出巨大冰之天盖。

大天盖里头又有小天盖，合计总共六片天盖覆盖天空。

而站在冰雪防护的后头，普莉希拉纤指伸向虚空，拔出以空间为鞘的「阳剑」。

绽放红色光彩，以绚烂夺目的珠宝装饰的珍贵宝剑，不过从内部散发的光芒跟万全时候相比显得微弱。

即便如此，普莉希拉还是架起宝剑，仰望头顶。

紧接着，降下的白光直击最外侧的天盖，不到一秒钟，第一片天盖就被贯穿，后面第二、第三片也是如此。白光直逼地面。

但要说被贯穿打破的天盖没完成任务的话，是不对的。

每次白光碰触并贯穿天盖的瞬间，角度就微微产生变化。

第一到第三片的微微变化，到了第四、第五片则成为些许变化，而在第六片被打破的刹那，光芒入射角度确实改变了。

（插图011）

白光笔直落向冰之塔，坠向站在塔顶的两人。

为了迎击，纯红光彩化身为美丽动人的反抗闪光──

9

「──」

声音完全消失，有生以来头一次体验到无声无息的静谧十秒。

其实八成不到一秒钟吧，在那个爆裂开来时，从都市南侧扩散出去的冲击波吞噬、翻转了整个城郭都市。

地面、建筑物、人类、飞龙毫无区别，全都被狂风不留情地吞没吹飞。

当然，也包含收留伤患、充当临时治疗院的城市最大宅邸。在那边忙不迭为伤者处置伤势的浮洛普，也在冲击力下撞上墙壁。

「──呜。」

可能晕过去几秒，或是十几秒，又或者是以分钟为单位。

背后受到强烈撞击，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倒出来了。虽然不是很痛，但有可能是受了因为过痛，反而感受不太到的重伤。

假如是真的，希望能就这样过着不会察觉痛楚的每一天，看着妹妹米蒂安平安幸福地嫁给某人，自己也品尝到报复世界的成就感，颐养天年直到寿命告终。

若到那种地步，应该就无法区分是伤重而死还是老死的了吧。

「还好还好，状况似乎没有很严重……」

在确保安全后，慎重评估自己的状态才起身。

手脚能动，手指也都还在。很幸运地似乎没有缺耳少鼻或眼睛烂掉。虽然不能轻忽大意，但过度悲观也不好。

边甩头边站起，浮洛普擦拭模糊的视线，观察周围的情况。

看样子，旁人受害的程度跟自己差不多，到处都传来喊痛的呻吟。有等待处置的，也有已经完成包扎的，还有刚刚才受伤的，总而言之得去帮忙他们。

「管家先生和巫它卡它小姐，也平安无事吗……」

让普莉希拉去应付玛德琳后，浮洛普一行人就回去豪宅与雷姆她们会合，想着自己有什么能做的，帮忙照料伤患。

双眼点燃火焰的舒尔特虽然担心主子，但也一起帮忙，总算设法让心情平静了下来。

要是因为刚刚那发冲击导致前功尽弃的话，那可就白做工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从豪宅里头现身的，是原本在用魔法治愈重伤患者的雷姆。拄着拐杖的她虽然晕眩，却还是看向窗外，试图厘清发生什么事。

刚刚撼动整个都市的冲击波虽然不是严重非凡，但也不寻常。

甚至会让人觉得，比起飞龙成群结队来袭，或是「九神将」凭一己之力四处撒野，是否发生了更可怕的事情。

就在这么想的浮洛普要叫雷姆的时候──

「──不好了！」

雷姆瞪大眼睛，表情严肃地赶往大门。看到外头怎么了吗？她慌张地冲了出去，浮洛普朝着她的背影大喊：「夫人！」

按住疼痛的胸口和膝盖，追在雷姆后头，结果看见她正蹲在倒在前庭的人影旁边确认状况。

似乎是被刚刚的冲击波给打飞的新伤患。跟着跑到外头的浮洛普，为待在屋子内就看不见的光景张口结舌。

「这是……」

白雪纷纷降落在瓜拉尔。南方的天空有好几层厚厚的云层，而太阳光彷佛贯穿那些云层般直接照耀下来。

望着这幅甚至可以说是幻想的光景，浮洛普口吐白雾，身体不由自主颤抖。

除了周围的气温骤降外，还有彷佛天地异变的绝景展现在眼前。就算说这是在做梦都很难梦见这样的景色吧。

换句话说，这反而不是梦。浮洛普摇摇头。

「浮洛普先生，请帮我！得把这孩子搬进去……」

「嗯，知道了。即便外头天空的样子这么神奇莫名，我们也只能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而且要拼命地──」

去做。浮洛普转头准备打算帮忙雷姆，但忍不住睁大眼睛，连话都没法说完。

理由很简单易懂，就在要求帮忙的雷姆身后──

她背后是被刚刚的冲击波给吹到前庭，为了治疗所以要运进屋子的小小人影。身材娇小，外表楚楚可怜，头上长着两只黑角。

可能意识不清晰吧，缓缓站起身的女孩，准备挥动有着利爪的手。

「──」

浮洛普再度感觉到声音消失，时间流逝与现实无法咬合的状况。

看着这边的雷姆，丝毫没察觉到后方逼近自己的威胁。与其说身为威胁本身的女孩意图伤害雷姆，看起来更像是出于防卫本能。

一定遇到了很惨的事吧。虽然同情她，但令人难受的是同情了状况也不会改变，实在困扰。

「──」

负责保护雷姆的枯纳和禾力，恐怕也要花时间才能从方才的冲击波中恢复。视线范围内没看到她们，因此无法期待她们出面处理。

双眼燃烧的舒尔特，压抑着斗心帮忙包扎的巫它卡它，一直昏迷不醒的海因格，全都不能指望。

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在眼皮底下看见露出灿烂笑容的妹妹。

为了不让哥哥再有痛痛的回忆，发誓要变强也真的变强了，让自己自豪的妹妹。给予两兄妹投入世界契机的恩人、结拜兄弟，他们的身影纷纷浮现。

『──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吧，浮洛普。牺牲自己是傻瓜才会做的事。』

想起了有一次，恩人这样笑生存方式有勇无谋的浮洛普。

而这一刻，浮洛普说出跟当时一样的话。

「我呢，被叫大笨蛋也无所谓。」

这样的答案，浮洛普喜欢的人们个个都拍手大笑。

「浮洛普先──」

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推开纤弱肩膀，把雷姆推离现场。

当锋利的爪子挥过来时，有一个傻瓜取而代之挡了下来。

──鲜血飞散，浮洛普·奥康奈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插图012）

第三十卷 第六章『浮洛普·奥康奈尔』

1

──真是屈辱。

咬牙切齿，内脏被愤怒炖煮，灵魂因悲愤龟裂。

被下等的人类摆布，被逼到无法完成该做的事，明知不该使用却还是用上了底牌，自己到底在干嘛啊？

「真是太没出息了。」

身为龙人，不能轻易展现脆弱的一面，更不能随意暴露出丑陋的姿态。

要是其他龙人在场看到自己表现如此不佳，绝对会看不下去，痛骂自己是龙人之耻，他人和自己投射而来的愤怒，可能会就这样杀死玛德琳吧。

不过，这种事没有发生。没有其他龙人。玛德琳一直是孤身一人。

──因此，不管怎样都要报复那些杀了自己期望的伴侣的人。

「浮洛普先生，请帮我！得把这孩子搬进去……」

在朦胧的意识角落，听见有谁这样说。

不是谁，就是人类的声音。除了自己以外全都是人类，所以是人类的声音。是让玛德琳大感屈辱的人类。她有如被引导般，朝声音来源处伸爪。

将眼前的瘦弱背影撕裂，然后──

「我呢，被叫大笨蛋也无所谓。」

又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下一秒就是撕开血肉的触感，血花纷飞。

没有什么「成功了」的念头。只要被龙人打中一次，人类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不管怎样，先杀一人。接着，再来，下一个，下一人──

「下一个、是谁……！」

想被自己的爪子撕裂？龇牙咧嘴想要这样吼叫。

贪婪索求下一个猎物，脚踢刚刚打倒的对手，使之翻身──

「……咦？」

雪白肌肤被血染红，金色长发在地面散开的男子倒地不起。

没见过的人。人类的长相都差不多，不过男子不符合自己认得出来的脸孔。──

因此，目光并非停留于男子本身，而是他的持有物。

倒地的男子被撕开裸露的单薄胸膛上，有着从脖子上垂吊下来的兽牙装饰品──不，那不是兽牙。

那是、那是、那个是那个是那个是那个是那个是──

2

「──」

被冲过来的浮洛普推动肩膀，雷姆倒在庭院草皮上。

不但出乎意料，力道还完全没减轻。根本就来不及撑住身体，拐杖从手上掉落，身体横躺在绿意上。

不过，没必要质问对方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胜于雄辩的答案，以鲜红型态摊开在面前。

「浮洛普先生──！」

手支草坪，被眼前的光景给吓到惨叫。

几秒钟前自己所站的位置，现在躺着从肩膀到腰部都被深深挖开、惨不忍睹的伤口正在淌血的浮洛普。

宛如利器造成的割伤，雷姆立刻了解到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了这伤。

以及做出这种事的，是自己毫无防备赶过去要救的女孩。

「──」

有着浅蓝色头发的女孩，维持伤人姿势呆站不动，爪子上滴落浮洛普的血。

「让开！浮洛普先生！我看看伤……呀啊！」

感到血液结冻，雷姆想扑向浮洛普，却被不发一语的女孩妨碍而再度倒回草皮上。

接着女孩抓住浮洛普的脖子，粗暴地把他抓起来。

难道是要给他致命一击吗？雷姆正要惨叫──

「为什么，你会有龙牙……会带着卡利尤的牙齿！？」

见女孩表情拼命，声音像在哀号，雷姆屏息。

一瞬间不明白这问题的意思，雷姆的思绪停止。「为什么！」但这段期间，女孩仍在逼问已经闭上双眼的浮洛普。

浮洛普没有回应，他已经没有意识。只要伤口继续流血，那很明显就永远不会恢复意识。

「我叫你回答！回答啊！不然的话……！」

「请、请住手！他昏过去了！他会死掉的！」

雷姆抓住女孩要对浮洛普动粗的手，乞求道。被妨碍的女孩气得转头看过去，雷姆也以气魄来抵御金色瞳孔的魄力。

浮洛普可是命在旦夕，自己怎能被驳倒。

「请让我立刻治疗他！不然的话，浮洛普先生会……」

「治疗干嘛！？反正都要死，在死之前……」

「我会用治愈魔法！我会用魔法救他！」

雷姆死命恳求，女孩的手微微放松。

只是一般治疗的话，根本无法挽回重伤的浮洛普的性命。但如果用治愈魔法就另当别论。这时，少女的金黄色双眸才认真地锁定雷姆。

「……救得活吗？」

「──。会的。我说什么都……！」

「那就快一点。」

与其说是相信雷姆的话，更像是理解到没有其他方法。

女孩把浮洛普的身体推向雷姆，单方面吩咐。不过雷姆没心思去在意她的态度。

「好严重……」

接过浮洛普确认伤势，忍不住这样低语。

四道刻划在白皙肌肤上的爪痕仍在不断淌血，先用裹在浮洛普头上的布按住止血，然后发动治愈魔法──接着，倦怠感袭向雷姆全身。

「──呃。」

早就为了因飞龙袭击而受伤的大量伤员施展了治愈魔法。

尽管只用在唯有治愈术才抢救得回来的伤患上，但会需要治愈术的人都是重伤者。因此魔力消耗无法避免。

再来，如果要治疗已经濒死的浮洛普，那精神上的负担也会很大。

「就算如此，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这话说给自己听，雷姆集中精神治疗浮洛普的伤。

努力保持清醒，死命地找出拯救他的方法。要是办不到，那留在这个城镇就没有意义。留下来，是要学会什么呢？

──普莉希拉跟自己讲过什么呢？

『不是伤口，要去看生命本身。总之，生物体内不是只有血液，还有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在循环。治愈术该掌握的是更后头的。』

『那个是什么，不会治愈术的妾身无法解释。为求方便，姑且称为生命，但是你要怎么称呼和掌握，随你高兴。只是──』

『最好先记住，雷姆。失去记忆，失去寄托的可怜姑娘。失去所有的你之所以有治愈人的力量，是因为那就是你的本质。』

『──任谁，都无法逃离自己。不要忘记妾身的话，努力精进吧。』

「──看见生命。」

不是惨不忍睹的伤口，要止住从浮洛普身上溢出、必须挽留的生命，或是将之增幅以维系住生命。

填补被挖掉的血肉，填塞伤口，缓和痛楚，这样的行为并不是治愈术。

就本质来说，治愈术并非治疗伤口的魔法，而是拯救生命的魔法。

怀有干涉生命的自觉来处理──应该就有可能维系和挽救浮洛普即将失去的性命。

「──」

在剩余的极少精力中，寻找最好的方法，透过精炼的治愈术来发挥真正价值。

接上应该接上的生命线，止住不停流逝的生命血流，为即将消逝的性命灯火恢复火势。──救回浮洛普的命。

「浮洛普先生……！」

气若游丝的呼吸，以及血气尽失的面颊，都开始看见好转的迹象。雷姆拉近确切的手感以后，浮洛普的长睫毛颤动，蓝眼睛微微张开。

看起来意识还不清晰，但只要继续施加治愈术，就能彻底挽回他的命──

「……不可以、把我完全治好。」

「──咦？」

雷姆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吐出惊愕的声音。

因为太惊讶所以乱了心神，也妨碍到发动治愈术。就在连忙将注意力调整回治愈术上时，浮洛普闭上眼睛昏厥过去。

这次他真的完全失去意识。继续治疗伤势的雷姆，不明白他刚刚话中的意思，脑袋有一半陷入混乱。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说什么不要治疗他，为什么？

「是因为意识朦胧，所以才讲出奇怪的话？」

很有这种可能。流了那么多血，就算只有一瞬间，有恢复意识都算是奇迹。

在不清晰的意识中讲了意义不明的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即便认识不久，雷姆对他的信赖感却很高。

浮洛普总是拼命思考后才发表意见。

假如刚刚的话，也是他拼命挤出来的呢？

当成是胡言乱语，未免太轻忽了吧？

「──」

为什么要说不可以治好呢？──不，他原先是怎么说的？不是不可以治好。正确来说，不是说不能治好。

「不可以、完全治好？」

完全治好，这种说法很奇特。

不是停止治疗，而是不要治疗到最后。可是，要是不治疗到最后，浮洛普依然会有生命危险的──

「──啊。」

想到这边，雷姆意识到自己对所处状况的认知有偏差。

因为太过拼命治疗浮洛普，而看不见四周。

「──」

背后，站着让自己必须治疗浮洛普的罪魁祸首。

更进一步来说，都市上空有飞龙群，各地的激战也还在继续。

状况没有任何好转。就算浮洛普的伤好了也一样。

因此，浮洛普的诉求，让人联想到某个可能。

那就是──

「──你是哪来的？是什么人？」

雷姆没有回头，就这样问身后的女孩。

虽然没有看着对方的脸，但女孩也知道雷姆问的是自己。因为她立刻不耐烦地敲响牙齿。

「你现在应该没空讲这些。有空在意其他人的话，就先快点治好这个男的！」

「我也很想治好他！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很在意你是哪来的什么人，所以没法集中精神！这样下去，魔法可能会中断！」

临时想不到借口，于是雷姆幼稚地反驳。要是惹怒对方，方才切割浮洛普的爪子改为对准雷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面对这么稚气的反驳，女孩呼吸急促地吐气。

「……玛德琳。」

「……你说什么？」

「玛德琳·恩夏尔德！帝国一将！」

声音分不出是生气还是焦急，女孩──玛德琳这样回答。

讶异她回答自己，但更吃惊的是玛德琳的头衔。她自称的帝国一将在这个国家的地位有多高，雷姆也知道。

而这样的认知，符合雷姆心中萌生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

「──？你在干嘛？为什么……」

「──」

「为什么停止治疗这个男的！？」

深呼吸后，雷姆缩回贴在伤口上的手。

当然，治愈术也随之中断，这让玛德琳气得咬牙。她一把抓住雷姆的衣领，强迫她面向自己。

雷姆勇敢回视金色双眼。

「回答我！你到底打算怎样！」

「──。假如要我继续治疗浮洛普先生，那我有条件。」

「条件……？突然讲这什么话……」

「──请命令攻击城镇的飞龙群撤退。只要不答应这个条件，我就不会再治疗他。」

没错，雷姆正面跟率领飞龙群的女孩谈判。

──不可以、把我完全治好。

浮洛普这句难以理解的话，雷姆认为是他要自己用来谈判。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玛德琳很坚持要浮洛普活下去。她执着的理由在浮洛普，而现状能够保住他一命的唯有雷姆。

拿浮洛普的性命当盾牌，要求她停止攻击都市，这个谈判也只有雷姆能办到。

这是为了脱离这个绝境、结束流血事态而进行的战斗。雷姆也开始进行自己的战争。

「什……！」

被这样要求，玛德琳愕然，还以为自己听错。

这也难怪。雷姆听到浮洛普那句话时也很混乱。同样的状况也发生在玛德琳身上，所以可以理解。

但是没有同情她。因为雷姆没有那样的从容。

「──」

停止治疗浮洛普的焦躁，慢慢灼烧雷姆的心头。

其实很想立刻重新施展治愈术，继续挽救浮洛普的性命。现在正处于命悬一线的关键时刻，不知道能否挽回即将消逝的生命。

而在谈判的期间，浮洛普存活的可能性就一点一点地减少。

「怎么样呢？请快点决定。」

努力不让焦急表露在脸上，雷姆督促玛德琳做出决定。

要让她以为陷入困境的是她，而不是自己。希望借由这方法，能稍微提升浮洛普存活的可能。

方才撼动整个都市的白光造成的影响还很大，负责担任豪宅警卫的枯纳和禾力不见踪影。──雷姆只能只身对抗。

「玛德琳小姐，时间──啊咕！」

「──不要太小看龙了。」

正要继续催促，玛德琳的手就勒紧雷姆脖子。

冒着熊熊怒火的金色双眼，诅咒胆敢跟自己谈判的雷姆。

从年幼外观想像不到的可怕强大阴森之气笼罩自己，雷姆的胆量缩了起来。觉得应该要立刻撤回有勇无谋的行为，乞求她的原谅。

但是──

「──」

想起了面对同样强大的对手，依然挺身在前面保护雷姆的昴。

穿着可笑女装，暴露让人看不下去的丑态，可是昴还是豁出性命打算保护雷姆。──不，不单是那时候。

在雷姆眼中看来，昴绝对不强，也不特别。

然而即便害怕危险的对手，他也绝不退缩。

一路看他这样过来的雷姆，斥责怕到胆怯的自己。

──怎么可以低头放弃。

──自己并非抱着那种天真想法和脆弱觉悟才决定留下来的。

「杀了、我……」

「什么？」

「杀了、我的话……就是、你输了……」

脖子被勒到喘气的雷姆说的话，令玛德琳睁大眼睛。

假如放任怒意杀了雷姆，那她就会永远失去跟浮洛普交谈的机会。

──结果就是要消灭都市或是救浮洛普，玛德琳只能二择一。

身为帝国一将，完成被赋予的任务是玛德琳的使命。可是雷姆从她的态度和言行中，看出小小的胜算。

玛德琳说什么都要跟浮洛普说上话。她想确认什么。而且确认那个，对她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事。

而雷姆从中看到了值得一搏的价值──

「──怎么样？」

「──」

「──请选择。你是要杀人，还是让人活下来？」

3

──泛白的意识逐渐清晰，世界缓缓恢复色彩。

「──呜。」

随着意识清醒，全身品尝到沉重的压迫感。

简直就像身上堆了砖瓦一样沉重，压到呼吸困难。想要推开重物而挪动手。

「嗯、咻……！」

从快要窒息的姿势中伸出手，结果就发出巨响，压迫感随之远离。

这才头一次知道不是自己想太多，而是真的被压在瓦砾下。总算晓得窒息的原因为何。

接着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瓦砾堆下──

「──对喔。我跟普莉希拉，一起和玛德琳战斗。」

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爱蜜莉雅看看周围。

在眼前摊开的画面，是十分煞风景的废墟街景。建筑物倒塌，散落的瓦砾也被吹散，使得地表一片平坦。

制造出这光景的，是从空中落下的白色光芒。

「──跟波尔卡尼卡的吐息，非～常相似。」

从云层上方施放的白光，是以玛德琳的意愿为扳机。

即便不知道有什么要攻过来，爱蜜莉雅还是立刻跟普莉希拉联手。自己张开冰之盾来迎击，普莉希拉也挥动红色宝剑──

「在那之后就被埋了起来……不好！普莉希拉呢！？」

想起发生什么事后，连忙找起不见踪影的普莉希拉。

因为自己身在瓦砾下，所以原本近在身旁的她有相同下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是的话，跟有力气的自己不同，普莉希拉有可能被埋着出不来。

得赶紧救她。不然她怕到发抖的话很可怜。

「普莉希拉！普莉希拉，你在哪！？回答我！我马上把你挖出来……」

「──叽叽喳喳地吵死了，半魔。」

「普莉希拉！？」

按着疼痛的身躯，翻找附近瓦砾的时候，有人回应。连忙跑向声音来源，便看到普莉希拉坐在崩塌的城墙残骸另一边。

看到赶过来的爱蜜莉雅，她鼻子轻声喷气。

「哼。真顽强。还活着啊。」

「嗯，谢谢你担心我。你也很有精神……不对。不过，没事是再好不过了。」

爱蜜莉雅安心抚摸胸膛，普莉希拉默默地闭上一只眼睛。

即便是普莉希拉，看起来多少也有几分累。华丽的鲜红礼服处处都是破洞，雪白肌肤上的泥土脏污十分醒目。

一想到爱蜜莉雅为此感到痛心，普莉希拉就不满地说：

「少瞧不起人。竟然想关心妾身，别笑死人了。妾身跟你可是竞争王位的劲敌。期望妾身倒下，才是你的本意吧。」

「呣，又说这种伤人的话。希望你受伤什么的，这种念头我从未有过。而且──」

「什么？」

「你确实视我为劲敌耶。我有点吓到了。」

还以为她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比起库珥修、安娜塔西亚和菲鲁特其他王选候选人，正因为有意识到自己落后她们，所以得到这样的评价既意外又高兴。

能够跟厉害的人并列，感觉自己的努力获得了认可。

「──」

「啊，不过，既然你平安无事，那就得马上动身才行。不知道玛德琳上哪去了，也必须阻止飞龙危害城市……！」

要庆幸普莉希拉没事，得等到这个城市脱离面临的危机以后再说。

其实可以的话，想要叫玛德琳命令飞龙停止攻击，但在寻找普莉希拉的期间都没找到玛德琳，所以她很有可能已经逃跑。

既然不能拜托玛德琳，那就只好自己驱逐飞龙了。

「──等一下，半魔。」

「我很想等，可是不能慢吞吞的。不快点的话……」

「不是那样。──状况有变。」

「咦？」慌慌张张准备起跑时被制止，回过头的爱蜜莉雅睁大眼睛。

制止她的普莉希拉维持坐姿，仅动了动下巴。顺着这动作，爱蜜莉雅仰望多云降雪的天空。

然后才理解到对方讲的意思。

「……飞龙，离开了？」

这样说的时候，视野中原本蹂躏都市上空，无差别袭击人类的飞龙纷纷张开翅膀，慢慢地离开城市。

一瞬间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接着爱蜜莉雅想到了可能性。

「该不会，玛德琳听从我们的要求……」

「蠢货。」

「果然不对？可是，我觉得能够叫飞龙回去的就只有玛德琳……」

最让人开心的可能性被普莉希拉否定，爱蜜莉雅沉思。

还有整群飞龙撤退的原因吗？当然，假如没胜算的话，飞龙也会放弃吧，或是龙群领袖输了所以才连忙逃跑。

不过，来自云层之上的攻击是玛德琳指使的话，那危险的是爱蜜莉雅她们。姑且不论玛德琳是不是龙群领袖，彼此之间还没彻底分出胜负。

然而却──

「这样看来，是有了必须撤退的理由吧。」

「必须撤退的理由？是？」

「妾身也不是能看透一切。是因为『云龙』的存在曝光了，所以玛德琳才下达撤退指令吗？或者……」

普莉希拉手掩嘴巴，如此推测。爱蜜莉雅等她把话说完。

让她期待几秒后，普莉希拉看着远去的飞龙，说：

「──找到了比帝都的命令更应优先处理的事？」

──普莉希拉的推论，其正确性在飞龙群离开后获得证实。

把城郭都市逼到即将灭亡的，是造成居民和卫兵大量死伤的飞龙群，以及率领它们的「飞龙将」玛德琳·恩夏尔德。

此时发生了佛拉基亚帝国不应该会有的酷寒冰季，以及破坏整个都市、来自云层之上的可怕白光──任谁都深信都市逃不过灭亡，可是在绝望中，这些威胁突然撤离，都市勉强捡回一命。

即便试图重新振作，也必须先确认伤势有多重，伤口是否能愈合。而那是要细数流淌的血滴般，令人头昏眼花的工作。

而在幸存者们开始行动之前，有一件事必须要先补充。

带着飞龙群撤退的「飞龙将」玛德琳·恩夏尔德。

在她跟飞龙离开都市的同时，有两个人也消失了。

──名为浮洛普·奥康奈尔的商人，以及名为雷姆的少女。

4

『──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吧，浮洛普。牺牲自己是傻瓜才会做的事。』

这样忠告浮洛普的，是把他带离恶劣环境的恩人迈尔斯。

浮洛普和米蒂安幼时栖身的孤儿院，是个比想像中还要恶劣的设施。

聚集了失去家人或无处可去也无人可依靠的小孩，提供他们遮风避雨的场所，这里的大人们有句口头禅。

「没食物也没工作的家伙多到满出来，你们算幸运的。」

事实上，他确实也是这样想的。

跟妹妹米蒂安一起被家人抛弃，喝着泥巴水的生活十分艰辛。

能够说是食物的东西就只有草和虫子，偶尔抓到兔子就会大叫欢呼，真的没东西吃的时候也曾啃泥土和苔藓充饥。

与之相比，在孤儿院的生活可说是幸运吧。

即使又薄又破烂，至少有毛毯可用。也可以吃到没有味道的清汤和一点点面包。被分配大量的单纯工作，大人心情不好就施暴的情况也不是每天发生──所以非常幸运了。

话虽如此，因为不能忍受米蒂安和其他小孩暴露在大人的暴力下，因此浮洛普学会了尽可能表现开朗，好让大人注意自己。

显眼，光是这样就足以构成武器。

大声说话，表情和动作都夸张化。所幸，把这些事养成习惯并不难。在惹人注意这方面，自己似乎是天赋异禀。

──把大人对准儿童的怒意矛头错开，导致自己半死不活，被米蒂安抚摸伤口一整晚的那天夜里，浮洛普确定了一件事。

这是自己在这个地方，必须完成的使命。

在痛到快晕过去的期间，他一直这样说给自己听──

「哪有这样的啦，鬼扯淡。」

「咦……」

「好几年没见了回来看看，结果这里还是一样让人火大，而且还有笨小鬼在做蠢事。明明巴尔小鬼就够烦人了，怎么还来一个疯小鬼。」

意识到自己的任务，浮洛普做好觉悟，要一肩挑起孤儿院坏的一面。

但是这样的计画，却在某一晚突然被打碎。

坐在飞龙上现身的人，是个用恭维话也难以说他外表整洁的人物。

毫不掩饰教养很差，烦躁地搔抓灰色头发的他，是个不想跟孩子扯上关系的人。不知为何，他那令人联想到老鼠的卑劣容貌更助长了这个印象，想必平常为了不被打，所以都头低低地接触人吧。

浮洛普对他产生的失礼印象，那个人──迈尔斯看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之破坏。

「我原本也跟你们一样，住在这个设施。唉，我在的时候这里的管理就很过份了，所以老早就逃出去，喝着泥巴水苟活下来。」

晚上，为了不让小孩趁夜逃跑，会在小孩房间的门上上锁。

粗暴破坏粗糙的门锁后看向房内的迈尔斯，看到狭小房间里头塞了将近二十名小孩后，发出很大声的咂嘴声。

孩子们因为看到不认识的大人而惊讶与害怕。接下来，他让小孩走出房间，留下一句「你们等着」后就前往大人的房间。

然后──

「今天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重复着这样的每一天的我，总算是捡到好运。然后想说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我那讨人厌的老家变怎样了，就回来看看……结果就是这样。」

被绑起来的大人们在房间地板上滚动，咒骂他不知感恩。迈尔斯踹他们的脸，露出卑劣笑容，并吐他们口水，说：「你们活该。」

想必曾吃尽大人们的苦头吧。话虽如此，有必要做到这样吗？浮洛普不禁这样想。

迈尔斯转头面向浮洛普，挑起眉毛道：

「怎么，你也想揍吗？那就报复回去吧。百倍奉还。」

「咦，那种事，我……」

「──动手！！」

迈尔斯的恶魔呢喃，浮洛普答得犹豫。

但是，从他后头冲出来的米蒂安，用捡来的木棒毫不留情地殴打被捆起来的大人。──不对，不只米蒂安。

除了愣住的浮洛普，所有的孩子们都成了愤怒的反叛者。

「每次都被你们打到很痛！」「我恨你们！」「我要报哥哥的仇！」

无法反抗的大人们哀号大喊住手，却被孩子们的怒骂给吞没。

他们抓伤大人的脸，拍打他们脸颊，甚至还尿在他们身上，把平日累积的怨气全都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看啊，这些家伙的脸！真是杰作！」

浮洛普傻傻地看着包含妹妹在内的其他小孩叛逆的样子，身旁的迈尔斯则是没品地放声大笑。

可是浮洛普完全没有心情跟他一起笑。对大人们做出这种事，想到明天会变成怎样，就感到头晕目眩。

「好啦，剩下随你们高兴……是很想这么说，但要是就这样扔着不管，不知道会被德拉克洛伊伯爵做什么。」

放任情感的宣泄结束后，他环视走出设施外的孩子们，朝着年幼的他们说：

「所以，先把你们带到伯爵那儿。接下来你们就能自由决定自己的前途。到时用不着跟着我也没关系。那样更有帮助。不如说就那样吧。」

接受迈尔斯这随便的邀请，孩子们面面相觑。

要不要跟着他随自己高兴。迈尔斯说的这话，是至今一直遵从大人指示的孩子们不曾有过的第一个「选择」。

对此他们不知所措。迈尔斯耸耸肩。

「喂喂，现在才在伤脑筋喔，可怜啊。──已经报复过那些家伙了吧。你们，任何事都可以自由选择啦。」

被他这样一讲，孩子们才头一次意识到。

就跟迈尔斯说的一样，大家都选择了反抗这条路。

──结果就是，没有一个小孩不选择离开孤儿院。

当然浮洛普也是，虽说没有参与，但也说不出要留在曾对小孩做出那么多坏事的孤儿院里这种话。原本，米蒂安就最早答应迈尔斯的邀请，而且也呼吁哥哥一起去。

不去完成米蒂安的愿望，或是选择跟妹妹分开的路，这都是浮洛普办不到的事。于是，基于比其他小孩更消极的理由，他离开了设施。

只是，做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或者说被卷入一个非常糟糕的情况中，这种懊悔在脑海中不断循环，让他感到痛苦。

可是──

「晚安，老哥。」

在前往拜见迈尔斯的主人的路上，跟妹妹一起裹着从设施里拿出来的毛毯，睡在没有屋顶的地方时，注意力头一次不在后悔上。

有放心地靠着自己的妹妹，以及并非以遮风避雨之名行监狱之实的外头景色。

他发觉：再也用不着担心会被打，不再需要担心会害妹妹哭泣。

「──呼。」

意识到后，浮洛普哭了起来。

先是掉泪，后来嚎啕大哭，咀嚼辛酸的自由滋味。

5

──远处，鼓动翅膀的飞龙，逐渐远离被灰云笼罩的天空。

那是否是进行下波攻击的预备动作──影子远到只剩下豆粒大小之前都未放松这样的警戒，确认对方真的离开后，迪克尔才放松。

原因不明，但飞龙群撤退了。因为市政厅没有完全沦陷，因此可能的原因有两个──作战目标已达成或难以达成，很两极化的原因。

天平究竟往哪边倾斜，即便整理发生的事态也难以判断。

「气温骤降，以及都市南部被彻底毁灭……」

抚摸自己丰盈的头发，迪克尔提到两个没法判断的变异。

酣战之际，城郭都市的气温急速下降，最后甚至开始降下白雪，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是曾在耸峻高山上看过雪，但在佛拉基亚想看到雪，就只能期待天地异变。

也就是说，战斗时下雪，只能归在天地变异里。

不过这点对我方守军来说是幸运。

剧烈的气温变化，特别是飞龙怕冷，因此麻烦的飞行能力肉眼可见地降低了。要是没有降雪，损害会更大更深吧。

「但是，那道白光究竟是……」

无法控制的绝望性破坏力，扫平摧毁整个都市南部。

用天地异变来形容都不够，算是某种世界末日的光景之一。就算没有后续灾害，光一次就使都市遭受沉重打击。

指挥系统也陷入混乱，战况判断陷入停滞。要是继续被飞龙压着打，防线不断瓦解的都市迟早会被攻陷。

也因此，飞龙群在得手之际就撤退，不但侥幸，更是奇怪的状况。

所以迪克尔才会推测，是进攻的敌方出了什么事。

是有人代替全副身心都投注在防卫都市的迪克尔他们，给予敌人痛击吗？这种情况下，最可能的人选是率领貅德拉格的米杰耳怛，或是曾经击退一将的普莉希拉。

不管是哪一方办到的──

「女性果然是最棒的。不过，可不想把被女性保护的耻辱视为理所当然。」

女性是优秀的存在，并不能当成自己软烂的免罪符。

女性的美好之处值得敬爱，同时也要拿来戒惕自己犯的过错。

不管怎样──

「就怕遭遇如此猛攻，事前的准备都用上了呢。」

「……假如要攻打城郭都市，肯定是使用飞龙。话虽如此，应当预想送来的不是飞龙队，是『飞龙将』才对。」

头部受伤流血的参谋官说的话，迪克尔听了摇头。

自己低估了情况。用来应付飞龙的攻龙兵器，由于预期攻势会来自帝都，所以大多配置在西边城墙上，但飞龙群却是从四面八方来袭。

在一将亚拉基亚撤退后，原本预期离下一位一将的到来还有时间，但这方面也看错了。──考虑到状况，可以说这也难怪。

毕竟这不是一个都市造反，而是更大的政变前兆。

站在掌握这件事的帝都奸臣的角度来看，当然会想趁火种还小的时候全力扑灭叛乱火苗。应该要料想到对方有可能会连续派遣一将的。

「不了，反省留待后头。既然城墙坍塌，那就算没有飞龙也能轻易攻占都市。确认被害状况，以及城墙是否能修缮……」

「──现在立刻放下武器！这是命令！」

迪克尔迅速抽出反省的原因，将其存于思考边缘。

在确认受害情况和拟定后续对策的时候，突然一声严厉叫喊打破了冰冷沉静的气氛。

「那是……」

看过去，在击退飞龙的指挥所中央，有一道被卫兵们包围的人影。

原本朝飞龙施展的武器与警戒现在全都集中到这个态度恶劣、挑衅看着旁人的男子上。他双手各握一把长剑，剑尖还滴着血。

不过那不是人类的血，而是飞龙的血。

「是在对付飞龙时，从地牢派出的一名士兵。是个双剑能手……」

「嗯，我也看过他那以一挡百的战斗英姿。──喂，住手！」

参谋官从旁补充，迪克尔点头，并张开双手命令部下收手。但面对这样的指令，一名部下高呼：

「二将！这人很危险！是因为事态紧急，才放他出监牢……」

「飞龙的威胁没了，就立刻要押他回牢？那我不能接受。而且那样做反而会造成牺牲。」

回应紧张的部下后，迪克尔走向被包围的男子。

双剑能手的实力，比一般的帝国兵还要高出许多。事实上，如果没有他的活跃奋战，就没法击退攻击市政厅的飞龙群。

要是他的剑对准我方，怕是会造成超越飞龙的死伤。

「当然，若做出那样的暴行，你也会没命的。所以……」

「所以又怎样？」

迪克尔起头，男子用刺耳的声音和态度回应。不仅如此，他还将一把剑指向迪克尔，狰狞一笑。

「哈！要我老实投降吗？那样的话，跟其他家伙说的话没什么不同吧，『渔色』二将殿下。」

「你！胆敢愚弄迪克尔二将！」

虽说当事人以这听来不名誉的绰号为傲，但男子现在的发言很明显的是在嘲讽。为此，部下们都气到升高敌意，不过迪克尔再度伸手制止他们。

「我们欢迎你投降，但我不会那样做。你做得十分出色。即便立场不同，你对防卫都市的贡献仍是功不可没。因此，我要释放你。」

「──。认真的吗？」

「信赏必罚是佛拉基亚的铁则，更是皇帝陛下的期望。」

佛拉基亚皇帝以个人的实力与工作表现来评价一个人，这种方式是帝国实力主义规范的体现，也是迪克尔身怀敬意与忠诚的基础。

但是一听到迪克尔的答案，男子的态度变得极为挑衅。

他全身散发出杀气，目光──右眼被眼罩遮住的男子，把情感全都灌注在左眼，恶狠狠地瞪视迪克尔。

「背叛皇帝陛下与帝国，加入反贼阵营的『将』竟然恬不知耻地讲这种话……！要是我的话，早就受不了这种耻辱切腹自尽了！」

强烈敌意的源头来自于对帝国的忠诚，男子这话听得迪克尔微微屏息，然后紧盯对方。

这个被关过地牢的士兵，是文森用计攻占瓜拉尔的时候，不肯听从投降指令顽抗到最后的人。

这意味着他是一个对帝国主义归属感非常强的人。

既然如此──

「假如我说我跟你一样，都发誓效忠帝国与皇帝陛下的话，你是否有意愿听听我说的话呢？」

「啊啊～？」

迪克尔问，男子瞪大左眼，嘴里发出难听的声音。然而见到迪克尔毫不畏惧的样子，凝视半晌后，他把剑扔到地上。

双剑发出声响在地上打转，手无寸铁的男子举起双手。

「我可以当成你有意愿听我说吗？」

「总之，姑且不会抱着玉石俱焚的觉悟乱来啦。虽然只要有那个意思，好像可以收割背叛之『将』的首级……」

男子挑衅地环视周围，然后耻笑迪克尔的众部下。

「哼！就先收手吧。不过，假如是无聊话题的话……」

「我要说的是你会很有兴趣的话题。……在那之前，请教大名？」

见他放下武器，迪克尔走向他并询问名字。一时之间，对方考虑了一下是否要拒绝回答，但很快就意识到拒绝也没有任何意义。

「──贾马尔·欧瑞黎。是上等兵。」

他报上姓名以及位阶。接受这态度，迪克尔深深颔首。

「贾马尔吗。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迪克尔·奥斯曼。被赐予帝国二将的头衔，也被称为『渔色』。不过──」

「啊～？」

「现在被叫做『胆小鬼』，更能振奋我。」

过去引以为耻的绰号，如今在迪克尔心中特别绽放光彩。

听了这回答，男子──贾马尔皱眉表示不解。看来他很有实力，却不擅长动脑和思考问题。

既然如此，说之以义的话，对方可能愿意倾听。

此时──

「──不好意思，请问这个都市的代理人在这边吗？」

贾马尔投降后，市政厅内紧绷的紧张感解除。这时，彷佛看准时机的声音打岔。

声音听来沉静柔和，能让听到的人心平气和。

话虽如此，毕竟是没听过的声音。因此迪克尔转头，皱起圆圆的眉毛。

声音主人就站在连接化为指挥所的最顶楼与楼下之间的楼梯上。对方是个灰发青年，举起双手显示自己没有敌意。

「请问那边那位是『将』迪克尔·奥斯曼先生吗？」

他从同样身穿红色制服的人群当中，毫不犹豫地锁定迪克尔为「将」。

当然，因为披着斗篷、肩头又别有阶级徽章，要看穿迪克尔是现场地位最高的人物十分简单。──问题在于勇于说出口的胆量。

前往先前都还在战斗的指挥所，指出不认识的指挥官，需要一定的胆量。态度客气有礼却不畏惧的男子隶属于哪方，才是迪克尔讶异所在。

对方看起来不是都市居民，看来是趁乱战时混进来的。

这种情况下，最符合的可能性为──

「帝都使者……是来传令给我方吗？」

「咦？啊，不是不是，完全不是喔！要说明我们的立场的话有点繁琐复杂，不过我们跟帝都没有关系。」

上举的双手改为横向摇摆，青年连忙否认迪克尔的疑虑。假如听信对方的说法，那就更不清楚青年的立场了。

此时贾马尔咬牙，代替眉心深锁的迪克尔开口：

「你！这边我先预约了！你后面才来又还啰唆个没完……小心我揍你喔！」

「关于这点我感到万分抱歉。我也不认为现在这个时间点能够好好讨论。因此，只希望能给予许可就好。」

「许可～？什么许可？」

「治疗伤患，以及之后都市的修缮……要说的话，就是准许我们帮忙战后处理事宜。我跟同行者应该可以多少帮上忙。不过……」

回答表情不悦的贾马尔后，青年叹气。他看起来像是疲惫又像是失望，貌似虚脱的他微微一笑。

「因为已经开始动工了，所以有一部份是取得事后承诺就是了。」

「──。我是很高兴有人自告奋勇，但……」

「不是多难懂的事，迪克尔。这男的没有撒谎。」

在迪克尔发问前，听了会着迷的凛然美声打断他。

接着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走上楼的人影站到青年身旁。是浴血奋战过，更加展现她凶猛美貌的米杰耳怛。

看起来，弄脏她美丽躯体的血全都是溅血，除了原先失去的脚以外没有其他醒目外伤。见她平安回来，迪克尔感到安心。

而回来的她，亲昵地拍青年的肩膀。

「这男人的同伴已经开始工作了。我也可以为他担保。」

「米杰耳怛小姐，您平安无事是最重要的。他是？」

「不认识。不是我们的敌人，是长得好看的男人，所以让他通过。」

「米杰耳怛小姐……」

米杰耳怛判断人的方法跟迪克尔有点不同，不过就如她的审美观，青年外表是个温文儒雅又容貌端正的人。

气质偏中性，可是从眼神可以感受到莫名强韧的内在。

不是坏人。迪克尔也这么认为。但是，是个有着秘密的人吧。

「按照现状来说，我不认为有不求回报的外援。你是什么人？」

「刚刚也说过了，我们的立场要说明的话略为复杂。不过，我们没打算与您为敌。──我们只是在找人。」

「找人……」

「嗯。」迪克尔重复，青年点头。

接着他拿下戴在头上的绿帽子，放在胸前后行礼。这不是帝国的礼节，但有向对方致敬的意思。

「敝人是奥托·思文。──是来找朋友，跟朋友的妹妹的。」

他以警惕、宛如鬣狗的目光述说了自己的目的。

（插图013）

6

──迈尔斯的主人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级伯爵，是个待人严苛的女杰。

年纪轻轻就在帝国贵族的上流阶层互相竞争的她，遵从彰显帝国主义的铁血定律，把重心放在实力主义上，尽可能拔擢有能力者。

而另一方面，她也具备高尚品格，不认为强者可以任意凌辱弱者，因此没有让迈尔斯带回来的孩子们受到不好的对待。

「我听过报告了。怕麻烦的迈尔斯会带你们回来，代表他觉得你们的遭遇十分可怜吧。那就在我的领地随心所欲过生活吧。」

迎接浮洛普等这群孩子，还如此应允的瑟莉娜大方一笑。

面对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巨大存在，让孩子们的内心想要屈服的威压感，然后是头一次看到华丽又宽敞的豪宅内部陈设与装潢，深深震撼了浮洛普。

「像伯爵这种生活宽裕的人，没有理由刻意去欺负下面的人。结果，那些会打小孩的大人，都是小时候曾被打过的人。」

洗了热水澡，狼吞虎咽到肚子胀起来，换上干净又有香气的衣服后，迈尔斯以平常粗鲁的方式回答他们。

跟因为所见所闻全都是新鲜世界而感到目眩神迷的米蒂安等人不同，浮洛普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世界和想法，有着许多感受。

特别是迈尔斯无意间告知的哲学，给予他很大的影响。

这个世界上有自己想都没想过的看法和认知，要不是被他带到外面的世界，自己根本不可能会知道。

最重要的是──

「哦哦，你是同辈吧。那边的人，也是迈尔斯大哥捡回来的？」

被给予自由，追着在庄园里头来回跑的妹妹等人的背影，浮洛普在广大腹地中的美丽庭园停下脚步。

被许多盛开的花朵美景给吸引时，身后传来柔和的声音。

大吃一惊的他连忙寻找声音出处，却没在庭园里看到对方。就在歪头疑惑时。

「这边啦。不好意思啊，打扰一下了。」

「呜哇啊！」

「哦哦，跌倒啰。」

为了观察庭园，浮洛普靠在栅栏上，却没想到栅栏后伸出一颗头，于是忍不住往后仰。

结果就这样一屁股跌坐在地。对方笑了，浮洛普眨眨眼。

笑他跌倒的人，是个年长几岁但还留有稚气的少年。大概十二、三岁左右吧，有着讨喜面容和灰褐色头发。

一时被那轻松自在的笑容给震住，之后浮洛普嘟起嘴唇。

「……笑人跌倒，不会太过份吗。」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因为你跌得真的很经典，忍不住就笑出来了。我是很想拉你一把，可是现在不能动。」

「不能动是……啊。」

拍拍屁股站起来，绕过栅栏来到少年前面。结果看到坐在地上的他，盘起来的腿上放着一个圆形物体。

看仔细后，浮洛普不禁睁大眼睛。

「这个莫非是，蛋？」

「没错没错，很大的蛋吧？其实这个啊，是飞龙蛋喔。」

「飞龙蛋！那你在干嘛？」

「当然是孵蛋啰。」

少年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搂着大到要一个人环抱的白色龙蛋，冲着浮洛普笑。

──这就是后来与奥康奈尔兄妹结拜为兄弟的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与浮洛普的邂逅。

7

「──」

眺望窗外，欣赏组合出景色的东西，雷姆静静眯眼。

庄园的庭院里，有着一头让翅膀歇息的飞龙，旁边则是喂食飞龙的士兵。本来可怕又凶猛的飞龙，现在却眼神柔和，还发出撒娇的声音，被士兵亲手喂食。

据说飞龙生性凶残，事实上雷姆也亲眼目睹了其危险性，因此在她看来，飞龙亲人的一幕着实叫人震惊。

高傲的龙是不会亲近人类的，曾被一个看起来对龙非常了解的少女告诫过。即便认为她说的不对，她也不会有怨言吧。

「你看起来忧心忡忡呢。」

眺望庭院的雷姆，身后突然传来人声。

由于对方是发出脚步声走近，因此早就察觉到有人来的雷姆并不惊讶。

只是不认识对方，地点也是初来乍到，因此还有点紧张。

「我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忧心忡忡，但确实有在想事情。因为这并不是我自愿来的地方。」

「呵呵，说话表达很明确呢。是个直爽的人。」

「……你是？」

雷姆被带到一个房间里。整栋建筑物气派到连给俘虏的房间都很奢华，背靠因为太过高级导致坐得不安心的椅背，雷姆询问来到房间的老人的身份。

白发白须，眼睛细到像线的高龄男子。

从举止和年龄，以及监视雷姆的士兵们都恭敬低头来看，可以推测出是个地位相当高的人物。

面对雷姆不客气的视线，老人轻轻挥手，催促士兵离开房间。士兵们默默遵从，行礼后就离开室内。

就这样，在没有人可以碍事的房间内，老人用手比着雷姆对面的座位。

「我可以坐下吗？」

「……请坐。」

雷姆点头，老人动作缓慢地入座。

就这样跟少女面对面的他，手指抚摸自己下腭。

「你没有听说过关于在下的事吗？」

「没有。只有命令我治疗和休息，还有乱来的话就杀了我。」

回想完全不听人讲话的庄园主人──玛德琳说的话，雷姆摇头。

派人监视，下令不准让人逃跑，完全就是软禁的状态。虽然没打算逃跑，但被人这样对待可不有趣。

「原来如此，看来在对待客人的态度上略有问题。在下也会叮咛玛德琳一将该注意。」

「……你叫得动她？」

身份不明的老人说的话，雷姆听了不禁目瞪口呆。

从城郭都市到这间庄园，坐在飞龙上跟玛德琳度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后，雷姆十分苦恼要如何与她沟通。

对她的印象是顽固又倔强，但个性耿直到能够稍微哄骗，还算有点救。

「我认为她是个厌恶被人指使的人。不管被吩咐什么，好像都会马上动怒并施暴……」

表达自己的观察时，雷姆双手交叠。

冷静想想，自己有什么脸讲这种话。不听对方的话，还折断对方手指的自己实在很丢脸。

可是雷姆自我反省的样子，让老人轻笑。

「呵呵。基本上没说错呢。由在下听来也很刺耳。事实上，这次她也没正确遵从指示。不过──」

「──」

「这次不是因为玛德琳一将的心情，其他的因素占比较大的样子。」

嘴唇做出笑容，但声音里却没在笑的老人。

被细到看不见眼珠的目光给估价，雷姆微微屏息。对方的视线，视雷姆为他口中的「其他因素」。

而且，还因此招致了眼前的老人不期望的结果。

「……你，是何方神圣？」

「抱歉，自我介绍迟了。在下是这个神圣佛拉基亚帝国里，由皇帝陛下赐予宰相一职的贝尔斯特兹·彭达冯。」

「宰相，贝尔斯特兹……」

对问话恭敬折腰的老人是──贝尔斯特兹·彭达冯。

听到他的名字和职称，雷姆脸颊变得更僵硬，肩膀也绷得更紧。

因为不管是名字还是职称都听过。

「那么，你是……」

「是的。──在下，是文森·亚伯克斯陛下的敌人。」

「──」

他毫无踌躇地坦承，雷姆也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肯定自己谋反。于此同时，竟然是自身踏进了最接近事件中心的地方，让雷姆感觉格外不合适。

应该置身现场的不是自己，而是亚伯、普莉希拉或昴吧。

想到这儿，雷姆庆幸还好昴不在现场。

「他要是在的话，绝对会一个人乱来吧……」

少年的果敢和超出常规的想像力，是毋庸置疑的。即便身处在这种状况，也会引发雷姆想像不到的突发事件吧。

在这方面来看，都市被飞龙攻击时，他不在是正确的。当时的情况不管他怎么做都无法力挽狂澜，只是徒增无谓伤亡吧。

（插图014）

不过──

「──」

不过，一旦知道自己被玛德琳带走，他会怎么想呢？

光是想像，就彷佛有人用利刃挖穿自己胸膛一样痛苦。

「──。你知道亚伯先生是真正的皇帝呢。」

强迫自己无视开心剖胸的痛楚，雷姆质问贝尔斯特兹。而面对这质问，对方口气淡然。

「嗯，当然。让他逃走是很失态，但之后的事情都按照计画进行。不，应该说曾经按照计画进行吧。事实上，毁灭瓜拉尔就在半途告终。」

「为什么要对亚伯先生动手？谋反要下多大的决心，我根本无法想像……是因为亚伯先生的人品吗？」

「位居一国顶端的皇帝，底下的人并不要求其人格。个人情绪或情感，从国家营运的视角来看根本微不足道。要求的就只有能力，还有能够完成责任的信赖及实绩。」

缓缓摇头的贝尔斯特兹，回答的声音和表情都看不出情感。

坚定无比的语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表情。跟雷姆贫乏的人生经验不同，贝尔斯特兹的优异谈判技巧让人完全无法读取他内心所想。

不过，他说谋反的原因不是亚伯的人性面，这点雷姆想相信。

她目睹了城郭都市里头大量的人受伤和死亡。若动机是因为亚伯性格恶劣，那不只是死者，就连雷姆都无法接受。

「这么说来，亚伯先生是因为失去做皇帝的资格，才被流放啰？」

「流放并非本意喔。那只是以结果来看。」

「亚伯先生是个优秀的人……我是这么认为的。即便如此，身为皇帝被要求该有的可信度和实绩都不够，是这样吗？」

为什么非得帮亚伯说话？雷姆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但为了能让心中的疙瘩接受，所以仔细倾听和表达。

事实上，战斗能力姑且不论，思考逻辑和知识量，亚伯都是出类拔萃。

米杰耳怛和迪克尔，连昴都会照着他的话去做，这也证明了他具有说服他人接纳自己意见的领导力。

都这样了，还不够格当皇帝吗？那么到底要谁才能够胜任？

「都还没请教大名呢，治愈者小姐。」

「……好像是叫雷姆。」

「呼嗯。」

一方面也想表达出对贝尔斯特兹的反感，就用听说的方式告诉他了。

就算是雷姆，也早已接受自己的名字就是「雷姆」。从向普莉希拉报上名字的时候开始──又或者是允许昴这样称呼自己开始。

不管怎样，贝尔斯特兹让舌头熟悉这个名字，小声吐气道。

「──雷姆小姐，请问你认为目前，皇帝陛下有几位继承人呢？」

「继承人……那个，指的是子嗣之类的，对吧？」

「正是。」

贝尔斯特兹静静点头，雷姆脑中浮现亚伯的身影。

虽然失去记忆，但并没有失去失忆前习得的诸多知识。人类是如何繁衍，这种知识也还记得。

不过，亚伯真能跟其他人构筑出这样的人际关系吗？雷姆存疑。说起来，要举出能与他并列的女性，还真的想不到有谁符合。

「我无法想像。不是没有吗？」

「──。你很清楚呢。就如你所说，没有喔。」

「啊，果然是这样。那样讲或许对亚伯先生很──」

失礼。但雷姆话讲到这儿就打住了。

并不是贝尔斯特兹说了什么或是要她闭嘴而被打断。只是沉默的老人微微睁开眯成一条线的眼睛，形成可以看见眼珠子的表情。而面对面看到的雷姆，被难以置信的阴森之气给吓到喉咙冻结。

贝尔斯特兹的手，一直安静地摆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而沉默不语的他全身散发出超乎想像的强烈愤怒。

「陛下没有继承人喔。──这就是问题所在。」

「──啊。」

「帝国必须剽悍强大。不然的话，这个国家……」

在喘气才能吐出嘶哑呼吸的雷姆面前，贝尔斯特兹讲到一半后停顿，松开自己的拳头后吐气。

接着，眼珠再度藏回眼皮后方，然后看向雷姆。

「失礼了。在下也是第一次谋反，不得不说有点焦躁不安。」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

「那些话，应该没必要让我听到。」

贝尔斯特兹刚刚的话不带个人感情，却灌注了更沉重却又清晰的东西。

虽然不觉得是谎言，但雷姆不明白为什么要让自己听到。

自己只是偶然接触到亚伯跟普莉希拉，顺着形势走才被带到这里的小人物。没有什么特殊地位，更没有被赋予什么重要任务。

「然而，为什么……」

「……你是治愈者，还是鬼族。可以的话，想要拉拢过来的宝贵存在。」

这答案不是说谎，但也不是全为真实。

但面对要求更多答案的雷姆，贝尔斯特兹似乎没打算拨出更多时间。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很想再跟你多聊几句，但在下也有要做的事。你暂时会被观察一阵子，但已经吩咐庄园的人要尽可能让你过得舒适。」

「……贝尔斯特兹先生，是玛德琳小姐的谁呢？」

「合作伙伴，是最恰当的说法吧。当然，从她的角度来看，就是个利用聪明人才占便宜的人吧。这间庄园，也是在下的喔。」

贝尔斯特兹耸耸意外健壮的肩膀，雷姆听了看看房间和庭院。

玛德琳在这里过得一副自己家的态度，所以还以为这里是她的庄园，但看来是误会了。不过能够理解建筑物和装潢为何这等高级了。

「不过，我不想过舒适的生活，也不想过被观察的生活。」

「说话如此直率，令人舒适。那么再次向雷姆小姐问安，请多保重。」

轻笑后，贝尔斯特兹再次鞠躬，就离开了房间。

有想过叫住他，但不知道要说什么，就算想阻止他离开也不会如愿，于是雷姆没有开口。

跟离开的贝尔斯特兹做交换，刚刚出去的监视守卫又回来了。

在他们的严厉观察下，雷姆再度看向外头。

刚好是吃完饲料的飞龙，让给予饲料的男子坐在背上，拍动翅膀缓缓升空的时候。

「──」

虽然狰狞恐怖，但坐在飞龙背上飞行却是很爽快的事。

当然，当时的状况自己根本没法轻松享受，但不到一天就把人从瓜拉尔运到目的地，让人忍不住去想之前的辛苦旅途算什么。

路上继续治疗重伤的浮洛普，同时被玛德琳带来的地点──

「──帝都禄普加纳。」

亚伯被赶下宝座，然后发誓必定夺回的都市。

远眺都市中心的水晶宫，雷姆如今已是被囚之身。碰触打不开的窗户，用手指感受玻璃触感时，她突然想到。

「……那个人。」

要是知道雷姆不见了，会很心痛吧。

就像彷佛被利刃刺穿心头的雷姆，他的胸口也会疼痛吗？

这是基于自己的什么想法所产生的，雷姆并不清楚。

8

──浮洛普慢慢睁开眼皮，就看到没见过的天花板。

「──」

花了一下子整理思绪，为了迅速掌握状况而观察四周。

这是经常露宿的旅行商人的习惯。当然警戒方面是交给感官比自己更敏锐的妹妹，不过那并不构成懈怠的理由。

自己的反应不佳可能会决定生死存亡，因此一睡醒就保持脑子清晰是理当必须掌握的生存技能。但──

「这里是……呜咕呜！」

想仔细观察周围的瞬间，胸口猛烈的抽疼让他发出哀号。

「身、身体动都不能动……！」

痛到呻吟的浮洛普，因为身体不听使唤而大受打击。乱动的身体反而更沉入软绵绵的床铺里。浮洛普觉得这不是床，而是柔软的牢房。

即便如此他还是努力扭动身子死命挣扎，试图脱离床铺。

「这个、这个……！真是个棘手的状况！」

「──。你，真是相当奇怪的人类。」

「什么！？有谁在吗！？」

在跟床铺格斗时听到别人说话，浮洛普试图转身，但努力却落了空，现在的他连要翻转身子都办不到。

彷佛上了陆地的鱼一样不断挣扎。对此，对方深深叹了口气。

「是龙。你的伤还在治疗期间，所以不要随便乱动。」

看到边说边走到床边的人，浮洛普「啊」了一声。

浅蓝色头发和金色瞳孔，头部长有两只黑角的女孩──玛德琳。是帝国一将，更是攻击城郭都市的「飞龙将」。

而且浮洛普最后记得的事是──

「你确实用爪子，给了我一个痛快……」

「没错。龙爪挖走了你的命。……那个女生治愈你。」

「那个女生……哦……」

玛德琳别开视线，面露尴尬。她的话让浮洛普想起某个人，然后了解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于此同时，他想起自己在逐渐稀薄的意识中对她──对雷姆做了相当过份的要求。

「玛德琳小姐，可以这样叫你吗？我很想问瓜拉尔怎么样了？就是发生了很大的爆炸，还有被你的朋友攻击的城市。」

「──」

「从我勉强捡回一命来看，我跟夫人应该是活下来了。可是，只有我们活下来，是我心中第二糟的情况。当然，第一糟的情况是我跟夫人都死掉了。」

竖起手指滔滔不绝的浮洛普，让玛德琳继续面露尴尬。这证明了这个发展并非她本意，心里这么想的浮洛普继续说下去。

「怎么样，玛德琳小姐。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不满，或者说不高兴。我的妹妹也经常这样子扭捏不高兴喔。因为她是个大块头，即便扭扭捏捏，看起来还是完全没有节制的感觉，这一点很可爱，你也是这样吗？」

「……事。」

「嗯？你说什么？」

「城市没事！没有全部坏掉！这样可以了吗！？」

玛德琳露出牙齿大声吼回去。浮洛普一面错觉自己全身被猛烈呼吸吹拂，同时放心地叹了一口长气。

按照记忆中所见到的瓜拉尔，实在很难说「城市没事」是恰当的答案，但玛德琳说了没有全部坏掉。

「看样子，夫人有善加利用我的性命呢……」

在朦胧的意识和耳鸣中，浮洛普回顾自己晕过去前的作为。

当时眼见自己大量失血，快要没命的样子，玛德琳乱了方寸。她似乎想问什么而紧抓自己不放。

所以才会想说可以利用。由雷姆拯救浮洛普的性命，换取玛德琳想要的回答，借由这样的约定，就有可能拯救瓜拉尔的窘境。

是不知道抱持和平主义的雷姆能否做出这样的残酷决定，但现状看来，这个策略成功了，不过应该也给她添加了很大的心理负担。

「帮我治疗的夫人，在哪里？」

「……一起带回来了。这是龙的条件，那个姑娘答应了。龙会遵守约定。跟龙的约定，你也要遵守。」

「约定……」

「这个。」

听到雷姆平安，浮洛普感到松了一口气。此时，眼前被递出一个涂成红色的兽牙装饰品──不，是龙牙装饰品。

是平常浮洛普挂在脖子上，不离身的重要物品。

而这东西，现在被拿到趴在床上的浮洛普鼻子前面。

「哦，你帮我捡回来了？真的很感谢。这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弄丢的话，我甚至没脸平心静气地活下去。所以……」

「──卡利尤。」

「──」

伸手要拿龙牙，但玛德琳却闪过他的手，取而代之的是讲出一个名字。

听到这名字，浮洛普屏息，玛德琳接着又说。

「这个，是卡利尤的牙齿。为什么，你有？」

她讲了两遍的名字，千真万确是卡利尤。

自己不会听错。毕竟，那个名字是──

「回答我！为什么，你有卡利尤的牙齿……」

「卡利尤出生时，我也在场。那孩子的名字，是我一起帮忙想的。跟迈尔斯大哥和巴尔罗伊一起想的。」

「──！」

「那孩子换牙时，我收到了这个做纪念。作为结拜兄弟……家人的证明。所以，我跟妹妹都有卡利尤的牙齿。」

彷佛静静打开藏在胸口深处的重要宝箱，浮洛普这么回答。

在玛德琳手中晃动的飞龙牙齿的出处，答案就是这样。重要的家人──恩人跟结拜兄弟，已不在世上的两人的遗物。

听到这答案，玛德琳哑口无言，嘴唇发抖，双眼圆睁。

从这样的反应和她知道卡利尤的名字来看，浮洛普边拟定几个推测边问：

「可以问一下吗？你是在哪里得知卡利尤的名字？还一眼就认出是那孩子的牙齿，想必关系匪浅。而且你……」

「──啊。」

「你是巴尔罗伊的继任者，继承『玖』的人。说不定，很久以前就认识巴尔罗伊和卡利尤了？」

她的反应让人不忍心，感觉像在逼迫外表年幼的她，令浮洛普胸口生疼。

可是，过去曾因为同一个理由，让浮洛普的胸膛产生比看到玛德琳受伤还更强烈的痛楚。这世上没有比妹妹哭皱的脸庞还要更猛烈的毒药了。

因此，他得以毫不犹豫地逼问玛德琳的秘密。

──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

佛拉基亚帝国的前「九神将」，浮洛普和米蒂安的结拜兄弟，因为反叛皇帝而失去性命的叛乱者，发自内心深爱爱龙卡利尤和自己的恩人迈尔斯，是个温柔讨喜的男子。

他跟玛德琳，是什么关系呢？

还有──

「你为什么要当『九神将』？」

「──报仇。」

犹豫一秒后给予回答，不过她吐出的话清楚明瞭。

原本嘴唇打颤、睁大双眼的玛德琳，表情逐渐变化，连金色瞳孔都变得跟表情一样带着激动──震怒。

能操纵龙的女孩的震怒，让浮洛普以为自己全身烧了起来。

「──」

报仇这个理由，浮洛普也有想过。──因为这也是自己的人生目标。只不过复仇对象不是个人，是世界。

强迫某些人必须屈膝服从的世界。浮洛普兄妹俩要向这种世界复仇。

可是，玛德琳眼中的愤怒，跟这完全不同。

金色双眼里头燃烧的情感，知道矛头该对着谁。

「你想帮谁报仇？」

「……巴尔罗伊。应该要成为龙之伴侣的男人，帮他报仇。」

「──」

「杀死龙之良人的东西，龙绝对不原谅。所以──」

要替死去的巴尔罗伊报仇，玛德琳的矮小身躯洋溢着怒气，这样回答。

巴尔罗伊和玛德琳，他们是怎么相遇，经过怎样的事，用什么形式缔结羁绊，浮洛普一概不知。

但是可以知道，玛德琳从内心深处为他的死感到悔恨和悲痛。

所以，所以，所以──

「──谁是巴尔罗伊的仇人？要怎么做，才算报仇？」

假如在场的人是米蒂安，一定会一把抱紧玛德琳。

知道巴尔罗伊和迈尔斯死掉时，哭得泪流满面还哭天抢地的她，一定可以教玛德琳哭泣的方法。

重要的人被杀，这件事令玛德琳愤怒发狂。

因为不知道伤心的方法。拥有使飞龙服从的能力，长着蕴含惊人力量的黑角，这样的她只想得到透过愤怒来表达悲伤。

而且浮洛普跟她一样，忘记怎么哭了。

因此──

「害死巴尔罗伊的是──」

听了浮洛普的发问，握紧小手的玛德琳回应。

良人被夺，失去安置处的爱塞满小小身体，玛德琳用怒火取代泪流，决心要报仇。

「──」

然后，听到玛德琳说的名字后，浮洛普闭上眼睛。

紧闭双眼，沉默不语，将身心交给眼皮底下的黑暗，甚至忘了被玛德琳的爪子抓出、还在治疗中的伤口痛楚。

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起直到现在仍然重视的人们的脸。

『你跟米蒂安都想得不够多。明明待在伯爵这边就好了，要让人照顾到什么地步啦，真是的。』

『这是迈尔斯大哥担心人的方式啦。意思是只要留在这里，他就能一直照料你们。很不老实吧？』

『吵死了，巴尔小鬼！出人头地的家伙就少回来烦人！！』

『哎呀～那里又不适合我。这里有迈尔斯大哥、浮洛普和米蒂安，跟你们一起过日子更适合我。对吧？』

出发旅行的那一天，刻意从远方前来的巴尔罗伊，跟前一天晚归的迈尔斯的对话，都是叫人十分怀念的回忆。

用力挥手，跟米蒂安一起离开照顾两人很久的地方，然后──

然后，浮洛普·奥康奈尔抵达帝都，蓝色双眼点燃光芒。

就着点亮的双眼，嘴唇纺织出语言。

那是──

「──你就是巴尔罗伊的仇人呀，村长先生……不，皇帝文森·佛拉基亚。」

（插图015）

第三十卷 幕间『帝国狂骚序曲』

1

──有种把手从封闭的黑暗空间中，伸向白光的感觉。

处在一片黑的地方，在不自由之处寻求自由，为了解决自己无能为力这件事，只好寻求协助。

可是在最后一刻，手之所以伸向表情拼命冲过来的少女，不是为了寻求救援，而是认为必须救她才行。

因此，让主张自私的影子安静，伸出自己的手──

自己的、这只手──

「──好小。」

在朦胧视野里确认看起来模糊的手，昴这么低语。

朝天花板伸掌的手，从自己肩膀延伸出去，还能够按照想法一握一放，毫无疑问就是自己的手。

只不过大小比昴的期待还小了一圈，是小孩子的手。

也就是说──

「错失了恢复的机会……」

在历经重重困难，好不容易抓住起死回生的机会。真的如字面意思是付出生命后的结果，然而却从手中溜走了。

为了放开的东西，到底支付了多少的牺牲呢？

到底，付出多少牺牲──

「──呃！？对了，我在干嘛！？」

含糊意识中突然出现余荡，原本望着的手改贴在脸上。

记忆复苏，在魔都红琉璃城与奥尔巴特展开惨烈的鬼抓人，以及之后发生的大变异。

是在奥尔巴特触碰胸膛，要解除昴的「幼儿化」时发生的事。

当时，有人在耳边诉说一句爱的话语──

「意识突然就中断，然后……然后？」

发生了什么事？昴搜索含糊不清的记忆，但不管怎么推怎么拉，关住记忆的门都纹风不动。

门坚固得让昴咬牙切齿的时候──

「──好了好了，用不着那么着急，慢慢来吧。幸好，命捡回来了，不管要做什么，等跟你一起的小姐醒过来之后再去做也不迟。」

「──啊？」

突然从旁边传来声音，昴楞楞地看向那边。结果跟把双手拄在躺起来不舒服的床铺上的人对上眼。

对方笑容满面，直瞅着昴的脸瞧。

「呜喔哇啊！？」

「哦哦哦。反应不错，但还是克制点比较好喔。太吵的话可是会被管理员盯上，变得很麻烦的喔。不过呢──」

「──」

「我不讨厌这种不良兴趣，反而很喜欢。」

盯着忍不住跳起来的昴，轻松自若这么说的是个蓝发人士。

长发集中在后脑杓绑成马尾，身穿不常见的日式服装。被这陌生人给吓到的昴吞了口口水，思考要问什么。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哦哦，很棒喔！这个问题，太赞了！跟我期待的一样！」

「呜耶？」

小心翼翼、降低语调发问，结果对方高兴到双眼发亮，手快速伸过来拉住昴的手，吓得昴眼睛张得老大。

而对方就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说：

「就回答你吧！回答渡过黑湖、抵达这座岛──剑奴孤岛基奴海布，在美好预感下头晕眼花、眼神凶恶的你！」

对方的语气和动作宛如戏班子，对初相见的人就说出极其失礼的话。但对方根本不在意，反而正大光明地贯彻自己的态度和演的那出戏。

简直就当自己是个掌声如雷贯耳的舞台剧演员──

「──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手贴胸膛鞠躬，对方报上自己的姓名。

这名字昴有耳闻。心想是在哪听过的呢，当他想起来的瞬间，忍不住皱眉。

是亚伯说的。那个名字，就是「九神将」之一──

「我正是佛拉基亚的『蓝色闪电』。──这个世界的红牌演员。」

最后还光明磊落地加上称号。昴屏息。

他所说的名字和头衔都与自己的记忆一致，只有一个非常大的问题。那就是──

「──佛拉基亚最强的人，是个小孩？」

──在眼前灿笑的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是个年纪与缩小的昴相仿，而且看起来就是个调皮捣蛋的坏小孩。

（插图016）

2

──同个时间，在某个宅邸房间。

「你这个大骗子！像你这种人，死掉最好！」

女子用尖锐刺耳的嗓音，泪汪汪地哭喊。

不只哭喊，还用行动表达愤怒。被扔掷的花瓶在地毯上砸个粉碎。脚边都是碎片的男子平静叹息道：

「卡楚雅，我也知道是我不好。这一切真的都在料想之外。」

「吵死了！什么料想之外……谁理你！那跟我又没关系！」

厌恶摇头，勃然大怒的女子，把跟兄长一样的毛躁头发绑成双马尾。

因为身体无法自由活动，所以坐在附有车轮的椅子上──卡楚雅蓝色的眼睛盈满泪水，尽管整个人有气无力，但目光炯炯有神地瞪了回去。

从这锐利视线中感受到爱的男子──陶德闭上一只眼睛，靠近她。

「别过来！」

「没办法。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跟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步也好，说什么都想靠近你。」

卡楚雅拒绝他，陶德回以毫无掩饰的真心话。

面对无视抗拒大步前进的他，卡楚雅咬紧薄唇。可是即便伸出双手，也无力做出比推拒更多的抵抗。

双腿不便又身体虚弱，也很难抵抗被人所爱。这人就是陶德心爱的未婚妻。

很难想像她跟那个没神经又事事大概就好的贾马尔有血缘关系。

「抓到了。」

「──哼！」

陶德温柔握住她的手，改成互相碰触。卡楚雅紧锁眉心，旋转椅子背对他，做出最后抵抗。

对这顽固态度耸耸肩，陶德从后方抱住心爱的女人。

「……别碰我，大骗子。你每次都说谎……也没把哥哥带回来。还说什么以后哪里也不去了。」

「这我无话可说。我是个撕破约定的超级大骗子。」

陶德把脸贴在背对自己破口大骂的未婚妻的头发上。

她说的没错，自己一直在撒谎。约好要带贾马尔平安归来，结果却让大舅子死在城郭都市。回来帝都后发誓再也不分开的约定也无法做到。

不过以自己的角度来说，两者都是不可抗力的。

要是不利用贾马尔声东击西，自己无法活着回来。而利用他捡回来的人──救回来的女人却造成事与愿违的状况，实在讽刺。

「被亚拉基亚一将赏识。说要让我帮贾马尔报仇。」

「──帮哥哥、报仇？」

「只不过，要先证明我真的有用。」

卡楚雅沙哑低喃，回答她的陶德其实内心非常不情愿。

老实说，帮贾马尔报仇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只是编个听起来好听的理由罢了，却没想到深得亚拉基亚的心，真是失算。

托此之福，她直接找宰相商量，要把失去亲友的陶德编入自己的部下。

结果就是，陶德成为她唯一的部下，并因此不得不离开帝都。就为了证明自己有没有符合这地位的实力。

而作为试金石，接下来要与亚拉基亚同行的目的地是──

「──剑奴孤岛，基奴海布。」

「……答应我一件事就好。」

被陶德抱住的卡楚雅，声音颤抖地这么说。

明明每个约定都被撕毁，但还是要求他跟自己订下约定。对此陶德默默点头。

「求求你，你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

孱弱的卡楚雅，把手放在抱住自己的手上。

「嗯。」感受着这触感，陶德亲吻心爱女人的头发。

然后下定决心。──不管要付出多大的牺牲，都要回到这女人身边。

《完》

第三十卷 后记

嗨，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是鼠色猫！不是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谢谢您陪伴Re：Zero来到三十集！三十集！

由作者来说好像也怪怪的，但总之是个很长的系列，我对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人们感激不尽。在我还是一名读者的时候，只要十集就算长篇，十五集就算大长篇，二十集的系列作几乎没有看过。因此能够出到三十集，真的、真的是有大家的支持才能办到。我时常这么想。

对我这个作者来说，第三十集的内容是认真写来很愉快，要是能回应支持本作的各位的期待的话是最好的了！

这一集，主角昴几乎没有出现，这种戏码除了番外篇以外基本上不可能出现呢。不过因为从第七章他跟雷姆分头行动以后，我就一直想写雷姆＆普莉希拉这边的故事，这下总算成功，实在感动无比。

总而言之，就是同行成员乱入战斗的帝国篇，终于由爱蜜莉雅打头阵让露格尼卡王国的面孔陆续出现，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在本集也有提及彻底负责担任麦高芬的昴的动向，因此若能让您期待下一集，第三十一集的内容的话，是我的荣幸！

好了，老样子碍于篇幅，从这边开始进入已成惯例的致谢。

责编I大人，每次都压线读秒给您添麻烦，这次能够出书也是要感谢您！下次一定会更游刃有余地进行！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这次的封面插图的呈现方式让人开心，谢谢您！插画不用说，做出细部不同的封面插画可是划时代，我非常高兴这提案能付诸执行！谢谢您如此出色的成果！

设计师草野老师，即便进入三十集大关，还是能从中发现新的可能性，您敬业的态度令我十分感激！

大保眼福的状况，还没结束！

花鸡老师＆相川老师的第四章漫画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中！每个月我都快乐地拜见被重新架构的复杂剧情以及压倒性的画功！

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各位，没有您们的尽心尽力就不会有这佳绩。每次都很感谢您们！

最后要向享受第三十集的诸位读者们献上最大的爱与感谢！

描绘Re：Zero作品中最大规模战争的帝国篇，其动乱也渐入佳境，逐渐走向终局，今后也请不要移开目光！

下一集三十一集，让我们在朝着新大关前进的故事中再会！

2022年5月　《达成第三十集！威风凛凛盯着下个目标中》

第三十卷 后记

嗨，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是鼠色猫！不是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谢谢您陪伴Re：Zero来到三十集！三十集！

由作者来说好像也怪怪的，但总之是个很长的系列，我对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人们感激不尽。在我还是一名读者的时候，只要十集就算长篇，十五集就算大长篇，二十集的系列作几乎没有看过。因此能够出到三十集，真的、真的是有大家的支持才能办到。我时常这么想。

对我这个作者来说，第三十集的内容是认真写来很愉快，要是能回应支持本作的各位的期待的话是最好的了！

这一集，主角昴几乎没有出现，这种戏码除了番外篇以外基本上不可能出现呢。不过因为从第七章他跟雷姆分头行动以后，我就一直想写雷姆＆普莉希拉这边的故事，这下总算成功，实在感动无比。

总而言之，就是同行成员乱入战斗的帝国篇，终于由爱蜜莉雅打头阵让露格尼卡王国的面孔陆续出现，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在本集也有提及彻底负责担任麦高芬的昴的动向，因此若能让您期待下一集，第三十一集的内容的话，是我的荣幸！

好了，老样子碍于篇幅，从这边开始进入已成惯例的致谢。

责编I大人，每次都压线读秒给您添麻烦，这次能够出书也是要感谢您！下次一定会更游刃有余地进行！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这次的封面插图的呈现方式让人开心，谢谢您！插画不用说，做出细部不同的封面插画可是划时代，我非常高兴这提案能付诸执行！谢谢您如此出色的成果！

设计师草野老师，即便进入三十集大关，还是能从中发现新的可能性，您敬业的态度令我十分感激！

大保眼福的状况，还没结束！

花鸡老师＆相川老师的第四章漫画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中！每个月我都快乐地拜见被重新架构的复杂剧情以及压倒性的画功！

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各位，没有您们的尽心尽力就不会有这佳绩。每次都很感谢您们！

最后要向享受第三十集的诸位读者们献上最大的爱与感谢！

描绘Re：Zero作品中最大规模战争的帝国篇，其动乱也渐入佳境，逐渐走向终局，今后也请不要移开目光！

下一集三十一集，让我们在朝着新大关前进的故事中再会！

2022年5月　《达成第三十集！威风凛凛盯着下个目标中》

第三十卷 插图

第三十一卷 第一章『斯巴尔卡』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沵细长的眼睛

录入：沵细长的眼睛

1

──全身感受得到，平静的热气笼罩了整个剑斗场。

「──」

令人不安的是，观众席虽然安静，但座位却都已经坐满了。也就是说，观众是屏气凝神，在鸦雀无声中鼓胀亢奋。

相反的，置身在寂静反而显得吵杂的罕见环境中，但昴无暇顾及。

「该死、该死的……这不是玩笑，简直糟糕透顶……！」

「管他的呢……。我、我一定会做到……」

「你们，冷静点！乖乖听从我的指示！那样的话就不会死了！」

破除这嘈杂静谧的，是站在昴身旁的三名男子。

一个是全身岩灰色鳞片的蜥蜴人，一个是赤裸的脸和上半身全都纹身成骷髅的秃头男子，以及留着铁锈色长发并用头巾固定的人。

他们的出身与种族都不同，可确实有着共同之处。

那就是不把昴算在人数内，以及紧绷得双眼布满血丝。

而且这样下去，即便出生年月日不同，但都会死在同一天。

「──首先，欢迎诸位登陆这座岛。身在帝都的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想必也十分欢喜吧。身为皇帝陛下全权委任管理本岛的总督，将给予诸位荣誉试验。」

以沉重又威严的嗓音撼动整个会场空气的，是人站在剑斗场正面特等席的古斯塔夫·莫雷洛──剑奴孤岛「基奴海布」的支配者。

「──吼吼！」

在他位置下方、通往剑斗场深处的通道栅栏往上拉起，一道黑影缓缓从昏暗中现身。是有着狮子头和巨鹿腿的巨大魔兽──不对，在这里叫做剑斗兽，是用来测试登岛新战士的存在。

参考生活在东部森林的战士部族代代相传的「血命之仪」，自创了仪式「斯巴尔卡」──以试验官的身份傲立在昴他们面前的敌人。

「──证明自己是皇帝陛下所愿的强韧帝国人民吧！！」

古斯塔夫大声宣告「斯巴尔卡」开始。顿时，会场的热度和三名男子拼死的神色变得更加浓烈，昴不禁喃喃低语。

「……我超级讨厌佛拉基亚帝国。」

2

──时间回溯到「斯巴尔卡」开始不久前。

「脑袋，八成变差了……」

躺在粗制滥造的床铺上，把手一张一握的昴痛切感受到这悲哀的事实。

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被「毒辣翁」奥尔巴特·丹克肯施加了西诺比的术技，而「幼儿化」的影响一直在侵蚀自己的身心。

身体大致上缩小到十岁左右。本来按照这个世界的基准，身体能力或许本就跟小孩差不了多少，但问题的严重性出在脑袋。

「就算用的桌子一样，抽屉却重到拉不开，不然就是高到手构不着把手。脑袋就是弱化到这么严重……」

整理目前置身的状况后，感觉这种形容是再贴切不过。

──在红琉璃城的天守阁上，与奥尔巴特重复无数次的地狱鬼捉人。

到获胜为止的挑战次数之所以多得吓人，绝大部分的原因也是出在脑袋变差。所幸，当时的胜利关键不是昴的智慧，而是与重要的人们之间的羁绊。

大家的声音、鼓舞、笑容，在在都在脑中响起──

「啊，不行不行，不能哭不能哭……白痴吗我。不对，我就是白痴。」

不小心想起伙伴，忍不住眼眶泛泪。

这种混杂了安心与寂寞的感受，大概就是思乡之情。身躯变得年幼，泪腺也跟着松动，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眼泪鼻涕直流。

不过，即便哭得再怎么难看丢人，也回不到伙伴身边。想跟他们重逢，就只能憋住眼泪面对问题。

例如像现在──

「──看样子，你好像得出什么结论了呢。」

得回应朝着忍住不哭的昴投以笑脸的人。

在硬梆梆的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在眼前摆出奇怪姿势的，是有着一头蓝发、身穿明亮配色的和服，自称是瑟希鲁斯的男孩。

邂逅来得突如其来，招牌动作气势十足令人印象深刻，但若要接纳这开朗阳光的男孩的话，那他报上的姓名未免太过夸张。

毕竟，他说自己是瑟希鲁斯·塞格姆多，可那是佛拉基亚帝国最强的人物──不但是「九神将」之首，还是被称为「蓝色闪电」的剑士之名。

「所以说所以说你会让我听到怎样的故事呢？我就是期待这个所以才一直在旁边看你醒过来了没喔！唉呀～感觉自己还活着呢！」

然而，眼前讲话如连珠炮、眼神闪闪发亮的男孩，全然看不出哪里符合一国最高战力这样的重大头衔。而且他也没带刀剑。

这样能够肩负帝国最强的称号吗？

「假如只是自吹自擂，那谁都办得到……」

「嗯？怎么了？为什么用怀疑的目光看我？」

「没事，是我的问题。那个，我叫做菜月·昴……啊。」

看着自称瑟希鲁斯的男孩歪头问道，想化解疑问的昴却不小心说出了真名。「糟糕！」他脸色刷白，却为时已晚。

假如王选候选人爱蜜莉雅的骑士菜月·昴的名字传到了帝国，那「九神将」这些地位崇高的将军就算知道了也不奇怪。

因此昴才会男扮女装并自称是「夏美·舒瓦兹」，就是小心提防以免自己的名字传开来，却没想到脑袋变差后犯了这致命错误。

假如眼前自称是瑟希鲁斯的男孩，是真正的「蓝色闪电」的话──

「嘿～你叫菜月·昴啊！发音在舌头上轻柔滚动，化作奇妙的声响呢。是个让人听过会留下印象的好名字……可说是优秀演员的条件！」

「……你真的是『蓝色闪电』吗？」

「又突然怀疑起来了啊！不过我已经习惯被怀疑，所以不会动摇的，因为很常被人这样说！」

对方的表情看来丝毫没有觉得不对劲，警戒这点显得很愚蠢，于是昴直接反问最在意的事，结果男孩捧腹大爆笑。

如果是本人，那自己问了很无礼的问题；如果他不是，那就是冒名之人，应该怎样都不会觉得好笑──

「我是说真的！──要这样坚持是很简单，但那称不上是证明吧？而就算我招出了自己的秘密或其他事情，你又不知道。」

「这个嘛……嗯，你说的对。」

「既然如此，争论我的身份真伪就是在浪费时间！所以砍掉这件事，进入下一个话题！那样更有建设性啦，虽然我专责搞破坏就是了！」

感觉被气势和口才给蒙骗过去，但因为对方口沫横飞滔滔不绝，因此根本没有机会反驳。而且虽然极端，可他说的确实也有道理。

昴本身没有分辨对方是否为「蓝色闪电」的方法，也没有丝毫线索。所以暂时也只能把面前这位自称是瑟希鲁斯的人当成是当事人。

如此一来，注意力自然会转向自己身处的环境之谜。

「……我应该是正打算让奥尔巴特先生把我变回原状的。」

赢了鬼捉人的昴，要求奥尔巴特按照约定解除自己的「幼儿化」。而那奸诈老头意外守信，真的准备要解除术技。

但记忆到这这边就中断。──某件事发生了，而且是非常不得了的事。

导致昴依旧维持着缩小的身体，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睁开眼睛。

「破烂寒酸的床，龟裂快倒的墙壁，潮湿的空气，可疑的小孩……」

陈述周围所见后，感觉自己身在某处监狱，心情荡入谷底。唯一跟周遭氛围不搭嘎的就只有自称是「九神将」之首的男孩。

假如他犯下的是假造「九神将」身分之罪而被关进牢房，那还能理解。

「是说，瑟希，可以问你吗？」

「瑟希！那是什么，莫非是说我？」

「因为不知道你是不是本人，用知名人士的名字叫你有点那个……」

并不是为了未来可能会遇见真的瑟希鲁斯而以防万一，而是在无法确认真伪的情况下，暂且先给自称是瑟希鲁斯的他一个定位。

「瑟希，瑟希啊……多么有滋有味的特别感！回头想想，我完全没有被人用昵称称呼过，所以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心情真是太棒了！」

「看你那么高兴，思考两秒想出这个绰号也算有价值了。」

虽然是很随便的绰号，但被称呼的当事人高兴就好。

「那回到原本话题……这里不是卡欧斯弗莱姆吧？」

「卡欧斯弗莱姆，你是指魔都吗？不在那喔。不如说在帝国里头，根本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彻底相反方向！就如我所说的，这里是剑奴孤岛基奴海布。」

「剑奴孤岛……」

基奴海布，嘴巴重复不熟悉的单字后，昴瘪嘴。

地名姑且不论，地名前头的形容给人超讨厌的预感。卡欧斯弗莱姆是因为有很多亚人生活在其中，所以被叫做「魔都」，那基奴海布就是──

「──剑奴、孤岛？」

剑奴这个字眼给人的印象很浅显易懂，而且也听过。

记得是阿尔偶尔碎嘴时会讲的字眼。说他在某处当剑奴十几年的期间，时刻感受着死亡威胁。

他也有说自己失去左手却还是努力幸存下来，并且逃离那里。

「该、不会……是那个、要互杀的岛！？」

「不是互杀，讲『死斗』比较正确喔。唉呀～因为难得有差不多大的人来，所以我期待非常大！哎哟。」

「少蠢了！那种……会抱有那种期待，根本就错了！」

瑟希鲁斯原本开心到在胸前拍手叫好，结果对昴的呐喊颇感讶异。

不过那样的反应反而叫人困扰。剑奴──互相杀伐的奴隶，而自己身在以此为卖点的岛上，这肯定是哪里出错了。

「毕竟，在我昏过去之前，我人都在卡欧斯弗莱姆！」

「就算本来是好了，可是现在却躺在床上啊。要是相信你说的话，那我反而是从岛上飞到魔都去了。」

「既然我莫名其妙地在岛上，那反过来也是可行的吧！？」

「谁知道呢。──要答案的话倒是可以立刻告诉你。」

现实和记忆对不起来，昴大感混乱，瑟希鲁斯则是压低音调。

昴瞬间被他的魄力给驳倒，他则是笑着指向墙壁上通往外头的铁栅栏窗户。

「不对，这样太奇怪了，绝对搞错了……！」

潮湿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昴下床，冲向窗子。

脑袋昏沉，身体感到乏力，但没心思去在意。他脸色苍白地扑向窗框，抓住铁栅栏把身子往上拉，然后看到了外头的景色。

在眼前扩展开来的风景是──

「──海、海？」

「对～是湖。又大又广对吧。」

听了昴傻楞楞的喃喃自语后，瑟希鲁斯试图肯定他。但这肯定是错的。昴明明说的是「海」，而不是「湖」。

没错，他搞错了。既然如此，外头的景色搞不好也是错的。

但昴也知道，那不过是自己希望对方是错的罢了。

「整座岛全都被湖水包围。要到对岸的话，就只能『升起』连接岛外的吊桥。诚可谓把天然要害发挥到淋漓尽致的监狱！」

从窗框滑下来，在地上垂头丧气时，瑟希鲁斯的语气却是畅快无比。为什么这男生身处在这么绝望的地方，还可以保持心情愉悦呢？

说不定，他的精神也已经被逼到崩溃边缘──

「因为我感觉到了，序幕的结束！」

迎着昴的绝望眼神，他却带着与绝望无缘的笑容大放厥词。

接着还在狭窄的房间里转圈圈跳起舞来。

「可悲啊，完全不清楚状况就被送进剑奴之岛，不断通过腥风血雨死斗的我！要是迥异于血腥味的预感新风吹到我底下，若说故事不会有进展，那就是骗人的吧！呐，新风！」

停下舞步的瑟希鲁斯，称昴为新风。完全无法理解他的逻辑和道理。──不对，不是无法理解，是不想去理解。

从措辞语句和态度来看，毫无疑问的，他是个活脱脱有着严重「戏剧脑」的人。

「不这样就没意思了！把红牌演员关在舞台侧边不让他发挥，这种剧情谁能接受，根本是亵渎吧！你不这么认为吗，阿毛！不对不对，要叫小毛？还是小卯……」

讲到最后他歪头思索，气势也跟着变弱。昴皱眉，然后立刻察觉到他是在帮自己取绰号。

因为叫他「瑟希」，所以他也想要用昵称叫昴。

「感觉都不太适合呢……有没有希望别人怎么叫你？」

「……怎么叫都没差啦。不说这个了，没有其他人了吗？要是有你以外的其他人可以聊天，那我很感激。」

跟瑟希鲁斯说话混杂了过多不必要的资讯，要得到必要情报所花费的时间太多。

老实说他很怕剑奴孤岛岛如其名，没有精神正常的人在，一直在这边翻译瑟希鲁斯说的话实在很难熬。

「可以对话的人会端出很严苛的条件喔。在这岛上，我基本上都被疏远，很少人肯跟我说话。」

「我倒是希望你承认问题出在自己身上，采取正确的方式处理。」

「硬要说的话，是治愈室的治愈者老头吧。你看，跟你一起从湖里被打捞上来的小姐就能在他们那边休息，搞不好找他比较方便喔。」

「哦哦……一起被打捞上来的小姐？」

差点就听漏了不能充耳不闻的话，昴直盯着瑟希鲁斯瞧。结果对方脸不红气不喘地点头道：

「正是正是。你跟一个娇小的女孩子一块喔。不单游过整片湖还救了对方一命，阿泖的亮点还挺……哦！这个绰号不错耶？」

「绰号怎样都没差！我有同伴这点不会早点说吗！！」

有人跟自己一块被打捞上岸还被带进岛上，这样的情报让昴奋起。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和自己一起的娇小女孩，只有一个人符合这特征。

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跟昴一同穿过地狱的人──

「──露伊！」

3

「这里就是治愈室喔，阿泖！」

以下巴示意肮脏的薄木门后，双手交握放在后脑勺的瑟希鲁斯便转过身来。

跟着他在阴暗潮湿的走道上走了一段时间，来到一个房间前。身为剑奴却可以在无人监视的情况下步出自己房门，大感失望的昴推开木门。

「呜……」

顿时，里头溢出让人以为环境肮脏至极的腐肉与血腥味。

不甚宽敞的房间里头，有好几张勉强肩负起医务室职责的床铺，还有毫无卫生观念重复使用的工具，以及稍微洗过扔在一旁的绷带。

「这里确定是在治疗人，不是在改造人？」

「啊哈哈！这样讲很正常啦。说是治愈者，但其实是门外汉而且工具不齐全，治愈魔法又很宝贵，所以能否得救要看那个人的运气啦。」

「这、这样啊。治愈魔法很宝贵呢……」

眼见环境糟糕透顶而皱眉的昴，听到瑟希鲁斯这样说之后吞了口口水。

差点都忘了，在佛拉基亚帝国，治愈魔法是非常宝贵的资质。正因如此，能够使用治愈魔法的雷姆才会被当成珍贵人材对待。

以人身安全来说有好有坏。好的是会被悉心照顾，坏的是容易被人盯上。

「好啦，赶快来场感动的重逢吧。」

「──！露伊！」

思绪飘往他处时被瑟希鲁斯硬是拉回来。肩膀被拍，对方还指向里头的床，昴便急匆匆地跑过去。

虽然心情激动，但已经想好要说什么了。一开始先感谢，接着道歉。红琉璃城的战斗，没有她自己根本无法承受。

传达完这两者后，再明确划分往后跟她的关系──

「──咦？」

但是，看到床上的女童后，昴呆若木鸡。

不是因为她身受重伤之类的，而是更根本的问题。

「不是、露伊……」

躺在床上的女孩，留着及肩的亚麻色头发，身穿白色和式贴身襦袢。

乍看之下觉得没印象，但她头上长着两根忘不了的特征。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其出身的两只鹿角──

「──貚、貚纱？」

跟昴一起来到岛上的女孩不是露伊，甚至不是一同变小的米蒂安。当然也不会是飞越国境现身的碧翠丝，而是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女主人夜鸣·魅时雨的忠实随从貚纱。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唉呀呀？难道我又搞砸了？」

「这跟你说的不一样！我听到的是露伊在这……！」

「哎哟哟，不是喔。我说的是有女孩子跟你一起被打捞上岛，结果对方不是你说的女生，我才吓一跳咧。」

看见出乎意料的睡脸而不禁气急败坏起来，但瑟希鲁斯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昴无从辩驳。

确实如他所言，是昴自以为跟自己一起来的女孩是露伊。

「不过，好奇怪……为什么貚纱会跟我在一起？还有，露伊怎么了？」

脑袋混乱，可还是担心起不见踪影的露伊。

由于阐明她的身份，使得亚伯、阿尔和米蒂安视露伊为危险。夜鸣可能会保护露伊，但那也只是因为还不知其身份。

要是知道露伊是大罪司教，搞不好她的想法也会变得跟米蒂安一样。

「亚伯那家伙，没道理不对夜鸣小姐透露……！那样做对他比较方便。可恶！明明我得把露伊给带回雷姆身边……」

露伊的存在，是自己与失忆的雷姆仅存的微弱连结。

虽说露伊硬要跟来，但还是有必须带她回去的理由。最重要的，是自己还没能下定决心要拿露伊怎么办。

「可是却跟露伊走散，现在可不是乖乖待在岛上的时候……！」

「你想离开岛？那要跨越的障碍可多啰。就我听到的，过去曾经逃离这里的人好像就只有一个。」

「那我就是第二个。不对，加上这女孩是三个。」

将逃离孤岛订为目标后，昴指向床上的貚纱加以补充。对他这样的表态，瑟希鲁斯双眼圆睁。

「唉呀，这样好吗？她不是你期待的人耶？」

「虽然不是，但没有丢下她的理由吧？夜鸣小姐应该也在找她。」

情深意重的夜鸣，甚至不惜为甫相识的孩童两肋插刀。

要不是有她，根本没法和奥尔巴特玩鬼捉人还获胜。真要说的话，甚至没法逼那个老怪人上赌桌。

想让貚纱回到她身边，是极其自然的报恩行为。

「你那干劲满满的决心和台词都很出色，可是我认为实现起来不容易。」

「我有听你提到要出去是难上加难吧。不过看是找艘船，或是偷偷放下你之前说的吊桥的话……」

「吊桥是『升上来』的。要偷偷办到也是相当困难，不过最大的问题不在桥，而是咒则。」

「咒则？」

朝干劲泼冷水的瑟希鲁斯说出没听过的单字，昴不禁反问。而对方夸张地摊开双手说：

「诅咒的规则，简称『咒则』！是这座剑奴孤岛的支配者设下的麻烦又强大的束缚枷锁！破除者死！背弃者死！抵抗者死！──是死亡诅咒！」

「啥……！？」

「在登岛的当下，包含候补人选在内，所有剑奴都已刻上咒印！我和阿泖不用说，那边的小姐也不例外。而这正是离开这座岛的最大难关。」

说完双手在胸前交握，瑟希鲁斯吐出令昴惊愕的事实。

语气轻松到毫无正经感，但若要将之当成谎言笑着带过，死亡诅咒这类词汇及恶质程度却又过于吻合帝国形象。

「所以说，只要诅咒还在，就没人能离开这岛？」

「正是如此。不然我早就离开了。只要有心，连水面都是我的跑道。窍门在右脚沉下去之前踏出左脚……」

「我、我跟貚纱是阴错阳差才会来到这里！要求对方解除这个诅咒……」

「哈哈哈，好有意思的废话！管你是阴错阳差还是误会还是搞错人，都不可能把已经刻上去的咒印给解除的啦。统管这里的总督可不是有那种感性的人！」

被语气充满肯定的他轻拍肩膀，昴说不上话。

在不知道的期间跟一个不太熟的女生被扔到不知名的场所。而想要离开这陌生之处，又会因为不相识的人所施加的莫名其妙诅咒而有生命危险。这一切，全都是由一个全然不相识的人所告知──

「──！对了，瑟希！你是『九神将』吧！？是的话，不就能跟外头取得联系吗？」

「九神将是什么？」

「还什么咧！！」

飞腾而来的希望被践踏蹂躏，昴气到当场跺地。

当然，昴也有错。把瑟希鲁斯当成放羊的孩子，认为他是欺世盗名的冒牌货的人正是昴。

而现在有困难了，就立刻翻脸求救，真是恬不知耻的行为。

「可是，你既然自称是『蓝色闪电』，那不知道『九神将』就说不过去吧！不会跟我说是人物设定不够仔细吧！？」

「啊～啊──！这话可不能听过就算呢！要我说的话，人物设定是剧作家负责的，不是我这个演员来拟定的！硬要讲的话，只有『蓝色闪电』是我准备的头衔！」

「自己准备的头衔……？」

「正是！佛拉基亚的『蓝色闪电』瑟希鲁斯·塞格姆多！让这威震八方的绰号轰动帝国全境，任何人都会紧盯我这个主角！就是这样的干劲的象征！」

看他意气风发地这么说，昴眨眨眼睛，当场腿软蹲下。

见状，瑟希鲁斯说：「啊咧咧？怎么了～？」虽然被担心，昴却无力正经回答。

「……顺便问一下，瑟希你为什么会在岛上？」

「关于这点呢，其实我也不清楚。回过神时就发现自己在这，我是觉得有什么任务等着我去做。让故事产生戏剧性变化的不是阿泖你吗？」

「王八蛋……」

垂头丧气的心灵被刺个正着，这次彻底让昴沉默。

眼前的男孩是当事人还是冒牌货的答案已经有解。或者说，是彻底了解了。他是冒牌货。一个人设填充得草率复杂的冒牌货。

更甚者，连为何在这里都不明白，还说自己跟昴他们一样。

「不知道自己是帝国将军，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的理由，玩笑也未免开过头了……」

想也知道，佛拉基亚最强的「蓝色闪电」这个绰号和当事人姓名，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

而憧憬名人和头衔的他，自称是「瑟希鲁斯·塞格姆多」。连放羊的孩子都称不上的男孩──想当然耳就是假的瑟希鲁斯。

「要是连同刚刚的对话，全都是骗人的话……」

既然是假瑟希鲁斯在精神状况有异的情况下撒谎，那岛上的规则和咒则全都有可能是骗人的。昴试图从中找到微弱希望──

「──原来你跑来这种地方啊，塞格姆多。」

「呜哇啊！？」

下一秒，背后传来粗壮男声，吓得昴跳起来。

不是假瑟希鲁斯，也不是睡在床上的貚纱的声音。转头看向房门口声音出处，就看到一个大到要人抬头仰望的男子，让昴更加惊愕。

「好、好大……！」

就像在动物园看到大象的反应，这种形容最接近男子给人的印象。

他的个头非常之高。不对，不只高，身材也很宽大。整个身体又壮又大，脖子和手脚都跟木头一样结实粗硬。

腰间的皮带垂挂着链条，身穿大到彷佛可以包住十个昴的黑色大衣。

身高一望便知超越两公尺，无法被口腔收纳的尖牙从严肃可怕的脸庞上探出头，肤色看起来是蓝色，总之外观特征多不胜数。

而且这还没触及到他最醒目的特征。

「哈啰哈啰，古斯塔夫先生！今天早上也穿得很帅气呢！连打扮行头都如此用心，完全不愧对被赋予的职务名称！真希望大家也都好好学习！」

「若是恭维就免了，如果是胡言就要谨慎。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在死斗中发挥真正价值，本官并不期望你成为杀鸡儆猴或惩戒的对象。」

说完，大个头男──叫做古斯塔夫的人物朝假瑟希鲁斯重重点头，接着「四臂」交握。

没错，两边肩膀各长着两只手，这就是男子最醒目的外观特征。

记得这个特征是多手族这个种族特有的。认识的老爷爷曾跟自己说过。

认识的、老爷爷是谁──

「嗯呃……想起来了。是威尔海姆先生。」

连要想起熟人的名字都要费一番功夫，昴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不安。

不觉他的不安，假瑟希鲁斯继续招呼古斯塔夫。

「唉呀～非常感谢您的关心。如古斯塔夫先生所说，假如我要死就该死在战场。为此一直对我的素行宽宏大量处置，让我不胜感激！」

「……但愿你的素行有所改进。本官的忍耐也不是无限的。」

「好的好的小的清楚了！大大感谢古斯塔夫先生的总督风范！」

假瑟希鲁斯一边傻笑一边合掌致谢，古斯塔夫则是默默地眯起眼睛。

很难判读他的表情，可八成是不欢迎对方的态度。即便如此，出现了另一个可以对话的对象，对昴来说就是个救赎。

「还有，那边的男孩。」

「──啊。」

刚好古斯塔夫的注意力转移到昴身上。

被高高俯视而莫名感受到威压感的昴端正姿势。他不只长相可怕，连气质都让人忍不住正经八百。

「塞格姆多，本官应该命令过你，若他醒了就带过来。为什么你没遵守，而是带他来这个房间？」

「有这回事？对不起，我忘记了。」

「──」

「而且先不论阿泖刚醒过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我，第二个看到的人是古斯塔夫先生，未免太可怜了。于是就先确认跟他一块的小姐平安无事，上演重逢场景！之后成为岛上的重要人物……这样的流程才理想！虽然栽了跟头！」

打破叮嘱却不以为意的假瑟希鲁斯解释得根本杂乱无章。

事实上，以为是露伊，结果发现是貚纱，所以才导致假瑟希鲁斯的计画栽跟头吧。虽说就算听了这解释，也无法让古斯塔夫的心情好起来。

最后，古斯塔夫用两只右手分别按揉额头和眉心，然后看向昴。

「男孩，可以期待你不会像塞格姆多那样困扰本官吗？」

「我想我可以回应你……您的期待。我刚好也想听其他人说话，而且正好是这个岛上的伟大人物，就更棒了。」

「──。既然你遵守礼仪，那本官也必须有所回应。」

注意说话礼仪的昴讲话断断续续，古斯塔夫听了则是平静点头。

昴抬眉，想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时，古斯塔夫退后一步。接着，他用两只手贴着胸膛──

「本官为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任命管理这座岛的古斯塔夫·莫雷洛。期待你能主动表明名字及来历。」

对方礼貌地道出自己的身份和名字，同时朝昴点头致意。

乍看之下外表威严又气魄逼人，不过说话方式和姿态十分沉稳平和，这种印象很像那个爆炸头，对了，像迪克尔。

既然他很像连在帝国都是屈指可数的正经人材迪克尔的话──

「是、是可以对话的大人──！！」

渴望遇到正经人物到忍不住这么大喊，昴的心就是这么疲累。

4

「──原来如此。菜月·舒瓦兹，这就是你的名字啊。」

对自己情不自禁大叫一事道歉后，昴回答古斯塔夫的提问。

有一瞬间烦恼该用真名还是假名，于是报上的名字就变成了半吊子的状态，不过以当下的判断来说做得不错了，就先这么认为吧。

老实说，不知道对古斯塔夫撒谎是正确还是错误。

不过，让本名扩散出去不是好事，这点是再确切不过。即便放羊的孩子假瑟希鲁斯不知道，可说不定有人会知晓露格尼卡王国的事。

听到昴报上假名，假瑟希鲁斯忍不住歪头出声：「啊咧～？」

「塞格姆多这反应是？还有，为什么他用阿泖叫你？」

「瑟希有他自己的道理吧。要不要确认看看？」

「──。还是算了。本官不是聪明人，但想做聪明事。」

古斯塔夫摇头，做出了昴也认同的聪明决断。

要是认为这都多亏了假瑟希鲁斯平素的行径才有好结果，会让人觉得火大。因此昴选择认定是因为自己平素行径优良，有积功德。

不管怎样──

「你回答了名字，身体看起来也没有不适。按照治愈者的判断，是体力过度消耗，你对此有自觉吗？」

「……是有点疲累。多谢搭救。」

「容本官订正一下，舒瓦兹。救助你们的并非本官，而是那边的塞格姆多。本官不过是在约法三章的条件下承诺接纳你与女孩。」

「原、原来如此。」

古斯塔夫条理清晰的答覆，让昴开始有些结巴。

不过对方淡淡陈述的话语很好懂，兼顾发言与情报的程度高出假瑟希鲁斯数倍。最重要的，是还会关心昴的身体状况。

说不定，听了昴两人的遭遇后，他会给予同情。

「古斯塔夫先生，我跟这位……名叫貚纱的女孩，似乎是在阴错阳差下来到这座岛。」

「你所谓的阴错阳差是？」

「──！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是，我们是从很远……您知道卡欧斯弗莱姆吧？我们原本在那个城市的！」

见对方有倾听的反应，昴激动地坦承状况。

按照假瑟希鲁斯所说，这座岛和魔都刚好分处在帝国东西反方向。光凭这点，一般有常识的人就应该理解昴他们被卷入了不得了的事态中。

即便跟假瑟希鲁斯讲不通，但古斯塔夫是个成熟的大人。

「我知道蒙受搭救还这样说很自私！可是我们的同伴应该正担心地寻找我们，因此可以的话，我想赶快通知他们我们没事，并与他们会合！」

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身在此处，就这点而言没资格斥责假瑟希鲁斯。然而自己必须带着貚纱回去卡欧斯弗莱姆。

回到失散的同伴们那儿，让貚纱回到因为分开而担心的夜鸣身边。

「因此，我必须尽快离开这座岛──」

「你的状况和主张我已经掌握了，舒瓦兹。」

「呜。」往前倾诉的脸面对伸过来的巨大手掌，昴语塞。而昴安静后，古斯塔夫用剩下的三只手扶着自己额头和下腭。

「还记得方才本官说的话吗？救助你的是塞格姆多，本官允许你和女孩上岸，但是有附加条件。」

「这个……是，我记得。但……」

听他再次说明，昴这才发现自己早就把「条件」这个词给忘得一干二净。他确实有说过是在约法三章的条件下许可的。

那么，是什么条件呢？让昴跟貚纱登岛的条件是？

「舒瓦兹，你拥有恰当的判断力，不受限的应答思考能力，能对本官使用敬语的教养，在治愈者的诊断下评为健康体，你本人也说除了体力以外没有其他大碍。有要反驳的吗？」

「被您一口气这样讲，听得我是眼花撩乱……不过大致上没有要反驳的。」

「大致上，这种意见带着些微不确定。是有，还是没有，讲清楚。」

「──。没有要反驳的。」

古斯塔夫的严厉视线不允许昴给予含糊答案。

「──」

他的表情和语调都没有变化，然而刚刚还觉得是可靠大人的他，突然变得像是可怕的石像。

变成不听话语和祈祷，恐怖非凡的无机质存在。

立在化为石像的古斯塔夫面前，昴的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舒瓦兹，本官命令你参加『斯巴尔卡』。」

「──」

没听过的单字。继「咒则」后又一个让昴感到困惑的字眼。

因为提到「参加」，所以「斯巴尔卡」是什么活动之类的吧。在这个剑奴孤岛会举办的活动──最糟糕的可能性掠过脑海。

「等一下，古斯塔夫先生！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参加那个『斯巴尔卡』不可！？我们又不是自愿来这座岛的！」

「俘虏、奴隶、罪犯……登陆基奴海布的人各有各的缘由，但几乎没有人是自愿来的。而本官的职责，就只有将秩序铺设在这个聚集了无能者的剑奴孤岛上，以全副身心完成皇帝陛下的期望。」

「皇、皇帝的期望……」

「──将这座剑奴孤岛，打造成帝国里流血流得最有意义的场所。」

这冷冰冰又干巴巴的宣言，令昴错以为全身血液冻结。

化为石像，这个形容一点都没错。古斯塔夫的态度，令人不觉得他有血有肉，而是个石雕像。

对他给人的印象变化之大倒抽一口气的昴，听到他的低声呼唤。

「舒瓦兹，要尊称为皇帝陛下。第一次是口头警告，第二次就要惩罚。」

「呜……」

「还有，这点也要先订正，本官不是在要求，而是命令你。只要还在这岛上，违抗本官的指令就要有觉悟会遭受相对应的惩罚。」

惩罚这个说法，根本是裹着糖衣。在昴耳中听来，一旦违抗了，根本就是要拿命来支付代价。

即便对象是孩童，也能正大光明做出冷血行为的人物──这是昴对古斯塔夫这个人下的最终评论。

「……我最讨厌佛拉基亚帝国了。」

「虽然不明意图，但原谅你这辱骂。禁止所有言论只会蓄积不满。重大愚行之苗，都以不满为土壤，以反感为水来孕育。」

缓缓摇头后，古斯塔夫用后面的双手抓住昴的肩膀。

被能够轻松握住昴脑袋的手掌抓住，即便挣扎也无法动弹。他甚至考虑起干脆顽强抵抗逃出这座岛，但──

「那种作法我不推荐喔，阿泖。下场八成会更凄惨，只有无趣的结局等着你。与其说鸡婆，不如说是我讨厌无趣所以才求你的。」

「谢谢你表明心情喔。吃屎去吧，瑟希。」

「哇啊，我好歹是在帮忙，免得你的命被卡在死胡同里耶～」

门口被嘴角下垂的假瑟希鲁斯给堵住，夺去昴最后的抵抗。

结果还是不知道假瑟希鲁斯是敌是友，不过不管是哪边，走投无路的状况都不变。昴还是要被迫参加那个叫「斯巴尔卡」，准没好事的活动。

「证明你的资格吧。要是办到了，本官会肩负责任接纳你为剑奴。」

「……那真是、太棒了。」

干得好就是当奴隶，干得不好就是下黄泉吧。

变小之后没遇到一件好事，这种说法还太客气了。

──因为自从来到佛拉基亚帝国后，不曾发生过任何好事。

5

「──从现在开始，将要测试诸位是否有成为岛上剑奴的资格。」

把沉眠的貚纱留在治愈室，昴被带到昏暗沉闷的房间。

房间给人的印象，简单来说就像是更衣室或等待室吧。只不过没有放个人柜或长板凳，里头除了昴以外，还有四个男人。

其中一人就是古斯塔夫。他四只健壮的手臂环抱，讲出开头那句话。

除此之外，还有身披肮脏破布的灰鳞蜥蜴人，赤裸的上半身和光秃秃的脑袋都满是刺青的可怕男，以及留着一头铁锈色长发、没有什么特征的男子。

他们三人在古斯塔夫眼中，立场都跟昴一样。不过从他们的视线看来，似乎还有着不同意见。

「等等，古斯塔夫总督！您是真的要让这孩子加入『斯巴尔卡』吗！？」

「别、别开完笑了！我们可是赌上性命！小鬼头哪派得上用场啊！」

「不会把剑斗变成残酷的表演……。听说这是您的方针呀……？」

三人看向最后到场的昴，纷纷道出不满。

即便不清楚状况，但他们的不满全都指向昴。昴本身背叛了他们的期待，于是他们向古斯塔夫宣泄不满。

「总督，请您给予让人信服的说明！说起来，就算让这孩子加入，人数也不够。『合』是五人一组，您本来是这样说的！」

「对啊对啊！要是跟讲好的不一样，那我──」

「──安静。要是打断本官的话，就等同打断皇帝陛下的意志。」

沉重低沉的一句话，就压垮了铁锈发男和蜥蜴人的话。

古斯塔夫的脸色和音调都跟一开始一样没有变化。即便如此，说出的话所意味的重量，正面击溃男子们的不满。

「就如方才所告知的，接下来将开始诸位的『斯巴尔卡』。观众席由岛内的剑奴入座，没有外来的访客。但是，各位要了解，执行仪式的意义没有分毫减少。」

「仪式的、意义……」

「肃静，舒瓦兹。不过，就回答你的疑问吧。这座岛上举办的『斯巴尔卡』，参考了帝国东部密林的某部落的仪式。该仪式叫『血命之仪』，用意在于确认挑战者的自豪与技艺是否有达到标准。」

「──」

古斯塔夫的说明，让昴皱起整张脸。

难以拉动的记忆抽屉里头，有印象听过一模一样的单字。谁会想到在参加过原创的仪式后，又被迫参加模仿的仪式？

跟貅德拉格发誓彼此要奋勇战斗后才道别，那些亚马逊女战士的野蛮笑容跃然浮现眼前。

可是，所谓的「血命之仪」──

「该不会，是要我们彼此厮杀……」

「哈！看来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呢。是的话，丢了你这种柔弱小鬼进来，我们应该会喜出望外才对吧！」

一道出所想，蜥蜴人就厉声批评。也是，按照他们刚刚的反应来看，三人的不安根源正是称不上战斗力的昴──

「……该不会，是要我们所有人跟什么作战？」

「很聪明嘛，小鬼……。顺便说一下，我没啥耐心……。给我安静一点……」

刺青男用强而有力的声音威胁，取代温柔称赞。就只有铁锈色头发的男人还没责备昴，但他也是诅咒新加入的昴不算战力的其中一人。

总而言之，已经确定得从队伍成员最不利的状况下开始仪式。这使得昴连碎嘴的从容都没有。

必须跟这三人合作，战胜不知道是啥的东西，幸存下来才行。

「……您没有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就算这孩子是第四人，我们的『合』依旧少了最后一人，也就是第五人。」

「诸位的『合』中的第五人仍在治愈室昏迷不醒。既然没醒，就要由在场的四位挑战『斯巴尔卡』。」

「这、这太疯狂了……！」

「沿着皇帝陛下的思路而行，若有必要，疯狂也是本官的职务。」

古斯塔夫的忠诚坚如岩石钢铁，锈发男放弃继续反驳。取而代之的是把话题转向昴，出声叫唤。

「你，看起来似乎只是个瘦弱小孩，但有没有拿手本事？特技？魔法？有没有什么有用的强项？」

「派、派得上用场的特技……」

被连珠炮追问，昴视线泅游，拼命思考。

很遗憾，爱用的鞭子似乎掉在卡欧斯弗莱姆。可爱的碧翠丝不在，连魔法都用不了，除此之外的小技俩凭缩小的身体也无法好好使出。

「什么跟什么……真的只是个小孩啊。」

看昴慌张无语的模样，锈发男手扶额头叹气。

「嘻、嘻嘻，就算加上小鬼人数还是不够。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不要叫那么大声，臭蜥蜴……。敢惹火我，是想死吗……？」

「啊啊？我听不见啦！你声音太小啰，骷髅脸──！」

精神被逼到极限而情绪化的蜥蜴人和刺青男面对面互瞪。就在一触即发的时候，锈发男连忙介入。

「等一下！自己人打起来是能干嘛！我明白你们心情焦躁，但听我说！我以前曾是战士！只要按照我的指示应战……」

「吵死了！曾是战士？那为什么会跑到这里！不就是打输了变成俘虏或奴隶吗！有够触霉头的，废物！」

「谁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其他人啊……。谁的命令我都不听……」

「你、你们……！！」

可是锈发男的说服造成反效果，只是让干架的人数从两人变成三人。

对于即将面临的「斯巴尔卡」来说，这绝不是好兆头。

「古、古斯塔夫先生……」

「舒瓦兹，本官没有要补充的。本官的意图早已传达。在这剑奴孤岛所流的任何一滴血，都要用来繁荣帝国。」

「连那三人在这边互殴流的血也是？」

「任何一滴血，都是。」

要制止打斗的三人，小孩的身躯做不来。

面对昴的求助，古斯塔夫的答案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谜语。

然后──

6

──四人的关系维持在最恶劣的情况，故事回到开头的「斯巴尔卡」开始前。

「剑斗场……！」

四周被高耸墙壁给环绕包围的圆形区域，就是剑奴战斗的剑斗场。

墙壁后方是呈阶梯状的观众席，气氛像极了棒球体育馆，只不过坐在上头的人都是等着享受剑奴互相杀伐的混帐。

虽然没到座无虚席，但埋没座位的就是古斯塔夫所说的岛上的剑奴。

而观众席的最前排，是在治愈室里无情地与他们分头行动的假瑟希鲁斯。他笑着朝这边挥手，昴则是没品地回以中指。

但做这些琐事的从容，都在「敌人」登场的顷刻间消失。

「──」

从站在特等席的古斯塔夫脚下的昏暗通道中，缓缓走出一头黑色魔兽。

有着狮头的魔兽，跟辫子女孩带进失火宅邸的猛兽种类相同。那是成了制作昴的鞭子所用之素材的魔兽，虽然名字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狮、狮子……？」

「──吼吼！！」

像是否定昴的说法，魔兽，应该说剑斗兽之狮咆哮。

竟然要跟比古斯塔夫还要巨大的怪物战斗，这一定是恶梦。昴在这个岛，不，是来到帝国之后，就一直觉得在做恶梦。

「不解决掉那个的话，我们就没救了。」

发抖之际，瞪着狮子的锈发男这么说。

没错，就是这样。从现在开始，必须跟这三人通力合作，撂倒那头狮子。──可是胜算在哪？

「可恶！王八蛋！为什么我会落得这种田地……！」

「抱怨就免了！先竭尽全力活下去！看看那个吧！」

「啊～？」

蜥蜴人像在怨叹世界末日到来，锈发男拍他肩膀，指向剑斗场角落──从站在狮子正对面的四人看来，刚好在会场的左右两边。

左右两边的地面都竖着的东西是──

「那是、剑吗……？」

「我、我看到的也是剑……！」

刺青男喃喃自语，昴一回应就被冷酷瞪视。不过，就算跟同伴处不来，看到的东西也未如烟消失。

立在剑斗场两旁的，的的确确是两把剑。

「不让人携带武器，单纯丢去当剑斗兽的饲料根本没看头吧。首先要确保手上有武器……只不过能用的只有右边的剑。」

「是呢……」

刺青男同意锈发男的意见，不想被骂的昴默默点头。

锈发男之所以说只能用右边的剑，理由很简单，就是两把剑的大小差异。右边的剑虽小，但左边的剑大到恐怕是古斯塔夫才能用。

小不点昴不用说，就连另外三个大人都没法好好使用。

「那种大小的剑斗兽，一旦拿到武器，目标就是对准眼睛和嘴巴。用剑刺进它脑袋再转一转就能了结掉那玩意。这便是我们唯一的胜算。」

「你会用剑……？」

「我说过我曾是战士了吧。比你们使得还要上手。」

回答刺青男的问题后，锈发男接着转头看昴和蜥蜴人。

「我去拿那把剑。这段期间，别让那头剑斗兽接近毫无防备的我。」

「说别让它接近？要怎么做？」

「这点事自己去想！看是弄出声响还什么的吸引它注意力，方法很多吧！」

「知、知道了啦……」

无暇顾及幼童的锈发男破口大骂，昴只好瑟缩身子。

这个战术根本完全仰赖锈发男的实力，然而也想不出其他方案。这里应该要相信他的自信，齐心协力打倒狮子方是上策。

得尽快把这个可怕的「斯巴尔卡」解决，然后找出离开岛的方法。

就在昴痛下决心的时候，几乎同时。

「──那么，『斯巴尔卡』开始！！」

古斯塔夫雄声下达号令，下方的狮子把身子压低。

被猛兽随时都会冲出来的压迫感给震慑，但昴准备按照锈发男的战术大叫吸引狮子，就在大口吸气时──

「咕哇啊啊！？」

在叫出声之前，锈发男先惨叫，并在地面滚动。

狮子使出了看不见的攻击！并非如此。狮子什么都没做。有动作的，是从旁攻击的刺青男──踹倒浑身空隙的锈发男。

「我应该说过了……。我没打算把命交给其他人……！」

斜瞄倒地的人一眼，刺青男说完就跑起来要去拿剑。计画开头就被突如其来的背叛给挫折，昴混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我就算了！我、我可不想死──！」

「等一下！？」

彷佛要增加更多混乱，蜥蜴人尖起嗓子转身逃跑，碰到墙壁后就整个人贴在墙上，发挥自己的特殊能力。

鳞片逐渐转变颜色，与墙壁和风景融为一体，直到看不见身影。

一人出其不意攻击同伴，一人舍弃同伴，一人被同伴背叛，而最后一人被同伴们的擅自之举给搞得左支右绌。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斯巴尔卡」开场秀了。

「这样下去……」

没多久就会变成敌人的饲料，昴面色铁青面向狮子。

看到无心合作的队伍，狮子不知道有什么想法。现在应该正舔着嘴巴，思考要从哪个蠢蛋的屁股开始咬起──

「呃？」

可是跟昴的猜想不同，狮子没有离开一开始的位置。

而且还维持压低上半身的动作，简直就像没听到古斯塔夫的号令，红色双眼紧盯着剑斗场。

战斗才刚开始，就看扁四人了吗？

还是对它来说，战斗尚未开始──

「──啊。」

「拿到了……！只要有这个……」

昴的脑海掠过最糟可能性的同时，刺青男也刚好碰到剑。

陷害同伴的他一把抓住剑，用力拔出地面。手中的冰冷触感与重量，让本就可怕的纹身面容浮现笑意。

「──吼吼！」

下一秒，狮子飞扑，前脚毫不留情地打飞那张笑脸。

利爪把刺青男脖子以上的部位都削掉。「噫！」昴一僵，视野中慢一步察觉到自己死掉的身体开始喷血，然后慢慢倒地。

「──」

双腿不住打颤，昴无止尽地咒骂自己的愚蠢。

仔细观察应该就会知道。那头狮子在有人取剑之前根本没打算动。真正的开始，是在刺青男抓住那把剑的瞬间。

在取剑之前，一行人都可以交谈商量，却因为背叛和胆小而糟蹋了这段时间。

「──吼吼！！」

剑掉落地面，发出坚硬的声响，接着吼叫的狮子猛然起步奔驰。

战斗已经开始，就不会放水。发抖的小孩和倒地的男子，狮子无视他们直接往前冲。──冲向会场后方的墙壁。

「走开、走开走开走开走开！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不知狮子是要靠视力、嗅觉或听觉来找到化身为墙壁的蜥蜴人。

但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一样。蜥蜴人害怕狮子接近，在隐身成墙壁的型态下就想逃。结果墙壁上出现了不自然的人形图案。

狮子用庞大躯体整个撞向有不自然图案的墙壁，盖出了一个血图章。

「咕恶。」最后听到这声难听惨叫，得知蜥蜴人死了。死掉后拟态解除，可是身体已不成原形，死法极为凄惨。

「怎么会……真是太蠢了。」

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的锈发男看着死去的两人，愣愣地说。

只有他，试图跟死去的两人合作。为了活下去而想出战术，自愿承担危险任务，可是却被背叛、被舍弃，最后变成这样。

两名大人死掉，剩下的队友只有一个小孩，这样还有胜算吗？

「……待在我后面。」

毫无胜算。这是锈发男的结论，而这个指示是他最后的一丝坚持。

没有武器和同伴，战术也失败的他，最后决定至少要走得高尚。自己跟狮子面对面，让孩童昴躲在自己身后，就是最佳证明。

「呜、呜呜……！」

真的没有自己能做的事吗？昴对只会呜咽的自己感到丢脸。

走投无路的绝境，要是现场有可靠的同伴，不管是谁，至少状况都会不一样吧。

露伊、米蒂安、浮洛普、塔立塔、阿尔、米杰耳怛、禾力、枯纳、巫它卡它、迪克尔、亚伯、雷姆──

「──咦？」

哭着的自问自答突然被中断，昴不禁愕然。

面前是冲过来的可怕狮子脸，而且背后有被推的感觉。

没错。昴的背被人推了一把。──被锈发男。

「不要！我不想、我不想死──！」

表情惊恐尖叫后，锈发男把昴推到狮子面前。

「──吼吼！」

根本来不及哀号或咒骂，身体就被打飞至高空。就像被用力击飞的乒乓球，被强风蹂躏飞远。

「──」

多么脆弱的身体。

不过被狮子撞一下，身躯就残破不堪。头和手脚没有飞出去，但里头的东西全都四分五裂。

骨头和内脏，全都像被卡车辗过一样坏损得四分五裂。

「救命啊！我错了！我说谎！我根本不是战士！我只是想活下去所以才这样炫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昴飞在半空中时，底下的锈发男攀附着墙壁，如此哭喊。他拼命倾诉的对象，是从特等席往下眺望战斗的古斯塔夫。

即便眼见一个成年人泪水鼻涕直流大喊，古斯塔夫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救──」

而锈发男的哭声，被狮子往下挥舞的前脚给敲烂。整个人身长锐缩成十分之一后，他也就这样轻易地死去了。

刺青男、蜥蜴人、锈发男，全部都在一眨眼的时间内被狮子杀害。

「──泖。阿泖。听得见吗？」

在吵人耳鸣中听见人声，瘫倒在地的昴转动脖子。

这时，他才意识到被撞飞的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掉到地面。只是即便察觉到了，因为腿部骨折，也没法做什么。

就只知道声音源自于上方，来自墙壁上方。

俯视倒地的自己的，是有着可恨面容的蓝发男孩──

「抱歉，看来我判断有误。我原本以为办得到，但果然还是没法像父亲那样。我似乎没有看人的眼光！」

「啊、啊……」

「如果跟你一起的那个小姐醒了，有什么要转告她的吗？这样做算是合乎情理，所以务必把握这个机会！」

连眼见昴濒死呻吟，假瑟希鲁斯依旧态度不变。

仔细想想，不管是刚醒过来还是在治愈室，就连现在，昴快要咽气了，他的态度都未曾改变过。

他这样的生死观不正常，却让昴开始觉得放羊的孩子假瑟希鲁斯有一点像正牌货。

既然如此，他就会是这个佛拉基亚帝国伟大又强悍的将军。

「──了。」

「嗯？你说什么？都最后了，拜托大声点，阿泖！要是传错话的话，那后悔也来不及啰，从演出的角度来看也不妥当吧！」

「最…、讨…厌……」

「──」

假瑟希鲁斯手贴耳朵，试图听清楚昴说的话。

昴把发自内心的想法，说给这个自称名字跟帝国将军一样的男孩听。

朝着挑起眉毛，面露些微惊讶的可恨臭小鬼──

「我……最……讨……厌……帝国……了。」

「──嗯，好，听到了。我会牢牢记住转达给她的，阿泖。」

「──」

──包含你在内，这个国家的一切我都厌恶至极。混帐王八蛋。

无视昴含恨遗言的本质为何，假瑟希鲁斯笑得事不关己。昴诅咒他。

要是这个诅咒也能传给所有帝国人就好了，但已经无法确认了。

因为──

「──吼吼。」

解决丢脸的四名挑战者后，狮子来到最后一人面前，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毫不留情地吞食昴。

「──呃。」

明明全身已经七零八落，彷佛觉得只有内容物不够，连身体也被肢解。

不幸中的大幸是整个人早已残破到不知痛觉为何物，即便被咬、被扯开，还能喊着讨厌来逃避。

不如努力一点，哽住狮子的喉咙吧。不过失败了。

「──可恶。」

因为最后一咬，直接咬碎了想要取巧的昴的脑袋──

第三十一卷 第二章『魔法语言』

1

「不解决掉那个的话，我们就没救了。」

在蠢动的暗红色空间中被挤压，然后听到硬物裂开的声响后。

突然听到有人这样讲，把自己拉回现实。只不过这个现实无可救药到令人很想错认为是恶梦。

甚至令人感觉嘈杂的静谧热气，鞋底传来干巴巴的沙子触感，以及身旁优先考虑自己性命而有着各种企图的同伴──不，是只有境遇相同的一伙人。

不这样想，就没法接受刚刚发生的事──

「呜啊、啊啊、啊啊啊……！」

「哼！终究是小孩啊……好了，听我说！你们，看看那个！」

想忘也忘不了的光景，让昴想起了死得壮绝的经验。

于是他抱头蹲下来，锈发男懒得理他，叫刺青男和蜥蜴人去看剑斗场上所准备的大小两把剑。

「你会用剑……？」

「我说过我曾是战士了吧。比你们使得还要上手。」

三人无视昴，淡淡进行与方才相同的对话。

这样下去事情发展又会一样。而且，又听到了实在不能当作没听见的话。

「什么战士，你骗人……」

昴这突如其来的插嘴，让男子们转头。

当然，对这句话反应最大的是锈发男。他用手抓住绕住额头的头巾，低头俯视昴。

「你说什么？你有什么根据说我骗人……这家伙，就算你是小孩我也不轻饶！」

「那就不要撒那种无聊的谎，老实说话呀！撒谎好让自己看起来厉害，这样有什么意义！你就这么想要那把剑吗！？」

「唔、唔呜……！」

以为只要像刚刚那样大骂，小孩就会安静下来吧，但是反而被这样回嘴，锈发男因此大为狼狈。而这样的反应，连刺青男都觉得可疑。

「喂，那小鬼的话是真的吗……？你竟然想骗我……？」

「等、等等，那只是小孩乱讲话吧！？这种赌命的时候别理这种无聊事……」

「正因为是赌命的时候，你最好能够说服我喔……！」

刺青男一把揪起锈发男的衣领，纹着骷髅的面容气到歪曲。

反射性地戳破了锈发男的谎言，但这样吵架没有任何意义。仔细看，没有加入拌嘴的蜥蜴人正逐渐后退，准备自己逃跑。

队伍又再度处于即将四分五裂的状态──

「──那么，『斯巴尔卡』开始！！」

古斯塔夫可不是温柔到会容许他们暂停的帝国人。

「咕、呃啊！」

粗壮声才刚开始宣告战斗开始，刺青男就立刻按着手发出惨叫。

手部流血的他原本揪着锈发男的前襟，结果手却被锈发男咬伤。咬断他手指的男子，推开他后往剑跑过去。

「我、我就算了！我、我可不想死──！」

跟锈发男相反，蜥蜴人再次冲向墙壁，开始拟态融入环境。

少了两只手指的刺青男抱着右手跪下来，目睹两个大人争斗的状况比刚刚还糟的昴双腿直打颤。

「多管闲事……！老实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咒骂不听自己吩咐的其他人，双眼充血的锈发男拔起插在地面的剑。虽然说谎，但架式还真有那么一点样子。

「──吼吼！」

下一秒，接收到「开始」讯号的狮子便扑向锈发男。

发生的事，就跟上一轮刺青男拔剑后一样。狮爪扫断锈发男架剑的双手，然后撞飞他身体。

「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吟的男子头先撞上墙壁，瞬间化为墙上的印子。接着狮子吼叫，无视昴跟刺青男，奔向剑斗场后方。

「走开、走开走开走开走开！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再了得的拟态能力，一旦输给狮子的气魄而开始逃跑就失去意义。

因为厉声高喊而将自己所在位置透露给敌人的蜥蜴人，一下就被狮子用身体压扁。墙壁开出红色血花，顷刻之间就有两人被杀。

「噫呜。」狮子慢慢转头看过来。被盯上的昴喉咙痉挛。

「如果还想活下去，就去捡起剑，小鬼……」

「咦……」

视野湿润，快要哭出来时被刺青男这样说。

冒着冷汗的他，一脸痛苦地站起身。接着他用下巴示意倒在剑斗场角落、锈发男拔起的剑。

「那个怪物由我来引开……。你去捡剑，然后给我……」

「──」

刺青男的诉说，只能说是有勇无谋。

就算在万全状态下持剑，刺青男都没法伤到狮子。而这一次他还少了两根手指，搞不好都没法正经挥剑。

尽管如此──

「我也、不想、放弃……」

「……。你，比骗子和胆小鬼有用多了……」

这样欢迎昴的决心后，刺青男就扭曲嘴唇踏步往前。他边吸引瞪过来的狮子的注意力，边慢慢拉开跟昴之间的距离。

「魏兹……」

「呃？」

「那是我的名字，舒瓦兹……」

他称昴为「舒瓦兹」，吓到了昴。

还想着他是在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但称呼昴为「舒瓦兹」的只有古斯塔夫。所以刺青男──魏兹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就记住了昴被古斯塔夫称呼的名字。

虽然这样的作为，并未改变他在上一次推开队友的事实──

「去吧……！！」

以此为信号，构成了果敢跑起来的充足理由。

压抑住想惨叫的心情，全速穿越剑斗场。但还是很慢。小孩子手脚短，而且内脏在紧张和恐惧下瑟缩碍事。

不过还是拼命跑。跑起来，跑过去，继续跑，终于到了剑那边。

「舒瓦兹！」

才刚捡起沉重的剑，魏兹的死命呐喊就让昴全身起鸡皮疙瘩。

「──」

转头一看，昴整个视野都是嘴巴张大的狮子脸。顿时，心情变成即将被吃的鹿，狮子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慢速播放。

慢慢接近的狮子，自己也慢动作要把举起的剑扔出去。好着急。深怕在扔出去之前就被吃了。

快点快点快点！总而言之拼了命地祈求肩膀、手肘、手指，拜托它们──

「喝啊啊啊啊！！」

祈求生效，离手的剑旋转飞向魏兹。对方伸出少了手指的手，一把牢牢抓住飞过来的剑。

见状，完成任务的昴抱着自己将要死于狮子利爪獠牙的觉悟，满脸鼻涕泪水瘫坐在地。

然而狮子却没有立刻攻击。

「噗。」

取而代之的，是后脚往后飞蹬，踹中并踢烂朝着自己背部砍来的魏兹的脸。

就跟上一轮一样，少了脖子以上部位的魏兹死亡。脱离他手中的剑又插回一开始的地面，上演了出人意料的无趣奇迹。

战术失败，大人全灭，狮子转向并锁定最后一名挑战者昴。

「阿泖！阿泖！从这边开始好像有可以挽回局面的感觉喔？」

坐在地上的昴，听着后方观众席传来的声音。是观看这场凄惨战斗的假瑟希鲁斯。

「以同伴悲惨的死亡为契机，进而促使隐藏的力量觉醒，或是解开封印的技术，这时候就是要这样！你有对吧？还是没有？」

「……哪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啦。」

「嗯～也是啦。抱歉，看来我判断有误！有什么话要转告给跟你一起的那个小姐吗？这样做是合乎情理的吧！」

「呼。」讨遗言的口气跟上轮濒死时一样轻松，昴吐出一口气。

尽管接下来要被狮子给肢解──

「瑟希，我只问一件事。」

「没有要传话，而是有问题吗？所谓带到死亡世界的土产？我的回答是否能满足你的期望呢，红牌演员的光芒将在此被考验──」

「这头狮子，为什么先杀了他们才要杀我？」

指着眼前凶残的狮子，昴问。瑟希鲁斯听了眯起眼睛。

不知道这个放羊的孩子能否回答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就是想要问一个坏心的问题来做最后的挣扎。

「很简单喔，阿泖。──不管有多凶猛，野兽就是野兽。因此野兽只会凭本能狩猎。而本能就是为了活下去的力量。」

「……什么意思？」

「阿泖如果是那头野兽的话，会从谁开始杀起？」

讲话宛如谜语，就是不直接告诉昴答案。

对这样的不亲切感到气愤，同时思考起他这番话的用意。如果自己是那头狮子的话，到底会先杀谁呢？

如果要杀害，是基于什么理由，而对某人下手──

「──啊。」

突然想通了。原来是这样啊。一切都讲得通了。

然后──

「那女孩醒了的话，我会跟她说你很勇敢。因为我不擅长说谎，所以你这么勇敢帮了我大忙！」

耳朵听着这神经大条的话，嘴巴却已经无暇回嘴。

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后，眼前的狮子举起前脚。

啪喳。听到自己烂掉的声音，实在是很不愉快。

2

「不解决掉那个的话，我们就没救了。」

头颅、肩膀、腰、臀、脚踝，碎烂。全都烂掉。

人类的身体从上方被压扁，原来会那样碎烂崩解。昴简直有如在看待别人的事般缓缓地这么想。但其实根本不可能当成是别人的事。

不过，先把这事搁在一旁，关闭掉痛苦与悲伤的回路。

──在卡欧斯弗莱姆宛如地狱的十秒钟。

那次的经验，让昴深刻记住短短几秒的时间有多重要──

「可恶！王八蛋！为什么我会落得这种田地……！」

「抱怨就免了！先竭尽全力好活下去！看看那个──」

「魏兹！按住那个头巾男！」

昴一这样大喊，刺青男──魏兹惊讶道：「什么……？」

这也难怪。他不曾报上姓名，昴却知道他的名字。突然被叫名字还被命令，魏兹根本没理由照做。

然而，不只魏兹，锈发男和蜥蜴人全都因为事出突然而吓到停止动作。

趁这个空档──

「──来吧，狮子！你会盯上谁！？」

「──吼吼！！」

高喊的昴用小手粗鲁地抓住插在地面的剑。

顿时，不等古斯塔夫的号令，剑斗兽吼叫并脚踢地面，猛然冲向昴那边。

『阿泖如果是那头野兽的话，会从谁开始杀起？』

假瑟希鲁斯那番像谜语的话，带着痛楚深深烙印在昴的灵魂上。

没错，果然是这样。假如自己是那头狮子，当然优先盯上「危险人物」。例如在这个地方的话，就是手持武器的人最危险。

「舒瓦兹……！」

看着被狮子猛扑的昴，魏兹睁大眼睛。

知道彼此的名字。下一次，一定会做得更好吧。为了让再下一次做得更好，就得继续知道必须知道的事。

即便颤抖的内脏怕到生疼，也不可以输，不可以逃，不可以哭泣。

已经被杀两次了，即便之后还要惨死很多次。

「别以为我是个小孩就会立刻哭泣放弃！！」

要跟卑鄙小人、胆小鬼和骗徒齐心协力，一同战胜这场「斯巴尔卡」。

下定决心的瞬间，狮子的前脚轰飞菜月·昴的第三次挑战。

3

──「毒辣翁」奥尔巴特·丹克肯的术技，在于干涉他人的欧德。

生物，不过就是无中生有的欧德的容器。根据欧德的形状，恰当的容器形状和大小各异。

因此，每一个生物都有不同的外貌，也得以成为不同的生命体。

「假如这个理论正确，那只要改变体内的欧德形状，也就能改变容器的形状吧？唉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西诺比的前首领们会想到这么恐怖的事就是了。」

「咱的绝招……虽然有几十招，不过其中就这玩意疯狂到极点。毕竟，缩小的不只身体，连脑袋都是，根本是个笑话。」

「很不巧，理论连咱都不懂。反正，就是硬是去摆弄欧德，毕竟不只身体，连心灵也会去配合欧德吧？事实上，也没必要搞清楚理论还啥的是怎样。身心都变幼稚了就容易杀死，对咱来说很方便。」

「话是这么说，可偶尔也会有从小就有坚定觉悟的家伙吧！那种家伙即便脑子缩小了也不一定能够轻松战胜。──哦哦，还有……」

「──。……什么，没事啦。总而言之，在西诺比的术技当中，这也是很有趣的一招，所以咱很喜欢。毕竟，敌人弱小的话就可以轻松应付啰？」

4

──怒意，让昴的灵魂火热起来。

恐惧，有。紧张，也有。不安，也有。

可以想到的诸多负面情感，大概全部都有了。

但是强烈的怒意涌现，足以将负面情感全数燃烧殆尽。

「可恶！王八蛋！为什么我会落得这种田地……！」

吵死了，白痴。那种抱怨，根本不会有人听啦。

「我说过我曾是战士了吧。比你们使得还要上手。」

吵死了，白痴。那种谎言和虚张声势，全都曝光了。

「我应该说过了……。我没打算把命交给其他人……！」

吵死了，白痴。你以为这样做你一个人就能过关吗？仔细看看周围吧。

──没错，观察周围，把一切东西、所有人、能用的手牌、可以用的东西，都看在眼里。

「魏兹，接住！拿剑的人会被盯上！」

从地上拔起剑的瞬间，黑狮子就边吼边穿越剑斗场。

狮子瞄准的，永远都是持剑的人。一旦放掉剑，就会被视为次要敌人，因此昴立刻把拔起来的剑扔向魏兹。

一开始被率先拔腿狂奔的昴给吓到愣在原地的三个大人，当中最早回过神来的就是有胆量的刺青男──魏兹。

「唔，小子……！」

剑在空中旋转后刺在脚边，魏兹立刻拔起拿住。

还留有冷静的魏兹立刻理解到，这是为了吸引狮子注意力的手法。但是，也有人仍没发现这点。

「剑、剑给我！我来解决那头剑斗兽……！」

慢了一点回神的锈发男伸手试图抢夺魏兹的剑。

紧张与恐惧，还有被撇在一旁都混淆了他的判断力，这样下去，开始扭打的两人将会被狮子一并击杀。

因此，在那之前──

「希艾因！后面！」

「后、后面……！？」

在锈发男抓住魏兹之前，昴叫唤事不关己的蜥蜴人──希艾因的名字。语气听起来像是有迫在眉睫的危险正逼近至后方。

三人之中最胆小的他，连忙转身往后看。什么都没有。因为昴的目的是促使他立刻转身。──在粗尾巴笔直伸长的状况下。

「咕哦哦！？」

转身时，希艾因的粗尾巴从旁扫飞锈发男。

托此之福没跟他扭打起来的魏兹，面对杀敌目标变更为自己的狮子，摆开架式──立刻把剑扔给别人。

「咦？」

被扔出去的剑，希艾因不自觉就伸手去接。

「──吼吼！」

「噫、噫啊啊啊啊──！！」

下一秒就变成狮子的目标，希艾因吓得惨叫，拼命逃窜。

魏兹朝还不懂状况的他大喊：「把剑扔出去……！」于是在剑斗场这块区域，开始了传接战。

「我就趁这个时候……！」

昴跑向的不是还没被拔起的大剑，而是难以看清、设置在剑斗场墙壁上的把手──拉把。乍看之下会觉得大小两把剑很醒目，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剑斗场还有这个机关。

「拉动这个看会怎样！」

跳向对小孩来说位置略高的拉把，用全身的体重往下扳，接着沉重声响响彻剑斗场。是齿轮转动的声音，身后有东西启动了。

手放掉拉把，转身看去的昴，看到铁栅栏升起，把剑斗场一分为二。

从正中央升上的栅栏，把圆形场地分成半圆形。利用这个，就能把剑斗兽跟挑战者区隔开来。──但是这次失败了。

「──吼吼！」

搞错追赶方式，导致昴跟剑斗兽被留在了同一个区块。

「呜、呜呜……到底是怎样……呀啊啊！」

正确来说，被留在同一个区块的除了昴跟剑斗兽，还有锈发男。而狮子不讲情面的前脚一击立刻将人数减少。

锈发男脖子被折断，栅栏对面有抱着头的希艾因，以及一脸着急的魏兹。

「舒瓦兹！」

像以魏兹的叫喊为契机，狮子冲向昴。

看样子，如果持剑者位在栅栏另一边，就会被撇除在目标外。启动铁栅栏的拉把、持有就会被锁定的剑，综合这些情报──

「──下次！」

×　　×　　×

「伊多拉！栅栏快撑不住了！那边的剑呢！？」

「拔不起来！太重了，根本拿不动啊！！」

在强烈的撞击下，铁栅栏扭曲变形，狮子努力地想把身体挤到对面。

若是人类，只要头可以过，那大部分狭窄的地方也能穿过。不过体型差距甚远的狮头剑斗兽，就没法那么简单通过了。

「小子！怎么办！？」

一脸拼命的锈发男──伊多拉死命地在拔大剑。尽管剑一动也不动，但因为希艾因和魏兹已经死了，所以也只有他能努力。

启动栅栏的拉把，以及一大一小两把剑。找遍整个剑斗场，最终只找到这两个机关。接下来就真的只能靠实力取胜了吗。

「小子！」

「不可以害怕！令尊很优秀，你是他的继承人吧！？」

「──！没、没错！我才不会害怕！」

尽管怕到声音发抖，但伊多拉继续坚持。

他不是什么战士，也没什么地位。之所以会变成剑奴，在于坏心的亲戚抢走他继承的家业，陷害他成为罪犯，最后成为奴隶。

伊多拉不是坏人。只是给了坏人可乘之机而已。

虽然撒谎自称是战士，但想要成为高尚人士这点并非谎言。

「唔、哦哦哦哦！！」

毫无才能的无名小卒，用上整个人的重量试图拔出大剑。昴也跑过去帮忙。在大人和小孩的体重下，大剑一点一点倾斜。

这段期间，狮子仍在努力让身体穿过扭曲的栅栏。性命危在旦夕。──可是，伊多拉不放弃。

他没有舍弃昴，自己逃跑。这是第一次。

「──吼吼！」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铁栅栏破了，挤进来的狮子朝两人吼叫。

后脚像要把地面踢碎般蹬地，可怕的脸孔以惊人气势逼近。迫近的狮脸瞄准昴和伊多拉，而两人合力架起大剑。

「伊多拉，来了！」

「我知道！！」

在千钧一发之际拔出的大剑由伊多拉扛着，昴从下面扶住。他也拼命地希望能稍微帮上想用杠杆原理挥剑的伊多拉。

一点点也好，只要挥剑的速度够快，只要能命中狮子──

「上、上啊──！！」

「唔哦哦哦哦──！！」

两人默契十足，瞄准狮头用力敲过去。

以扛在伊多拉肩上来挥动的大剑，奇迹般地以绝佳时间点朝狮头砍下去──

「──啊。」

显而易见的一挥被狮爪弹开，巨大身躯的猛烈撞飞昴跟伊多拉。两人在空中交缠，感情融洽地一起猛烈撞上剑斗场的墙，变得无法区分你我。

「噗。」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血印子顺着墙壁扩散──

「……下一、次。」

×　　×　　×

──怒意，让昴的灵魂火热起来。

「我是没钱吃饭了才偷东西……。如果先让别人以为我很危险，意外地就能避免死亡危机……」

抚摸遍布全身的刺青，魏兹这么说。

他似乎是在感谢自己虚张声势的外表，但昴视之为魏兹在紧要关头对自己打开心房的证明，因此十分开心。

「反正你们也是想让我做诱饵，然后自己逃跑吧！我……我不要再被利用了！我受够被人利用了──！！」

卑微又悲伤的希艾因含着泪这样呐喊。

因为有着能够融入周遭景色的拟态能力，所以他被以前的同伴拿来当诱饵。知道他的胆小源自于旁人的对待，因此十分开心。

「我被信任的人欺骗，失去了家业。在故乡，我成了笑柄。既然老实过活也只会被看成笨蛋，那至少留到最后的我……！」

因不甘与害臊而红了脸的伊多拉坦承自己的罪行。

不习惯撒谎，而且无法贯彻到最后。即便自称战士，但外表和提不起的腰杆马上就露馅了。理解了没有骗人才能的伊多拉，因此十分开心。

「下一次……！」「下一次。」「下次！！」「下次一定！」「下次会过……！」「下次会……！」「下次可以的……！」「下次！」「下次……」「──下次绝对。」「下一次──！！」

为了活下去，一直累积「死亡」。矛盾持续重叠。

好痛，痛苦，好可怕，好难受，不想做了，好想哭，好想大叫，好想吼出来，好想怨叹，好想哭喊，好想自暴自弃，好想抗拒，好想懊悔，好想放弃，不能放弃。

不断地摘取可能性。

把无限的可能性当中会走进死胡同的路给去除，去除，去除去除去除。

去除的尽头应该会有未知的道路吧。拼了命地想把娇小身躯挤进去。

魏兹、希艾因、伊多拉都会死。

当然，昴也死了一样多次。即便如此，还是抬起头往前走。

──要跟卑鄙小人、胆小鬼和骗徒齐心协力，一同战胜这场「斯巴尔卡」。

「阿泖，有什么话要我转告那个睡着的小姐吗？」

「──下次！！」

回呛对方神经大条的问话后，全身惨遭袭来的利爪而沐浴在「死亡」之中，即便如此，菜月·昴也没放弃。

──因为他丝毫没有要认输的意思。

5

「哦哦？刚刚欲言又止喔？唉，真是敏锐的家伙。」

「那个啦，不是提过变小了还是很麻烦的家伙吗？就算脑袋内容物缩小，但觉悟从一开始就没变的话，效果对这种人会减半。虽然那种人身体一样也会变小，所以杀起来确实是变容易了。」

「──不过，只是假如啦。假如有个身体和脑袋从小就很厉害的家伙，那对这家伙施这个术法的话会变怎样？」

「哦哦，咱懂咱懂。咱不认为有那种人存在。不过呢，咱是个极度悲观的老头，因为一直考虑着最糟糕的情况，所以也就敢对对手做出最糟糕的恶作剧。是吧？」

「这样的咱有想过，能够对抗这个术法的最糟糕可能性是什么。就是缩小后反而更危险的家伙，这种的最恐怖。」

「不仅咱，所谓的年岁增长就是学会放弃和妥协。要是这种认知从那样的家伙身上消失了，那会怎样呢？」

「──那样会很可怕吧？」

×　　×　　×

「下次。」

──这是非常讽刺的结果。

「毒辣翁」奥尔巴特·丹克肯的术技，造成被施术者「幼儿化」，使得菜月·昴身体变成小孩，连本就不多的知性都退化了。

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菜月·昴都被重新烧铸成脆弱的孩童──结果就是，他被迫回到了与外貌相符，十岁左右的幼童时期的心理状态。

回到十岁左右──过去菜月·昴是「神童」的时代。

「下次。」

过去，菜月·昴曾是「神童」。

现实中是否有因才华洋溢到被人称为天才儿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本人对自己的肯定。

年幼的菜月·昴充满自信，深信没有自己办不到的事。

他带领身边的孩子们，甚至认为自己可以触碰到星空。

「下次。」

随着成长，这股自我肯定感被现实磨损而丧失。

不管做什么自己都是最棒的，当这件事消失后，心中不再觉得自己万能，只剩下无力与焦躁，闪耀的繁星跟着隐藏在乌云笼罩的空中。

菜月·昴随着个头拔高，丧失了自信。

「下次。」

初来到异世界的那一天，是自我肯定感丧失最严重的时候。

之后的邂逅、经验、对话、行动，慢慢地用崭新愿望包覆菜月·昴，让他认同自己的努力也不差。

尽管如此，还是不够。这样怨叹的心情依然还在。

「下次。」

菜月·昴透过成长得到和失去的东西，都消失了。

精神配合年幼的身体一并退化，照理来说人类会变弱才对。昴的身体也是如此，变得弱小。──但是精神方面呢？

「下次。」

过去，菜月·昴曾是「神童」。

不懂失败，不懂放弃，不知道梦想不会实现，有些事努力了也办不到，会后悔能力不足，会感叹深陷死胡同，会闹别扭放弃，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神经大条、有勇无谋的他，就是相信自己什么都办得到。

他相信自己是置身在世界中心的支配者。当时的男孩，就是这样的人。

而撑起菜月·昴这样的自我意识的，是一句魔法话语──

『──果然是那个人的孩子。』

这话带来无限力量，卸除了年幼菜月·昴的心灵枷锁。

比起害怕，更令人厌恶。比起痛苦，更令人懊悔。比起想哭，更想大声笑开怀。

在最讨厌的国度，和没什么情感连结的同伴齐心合力，好回到喜欢的女孩们等待自己的地方。为此，有必要犹豫吗？

因此，这时，菜月·昴──

「──下次。」

──化为自被召唤至异世界以来最强的存在，蹂躏基奴海布。

6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原本在观看「斯巴尔卡」的时候，就被总督古斯塔夫·莫雷洛禁止发出不必要的声音，因此每次剑斗场都笼罩着异样的寂静。

可是这一天的寂静与沉默，却不是古斯塔夫吩咐的结果。

与总督的严令无关，他们目不转睛地紧盯斗技场，沉浸在眼前的光景中。

「──吼吼！」

发出凶猛咆哮，在剑斗场来回飞窜的剑斗兽基尔缇拉乌。

角被折断，被教育成用在「斯巴尔卡」的魔兽失去了野性的放纵，取而代之的是根据自身被植入的、对剑奴这一存在的理解程度来选择目标。

因此会瞄准率先拿起武器的人，从威胁度高的对象开始排除。

没法在第一眼就看穿这个习性而全灭的「合」格外地多。特别是这头基尔缇拉乌是活了超过十场「斯巴尔卡」的最强剑斗兽。

面对它──

「──魏兹！伊多拉！朝左右散开！希艾因，我知道你很怕，但不要逃！捡起剑，尽可能吸引它的注意力后扔给魏兹！」

身在「合」的中心，不断给三个大男人指令的男孩把猛兽耍得团团转。

当然，三人有无视他指挥的自由。但是因为他的指示多次从剑斗兽这个威胁中拯救他们的性命，因此他们决定放弃这自由。

就这样，「合」像一个生物一样，以年幼男孩为中心进行完美合作。

然而光是一直逃跑，是无法让四人活到最后的。

「──是在等什么呢？」

没错，这样的期待像火苗般点燃观战剑奴们的心。

7

──期盼已久的状况，终于在漫长的试错之后到来。

「──吼吼！」

被耍得满场跑却连一人都追不上的狮子，气急败坏地吼叫。

狮子所站的位置，刚好在圆形剑斗场的半边。而同伴们全都活了下来，站在另外半边。

全员生存且还站在理想位置的时机，是第一次出现。

「魏兹，做好准备！！伊多拉和希艾因也是！」

扯开嗓子到要吐血，怀着信任把任务抛给他们。

光这样讲并不能把意思完整传达出去吧，但魏兹持剑摆开架式跟狮子面对面，伊多拉和希艾因则是连忙扑向大剑。

然后昴也卯足全力到顾不得样子，跃向墙上的拉把。

「唔、啊啊啊啊──！！」

手指勾到拉把的瞬间，孩童的体重让机关产生作用。

齿轮旋转声传到脚底，把剑斗场隔成两个半圆形的铁栅栏升起。而位置刚好是在狮子咬向魏兹的时候，从猛兽下巴底下举起。

「咕哦哦！？」整头巨狮撞上栅栏，吸引狮子到极限的魏兹在这股冲击下朝后方飞出去。

「──吼吼！」

铁栅栏被撞到歪曲变形，就只有狮头穿过栅栏缝隙，处在另一个区块。脸部受到伤害的狮子用前脚拼命刨挖地面，试图破坏栅栏，好让身体整个穿越到对面。

但是──

「伊多拉！希艾因！」

「呜、呜哦哦哦哦──！」「喝啊啊啊啊！！」

两人合力扛起大剑，使出浑身解数朝想突破栅栏而在挣扎的狮子粗脖砍下。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结束吧──！」

这一击的威力不足以斩断狮头，但剑身陷进脖子一半。冒血的狮子奋力挣扎，惨叫响彻剑斗场。

「唔、哇啊啊啊啊！！」

在伊多拉和希艾因两人死命按住大剑时，昴也扑过去帮忙。

集合三人──二点五位成人的力气，大剑深深陷入狮脖。在痛楚与恐惧下口水直淌的狮子把一只前脚挤过铁栅栏，直扫而来。

让昴他们全灭无数次的利爪，抓向三人──

「别想得逞，这野兽……！」

但往下砍的剑，刺穿那只前脚，将之固定在地面上。

使出这招的，是刚刚因狮子撞上栅栏而飞出去的魏兹。他咬紧牙根，满是可怕刺青的面容扭曲，使劲全力封住狮子前脚的动作。

狮子大吼，用力扭动身体，铁栅栏严重变形。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不会输，不想输，不能输。昴用力咬牙，死命搂着大剑。

尽管如此还是──

「──吼吼！」

「呜啊啊啊──！！」

在死亡的催逼下，狮子疯狂甩头，甩开敌人。

原本死巴着大剑不放，但身体还是飞了出去，四人在地面滚动。不夸张，他们真的是拼死一搏，现在手脚已经使不上力。

「得、得站起来……」

站起来，再度扑向那把大剑，砍断狮头。

脑袋这么想，身体却不听使唤。其他三人也一样。

都做到这地步了，但当中最有活力的却还是狮子。

「可恶……！」

努力，努力又努力，就差一步而已，却到不了。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所以，下次绝对不能输。

「下、次……」

会更快来到这个局面。昴顽固发誓。

没在听他誓言的狮子已穿过铁栅栏，抬起染血的脸，举起前脚──

「──失礼了。」

下一秒，狮子的粗脖就被斩断。

「啊？」面对死亡，但看到的却是对手的死亡，昴大感惊愕。

被砍断的狮头碰咚掉落地面，身体慢慢朝旁边倒下。而杀死巨狮的，是方才深深嵌入狮脖的大剑。

有个从空中落下的娇小身影正踩在那柄大剑上。

狮头因此被割断。办到这件事的是──

「……请问，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虽然面部缺乏感情，表情却带着明显困惑的少女──貚纱。

脱去和服，身穿白色襦袢的女孩问道。昴什么都答不上来。不过，其他三人也勉强捡回一命了。

也就是说──

「──到此为止！你们挺过『斯巴尔卡』活了下来！！本官秉于职权，接纳诸位为剑奴孤岛的一员！」

偌大声音响彻剑斗场，古斯塔夫宣告战斗结束。

顿时，方才鸦雀无声的观众席爆发欢呼，剑奴们同时站起。

「干得好！」「了不起！」

「很能干呢，小不点！！」「毅力惊人的『合』呢！」

男人们的亢奋如雨倾倒，昴则是颓然呈大字形瘫倒在地。而貚纱俯视他的脸。

「不好意思，您是……」

「菜月·舒瓦兹。」

「咦？」见貚纱杏眼圆睁一脸惊讶，躺在地上的昴大口吐气，接着说下去。

「我的名字，以后请多指教。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

「但是？」

「……请先让我休息一下。」

虽然对不起刚醒来的貚纱，但昴已经到了极限。

绷紧的紧张心弦断裂，原本沸腾火烧的灵魂热度也逐渐退去。就像泄气的气球一样萎缩，意识飞往空中遥远的彼方。

肯定是因为闪耀繁星就在云层上，所以要飞去抓星星。

「……我睡一下。」

怀着手探向星空的心境，昴的意识霎时坠入了黑暗天空。

8

「──」

看着下方剑斗场上成大字形昏过去的男童，古斯塔夫眯起眼睛。

惊人的战斗，超脱常轨的对抗，可说是前所未有的「斯巴尔卡」。

基奴海布之所以会有剑奴，其真正的用意就在这里。

「唉呀唉呀唉呀，真是太棒了呢，古斯塔夫先生！没有抛弃阿泖而是捡回来，果然是再正确不过了！不觉得我创下了一件大功劳吗？」

「……塞格姆多。」

古斯塔夫沉思时，瑟希鲁斯一派轻松地站到他旁边。

双手抱在头后方的男孩这么说，古斯塔夫听了，用两只右手揉额头和眉心。

「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你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了？」

「是很期待喔？想说如果这样发展就好了，结果真的变这样了！被相信的东西给拯救，就是这种感觉呢！」

「……为了这种不确定的可能性，而赌上自己的性命？」

「──？嗯，对啊。怎么了？」

瑟希鲁斯歪头，面露惊奇不解。

全然就是不觉得自己讲了很奇怪的话的态度。

假如被打捞上来的两人──舒瓦兹和貚纱不配当剑奴的话，那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负起责任。这样坚持的他却表现得云淡风轻。

「事实上，问题没了吧？对我来说这是个令人感激的提议。因为我不是会在这种地方啥都不做就失去的人，这是一个值得赌一把的机会。」

「你的道理本官无法理解。──为何会在最后的局面出手相助？」

瑟希鲁斯骄傲挺胸灿笑，古斯塔夫则是想起「斯巴尔卡」最后的场面。

当「合」跟剑斗兽的性命正面交锋时，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瑟希鲁斯消失了。看到最后分出胜负的场面，不难想像消失的他做了什么。

「是去叫醒那个女孩吧。」

「原本规则中的『合』是五人一组。不等那女孩醒来就让他们四个上场的是古斯塔夫先生吧。那反过来说，那女孩醒过来的话，就可以加入吧？还是说，您要以作弊为由取我性命？」

瑟希鲁斯闭上一只眼睛，挑衅地仰视高自己许多的古斯塔夫。面对这不敬态度，对方环抱自己的四只手。

「──。你的作为并没有不当。皇帝陛下也会为杰出剑奴的诞生感到高兴吧。」

「是是～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但皇帝陛下似乎也不是什么像样的人喔！」

「不准侮辱皇帝陛下。没有第二次了。」

严厉警告后，瑟希鲁斯耸肩老实退下。

刚好是看守进入剑斗场，把活过「斯巴尔卡」的新剑奴给带出去的时候。筋疲力尽的四人被带到治愈室，接受治愈者的处置。无依无靠的女孩也跟着「合」的男性们离去。

「没想到，会有『合』全体人员都活下来的例子。」

虽说结局是少了任何一人就到不了，但最大的功劳者用不着说是谁。

没有看漏剑斗场所设的机关与武器，指挥境遇相同的一伙人，尽可能观察敌人动向，然后平安度过每一个惊险时刻。

作为见证了结局的人──

「我就说吧？有种壮阔故事要开始的预感吧？」

没错，瑟希鲁斯得意洋洋地征求同意。回答他会觉得一肚子火，因此古斯塔夫就这样板着脸孔，转身背对剑斗场。

第三十一卷 第三章『希艾因·亚兹』

1

「卡欧斯弗莱姆被一场毁天灭地的大灾情给消灭了。居民有按照夜鸣大人的指示疏散避难，但舒瓦兹大人的同伴的下落，以及其他事我就不清楚了。」

皱起圆圆的眉毛，貚纱垂下眼帘，口气充满悲伤。

本来以为她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孩，但其实反应跟年龄相当。不管是谁，一旦不清楚故乡和重要的人是否安在，理所当然都会像她这样吧。

因此──

「是是～发生了魔都被消灭的灾情，我被关在岛上的期间，世界依然很忙乱呢，这样免不了发生没被即时邀请的情况嘛。」

「瑟希，你可不可以安静一下？」

「啊咧？我又做了什么了？」

丝毫没有顾虑貚纱心中的悲伤而被昴瞪的假瑟希鲁斯歪头问道。

不把他人感受放在心上的态度，跟在「斯巴尔卡」上问了昴几十遍遗言的薄情姿态，可说是一以贯之吧。

「……不过，最后被你帮了一把。」

在治愈室醒转的貚纱，就是被他给带到剑斗场的。

要是没有这道援助，谁知道能否像现在突破「斯巴尔卡」呢。若没有貚纱砍断那头狮子的脑袋──

「──不知道还要失败几次呢。」

在成功之前都不会放弃的战斗。虽然选项中没有放弃，但要让「合」里的所有人都平安过关，就必须要跨越许多奇迹吧。

在无数奇迹尽头抓取到胜利，才能挺着胸膛说自己是菜月·贤一的儿子。

「舒瓦兹大人……我必须尽快回到夜鸣大人身边。」

「……是呢。我也想回去跟大家会合。」

一回到正题，貚纱就说出自己的烦恼，而这并不是跟昴无关的事。

消灭魔都的灾厄──远处的大家叫人挂意，特别担心露伊是否平安无事。她树敌众多。尽管很想相信夜鸣会保护她不受坏心亚伯的侵扰。

「没时间等待好消息了。我睡了整整一天吧？」

「是的。治愈者大人有说您身体没有问题，只是请不要过于勉强。」

「那要看接下来的命运会怎么走了。」

在治愈室的床上撑起身子的昴这么说，结果假瑟希鲁斯听了双眼发亮。

八成是昴这样的说法触及到他的心吧。但那确实是昴的真心话。采取防备姿态就是会正中对方下怀。最近，命运有够得意忘形。

「从现在起，要更积极、贪婪地去达成目标。」

眼前昴的目标，就是离开这座耸动又血腥的岛。

当然，最终目标是让貚纱回到故乡，带着雷姆回到王国。不过只看远大目标的话就容易栽跟头。

「任何事都要脚踏实地去做。不管是暑假作业还是绘图日记，都没法在第一天就完成。」

「──说来，有件事想跟舒瓦兹大人谈。」

设定好今后方针时，貚纱表情奇特地这么说。她手按和服衣袖，右手示意站在旁边的假瑟希鲁斯。

「这边这位……自称是……瑟希鲁斯·塞格姆多大人……」

「啊～嗯，他只是坚持自己是的放羊孩子。」

「啊哈哈！放羊的孩子！为什么是那个？如果意思是狼人的话，倒不是在说我坏话喔！我确实是有无法沟通的时候，这种共通点虽然危险，却很有魅力吧！」

「抱歉，我有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下意识地回应对方的连珠炮，昴感到内心一阵疼痛。

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明确勾勒心爱少女的面庞。其他重要的人的脸也想得起来。尽管如此，记忆抽屉确实变难拉了。可不能这样悠哉。

感到焦虑的同时，昴耸肩回应貚纱的疑问。

「只是一般的骗子，你想太多了。总不会告诉我帝国最强的人是个小孩子吧？」

「这倒是。……只是，虽然只有一次，但我以前曾见过瑟希鲁斯大人一面。因为，对方意图加害夜鸣大人。」

「要伤害夜鸣小姐？有够坏的……」

「是的，是个大坏人。……不对，重要的是瑟希鲁斯大人本人，和这边这位瑟希鲁斯大人虽然年龄不同，但长相极为相似，莫非是兄弟？」

貚纱不住朝假瑟希鲁斯投以疑惑目光。听她这么说，昴想起夜鸣企图谋反而曾数度被皇帝──亚伯攻击的事。

那个时候，貚纱看到的应该是为了平乱而被送上战场的正牌货吧。即便跟这个假瑟希鲁斯很像，但却大不相同──到这边，昴有种不好的预感。

外型酷似，最大的差别在于年龄。这该不会……

「瑟希，坦白从宽就趁现在喔。你怎么说？」

「没有！我是正牌货，这个世界唯一的红牌演员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这样啊。……问这问题有点可怕，但瑟希，你是不是身体缩小了？」

昴亲身体验，因此这个疑问不得不问。

如果现在坐在这儿的是长大后的昴，可能会考虑很多用字选词吧。然而因为在现场的是神童昴，所以完全省略麻烦的判断。

要是惹他不高兴再道歉吧。带着这种感觉发问，结果假瑟希鲁斯眨眨眼，说：

「缩小？是在说我吗？很有趣呢！人类的身体缩小啊，如果发生那么有趣的事，那一定会变得很好玩！」

「这算是哪一种……？」

到底是故作不知，还是真的不知？如果是故作不知的话，那是有自觉，还是没自觉？

昴也因为「幼儿化」导致记忆脱落或变模糊。如果假瑟希鲁斯也一样，那有可能他甚至忘记自己变小了。

可是，假如真是那样，那对昴来说意味着最糟的可能性。

「慢着慢着慢着！也就是说瑟希你不是冒牌货，而是本人，所以把正牌瑟希变小的是奥尔巴特先生，而瑟希就是我未来的样子？」

「听不懂，不过不管是用怎样的形式，能够取代我不是很光荣吗？」

「你闭嘴，笨蛋！」

简单明瞭的痛骂，让假瑟希鲁斯吐舌乖乖安静。不知所措的貚纱看着两人互动，昴则是脑袋混乱，但还是把可能性限缩成两个。

一个是这假瑟希鲁斯是遭到了「幼儿化」的存在，这种奥尔巴特混帐老头说。

一个是利用外貌相似的优势，骗人自己是正牌货的假瑟希鲁斯臭小鬼说。

「臭小鬼和混帐老头，两种可能性都要牢记在心里……」

「哦哦～让人兴致盎然的词汇呢。能否让我听个仔细？」

「你闭嘴，笨蛋！」

「啊哈哈！真狠毒！不过这反应我不讨厌喔，不如说是喜欢。」

被人厌恶不但不生气还大笑的假瑟希鲁斯──总之姑且暂时维持原本的绰号。如果想要知道更多，就只能去问知道答案的人了吧。

「就是这样，所以貚纱也先不管瑟希是不是本人吧。不管他是不是本人都不能依靠，这点是一样的。」

「明白了。毕竟是曾经要加害夜鸣大人的人，因此本来就没什么好感……」

「你这么老实率真，帮了大忙。好啦，接下来……」

就在谈话告一段落时，昴的肚子突然咕噜叫。

暂时搁置担心的事情后，肚子马上就饿了，虽然觉得自己很现实，但是从卡欧斯弗莱姆的捉迷藏开始，到孤岛上的「斯巴尔卡」结束后都粒米未进。

而且──

「──饿着肚子可没法战斗。这边，应该有可以吃饭的地方吧？」

为了战胜明天的挑战，昴主张必须先度过今天，所以储备力量是必要的。

2

「吃吧，舒瓦兹……。这是你的份……」

咚！面前被放下一个大盘子，上头堆满了小山般的带骨肉。昴不禁瞪大眼珠。

这样的反应，让放下盘子的刺青男眯起眼睛说：「怎样……」但是想问怎样的人是昴才对。

「魏兹，你也太不体贴了吧。看，舒瓦兹都僵住了。」

「哼，不吃我就拿走啰？对小鬼来说太多了。我们分一分……好痛！」

「份量是讨论过后决定的……。要改变的话可要先说服我……」

刺青男魏兹边说边拿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戳对方的侧腹。蜥蜴人希艾因忍不住惨叫，逃到餐桌对面。

见状，锈发男伊多拉叹气，朝昴耸耸肩。

「抱歉吵吵闹闹的。身体状况如何？」

「哦～感觉没事。你们才是，没受伤吧？」

「我们也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多亏了你……不，多亏了您。」

说到后来，口气改成与他不相应的战士口吻，伊多拉朝昴深深低头。

现在，一行人在孤岛上给人用餐的大厅。整座宛如堡垒的基奴海布岛，分成剑奴可以自由生活的下层区域，以及要有古斯塔夫为首的管理阶层许可方能进入的中层以上区域。

大厅位在开放的下层区域，剑奴们可以随心所欲生活。

事实上，剑奴被给予的自由相当多──

「终于醒啦，小弟！」

「那场『斯巴尔卡』，很了不起喔！」

「没去看真是大失策。只听人描述根本不过瘾。」

昴在「斯巴尔卡」的活跃似乎引起热烈讨论，聚集过来的剑奴们纷纷主动跟他搭话。

「最后小姑娘的乱入也是看点！整场的高潮！」

「谢谢称赞。一切都要归功于疼爱我的那位大人的恩宠。」

「哦哦？是吗？我是不懂啦，不过是场精彩死斗！」

貚纱正经八百应答，对方大笑回应，但不觉得是瞧不起她。看来他们是真的欢迎昴等人。

「这份欢迎，表现在这一盘大量的带骨肉？」

「不，并非如此。这一盘菜肴，似乎是由活过第一次『斯巴尔卡』的『合』准备的……是大家为了舒瓦兹大人而张罗的。」

「为了我……咦？」

半开玩笑的问话从别的角度得到肯定，昴大吃一惊看看身旁。结果坐在对面互瞪的魏兹和希艾因朝昴点头。

「特地弄的，好好享用吧。敢吃剩就走着瞧……好痛！」

「少讲得像是自己的功劳，扁你喔……」

「我又没那样讲，而且还有感谢你吧！」

面对拿骨头当武器乘隙攻击的魏兹，希艾因拿缺角的杯子当盾牌应战。坐在旁边看着水火不容的两人打起来的貚纱跟昴告状。

「虽然扭打成那样，但提出这个计画的就是他们两位。」

「啥～！？我可没说喔～！？臭小妮子，不要乱讲话！」

「滚啦，希艾因。你打得赢她吗？她可是砍断了基尔缇拉乌的脖子喔。」

「是各位让我砍的。」

「唔唔～」对貚纱的告状咬牙切齿的希艾因遭到伊多拉制止而很不甘心。对此嗤之以鼻的魏兹则是把手上的骨头放进嘴里，霹哩喀啦地咬碎。

三人三种个性，加上貚纱的话就是四种性格不同的同伴。昴轻声笑了。

「那我就感激又不客气地吃光啰！」

「嗯，这才对……。毕竟下次的死斗，不知道是几时……」

才刚咬住带骨肉，魏兹就低声这么说，这告知宛如死刑宣告。话虽如此，也不是什么夸张事。──身份变剑奴后，这就是家常便饭。

「那个，会立刻又要我们参加下次的死斗吗？」

「不，好像没那么残酷。以前的方针……在几年前总督换人之前，听说剑奴的待遇是很惨就是了。」

「……换了古斯塔夫先生后才变比较好？」

鼓起脸颊嚼肉的昴问，伊多拉表情严肃点头。

这不禁让昴想起古斯塔夫的脸，内心感到狐疑。因为自己才刚醒过来就立刻被扔进「斯巴尔卡」，因此难以拭去对他的冷血印象。

甚至忍不住怀疑他会改善剑奴的待遇，是不是背地里有什么内情。

「不是折磨到极限，说不定是要养肥了再宰。」

「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就连进行死斗，也是考量到正式表演……」

「表演……就是让人观赏剑奴互杀的活动吧。」

剑奴孤岛一年会举办数次的大型活动──为了迎接表演那一天的到来，剑奴要日复一日从死斗中学习战斗方法，并记住表演的呈现方式。

当然，要是正式表演前让剑奴死掉，主办表演的古斯塔夫就亏大了。有鉴于此，他的方针或许才是正确的经营方式。

「但是你知道吗？听到那种话，会让人觉得可怕的是那个蓝头发小鬼。」

岛上的表演和古斯塔夫的方针，思绪飘向那边的昴被这一句话给拉了回来。

「──。希艾因大人。」

「啊？这种事就算隐瞒了也没意义吧？而且这家伙是我们『合』的一员，要是不小心被消灭掉了，头痛的是我们耶。」

貚纱的呼唤带着谴责，但希艾因却用有蹼的大手指向昴，边张大满是尖牙的嘴巴。

「那个笑嘻嘻的小鬼头，名声可差了。虽然你们都是小孩，但交朋友要慎选啊。」

「笑嘻嘻的小鬼……是说瑟希吗？」

边吃带骨肉，边想着出人意料的忠告，昴感到困惑。

假瑟希鲁斯在用餐前就跟自己分开行动，但他那调调实在很难想像他跟谁走得近。他八成不管对谁都是同样的态度吧。

「为什么名声差？虽然真要说的话，我是被他主动缠上的。」

「希艾因讲得很难听，但这件事我也持相同看法。按照其他人所说，他来到这个岛上大概二十天了……可是他的『合』都全灭了。」

代替希艾因严肃表达看法的是伊多拉。沉稳的他所说的话很有说服力，但要说「合」全灭是假瑟希鲁斯害的，未免──

「那个男孩，眼睁睁看着剑斗兽把『合』全灭了，才徒手杀了剑斗兽。明明可以救队员却撒手不管，所以才招致恶评。」

「不只如此！每次被编入其他死斗里，他都会杀掉据说没必要杀死的人。怎样，那人很危险吧！」

「更甚者，他还自称是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即便最后那则情报是骗人的，但其他情报都足以视他为危险人物。三名同伴众口一致做出假瑟希鲁斯很危险这个结论。

「──」

另一方面，只能听对方你一言我一语讲话的昴弯起嘴角，什么都没法回。

自己并没有对假瑟希鲁斯熟悉到足以在这边生气反驳。尽管他是个可以轻松聊天的人，可并不是朋友。比较像是救命恩人。

「舒瓦兹大人，请继续用餐。」

「啊，嗯，好喔。毕竟可得好好储备体力。」

对假瑟希鲁斯的忠告，以及让人摸不着想法的古斯塔夫的计画。不知何时会被编组的死斗，问题接二连三不断堆积。

但是自己可没打算要老老实实待在这座岛上，不兴风作浪。不如说，不管会在湖面引起多大的浪涛，都已下定决心要找到出去的方法。

不管是要跟谁敌对，都要带着貚纱离开这个岛──

「怎样，那个表情……。想说什么就说啊……」

「不，我在担心大家。少了我，有自信可以过关吗？」

「讲那什么话！？混帐，有力气开玩笑就把肉还来，还来！」

昴小心翼翼地问，不明白意思的希艾因张大嘴巴暴怒，魏兹站起来对抗他，伊多拉连忙介入制止。看着这一切，昴叹气。

假如只有自己和貚纱离开，那剩下这三人的「合」真的活得下去吗？

要是他这么表明，那么来搭话的剑奴们的立场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干脆岛上所有人……」

「舒瓦兹大人？」

「啊啊，抱歉抱歉，是我的问题。一下想太远了，我会反省。」

即使是突发奇想的自言自语，要是不小心被别人听到这样的想法也会引发骚动。

但是，昴已经认识希艾因、魏兹和伊多拉跟他们的为人了。他们虽然胆小、卑鄙又撒谎，却不是坏人。

至少，他们没道理被人强迫要以死斗的形式互相杀伐。

而如果其他人在这方面也一样的话──

「──我，是菜月·昴。」

这名字的意义，对现在的昴而言是赋予万能力量的咒语。

3

──在基奴海布的生活，对昴来说并不差。

由于在「斯巴尔卡」的奋战样貌广传，因此不管去到哪都跟在大厅一样，受到其他剑奴的欢迎。

据说跟昴他们战斗的那头狮子剑斗兽，是个消灭掉许多「合」的强敌，如今却输给了有两个小孩的「合」。这次的胜利可说是出人意料的大逆转。

被强迫死斗的剑奴们也尊敬强者。帝国的风俗在这里依然健在。

正因如此，与备受赞扬的昴他们不同，留下相同功绩的假瑟希鲁斯却万分惹人嫌，道尽了他平日素行有多不良。

「不过，就算婉转地提醒，他也不会听吧。貚纱你怎么想？」

「……都无所谓。比起那个，舒瓦兹大人。」

「嗯？」

「──您真的有打算要离开这里吗？」

貚纱的话语与眼神都带着谴责，质问昴的真心。

地点是岛的下层区域，供剑奴多人使用的杂居室房间内。昴跟貚纱被分配到同一间。

在这个没有其他人的空间里，貚纱像是忍到极限般叹气道。

「这几天，您似乎很享受在这里的生活，但还记得最初的方针吗？要是不积极行动的话……」

端坐的她边说边低垂眼帘，腿上的双拳在颤抖。

「就连现在，都还不知晓卡欧斯弗莱姆在那之后怎么样了。我只能凭给予我的宠爱尚在，判断夜鸣大人平安无事，但是……」

「宠爱……就是夜鸣小姐的『魂婚术』吧。」

「是的。夜鸣大人的宠爱直到现在依然深切。」

闭上双眼的她，肯定夜鸣的「魂婚术」带来的影响。

能将自己的一部份力量分给他人的「魂婚术」，就是貚纱这样的孩童拥有超乎想像力量的秘密。之所以能够一口气割断狮子的脖子，也是夜鸣的爱之恩赐，而非貚纱的实力。

即便相隔甚远，夜鸣·魅时雨这名女性的温柔仍在守护心爱的孩子。

「因为夜鸣小姐人太好了……」

违逆帝国弱肉强食的方针，几度被视为叛乱主谋。夜鸣那样的遭遇，与受她守护并深爱她的居民们的心情，昴都瞭然于心。

心急如焚到无法压抑，貚纱的心情当然也感同身受。

「因此，不能再像舒瓦兹大人这样悠哉了！」

「呜咕呃！悠哉……」

「正是。以为您一定马上就会找出离开岛的方法，但您却跟『合』的队员以及其他剑奴聊废话，漫无目的地在岛上乱逛……」

被她扳着手指责难，昴尴尬搔脸。

如她所言，这几天自己遇到人就会尬聊一阵子。这样的行为实在看不出有积极想要脱离岛吧。

「不如说，像是在熟悉岛上的生活，决定要埋骨于此……」

「这是天大误会！抱歉，让你感到不安。可是，就跟你想见夜鸣小姐一样，我也有想要见到的对象。因此，我们绝对要回去。」

「……请问，是原本跟您一起造访的人吗？」

「除了亚伯以外的人都可以这么说，还有其他人……在一个被巨大墙壁包围的城市里。还有帝国隔壁的国家也有。我也是很忙的。」

「可、可是，既然如此就该……」

就该更认真地组织计画。貚纱可能想这么说。

但在把自己的期望传达给昴之前──

「──！这摇晃是？」

「──来了吗！」

地面在摇。正确来说是岛的底部传来震动。昴当场跳起。

盼望已久的时刻到来，刚好貚纱也忍到极限，时间点可说是恰到好处。

「貚纱，我们去中层的中庭吧！那边就算没有看守的许可也能去！」

「中、中庭吗？去那边做什么……」

「这还用说！──去看吊桥升起的样子啊。」

拉住大吃一惊的女孩的小手，强行把她带离房间。脚步急匆匆地赶往刚刚所说的，位在中层的中庭。

岛上中段的区域，是可以饱览大湖风光的绝佳景点──

「不知道怎么来到这边的我们，从来没看过关键的吊桥。可是要想离开这里，就必定要穿越吊桥，对吧？」

在茫茫大海──应该说是在茫茫大湖中的孤岛基奴海布，对外的联络要道仅能靠岛上与对岸的吊桥。

当然，因为是吊桥，没有使用的时候都是收起来的。

「我想亲眼看看。因为不管问瑟希几次，他都讲得我听不懂。」

「……我也有耳闻。这座岛的吊桥，平常是沉在水里头。」

「没错，吊桥就是第一个关卡。我们要离开这个岛的话，就要先去观察。」

昴边跑边说明，貚纱听得很是震惊。说不定，她先前以为昴真的放弃离开这座岛了。

竟然害她这么担心，昴大加反省。而对方回握他的手。

「吊桥是、第一个关卡……那么，第二个关卡是？」

「用不着说，就是咒则啰。古斯塔夫先生用来束缚所有剑奴的玩意。」

「──。总督大人的、咒则吗。」

紧蹙眉头的她说，昴继续面向前方，同时点头。

剑奴孤岛有着开放宽广的大厅供众人用餐，甚至还有放置书本供人阅读的图书室，但之所以被给予这样的自由，在于剑奴们全都受到「咒则」束缚。

无一例外，剑奴在入岛的时候就被刻下咒印，成为咒则对象，只要打破规矩就会被夺去性命。其机制大概就是这样。

当然，只要满足了从剑奴身份毕业的资格，据说施咒方就会解除其咒印。

「而那至少要达到皇帝前来参观并给予赞美的程度。或者按照瑟希说的，在死斗中连胜一百次。」

「……不管是哪种都称不上实际呢。连下次表演的日期都不清楚，更遑论连胜百次了。」

「要不要达成且先不谈。」

昴的回答让貚纱错愕了一下。这点从牵着的手感受得到。

事实上这不是玩笑。只要昴想认真去做，要连胜百次死斗不是不可能。但是那样太花时间，所以只能废弃此案。

「具体来说，离开到哪里，古斯塔夫先生的咒则就会给予惩罚，这点还不得而知。但假如说出要脱离这个岛，我想一次就会出局。」

「这点我持相同意见。剑奴逃跑，总督大人是不会允许的吧。」

「也为了躲过他严厉的耳目，所以要找出吊桥和咒则的破关方法。所以现在要去看吊桥。我可没摸鱼喔？」

「……可舒瓦兹大人看来在悠哉度日，是事实。」

「很记恨耶……」

朝着貚纱苦笑时，刚好也抵达了目的地。

位在岛屿中段的中庭──时髦一点的说法，是空中庭园。只不过若要把放任生长的杂草、无人照料的野花和稀稀落落的树木一同出现的光景称为庭园，那全国的园丁都会气到脸红脖子粗吧。

虽说在整座基本上都被灰色笼罩的煞风景岛上，这样的庭园还是有疗愈效果。

不过在这个时间点聚集到中庭来的人，目的不是为了被绿意给疗愈──

「大家都来看吊桥……应该说是来看通过吊桥的人。」

「通过吊桥的人……」

「我猜又有新的剑奴候补吧。跟我们境遇相同的人。」

「啊嗯？这不是舒瓦兹和小不点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东看西瞧观察其他来到中庭的剑奴时，在人群中看到挥手的希艾因。

「哦。」有点吓到，但也觉得凑巧的昴就跟貚纱一起走向他。

「你才是，来看热闹？」

「哪可能是来看热闹呀！……是听说了下次的牺牲品来了。」

嗓门大的希艾因马上一脸尴尬地别过眼。

虽然刚刚那样讲，但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没法完全否定有一点看热闹的心情。

「不、不过呢，我告诉你！别把我跟冷眼旁观的看热闹者混为一谈！」

「……希艾因大人，这种话最好不要说得太大声比较好喔。」

跟自信满满的态度相反，希艾因的个性其实相当怯懦。被貚纱提醒后，他立刻因为冲动性发言而面色铁青。

「啊……可恶……我的事先不管了。你们呢，跑来这干嘛？」

「我们也对下一批进来的人有兴趣，不过最主要的目的是桥。我们是来看吊桥的。」

「想看桥～？小孩子吗……还真的是小孩子啊！」

「不，我们是啊。你声音太大了。」

希艾因慌张到无暇整理情绪，昴站在他身旁眺望宽广湖面。

明明应该还是日上三竿的时候，但剑奴孤岛周围总是乌云罩顶，一片昏沉。天空难以判读时间，只能期待底下的湖产生变化──

「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开始听见的，是不知在何处启动的齿轮与机械声。

跟剑斗场的机关一样的构造吧，然而吊桥的规模却天差地远。毕竟，要搭起长度超过一公里的桥，才能连接岛和对岸。

昴先前感受到的前兆简直不值一哂，强烈振动用力撼动整座岛，接着吊桥像是剖开湖面般缓缓「上升」──

「──好壮观。」

底下的光景让人忍不住这样赞叹。

从湖水中逐渐露影的吊桥，先是浮现多个踏脚处，相连之后在湖面组成规模浩大的建物。被分割成多段的桥面一浮出湖水就排出惊人的水量，并完成一半的桥。

与之相对的，另一边的吊桥要由对岸操作才能完成──两边吊桥合而为一，剑奴孤岛暂时与外界有了联系。

「对岸也必须进行操作才有桥呢……」

「看来是。假如要使用吊桥出去，那没有人帮忙是没办法的吧。」

吊桥的操作似乎使用了各自的专用装置。

往下一瞥，岛这边的吊桥边缘有个塔状监视台，八成就是吊桥机关的控制塔。

理所当然的，塔的入口应该会上锁。要启动这么大规模的桥梁然后偷偷逃出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用小船渡湖会被水里的魔兽攻击，要想出实际的逃脱法的话，情报量太过缺乏。

再加上──

「……持有塔的钥匙的人，是古斯塔夫先生吧。」

恶劣条件叠加。从刚刚看到的控制塔中走出来的，是健壮躯体以及四只手裹在紧绷制服内的古斯塔夫。

他似乎是操作完吊桥后，直接走出来迎接过桥的人。带着看守热衷于工作的模样，对昴他们而言是相当棘手的勤奋工作者。

就这样，一行人慢慢填满不够的拼图碎片时──

「啊──！？」

突然，身旁望着吊桥的希艾因发出怪声。

蓝色瞳孔缩小，抖着舌头紧盯桥面。──不对，他看的不是吊桥，而是走过桥面的马车。

被大匹黑色疾风马拉动的马车，穿过吊桥来到在桥缘等待的古斯塔夫身边，然后逐一放里头的人下车。

而一看到被带来的新剑奴候补，希艾因便以手掩面。

「那群白痴，竟然被抓了……！」

看到下车的人以后，马上就理解他挤出来的话意味着什么。

不安地走下马车的全都跟希艾因一样是蜥蜴人，只是鳞片颜色都不一样。

「……明明都拿我当诱饵了，还是没逃掉吗。」

他苦闷的低喃，阐明了他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在重复挑战「斯巴尔卡」的期间，昴知道了「合」里的三人是遭遇什么事情而成为剑奴。希艾因有说，自己因为有着能拟态为周遭风景的能力而被当成诱饵，为了争取时间让同伴逃离奴隶商人，最后变成弃子。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就是拿你当诱饵的家伙啰。」

「唔……！」希艾因痛苦呻吟。

「希艾因大人……」貚纱担心地看着他。但是，他却在两人的视线中大力摇头。

「真、真是痛快！就是因为利用别人才会有这种蠢下场啦！」

「──」

那是他拼命收集内心恶意后才讲得出口的台词。

嘲笑陷害自己的人的境遇，声音却颤抖非凡。他自己好像也知道，于是咂嘴后便像要切割似地转身背对大湖。

而昴朝着准备就这样大步离去的背影喊──

「这样好吗，希艾因？你们不是同伴吗？」

「哈！我、我说过了吧！那些家伙拿我当诱饵逃跑，最后却搞砸了才会这样啦！谁管那群笨蛋啊！」

「──可是，你的包包掉下悬崖时，是他们分食物给你的吧？」

「啊。」昴这么说，希艾因愕然睁大眼睛。

朝他摇头，昴继续说下去。

「他们帮助你逃离盗匪的追赶，在你生不起火的时候帮你生火……或许最后一面的印象非常差。」

「──」

「但如果把最后一面的嘴脸当成对方的全部，未免太惆怅了。」

有一说是人类在极限状态下会露出本性。

多么愚蠢可笑的话。昴很想嘲笑，并把这道理一脚踹开。

人被扔进无可奈何的非日常状况时所采取的行动，却被拿来视为当事人的真正面貌，这样的作法真的很可笑。

照这道理来看，希艾因、魏兹和伊多拉在「斯巴尔卡」所展现出的胆小、卑鄙和欺瞒的态度，就是他们的本性吗？

可是他们不逃避、不陷害同伴、不欺骗，并与昴合作抗敌。

全员因此捡回一命，在「合」的齐心协力下──

「错过这次的机会，绝对会后悔的。」

现在喜欢昴的人们，一开始也并没有喜欢昴。

曾看过那些人厌恶的表情。即便如此，昴还是希望能够喜欢大家。而且这并非是因为只有昴很特别。

「……那些家伙，无法通过『斯巴尔卡』的。」

听了昴的倾诉，希艾因依然背对他，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自己不记得有讲过，却被对方提出，想必觉得很不舒服吧。可是回应的声音里头，昴感受到了超越不适的感性。

毕竟虽然他可能没意识到，但其实已经讲出来了。这不是他个人的心情问题，而是状况不允许。

既然如此，假如状况允许的话──

「──那会是条荆棘之路喔，阿泖。」

「……麻烦不要搞对心脏不好的登场法。」

跟离去的希艾因对调，突然现身的人物让昴叹气。这登场时机简直算得精准，搞不好他真的有在计算。

因为他这个人就算做了那种事，也完全不奇怪。

「赛格姆多大人……」

「凑热闹不像你会做的事。你为什么在这？」

沐浴在昴和貚纱的视线下，假瑟希鲁斯摇摇头，用依然套在和服袖子的那只手示意湖水。

「没有啊。就觉得阿泖八成会来看吊桥啰。那样的话，故事就会推进……是基于这个预感。」

「舒瓦兹大人，那个……」

「我明白你的心情。因为我也完全不懂他在讲啥。」

貚纱的眼神像在求救，昴也怀着相同心情点头回应。

不管怎样，从假瑟希鲁斯的戏剧脑所吐出的戏言，就算深掘也没意义。然而这番开场白若说是戏言，却又有点太贴近目标了。

「刚刚说的荆棘之路，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跟你听到的意思感觉一样啰。阿泖也懂吧？必须跟我以外的人做切割。」

「因为夹着一个被特别对待的自己，噪音有够严重的。」

昴如此回应，接受了假瑟希鲁斯闭上一只眼睛给予的忠告。

他只要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就会使事情变复杂，但对照昴的心情就能窥见他真正的想法。

「切割……这就是瑟希你不帮人的理由吗？」

在剑奴孤岛集恶评于一身的假瑟希鲁斯，眼睁睁看着「合」的同伴被杀，每次死斗都必定夺去对方性命。面对这个问题，少年点点头。

「对喔。障碍必须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克服。想借用他人的力量来成事，那在下一个障碍就必定会栽跟头。不是永远都能借得力量。人会死。就连我都不是不死身。」

明白他的意图。虽非全部，但他的理论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这是假瑟希鲁斯这种强大到可以破除问题的人才能讲的道理。而且十分严苛又不温柔，昴并不喜欢。

再加上──

「邂逅不是会改变人吗？因为邂逅而改变的话，那个人就有可能凭己力克服下一个障碍。只要有那个机会的话。」

昴不认为现在的自己之所以在这里，是单靠自己的力量。不管是好是坏，众多邂逅形塑出现在的自己，成为菜月·昴。

即使整个人缩小了，也能挺起小小的胸膛这么主张。

以无法独活的凡人之姿，对着面前什么都能一个人解决的超人。

「这份不能切割的心情很重要喔。这种心情，会成为拯救某人的原动力。就算被人说是乳臭未干的任性，我也还是这样坚持。」

昴希望能这样相信。相信这番故作成熟的聪明，不做切割的青涩道理。

「啊哈！」

听了昴的如斯宣言，假瑟希鲁斯表情一变。从虚假的做作微笑，转为彷佛孩子仰望星星的闪亮笑容。

斜瞄他的笑脸，昴朝决定要做的事踏出一步。

「舒瓦兹大人！？塞格姆多大人，要做什么……」

「你真的太棒了，阿泖！完全符合我描绘的道理。帅气的人会讲帅气的话，强大的人会说强大的话。每个角色也都是从相应的台词开始的。这种志气正是反叛命运之人该有的！」

「塞格姆多大人！」

假瑟希鲁斯大笑，貚纱朝他发难，把居中调解的功夫留待后头，昴急匆匆地回到岛内，跑向下层区域的目的地。

这是在跟时间比赛。前往顺道该去的地方，那里有下一个要说服的对象。视情况而定，有可能不是说服，而是辩论，甚或变成争论冲突──

「奴鲁爷！」

冲向治愈室，粗鲁地开门，就看到在里头打盹的背影吓得慌张失措。

个头细瘦、放任胡须长长，给人棉花棒印象的老人就是以治愈者身份窝在治愈室里的奴鲁爷。

因为太过突然吓到他，昴先跟他道歉，然后进入正题。

「抱歉、抱歉。──我要的东西，做好了吗？」

4

唇枪舌战后，希艾因诅咒在中庭背对舒瓦兹的自己。

冲动乱说话然后马上后悔，这个坏习惯又开始了。即使知道不可以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但就是做不到。

都怪这个坏习惯，这辈子累积了不少讨厌的回忆。之所以会被送到基奴海布当剑奴，也跟这个口舌之灾脱不了关系。

跟舒瓦兹讲的话是真的。为了逃离奴隶商人，自己被同伴们舍弃。但是一行人之所以会被奴隶商人盯上，原因出在自己的嘴巴。

旅行途中在酒馆暂留时被人挑衅，于是便跟看起来就很危险的一群人起了争执。之后连日受到跟踪骚扰，于是同伴们做出了苦涩决定。

「那种事，我知道啦……！」

明明胆子小还虚张声势才会招惹麻烦，但尽管事态危急，同伴们却都没打算抛弃自己。「走投无路的话就丢下我吧。」对他们这样逞强耍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内心某处以为他们没有勇气抛弃自己。擅自认定他们也跟自己一样，胆小到不敢跨越最后的界线，所以才说出那句话。

「我知道，我这个人才是最无可救药的啦……」

因此自认为被抛弃，装出被当成弃子的受害者嘴脸，真的是愚蠢可笑。

但是不这样的话就无法保护自己的心。明明自己不坏，是被薄情的同伴给陷害才会沦落至此，靠着诅咒得救的他们才得以保全自我。

「可是为什么，连你们都被抓了啊……！」

明明已经当作诱饵让自己被抓了，但现在这样的话，自己就只会是一个讨厌的家伙而已。

一旦少了可以诅咒他们的名义，那自己就只是个单纯惹人厌的王八蛋，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以一介剑奴身份，看着他们接受孤岛的洗礼死去。

「──」

跟自己的情况不同，人数足够的他们当天就要参加「斯巴尔卡」。

想着该用什么脸观战的希艾因，垂头丧气地来到剑斗场观众席。在稀稀落落的观众中，看到了魏兹和伊多拉的身影。

再怎么说，对自己讲最多的舒瓦兹和貚纱果然没露面。

「──那么，『斯巴尔卡』开始！！」

总督古斯塔夫号令一下，通往剑斗场深处的通道就开启，铁栅栏后方缓缓走出「斯巴尔卡」用的剑斗兽。

跟希艾因那场的剑斗兽不同，是双手长着鸟翅膀，全身体毛宛如铁丝的巨大老鼠。

不过即使品种不同，危险性却不变。希艾因凭胆小鬼的本能就能察知。

「他们，似乎就是这次的参加者呢。」

剑斗兽低吟之时，对面的通道开启，走出五名蜥蜴人──「斯巴尔卡」的可悲牺牲者，在伊多拉的话音下畏怯着现身。

全都是认识的人。原本期望自己看错的希艾因，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不知是什么因果关系，胆小鬼希艾因活过了「斯巴尔卡」，但他们不同，他们会死在这场战斗里。这是无法避免的命运。因此希艾因的目光从剑斗场移开──

「不会吧……」

「──啊？」

就在希艾因诅咒自己跟世间一切的时候，魏兹扭曲脸上的刺青这么说。

他脸上刻划着超越可怕刺青的震惊。而且所有往剑斗场看的剑奴，都表露出不敢相信眼前光景的反应。

忍不住也看回剑斗场的希艾因，跟他们一样大受冲击而愕然失声。被送上剑斗场的除了五名蜥蜴人，还有不应该出现在他们旁边的第六人──

「搞、搞、搞什么鬼啊，舒瓦兹！？」

希艾因震动喉咙，喊出不应该在那边的黑发男孩的名字。

是先前在中庭讲些屁话后就跑掉的男孩，还以为他已经耗尽耐心和亲切，却没想到做出惊人之举。男孩听到希艾因的喊叫，抬头看过来。

然后背对被迫赌命参加「斯巴尔卡」的蜥蜴人，开口说：

「──我是最强援军。」

5

打从心底认为自己对奴鲁爷做了坏事。

目前岛上的治愈者──模仿医生的奴鲁爷原本只是岛上活了很久的剑奴，据说以前从来没治疗过人，更没有学医或用药。

契机是他用脏布贴在一个少了手的剑奴的伤口上，帮对方止血。

那时被救的剑奴将这事大肆宣传，于是接连有伤者拜托奴鲁爷处置伤口，不知不觉间他就被免除了剑奴的工作，成为治愈室的固定班底。

在永远不缺伤者的岛上，直到离世为止，奴鲁爷能够以治愈者的身份安然笑着度日。因此昴也觉得自己拜托他做的事，完全是不懂得看气氛的请托。

但是这在昴接下来得去做的事情中，却是极其必要的──

「──只要咬或舔到就能让人立刻死掉的毒药，准备好了吗？」

奴鲁爷扯开他那少了牙齿的嘴巴，昴感到万分抱歉。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在战斗期间昏过去，最后在半死不活的情况下幸存的话就糟了。因此说什么都要确保能够让一切重来的手段。

而只要获得这个手段，昴就可以说是毫无瑕疵。

「不过要贪心一点的话，大概就是希望脚变长一点。」

之所以这样抱怨，是因为在战斗期间遇到了走一大步还是不够的情况。

当然，这一步就在下次的机会中快速跑出两步来强行解决。重复试错来寻找最佳方案，以亲手抓住期望的未来。

因此──

「──到此为止！你们挺过『斯巴尔卡』活了下来！！本官秉于职权，接纳诸位为剑奴孤岛的一员！」

号令响彻会场，赞许炽烈的战斗结束。

剑斗场正中央躺着剑斗兽的尸首，而且被大小两把剑给刺穿。双手的翅膀跟长尾巴都被砍断，连个全尸都没有。

不过，那对翅膀可以滑翔，尖锐的尾巴还可以施展连续攻击，真的是麻烦至极。

即便如此──

「古斯塔夫先生，真的吗……」

肩膀上下起伏，昴边喘气边仰望俯瞰剑斗场的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就位在如果举办活动的话属于贵宾席的位置。他四只手环抱胸口，一字不差地说出昴的「合」上次赢了「斯巴尔卡」时所说的话。

虽然给人的印象就是没得通融，不过他真的固执到脑子里灌的不是水泥，而是钢筋吧。

此时──

「太、太好了……好耶！好耶！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比累瘫的昴慢一点涌现胜利感的五名蜥蜴人发出欢呼。

奥森、西兹、纳德磊、特翁逊、柯德利这五人，虽然全都是蜥蜴人，但可能种族又有细分，因此掌握每个人的个性并携手合作，成了胜利关键。

缺少任何一人都无法取胜。当然，少了昴更是绝对不可能。

「不过，还是赢了……！」

「舒瓦兹！！」

昴朝天高举拳头，这时有个人跳下观众席跑过来。跑步姿势很矬的是全身鳞片竖起来的希艾因。

他嘴巴一张一合，用有蹼的大指头抓住昴的肩膀。

「你、你在想什么！？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参加『斯巴尔卡』……」

「好痛好痛，肩膀很痛耶！惩罚啦，这是惩罚！因为被惩罚而强制参加！」

「被、惩罚？」

昴泪汪汪地说，希艾因惊讶不已。

关于惩罚，是从资深剑奴那边听来的情报──为了维护岛的秩序，古斯塔夫以咒则束缚剑奴，使之不能违逆自己与看守。然而，尽量避免让剑奴死得没价值的古斯塔夫，在给予罪责时是按部就班来的。

「先是警告和惩罚，再来是咒则。警告就是口头警告，至于惩罚嘛……」

「莫非就是『斯巴尔卡』……？」

「只不过是强制参加啰。因为不知道会跟谁组队，这种『斯巴尔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吧。所以说，才能作为惩罚嘛。」

要跟连擅不擅长战斗都不晓得的人合作，对抗凶暴的剑斗兽。根本是百害而无一利，只有死亡性高到爆表的危险死斗──这就是「斯巴尔卡」。

正因为没人想做，惩罚才能拿来压制反抗的剑奴。

昴利用这点，主动加入了这次奥森他们的「斯巴尔卡」。

要问为什么的话──

「要是没有我，奥森他们全都会死掉吧。」

事实上，即便有昴在，战况依旧严峻。因为他们比希艾因还要不擅长战斗，而且要跟他们团结一心，就必须先跨越蜥蜴人与人类之间根深蒂固的鸿沟。

不过要跨越这鸿沟，昴的经验出乎意料地派上了用场。

「你原本要跟他们一块去卡欧斯弗莱姆吧？」

「什……！」

「那件事，讲开来比较好喔。毕竟好不容易才再见到面。」

希艾因细长瞳孔睁大，昴则是笑着用下巴示意那五人。

沉浸在存活喜悦中的他们，亢奋心慢慢平息，进而能注意到周围。其中视野最广的柯德利先注意到昴这边──

「希艾因！？是希艾因！各位，他活着！希艾因他还活着！」

柯德利欢天喜地得蹦蹦跳跳，其他四人看到希艾因后都瞪大眼睛，接着脸上展开澄澈的安心与感激。

「这可是我赌命制作的机会。好好品尝吧，兄弟。」

希艾因脸部皱起，昴笑着拍拍他的背。就这样被送往同伴那边，往前走了几步的希艾因停下脚步──

「……多谢啦。」

几度犹豫后终于微弱道出感谢的他，走向同伴。

虽然他很不安，但没什么好担心的。奥森他们对他没有敌意或恶意。五人之所以被捕送到剑奴孤岛的原因，昴也已经知道了。

只要好好讲清楚，希艾因就没有理由跟他们吵架。

「没错，好好讲清楚的话……所以，请先听我解释。」

「──我洗耳恭听。」

目送希艾因走开的昴，转身面向在后头散发愤怒气场的貚纱。年幼女童一如往常面无表情，但黑瞳给人的感觉却比平常还要冰冷。

「我、我是出于充分的理由才乱来的喔？」

「──」

「你的眼神充满了怀疑！等一下等一下！我会好好解释的！」

什么说明都没有就独自跑去乱来，使得昴在她眼中的评价急速坠落。

为了恢复失去的信赖而拼命思考要怎么说，同时口中──用舌头乔正卡在臼齿处的小玩意的位置，这下才真的有跨越了难关的真实感。

藏在臼齿后的玩意，就是拜托奴鲁爷配制的最后手段。

「舒瓦兹大人？」

「你的眼神还是充满了怀疑！」

小心别弄破毒药包而不得不沉默片刻的昴，招惹了貚纱更深的疑惑眼神。昴边拼命想解释，边看不远处的希艾因他们。

他边尖着嗓子说些有的没的，同时跟同伴们抱在一起。

这就是昴拼上性命挑战命运所获得的报酬。

6

「根据奥森他们说的，卡欧斯弗莱姆似乎整个毁了。」

希艾因一脸苦涩地报告，貚纱听了皱起眉头，低头不语。

是曾去想像最糟的可能性，但被人一口咬定是事实的时候，痛楚并不会因此变得稀薄。就像明知会跌倒，跌倒后还是会觉得痛。

「斯巴尔卡」结束，活下来的奥森他们也被认可为剑奴。而跟他们和解的希艾因，带来了外头世界的情报。

在与世隔绝的岛上，想要知道外头发生什么事，就只能靠这方法。

「这就是你这小子乱来的理由吧。无偿帮助他人不会是你的本性吧？」

「一半……不，三七分吧。为了你和奥森他们，占了七成。」

「你就说真心话吧，令人不舒服的小鬼！」

希艾因佯装凶狠吼叫，但讲的就是真心话的昴苦笑。

不过，对方也知道昴参加「斯巴尔卡」的理由。所以考量到自己能做的事，才会像这样带着情报来找昴吧。

之所以有这种变化，很大部份似乎源自于奥森他们所说的关键。

「……那些家伙，是为了从奴隶商人那儿把我要回来才被抓的。一群没药救的。」

「神明和命运都很无情呀。所以我才会帮忙。……还是要说我们？」

「吵死了！先讲清楚，我可不会再道谢了喔！」

虽然逞强，但说出口的话却表达出自己并未忘记要感激。而且他没有察觉到这点，直接粗鲁地抚摸昴的脑袋。

很像他会有的情感表现，昴也不求更多。男人嘛，这样就够了。

比起这个，更要担心的是低头不语的貚纱。

「喂，小鬼。怎么了，这么沮丧？」

「……卡欧斯弗莱姆是我的故乡。在毁坏的前一刻其实我在场。」

「这、这样啊……这可真是，很那个呢……」

对方的回答出人意料，希艾因的眼神拼命泅游。他的性格本来就不擅长应付突发状况，这次倒是马上大喊：

「不过呢！虽然城市确实被毁了，可是住在里头的人可没有全死喔。居民们作伙一块去别的地方了……呃～听说的啦。」

「听说？」

讲到后来含糊其词，貚纱忍不住抬头问。「毕竟很可疑啊？」希艾因先丢了这个开场白，才说：

「听说外面爆发了一场大规模叛乱，魔都的家伙据说有插手其中。唉呀，反正很常听到魔都高层经常要谋反还什么的……」

「──夜鸣大人并不愚蠢。」

「对、对不起！我道歉！我错了！」

粗心大意的体贴适得其反，被貚纱迫近的希艾因抱头道歉。

先不管他们，昴从刚刚的话中听到了可信度和令人放心的重点。当然，前提是得相信希艾因听来的话全都是真的。

「卡欧斯弗莱姆就算毁了，夜鸣小姐和居民全都平安无恙。既然叛乱成了话题，那么变态面具亚伯和我同伴应该也没事。」

以收复帝都为目的而发起的战斗，要是没了亚伯就本末倒置了。

再来，既然夜鸣有协助叛乱，那就可以推断露伊也没事。因为昴信任她：假如亚伯要加害露伊，那夜鸣不可能会站在他那边。

不过跨越难关，并不等于往后都一定安全。

「嗯，明白了。谢谢你，希艾因，帮了大忙喔。」

「帮大忙的是你……知道就好啦！知道就好！」

昴道谢，希艾因则是口沫横飞地发飙。对此昴轻笑，接着想要跟貚纱讨论──

「──舒瓦兹，总督叫你。」

三人在多人房里聊天，此时身穿黑色制服的看守来到房间外头，指名传唤昴。希艾因和貚纱面面相觑。

完全没预料到会有这种事，但昴看起来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样违背规定，古斯塔夫先生会生气也是在所难免啦……」

「舒瓦兹大人，总督大人要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应该会骂人吧。──我也刚好有事想问他。」

原本气昴专断独行的貚纱转为担忧，昴点头要她放宽心。

这么一句话，让来接人的看守露出比貚纱还要难看的表情。这也难怪，他也是昴制造参加「斯巴尔卡」的契机时的在场人员之一。

「被归在跟瑟希同一类，让我有点想表达不满。」

「……很遗憾，我认为会被这样归类是理所当然。因为您给人留下那样的印象。」

貚纱严厉指责，昴苦笑着搔自己脸颊。就这样，顺从用眼神叫他们少说废话的看守，昴走到房间外。

这时，希艾因朝他呼唤。

「舒瓦兹。那个，就是……」

「嗯？怎么了吗？」

「哦，没事……小心一点。虽然你是这种货色，但少了你而头大的可是我们。」

有够不老实的担心话语，让昴愣了一下后噗哧笑出来。当然，里头没有恶意。

而诡异地望着这互动的看守，眼神越来越是愉快。

7

──就这样，两人目送昴被看守带走之后。

「喂，舒瓦兹那家伙做了什么……」

「他刚刚跟看守走的时候跟他们擦肩而过，除了『斯巴尔卡』还要做什么吗？」

这样说并跑向貚纱和希艾因的魏兹与伊多拉，脸上充满着急。

他们也想听听关于昴参加第二场「斯巴尔卡」的事吧。

然而当事人却被带走，所以那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貚纱，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不完全知道。因为舒瓦兹大人喜欢制造秘密。」

「真是难以捉摸的家伙……。虽然是有些可取之处……」

貚纱低头回答，魏兹和伊多拉看看彼此后叹气。

听着三人对谈，希艾因反常陷入沉默。看到他视线一直飘来晃去，魏兹不耐烦地骂。

「蜥蜴混帐……怎样，看你那样子……。到底隐瞒了什么……」

「没、没有……那个，你们也发现舒瓦兹那家伙，是故意混进『斯巴尔卡』里头了……对吧？」

「这个嘛……很难以置信，可是看那样子就知道了吧？」

希艾因不得要领的问话，伊多拉这样回答，貚纱和魏兹也点头表示同意。

恐怕看过那场「斯巴尔卡」的剑奴──不，是包含看守在内的所有人，都将男孩异常的战斗样态给牢记在心底。

「不过，不晓得他是为了什么而去做那种蠢事就是了……」

「这个我也不懂。不过，不过呢──」

「──？不过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希艾因？」

「那家伙！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虽然不明白，但是要说为什么能办到的话，我可能知道……」

不是他为什么参加「斯巴尔卡」，而是他为什么参加「斯巴尔卡」后还能活下来，希艾因自称对这件事心里有个底。

在场的都是同个「合」的成员，因此对于通过那场「斯巴尔卡」的他们而言，可不能说事不关己。

因此，三人全都紧盯希艾因。在强烈注视下，他犹豫半晌后──

「我是听刚从外头来的同伴说的……外头似乎在传皇帝在外有私生子。而且呢……」

「──」

「──据说是个黑发黑眼珠的小孩。」

第三十一卷 第四章『来自帝都』

1

「──稍等片刻，舒瓦兹。等本官看到一个段落。」

说完，古斯塔夫投向手边的视线依旧，瞥都不瞥昴一眼。

昴被看守带到岛屿上层区域的最顶楼，来到一扇外观豪华的大门外，这就是盼望已久的总督办公室。

宽敞室内有着办公用的书桌、书架、置物区，所有的一切都是公事公用，如实反映出办公室主人古斯塔夫的性格。

简单来说，就是毫无娱乐休闲性质。是个工作狂用的房间。

被命令等待而无所事事的昴，感到厌烦的点是──

「为什么瑟希会在这？」

就是坐在窗边晃着双脚的假瑟希鲁斯的存在。他朝昴招手傻笑说：「你好啊～」

对方一派轻松自在，昴故意叹气道。

「对了，怎么样？有没有稍微符合瑟希你的目光了？」

「你问的怎么样，莫非是指『斯巴尔卡』？哦～是的话那抱歉。」

「──？为什么道歉？」

「没有啦，因为我没去看刚刚那场『斯巴尔卡』。」

假瑟希鲁斯说得不在乎还吐舌头，昴张口结舌。

双方并没有约好，虽然是没有约好──

「明明你也怂恿了……你、你这王八蛋……！」

「毕竟不用看也知道结果吧？阿泖完胜对吧。既然如此，我也没理由过去啦。也不用赌上性命。」

「──」

「这次的看点是你的热情投入！所以我对此充满期待！往后请继续放心地大胆突破常规，勇往直前吧！」

「我讨厌你，瑟希！」

听他自顾自讲些自以为是的理论后，昴这样骂他然后吐舌头。「咦～」对此他大感不解，刚好这时一声闷响穿透进来。

看过去，是东西看到告一段落的古斯塔夫。他把看完的信收进抽屉，两只手扶着下巴，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

他以严厉的目光和表情看着昴他们。

「你们都没有考虑过要庄重一点吗？依常识思考，保持沉默等人把信看完才叫尊重对方，这才合乎道理吧？」

「「没被人这样讲过耶……」」

「──」

借口跟假瑟希鲁斯一样，使古斯塔夫的严厉眼神加剧。忍不住涌出对他的歉意。虽然自己再怎么烂，但想法会跟假瑟希鲁斯一样，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先提醒，本官传唤的是舒瓦兹，可不记得有准许塞格姆多进入。」

「咦，是吗？那更是没有事要找你了嘛。你回去啦。」

「哈、哈、哈、想要我回去的话请靠力量。除非办得到，否则请让我待在我想待的地方。」

假瑟希鲁斯提出乱来的理论，古斯塔夫默默地揉自己眉心。想必这个自称是红牌演员的剑奴让他很是头疼。

「一脸事不关己，但以为自己是例外，这可有商榷余地喔，舒瓦兹。」

「呜呃呜，无法反驳……」

被传唤的当下，昴有自觉到自己成了剑奴孤岛的问题儿童。

尽管如此，还是觉得比起毫无自觉就扰乱岛上生态的假瑟希鲁斯更像样。

不管怎样──

「舒瓦兹，你在本官面前说出了恐会扰乱岛上秩序的发言。无视本官对你的警告，而被给予惩罚。你可有自觉？」

「……嗯，有喔。」

「那么，在本官面前发誓，绝对不会再做出那样的发言。──绝不会说出策划逃离这座岛这类违逆皇帝陛下想法的不敬言论。」

「哇喔。」

古斯塔夫低沉、充满威严的发言，听得假瑟希鲁斯笑开怀。

──为了参加第二次的「斯巴尔卡」，想要被惩罚的昴选择了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去找古斯塔夫宣战。

古斯塔夫要求他撤回宣言，然而昴无视这警告。结果就是古斯塔夫顺着自己的规则惩罚昴，命他参加「斯巴尔卡」。

不过，昴认为下命令的他，内心不是在气剑奴昴违抗身为总督的自己，而是有着强烈的使命感。

「古斯塔夫先生，是不是蒙受皇帝陛下隆恩啊？」

「本官与皇帝陛下并无个人情谊。就只是基于被认命为总督，管理岛屿的职责。」

「那你工作一板一眼，是性格使然啰？」

「把完成理所当然的职务称之为一板一眼，不觉得略不合理吗？」

虽然没有嘲笑的意思，但再讲下去似乎会被当成恶言恶语。

对于直接接触并认识皇帝陛下本人的昴来说，实在想不到能让古斯塔夫忠诚到如此死心塌地的理由。是因为他不知道亚伯心地多坏吗？

「──舒瓦兹，你那表情是怎样？」

「没事。只是觉得要融化古斯塔夫先生宛如冰霜的心，困难到可能要挑战个五次、十次。」

「心跟冰霜毫不相干。警告你，这种类似塞格姆多的言论要有所节制。」

「怎么会连这样讲都违反岛的规则！」

简直就是因假瑟希鲁斯旁若无人的行径而创造出的新规则。当事人在后头看起来很开心，不像古斯塔夫作风的挖苦毫无效果。

既然如此，至少要盯好昴，古斯塔夫是这么想的吧。

「舒瓦兹，再次要求你：在这座岛上只要身为剑奴，就要听从总督，也就是本官的指示。──谨言慎行，避免做出违背皇帝陛下想法的行为。来，发誓吧。」

「──」

「已经警告过，也给予惩罚了。要是再有违抗，晓得后果吧？」

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惩罚，若都这样了还不见对方反省，就采用最后手段。

这是昴从剑奴那边听来的岛上规则，跟古斯塔夫不明说但充满威胁的话，都是同样的意思吧。

只要违抗就会被夺去性命。──这是粗暴野蛮的剑奴乖乖被支配的原因。

收到任何人都会胆寒的威胁，昴大口吐气，然后说。

「这样啊。……那要是做了的话呢？」

2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瞪古斯塔夫恐怖的面孔后，昴清晰回呛。

下一秒，在场偷听的局外人毫不客气地大笑。笑声响彻整间办公室的期间，昴没看漏古斯塔夫表情的些许变动。

那不是愤怒或困惑，而是不快之处被人戳中的反应。

「岛上的剑奴全都有施加咒则，利用那个痛惩我跟瑟希这种坏孩子不就好了。古斯塔夫先生是总督，杀鸡儆猴也是职责所在。但是……」

「──」

「古斯塔夫先生没这么做。──不，我认为是办不到。」

面对沉默的古斯塔夫，讲明自己想确认的想法。

从被传唤到办公室开始，昴就盘算要进行这场问答。这么做的用意在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昴的目的不可或缺。

为了逃离剑奴孤岛基奴海布，为了让逃脱计画成功。

「我问过奴鲁爷和其他资深剑奴了。在古斯塔夫先生来这之前，岛上根本无法无天，随时都有人会因为受伤或生病而死。据说也有很多人逃跑。」

「──。身为管理者，致力改善环境是理所当然的职务。原本剑奴的性命就该用在表演上，所以当然要尽可能避免因其他事情造成耗损吧。」

「嗯，这个想法我也理解。因为这个岛意外地讲究福利待遇。」

在可以自由往来的下层区域里，用餐和阅读都是被允许的。只要不把问题闹大、不要反抗看守的话，甚至不会有性命危险。

唯一会出现死人的例外，就是「斯巴尔卡」而已──

「我认为，那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确保剑奴的品质，以及收敛大家的心情。看起来应该不打算让大家养成懒惰的习惯，而且……会觉得安心。」

「安心什么？」

「幸好我们有成为剑奴的安心。」

要成为剑奴，就必须活过严苛的「斯巴尔卡」。活下来后的剑奴生活，没想到竟然被允许最大限度的自由，而且还远离性命危机。

为了避免剑奴忘记战斗方法，因此不时安排死斗，或让他们观赏赌命战斗「斯巴尔卡」，借此教育剑奴──这个岛上的生存方式。

而且只要这种生存方式灌输成功，那「咒则」不存在也无所谓。

因为那只是不让剑奴反抗的借口，只要让他们信以为真就行了。

「舒瓦兹，本官警告过你，且对不撤回意见的你给予惩罚。不仅如此，还安排让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却不顺从要求。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嗯。我不是讨厌古斯塔夫先生。我讨厌的是帝国。」

「在个人好恶方面，本官不具备扭曲他人主观的权利。」

他的言外之意是，已经做好被对方厌恶的心理准备。不过昴说不讨厌古斯塔夫是真的。因为还不够了解他，所以没法说喜欢还是讨厌。

凭第一印象来断定对方，没有比这更蠢的事了。

「除非是被喜欢的女生亲吻手这类情况……这是完全不相关的话题了。」

「──？」

赶走脱口的戏言后，昴认真地凝视古斯塔夫。

在这间办公室里，总督和两名问题儿童之间的互瞪，将要做出了结。

「古斯塔夫先生，我是危险份子。连我自己都可以肯定地这么说。」

昴重新向古斯塔夫宣告自己的定位。

与肃穆的外表和沉闷的气质相反，古斯塔夫十分谨慎地在岛上执行总督这份工作。这是对皇帝──对亚伯的忠诚表现，尽管略感不解，但不是以暴力，而是以规则束缚剑奴的作法，实在相当高明。

不是以力服人的帝国风气，而是选择任何人都不会受伤的作法。

这就是昴所想到、掌控这座剑奴孤岛的「咒则」系统的真面目──而这个推理正确与否，端看古斯塔夫接下来采取的行动。

挑衅到这种地步，还质疑咒则的存在，简直就是践踏古斯塔夫铺设在岛上的规则。为了防患于未然，昴一定也必须被咒则惩罚。

这是绝对必然的事项。假如咒则真的存在的话。

「──」

为了看穿真相，昴紧盯古斯塔夫，目光一动也不动。

在他的视线下，古斯塔夫沉默许久，然后──

「舒瓦兹，本官命你参加下次的『斯巴尔卡』。──这是惩罚。」

──有如屈服般，古斯塔夫下达出的指令并非夺去昴的性命。

3

「简直可以称为完胜的局面，阿泖你现在的心情怎样？」

走出古斯塔夫的办公室，身旁的假瑟希鲁斯笑着这么问。

面对他那漫不经心且毫不在乎的态度，在虚脱感的帮助下，昴深深叹口气。

「该怎么说呢，瑟希是我的敌人？还是同伴？」

「哎哟，真是稀奇的问题。我可是刻意把你跟鹿人小姐拉上岸的好事之徒喔？你觉得哪边有趣？」

「不管我回答哪边，你都会凭当时的心情来选边站吧。」

「正确答案！了解彼此的感觉很新鲜耶！要是我的『合』的其他人没有全灭的话就好了～」

虽然这话很不谨慎，但昴已经不去吐槽他的品味。

毕竟他不是个普通的心情派，而是个极为危险的心情派。这种带着战斗狂同伴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尊敬各个游戏或漫画里的主角。

一想到这，就觉得自从来到帝国后便一直为挑选同行者所苦的自己十分可悲。

「爱蜜莉雅酶缺乏症和碧翠丝维他命摄取不足，已经快到了致死的地步……」

见不到想见的人，还从东往西横贯整个帝国。思念着越来越远的露格尼卡王国，昴数着手头上拥有的东西。

与古斯塔夫塔对话，昴终于得到了渴望至极的答案。虽然为此得支付参加下次「斯巴尔卡」的牺牲──

「反正原本就计画要参加，这对阿泖来说不算什么打击吧。」

「前面那句过头了。可以不参加就解决的话，我也不想去好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就是为了炒热气氛的常用句吧？」

「根本不是喔！？」

假瑟希鲁斯朝奇怪的方向推理，昴朝他大喊后，用舌头确认臼齿后方的触感。

即便对他这样讲，但假如又要参加「斯巴尔卡」，那就得跟今天一样仰赖「药物」。尽管无可奈何，心情却很消沉。

说到沮丧，如何跟「合」的成员解释也是一件麻烦事──

「……怎么，这股气氛？」

跟假瑟希鲁斯一同回到下层区域大厅的昴，感受到迎接两人的紧张气氛后大感困惑。

明明吃饭时还没有这样，现在剑奴挤在一块儿的人数变得比平常多。而且在看到昴他们后就同时安静下来，只用视线接触他们。

「假如瑟希平常就被大家怕成这样的话，那这样很正常啦……」

「哎哟哎哟，你看不清周围吗，阿泖。大家在看的很明显是──」

「──我，对吧。」

只有这次，昴不得不认同笑嘻嘻的假瑟希鲁斯说的话。

聚集大厅内所有人目光的，不是令人觉得不舒服的小鬼头瑟希鲁斯，而是跟他在一块的昴。

只不过，跟先前因为「斯巴尔卡」而受到众人瞩目的感觉不一样。

「舒瓦兹大人，正等您回来呢。」

「啊，貚纱……」

就在昴感到莫名其妙时，从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貚纱。

她身旁还有希艾因等其他「合」的同伴，看样子，聚集起来的剑奴是以他们为中心包围出人墙。

对于讨厌群聚的魏兹和不擅长凑热闹的貚纱来说，是相当罕见的位置，然而这不过是大厅紧绷的奇妙氛围的一部分。

觉得很奇怪的昴，走向貚纱他们。

「抱歉，让你担心了。古斯塔夫先生叫我过去，不过你放心，事情摆平了……」

「不，那种事无所谓。」

「无所谓！？」

明明分开时还很担心的貚纱，现在却断然切割，昴惊讶得睁大眼珠。而对方还强势缩短距离，说：「不说这个了。」

在气势下忍不住要往后退，但跟在后头的假瑟希鲁斯却推着他的背还道「好啦好啦」，于是进退维谷的昴被迫跟貚纱面对面。

「给我记住，瑟希……！」

「舒瓦兹大人，有事想请教，能否请您回答呢？」

「哦，这样啊。嗯，好，可以喔，请问。如果我答得上来的话……」

「──请问舒瓦兹大人的父亲，令尊是怎样的人？」

「……我的父亲？」

貚纱的表情和问题一样奇特，不明所以的昴感到混乱无比。

用如此夸张的态度，来询问昴的父亲是怎样的人。而且神奇的是对这此有疑问的人不单只有貚纱。

──剑奴们注视昴的视线压力，强化了这个发问。

不知何故，连希艾因、魏兹和伊多拉都跟大家一起屏气凝神，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实在搞不懂。

自己也没有要装模作样，要谈论的话是完全没问题的。

「先说清楚，讲起我父亲的事的话，会很长喔？」

「麻烦简短扼要地说。」

「问人还附加条件！？哎哟，这是怎样啦，奇怪耶！吼～」

用力抓头后，昴呻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对自己的父亲有兴趣。

「家父是我的憧憬。他帅翻天了，受到非常非常多人的仰慕，总是被大家包围。该说是个人魅力吗……就是与生俱来的领导气质，这种感觉很强大。」

「──！总是置身在群体中心吗……」

「被很多人拜托请求，所以工作很辛苦吧，但有时间他就会关照我，教我许多事情，而且从来没对我露出负面表情。我万分尊敬他，他是最棒的父亲。」

开头讲得勉强，但脑海浮现父母的脸庞后就止不住话语了。

热意涌上眼睛深处，昴紧攫自己胸口。身处异世界的此刻，回想他们既让人开心又十分难受。

然而，他痛切意识到对自己来说如此重要的双亲，也是现在支撑自己内心的支柱。

「您父亲的名字是？」

「这个嘛……」

昴略为踌躇，犹豫该怎么回答貚纱。

感伤的心情依旧，差点就像平常那样回答「菜月·贤一」了，但现在昴在这边自称是「菜月·舒瓦兹」。姓氏跟名字颠倒，报上「贤一·舒瓦兹」这个假名的话，事情会变得有点麻烦。

因此犹豫片刻后，昴这样回答。

「抱歉，我不能说我父亲叫什么名字。」

「──果然。」

「果然！？」

貚纱听到答案这么低语，昴大吃一惊。

为什么？难道父亲名字难以启齿的原因曝光了吗？该不会自己用假名和撒的谎全都被看穿了，现在是要公审？

昴感到焦急，可周围没人理他的担忧，开始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看样子，不是玩笑呢……」

「可、可是，这种事有可能吗？不过，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什、什么啦，就已经说了吧！这样子还敢说我很奇怪吗！？说啊，喂！」

以昴的「合」队伍成员为首，整个大厅喧哗一片。

另一方面，不知这场吵闹会迎来何种结局，昴深陷谎言被拆穿，等待被陈述罪状的被告人心情。本来在这之前，都很顺利的。

这份努力将要随着谎言曝光而崩毁，令人感到一抹寂寥──

「舒瓦兹……。不管你是什么人，我的想法都不变……」

就在昴沮丧的时候，第一个朝他出声的是魏兹。

身体包含脸部都满布恐怖刺青的他，为了让不安的昴放心，率先展现出勇气叫唤。

「在这边不要只说自己，要说我们。」

「哦，嗯嗯，对啊对啊！你不要偷跑啦，卑鄙小人！根本没什么问题嘛！这家伙跟我们一样都是剑奴，是我们的兄弟啊！」

听了魏兹的话，伊多拉苦笑，接着是希艾因尖起嗓子。希艾因顺势搭上昴的肩膀，朝周围的剑奴们这么说。

伊多拉就算了，希艾因这气势让昴完全跟不上──

「──是啊！你是个厉害的孩子啊，舒瓦兹！」

「就知道你不是个泛泛之辈！不然的话就没法解释了！」

「哦哦，我等奉行的剑狼引导啊！感谢今日的馈赠与相遇！」

以「合」当中的三人为引子，面面相觑的剑奴们爆出欢呼声。

响彻大厅的欢呼，音量大到彷佛摇晃整座岛屿，强化了跟不上状况发展的昴的混乱程度。

连消化吃惊的时间都没有，昴就被推到人群的中央。

「好啦好啦，今天的『斯巴尔卡』庆祝还没结束！尽管闹吧，兄弟！」

「希艾因，你超现实的耶！？」

「有什么关系，好了好了，空出座位给兄弟！拿酒跟肉来！」

希艾因用没品的声音大喊，接着奥森他们就从人群后方端着堆积如山的大盘肉出现。这是献给通过「斯巴尔卡」大功臣的报酬，昴连续得了两次。

「今天真的谢谢你，舒瓦兹。──有你在真好。」

放下大盘子后，奥森用他的大身体正面熊抱住昴。

其他人像西兹和纳德磊也泛泪道谢，昴不禁语塞。

不明白这状况的意义，也不清楚从刚刚的罪犯心情解脱是否是好事，但这边可不能做出泼冷水的举动。

「我才是，要谢谢大家帮忙。」

于是昴决定心怀感激地大啖接连被推过来的带骨肉。

「──小姐不跟着一块闹吗？」

「……我立场复杂。」

看着众人围着餐桌热闹吵杂的样子，貚纱这样回应站在自己旁边搭话的男孩。

他跟自己认识的对象十分神似，让人犹豫是否要坦白内心所想。

无论是关于从希艾因那边听到黑发男孩惊人的身世，还是对男孩的矛盾心情。

「夜鸣大人……」

手贴和服腰带，思念自己重要的主人。

夜鸣怀抱的心愿，与那心愿相关的人物，以及似乎跟那人物有着深厚缘份的男孩，关系可说是极尽复杂。

如果有什么可以明白说出口的话──

「──我除了仰赖舒瓦兹大人以外，别无他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怀抱复杂至极的心情，实则荡漾哀愁的面容。」

根本不管对方的心情，开朗男孩嘴角挂着笑意。这笑容，每次看在貚纱眼中都觉得很诡异不舒服。

微微感到发抖之际，身旁的男孩继续绽着笑容──

「──如果情况再不发展，我可能就忍耐不下去了。」

4

第二次的「斯巴尔卡」之后，剑奴孤岛就维持着诡异静谧。

没有举办第三次的「斯巴尔卡」和死斗，就这样度过了对剑奴来说是安稳，可对昴来说是无法理解的时间。

「看守们个个都紧张兮兮的样子，是在怕兄弟和我们吧。」

希艾因如此合理化这几天来岛上的气氛。

这个蜥蜴人因为同伴在第二次的「斯巴尔卡」中都获救之故，喜不自禁，在那之后就对昴莫名热络熟稔。

虽然先称他为兄弟的是昴，但现在反而是被他当成兄弟了。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不好。」

尽管对他的性格现实感到傻眼，不过昴是欢迎这种变化的。

虽然希艾因的态度变化是最明显的，但魏兹、伊多拉还有其他剑奴们的态度，感觉也比之前亲近不少。

老实说，为了获取想要的情报，交好的人越多越好。

现在暂且不须提防古斯塔夫的「咒则」，那最大的课题便是──

「──吊桥的控制塔。」

要偷偷启动极其困难，入口钥匙很有可能由古斯塔夫随身携带，要怎么攻略这里可说是逃离基奴海布的最大难关。

好不容易确定没有咒则，但只能跟古斯塔夫敌对实在太过悲哀。

「不想跟他开战，万一打起来，感觉他很强……」

事实上，古斯塔夫的强度还是个未知数。

健壮有力的外表外加有四只手，既然被认命管理满是剑奴的岛屿，想必也不弱。当然，只要战斗过一次就能知道其战力等级，但与古斯塔夫为敌这件事，昴是相当消极应对。

立场上两人是对立的，但身在这个大多数人讲话也讲不通的帝国内，古斯塔夫是少数不会粗声粗语跟自己说话的人。

不如说，比起在划分敌我的界线上游走的假瑟希鲁斯，他给自己的好感度更高。

「因此我极力不跟古斯塔夫先生起冲突。控制塔的钥匙看是用偷的或是拉拢个看守来我方这边……不过，都不太可能成功。」

昴边抓头，边为孤岛上看守们的团结一致感到伤脑筋。

由管理者古斯塔夫率领的看守们，与剑奴相比数量虽少，但全员感觉起来都是实力强悍的帝国兵，完全找不到见缝插针的机会。

而且昴似乎被严重警戒，心灵的防壁更是压倒性地坚实。

假如这几天岛上的气氛会如此，原因出在昴向古斯塔夫宣战的话，那大概就很难从看守那边找到破绽。

「不，即使被一名看守甩掉，继续对一百名看守进攻就行啦。没错，搭讪看的是人数，伟人不也这么说过。虽然这不是搭讪！」

世上有句俗谚是「穷极一技，通晓百道」。专精某一领域的人所说的话，在其他领域中都具有一定的适用性。

握紧拳头，昴抱着会被下一个看守嫌恶的觉悟，走向下一个看守──

「你真是静不下来的家伙呢，舒瓦兹……」

「唉？魏兹？」

在下层区域张望找看守时，魏兹突然出声搭话。

地点在与剑斗场相连的区域入口，今天没有「斯巴尔卡」和死斗，因此铁栅栏是放下来禁止通行的状态。想说去看看有没有看守到那巡逻才跑这一趟，不过却扑空了。

「倒是魏兹你在干嘛？捉迷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你猜错了……。只是来看看地底的状况……」

「地底……哦哦，那边啊。」

魏兹用下巴示意的不是被铁栅栏堵住的通道，而是旁边生锈的铁门──据说是位在地底的垃圾场。

众所皆知，这座岛位在湖泊中央。也就是说，所谓的垃圾场只是徒具虚名。

「让湖里的魔兽吃掉尸体的处理场……。我们要是输了，也会变成鱼的饲料……」

「光想就可怕。」

被放进湖里的魔兽，据说种类相当凶猛。

这点也有问过奴鲁爷，不过剑奴的死因第一名是「斯巴尔卡」，而第二名不管是意外或逃亡，最终都成了那魔兽的饲料。

据说过去仅有一名剑奴，穿越这个湖成功逃亡──

「由于让剑奴逃掉，因此以前的总督变成了鱼饲料……。接任的总督就是古斯塔夫……」

「这事我也听过。不过，据说自从古斯塔夫先生当上总督后，意外死在湖里的剑奴也大幅减少。」

说到底，就是逃亡的剑奴骤减，所以意外死亡的案例才减少吧。

这方面是古斯塔夫升任总督后使出的手腕的成果，对剑奴来说是好事吧。

但是──

「你怎么想，舒瓦兹……？我们应该甘于被支配的地位吗……？」

魏兹接着说的话，以孤岛剑奴来说是踩在越界边缘的发言。要是被性格恶劣的看守听见了，轻则警告，重的话有可能直接给予惩罚。

虽然不是昴能说出口的道理，但魏兹他们因为跟昴是同个「合」，因此本来就被周遭严厉审视。

然而，要是说出那么危险的话──

「你认为我为什么要来看地底……就是为了帮你一把……」

「魏兹，你……」

「你打算跟貚纱离开这里吧……。我也奉陪……。我没打算在这边当剑奴被人喂养……。又欠你人情……」

嘴上这么说的魏兹，脸部刺青里头闪耀着认真的光芒。那是觉悟的证明，让昴受到无以言喻的冲击，为之屏息。

这气氛，可没法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魏兹，我……」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咦？」

「但是，跟那无关……。别把我跟得意忘形的希艾因混为一谈……。我对你的头衔没兴趣……。就只是帮忙……给我记清楚了……」

听到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昴全身起鸡皮疙瘩。但是后面接下去的话，让昴整个人发麻。

纵使知道昴是什么人，魏兹还是说要归还人情并帮忙。

这、这实在是──

「……让人信心大增呢，魏兹。」

「哼……」

昴竖起大拇指点头，魏兹哼了一声，视为理所当然。

笑他这样不老实的反应，为了寻找逃脱方法，昴也考虑寻求他的协助。当然，如果他跟貚纱一样胡来的话就麻烦了。

就在昴准备开口跟他说话的时候。

「──唔！这个晃动！」

「吊桥吗……！」

摇晃整个岛屿的震动以及低沉地鸣，让昴和魏兹想到相同答案，看着彼此。

吊桥会启动，代表有人必须在岛与陆地之间移动。

「也就是说，有新来的……」

「去看看吧……」

魏兹还是一样毫无踌躇，先昴一步走出通道。要看吊桥就得去中庭，因此两人快步前往中层区域。

一跑进中庭，已经可以看见不少剑奴。在这些人当中──

「貚纱！你来了啊！」

「是的。舒瓦兹大人，是跟魏兹大人一块呢。」

「嗯，刚好在下面遇到，讲了些害臊的话。你呢？」

「在监视塔那边。──果然，钥匙在古斯塔夫总督身上。」

「这样啊……」貚纱给予不好的报告，昴听了声音变得低沉。

要操作吊桥就必须要有钥匙，而钥匙由古斯塔夫随身携带。因为早就料想到了，因此这情报强化了与他之间的对立关系。

「假如只要抢钥匙，那靠人数出手如何……？」

昴跟貚纱讲悄悄话，魏兹却从旁插嘴。内容直接的提议很有他个人风格，然而昴摇头。

「不行不行，太急躁了，那样有勇无谋的话，会被咒则撂倒吧？」

「也对啦……」

魏兹也认同，乖乖收回提议。「咦？」听了这对话，貚纱圆睁眼珠，昴则是食指贴唇示意她保密。

咒则是骗人的，这件事是只对貚纱透露的情报。当时在场的假瑟希鲁斯也知道，但因为他没有讲话的对象，所以不用担心他会泄密。

这个情报要是一个不小心传出去，就会演变成大事吧。

「剑奴们之所以都老实顺从，是因为相信咒则的存在。」

对于待遇没有太大不满，因为有咒则，所以不能违抗。因此每个剑奴都安分守己。假如这个前提瓦解，剑奴和看守会轻易就全面开战。

「以人数来说是剑奴占优势，但看守有断角魔兽跟着……」

昴他们辛苦打倒的狮子和老鼠，不过是岛上饲养的一部分剑斗兽。要是所有剑斗兽都放出来，眨眼间剑奴就会全灭。

因此，要是魏兹在这边沉不住气的话，那可是很困扰的事。

「不过，可以靠舒瓦兹大人在『斯巴尔卡』扫空剑斗兽……」

「这个战术，只要补充魔兽就没辙了吧。假如今天就是补充魔兽日的话怎么办？」

「看样子，不是要补充怪物喔……。看，有马车来了……」

昴安抚面露焦急的貚纱，旁边的魏兹指向吊桥。从中庭能够俯瞰的湖面上，已经架起分别从岛和对岸延伸出去的吊桥。

横渡桥梁的马车，里头装的是要成为新居民的人吧。

「这次，不会是魏兹还是伊多拉认识的人吧？」

「我认识的人吗，全部死掉最好……」

「别说听起来很可怕，而且还有点寂寞的话──」

「啦」，还来不及讲完语助词，马车就来到清晰可见的位置。

套着马铠的疾风马拉来比上次还要豪华的马车。不过吸引人的不是马车，而是车身屋顶上头。

晃动的马车上，有人。──咖啡色肌肤，身材细瘦的，女性。

「──嗄！？」

一看到对方的外表特征，昴压抑住惊叫，原地蹲下躲在扶手后头，并按住疯狂跳动的心脏。

怕到以为这心跳声对方可能听得见。

「舒、舒瓦兹大人？怎么突然？那么害怕……」

「是怕那个女的吗……？」

貚纱蹲到昴身边，魏兹则是确认马车上的女子。

他们似乎都不知道那女人是谁，但昴知道。不但知道，还想诅咒她怎么挑最糟糕的节骨眼登场。

那辆马车不是载来下一场「斯巴尔卡」的候补人员。

因为，那女人的身份是──

「──名字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不过她是『九神将』。」

之前在瓜拉尔大闹一番，银色头发、戴着眼罩、强过头了的女人。

5

「这次的来访者不是下一批剑奴，似乎是来自帝都的使者。」

听到看守说的话，伊多拉跟昴报告。

来自帝都的使者，假如只是这样的话那没什么好惊讶的。不如说新剑奴到来，意味着又要举办「斯巴尔卡」，但这次不是，所以原本应该要安心的。

可是，这次来访的使者身份大有问题。

「犬人半兽，九神将……那八成就是亚拉基亚一将。」

「九、九神将，确定没看错吗，唉？」

「不确定……。不过那个女的，察觉到中庭的我，看了过来喔……」

貚纱指出特征锁定对象，希艾因抛出乐观见解，却惹来魏兹咂嘴。

虽然距离吊桥上百公尺，但可以感受到视线而回视的人简直是怪物级别。那时候昴蹲下来的判断是正确的。

当然，就算看到现在的昴，对方一定也认不出来就是了。

「亚拉基亚一将位居『贰』，是帝国顶峰人物之一……其力量，能一口气就让半个都市被烈火焚烧。」

「这、这不好笑喔……」

希艾因脸颊抽搐挤出笑容，但无人给予他期待的回应。

世上有超乎想像的强者，而亚拉基亚就是其中一人。

「明明普通强大的家伙，就已经是我的头号天敌了……」

如果对手有漏洞可钻，或是可以透过巧妙的策略来与之竞争的话，昴也是有胜算的。

但若单纯是实力天差地远的对手，就会毫无对策。因为对方就是强。面对强者，小把戏不管用。

将弱者的战术完全踩在脚底击溃，是强者的特权。

「舒瓦兹大人，关于那位使者，现在就认定为敌人会不会言之过早了？」

「……我明白。不过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就不可避免会这样想。」

抱住感受到寒意的肩膀，昴对自己这样回应貚纱的勉励感到后悔。

毕竟就连貚纱，面对客气来说跟夜鸣一样强，或甚至就比夜鸣还强的亚拉基亚，应该也是很不安才对。

「可、可是，为什么兄弟要担心？既然对方是从帝都来的话……」

「希艾因，还不懂吗？现在帝国分成两派喔。」

「咦？啊，啊啊！可恶，是这么回事啊……！」

把沉思的昴放在一旁，希艾因和伊多拉也表情严肃地交头接耳。

他们的对话走向昴听得不是很懂，不过昴所感受到的不安很有可能是想太多。确实，虽然一行人在岛上做出引人注目之举，但要广传到岛外实在不太可能。

「使者来访的目的，可以想到的是岛上的表演……。可是，要在现在的情势下举行……？」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也会有人这么想的。正是因为帝国摇摇欲坠，可能目的是要强化『帝国人民须剽悍强大』这个训诫。」

「饶、饶了我吧。明明都命悬一线了，皇帝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三人各自给出意见，视线最后集中在昴身上。

简直就像是期待他会知道答案，但并没有这回事。不过──

「皇帝现在关注这个岛，是要干嘛呢……」

坐在帝都王位上的文森是假的皇帝，昴知道这件事。

虽然不管是正牌货还是冒牌货，之前全都在卡欧斯弗莱姆，可既然发生了叛乱，可以想做亚伯不太可能在昴不知道的期间重返帝座。

因此，命令使者来访的想当然尔是假皇帝，但目的不明。既然如此，这边与其烦恼，不如研拟有用的方法比较积极。

「利用那些家伙，躲上马车离开岛如何……」

「躲在马车上的作战，去卡欧斯弗莱姆的时候已经用过一次了。」

「就算是相同方法，只要能管用，那不管几次我都不介意……」

昴跟貚纱认真讨论魏兹的提议。但是听到他们对话的希艾因却大声地说：「慢着慢着慢着！」

他朝三人比出有蹼的大手，蓝色眼珠睁得老大。

「离开岛，说真的吗！？你们想死吗！？」

「继续留在这，迟早也是被迫战死啊，臭蜥蜴……」

「就、就算如此，也是以后的事吧！舒瓦兹……我说兄弟！」

张开尖牙并排的嘴巴，希艾因跟魏兹正面互瞪。就这样，他将话题的矛头指向貚纱和伊多拉。

「小鬼！你也是认真的吗？伊多拉你怎么想！」

「我没理由久居在这。」

「……虽然没有具体的策略，但可以离开的话，我也想离开。」

「真、真没想到……！」

希艾因身体打颤，目光看向昴，像在寻求协助。

昴的话，就可以说服貚纱和其他两人。但是希艾因应该也理解，会商量要离开，就是因为昴也有参加。

「要不要考虑看看，希艾因。你是真心想一直待在这吗？」

「有、有咒则啊！咒则！那个你们要怎么办！」

放弃动之以情，希艾因使出最后手段。

听到这字眼，连魏兹和伊多拉都脸色一变。捆绑剑奴的最大锁链咒则，在这边发挥出如古斯塔夫所期望的效果。

其实那根本没有用，但不到最后关头不想跟他们三人揭露。话虽如此，要无视咒则推进对话的话，显然不公平。

「事实上，我已经掌握了解决咒则的线索。」

「──呃！咒则吗？」

「嗯。」昴自信满满地点头。

这答覆让希艾因说不出话来，魏兹和伊多拉也目瞪口呆。只有知道实情的貚纱很自然地待在旁边。

真相不能说，但是昴坦荡荡的态度缓和了三人的不安。

虽说包含亚拉基亚的来访，不清楚的事还有很多──

「我一定会找出能够安全离开孤岛的方法。所以──」

届时，希望你们帮忙。──正打算接下去这么讲的时候。

「嗄。」

在挺着胸膛的昴面前，希艾因突然透出沙哑的气息后倒地。

「咦……」

蜥蜴人的大块头身躯唐突地倒在多人房的地板上。由于毫无前兆，昴根本来不及上前去撑住他。

「希、艾因？」

充血的双眼和打开的嘴巴都汩汩流出血液。倒地的希艾因不但流血，身体还抽搐颤抖，接着就一动也不动了。

简直就像蝉。盛夏在马路上翻倒过来等死的蝉。

他就像蝉那样死去。──不对，不只希艾因。

「──啊。」

其他三人发出比希艾因还小的声响后倒地。

伊多拉、魏兹，甚至连身旁的貚纱都倒地，浑身抖动抽搐。

「貚纱？」

搞不懂。因为毫无头绪，所以无法反应。

昴蹲下身，摇晃倒地的貚纱的身体，但是瘫软的她却从眼睛和鼻孔流出血，像蝉那样颤抖，然后死去。

「噫！」

不只貚纱。其他三个倒在地上的人，全都面部流血而死。

为什么？疑问埋没整颗脑袋。疑问风暴过于强烈，脑袋被搅拌到疼痛，昴只好靠向墙壁。

「不、不对……」

头痛的原因不是混乱。摸脸的手沾染了血污。

回过神来，昴才发现自己也在流鼻血。鼻血滴答滴答淌落，嘴里满是铁锈味。耳鸣不断又大声，说不定耳朵也出血了。

只是比较慢而已。比貚纱他们慢发作，但自己也有相同下场。

相同下场？说起来，这是怎样？

「到底，发生、什么事……」

在墙壁上留下血手印，昴走到走廊上想要呼救。

貚纱他们死了。可是，说不定还来得及。要是有奴鲁爷，说不定可以救活刚死不久的他们。

旁边的房间、通道、大厅和吊桥边，到处都有人死掉，不过可能还来得及。自己必须去呼救。

大家，全部都从眼睛、鼻子、嘴巴流血后死亡，所以必须去求救。

剑奴、看守、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得去救大家。

「得快、点去救──」

「──唉。」

在满是死人的地方，忽然有其他人出声。

大家都死了，要快点找到能救大家的人，昴心急如焚。不知所措。快要哭出来了。所以听到别人的声音真的很开心。

开心到急忙转头看向声音源头──

「──你，在那种地方干嘛？」

心想得救了的昴，却看到那里站着让自己瞬间结冻的男子。

6

「我还以为岛上的家伙就跟眼前所见一样，全部死光了……」

边说边扭动脖子发出咔咔声响的，是额上绑着黑头巾的男子。

一头明亮的橙色头发，用黑色中带有红线条的头巾固定好的帝国士兵。乍看之下面容和蔼慈祥，但其实根本不是。那些全都是骗人的。

温柔的嘴脸，听起来亲昵的声音，他全都做得出来。这男的名字是──

「──陶德。」

原本记忆抽屉变得很难拉开，但这个名字却放在一下就能打开的重要抽屉中。

而且，要说为什么这个名字会放在那个位置的话──

「──。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一被叫出名字，气场立刻改变的男子──因为陶德是个特级危险人物。

起疑的陶德大步缩短跟昴之间的距离。昴慌张想逃跑，但垂死之际的身体不听使唤，一下就被抓住了。

「好痛……！」

「没见过呢。假如是活着的人，脸我看过一次应该就不会忘记才对。──不。」

昴被粗鲁地抓住脑袋，毫不留情地按在墙壁上。陶德无视品味着墙壁粗糙的感触而呻吟的他，凑近鼻子嗅闻他头发的气味。

然后──

「你，跟我认识的可怕家伙有着相似臭味呢。」

他在说谁呢？好像在讲自己，这让昴不寒而栗。

带来这股嫌恶与恐惧，让人不想再见到的男子，偏偏在这岛上相遇。

「为什、么……」

说得宛如怨言，昴对现身此地的陶德涌现怒意。

这么说来，陶德疑似放走了在瓜拉尔被抓的亚拉基亚。既然亚拉基亚在，自己就该警觉到陶德可能也在。

怎么可能会想到。只是因为一起逃走，之后他们就一直在一起，这太奇怪了。

虽然奇怪，但为什么陶德、会在这、讨厌、好可怕、为什么、陶德……

「为什么、把大家……」

「你问为什么杀了大家吗？我才不会回答咧。你还活着是意外。嗯，虽说放着不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呜。」

「管它时间还是凑巧，我讨厌丢着这种不确定的东西不管。」

在耳边低语的陶德，静静地拔出刀子抵住昴的咽喉。

刀刃冰冷的触感，想必会明快地割断昴的脖子吧。即便对象是小孩，陶德也不会有犹豫的念头。

但是，这瞬间，万一的可能性掠过脑海。

陶德不杀昴──不，他绝对会杀。虽然会杀，可不是现在，而是留待后头。他可能会花时间从昴口中问出情报后再动手。

不可以让他得逞。届时一切都将无法挽回。事态将会走向最糟的情况。

与其变成那样，不如在那之前──

「等等。」

脑袋很痛，鼻血不止，视野开始旋转。

昴打算在这最糟的状况下使出最后手段。他用舌头翻找臼齿后方，但陶德突然把手指插进他嘴巴。

「──唔！」

口腔被粗暴肆虐，昴呕出胃部逆流而出的东西。然而陶德根本不在意，不久后，他的手指就捏着目标物，将它拉了出来。

然后凝视着沾满呕吐物的小东西，说：

「……这该不会是，毒药？」

「──」

「喂喂，哪来的小鬼？刻意在嘴巴里头藏毒药，是要在有什么万一的时候用来自杀的吧？不珍惜生命未免太荒唐了。」

他用昴的衣服把手指擦干净，讲得云淡风轻。

可是不觉得他在开玩笑。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没法相信昴会有这种想法，因为他认为自杀这种想法根本不该有。

「不过，也是啦。我没想要折磨你。你就用吧。」

「意、思是……」

「嗯，反正就是要你死，你要自杀也行。也省得弄脏我的刀子。」

证据就是，他把毒药放回昴嘴巴里。

而且还仔细地摆在臼齿上，只要用力一咬就能咬破的位置，跑出来的东西会夺去昴的性命。他知道，而且毫不犹豫。

「哪种我都没差。只要你有死就行。」

接着他手贴昴下腭，慢慢地阖上塞入毒药的嘴巴。

眼前看着昴的双眼毫无温度。他是真的对昴的死法没兴趣。对他来说，重要的只有「昴死亡」这个结果。

不甘涌上心头，好想报一箭之仇。可是，昴就快死了。

身体乏力，跟貚纱同样的「死亡」正在缓慢杀死昴。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得这么慢。

「时间到、自杀、刀子。」

「──」

「──选一个吧。」

目的不变。陶德竖起三根手指催促昴的答案。

问的语气十分平静，昴觉得陶德无比可憎。

貚纱、希艾因、魏兹、伊多拉，都死了。

奥森他们、奴鲁爷、所有剑奴包含看守，大家全都死了。

为什么陶德活着？为什么昴也要死去？

「──唔。」

强烈诅咒对方到像要扒开胸膛，同时昴用力咬臼齿。

容器破裂，里头的「毒药」渗漏到外头，流向舌头和牙齿缝隙间，流出来，然后──

「──噗啊！」

溢到口中的大量血液，直接就吐向眼前的陶德。

不是要带他一起上路，而是想报一箭之仇。好歹弄脏他衣服。但是陶德直觉敏锐，在昴蓄积血液的瞬间就往旁边移动了。

也因此他没沾到血。昴就只是吐血然后倒下。

倒下，倒地，然后、然后、然后──

「啊、呜、啊、哦哦哦哦啊……！」

全身抽搐，毒药以惊人速度散播。

鼻子和耳朵流出比刚刚更多的血，眼球肿胀到像要破裂，体内的肌肉和骨头一齐开始呻吟。

不对，是听起来像在呻吟。全身都在呐喊。

「噫、叽、叽叽噫、叽噫噫噫噫……！」

血液滚烫宛如燃烧。像被扔进煮沸的大锅一样滚烫。

全身像被炖煮过剥皮后从一端开始涂抹山葵或芥末或是辣酱，又像是每一寸皮肤都被刺满针，也像是被人用刨刀刨遍全身，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光是疼，就让人想死。

光是痛，就让人想死。

「你有问题耶。」

身体像被钓离水面的鱼一样猛烈挣扎，逐步走向死亡。

看着昴就这样溺在血海中，陶德喃喃自语。那个说了什么，昴不知道、不知道、无法理解。

已经、什么都、无法理解。什么都、没有理解的、必──

「──一般自杀用的毒，都会准备不会痛苦的毒药吧。」

声音、好远、意识、朝白色、的地方、飞过去。

即便如此，直到最后，一直到、最后、疼痛、痛苦、红色的血、血液血液血液、血血血血血、ㄒㄒㄒㄒ、ㄒ──

啪的一声，血，眼睛，看──呜。

7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

「但是，跟那无关……。别把我跟得意忘形的希艾因混为一谈……。我对你的头衔没兴趣……。就只是帮忙……给我记清楚了……」

滚烫。燃烧。全身被削成薄片。痛楚、痛楚、痛楚、刚刚、还在。

刚刚痛成那样，痛楚却突然消失，昴不知何时已经置身在冰凉空气中。

在冰凉空气中，昴──

「啊、啊……」

「舒瓦兹……？」

「啊啊啊啊啊──！！」

抱紧自己身体，昴张大嘴巴，扯开喉咙呐喊。

叫喊，拼命叫，想要把毒素驱逐出去。想把理应已不在身体里的毒素给驱赶出去。感觉里头还有。

毕竟很痛苦。因为很痛苦。令人痛苦到无以复加的毒药。

一直来回折磨撕扯扒开削切昴、绝对会让自己死成的猛毒。

即使尝过几遍、几十遍──

「咕、噫呜、啊啊啊呜呜呜啊啊啊啊……！」

让他明白了，那个「毒药」带来的「死亡」不是轻松的死法。

而这正是让菜月·昴不变成怪物，得以当个人类的最后关键。

第三十一卷 第五章『魏兹·罗根』

1

──在拜托奴鲁爷做成「毒药」之后，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确定药效。

原本奴鲁爷就是医学门外汉，不能说是真正的治愈者。而这样的老人家根本就无法调配出昴要求的药物──立刻生效的「剧毒药物」。

奴鲁爷能做的，就只是调配岛上能获取的药物，让服用者全身鲜血直流的「剧毒物质」而已。

吃下去会痛苦无比，而且肯定会致死的剧毒物质──这跟他期望的毒药不同，但从某个角度而言，对昴来说是很方便的东西。

「说到底，我根本就是个懒惰的大笨蛋。」

基于昴的性格，绝对不能使用毫不痛苦就足以致死的毒药。

要是为了一点小事就立刻重来，之后就会开始依赖毒药来采取行动。演变成那样的话，菜月·昴将会慢慢变成怪物。

变成不懂他人痛楚与苦恼、超脱人类的怪物。

「那种事，绝对要避免。」

手脚还很长的记忆与感受已经开始慢慢稀薄。即便如此，以前的经验所形塑出的为人，不容大幅扭曲变动。

这种性质的变化，等同于背叛接纳菜月·昴的众人。

即便可以背叛自己，但不能背叛大家和家人。

即便菜月·昴的事可以延后处理，但菜月·昴的羁绊不能。

因此──

「……说要在『斯巴尔卡』时用在敌人身上，撒这种谎真的很对不起奴鲁爷。」

菜月·昴即便品尝着地狱苦痛，也不会收回伸出去的手。

因为即便处在这个绝境剑奴孤岛，它仍是一根不会弯曲的蕊芯。

2

即使故作强悍──

「嘎、咕、叽咿……！」

咬紧牙根到牙齿要裂开的地步，昴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不对，不是忍耐。可以承受的痛苦，早已留在过去。

死了，回归了，因此造成死亡的原因，那股痛苦已经不在。

但是，灵魂还拖拖拉拉。为此，泪水和鼻水才会狂流不止。

「喂，舒瓦兹……！怎么了，突然就……！」

「没、没素……」

「哪有可能没事……。脸都丑不拉叽了……」

蹲着的昴用各种液体污染颜面，魏兹喝叱他，并毫不犹豫地徒手擦去他的鼻水。这样的态度令人感动。

能够不觉得脏，并擦去脏东西，这种行为十分伟大。

「啊、呜……」

被粗鲁地擦去鼻水和眼泪，昴手扶发呆的脑袋。

一点一点脱离过去的死亡冲击，缓慢接受还活着的现在。这段悠长的意识切换，是每次因「毒药」而死都会做的事。

为了确实会死而准备的王牌「毒药」，意外的是仰赖的机会却不多。

在「斯巴尔卡」场上死于剑斗兽的尖牙利爪的次数，还压倒性地多。

不过如果连这样都死不成，或是在出现牺牲者的情况下试图有所作为时，就轮到这个「毒药」发挥功效了。

这是菜月·昴必须背负的自责苦痛。

毕竟──

「……都怪我搞砸了。」

最能够解决困境的人若是失败，那叫其他人怎么办。

昴有责任。可以想办法解决的可能性，就是最大的责任。

即使不是自己想要而获得的能力，但能够用到如火纯青吧，假如是菜月·昴的话。

因为是那个人，菜月·贤一的儿子。

「──唔！这个晃动！」

「吊桥吗……！」

整座岛被摇晃震动，昴跟魏兹互看彼此。

眼前的人是魏兹，两人在昏暗潮湿的通道上。昴想起自己回归的地方是剑奴孤岛下层区域──正好是吊桥升起之前。

联系外界与孤岛的唯一桥梁将架起的瞬间──

「──来了。」

那个宛如地狱绘卷的光景，以及制造那光景的最恶劣敌人。

如果能够让彼此不再相遇，自己甚至愿意为此向神祈祷的对象──陶德。

「──」

颤栗缠身，昴抱紧自己肩膀。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浮现整座岛在一瞬间化为尸山血海的惨状。包含眼前的魏兹在内，见过的脸孔个个都七孔流血死不瞑目，可谓最糟糕的记忆。

「那种事，绝不能再让它发生……」

使命感涌现，可是思绪却停在要做什么才能阻止事情发生的阶段。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想当然耳，是陶德和亚拉基亚干的好事。那两人光是结伴前来就是个恶梦，但现实比恶梦更糟糕。

「假如是梦，醒来就结束了，可是这事没有结束。可恶，不是说什么想回未婚妻那边吗……那个大骗子……！」

因为相当震惊吧，跟陶德相关的记忆相当清晰。

昴跟陶德之间的孽缘，最后一次见面是昴男扮女装时的事了。关系尚友好的时候有聊到他的未婚妻，连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克服陶德这关卡的线索就藏在这里头吗？有必要快点验证。

为此──

「是下个『斯巴尔卡』的祭品吗……」

「不一定。魏兹，可以帮我个忙吗？」

「──。你忘了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脚底感受着晃动，昴这么问。魏兹脸上的刺青扭曲。

在这个时间点，魏兹对自己说过的话。因为「毒药」的劲头使得脑袋陷入恐慌状态，但那句话带来的冲击很大，所以记得非常清楚。

「你会帮忙，对吧。那么，帮我吧。」

「知道就好……。所以，要我做什么……？」

想当然是要去看穿过吊桥而来的下一批剑奴候补。

他本来以为昴会这样提议吧，但双手抱胸的魏兹切换得很快。那种坚守原则以及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固执遵守自己规则的态度，真的让人很感激。

自己非常感谢他这样的性格──

「一下下就好，麻烦让马车慢到！不过，要用暴力以外的方法！」

3

魏兹没有多问，如他所说的一口承接昴的乱来请托。

他会坚决履行承诺。拖延过桥马车的抵达时间，哪怕一分一秒，理当能延长大家的大限到来。

「这段期间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大家都七孔流血而死的原因是什么？毒气？还是这类魔法？」

在下层区域的多人房讨论的时候，貚纱他们接连倒地。所有人的死法都一致，而且几乎是同时。岛上其他剑奴们也是──

「不对……那时候，连看守他们都死光了。」

那个地狱里头无一例外。真的是没有例外。

剑奴、看守、有看过的脸孔、没看过的脸孔，全都死了。没有确认过牢里的剑斗兽的生死，但至少人类无人幸存──

「可是这也不对。──因为我跟陶德就活着。」

在岛上相遇的昴和陶德，是那个地狱的例外。

只不过，昴受到的影响比貚纱他们少，且跟生龙活虎的陶德立场不同。而制造出地狱的主谋，毫无疑问就是陶德。

这么说来，没看见应该跟他一起来的亚拉基亚。

「古斯塔夫先生和瑟希，我也都没见到。」

有看到「合」的同伴、奥森等人以及奴鲁爷死掉，但除去主谋陶德和亚拉基亚外，感觉另外两人掌握着关键。

在那场地狱里，他们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假如是用毒气或魔法，为什么效果对我比较差？我跟大家有什么──」

「──想事情想得很投入呢，阿泖。」

「呜哇啊！？」

专心思考的时候，背后突然有人说话，吓得昴叫出声来。

连忙回过头，就看到身穿和服的蓝发男孩，觉得反应夸张的昴很好笑而哈哈大笑。

「瑟、瑟希……？」

「嗯，对喔，不过你怎么这反应？彷佛在说遇到我有多惊天动地，可是用不着担心，有那个兴致的话，我随时都会待在可以跟你说话的位置喔。」

「都、都说是有那个兴致了，这称不上是随时吧……」

假瑟希鲁斯就如他所说的，把距离缩短到鼻子快碰在一起的地步，昴则是含糊回答。

万年不变的态度与举止让人困惑，然而他根本不管昴，整个人朝扶手──位在孤岛中层区域中庭处的扶手，把身子探出去。

从这边可以清楚看见，湖面的吊桥刚完成任务，正在下沉。

「听说帝都派来使者，岛上都在谈论这个呢。目的只是来闲聊还是表演呢，不管哪一种，对于想去外头的阿泖来说，这消息都很令人欣喜吧？」

「这样、啊。嗯，是不能否定……」

没料到他会主动贴近自己，昴难以决定要对他采取什么态度。

不觉得他会跟陶德他们一起血染整座岛。但是，岛上最叫人畏惧的剑奴却在那场虐杀中不见踪影，这也是事实。

而且──

「唉呀，阿泖，在担心什么？回答得支支吾吾的。在这种状况下孤零零地待在中庭，要说奇怪真的很奇怪，是不是有什么沉重的秘密？」

连在应付他的期间，逼近的时限都在烧灼昴的心。

而假瑟希鲁斯的蓝色眼珠淡然看穿这点。反正，肯定是只凭直觉和经验。面对这样就能找到正确答案的怪物，策略根本就愚不可及。

现阶段，假瑟希鲁斯是敌或否，只有这两个选项。而且不管是哪一个，他都不是同伴。

既然如此，努力争取他为盟友比较好。

「瑟希，接下来岛上将发生不得了的大事。八成是来自帝都的那些人干的。不过我没法具体说是什么……」

「哦～哦～从你一脸严肃的样子来看，说出口的也会是可怕之事……那个鹿人小姐会被逼入困境。不，感觉该说是死境吧？」

「──！」

「哎呀，你的反应真是令人振奋愉悦！不过，这样啊。终于有预兆了是很开心的事。我都等到筋疲力尽快要死掉了呢！」

假瑟希鲁斯咧开嘴笑，气势汹汹地踏着脚步。

他那欢迎麻烦事的反应让人傻眼，不过昴立刻逼近他。

「瑟希！这不是玩笑话！大家有危险耶！」

「那更好！不是玩笑话的话更好。在这里，如果一切都被说成是虚构妄想的话就太无趣了。来吧，面对危机，面对困境和所有困难！」

「什……」

「或者，是要我无条件当阿泖的伙伴？」

昴痛陈他不懂事情有多危急，假瑟希鲁斯回以危急又怎样，笑容中的目光之锐利痛砍了昴。

让昴错以为自己被砍的他，摊开双手。

「──就是这喔，这里。」

彷佛以剑奴孤岛基奴海布的正中央、可以环视岛与湖的荒废庭园为舞台，假瑟希鲁斯仰天张大嘴巴──

「这里正是分水岭！阿泖用预感引诱我！用期待连结我！用策略逗我笑！然后在关键时刻证明！我该站哪里好呢！」

「──」

「来吧，被剑贯穿之狼！俯瞰这片艰困又残酷的土地的观众们，请留意！究竟是何人，能够吸引我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若不相信天空远处有观众的存在，就没法朝着天空放声高喊。

这种毫无虚伪却让人怀疑精神状况的奇特行径，岛上一定每个人都撇开头不想听他说话，但却让昴莫名相信他。

相信假瑟希鲁斯──不对，他是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本人。

这个货真价实的怪物，是真心相信整个世界在看一场戏。而且假如世界真的有意志，那么关注焦点就会在他身上。

这个小怪物，就是具备了如此强烈的存在感和说服力。

「把你……」

「什么？」

「把你拉来做我的同伴。我决定了，要好好操爆你。」

尽管被气势驳倒，尽管不是那种时候，昴还是手贴胸膛这么说。

紧盯着对方，如此宣告。

「──这种有勇无谋，我不讨厌，倒不如说是喜欢。」

回应的口气虽然含笑，但不是之前那种毫无顾忌的笑容，就只是嘴唇上扬的微笑。

这或许是证明，瑟希鲁斯认可昴是登上舞台的挑战者。

紧接着──

「──呼嗯。」

绷紧原本泛笑的嘴唇，瑟希鲁斯用手指轻抚下腭。

淌着从俊鼻滴出的血的下腭。

「什……！」

看到瑟希鲁斯冒血，昴连忙看向扶手对面。

可以看到整个岛上的状况，建筑物和岛的内部看不见，但现在触目所及的范围内都有好几个剑奴或看守倒地的身影。

开始了。大虐杀开始了。

死神的镰刀挥向岛上众人，无一例外地收割性命。

没错，无一例外──

「哎哟。」

「瑟希！？」

身体离开扶手，感受到有东西刺激鼻子深处，不过昴还是在意坐倒在身旁的瑟希鲁斯。

他背靠扶手的栅栏，当场盘腿坐下。

态度悠哉，但按住的鼻子却不断冒血。

「没、没事吧？」

「哎呀～好像很严重。这次的对手是强敌呢，阿泖。看来我在对手眼中是完美的劲敌呢。」

「现在是讲这个的时候吗！？鼻、鼻血……连眼睛都！」

「呼嗯……我本来很自豪在这儿没流过一滴血的。」

连说话的期间，坐定的瑟希鲁斯的双眼都开始流血。

明明身体状况渐渐严重得让人不忍卒睹，但即使鼻血溢流不止，瑟希鲁斯的语气却丝毫未变，让人觉得恐怖。

可是，他最恐怖的地方不是这方面。

「你不怕死吗……？」

「人都会死啊。」

「──」

他清楚知道逼近眼前之物就是「死亡」，但回答得毫无迷惘。

迷惘、不知所措、恐惧、不安、紧张、后悔之情，一概没有。

他应该不像昴那样，死后还有未来。

然而他却少了生物最畏惧的本能，缺乏对「死亡」的恐惧。

就这样，他始终不曾展现对「死亡」的畏惧──

「──」

放下按住鼻子的手，被血弄脏的袖子卷在手上，整个人就这样靠在栅栏上，一动也不动了。

低着头闭着眼睛，真的一动也不动。

这意味着什么，昴也清楚明白。

然后──

「咳恶！」

贴住咳嗽嘴巴的手染上血，「死亡」也逼近昴身边。

4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

发现站着不动的昴，缠着黑色头巾的死神歪头问。

用「死亡」埋没孤岛的死神──陶德，在自己看似好青年的脸上布上几分警戒，同时灵巧地抽出一把大型匕首。

「我还以为岛上的家伙就跟眼前所见一样，全部死光了……」

轻轻用下巴示意周围，感觉被埋伏的陶德面露诧异。

从他的角度来看，遇见活人根本在预料之外。虽然觉得不寻常，但要是不容许这样的讽刺的话，就不合情理。

──已经确认过，整座岛上的人都死了。

到处走动希望有幸存者，但是连瑟希鲁斯都被撇除在候补之外，结果就是无人可以回应昴残破不堪的期待。

阖上貚纱、「合」的同伴们和熟人冒血的双眼后，昴来到这里。

因为岛上还活着又能说话的对象，只剩下眼前的死神。

「──」

陶德的目光没有丝毫大意，可毫不犹豫的脚步不将昴视为问题。

不是因为昴是小孩，而是因为他快死了。鼻血和血泪没停过，一个濒死的小孩不足以让陶德畏惧。

陶德既狡猾又谨慎，却不胆小。──因此，才是最难缠又危险的敌人。

就算对手是将死的小孩，陶德也不会让他带半点伴手礼前往冥间。既然不能带，那就强取。不过，机会八成、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仅此一个。那就必须让这一次成为完美一击。

「──」

一步又一步，昴跟陶德的距离逐渐缩短。

在距离变成零之前，在死神的手碰到之前，必须找到最佳答案。

谁干的？这场大虐杀是陶德干的。问了也没用。

谁活下来了？问了是白费力气。没有意义。

亚拉基亚在哪里？想知道，但不认为他会回答。没用。

还没找到的古斯塔夫怎么了？这点跟亚拉基亚一样，都不会被理睬。

那么，再来就是、这场大虐杀的、方法。

「──」

不是毒气。这个选项已经从脑中消失。

跟瑟希鲁斯谈话的中层区域，昴之所以待在那就是为了确认。──假如虐杀的答案是毒气的话，那待在风强的户外或许可以保平安。

可是结果却是昴跟瑟希鲁斯都没能逃过大虐杀。岛上的其他人也倒地的时候，毒气的可能性就降得非常低了。

剩下的可能性就是魔法。如果能确认这点，那下次就能够更扎实地──

『──就是这里啦，这里。』

一瞬间，幻听支配昴的脑内。

那个应该早就不在的明星演员的声音，在昴脆弱的思考中注入热度。

然后，他像是在那股热度的催逼下开口──

「──是咒则！！」

说出早就被删除、理应不存在的可能性，砸向死神。

这声浴血嗓音，化为无从回避的攻击捉住死神。而在听到这叫喊的瞬间，死神──陶德立刻行动。

「去死。」

没有诧异举止，觉得麻烦的情绪消失，那儿只剩下杀意。

只有渴望处分「敌人」的冷酷杀意，处分掉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的「敌人」。

「嗄。」

利刃深入胸膛正中央。

不但准确无误，匕首弯曲的刀刃还把胸腔里重要的东西全都搅拌过才抽出来。即便被溅血脏了脸颊，陶德依旧面无表情。

「──呕啵。」

被刀子刺入再拔起后，身体瘫倒在坚硬地面上。血液从胸腔回流到喉咙，吐出的血液里混杂着「毒药」包。

想咬破毒药包，但失败了。不过，这是不需要「毒药」的伤势。

「藏在嘴里，认真的吗？」

手指捏起染成鲜红的药包，抽动鼻子的陶德低喃。

凭气味判断里头是危险物质吧，或是看东西从嘴巴出来就察觉到了。

不管哪种，都无所谓了。这些都已经无法传达给昴。

只是，假如有什么可以说的，那就是──

「……个。」

「──什么？」

「一、个。」

掌握到一个线索。

他脸色大变，急匆匆地杀害昴，并把这件事视为最优先。

所以，成功、抓住了、关键。抓住了，抓到了，然后，死了。

──杀掉剑奴孤岛基奴海布的，是应该不存在的「咒则」。

5

「陶德的那种反应……答案就是，咒则。」

临死前缺血的脑袋选出的答案，拉出了关键正解。

假如在那边还是没法排除亚拉基亚的魔法这个可能性的话，那就无法抓住这个确信回来。

正因为被说中了，陶德才会在当下决定要杀死昴。

陶德的态度切换与杀意，就是昴确定咒则存在的根据。

「可是假如是因为咒则，为什么古斯塔夫先生会采取那样的态度？」

原先以为咒则不存在，是因为古斯塔夫只拿来威胁人，而没有更进一步使用。他似乎不想让剑奴随便死去，但是昴一个人的性命跟岛上的秩序相比，不使用咒则实在说不过去。

既然没有不使用的理由，那反过来说就是──

「──我挑衅的时候，古斯塔夫想用也不能用。可是后来岛上的人全部被杀害，是因为满足了使用条件？」

既然如此，孤岛管理者古斯塔夫·莫雷洛就是昴的敌人。

既然使用了咒则，那就是他帮助了陶德和亚拉基亚。确认到瑟希鲁斯不是敌人这点也算收获，但不到欢天喜地的地步。

毕竟咒则，是连瑟希鲁斯的性命都能夺去的威胁。

「越来越搞不清楚，为什么只有我最慢死了──」

现阶段，这是个还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为了防止大虐杀发生，得先阻止咒则发动。

时间与脑细胞的使用，就该全数投入于此。

「为此就算死多少次，我都一定──」

不想以「死亡回归」为前提，但是战术要把「死亡回归」纳入计算中。

就像把先前的世界当成弃子，用来确认是什么带来「死亡」。即便还要品尝多次那个痛苦──

「舒瓦兹，去看看吧……」

「咦？」

按着胸口蹲下的昴被人呼唤，惊讶地抬起头。

低头朝自己伸出被刺青覆盖的手的人，是魏兹。因为知道死后回来的地方会有他，所以这不是自己惊讶的原因。

自己惊讶的，是其他事。

「……咦？」

胸口没有遗留被刺杀的痛楚。咒则带来的强烈虚脱感也不复存在，现在身体很健康。

可是，很奇怪。就是这份不对劲吓到自己，让自己畏惧。

因为──

「──起始地点，变得比先前更后面了？」

魏兹的反应明显来自于吊桥已经启动。昴表情僵硬，魏兹则是诧异地皱眉看他。

6

──「死亡回归」这个权能出现故障，是很严重的事。

可以想到故障的最可能原因，是一直在折磨自己的「幼儿化」，可是故障本身可说是从来到佛拉基亚帝国后，就不断在发生。

故障的经典案例，就是在卡欧斯弗莱姆红琉璃城上发生的最糟糕十秒钟。

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是为了让自己绝望而给予的无限十秒钟。起始地点设定得极度糟糕，而连在剑奴孤岛，故障的问题也没变──不，是正在恶化。

出现了这次的起始地点「往后延」的现象。

起始时间要是往后慢个十几秒，就等于减少了十几秒的犹豫期。

跟至今犹豫期极端少的案例不同，故障只有煽动不安与绝望的效果。

这次是十几秒，但不保证不会变得更短。

要是异常状况持续发生，难保不会出现回到离死亡时间一秒以下的情况。说起来要是无法利用「死亡回归」，自己还能做什么？

说什么，都要避免那种最糟糕的状况发生。

因此，菜月·昴──

×　　×　　×

「──请入内，让本官听听两位的来意。」

厚重门板被推开，严肃嗓音在房内响起。

推门的是两只粗壮如树干的左手，主人回来使房间的空气变得沉重。而被邀请的对象则踏进沉重感增加的办公室。

「亚拉基亚一将，还有这位……」

「陶德。」

开门的巨汉古斯塔夫问道，女性的声音明确回答。而这简短不亲切的答覆惹来苦笑。

「在下是陶德·方克，在本次工作完成前算是上等兵。」

在昴听来像要捏烂自己灵魂的男性声音，说完进入屋内。

陶德和亚拉基亚被带到位在孤岛上层区域的古斯塔夫办公室。就是之前昴也被叫去听取直接警告的工作狂空间。

「以总督的地位来说，实在是相当朴素呢。」

「──。这是办公室。对本官来说备齐了必要的物品。你的目的是来稽核吗？」

「怎么可能。我是用人选材十分挑剔的亚拉基亚一将的唯一侧近。」

「少数精锐。」

讲着听起来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话，陶德他们环视整个房间。

东西不多，大型家具就只有办公桌和书柜，能够理解陶德为何会评论房间朴素，但是希望他不要太仔细地观察四周。

特别是位在房间角落的书柜那边。

「──」

噗通噗通，背后感受着硕大的心跳声，同时打从心底感谢跟自己贴在一起的希艾因勇于与恐惧奋战。

──现在，昴跟希艾因正躲在古斯塔夫的办公室里。

目的是要知道，接下来要与之为敌的古斯塔夫跟陶德他们说了什么。还有就是咒则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使用。

希艾因的「拟态」可以让自己的鳞片与周围的风景相融合，从而隐身其中。以昴现在的身材大小，他可以抱着昴一同与景色同化。

使用这个能力，来执行大胆的偷听作战。

当然，希艾因非常抗拒帮忙，昴也没打算跟胆小的他坦承布公──

『只要不被发现，就不用担心我们会被怎样。来的就只有「九神将」和目光异常敏锐的副官，可是只要你的拟态没出错就不会有事。而且──』

『而、而且……？』

『──有我陪你。』

在潜入办公室之前，昴牢牢盯着他的双眼这么说。

虽然是手脚短，甚至还没变声的任性小孩，但因为自己和同伴的性命都是他所拯救的，因此希艾因听了进去，也确实发挥效果。

──所以，这次希艾因的拟态，是「头一次」没被看穿。

「亚拉基亚一将，您不坐下吗？」

「……我站着。陶德，麻烦你。」

「明白。总督，这是来自帝都的贝尔斯特兹宰相的命令状。」

被劝坐但拒绝的亚拉基亚，把事情交给陶德去做。

与其说是上司的命令，说话的方式更像是撒娇要求。陶德遵照她的话，从怀中取出一张黑色信封，递给古斯塔夫。

「帝国、宰相……」

听到寄件人的名字，昴仅以默念确认。

记得听讨人厌的亚伯说过，那个坐在宰相位置的人，就是把亚伯赶出帝都的主嫌之一。驱赶性格恶劣的皇帝的邪恶宰相，其亲笔信由恶魔陶德递交给古斯塔夫。

让人预感，跟之后剑奴孤岛上发生大虐杀有关的讨厌信件。

「古斯塔夫·莫雷洛上级伯爵，听闻您会前来这岛上就任总督，是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的命令。」

「关于这件事，没有需要订正之处。」

「虽说是皇帝陛下钦命，但剑奴孤岛基奴海布总督这种令人嫌恶的工作，不觉得不适合佛拉基亚英雄『八腕』库尔刚的亲属吗？」

彷佛要强化昴的预感，屋内的空气变得紧绷。

原因出在陶德那番直接尖锐的无礼说法。而且从过往的接触中，昴深知什么最能触怒古斯塔夫。

比起自己被人指指点点，古斯塔夫更气──

「──你这说法，是在怀疑我等的皇帝陛下的判断吗？」

更气有人对皇帝陛下不忠，也就是对亚伯＝文森·佛拉基亚不忠。

×　　×　　×

「──」

古斯塔夫散发出危险气息，亚拉基亚往前踏出一步。

站在保护陶德的位置，表情让人摸不着她在想什么的亚拉基亚，光用这样的举动就能感受到她要用暴力击溃古斯塔夫的忠诚。

「一将。」只不过，出声制止她的，是被保护的陶德。

「刚刚是我说过头了。总督会生气是很正常的。」

「……不过，不能让你死。你要替朋友报仇，对吧？」

「──。嗯，当然要。我现在就是为此而活。」

规劝亚拉基亚后，陶德降低音调这样回答，听得昴很是不悦。

放着先前很想见到的未婚妻不管，在这个岛上大杀特杀的男子。什么「朋友」还是「报仇」，全都是跟陶德最不相衬的字眼。

「抱歉我说话有欠周详，总督。我和亚拉基亚一将，有点在意外头的事，所以态度不佳，容我谢罪。」

「……本官接受你的谢罪。但是，话说过头会招致祸患。」

「关于这点如雷贯耳。我深深感受到了。」

对古斯塔夫的忠告露出苦涩表情，难得看到陶德真情流露的反应。古斯塔夫不理他，拆开信上的封蜡掏出信纸来看。

来自帝国宰相，要为当前帝国的动荡负责任的人的信──

「──这是……」

「方才礼数欠佳的发言的真正用意，但没有恶意。只是想说若总督厌恶管理孤岛，那这正是个好机会。」

古斯塔夫宛如岩石无动于衷的表情，眉心刻上一条皱纹表达惊讶。

而陶德就像要扩大真正的岩石上头的龟裂般，耸肩道：

「此岛的剑奴有造成内乱的风险，立刻全部处分掉。这是皇帝陛下的期望。」

×　　×　　×

口气平淡得彷佛像在讨论哪天要丢哪种垃圾，陶德要求古斯塔夫处分剑奴孤岛的剑奴──共计数百人。

「──」

昴听了这恶劣发言之所以没出声，在于已经亲眼目睹岛上所有人全被杀害的光景，所以早有心理准备。

而猝不及防听到这番话的希艾因没有惨叫，根本是奇迹。

只是正确来说，是因为太过惊愕而导致理解能力跟不上。

不过，比起庆幸他的拟态没有解除这个侥幸，看到古斯塔夫明确转为敌人的一幕对昴来说比较重要。

应帝都的要求发动咒则，这就是孤岛发生大虐杀的真相。

「有内乱的风险，是指？」

「内乱就是内乱，即是胆敢冒犯皇帝陛下威严的不敬之辈。话虽如此，宰相不认为古斯塔夫总督牵涉其中。因为总督的忠诚是货真价实。」

「──」

「正因如此，很心痛吧。自从总督到此岛赴任以来，听说表演节目中的剑奴品质之高，以前的剑奴根本没得比。」

「──。减少没必要的死亡危险，使之牢记战斗基础，不是要他们超越别人，而是要跟他人并肩作战，如此一来，生存下来的剑奴素质就会提高。」

陶德一方面提醒要处分剑奴，一方面又慰劳古斯塔夫的辛劳。

从表情无法判读古斯塔夫是怎么接受这说法的，但是感觉他最后面的答覆里头有着他本人的哲学，以及孤岛总督的自负。

不把剑奴视为单纯的展示物，而是扎实锻炼培育，为了符合皇帝与帝国臣民的期望，所以重新制定了岛上的规则。

即便是以没有体贴这类柔性情感的总督之身份。

而没有像人类那样的情感的，还有擅长伪装成人类的陶德。

「咒则的事我听说了。由『九神将』葛路比·格姆雷特一将制作的咒具，靠那个就能将剑奴一网打尽。如此方便省功夫，真的大有裨益呢。」

×　　×　　×

「有可能。」

「那就简单了。收拾行李，跟我们一起撤回帝都吧。准备新的剑奴需要时间，因此基奴海布暂时会封锁──」

讲得像是下课后要收拾教材，陶德这番缺乏严肃感的话，妨碍思考仍在停滞的希艾因重新运转。

然而尽管希艾因还没重新启动，决定的时刻却逐渐迫近。

──只要古斯塔夫按照陶德他们带来的命令状发动咒则，那就结束了。

因为知道那是无法预测但不会停止的未来，要加以阻止，昴就只能在这边行动。可是，该怎么行动好呢？

没计画就突然现身，只会在眨眼间被杀死，这点已经瞭然于心。

话虽如此，还有趁古斯塔夫要用咒则时，以他为人质这种方法──

「──我拒绝。」

「……什么？」

古斯塔夫的答覆，连带让拼命运转脑袋的昴也跟希艾因一样停止思考。

撇开隐身的两人不管，听了答覆而眯起眼睛的陶德，散发的氛围变得混浊沉重。跟古斯塔夫被陶德的说法给惹火时不同，不是火热，而是色泽和湿度不同的愤怒。

夹带这氛围，陶德闭上一只眼睛，看着办公桌后的总督。

「是命令状的内容，跟我方的认知有落差吗？」

「没有。信件跟你刚刚告知的内容一致。也有宰相殿下的签名与盖章。」

「那么，您这是何种心情表达呢？」

两手一摊，陶德质问拒绝要求的古斯塔夫。

昴也不能理解发生什么事。古斯塔夫拒绝陶德带来的帝都要求，也就是使用咒则。他拒绝把剑奴孤岛上的剑奴一次清空。

这是为什么──

「──本官奉皇帝陛下亲令，为了预防万一，要培养身心锻炼有素的剑奴。」

「宰相殿下会盖章，就是顺从皇帝陛下的想法。您的意思是因为和先前的命令相左，所以无从判断真伪吗？可命令状是货真价实的喔。」

「本人没有怀疑是伪造，也认为这是宰相的命令状。」

「……这谈不下去了呀？」

陶德皱眉，只有在这件事上，昴也持相同意见。

即便感激古斯塔夫的判断，却完全不解他这决定的真正意图。

而在怀着相同困惑的昴跟陶德面前，古斯塔夫继续阐述。

「皇帝陛下当面亲自下令。」

「所以说，命令状撤回该亲令，要求您服从下一个命令……」

「是就任总督时的亲令。陛下对本官说『──日后即便再有来自余的命令，都不得违背这个最初命令』。」

这是多年前古斯塔夫就任剑奴孤岛总督时承接的命令──亦是古斯塔夫·莫雷洛这位忠臣抗拒帝都命令的理由。

那是看穿古斯塔夫未来会置身在这状况才有的发言，用准备周到根本不足以形容，因为若不能预先知道会发生这种状况，该命令就不会成立。

佛拉基亚皇帝文森──不，是亚伯对未来的布局。

「因为皇帝陛下过去的命令，所以不能听从皇帝陛下现在的命令？」

「还说不需了解细节。本官也有同感。不必确认事实为何，本官该完成的职责没有改变。」

古斯塔夫摇头。他顽固的答覆让陶德轻声吐气。

那不是在烦恼要如何说服古斯塔夫的动作。这也难怪。

因为他根本没理由费尽唇舌去说服不理睬命令的顽固之徒。

「亚拉基亚。──谈判决裂。」

没错，陶德语气平淡地跟亚拉基亚这样说。

顿时，古斯塔夫用健壮手臂抓住办公桌，打算把将近一百公斤重的桌子抛向已非使者，而是敌人的两人──

「噗咻──」

发出毫无干劲的呼喊，亚拉基亚把手中的树枝指向古斯塔夫。

接着树枝尖端喷出惊人水柱，直接喷飞古斯塔夫脖子以上宛如岩石的整张脸，将孤岛的支配者化为亡者。

7

一声重响，瞬间，桌脚被抬起来的桌子落回地面。慢了一下，失去脖子以上部位的身躯才整个倒向桌子。

跟大块头身躯相符的大量鲜血在桌面扩散，然后直接流向地板。扩散开来的殷红，像是要为难以置信的总督之死增添色彩。

「什么多手族，手有几只都一样啦。能增加的话还不如增加脑袋。」

望着死去的古斯塔夫，陶德意兴阑珊地说。接着他回头看亚拉基亚，不解地问正在打量树枝尖端的她。

「怎么了？不会是在讶异自己的力量吧？」

「不是。不过，很讶异。……区区的水，竟然可以那样。」

「哦，那个啊。要广范围干掉大批人的时候用火比较好，但如果对手只有一人，当然就是水啦。下次在对手脑袋里弄出水来吧，只要一杯水的量就可以。」

「知道了。……陶德？」

提出可怕建议的同时，陶德走向尸体，从怀中抽出大型匕首。亚拉基亚不解地呼唤他。

没有搭理她，陶德迳自把刀子插在尸体上。

「──」

像剖鱼般，他灵活且无情地剖开古斯塔夫的背部。那景象让人忍不住要别过脸，昴知道自己在发抖。

至今一直觉得他是个可怕的敌人，但那是针对他毫不留情排除敌对人士的手法与思维，这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猎奇的一面。

莫非以前被他杀害的昴的身体，也被这样子破坏？

一这样想，难以忍受的颤栗与嫌恶就大力摧残自己的心和灵魂──

「──找到了。」

「──？什么？」

支解作业的恶心声响突然中断，陶德和亚拉基亚切换到下一个话题。

就连亚拉基亚也觉得陶德的恶劣兴趣令人不快吧，但当事人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溅血，毫不在乎地回答。

「咒具啦，咒具。反正这类家伙一定是藏在体内。」

「咒具……」

「就是发动咒则所需的……哦，你不用懂没关系。不管怎样──」

他边说边从尸体里拉出一颗满是血污的黑色球体。

差不多仅有高尔夫球那么大的球体，就是陶德口中的咒具。

也就是说，只要没有那个──

「只要有这玩意，他是死是活都没关系，总督也真蠢。可是还真脏耶……亚拉基亚，给我水。把血冲掉后，就把岛上的家伙们──」

想清洗沾血的匕首和手，因此注意力朝向亚拉基亚。

此时，陶德把手中的咒具放在办公桌上，脸面向亚拉基亚。

──本能判断就只有现在。

「啊。」

亚拉基亚张嘴出声，陶德转头，双眼因突然出现在房内且将手伸向咒具的小孩而睁大。

手指碰到咒具、感受到摸到的瞬间，昴张开嘴巴。

「希艾因！连同办公室一起炸掉！！」

不是朝跟地板同化的希艾因，而是朝着办公室入口大叫。

「──！亚拉基亚！」

听到昴急迫的吆喝，陶德立刻要亚拉基亚过来。亚拉基亚一边提防入口一边快速贴向陶德。

即使整个办公室突然被破坏也能应付。不过这样的觉悟──

「──虚张声势吗！」

一秒后什么都没发生，陶德看穿昴的把戏。然而那一秒钟就够昴达成目的了。

「唔哦哦啊啊啊啊！」

声嘶力竭呐喊，希艾因环住抓住咒具的昴的腰，直接冲往入口的反方向──办公室的窗户。

「噗咻──」

撞破窗户逃到外头的两人，被从那有气无力的叫声完全无法想像威力之大的水柱给追击，整个办公室被横扫。

猛烈水压毁掉剑奴孤岛上层，将办公室主人古斯塔夫摆放整齐的书架和备品无情地冲刷殆尽，彻底喷飞。

但是──

「咳啊！」

那不得了的攻击，没能命中掉在中庭的昴与希艾因。

「咕咕、呜呜……」

在坠地的痛楚下呻吟，同时感谢预作保险使得痛楚只到这种程度。

──办公室的窗外垂着床单，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为了让躲在办公室的偷听计画成功，昴事先把所有能出的牌全都打出去。包括为了抵达事实核心而做的「试错」，全都用上了。

拜托魏兹让马车止步，要求貚纱焚烧气味强烈的香草，请伊多拉把人集中到岛的后方，一直进行并堆叠可疑的行动或事物，好提升对方的警戒到极限。

一切都是为了彻底欺瞒陶德与亚拉基亚这对最危险的敌人。

但是──

「兄弟！接下来要做什么！？」

「正在想！」

跟昴相比，受到较少坠地伤害的希艾因问道，昴忍不住吼回去。

因为没有余裕而感到焦急，同时感受手中的触感──确认被血弄脏的黏糊咒具的存在。陶德放下咒具的瞬间，身体就立刻动起来了，但若不那样做的话，就无法停止虐杀。

没有做错。然而，是没有考虑后果的行动。

「总而言之，进入树丛里使用拟态！」

「不、不逃跑吗？」

「胡乱逃窜只会被抓！快点！」

脑子里浮现「逃跑」和「躲藏」两个选项，昴立刻选择躲藏。

已经跟陶德他们敌对了。不管选哪一个都跟「死亡」相比邻，所以要选择比较不容易死的选项。

把大吃一惊的希艾因拉进树丛里，催促慢吞吞的他使用拟态，然后两人就跟草丛景色同化，屏住呼吸忍耐。

怦通！怦通！背部感受到比躲在办公室还要大的心跳声。

害怕到缩起来，但是不得不按捺住。

否则──

「不见了。」

咚的一声轻响，少女轻松突破两人抱着必死决心跳下的高度。

光脚翩然落在中庭的亚拉基亚，手持树枝平静地在中庭来回走动，用看起来很困的双眼开始寻找逃跑的两人。

最终，希艾因的拟态能骗过她搜索的目光吗？

事到如今也没法做些小技俩，不过可不能在这边被她发现。

不是因为获得了可以杀害也能拯救岛上所有人的咒具。

──是因为更现实的理由，菜月·昴不能死。

「喂喂，那是怎样？总督的房间炸开来了耶！」

「没看过的美女哟，客人吗？」「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了～？」

昴的拼命祈祷似乎奏效，在亚拉基亚抵达两人所在的树丛之前，不知中庭发生何事的剑奴们先出现了。

看样子，他们是听到亚拉基亚破坏办公室的声响才跑来，然后很惊讶上方的屋子少了墙壁，以及出现没见过的美少女亚拉基亚。

「嗯嗯……」

亚拉基亚那边也转头看向他们，歪头思索。

以她的角度而言，可能是在怀疑他们跟昴两人有关系。非常欢迎她这样的怀疑。最好是她跟他们说话的期间，两人可以偷偷从这逃走。

并非两人凭己力所准备的人物，这些剑奴简直就像上天垂下来的丝线──

「──听着！！」

「──！」

怎能放弃这意外降临的机会呢。凝神观察亚拉基亚动向的时候，头上半毁的房间传来人声。

是陶德。他站在洞口边缘，环视整座岛并扯开嗓子。

「古斯塔夫·莫雷洛总督被杀了！犯人是黑发小孩和灰色蜥蜴人！不管是剑奴还是看守！一旦发现他们，格杀勿论！！」

「──啊。」

「再次重复！古斯塔夫·莫雷洛总督被杀了！总督的职责由亚拉基亚一将承接！所有人不想因为咒则而死的话，就杀掉那两人！！」

被摆了一道！昴纯粹佩服陶德的做事方式。

这段宣言，是要把古斯塔夫的死嫁祸给昴跟希艾因两人。不单如此，还以咒则威胁，让剑奴和看守成为自己的棋子。

不想被咒则杀死就乖乖听话。──完全符合这座岛的规则。

也就是说──

「──来吧，『斯巴尔卡』开始！！」

剑奴孤岛基奴海布的陋习，剑奴们豁出性命的死斗正式开始。

「亚拉基亚！」

宣告残酷的仪式开始，在听到的人还没有所动作的时候，陶德用没那么大的声音呼唤亚拉基亚。

然后当两人眼神对上后，默默地指向中庭的一角──不是昴那边，而是那些凑热闹跑出来的剑奴们。

『──动手。』

即使音量小到听不见，但光靠嘴唇动作，昴也知道他说了什么。

亚拉基亚的视线缓缓投向男子们。被她未戴眼罩遮住的另一只红色眼睛直盯着看，还在不知所措的剑奴们眨眼不解。

「小姐，你知道什么吗？说什么古斯塔夫死掉……」

「抱歉。我被吩咐──」

「啊？什么──」

剑奴们还搞不清楚青红皂白，亚拉基亚就道歉，然后挥动树枝。

横向划过他们。──就这样的动作。

「噗嘎。」

下一秒，跟她面对面的五名剑奴，头颅全都从内部爆开来。

正确来说，分成从头颅里头爆开，还有头部内容物从眼睛和鼻子被挤出来而死，以及头部膨胀到异常而死的人。虽然死状不同，但结果都相同。

「说，别跟要死的人说话。」

头部被破坏后，剑奴们纷纷倒地。

看着眼前一切的亚拉基亚喃喃自语，昴隔了一下子才意识到她是在回答方才剑奴们的问话。毕竟脑袋忙到没心思去顾及那个。

──八成是用水。

古斯塔夫被杀害后，陶德有给亚拉基亚建议。说在对手脑袋里弄出水来，她八成就是在实践这个。

而被这么做的剑奴们，脑袋就像灌太饱的水球一样破裂。

「谁在那里！有听到吗，刚刚那很大的声音！」

把人当水球的亚拉基亚令昴跟希艾因陷入恐惧而不敢动，期间又有其他人走进中庭。

又是其他剑奴。仰望声响源头的办公室后，明白这里是人最容易集中的地方，因此剑奴接连上到中庭来。

然而这代表──

「喂，你，从哪来的！？总督他……」

「我被吩咐。──别跟要死的人说话。」

转身的亚拉基亚、「食精灵者」造成的牺牲将扩大。

就这样开始了。

──不是透过发动「咒则」，而是用其他方式开始剑奴孤岛的大虐杀。

8

陶德准备的「斯巴尔卡」恶劣到不让人觉得是灵光一闪才想到的。

「可恶！做得真绝！看守们把剑斗兽放出来了！要被攻击了！快逃快逃快逃快逃！！」

「在哪里！赶快滚出来，舒瓦兹！可怕的小鬼！」

「有、有个很危险的女人！戴眼罩的女人！她看到人就杀！」

「喂，舒瓦兹呢！？把那家伙交出去的话……」

「别乱讲！那些家伙根本不会去区分！根本是见人就杀！」

「可、可是，如果舒瓦兹的那个传闻是真的话……！」

陷入混乱的孤岛，处处都不断发出这类怒吼与哀号。

亚拉基亚只要发现剑奴就动手杀害。而看守们听陶德的话放出剑斗兽，无差别地处分所见到的剑奴。

而在超乎想像的威胁中努力逃跑的剑奴们，意见也很分歧。

演变成这地步，即便咒具在手也不得不承认。

──大虐杀发生了。不管多想阻止和死命挣扎，都发生了。

「奴鲁爷！」

冲过化为炼狱的岛，闯进目的地房间。

下层区域的治愈室，是多次关照过昴的奴鲁爷的工作场所。奴鲁爷脚不方便。门被破坏了。十足的讨人厌预感冒出。

「舒瓦兹大人……」

昴气喘吁吁，呼唤他的是蹲坐在房间深处的貚纱。娇小的她身旁倒着长了翅膀的老鼠尸体，八成是她打倒的。

真厉害。她很努力。可是，她也没能赶上。

双眼噙泪的她，脚下躺着头被咬掉的老弱爷爷。

「兄、兄弟……」

一起赶到治愈室的希艾因，看到一样的光景后声音发抖。

亚拉基亚单方面屠杀出现在中庭的剑奴，在她走掉之前，昴之所以一直没被发现，均多亏了拟态到最后都没解除的希艾因。

要是没有他，昴就无法回到这里。

可是不管怎么逃、怎么躲都赢不了。事态无法挽回。

「舒瓦兹，你回来了吗！」

「哼，你也没死啊，蜥蜴家伙……」

在为奴鲁爷的尸体盖上床单时，伊多拉和魏兹也赶来了。帮忙两人躲进办公室的「合」的成员全数到齐。

按照这岛上的状况，能够全员会合简直是奇迹。

那么，还要收集几个奇迹，才能离开这个地狱呢？

「舒瓦兹大人，到处都在传的谣言是真的吗？你杀了古斯塔夫总督？」

「我跟希艾因？哪有可能啊。杀害古斯塔夫先生的，是来自帝都的使者……亚拉基亚啦。不，是利用亚拉基亚的陶德。」

「陶德……？那家伙是谁……」

「比大罪司教还可怕的家伙。」

至少以现在的昴的认知来说，是如此。

记忆中的大罪司教们都不是泛泛之辈，可是跟陶德相比，甚至会让人觉得他们至少还有可爱之处。但不管拿什么来比较，那些人渣都是下三滥。

不过昴的比喻，似乎有将陶德的危险性传达给貚纱他们。

「请不要随便举例。即使知道对方不是，但光是提到大罪司教对心脏就不好。」

「嗯，抱歉，因为是切身发生过的事。毕竟很常遇见。」

「很常遇见大罪司教？那果然……」

「果然什么啊。你知道我什么了？」

「──没有。」

因为烦躁，导致说法像在责备貚纱。

对此昴感到尴尬，垂下目光的貚纱关心的似乎不是被责备的事，而是在那之前昴所说的话。

为何会有这种反应，昴不甚明白。

该不会是昴的体质──每次「死亡回归」就会使得给人坏印象的瘴气变浓厚所导致的？可是在这些人当中应该没人知道这点。

「──」

要是现在的自己跟雷姆相会，她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自己呢？

自从跟她分开后，在卡欧斯弗莱姆以及基奴海布体验过惊人的「死亡」次数。有可能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了。

即便如此，还是想回去。回到雷姆身边，回到大家那边──

「笨蛋吗我。不对，我就是笨蛋。」

想逃避现实好对眼前的地狱视而不见，昴揪住这样的自己，硬拉回来。

是昴。昴必须做些什么。决定要做什么后，了解一切并挑战。现在可不是诉苦抱怨的时候。

──这些事情，不就是要由菜月·贤一的儿子去做吗。

「亚拉基亚一将和看守们，还有敌视我们的剑奴……至少，要把敌对的人数减少。」

紧闭双眼的昴，身旁的貚纱抖动薄唇幽幽地说。

确实，现状是与岛上所有人为敌，等同于身在死胡同。要是状况能稍微好转的话，至少还能出现不一样的选项──

「……唉、唉，既然如此，用不着隐瞒了吧？」

「──」

「喂，兄弟！就你，我说的就是你啊！」

「……咦？」

突然，忍耐到极限的希艾因大声起来，昴讶异地睁大眼睛。

一方面是他本来在想事情，但这声呼唤更是完全让他摸不着头绪。

用不着隐瞒了吧。不知为何希艾因对自己这么说。

「什么用不着隐瞒……隐瞒什么？」

「你、你差不多一点喔！都这种状况了还藏什么啊！」

「喂，够了，蜥蜴家伙……！」

昴根本毫无头绪，希艾因却身体前倾死咬着不放。魏兹介入他们之间制止，但昴吓到连道谢都没办法。

不过伊多拉看着昴，严肃地说：

「舒瓦兹，说话方式姑且不论，希艾因的心情我了解。差不多可以跟我们说了吧。」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父……令尊的事。」

「……我父亲？」

他态度认真严肃到难以置信的地步，对昴这么说。

可是即便被人认真地这样提醒，也只是扩大昴的混乱。为什么这边会提到自己的父亲？真的是完全搞不懂。

昴的父亲确实是值得尊敬，更是昴的憧憬──

「可是，他就只是普通的上班族啊……？」

「少骗人了！我们早就知道了！你，是皇帝陛下的私生子吧！？」

「──」

试图说明自己的父亲是目前毫无用处的情报，但声音却被希艾因给盖过。被魏兹架住的他不仅大声，还道出了已经不能用夸张来形容的情报，使得昴根本无法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

刚刚，希艾因说了什么？

「……我？是皇帝陛下的、小孩？」

「嗯，对啊！这件事，在岛外早就传开啦！黑发黑眼珠，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的私生子，就在国内某处！那不就……」

「──是你吧，舒瓦兹。」

伊多拉顺着希艾因的话这么说，眼神和声音都很平静。

希艾因的眼神像在求救，伊多拉是充满信任。在这种状况下，两人不可能讲不好笑的笑话，于是昴看向魏兹。

魏兹扭曲被刺青覆盖的脸。

「我应该说过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

要不是这个莫名其妙的状况，这话本来是更能打入心扉的。

那时魏兹在下层区对自己这么说的时候怀了多大的觉悟，事到如今，他已清楚明白那份重量是什么。

包括知道那是完全基于错误想法而来的。

「慢、慢着，等一下……为什么你们会认为我是皇帝的小孩？」

「这种年纪根本不会有的判断力、指挥能力、生存力。在『斯巴尔卡』救了我们跟希艾因伙伴的人可是你，舒瓦兹。」

「那是……」

昴确实使用了自己的能力来对抗命运。

但是没想到却造成伊多拉他们这么不得了的误会，这点确实在预料范围外。

「貚纱，你为什么不跟大家讲清楚……」

「──舒瓦兹大人，我亲眼所见。」

「──啊。」

「舒瓦兹大人，曾跟皇帝陛下在一块。」

她捏着和服衣摆，语气平稳却坚定不移。昴屏息。

貚纱说的是在卡欧斯弗莱姆的事。的确，昴在变小的状态下，曾跟那个戴着蠢面具的亚伯在一起。

「可是，既然你跟奥尔巴特先生联手，应该知道我是……不对。」

貚纱与奥尔巴特共谋，策划了许多事。这是昴的推测。

她八成是为了保护夜鸣才会采取那样的行动，因此昴没打算加以谴责。然而即便是共犯，奥尔巴特也不会掀开自己的底牌吧。

所以貚纱不知道昴是「夏美·舒瓦兹」的缩小版。

「那么，貚纱认为我是……？」

「──。那位黑发女性，和皇帝陛下之间……」

「──」

说不出话。

貚纱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已经知道她想到什么了。知道后，昴无言以对，而且也理解了这事有多难以辩驳。

因为没法提出任何证据。除非自己现在立刻长大成原本的样子。

「……皇帝的私生子，为什么会在外头变成话题？」

「──。听说岛外目前发生了针对皇帝陛下的叛乱。而率领叛乱军的据说是……」

「皇帝的私生子？」

昴问，伊多拉点头。

于是，他们的想法成立的理由连成了一线。皇帝与其子嗣的权力之争。──在岛外，亚伯他们发动的战争是这么对外解释的。

但真相是，正牌皇帝与冒牌皇帝之战。

可是广为人知的说法是正牌皇帝，跟以皇帝之子为首脑的反叛军之战。

是谁、又是如何构建出这种形势的，可以想像。

「那个家伙……！」

昴立刻理解到，是亚伯营造出这种状况，而且刻意散播这种传闻。

并且这不是他故意惹人嫌，而是给予这次的帝国内部纠纷一个正当性，再来就是顺便寻找从卡欧斯弗莱姆消失的昴。

正是认定昴没有死才会实行这个战术。但是就算撕裂嘴巴，他也绝对不会说出他相信昴还活着这种话就是了。

──然后不甘心的是，自己忍不住认为这样的方式可以帮上忙。

「──」

陷入沉默的昴，受到貚纱等四人注目。

连这段时间，治愈室外头──岛内处处都发生战斗，剑奴们陷入危险状态，抑或是正在殒命。

安静下来，冷静面对，花时间去思考什么的，根本没有闲工夫可以让自己这样做。

因此──

「──舒瓦兹大人。」

没时间了。为了告知这件他已心知肚明的事，貚纱出声呼唤。

而这声呼唤中，感觉得出来有点敬畏。昴抬头，环视「合」的成员。

看过后，下定决心。──在现在的状况下，做出可以想到的最佳选择。

9

──感受到风向产生变化，陶德·方克静静地抚摸下腭。

「──讨厌的感觉呢。」

在办公室把那颗讲不听的脑袋除掉后，安插了新的头头上去，但总觉得后面的事态发展很迟钝。

当然，若是要歼灭岛上所有人，那亚拉基亚一个人也游刃有余。

那个没有自我思考能力的「九神将」，跟她空空的脑袋不同，有着莫大的力量。只要有那个意思，甚至可以把整座岛烧了。

但要是那样的话自己会很伤脑筋，所以有告知她不可以那样做。

说起来──

「我明明就不想来这种地方的。」

判断有必要而采取行动，却接连出现反效果。陶德内心充满苦涩情绪。

在城郭都市救出被囚禁的亚拉基亚时，目的是要弥补都市陷落的罪过，再来就是跟着她回帝都，希望她帮忙说情，好能调离前线。

事实上，调职这个目的有达成，只是与期待的方式不同。

陶德被没有部下的亚拉基亚一将录用，成为她唯一的下属。

一切都源自于对她有所图而撒的一个谎。

「贾马尔那家伙，死了都还给人添麻烦。」

虽然是自己的谎言招致了这样的发展，但亚拉基亚真的深信陶德渴望替贾马尔报仇。唯恐触怒她，事到如今也没法否定。

结果就是当了她的部下，成为命令她的帝国宰相贝尔斯特兹·彭达冯的走狗，被送到剑奴孤岛来。

从贝尔斯特兹那儿听取到此行的目的为处分孤岛隐忧，且总督古斯塔夫拥有能达成的手段。他心想这应该是份轻松的差事。

「──嗯，虽然我不信啦。」

扭动脖子的陶德边说，边走在散布尸体的通道上。

倒地死尸全都是衣衫褴褛的剑奴。是起内哄还是遭遇亚拉基亚的暴力，抑或是惨遭剑斗兽毒手，自己都没兴趣。

尸体就是尸体，既然死掉了，就从脑海内删去即可。

「方克上等兵，有必要做到这地步吗……」

「当然要吧。古斯塔夫总督被杀害。剑奴们拉帮结派事先做了准备，意图武装暴动颠覆孤岛。虽然不知道谁有被拉拢，但你分得出来谁是敌人，谁不是吗？」

「呜……」

陶德问道，同行的两名看守无法回嘴。

在宣告「斯巴尔卡」开始后，这两人跟着其他看守一起赶到办公室。虽然因害怕咒则而服从陶德，但却还莫名有着良知道德，所以难以使唤。

明明所有事都是陶德要他们做的，届时把责任全部推给他就好了啊。

「麻烦别再装好人了。首先，在这边当起看守的时间点，是因为你跟隔壁那位的小腿都受伤了吧。除去制服，跟那些人几乎没有不同。」

「──！」

「只有那套制服是安全牌。好好珍惜这个保障吧。」

无视命令或在军队内施暴，无法服从铁律的半吊子就会被流放到剑奴孤岛。这里的看守，全都是只要出一个差错就会沦为剑奴的帝国前士兵。

被咒则套住性命，才终于懂得服从他人，是一群理解力欠佳的家伙。这些半吊子装成人类，这种存在本身就矛盾过头，根本没法理解这么做的意义。

「只要有剑斗兽的话，没有看守还更乐得轻松……」

抢先一步获得剑斗兽，连同看守一并处分掉也不是不行；但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才会添加了看守这个阶层吧。

恐怕这也是死去的古斯塔夫所作的安全机制，或是他顽固遵守的皇帝陛下的命令？

「那些渴望开战的家伙，还有那些愿意应战的家伙，全都不正常。拜托不要来扰乱我跟卡楚雅的平稳好吗……」

在城郭都市发生的叛乱预兆，以及后来魔都卡欧斯弗莱姆发生的事，对陶德来说全都不过是吵死人的噪音。

如果能让生活变得更好，那帝国高层换人当也无所谓；但不能的话，麻烦维持现状就好。

不要惊起任何波澜，让自己跟心爱的女人共度的日子平静持续就好。为此──

「──想起讨厌的事了。」

因为想起叛乱，陶德脑中掠过可怕的存在。

是热爱战争，也为战争所爱的「战争之子」。可以的话，希望这种家伙死在战斗中，但现实真的会那么尽如人意吗？

站在反叛军的立场，当灾难扩散，那家伙就会现身。

若那家伙暴动的话，届时就要跟卡楚雅一起离开──

「──陶德·方克！！」

「──」

名字被高声呼喊时，陶德不知为何感到胸口一阵喧嚣。

简直就像浮现脑海的担忧，恰好变得带有真实味。

然后──

「……在想什么呢你？」

转身看到叫自己的人后，陶德困惑得不知该做何感想。

在上层区域的穿廊，连接堡垒建筑物的空桥廊道上，他就这么出现在尽头。那名与岛上一切为敌，并被追杀的男孩。

黑头发，眼神凶恶的小孩。身上处处都被血和泥土脏污，但手脚都还健在，看起来没有少任何一块肉。

也就是说，亚拉基亚和看守们，全都放过了他。

「运气好这种话根本没法表达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不过，为什么刻意来这边露脸？这不合道理吧。」

「──」

「有可靠的同伴所以无敌，似乎也不是这样呢。」

陶德边说边看向男孩周围跟他一块前来的四人。

灰色蜥蜴人、全身刺青的男子。跟那两人相比没啥醒目特征的中等身材男，以及不知为何穿和服的鹿人女孩。

就陶德看来，不觉得这四人有什么特别优异的能力。从气质来看全都是战斗门外汉，只有刺青男的眼神，跟鹿人的站姿要注意。

因为刺青男毫无犹豫，鹿人则是莫名有自信。

然后──

「你的眼神很难判断。是有自信还是没自信呢……」

「陶德，投降吧。然后也让那女人……亚拉基亚也投降。」

「──。可以先问问理由吗？」

突然做出连听都不值得听的乱来要求，陶德皱眉。

总而言之，装作有兴趣的样子催他讲下去，同时无声地用手势朝身旁两名看守下达指令。

两名看守领着的，分别是黑色大鹫和宛如岩块的青蛙剑斗兽。

就这样，与男孩他们对峙的陶德等人身旁，空桥外的空中有大鹫，墙壁上有青蛙，逐步缩短与对手的距离。

剑斗兽收拾掉他们后回收咒具，是最佳方案。

当然，咒具有可能事先被藏在某处，届时会很麻烦。不过，只要在这边收拾掉男孩和蜥蜴人，事情就能更快处理好。

如果亚拉基亚在，就更容易了──

「是在哪被绊住了……？」

难道她对猎杀剑奴产生了兴趣？这不可能吧。

士兵里头是有人会享受杀戮快感，但亚拉基亚不是那类人。她就是个以服侍重要对象为目的的士兵，不会做更多，也不会偷懒。

既然没法完成重要工作，就该想做是有什么在妨碍她。

可是，假如有人可以做出那种事，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所以，要说什么？」

「很简单。──支配孤岛咒则的咒具，现在在我手上。」

「什么……！？」

陶德耸肩问，男孩的答案让两名看守动摇。

他们听从陶德的最大原因就在于咒则，因此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可是，陶德立刻嗤之以鼻。

「虚张声势。无聊的计谋。首先，咒具是？假如有那种东西的话……」

「──就是这个。」

「喂喂。」

都没要求要看，男孩就主动从怀里一掏，递了出来。

虽然经手的时间很短，但那不祥之物自己是不会看错的。

──那确实是古斯塔夫藏在体内的咒具。

假如是自己，一定会藏在岛上某处，然后拿所在地当谈判素材。

可对方没这么做，拿真货现身。到底有何目的？

「就那个肮脏的球？该不会是想说，靠那个就能发动咒则？是的话，就试试看啊。减少碍事的看守看看啊。」

「啥！？住、住手！要是那样的话……」

「就说了，对方是虚张声势啦。还是说，你们不信帝都派来的使者？」

声音盖过慌张的看守并声明立场。看守铁青着脸，陷入沉默。

这反应让陶德有些在意。说是咒具然后给人看黑色的球，怀疑真伪的看守会不安是在所难免，但反应很奇怪。

简直就像是看守们认为那几个人──不，是他们有理由或根据，认为那孩子的话不是单纯虚张声势。

「怎么着？那小孩有什么问题──」

「──庄重聆听，无礼之徒。」

为了寻求在意的答案，打算质问看守时，高亢嗓音先行一步响彻空桥。鹿人女孩把众人的焦点集中到自己身上。

她把和服袖子往上卷在手臂上，用手示意身旁的男孩。

「假如你也是来自岛外，应该已经听说了吧。目前，撼动帝国全土的大战乱，以及在其中流传的诸多传闻。」

女孩的凛然诉说透出勇气，陶德闭上一只眼睛。

身在岛上如何获取情报姑且不论，如她所说，现在处处都有流言蜚语。

就连反叛军里头已经有一名「九神将」投靠，这种说法都出现了。

虽然当中也有更蠢的谣言──

「喂，难道说……」

「──在这儿的这位大人，正是动摇帝国的事件核心。为了端正帝国的错误姿态而奋勇起身，拥有正统资格的尊贵之人。」

慢了一拍才补充的女孩，看向这边。

圆溜溜的眼眸深处，可以窥见扩大了陶德心中担忧的想法──

「──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的子嗣，菜月·舒瓦兹大人。」

手持咒具，皇帝陛下的私生子。

鹿人女孩以不能再更堂正的姿态，讲述了如此愚蠢可笑的事。

经验丰富的言行举措，简直就像原本便很常出席这种场合，因此伴随着让人怀疑蠢话为真的说服力。

确实，外头的白痴谣言中是有这种说法。

反叛军的首脑是黑发黑眼的皇帝陛下的私生子──当然，有常识的帝国兵都对这种传闻一笑置之，觉得认真搭理根本浪费时间。

假如有，那事情就麻烦了。陶德也曾这样想过。

然而，当事人碰巧就在这孤岛上，这种情况光是去想就很荒谬可笑。

可是──

「──！」

陶德没有看漏看守们脸色大变、倒抽一口气的反应。

他们知道传闻，而且因为知道，而在心中培育出疑惑之芽。然后那疑惑之芽，因古斯塔夫死亡和持有咒具，以及女孩的开场白而成长。

让那名男孩，菜月·舒瓦兹是皇帝私生子的这种幻想成长。

因此──

「好了，诸位看守，请速速──」

女孩接着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在她的要求说完之前，陶德立刻将手绕到自己腰后，拔出斧头使出致命攻击──割断并肩而立的两名看守的脖子，让脑袋分家当场死亡。

成功阻止了他们被无聊传言给摆布动摇，进而支持对方。

然后──

「──上啊！！」

追上看守掉落的头颅，用力往前踢。飞洒鲜血腾上空中的头颅，朝着目瞪口呆的男孩他们那儿飞了过去。

瞄准还没意识到这行为有什么意义的他们攻去──

「唧吱──！！」

下一秒，黑色大鹫的躯体从旁撞进空桥，连同看守飞天的脑袋跟周围的男孩他们一同破坏。

10

──魏兹·罗根不认为自己能够像一般人那样正常活着和死亡。

不知怎地，这个世界总是低估了「一般」这个词汇的意义。

所谓的一般，经常被用来表达普通、平凡和不起眼等意思，然而对于比人类还不如的存在来说，那根本就是高不可攀的标准。

铁血都市「葛拉拉希亚」，是魏兹出生长大的故乡。

生产整个帝国所使用的武器、防具、战斗所需的各种道具，工匠日夜精益求精地打造伤人器具，是一个疯狂锻造钢铁的城市。

有一半的居民都跟制作武器防具有关，魏兹也是如此。

只不过自懂事起就没有亲人，默默地在工匠的工坊勤于打杂的他，对工作没有自豪，更毫无感觉。就只是为了糊口饭罢了。

有人称赞不与人交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魏兹为勤奋工作者，但大部分的人只觉得他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神秘家伙。

魏兹也不在意，没想过要跟谁熟稔。

因为从出生开始就一个人，死的时候当然也是一个人。

这种不跟他人扯上关系、活在当下的生存态度很惹人厌吧。

当经常出入的工坊出现了疑似有人盗卖进货的资材时，首先被怀疑的就是魏兹。

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行动，又没有跟他人交好到有人愿意为他说话，因此根本无法替自己洗刷嫌疑。

结果不但没能洗刷冤屈，甚至还因冤罪受罚，成为罪犯。──一开始所刺的纹身，就是为了让人一眼能分出罪犯的刑罚。

由于身在冶炼钢铁、长年为热气笼罩的都市，所以基本上没人会穿长袖衣服，因此双臂手肘以下的刺青总是引人目光。

即便穿上长袖衣服，但因为感到内疚不诚实，也很快就会被揭露。

在被纹上罪人证明的当下，就注定再也无法过上以前的生活。

尽管以前过的也不是多上乘的生活，但放弃了「一般」就是在那个时候。

没法继续在正经营运的工坊工作，为了挣每天的饭钱开始窃盗、非法转售资材，最后成了真正的罪犯。

──总之，罪行在那之后接踵而至。

被怀疑盗卖、无人听信魏兹说法时，魏兹还不是罪人。但是在那之后，就成了货真价实的罪人。

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

「要是我看起来很恐怖，那正好……」

被迫刺青成为罪人，在大众眼中已经脱离「一般」的自己。

只在手上纹身还不够，连肩膀、胸口都不放过，主动扩大罪犯证明。不久，刺青就覆盖上半身，接着是脚，后来连脸跟头颅都有。

手上的刺青是罪人证明，但全身的刺青是别靠近自己的危险证明。

所有人都给我怕到空出一条路来吧。过去曾被大家视而不见，堕落成罪犯的可悲男子早已不在，如今在这里的就只有没东西好失去的麻烦「人下人」而已。

因此──

「──住手，罪人！可别以为会简单了事！」

被都市的卫兵拿着武器直指、团团包围，魏兹爽快投降。

满是鲜血倒在他脚下的，是在以前的工坊──魏兹第一次被诬陷为罪犯的地方担任实习工匠的男子。

耳朵被咬掉，哭天抢地淌着血的这人，正是那天陷害魏兹的犯人。他在酒酣耳热之际说溜嘴，听了传闻后，魏兹前来报复。

吐掉含在口中的耳朵后，魏兹乖乖就逮，被关入监狱。

在铁血都市被贴上标签的魏兹，没有被给予任何救济管道，不久后就决定了对他的处置：作为罪犯奴隶，被送往恶名昭彰的剑奴孤岛。

没有抵抗的力气，就这样接受。没有丝毫顽抗的意志，就这样渡湖。

被送进去以后，在那边跟境遇相同的可怜家伙组队，被迫参加跟世上最可怕的魔兽战斗的仪式。

不管怎样都无所谓。自己可没有赴死的念头。

就算要牺牲某人，就算要陷害别人，都要活下去，然后迟早。

迟早要像「一般」──

「──魏兹！拿剑！靠你了！！」

──他并未被当作「一般」人对待。

11

「保护他……！」

看着被踢飞的看守脑袋边喷血边旋转飞过来的瞬间，魏兹把身旁的舒瓦兹推向貚纱。

身穿和服的女孩跟外表相反，有着强大力量。可是心灵却跟不上，导致她无法善用。──她跟身体弱小但心灵强大的舒瓦兹是个绝妙组合。

因此在这一刻，把他推给身强心弱的貚纱理应是正确作法。

然后这么做的魏兹自己──

「哦、哦哦哦哦……！！」

跑向前，举起手把飞过来的看守脑袋给敲到地上。

一眨眼就割断自己人的脖子还踢过来的行径让人饱受惊讶，也是让魏兹他们停止思考的策略──但是，他不觉得只有这样。

事实上，魏兹以外的四人都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不过魏兹已经行动了。

舒瓦兹那么提防的男人，目的不可能只有这样。

就在魏兹这么想的下一秒。

「──呃！？」

瞪着面前手持斧头走过来的男子，身旁的墙壁突然被黑色怪鸟──剑斗兽给撞坏闯入。

粉碎魏兹后方半步距离内的墙壁后，孤岛上层空桥被横向蹂躏。

瞄准魏兹他们进行攻击的，是御空飞行的剑斗兽──不，不对。虽然确实是剑斗兽，但大鸟的目标不是我方的人。

「唧吱──！！」

撞碎墙壁现身的怪鸟，嘴巴贯穿了掉在地上的看守脑袋。

怪鸟盯上脖子被斩断后飞出去的头颅，不惜整个身子闯进空桥。不明白它为何这么做，可也没空去想。

「干掉你……！」

身后半步的距离发生惊人冲撞，魏兹背部承受着墙壁碎片和剑斗兽锐利翅膀造成的伤，同时咬紧牙根，不让男子离开视线之外。

听到舒瓦兹的身份后，不但没臣服，反而增强杀意的男子──跟魏兹用刺青刻意伪装的危险不同，对方是真正的威胁。

「──」

看着魏兹朝自己前行，男子残酷地眯起眼睛。

什么都不用说，光那眼神就知道对方打算杀了自己。配合男子举起斧头的动作，魏兹抬起自己的左臂。

是第一个被纹身的地方，成为罪人证明的手，将承受男子的攻击──

「咕、噫……！」

毫不留情挥动的斧头，从左方攻向魏兹脑袋。

抬起的手介入挥舞轨道，配合横向砍来的斧刃。被砍中的瞬间，手肘骨碎裂，上臂和肩膀的骨肉整个被打烂。

视野因冲击和痛楚而变得鲜红，左臂被跟刺青完全不同的色彩给渲染。

但是──

「撑住了……！」

不是等着被砍，往前踏出一步进逼，从而稍微削弱了斧头的威力。

这是魏兹脑袋没被粉碎、性命没被了结的最大原因。本来胆量就大到被人形容为异常，不过却没有符合胆量的判断力。

现在胆量和判断力之所以搭上了，是因为遇到了比自己还莽撞的小孩。

因此，这相遇给予了魏兹忍耐的力量──

「没撑住喔。」

废掉左手，想用剩下的右手制伏对方的时候，男子却消失了。

──不，男子不是消失，而是自己看不见他了。

被他进入视野外侧，因此在灰暗朦胧的空间中看不见对方。

发生了类似的情况。但是，好奇怪。非常奇怪。为什么视野的右边看不见，而且看不见的部份还一口气变大了呢？

简直就像右边的视野突然被什么东西给毁掉似的。

「魏兹──！！」

找不到消失的男子，觉得不对劲的时候，有人在呼唤。

他慢慢地往后看，是损毁的空桥和烟尘。还有，消失的男子正用斧头砍断破坏空桥的怪鸟的脖子。

「──」

而在割断怪鸟脖子的男子后方、即将坍塌的空桥上有四个人。

有人退缩，有人坐倒在地，但所有人都没被怪鸟伤到。魏兹对此感到安心，同时也对这么想的自己感到有点惊讶。

惊讶的同时，也想对愕然看着这边的他们说句话。

废掉的左手好痛。不知为何，脸的右边也痛起来了。

用这痛楚把莫名将要远去的意识给拉回来。

「这是第一次……」

「魏兹……！」

「有人、说、相信我……」

喃喃说完，魏兹才理解哽在心头内的东西是什么。

理解了以后，双腿虚脱无力，整个人当场倒下。

「魏兹──！！」

听着自己的名字再次被激动叫喊，他闭上眼睛。

总觉得，心情很畅快。

第三十一卷 第六章『伊多拉·米桑轧』

1

想冲向倒地的魏兹，却被伸过来的小手给制止。

和服女孩噙着泪，但始终不肯放开想要推开自己的昴。

而在挣脱她的手之前，空桥的天花板先坍塌了。

「呱呱──！」

刺耳的难听叫声以及瓦解的天花板，从魏兹的正上方倾注而下。

输给重量、砸毁空桥的是巨大的灰色蛙形魔兽。它连同坍塌的天花板一起掉在魏兹身上，龟裂的地板挟带着一部分的空桥整个往下掉。

带着左手被斧击、右眼被刀刺瞎的魏兹一起坠落。

「魏兹──！！」

看着跟空桥一起坠落消失的魏兹，昴放声大喊。

他掉下去了！为了保护我们，冲到前方的他掉下去了！得快点！快点下去救他！必须去救魏兹！

「跟着第二只一块儿掉下去，这可真走运。杀魔兽也很辛苦的。」

就这样，脑袋一片混乱的时候，扛着斧头的陶德站到昴面前低语。

他脚下是脖子被割断的大鸟魔兽。恐怕是死去的看守驯服的剑斗兽，从旁边冲进空桥里头的时候被陶德亲手杀掉。

发生的事情太快太多，满脑子都是为什么而无法消化。

杀人的陶德和死掉的看守，魔兽和空桥崩塌，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搞不懂。不处理完这些就无法思考其他事。──包括魏兹的事。

魏兹发生什么事，他会变怎样，根本没法思考──

「──魔兽啊，会去吃折断它的角的人的尸体喔。」

陶德突然拿手上的斧头敲地面，对昴他们这么说。

还没法接受眼前状况的昴和其他三人，听了这话都屏息，目光不敢离开他。

承受他们的视线，陶德用斧头轻戳脚下的尸体。

「折断角就能让魔兽服从，但一直被命令，想必累积了不少怨愤吧。所以那家伙一死，魔兽就来吃尸体泄愤。很恶心吧。」

耸肩的他所说的，是魔兽不为人知且令人不快的生态知识。

不想知道他是怎么得知这点的，但确实解释了刚刚发生的事。

那只大鸟冲进空桥，是因为看守被断脖死亡，以及陶德利用尸体制造障眼法。

利用魔兽会攻击尸体的习性，让大鸟瞄准看守脑袋，连带攻击昴他们。

「外表那样，却是个为同伴着想的家伙呢。──所以才会死掉。」

「──啊。」

这不像陶德。竟然亲切地一一说明发生的事。

不给问、不让人知道、不告诉对方、不给予任何情报就把人杀掉，才是陶德的作风。然而为什么只有现在，却饶舌地解释一切呢？

是为了说给对方听，让对方了解，让昴整理好思绪后，才能走到下一个当口。

对于发生的事情产生的疑问解决后，接着就必须去思考。

──魏兹已经死透了。

「啊、啊啊啊啊──！！」

不应该死。魏兹不应该死。

他不该为了保护昴他们，挺身去面对这个恐怖的陶德。面对只要龇牙咧嘴就会被杀的这头怪物，就不应该龇牙咧嘴。

毕竟，要是现在死在这里──

「表情终于像个小鬼头啦。」

理解到魏兹死亡的瞬间，昴的脑子里被剧烈的后悔给埋没。陶德微笑。这反应如他所料。他的目的，就是粉碎昴的心灵。

强迫他面对魏兹之死，好让他从身份不明的敌人恢复成有血有肉的人类。

「舒瓦兹大人──！」

昴脑袋一片空白，希艾因和伊多拉仍无法重振精神。比这三人先有动作的，还是只有貚纱。

她张开双手挡在昴面前，避免他被挥动斧头冲过来的陶德杀害。

但是，这样的举动让对方皱眉。

「讲的话跟做的事对不上耶你。」

「咦？」杏眼圆睁时，陶德蹲下，从她眼前消失，然后手伸到她胯下，用蛮力扛起她。

接着，把她娇小的身躯扔向旁边、被大鸟撞出的墙壁大洞里。

「去玩吧。」

即便有超出一般小孩的身体能力，却无法跨越物理法则。体重就是一个女孩子的貚纱，整个人束手无策地被扔到建筑物外。

「啊──」

被风吞没消失下坠，貚纱的惨叫越来越远。

她回不来了。已经不是有没有事的问题。

「皇帝陛下的……」

「嗯？」

「他是皇帝陛下的儿子喔！？你脑袋有问题吗！？」

唯一能动的貚纱不在了，在一片毫无防备中，伊多拉大叫。

眼布血丝，一副老好人面孔如今因愤怒而燃烧的他，谴责即便听到昴是皇帝私生子这个「谎言」仍不动摇的陶德。

被责备的陶德歪头。──然后斧头朝伊多拉脑袋挥下。

「呜哇啊啊！？」

在头快被剖开之前，被人扯动衣服的伊多拉跌坐在地。拉他衣服的人是昴。谈判讲道理对陶德不管用。明知如此，自己却还是做了蠢事。

没办法。打从一开始，这个威胁本身就不可能成功。

然而，自己却试图依赖简单粗暴的方法，结果把一切都搞砸了。

「被闪掉啦，失败啊失败。不过呢──」

斧头挥空的陶德，厌烦地看向旁边。他的视线紧盯着伊多拉和昴身旁、拟态成周围风景的希艾因。

他融入坏掉的地板和墙壁中，完全看不见他。

可是，这并非瞬间移动。

「在人看着的时候消失是能怎样？」

「兄──」

一跟陶德对上眼，拟态就乱了步调，希艾因想呼叫些什么。

却在说完之前，先被陶德的斧头给解决。从肩膀到胸部下方被一口气劈开，身体洒着鲜红血液倒地。汩汩流血的身体解除拟态，为灰色蜥蜴人的尸体添加惨状。

魏兹死了，貚纱被扔下去，希艾因也被杀了。

接二连三在昴眼前发生，然后──

「决、决斗吧……！」

「──」

「你也是战士的话，应该就有接受决斗的心理准备！」

声音发抖，目光从希艾因的尸体上移开，伊多拉站起来，说。

这是他的谎言。就跟第一次的「斯巴尔卡」一样撒谎。那时想要骗过昴他们，现在这一刻则是想骗过自己。

跟昴的简单谎言不同，遵从着他以谎言为名的理想。

「我向你发起决斗──」

「哇！」

那个理想太过理想化，结果被背叛了。

不顾一切、全力以赴的谎言听起来可能很愚蠢，但展现了他高尚的抵抗精神。陶德大喊一声打断他，捉住了虚张声势又逞强的他的破绽。

然后朝着那虚无飘渺的理想插进刀子。

「我不是战士，是士兵。」

跪下的伊多拉用颤抖的手，触碰刺在喉咙里的刀子。

不由分说就出刀的陶德，低头看着想把刀子拔出来的他，毫不留情地举起斧头。

「嘿咻！」

发出彷佛鸡蛋破裂的声音，伊多拉的身体倒在血泊中。

魏兹死了，希艾因死了，现在伊多拉也死了。被丢下去的貚纱也没回来。底下应该还有跟空桥本体一起掉下去的大蛙。可能是那害的。

这个岛上，恐怕已经没人生还──

「事实，是怎样呢？」

「咦……」

「你，真的是皇帝陛下的小孩吗？」

眼神虚无瘫坐在地的昴，面颊被陶德拿匕首刀腹拍打。

是从伊多拉脖子上拔出的匕首。因为陶德问的这问题，被刀腹拍打脸颊的昴认知到：他是故意让自己活到最后的。

谎言也是有效果的。陶德也有想到皇帝子嗣这个可能性。

「既然这样……」

「嗯？」

「为什么、不投降？我是、皇帝的……」

假如有想到这个可能，那应该就足够他停手才对。

自己的这个战术，奠基在貚纱他们的误会上，想说这是让「合」的成员重振心理状态的最佳方法，对此抱着一缕希望。

选择了假如是陶德，与其互相厮杀，对方有可能会选择幸存举白旗投降的选项。

可是结果却是害死所有同伴，性命还被陶德掌握。

「为什么？你是怎样……」

「怎么可以投降。要是被随便找个理由杀掉的话怎么办？」

「──」

「事情的真伪，当然要在我方有利的状况下询问才行啊。这样才有心力去仔细思考，判断就不容易出错。──最重要的，是能够安心。」

最后的理由，陶德讲得像是最重要的要素。昴吐气。

为了求安心或放心，不求太多，且重视效率。这是陶德的行动理念，虽然可以说是与一般人无异的想法，但为什么会创造出这种血腥场面？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说他讨厌争斗，这句话是可以相信的。

然而，为什么──

「──其实还有另一件我很在意的事。就是你的名字。」

「名、名字……？」

「菜月·舒瓦兹──。跟我知道的可怕家伙的名字很像。更进一步说，连你的臭味都跟那可怕家伙非常像。」

陶德边说边把鼻子凑到昴的后颈嗅闻。

这动作和话语，让昴想起第一次的大虐杀──知道陶德来到剑奴孤岛的时间点所发生的事。那时他也提到臭味。

而一讲到臭味，昴讨厌的回忆就苏醒过来。

「瘴气，你分辨得出来？」

「瘴气？哦，不是不是，别误会了。真的是臭味，就体味啦。我的鼻子比别人灵敏一点。所以才觉得不可思议。」

「──」

「你，有哥哥吗？假如有，可以让你活着，好拿来跟那家伙谈判。」

否定昴的疑问后，他接着给出惊人提议。

可以让自己活着，这种想法没想到会出自陶德之口。而且他口中所说的「哥哥」，不是别人，指的正是昴。

他以为正常体型的昴，跟缩小的昴是亲兄弟。

再深入推测的话，记得曾在男扮女装时跟陶德说过自己的姓名，所以才会被怀疑跟「夏美·舒瓦兹」有关。

不管哪一种，既然陶德心中产生了「不杀昴」这个选项的话。

「──」

旁边的伊多拉和希艾因，空桥外的魏兹和貚纱，岛上的古斯塔夫和奴鲁爷，以及大量剑奴的死状，跃然于眼前。

大家，全都死了。自己害死他们。害死他们，然后……

──然后，昴不能就这样死去。

既然他提防大的昴，有可能让小的昴活下去的话，为了拉近那根脆弱的细线，只好撒谎。

「既、既然，你认识哥哥……」

「──慢着。」

昴张嘴，试图凑出能度过这个场面的话，脸却被陶德伸手一把抓住，从指缝间看到他的眼神。

蹲下来配合自己身高的陶德，那极其冰冷又昏沉的眼神。

昴又扑向直截了当的谎言，做错了选择。

「──你，想要操纵我？」

咚。一记钝响，锐利的感受滑进胸腔。

身体里头感受着锋利的冰冷，昴睁大双眼。然后痛到让手脚麻木的痛楚慢了一步传开来，惨叫爆发。

「噫啊、啊啊啊啊啊……！！」

「失败啊失败，不应该大意，也不该有破绽。」

刀子深深刺入昴的胸膛后，陶德不留情地踹倒他。

倒地后身体抽搐。胸膛正中央，好深，好痛，好大的刀子插着，破坏身体里面，破坏掉不能坏的东西。

嘴角冒出血泡，淌着红色口水，昴眼球上吊。

咳嗽的嘴巴吐出血，「毒药」也飞了出去。没关系了。已经用不到了。不可以用，用了会死，会死，死掉，不好。不可以、死掉。

「别动喔。」

脚踩住昴的腹部不让他动，陶德抡起斧头。

好痛，好可怕，不妙糟糕，总而言之不行。这鲜红，冰冷痛楚，拔掉，拔掉后，止血，斧头──

「不、不可以、死……」

「嘿咻！」

虚弱地抬起手护住头部。没用。

落下的斧刃，把昴的手连同底下的头，还有性命，一起剖开──

×　　×　　×

「──！」

脑袋被剖开，里头的东西全部洒出来。

感觉看到了那可怕的光景，昴压抑住喉咙深处的惨叫。伸出颤抖的双手，提心吊胆地触碰自己脑袋。

没破。头没有破，胸口不会痛，命还在，没有死。

确认之后，昴松了一口气。心想得救了。

然后抬起头──

「这是第一次……」

空桥对面，有个满身刺青的男子转过身来。

他的左手被斧头伤得稀巴烂，右眼被刀子戳瞎。是流淌惊人血量的魏兹。

保护昴他们，导致浑身是血的他，站在那里。

「啊。」目睹这模样，昴发出一声可悲的叹息。

「有人说……相信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虚弱地留下一句话后，魏兹的身体倾斜倒地。

就算伸长手、不管做什么，都绝对救不了他。

不可以死。昴不可以死在这儿。

不该让那变成既定事实。

往后延的现象再度发生，从「死亡」重来的昴，起始地点又改变了──

「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出现了绝对救不到的人时，菜月·昴的「心灵」会崩溃。

2

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的脚步声侵蚀昴的心。

为了制止从帝都来的陶德与亚拉基亚在岛上进行大虐杀，昴死命挣扎，拼命挽回，然后──招致了最恶劣的事态。

「死亡」的起始地点持续往后延，而且随着次数逐渐恶化，昴最畏惧的不是自己死掉，而是害他人死掉。

昴的「死亡」，发生在某人的「死亡」之后，并成为既定事实。

──遗留下无法救助的人命，明明是自己最害怕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满身是血的魏兹倒地，让昴尖叫。

大叫着要冲过去，袖子却被貚纱抓住，被她阻止。圆溜溜的眼珠满是泪水，拼命地要把昴留在原地。

这一幕，也看过。已经看过了。看过，有看到，是看过的场景。

同样的光景──在一分钟前也看过的光景，又再次上演。

「呱呱──！！」

接着刺耳难听的叫声，连同魏兹躺着的空桥一起压垮，空桥地板就这样朝岛的半山腰掉了下去。

灰色蛙形魔兽和坏掉的空桥碎片，将魏兹吞噬、坠落。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舒瓦兹大人！？」

昴疯狂乱动，甩开貚纱的手。将女孩惊讶的声音抛在身后，迳自朝着魏兹坠落处跑去。

现在赶过去的话，捡起掉下去的他，堵住他眼睛和左手的伤，然后做处置，带到治愈室做治疗，全部处理好的话就一定、一定、一定──

「还──」

「比我想的脆弱呢。」

还来得及。他这么想，不顾一切地奔跑。

而这样的昴，面前出现了横扫过来的东西。是被染成红色的斧刃。注意到这点时，视野跟随坚硬沉重的声响大幅旋转。

旋转后，往上高升的视野里，看见了踉跄跑步的小孩。看到往前倒下的那个，理解到那是自己的无头身体。

那么，头在哪里？比起这件事，魏兹更、更、更更更更──

×　　×　　×

旋转的视野突然固定在一点，大脑被甩动。

简直像是猛烈旋转的摄影机突然停止下来，感到想吐，焦急，为什么停下脚步，种种疑问用力摇晃昴的脑袋──

「这是第一次……」

「──」

「有人说……相信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法挽回的现实，践踏、蹂躏菜月·昴的灵魂。

3

毁灭的脚步声，确实地在逼近。

让昴确信自己回不去，是在跟希艾因一同潜入古斯塔夫的办公室，被逼到往后延的重启地点时。

「──骗人、的吧。」

躲藏起来却被发现，然后被杀，接着从已经躲好的地方开始重来时，昴感觉听到毁灭在嘲笑自己。

整个人罩住昴，尽管害怕，但不断祈祷别被发现的希艾因。听着他的心跳声，可自己的心脏却比他跳得更大声。

无法制止大虐杀的情况下，起始地点又往后移动的话。

既然重来的起点被设置在无法挽回的局面，那菜月·昴到底能做什么？绝望感充斥了自己。

然后──

「噗咻──」

毫无干劲的声音吹断古斯塔夫的脑袋时，昴领悟到了。

自己绝不能死。既然死后会回到古斯塔夫已经被杀死的时间点，那可以肯定他的命自己救不了。

一旦确定某人「死亡」，那就等同是昴杀的。

没得救的世界一旦确立，即便「死亡」是某人亲手导致，都等同是菜月·昴杀的人。

所以，才会拼命地不让自己死掉。

即使古斯塔夫死了，即使奴鲁爷死了，即使剑奴们死了，即使看守们死了，即使有谁死了，都会拼命抵抗不让自己死。

因为一旦昴死了，被杀的他们就真的死了。

尽管知道这不合乎道理，但昴只能这样相信并挣扎。

只要昴没死，就留下了死去的他们不必死的可能性。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真的死掉，所以说──

如果能永远不死的话，就不会让任何人死去，这种幻想──

「有人说……相信我……」

这种幻想不过就是幻想罢了，死得凄惨的昴用性命证明了这点。

× × ×

已经迎接第几次的「死亡」了呢。

「在人看着的时候消失是能怎样？」

「兄──」

在腿软跪下的昴面前，抡起的斧头夺去希艾因的命。

拟态解除了，可以看到他翻白眼的尸体。身体倒在血泊中，而那滩血不是他自己，而是伊多拉的血。

脑袋被剖开来的伊多拉，比希艾因先被杀死。

这都怪昴没能从陶德最初的攻击中救出他，害得伊多拉先被杀，接着轮到希艾因被杀，最后留下自己。

已经是在貚纱被陶德亲手扔出墙上大洞之后。

──起始时间被设定在貚纱的惨叫已经远去的时候。

魏兹和貚纱是自己无法插手的现实，已然「确立」。

「事实，是怎样呢？」

瘫坐在地，脚被伊多拉的血给弄脏的昴，被陶德这样问。

麻木的脑袋发疼，迫使昴想起这个已经听过很多次的问题。陶德已经问了无数次。就是──

「你，真的是皇帝陛下的小孩吗？」

「……不要预测别人的话啦。」

低头的昴说出的话，让陶德不悦地皱起鼻子。

这是头一次见到的反应。还有事情没试过吗？呆愣的脑袋这么想，哪怕一点也好，只要能扰乱陶德的步调就好──

「不想死的话，就别动。」

说完，昴把黑色球体──古斯塔夫藏在体内的咒具，朝陶德那边递出给他看。

擦掉血的黑球摸起来就像玻璃珠，只有高尔夫球那么大，但重量相当沉。不过，材质是什么根本无所谓。

重要的在于这玩意，蕴藏着十分强大又残酷的力量。

既然陶德想要这个、害怕这个，那不就能用吗。

「这个，是咒则的关键吧。不想死的话……」

「──你，那玩意……」

「──我！现在！在讲话！不想死的话就闭上嘴巴听！！」

「好啦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手拿着咒具挥舞，昴口沫横飞地大吼。

面对他这气势，陶德小声叹气后放下斧头，举起双手。「啊？」如此爽快的态度让昴不禁错愕。

「啊什么啊。不是你叫我这么做的吗。」

「这、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在嘟起嘴唇的陶德面前，昴强烈悔恨、诅咒自己的愚蠢。

用不着撒皇帝的私生子这种谎，从一开始便用咒具当盾牌就好了。恐惧和焦虑使得自己轻率思考，从未想到最佳方案就在自己的怀中。

都怪昴没有好好用脑袋思考，大家才会──

「倒是你，知道那东西怎么用吗？」

「咦……」

在谴责辱骂自己的时候，陶德平静地问。

被这样一讲，昴看看手中的咒具。用法，意思是怎么使用这颗圆球吗？才想着这次要好好动脑，结果思考的课题却是错的。

「──我想也是。」

有去思考，就等于不知道。对方透过反应看穿了这点。

接着陶德双手不动，只动脚踢昴的手。

「啊。」咒具被踢飞，昴忍不住用目光追随。在因为思考而失败后，又因为没思考而失败。

因为抬起脸，就等于把脖子伸长露给对方。

「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这样威胁了。」

追着飞远的咒具的目光，突然就暗掉了。

可以想做是原因的，只有从左往右穿过去的刺耳声，却没有确认的方法和理由。

而且，只能承认。

──要阻止陶德·方克，已经太迟了。

4

──装好人却被嘲笑，被夺走一切的蠢蛋。

这正是家业被夺，迷失方向而沦为剑奴的男子，伊多拉·米桑轧。

他的故乡是位在帝国西北部的小农村，米桑轧家在那边代代都经营磨坊。创始者听说是祖父的祖父，是个能力相当强的人物。

使用在村子的河边所搭建的水车，从领主那儿得到农村磨坊管理权的米桑轧家是村子里的权贵，伊多拉可说是特权阶级出身。

但不管是他本人还是家族，都没有因此而骄傲。

──走正规途径做生意，努力地争取众人信任与累积信用。

使用水车磨粉的过程，有很多机会可以私藏谷物粮食。至少，世人对磨坊的眼光很严格，因此谦虚的态度非常重要。伊多拉和他的父亲，都被掌管家业的家人给严厉叮咛过。

绝对不可以独占财富，要跟周围的人同甘共苦。

虽然这不是尊敬强者的佛拉基亚帝国推崇的处事方法，但在帝国的铁血定律管不到的边陲贫村里，是受到尊重的处世方针。

因此即便很早就从罹患重病的父亲那儿继承了家业，伊多拉也打算固守传统。

「这才是真正美好的生活啊。我羡慕你。」

对伊多拉的生活感到羡慕的，是来到村里酒馆的男子。

他表明自己是辗转各地战场，被雇用去战斗的佣兵。伊多拉边跟他喝酒，边听了他很多的故事。

伊多拉对村外的事情一无所知，因此对他来说，那是一个充满刺激与惊奇的世界。

在那之前，伊多拉也有过模糊的憧憬。

作为一个出生在佛拉基亚帝国的人，是不是除了继承家业外还有其他选择？自己从未如此认真烦恼过的，对于渴望的憧憬──

重视自己的力量与道义，从不卑贱而活的战士，他们的生活方式。

「伊多拉，你有个堂姊吧。其实，我很在意她……」

男子每隔几个月就来村里，自然而然跟伊多拉亲近起来。

从他那儿听到刺激的话题，伊多拉完全放下了对他的戒心。因此，从中穿线促成他与自己堂姊的婚事，还在婚宴当晚举杯祝福他们。

男子与堂姊共谋并夺走了磨坊，是在那一个月以后。

他主张堂姊也有继承家业的资格，不仅如此，还撒谎说伊多拉跟他父亲至今都虚报村民的谷物研磨后的份量。

当然，伊多拉控诉那并非事实，但是干磨坊这一行本身就容易被怀疑，因此村民的意见分歧成两派。

在决定由谁继承之前，重病的父亲病逝，劳心劳力的母亲像要追随父亲般也撒手人寰。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说什么都要守护自己的家……！」

悼念父母，诅咒自己的大意，同时决心挺身对抗。

既然男子和堂姊的计画如此恶毒，那自己要正大光明取回权利。为此，他准备对男子提起诉讼，并邀请村民作为见证人出席。

因为他相信，米桑轧家靠正当生意培育出的信任，将会为自己讨回公道。

但是──

「──为什么？怎么会？」

在约好的地点无人现身，还反过来被人找出家里准备要武装起义的证据。

被指控的伊多拉被带到领主面前进行不期望的审判。尽管他拼命诉求自身清白，但村民无人为他说话。

比起正直的他，村民选择了虽然说谎，却会带来利益的堂姊夫妻。

家业被夺，沦落为奴隶的伊多拉，被送到了永无翻身之日的基奴海布岛。

在这个让人参观赌命战斗的地方，伊多拉觉得自己的心被染黑，灵魂被逐渐腐蚀，甚至心想就顺从这绝望吧。

有什么不好。

自己相信的，都是骗人的。自己仰赖的东西是错的。

大家，每个人，都在想着利用别人，只会想着自己得救就好。

既然如此，那我也这么做吧，反正何罪之有。

没错，什么都没有的是伊多拉。

没有人要自己，这是当然的。

既没有锻炼力气，也没有能特别派上用场的能力。所以啦，谁会选自己。

就连伊多拉，都不会选择自己。

然而，到底有谁，可以肯定自己，肯定徒有正直的自己──

「──你想成为战士吧，伊多拉！是的话就现在！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正直而活会有回报的日子，应该是不可能到来了吧。

5

鏮！鏮！头痛的感觉让伊多拉动都没法动。

舌头麻痹，喉咙好像塞住了，甚至无法呼吸。手脚的感觉离自己很遥远，身体彷佛四分五裂的恐惧袭来。

恐惧──已经无从避免这个感觉了。

一想到刚刚发生的事，在故乡没人站在自己这边、全身血液发冷的感觉，跟这恐惧相比都还差得远了。

魏兹在眼前被杀掉，勇敢的貚纱被扔到空桥外。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采取了行动的两人被杀。

这件事带给自己的绝望与后悔，和过去做了轻率之举导致家业被鲸吞一比，这边的事甚至还比较沉重。

「──哈。」

想到这边，不禁笑自己人生经验有多浅。

高兴的事先不提，痛苦的经验除了家业被夺以外，想不到其他的人生挫折。──伊多拉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有多幸福且富足。

也许就是伊多拉这样的人生，惹火了夺走自己人生的男子。

但即便真是如此，自己也不会原谅他做的事就是了。

「──」

呼吸微弱，视野模糊，不过伊多拉还是努力观察周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全身好痛，跟这一连串的意义不明有关吗？说起来，这些全都是真的吗？

剑奴孤岛的所有人都可能被杀、舒瓦兹是皇帝陛下的私生子、魏兹和貚纱都被杀掉……这些难道不是梦吗？

全都是梦。自己现在仍过着觉得富足生活很无聊的奢侈时光──

「做了大胆之举耶你。」

听到冰冷的声音，伊多拉甚至忘记身体的疼痛，整个人僵住。

全身血液变冷导致感觉结冻，伊多拉理解到讲话的人，脚步声正慢慢接近。

「是比站着不动强，但有勇无谋跳下来就会变这样喔。」

然而，男子厌烦的声音，矛头对的不是自己。

话音从稍远处传来，伊多拉大感放心。明明不理就好，但还是凝神细看，观察声音来源处──

「──啊、呜。」

看到遍体鳞伤、满身是血的黑发男孩，正在爬行。

「──」

男孩的样子，让伊多拉想起意识一片空白之前发生的事。

现在，一行人所在之处并非发生可怕惨剧的上层空桥。而是从那儿坠落了相当的高度、位在岛的半山腰的中庭。

是舒瓦兹。他在斧头男犯下凶行之前，环住自己和希艾因的腰杆，从大鸟制造出来的洞穴跳了出去。

貚纱被扔进反方向的洞──只有裸岩的孤岛后方。从这边的洞掉下去比较有存活的可能，不过是个跳十次大概会死九次的豪赌。

抓住没死的那一次根本是奇迹。然而，奇迹也就到此打住了。

濒死的舒瓦兹和垂死的伊多拉，都没法逃离斧头男。

没看到希艾因，是没有顺利掉到山腰处吗，抑或是使用拟态躲起来了？假如是，那没法期待他的勇气。

他绝对不是坏人，但并不勇敢。自卑胆小，容易得意忘形，跟舒瓦兹很亲，可是对他没法期待更多了。

要是他没死，还活着的话，躲起来比较好。那样一来，舒瓦兹也──

「──」

他突然想到。

躲起来比较好。刚刚萌生的这想法，也适用在自己身上。

只要闭气继续装死，斧头男说不定就会看漏自己。再怎么说，他都不可能把所有尸体的头全部砸烂吧。

说不定可以不用死。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或许自己会得救。

「──」

──这是选择的时刻。

伊多拉·米桑轧为了幸存，要牺牲什么，得到什么。

在这个残酷、强权和狡猾者得利的世界中，伊多拉·米桑轧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为人只要正直就会被信赖，相信这样愚蠢的正直理想而失去一切的自己──

「不要、啊──！！」

男子面向男童，双手举起斧头时，伊多拉扑向他的背。

勉强疼痛的全身行动，把以为黏在地面的身体剥起来，吐出很多血却还是难看地奔跑、奔跑，朝对方扑去。

因为左手没法动，只好用能动的右手伸向男子。

「我知道你还活着。」

像要嘲笑伊多拉的决心，男子举起的斧头突然伸过背部然后落下。接着他用空出的手拔出刀子，转身就是一砍，伊多拉的右手肘飞了出去。

磨坊是靠水车运作，因此一直和重度劳动无缘的细弱手臂飞了出去。

然而──

「──带他走啊啊啊啊啊啊！！」

灼热顺着被砍断的手往上爬，伊多拉的视野染成鲜红。但唯有这一刻，他忘记痛楚，全力大叫。

声音大到像在吐血，令眼前的男子轻挑眉毛。

似乎是无法理解伊多拉的叫喊与行动有什么目的──

「啧！」

咂嘴后，男子把斩断伊多拉的手的刀子扔出去。

朝着在他身后地面爬的舒瓦兹──不对，人已经不在那儿了。是朝着扛起舒瓦兹逃跑、诡异蠢动的风景扔去。

──是希艾因。

原本潜藏气息躲起来的他，扛起舒瓦兹逃跑。目睹这件事，伊多拉咬紧牙根，用身体撞向男子。

「噗咕！」

对方躲开，反过来用膝盖踢倒他。但是，虽然倒地时撞到左手造成剧痛，左手却能动了。因为脱臼的肩膀复位了。

然后左手旁边，刚好是男子掉落的斧头。奇迹连续发生。

「没想过逃跑吗？」

刀子丢了出去，斧头被抢的男子看着伊多拉，歪头不解。

即便没了武器，也不觉得自己处境不利。这也难怪。伊多拉在流血，一直流，没有停过。

活着根本是奇迹，奇迹已经发生太多次了。

因此，对于男子的问话，伊多拉摇头。

「不，我想过要逃跑。但是，我也这么相信。」

「──」

「那家伙，要是没逃跑就好了。」

自卑、胆小，容易得意忘形，却不是坏人的家伙。

要是那样的希艾因没有逃跑就好了，伊多拉只是傻傻地这样相信。

果然，人类不会轻易改变。

欺骗周围的人并加以利用，虚张声势说自己是战士，这种谎言也立刻被拆穿。

即使被人指着嘲笑自己是伪善。

伊多拉·米桑轧，当不了战士，也当不了骗徒。

左手挥舞斧头，淌着血的伊多拉大叫。

「我是伊多拉·米桑轧！磨坊的继承人！！」

「谁理你。」

鼓足目前拥有的所有力气，朝着面露扫兴的男子敲过去。

──那一天多亏了舒瓦兹，不用撒谎就能解决事情，真是太好了。他想。

6

身体被人扛起，那人拼命奔跑，把自己带出死地。

整个人被剧烈晃动，完全没在管自己的伤势，不过这也难怪。

因为即使昴都遍体鳞伤了，但对方的身体也没有好到哪去。

「希、艾……希艾、因……」

腰被用力夹得很痛，于是昴用指甲抓对方身体。

不清楚该抓哪里。对方乱成一团。

并非伤口太多，而是颜色和样貌，总而言之，整个乱成一团。

不断拟态成周围的风景，导致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答案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持续奔跑的身体，突然失去力气往前倾倒。

「嘎呃！」

当然，对方跌倒的话，昴也会受到牵连。

被抛到对方前面，倒在石头制成的冰冷地板上。连防备姿势都没法做，冲击力道大得彷佛会撞断门牙。

就这样躺着不动，只抬起发疼的脸往后看。

那边是──

「吁、吁……」

如字面意思，气若游丝却在呻吟的希艾因倒地。

他往前趴倒，背上正中央深深戳着一把大刀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刺到的。

是逃跑的时候，还是更早之前？就算是更早之前，也帮不上任何忙。

昴只要一死，就会回到伊多拉的脑袋被剖开之前。

说不定，下次已经会是在剖开之后了。──不对，为了不被剖开，所以往外跳出去，所以是回到坠落前或是坠落后，搞不好是在空中。

在三人都没死的情况下成功落地，实在非常困难，才首度觉得做到了，可是陶德来了。

伊多拉的声音，希艾因的呼吸，好远。

一切都已经位在无法触及的地方。

「太奇、怪了、啊……」

倒在地上试图爬行的昴，耳朵听到希艾因微弱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从水里探出头讲话的声音，一定是因为喉咙都是血。也许，需要除去血块，之类的，处置。

必须要、处理。就算不是医生，也要处理。

「以前、听过……生、生命……像花朵、一样美丽、所以才被摘……」

「别说、话了……我现在、过去，马上……！」

「既然如此，像我这种，心胸狭隘的家伙，反而先死，好奇怪……啊。」

爬行。慢慢爬过去。

为了在地面，把溺在自己的血里头的希艾因拉上来。

然而，身体却连一丁点都没前进。

「可是……」

完全没有前进，完全碰不到。

「……我先走，还好一点、吧……」

比乌龟爬行还慢。以慢过头的速度，比蚂蚁还小的动作，爬行。

爬啊爬，爬啊爬，终于到了，可是太迟了。

「──」

希艾因的体色，恢复成原本的灰色。

背后插着匕首，手也断了一只，从体内流出血来的他，跑过来的期间就算死了也不奇怪。

说不定，是一边垂死，一边奔跑。一定是这样。

昴救不了的人，全都死了。

大家，等于是昴杀死的。

因为救不了全部，就跟杀了全部是一样的。

「咕噫。」

逐渐弄脏脸的是血？眼泪？鼻水？

哪个是哪个，什么是什么，谁是谁，答案是怎样，都不知道了。

已经，根本，全部，都搞不懂了。

「──唉呀，在那边呻吟的，莫非是阿泖？」

「──」

「啊～果然，阿泖！哎哟没有啦，在这种场合下碰面真是奇遇。事情好像变得很热闹，气氛有炒起来吗？」

就在昴茫然地放下一切的时候，有人轻声呼唤。

偏偏在这时候，不禁感到错愕。

就在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才出现，实在傻眼。

声音在后头，没法转头。想办法撑起身子，想亲眼看见那个讲蠢话的家伙，然后说些什么。于是使劲全身力气──

「不用特地拼命回头看也没关系喔。」

「──啊。」

「毕竟，该乱来的地方不在这儿吧？」

没错，主动绕到前面的──瑟希鲁斯盯着昴的脸，说。

左半边的身体烧成焦黑的「蓝色闪电」，笑得毫无顾忌。

第三十一卷 第七章『I know』

1

──面对这种绝望的惨状，开朗的笑容与声音很明显不合时宜。

和服被烧得面目全非，左边的脸也烧焦了，可是瑟希鲁斯看过来的态度跟平常一样，实在太过异常。

「瑟、希……」

「看起来你那边也很辛苦呢。蜥蜴人先生也死在那边，照这样看来，鹿人小姐跟其他的『合』的队员都全灭了吧。」

「──呃。」

「唉呀，该不会还没承认他死了？」

颤抖的昴眼球震颤，让瑟希鲁斯看穿他的心情。

顿时，怒意涌现。明明可以这样读出他人的心思，为什么却不能体贴一下自己现在的心情？

为什么，要这么轻佻地说出希艾因死了呢？

「已经死啰，死得体无完肤。……不过死相还不错啊。」

「他都、死了……！」

「所以觉得无分好坏吗？这是看法的不同吧。既然有好的生存方式，那就有好的死法。对方怎么感受轮不到我们插嘴，就别那么不识趣了。蜥蜴人先生有个好的死法。他的表情就是证据啰。」

瑟希鲁斯滔滔不绝，昴无言以对。

并不是被说服，只是觉得没有意义。不想看希艾因死后的表情，也不觉得自己跟瑟希鲁斯能够理解彼此。

因此，完全没理由配合他说话。

「那么，虽然在这儿碰面，但其实我也很忙咧。我正在盛大地跟岛上胡闹的半裸女性进行对决。」

瑟希鲁斯挺直弯曲的腰杆，也没在理会不讲话的昴，就一个劲地讲个不停。

马上就知道话题中的对手是亚拉基亚。地狱「斯巴尔卡」开始以后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她，看来是瑟希鲁斯绊住了她的脚步。

虽然力量变差，但能够制止「九神将」的一样是「九神将」吗。

「不过如你所见，我陷入苦战。原来是有的呢，能跟我正经较量的对手。本来还以为通往天剑的道路是独自前进的。」

「为什、么……」

「是？你说什么？」

「为什么、看起来、很开心……」

真的如字面意思，在有如绞尽脑汁苦心劳力的尽头，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迁怒。

没错，就只是迁怒。在这个宛如地狱的状况下，魏兹、貚纱、伊多拉、希艾因、大家全都死掉的这座岛上，还笑得出来的瑟希鲁斯格外可憎。

为什么笑得出来？这种状况到底哪里有趣了？

「为什么……！」

「哦哦，这是倒果为因喔。不是因为快乐才笑，而是因为笑才能演出变快乐的状况。」

「──啥？」

「在这个充满残酷的世界中，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理想和幸福。虽然每个人的方法和哲学各有千秋，但全都必须揭示相应的信念。而我所揭示的信念，正是这种存在方式。」

瑟希鲁斯边说边用右手触碰烧焦的左脸。变成黑炭的皮肤剥落，一定痛到超乎想像吧，但即便如此，笑容仍没瓦解。

不是靠感觉不到疼痛的说法来排解，而是继续微笑。

「成为这个世界的红牌演员！不是迎合剧本，而是剧本来配合我。如果要问我为什么笑，我会这样回答。」

「──」

「笑是为了谁呢？是为了自己。──为了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让天上的观众看了失望。」

「──」

「来吧，阿泖。你会揭示怎样的信念？」

这是半边身子烧焦，笑容却没中断的瑟希鲁斯的哲学。

他的哲学昴完全无法理解，但觉得像是一种奇妙的信仰，让人犹豫是否要顺从心中情绪一脚踢开。

观众，瑟希鲁斯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是谁，又或是什么东西，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正看着大家，这就是他想表达的。

连在这种状况下都如此主张，肯定无人能够扭曲他这坚持。

因此──

「哎哟，休息时间好像结束了。」

他这么说。即便看到降到下层来的亚拉基亚，他的笑容仍未消失。

「瑟希鲁斯……！」

背上长着火焰翅膀，怒形于色的亚拉基亚朝着瑟希鲁斯这么说。不过，她手上的树枝断了，眼罩也不见了。

厌恶被人看到眼罩底下，于是亚拉基亚用空着的手遮住左眼。拍动的火焰翅膀配合着情感的激流，逐步烧毁世界。

被愤怒牵连的有空桥墙壁和地板，以及倒在地上的希艾因尸体──

「──！」

「在这边被一并烧死，能报偿那张死去的表情吗？讲了一些没意义的话。是要留下来还是离开，悉听尊便。」

希艾因的身体烧起来后，昴脸色大变，瑟希鲁斯用言语犀利提点。

在心痛中闭上眼睛，把身体从开始变烫的地面剥离，然后站起来。站起来后，背对希艾因。

头好痛。血液不够。无能为力感简直要撕裂胸膛了。

尽管如此，为什么昴还是站起来了？拒绝在这边被烧死，也不仰赖臼齿后方的「毒药」，为什么？

「那么，下次在对岸见。」

不知道这是问题还是答案，总之像被推了一把，昴开始跑起来。

跑起来，拖着脚，用很慢的速度跑了起来。

要是早点展现这速度的话，伊多拉、希艾因、魏兹、貚纱不就不会死了吗？他边跑边这样懊悔。

即便如此，昴依然逃跑了。──不断逃跑。

2

「哎哟喂呀，好像非常讨厌我呢。」

目送蹒跚跑掉的背影，瑟希鲁斯和火焰女子的怒意正面对峙。

女子按住一只眼睛，愤恨地瞪着他。明白她的愤怒矛头对准自己，却不知愤怒泉源是从哪涌出来的。

不会是在记恨自己折断树枝、抢走眼罩的事吧。

「附带一提，我有个特技就是可以惹火大部份接触我的人，现在的状况也不例外……可是心里完全没个底耶！」

「──！玩笑，要开到什么程度……！」

「呼嗯呼嗯，意思是玩笑开过头了。可以告诉我你觉得哪里是开玩笑吗，以后好拿来参考？」

「就是你！你那什么样子……！」

一瞬间，气势汹汹到让人错以为她在哭。被破口大骂的瑟希鲁斯歪头不解。

就算她问自己这是什么样子，可是把自己一半烤成焦黑的人不就是她吗？

「可是，八成不是那个意思。该不会，我跟你认识？」

「开什么……」

「没在开玩笑，但就算这样讲也拿不出证据能让你相信，只是坚持己见了。不过，原来如此，这样一想的话，很多事情都通了。」

食指套着从她那儿抢来的眼罩转个不停，瑟希鲁斯点头。

因为自己来到剑奴孤岛之前的记忆，非常模糊。

之前回答昴的话是真的。不太在意也是真的。话虽如此，认为自己过去应该也是发生了些什么的时候，以一副认识自己的样子登场的便是她。

既然在消失的记忆里头有过她，那到底会是怎样的故事呢──

「都这样……所有事、都没有人、肯告诉我……！」

在瑟希鲁斯思考时，不甘心到声音发抖的她，身上的火焰发生变化。

愤怒与混乱中混杂着强烈苦涩，火焰翅膀从红转蓝。好品味。

「公主殿下也好，陛下也好，都隐瞒着……。我，一直……！」

「被撇在旁边，很难过吧？」

「──！」

被对方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说中心事，她表情僵硬。

看着闪烁的红色双眸，位在模糊彼方的情感似在悸动又似没有，结果还是不知道跟她是什么关系。

「算了，关系良好的话，杀过来就很奇怪了，我推测一定是打打杀杀的交情吧。也符合这种状况！」

「瑟希鲁斯……！」

「对话过长会让观众无聊。差不多该移动舞台了吧。很遗憾，我没法给出什么答案，但或许可以去掉一些你心中的芥蒂。」

隐藏疼痛的半边身子，握紧旋转的眼罩，与她对峙。

让对话结束，他渴望在言语碰不到的领域对话。面对这样的态度，她沉默一会儿后，慢慢放下自己的左手。

跟手掌后头没有光芒的红色眼珠对上视线，瑟希鲁斯苦笑。

「麻烦认真打。──你每次鸡蛋都只煎一半。」

「──！」

「啊咧？我刚刚说了什么？」

瑟希鲁斯反射性地说出一句话，连自己都觉得奇怪而歪过头。

不过，造就了惹她越来越生气的结果。

「──」

猛然喷发、扩大的青色火焰，逐渐烧毁岛的下层。

瑟希鲁斯也化为「蓝色闪电」，主动冲进这猛烈的火舌中。

3

「哈吁、哈吁、哈吁……！」

昴拼命地逃离按照字面所示，连在实质意义上都化为炼狱的剑奴孤岛。

没有战术、没有计画，甚至没有任何能连结到后路的东西。大家，都被自己害死了。

本来以为，所有事情，全部都可以进展顺利。

通过两次的「斯巴尔卡」，得意忘形到以为与「合」的同伴齐心协力，就能跨越任何困难。──真是个天大误会，可笑的自负。

原本，昴就死过无数次。就算死了还是有机会重来，所以才会看起来一帆风顺。

如果是真的能干的人，一次都不会死就能顺风顺水做到好。

就像那个可怕的存在，陶德·方克一样。

「可恶……！」

从烧起来的下层冲到外头，用遭受烧伤的手胡乱拍打墙壁。

弱小拳头、脆弱身体、笨拙脑袋，派不上用场的权能，一旦开始细数输的原因，即便把手脚的指头全部用上仍都不够。

不如说，这个只有眼神凶恶的臭小鬼，到底还拥有什么──

「……舒瓦兹、大人。」

「──！」

悔恨到停下脚步诅咒自己时，喉咙在突兀的呼唤中压住了惊叫。

有一瞬间，以为被最恐怖的存在给追上了。不过声音和叫法不同，而自己认得这个声音和叫法。

「──貚纱？」

错愕地看向声音来源，看到伫立在阴影处的女孩后大受冲击。

虚弱又断断续续呼唤昴的，是被陶德从空桥扔下去，之后安危无人知晓的貚纱。

拖着脚的她浑身湿透，脱去和服、只穿白色襦袢。头上的角有一只断掉，模样狼狈不堪。

然而──

「舒瓦兹大人，幸好您平安无事……」

圆溜溜的眼珠因放心而摇曳，昴打心底感到苦涩难受。

看到湿漉漉的她，就知道她被扔进湖里。湖中有水栖凶暴魔兽栖息，掉进去不可能全身而退，证据就是她头上的角断了。

一般小孩会抓着大人哭喊救我、好难过、好痛苦吧。

然而貚纱找到昴后，却是放心地说「太好了」。

找到什么都做不到，这么没用的菜月·昴──

「──啊。」

这么想的刹那。

双腿虚脱，昴当场瘫坐在地。

「舒瓦兹大人……！？」

看到昴屈膝，貚纱脸色大变跑过来。

跑步方式怪怪的，可能是因为脚骨折了。仔细看，湿透的襦袢上头也有红色印子，她是伤患，应该先关心自己而不是担心昴。

明明应该很痛、很煎熬，却还是担心昴。

注意到自己无法回应她的期待时，就虚脱了。

──纯粹是再也无法容忍自己了。

「──」

不是痛楚，也不是恐怖。

让菜月·昴绝望的，不是这种好懂的辛酸。

而是无法回应被施加的期待与愿望。

那才是最让菜月·昴绝望的猛毒。

「舒瓦兹大人，请务必小心！伊多拉大人和希艾因大人……」

「……他们两个都死了。为了保护我。」

「──！」

大家都死了。不单没救到人，还被救了。

魏兹、伊多拉、希艾因，三人为了保护昴而死。貚纱之所以差点死去，也是为了保护没法动的自己。

大家会死，都是自己害的。

因为自己害死了大家，等于是自己杀的。

在这个剑奴孤岛的大惨案，全都是菜月·昴害的。

「舒瓦兹大人……离开这里吧。现在，必须立刻躲起来。」

「躲起来也没用。……反正马上会被发现。」

「就算如此！难道要就这样待在这儿什么都不做，等着被杀吗？那样的话，『合』的大家是为了什么失去性命！」

抓着一动也不动的昴，貚纱焦急大喊。

诉求带着泪音，但昴的心逐渐冷却，越来越冰。

貚纱说的对，「合」的三名成员死得毫无意义。害他们白白浪费生命。

保护昴根本没有意义。自己还撒谎欺骗他们，害死他们。

早知道就不要撒那种谎了。如果无法彻底欺瞒到最后，如果没法透过说谎获得任何收获，那还不如不要撒谎。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代替自己死掉了。

不是为了皇帝的儿子，也不是为了菜月·舒瓦兹，竟是为了菜月·昴而死掉。

「舒瓦兹大人！在这儿倒下的话──」

「……全都是骗人的，貚纱。」

「──」

「什么皇帝的私生子，都是骗人的。我的父亲虽然完美又帅气……但并不是皇帝。」

低下头，昴主动揭开为了便宜行事而撒的谎，破坏他们虚假的期待。

要是更早这么做就好了──不对，从一开始就不该撒那种谎。

「──」

圆眼睛睁得更圆，貚纱对这番坦白惊讶到说不出话。

这是当然的。在这状况下还撒谎，昴自己都想诅咒自己了。发现被骗后，她会放任怒气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倒不如被她亲手杀死，就算那样也是无可厚非。

「……舒瓦兹大人。」

因此，当她的手缓缓伸向自己肩膀时，昴打算坦然接受。

被骗的貚纱，对骗人的昴，降下正当惩罚──

「──我扶您。所以，快点离开这里吧。」

「咦……」

──貚纱不打算处罚昴。

抿紧薄唇，手环住昴肩膀，想要把人撑起来。她是真的打算救昴，昴忍不住出声要她等一下。

全都讲出来了。都说那是谎话了。

「你没听见吗……我是！」

「您不是皇帝陛下的私生子，这听见了。关于那件事，之后再说……」

「根本不会有什么之后了吧！？我跟皇帝没关系喔！既然如此，你根本没理由……」

救我。这是假装不存在的东西存在的昴的罪过。

还因此夺去三个人的性命──

「──舒瓦兹大人，您真的这样想吗？」

打算拨开触碰肩膀的小手时听到这句话，昴停下动作。

蹲在面前的貚纱，直瞅着昴的眼睛看。目光无法离开，没法顺利咀嚼她这话的意思。

不管是这番话背后的想法，或她所谓的「真的这样想」的意思，全部不懂。

「魏兹大人、伊多拉大人和希艾因大人之所以豁出性命保护您，全都是因为您撒的谎言，您是认真这么想的？」

「毕、毕竟……是你们说我是皇帝的小孩。」

「我跟大家是都相信了。但是，那三位……胆小、卑鄙、说谎成性的他们，会基于对帝国的忠诚或爱国心，而赌上性命吗？」

被女孩直接这样一讲，昴慢慢回想起那三人的脸孔。

胆小只顾自己逃跑的希艾因。

就算卑鄙陷害旁人也要挣扎活下去的魏兹。

说谎放大自己好操弄大家的伊多拉。

一开始不觉得会跟他们打好关系。他们应该也是抱持着相同想法。

然而最后，他们却拼上性命帮助昴、保护昴、让昴逃走。

为什么？因为他们认为昴是皇帝的私生子。

可是，假如。──假如不是那样呢？

「为什、么……？」

「因为舒瓦兹大人，能够切身关心到他们三位。」

「──」

「会好好跟他们说话，好好回答他们，努力去了解他们……是因为舒瓦兹大人有这样好好陪伴大家。」

昴表示不懂，于是貚纱看着他的眼睛这么回答他。

昴做过什么，为什么他们想救昴？尽可能把答案告诉他。

然而昴却不懂貚纱话中的意思。

毕竟──

「那种事，很理所当然啊。我也没特别做什么。」

跟互助合作的人说话，试图理解对方，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他当然也有办不到的事。也有打算做却没法做得彻底的事。可是，那些事大家都理所当然地实践着，陪伴这种事根本就不特别。

「我懂大家的心情。我也为夜鸣大人所救，也受到大人的陪伴。那三位，一定也一样。」

「──」

「光是这样就有豁出性命的意义。……没错，有时也会让人这么想。」

好狡猾，太奸诈了。

假如只是在讲昴的话，还可以明确对她说这只是盲目跟风。

可是，貚纱却讲到了从夜鸣那儿所获得的东西。

夜鸣·魅时雨──让众多种族和平生活的魔都女主人，在昴的认知里，是帝国心地最善良的女性。

跟夜鸣一样这说法，未免太夸张，太不自量力了。

但是，那三人是怎么想的？

胆小却滑稽、卑鄙却可靠、爱说谎却认真，没道理在这种地方，只经历苦难就死去的那三人──

「我想救大家。」

「他们确实有被拯救，所以愿意拼上性命去保护舒瓦兹大人。」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说不定，貚纱说的对。

搞不好，他们三个把昴视为同伴的心情，比昴所想的还要深厚。

昴或许拯救了他们的心灵。

可是，只有心灵，是不够的。

只拯救心灵，根本是做半套。

想要拯救全部。

昴想救自己的同伴、想救对自己友善的人、想拯救大家的身心灵。

做不到的话，就不配当菜月·贤一的儿子──不对。

「──我不喜欢那样。」

在毫无希望的绝境中，一切都死绝消亡的世界。

不知不觉间，剑奴孤岛被黑烟笼罩，明明浮在湖上，岛屿却在燃烧，燃烧面积扩大，简直就像真正的地狱，要把所有性命全部终结。

「这样子……」

无法认同。不想认同。不想屈服在这场无人得救的对决中。

让大家都抛头颅洒热血后就这样结束，自己没法接受。

无法接受。

所以──

「──我，不想输给你。」

「输赢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啦。」

背对升起的黑烟，用手中的斧头敲肩膀的男子，歪头这么回答。

4

有一瞬间把扛着染血斧头轻松现身的男子看成了别人。

因为可说是正字标记的头巾没了，橘色头发放下来的样子，跟眼熟的他给人的印象看起来相去甚远。

不过那双眼睛──无法藏尽邪恶的绿色瞳孔，完全没有要掩饰本性的意思。

「陶德……」

「你的厄运也很强呢。因为廊道烧起来，所以要追上你花了不少时间。明明都吩咐亚拉基亚要用水了。」

「──」

「看样子，亚拉基亚也抽不开身。在关键时刻却没屁用的家伙。」

嘴上讲得很是烦恼，但陶德的眼神中却没对话题中的人物有一丝关心。

从一开始就不期待，所以也就不会失望。语带遗憾只是做做样子，让人怀疑他说过的话全都是骗人的。

有必要的话，就只撒必要的谎好利用旁人的陶德式谎言──

「请不要再靠近了……」

面对陶德步步接近，貚纱捡起旁边的石头做牵制。

貚纱拥有超越小孩的臂力，光是扔出的石头就是十足的凶器。对此心知肚明吧，陶德静静地警戒貚纱。

「明明都掉进湖里了，真是顽强的小姐。你也跟刚刚那些家伙一样嘴硬吗？」

「……假如您说的是『合』的成员──」

「好危险的眼神。我可不会轻忽人拼死一搏的危险性。这样一来，我们双方都没法有动作，真是麻烦啊。」

陶德边说边用手拨起自己的头发。从他这举动和话语，传达出他之所以失去头巾，是殿后的伊多拉的功劳。

不是打倒，也不是让他受伤，仅能夺去头巾。

即便如此，因为伊多拉报了一箭之仇，因此陶德很是提防昴他们。这种心态使得他非常谨慎，促成了昴跟貚纱的会合，还有这互相瞪视的情况。

「您……您的期望是什么？」

「──？只是想回家呀？」

认真问他却被这么回应，貚纱的唇角气恼地下垂。

但昴知道。陶德的淡然回答不是谎言，也没有任何意图。

「貚纱，用不着跟他多说。我来跟他说。」

「我没话要跟你说喔，小子。」

「趁着窥探我方空档的时候，顺便陪陪我吧。还是说，你怕一个快死掉的小孩？」

「很可怕啊。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挑衅的小孩，可怕得不得了呢。」

不中挑衅，也没放松警戒，即使对手是小孩也不手软。

真的无论到哪都是麻烦对手，被逼入绝境似乎也是理所当然。可是，也可以这么想。像这样谨慎、运用智慧，不过度自信的态度──

「你，什么都打算一个人全部处理呢。」

「──。说全部也太勉强了。我还是知道自己能力有限的。」

「明明你和亚拉基亚还有同伴一起来了，你却完全不信任他们。」

从陶德的态度来看，完全感受不到他有在关心亚拉基亚。

这并不是基于信任亚拉基亚的强大，认为她不可能会输。跟强弱无关，他单纯觉得亚拉基亚怎么了都没差。

不只亚拉基亚。陶德对身边所有人，都这么想。

所以，他的行动、思考、理想，全都在他自己身上就完结了。

「我不想输给这样的你。」

「又不是输赢的问题。反正如果你肯死，我可以当作是你赢了。」

「我输的话，不是只有我输。貚纱、希艾因、魏兹、伊多拉，那等于『合』的大家全都输了。」

那绝对是自己不愿意的。

昴一行人是大家一起战斗、抵抗，为了获得胜利的「合」。

因此要赢。──全员一起胜利。

「──我差点就要变成你那样子了。」

一脚已经进棺材的昴，跪在地上，手贴自己胸膛，说。

这话让陶德皱眉，不过提防貚纱的他没有轻举妄动。尽管如此，要是昴试图做出肉眼可见的反击，为了阻止，他就会有所行动吧。

但是，昴却只是一直跪着，没有其他动作。

「陶德。」

然而，根本没必要动。

──只稍说一句话即可。

「──我会『死亡回归』。」

片刻犹豫后，昴道出口。

对说出这句话会发生什么事有所觉悟，手继续放在胸膛上，清晰地把话说出来。

然后──

「……什么？」

脑袋空白刹那，陶德因这话加深眉心皱纹。

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貚纱也散发相同气息。两人的反应，以及不会痛的胸口，让昴领悟到故障的原因。

即使身体变小，灾厄应该还是会降临在昴身上。世界的时间会停止，支配世界的黑影将会给予难以忍受的痛楚，作为打破禁忌的处罚。

没有到来。为什么？

──因为「魔女」看丢昴了。

「──」

红琉璃城的天守阁，剑奴孤岛的「斯巴尔卡」，以陶德为起点的大虐杀──伴随一连串的「死亡」螺旋，最终导致起始地点后退，权能发生了故障。

昴本能理解到。就像鸟不会忘记怎么飞翔，鱼不会忘记怎么游泳。

──菜月·昴没有忘记自己的权能怎么使用。

菜月·昴没有忘记自己的权能怎么使用。

本来应该要更早就意识到的。

不管是在「斯巴尔卡」还是大虐杀当中，被解放的剑斗兽──魔兽都没有优先冲向昴的时间点，就应该要察觉到自身瘴气变淡、「魔女」的手离开自己了。

「魔女」看丢了自己。

──因此他大喊。

「我会『死亡回归』！」

「──！你干嘛？」

「我会『死亡回归』！『死亡回归』！懂吗，『死亡回归』！」

──「死亡回归」一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因为惩罚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痛楚，而且有可能直接通往心灵无法承受的绝望。

他并不期待可以滥用这机制，好夺去听到秘密的对象的性命。

没捂住貚纱的耳朵。

也给陶德提供了不想让他知道的情报。

但是，昴真正希望有听到这话的人，不是陶德，也不是岛上的任何人。

「──我会『死亡回归』！」

他仰望天空，朝着黑烟蒸腾的阴郁天空声嘶力竭地呐喊。

声音传进遍体鳞伤的身体，内脏都喊痛吃不消。感觉快死了。可是，昴做好准备迎接的痛楚不是这种。

为了不在观众面前丢脸──瑟希鲁斯留下的这番荒唐的话。

昴不认为自己跟瑟希鲁斯内心所想的对象是同一人。真要说起来，是瑟希鲁斯单纯在讲疯话的可能性很高。

可是那疯话让自己意识到了。

就像瑟希鲁斯会去意识到的观众，昴应该也有一直观察在自己的存在。

那个理应观察自己的存在，假如现在仍在不远处观察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让人绝望、没有「爱」的轮回。

「──我会『死亡回归！』

我在这里！

找到我！

知道这很自私现实，可是真的很想拯救大家。

只有我菜月·昴的权能是不够的。

因此──

「……找到我吧，莎缇拉。」

『──我爱你。』

呼唤出名字的那瞬间。

「──」

世界突然失去色彩。原本震耳欲聋的耳鸣消失在远处。

手脚不能动。舌头干渴麻痹。眼睛也不能动，甚至无法呼吸。强迫这一切失去自由的强制力，缓慢扰乱心跳的威胁。

──身穿由漆黑暗影编织出的礼服，可爱的「魔女」出现在眼前。

『我爱你。』

「魔女」边说，边伸出黑色魔手。

魔手轻抚昴脸颊，然后静静地、宛如怜惜般滑过颈项，顺过锁骨后下到肋骨之间，抵达约定的地点。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细语耳朵熟悉的爱语，手指穿过昴的孩童胸膛，柔和包覆住被小心收藏在内侧的生命机关。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昴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吧。

被细语的无数爱之言灵，像要背叛爱语般包住心脏的手指，等在后头、彷佛世界即将告终的痛楚，全都是期盼已久的事物。

因此──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就连埋没世界的可怕言灵，也无法摧毁菜月·昴。

5

世界恢复色彩，消失的耳鸣复苏，手脚的感觉恢复，舌头的发麻感褪去，剧烈呼吸的同时，昴以外的时间开始运转。

「呃。」

用力抓着胸口呻吟，陶德和貚纱都不明白这个中意义吧。

但是，紧接而来的变化，两人都立刻察觉到了。

「怎么会……！？」

扬起锐利眼神，表情紧张惊恐，陶德将目光投向周围。

原因不是在于眼睛看到的东西，而是听见的声音──是嚎叫。剑奴孤岛上还活着的魔兽，像约定好一般齐声嚎叫。

而且气势还亢奋得不寻常，凶猛到彷佛失去理智般。

「──是你吗。」

瞬间意识到危机的陶德，立刻看出原因出在昴身上。

即使是陶德，似乎也不明白昴高喊「死亡回归」的意义。

但是他判断没必要去理解意义，直接冲过来。

「──！」

结果被貚纱丢的石头打中──不过他用左手承受，护住了容易被命中的身体，压抑住哀号，反击之斧砍向貚纱。

就在斧头即将碰到貚纱有一支角折断的头部之前──

「舒瓦兹大人！？」

肩膀从后面被人一推，倒地的貚纱这样大叫。

推开她的，是一直被她保护的昴。貚纱离开斧头横扫的范围，可是昴取而代之进入了范围内。

有一瞬间，陶德瞳孔变细，但斧头力道不减挥了出去。

慢慢逼近的斧刃，即将砍断昴的脖子──在那一刻。

「──！？」

坚硬声响和沉重冲击，钝重的声音响彻四周，陶德的身体飞向空中。

被击飞而倒地的他立刻起身，然而口腔破皮导致嘴巴滴血，膝盖也剧烈颤抖。

「咳咳！……刚刚、是……！」

发生什么事？搞不明白的陶德大吃一惊。

而昴指向陶德──

「──不可视之神意。」

礼貌地为他解说直接赏下巴一记的东西是什么。

「下次，吹飞的就是你的脑袋。」

「──」

收回指着他的食指，这次改成竖起中指烙狠话。

下腭骨可能碎了，陶德边吐出流个不停的血，边眯起眼睛。原以为他会就这样为自己的下巴报仇──

「随你的便，去死吧。」

低声留下这句话后，他就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进身后冒起的黑烟里。

眼见形势不利就立刻抛弃执着和一切，直接脚底抹油逃跑。

「嗯，是有想过、会这样……」

「舒瓦兹大人！」

看到陶德消失，面色苍白的貚纱冲向昴。在牵住她的手之前，昴已先当场瘫倒。

毕竟本来就是在濒死状态下抵达这里的。带着伊多拉和希艾因跳下空桥，体内八成有多处骨头断折重伤吧。

太久没使用的「怠惰」权能，对昴的脑髓来说一样刺激强烈，鼻血滴答流淌，而且停不下来。

无论如何，就算鼻血不止也没有太大差别。

陶德最后那一斧粉碎了昴的右肩，插在上头。

意外地没有失去意识，不过这证明了跟痛楚或其他都无关，昴的性命正在远离身体。

「舒瓦兹大人，舒瓦兹大人……！」

「瑟希、他……在那、边、跟亚拉基亚……」

「知、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

「陶德，已经……不用、再管、他了。」

尽力安慰哭泣的貚纱，尽可能留下更多线索。

以性格来说，不觉得吃过一次鳖的陶德会再攻过来。这点是他的可憎之处，同时也是可以信任并加以利用的信条。

「舒瓦兹、大人……我在这，我就在这里……！」

面对拼命留下话语的昴，貚纱忍住哭泣跟他这么说。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死命地想为担心自己的昴做些什么。

可是，这样不对。顺序颠倒了。

是貚纱先帮了大忙。她说的一切都让自己重新思考。

是她让自己想起，菜月·昴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用放弃。

多亏了她，才能继续战斗下去。

因此──

「──下、次。」

昴细声道出决心，貚纱惊讶睁眼。

但是，她把这个听作是将死之昴的最后坚持吧。

眼眶积着泪水，压抑住情感，用小小的手、细细的手指，轻柔包住昴发抖的手。

然后──

「是的，没错，舒瓦兹大人。下次，一定不会输的。」

为了不玷污昴最后的愿望，泪眼婆娑的她这么说。

对不上。不过，想要拯救彼此的心情对上了。

这样就够了。

怀着这一刻的心情──

「──我会拯救的……」

──拯救大家。

以这决心为最终，菜月·昴的性命燃烧殆尽──

6

──黑暗，黑暗，到处都暗无天日的世界。

只存在暗影，没有光芒照进来的空间，祈祷与愿望都传达不出去的尽头。

不论何时，这个地方都是腐蚀心灵、强加无力感、带来悲叹与伤心，被诅咒的绝境。

可是，这一刻，这个瞬间，感觉期盼已久。

『──我爱你。』

「──不是全部。可是，我明白。」

一个人能做完的事，没那么多。

自己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因此会犯错，下过的决心也会屈服。

但是──

『──我爱你。』

「我也很清楚明白。──我明白。」

差点放了手，因而明白了一些事。

与此同时，也不免会对如何维持以往的感觉感到困扰。

但是，也真心希望能够继续理解下去。

最重要的事物，已经清楚明白。

「谢谢。──我走了。」

前往那块土地，前往所有性命都溃败的绝水之地──为了不再输下去，为了不让重要的事物被践踏，菜月·昴再度亲临。

──再度亲临。

7

「──！」

勉强湿漉漉的身体，把指头构到的大地拉过来。

为死而疯狂──不对，为了活下去而疯狂挣扎。

在纯黑的水里头，死命挣脱出无处可逃的空间，挣扎，挣扎──

「唔、嘎啊啊啊！」

右手抓住大地土壤，把左手抱着的东西推上岸。不过不是粗鲁，而是像在搬运易碎物般轻柔细心。

因为有这女孩，自己才会意识到围绕在自己身旁的巨量爱情。

「呜、咕哦……！」

把女孩推上岸，然后才用最后的力气救自己。毕竟都发下了那样的豪语。──在这边失败变成鱼饲料，就太丢脸了。

「──！」

「──哎哟，危险。」

讽刺的是，鼓起的干劲挥空，在指头滑脱的瞬间，手被出声者抓住。

手腕被细瘦手指握住，自己也回握对方的手。然后，察觉到彷佛在说「等到你了」的这反应，对方歪头说。

「唉呀？啊咧咧，比我想的还要从容？我是不是太早出手啦？」

「哪有，千钧一发啦。时机抓得正好。……你该不会是看准了吧？」

「啊哈哈！哪里哪里，相互意识到展现精彩场面是很重要的！」

质问是不是有那种可能性，结果得到既非肯定也不是否定的恐怖答案。对这样的互动不以为意，对方傻笑说。

「不过，真亏你游得过来！刚好被风吹来的我正好走到这一带，真是奇遇！唉呀，唉呀唉呀唉呀，真棒呢！」

面对快溺水的人也毫不留情地贯彻千篇一律的态度，自己对此却感到安心，实在是太荒唐了。

然而，就是从这边开始的。所以，接下来才要开始。

「──不觉得，有种壮阔故事要开始的预感吗？」

「嗯。──其实我正好也打算要开始呢。」

──对于这道欢腾雷鸣，菜月·昴狰狞一笑，如此回答。

8

──喀啦喀啦。屁股感受着疾风马拉动的马车摇晃感。

很豪华的马车。不但有驾驶，晃动也不大，路上的食宿也都准备万全，是趟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旅程。──感觉很不舒服。

「自己讲很奇怪，但我只是个典型的市井小民呢。」

「──桥，走完一半了。」

头上突然传来通知，不舒服的感觉更甚。

通知者位在车顶，似乎不懂正确的搭乘马车方法。不过可以让她警戒远处很方便，所以就刻意让她维持原样了。

不管怎样──

「看得见岛了。准备好了吗？」

「你才是，有记好指令吗？我不想说明两、三次。」

「那点事，我有记熟。」

虽然口气听来有些意外，但老实说还是怀疑能否相信她的话。

她因为不擅长思考，所以把整个方针全权交由部下，而且还只是区区上等兵。基本上，没听过有这种「将」，而且还说不要对她用敬语，这使得距离感很难抓。

尽管把她当女版贾马尔来对待，可是比男版的还难找到合适的抛弃点，所以感觉很麻烦。

「只是传递信件？」

「虽然应该是，但是让你处理这一点小工作让我感到不合理。」

直接见过宰相贝尔斯特兹后，他给自己的印象是讨厌白费功夫，都打最佳策略牌。在帝国目前不稳定的现状下，不太可能派些小事给亚拉基亚去玩乐。

「应该是轻松的工作，但总觉得有鬼。」

如前所述，如果屠杀剑奴的计画能顺利进行，那是再好不过。

那样一来，等工作收拾干净，终于能够回去跟没发完脾气的未婚妻共度蜜月。

「卡楚雅……」

跟心上人的时间被剥夺，使得执着感强烈膨胀。

虽然得以重逢，但时间很短，感觉就像有人在渴望喝水的人面前垂着一滴水。可以的话，想把水喝到肚子都胀满为止。这是正常的欲望吧。

哪怕提早一秒，都想快快解决工作回帝都。为此──

「──不管要牺牲什么都行。」

没错，正当把心中的一个楔子往粗暴的方向移动时。

「──陶德，好像怪怪的。」

被直呼名字的男子──陶德抬头问：「什么？」

尽管声音里头缺乏认真感，但她对任何事都是这个调调。不过，能爬到「九神将」位置的实力是货真价实，不能无视其意见也是事实。

而且，她的直觉这次也很正确。

「──停下！立刻掉头，回去！」

「咦？」

「亚拉基亚，警戒岛那边！要是有动作就立刻攻击！」

隔着窗户看到的通道──目睹吊桥尽头的剑奴孤岛的刹那间，陶德立刻当机立断判断撤退。他大声向驾驶和亚拉基亚下指令。

面对陶德所散发的不寻常气息，驾驶慢了一拍后就连忙要疾风马掉头。正确答案。假如他再稍微犹豫不决，自己就会把他推下湖里，抢走缰绳。

「陶德。」

「贝尔斯特兹宰相的担忧似乎成真了。」

把远去的剑奴孤岛收在视野一角，陶德不禁冒出一身冷汗。要是按照预定就这样登岛的话，下场不知会如何。亚拉基亚立了大功。

毕竟──

「──没想到居然准备万全在等着我们，对方可带着相当危险的人喔。」

「打不赢？明明有我在？」

「嗯，是啊。」

听着亚拉基亚静静提高紧张感的声音，陶德点头。

感受着窜过背脊的颤栗──

「──那是打起来没胜算的对手。至少，今天是如此。」

9

「……是有想过会掉头，但止损的判断也下得太快了吧。」

看着马车在吊桥正中央掉头，一口气退回去，昴忍不住叹气。

对那判断之迅速感到傻眼和佩服，不过这也在预料范围内。如果是认真要骗他们上当的话，就会老老实实让对方登岛。

但是，身为知道让他们登岛后就会发生大惨剧的人， 对于那样的豪赌敬谢不敏。

──因为已经进行过前所未有的豪赌了。

「舒瓦兹大人，使者们──」

「嗯，撤退了。毕竟用这种阵仗迎接，想也觉得奇怪吧。虽然就是要让他们这样想，所以才虚张声势的。」

「是这样啊。──可以不用对上『贰』就能解决， 让人松了一口气。」

站在用手遮住光线、望着吊桥的昴身旁，貚纱为战术成功感到安心。

穿着和服的貚纱，头上的两只角都还健在，稚子的嫩肌没有任何伤口。

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是蓬勃有朝气的完美貚纱。

「──。请、请问，舒瓦兹大人？」

「嗯？」

「不是，那个，为什么您要摸我的头呢……」

「啊，抱歉抱歉，因为重要的可爱感炸裂了，忍不住就动手了。」

貚纱害臊地问，昴察觉到自己不自觉地在摸她的头，于是道歉。尽管道了歉，手却没停。

昴继续摸她的头，而貚纱就这么抿着唇让他摸。

「──我说，是要摸到几时！现在是小鬼头亲热的时候吗！？」

「呜喔！」

正后方传来威风八百的声音，昴吓到停止抚摸动作。这段期间，貚纱立刻跟昴拉开距离。这次轮到昴嘴角下垂回过头。

视线里的蜥蜴人──希艾因面露错愕。

「干、干嘛啦……那什么憎恨的表情！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你们怎么想！？」

「说话方式和时机点不对吧。虽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啥时机不对啦。」

「至少比你像样……。稍微看气氛吧，蜥蜴家伙……」

「唔嘎啊！？」

跟旁边的两人讨意见──却被伊多拉和魏兹切割，希艾因惨叫。

他这样的反应让伊多拉苦笑，魏兹则从鼻子喷气。三人并肩而立的模样让昴感慨颇深，而伊多拉注意到他这视线。

「舒瓦兹，你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我很在意……」

「没事。只是在想，终于走到这里了。」

昴用手指摩擦人中，伊多拉看似诧异地歪头不解。但身旁的魏兹望着吊桥那边，喃喃道。

「搞清楚……我们赶跑帝都使者……。这下我们没退路了。对吧……？」

「──。有点不一样，不过这也是正确答案。」

「有点不一样……！？」

自认为最了解的表情瓦解，魏兹可怕的脸孔感到惊讶。昴不禁微笑。

内心的感慨，跟他们三人的想像不一样。这是令人感到骄傲的。

三人──不对，是大家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没关系。

昴全部都记得一清二楚。

然后──

「──看样子，裁决已下达了。」

嗓音沉重又威严。大伙一同转头，是站在吊桥边等待使者的人物。

看着使者搭乘的马车折返、回到对岸的他，用可怕到像夜叉的容貌看向昴。

「这样一来，可以相信我了？」

「没有异议。皇帝陛下对本官亲下的圣旨，现在正是成就的时刻。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请让剑奴孤岛基奴海布的剑奴，一同加入您的麾下。──舒瓦兹殿下。」

边说边把四只手在胸前以拳对掌的剑奴孤岛管理者古斯塔夫·莫雷洛，展现出威风凛凛的态度。

听到他的发言，面面相觑的看守们也一起做出相同举动。

「真不爽……」

管理阶层们的态度，让魏兹不满低语。

听到他的话，古斯塔夫放下四手，低头看他。

「魏兹·罗根，你的意见本官记在心里。但是，有比个人意志还优先的事物。要是你忘了本官有方法让你乖乖听话的话，可就为难了。」

「试试看啊……？」

古斯塔夫和魏兹互相瞪视，两人之间激出火花。结果不是昴，而是伊多拉和希艾因介入他们之间。

「魏兹，你……你说明得不够。所以才会让人误会啦。」

「我一向不介意因此而大干一架……」

「其他人会介意！哎哟，真是的！总督，被您命令的我们，不会做出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可笑行为的！」

魏兹推开伊多拉，希艾因代替他前进并大声咆哮。

情况不利时连古斯塔夫的眼睛都不敢看的希艾因毫不示弱，正大光明地跟昴勾肩搭背。

「跟我们兄弟一起喔！对吧，你们！都没在怕的吧！？」

「──别笑死人了，蜥蜴家伙！」「你说谁在怕，谁啊！」

「哦哦，哦哦，走吧，我们的帝国皇子殿下！」

「痛揍讨人厌的臭老爸，建立我们的帝国吧──！！」

呼应希艾因的大声呼缓，整座岛同声一气应和。

真的是全员出动迎接使者，因此剑奴的声音和气势浩大。血气方刚的男子的声音，混着希艾因的同伴奥森等人，还有难得走出治愈室到外头的奴鲁爷的声音。

终极完全体，就是团结一致的剑奴孤岛基奴海布。

「──谢谢。」

听着周围沸腾的欢呼，昴按着自己胸口低语。

感谢周围的同伴，感谢自己，最重要的，还有给予机会的人。

然后他用双手拍脸颊，抬起满是笑容的脸庞。

「那，我们要走了，瑟希你怎么样？」

「──唉呀呀，这个嘛～～」

昴歪头问出问题，就有道影子旋转着落下。发出轻盈声响着地的，是从高台看着事情水到渠成的瑟希鲁斯。

他慢慢地环视昴跟他身后的众人。

「……这真是出人意料的大逆转。再怎样都没法料想到会做到这地步，不得不说真的是形势大好。不过我只有一个疑问。」

「是喔？什么呢？」

「就称赞你殷切礼貌地在岛上到处跟人互动，拉拢大家成为同伴的手腕确实很高明吧。可是呢，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没被拉拢过呀？」

双手藏在袖子里，发问的瑟希鲁斯发自内心感到莫名其妙。

看到总是笑咪咪的瑟希鲁斯脸上的笑容消失，昴心满意足地点头。

确实，昴没有去说服拉拢他。

古斯塔夫，希艾因、魏兹、伊多拉，奥森他们和奴鲁爷，雷克斯、米尔札克、卡修、墨伊奏、迪洛伊、酷林古钦、柯德洛、芬美尔，还有那个顽固独来独往的琼兹洛，都拉拢到了。唯独跳过瑟希鲁斯。

要说为什么的话──

「──因为我想看瑟希你这表情啰。」

迄今为止，瑟希鲁斯总是在关键时刻让昴失手。

虽然没有笨到为了反击而走险桥，但深思熟虑的结果，这个应该是对瑟希鲁斯最有效果的方法。

而且事实上，被这样一讲，对方就诧异地睁圆了眼睛。昴告诉他：

「现在加入的话我会好好操爆你，要一起来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昴说完后，耸了耸肩又眨眨眼。听到这种上对下的邀请，瑟希鲁斯咧开嘴巴，身子往后仰大爆笑。

「竟然！竟然这样请我！邀请我这个『蓝色闪电』瑟希鲁斯·塞格姆多！这世界的红牌演员！把我撇在一边后才要我讲吗！请让我一块去吗！哪有这样的……太过分啦，阿泖！」

「……所以，怎样？」

「当然一起去呀！虽然想说上了贼船很火大，可是完全没有上贼船的感觉，真是太棒了！啊，太棒了！真是愉快！」

双手大力拍手，瑟希鲁斯全速照昴的想法走。对他这果断的优点感到放心，昴同时手扶下腭。

其实，有件事从一开始就在想了──

「那个阿泖的称呼，实在没感觉耶。」

「呣哦，出现阻碍！才刚答应要跟去就因为称呼而决裂的话，简直就像空气不流通似的，那么请问有什么称呼的替代方案呢？」

「这个嘛……」

瑟希鲁斯身子前倾，昴略为沉思。

阿泖(bassu)──反覆讲了几次后，突然灵光一闪。接着觉得这想法意外不赖，于是昴邪恶一笑，说：

「──BOSS。」

「──」

「──从今以后，就叫我BOSS。」

虽然没刻意摆架子，但配合瑟希鲁斯的戏剧脑也意外不赖。

昴这样的答案，让瑟希鲁斯叹息。

「哦哦～BOSS、BOSS、BOSS BOSS BOSS……真是动听的字眼！虽然完全不懂意思，但不讨厌，不如说挺喜欢的。」

「意思是首领啦。刚好很搭吧？」

「是的喔，BOSS！那么，就开始吧！」

快活大笑、气势如虹的瑟希鲁斯说，昴点头赞同。

接着，以他为起点，环视「合」的同伴希艾因、魏兹、伊多拉和其他剑奴，最后跟古斯塔夫以及他率领的看守们对上目光。

在壮烈至极的经验尽头，跟团结一心的同伴们──

「──走啰，各位！去揍在帝都的那个臭老爸的脸吧！！」

「「哦哦──！！」」

昴吆喝，剑奴孤岛本身大声回应。

气势剧烈到彷佛载着岛的整片湖都在摇晃时，昴突然注意到貚纱一直看着自己。

「放心吧。」

只有她知道昴不是皇帝的私生子。昴朝她颔首，决定要从西部一口气直指帝都。

以菜月·贤一的儿子、同伴们相信的自己之姿，勇闯首都。

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菜月·昴──

「──这次，将是我们的胜利！」

──将成为被召唤到异世界之后最强的存在，蹂躏佛拉基亚帝国。

《完》　

第三十一卷 后记

感谢您陪伴到后记！我是您知道的长月达平＆鼠色猫！

看到第31集的人，相信不可能是在这边初相见的，就来尝试看看正式风格打招呼。嘿嘿，能这么做也都多亏了大家（低姿态）。

不管怎样，值得纪念的上一集30集，主角几乎没登场，是很不得了的尝试，不过这次像反作用力般，做出了没有女主角的蛮行！不是，被昴牵绊的角色都是女主角，所以本文中接连沦陷的剑奴同伴在作者看来，每个都可以主张是女主角。事到如今才讲，后记里有本传剧情暴雷，因此还请看过书中内容后再来挑战后记！这一集在Rｅ：ZERO史上某种意义来说是内容最残酷的战斗，请问是否有享受到前面所说的女主角们跟昴的奋斗呢？跟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对象清算关系很痛苦，新缘份又纠缠不清，形成激烈混战，即便如此还是成功镇压剑奴孤岛，下一个舞台将转往帝都决战。

帝国篇本身描写了至今为止的Rｅ：ZERO中规模最大的战斗，即将到来的帝都决战将会是总决战，作者会以回应期待的目标来执笔！

那么差不多也是各位的眼睛刚好开始感到酸涩的时候，就来休息一下，进入惯例的致谢吧。

责任编辑I大人，除了本传以外还有各个进程在激烈碰撞中，真的很感谢您每次的掌舵。劳您巧妙地避开翻船和触礁，每次都让我抬不起头来！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到了第31集后采用浮世绘风格绘制封面插图，这种持续挑战新境界的态度以及对非人类角色的坚持让我佩服！这次的古斯塔夫和希艾因也是非常地棒，让人大满足……！谢谢您每次都产出出色作品！

设计师草野老师，不知至今承接过多少件在浮世绘中置入标题的工作呢？成品就是让人忍不住这样惊叹。这次也是十分精美！谢谢您！

花鸡老师＆相川老师的第四章漫画在月刊Cｏｍｉｃ Aｌｉｖｅ连载中！故事也进入折返，接下来的怒滔剧情，我也会以一名读者的身份开心等待！

还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各位，因为您们的协助，本集也才能化为形体！每次都很感谢您们！

最后，若是有让各位读者享受到这本第31集的话，我会感动至极！

镇压剑奴孤岛，和同伴朝着问题中心帝都集结。等在那边的是激战，以及帝国动乱的真相──敬请期待下一集第32集！

那么下次见！在卯足全力的下一集再会吧！

2022年8月　

《依照预定和脱离预定，努力构思出一举两得的结果》　

第三十一卷 插图

第三十二卷 序章『于帝都邂逅』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雷姆发现那名女性，是在被软禁的庄园里头散步时撞见的。

在城郭都市瓜拉尔的攻防战当中，浮洛普·奥康奈尔受了重伤。为了治疗他，于是跟他一起被带离都市的雷姆──被转移至帝都禄普迦纳，软禁于庄严感在这座都市内也屈指可数的豪宅里。

不过，虽说是被软禁，却被给予了很大的行动自由。

雷姆没有被禁闭在狭窄的个人房或牢笼里，也没有遭受过当暴力或恶言侮辱。不仅每一餐的饮食不错，甚至还可以洗澡。在这方面，居住环境的品质绝对比「貅德拉格之民」的聚落还要好。

话虽如此，不能自由活动这点并没有改变。想当然耳，不能离开庄园到外头，任何行动都由担任警卫的士兵──庄园之主贝尔斯特兹·彭达冯的私人士兵监视，因此也不到会让人忘记喘不过气的感觉。

无论如何，撇开自由不自由这层面，现在这状况不是她情愿的。

自己被带走，枯纳和禾力想必痛感力量不够吧，就算普莉希拉气自己擅自不见也不奇怪。

在这当中，不知道前往魔都的同伴们回到瓜拉尔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露伊、米蒂安、塔立塔、亚伯。还有叫做菜月·昴的少年──

「──啊。」

听到这微弱声音，是雷姆正在为所想心口抽疼的时候。

闻声抬起头，就看到庄园正中央的庭院──比起造景，更以飞龙起降为目的的中庭里，有个没见过的人影。

一眼就能看出对方不是在庄园工作的士兵或佣人。之所以能够判别，在于该名女性坐在装有车轮的椅子上。

「咕、呜……！」

女性肤色白皙，一头深咖啡色又东翘西翘的头发，被绑成双马尾分置在左右两边。长睫毛中间镶着蓝色眼珠，纤细的肩膀正在使力，颤抖的双手抓在轮子的幅条上。从车轮椅的构造看起来，是让坐在椅子上的人转动车轮就能移动。

不过，移动关键的车轮却卡在通道的沟中，女子陷入窘境。

她紧抿薄唇，不断挑战转动车轮，却不肯唤人帮忙。

不愿意依靠他人的顽强态度，让雷姆涌现亲近感。当然，雷姆并不知道她是基于怎样的心情而坚持自己来──

「──我帮您。」

「啊……」

无法置之不理的雷姆，从女子的背后出声。

女子立刻转头，发现她的存在后倒抽一口气。不过表情立刻转为尴尬，嘴唇也一开一合，但没有吐出只字片语。

对这样的反应更加感到亲近的雷姆微微苦笑，接着手伸向轮椅，握住椅子背部的把手后，用力往前推。

「嘿咻！」

车轮抵抗了一下，就卡搭一声弹起，从沟中脱身。

轮椅顺着推动的力道前进，女子很快就用手止住车轮转动，然后当场旋转轮椅，调转方向面向雷姆。

然后──

「……可以不要多管闲事吗？」

出手相助却被这样讲，雷姆大感惊讶。

身子吃惊地僵直时，女子别开目光，蠕动嘴唇说：

「那种程度的障碍，用不着人帮忙我也不要紧的。倒是你，明明拄着拐杖还干嘛？自、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吧。」

「呃……？谢谢您担心我。」

「谁担心你啊！耳朵是不是有问题？不然的话……如、如果不是耳朵有问题，那就是脑袋有问题啦！」

讲话结结巴巴，但好像是要挖苦人。雷姆慢了一会才意识到这点。

口吻带刺，可显然不习惯这样说话。说话伤人的才能不足。若从跟普莉希拉接触过的雷姆来看，两者的魄力差距根本就是幼犬和米杰耳怛之差。

「快、快点消失。管你……我可没闲工夫理你。」

「既然说没有闲工夫，那代表有被委任某种任务啰？」

「任务……！？对、对啦。我有重要的任务。跟你不一样……」

雷姆一问，女子便绷着脸颊回答。然而回答途中突然皱起细眉，从上往下打量雷姆。

接着右手拇指伸向嘴边，轻咬拇指指甲。

「……没看过的脸，不同于他人的气质。你，是谁？」

「──。敝人叫雷姆。因为有些事，目前被绑架到这个庄园里。」

「绑架……」

「是的。那个，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像要亲近般，雷姆询问边咬指甲边低喃的女子的名字。

尽管她认为有很高的可能性会被冷淡推拒就是了。

「──卡楚雅。」

不过，意外地，她──卡楚雅爽快地报上名字。

不知用意为何，抑或是在思考中反射性地报上了名字。雷姆怀疑是后者，此时对方依然边咬指甲边开口。

「你说你被绑架，所以你也是人质？」

「要说是人质吗？我个人不认为自己具备那样的价值……」

会因为自己不见而担心到乱了方寸的，顶多只有昴吧。

当然，貅德拉格的人们、舒尔特和米蒂安他们也会担心，普莉希拉可能会稍微挑个眉，不过对大局并不会构成影响吧。

要说雷姆的存在能够左右大局的话，顶多只有在昴能够左右大局的时候。

「──可是，要让那个人做到那种地步……」

雷姆觉得办不到，也不觉得应该去做。

在力量不足的情况下，被无理地折磨，却又不断展现出顽强抵抗的姿态。这种光景在短时间内反覆上演。因为他认为什么都必须自己来，不断背负着许多责任的身影，雷姆都看在眼里。

对此雷姆感到无法忍受。但不是因为讨厌或者恨他。

那么又是为什么？目前还很难化为言语表达。

「──」

「……可以不要突然安静下来吗？」

「啊，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卡楚雅小姐跟贝尔斯特兹先生的关系是？」

卡楚雅目光变得锐利，道。雷姆为自己的沉默致歉，并抛出疑问。

既然她身在这间庄园，应该跟庄园之主贝尔斯特兹有关联。不过很难想像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能想到的是，您是贝尔斯特兹先生的女儿或孙女，是吗？」

「宰相大人的亲人？别乱讲，这什么天大误会。首先，贝尔斯特兹大人单身，应该没有家人和后代。我才不是那么大不了的人物。」

「是这样吗？真叫人意外。」

「意外？」卡楚雅反问，但雷姆没有把这么想的理由说出口。

曾经跟贝尔斯特兹正面对峙过的雷姆听对方说过，他之所以背叛，在于皇帝不打算诞下继承人。贵为支撑国家的宰相，会认为皇帝这种不尽义务的态度等同于放弃职务吧。

这个道理，被牵连的雷姆虽然难以起共鸣，但却能接受。

可是因为这种理由而决心叛变的他，本身竟然没有组建家庭，这实在叫人难以释怀，感到困惑不已。

「不过既然不是家人，那卡楚雅小姐是以什么样的立场待在庄园里呢？」

「……迟钝的女人。我刚刚问过了，问你也是人质吗。」

「──。既然如此，卡楚雅小姐也是人质之身？」

雷姆反问，卡楚雅一脸不悦，不情不愿地点头。

她也是因身为某个人的重要之人而被囚禁。听了答案后，雷姆忍不住环顾庄园。

宽敞并带着庄严肃穆气氛的帝都大宅邸。

可是里头除了雷姆、卡楚雅和正在养伤的浮洛普，肯定还有许多其他的秘密在沉睡。

从对话的印象来看，雷姆把贝尔斯特兹视为理性的怪物。但是这不过是他不择手段和谋略的一部分，应该要重新认识定义他。

「卡楚雅小姐被抓来当人质，想必家人很是担心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对那家伙来说，我只是他拿来交易的便利道具。要、要是妨碍到他，搞不好会立刻抛弃我。」

听了雷姆的话，卡楚雅背过脸，厌恶地这么说。

但这样的难听话并非她的真心，这从断断续续的说话方式就能看出来。而她这样的态度，雷姆心里有底。

「……简直就像在看镜子呢。」

卡楚雅的抱怨，表面上是不期待对方，但背地里却是唯恐对方疏远自己。──不是要欺骗他人，而是用来骗「自己」的谎言。

「卡楚雅小姐，可以跟您聊聊吗？」

「什、什么啦……要是擅自多言，会被宰相……」

「我想您不会被责备的。要是被责备，届时请说是我勉强您就行了。」

「事实上不就是这样……啊，等一下！」

让她继续说下去有可能会被拒绝，于是雷姆硬是抓住轮椅的把手，把拐杖夹在腋下，推动轮椅，并朝着看向后方的她笑。

「都、都你自作主张！我跟你什么关系！」

「请问卡楚雅小姐，您的房间在哪里？我的房间在西侧。」

「……反、反方向，在东侧。」

「明白了。那么就过去啰。」

卡楚雅虚弱回应的同时，原本想要止住车轮转动的手指也移开了。于是雷姆就推着轮椅，缓缓地前往对方的房间。

雷姆知道自己是略显强硬地推动了对话，不过动起来却毫不犹豫。

卡楚雅掌握了庄园的重大秘密，或者她本人是被软禁的自己脱离庄园的关键──自己全然没有这样的期待和打算。

卡楚雅的存在，八成对推动状况派不上用场吧。

即便如此，自己会这样接近她是有几个理由的──

「──我有许多必须要知道的事。」

沦为阶下囚，只会在认识自己的人心中撒下不安与担忧种子──自己可是下定了决心，不要变成这种人。

因此，雷姆要努力。即便不知道方法，也要用自己的作法去努力。

『──任谁，都无法逃离自己。不要忘记妾身的话，努力精进吧。』

自己有比否定无能为力的自己，更该去做的事。

没错，她要亲身实践那人讲得清楚明瞭的话，免得在原地踏步。

2

──感受到室内有其他人，浮洛普缓缓睁开眼睛。

「──」

与纠缠不去的睡意战斗，盯着眼前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身为旅行商人，很少看到蓝天以外的天花板。干道会因为天气的心情或城市内部问题而塞车，虽然也曾在同间旅社过宿多日，但那种时候并不会选择能够这样伸直手、脚也不会撞到东西的昂贵旅馆。

于是就产生了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么舒适的大床上的疑问──

「──哦，对喔。」

跟睡意达成和解，浮洛普想起了自己被监禁的现实。没必要慌张失措。还记得猛然起身造成的下场，痛到泪眼婆娑的经验那一次就很够了。

「虽然不想要泪眼婆娑，但就这样躺在床上好几天，我的商人心很焦急啊。」

当天嘴巴和双脚的努力程度，便直接联系到生意。这就是商人。

本来奥康奈尔兄妹的生意就称不上好了，这样长时间被床铺给束缚行动，即便身体有在恢复，心灵和荷包却很难不缩水。

要是知道自己被囚禁，妹妹米蒂安会有什么反应？这也是让他很担心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又不能对夫人说马上治好我离开这里吧，也是伤脑筋的地方。」

为了治疗受重伤的浮洛普，雷姆甘愿一同被囚禁在这庄园中。

为了昴与担心雷姆的许多人，说什么她都得平安回去，可她的立场实在很难说得上安稳。

目前，雷姆的角色是浮洛普的治愈者，一旦浮洛普痊愈康复，不免就让人担心她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可是──

「至少可以期待不会用完了就被粗暴对待，对吧，玛德琳小姐。」

发誓会再度拥抱睡意后与之分别的浮洛普，朝伫立在房门口的人影抛出话题。

八成是玛德琳。在这栋豪宅里头会来找浮洛普的，就只有雷姆和玛德琳而已。虽然屡屡见面，但玛德琳惜字如金。

可就算如此，要想随心所欲滔滔不绝，即便是浮洛普，也需要开口的勇气。

毕竟，她可是自尊心很高的龙人。外表看似年幼少女，爪子却能轻易撕开浮洛普，而且也不清楚说什么会触怒到她。

再者，总被叮咛说话要看时间和场合的浮洛普，并不想欺侮或用谎言欺骗玛德琳。

就算是浮洛普，不说谎也没法活到现在。由于手无缚鸡之力，身在帝国的他可以抬头挺胸地表示，自己比常人更加仰赖语言的力量。

即便如此，他却不想做出用三寸不烂之舌拉拢玛德琳之类的行径。因为她单纯重视并思念浮洛普所熟知的「亲人」。

虽然可能会被另一个「亲人」骂「这是什么愚蠢透顶的生存方式」吧。

「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没办法呀。」

要是被人说傻，反正他确实就是傻，普洛普是怀着这样的觉悟过着这段监禁生活的。

因此，这种时候不是对玛德琳撒谎，而是驱使能挑起她兴趣的话术来挑起话语战斗──

「玛德琳小姐？您是为了继续上次的谈话才来找我的吗？就是卡利尤头一次飞上天空时，巴尔罗伊说了让人惊讶的话──」

「──虽然对这话题非常感兴趣，但这并非现在该谈的。」

「──」

躺在床上跟室内的对象搭话的浮洛普，发现听到的人声跟猜想的人不同后沉默不已。还以为对方一定是玛德琳，不过回应的却是男人的声音──而且还是自己曾听过的声音。

只要听过一次的声音就绝对不会忘记，浮洛普对此可是引以为傲。

即便是从热闹非凡的市场一角听到的声音，只要听过就能够分辨出是谁的。当然，现在这嗓音他也不会听错，于是才感到心境复杂。

因为跟对方的关系已经跟以前不同，产生了剧烈变化。至少在浮洛普心中是如此。

「村长先生……不，该说是皇帝陛下吧。」

「更正后是这样吗？不管哪一种，都是不敬的称呼。」

平静地呼唤，浮洛普忍住上半身的撕扯，从床上撑起身子，这才终于把站在房间入口的身影给看得清楚。

站在那儿的，是发色乌黑、肌肤雪白，眼神锐利无比的男子。

以深红为基色的装扮，凛然威风的站姿，都跟亲眼看过无数次的那个人一致。面容和五官，全都符合印象。

亚伯──不，文森·佛拉基亚。

身为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现任皇帝，意图夺回被抢走的王位，是匹反骨之狼。

被他本人说不敬，浮洛普苦笑低头。

「万分失礼，应该要重新说过吧。不，连用字遣词都要改过吧。不对，伤脑筋。或许从一开始就让我重来是最好的。」

「不需要。就算重来，也不意味着所作所为可以一笔勾销。更何况你是对佛拉基亚皇帝宣示忠诚，有觉悟奉献信义的帝国子民吧？」

「您觉得呢？毕竟是自己生活的国度的皇帝。我姑且也有着所谓的爱国心与感恩之念。自从由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治理帝国后，包含种族之间的小规模竞争之类的争斗急遽减少。小的很感谢国家变得比较好讨生活。」

「意有所指的说法呢。在余尊前，还胆敢浮泛空谈。」

佛拉基亚皇帝耸肩，慢慢往前进。

随着对方的身影越来越近，浮洛普不禁挑眉。不管从哪怎么看，都是浮洛普所认识的亚伯。──可是却又深切感受到他不是本人。

「小的学识不足，甚感羞愧，不过您模仿得真的很像。是不做到这地步就没法胜任替身吗？」

「轻率地谈论事物，最终将导致被迫闭上嘴巴。你之所以会被藏匿起来，不过是『飞龙将』玛德琳·恩夏尔德的期望。然而，一将的期望与余的心情，天平会往哪边倾斜，不言亦可知吧？」

「说话要谨慎的忠告，我收下了。但是，不能保证是否可以实践！毕竟，我的内心相当复杂！很想对你的那张脸申诉！」

浮洛普指向对方，正大光明地说出想法后，对方沉默。

眼前的皇帝──目前不清楚该怎么称呼这个有着亚伯的脸却又不是亚伯的人，为求方便，就姑且称为文森吧。

这个文森是假的皇帝，是企图篡夺帝位的匪辈。这是浮洛普所知道的实情，但是他并没有要批判这件事的想法。

假如浮洛普与亚伯有着深厚的友谊羁绊，构筑出了会代表他对任何事发表意见的关系的话还另当别论，不过现实并非如此。

不如说，浮洛普与亚伯的关系从这个角度去看，仍旧复杂。

「很遗憾，我想申诉的对象跟你有着一样的脸，但人却在他处。不过真的很像。我曾经帮忙老板和村长先生化妆，可你们真的是长得一模一样。」

「──。城郭都市的事已有耳闻，没想到你也是那策略的相关者啊。一同采取不正当手段试图扭曲皇帝的统治，根本是暴行。难以容忍的暴行。」

「是这样吗？那是很快乐的尝试。毕竟，没有出现牺牲者。」

「这是结果论。」

浮洛普泛笑，思及自己跟昴以及亚伯通力合作所执行的城郭都市计画。

昴的想法吓破浮洛普的胆，但却真的是很愉快、痛快的计策。参与那计画的所有人，应该都很期望那可笑愚蠢的计画成功。

「不只塔立塔小姐和枯纳小姐，我也一样。──正因如此，无法释怀。」

「──」

「老板、皇帝陛下……没法决定该怎么称呼他，但为何他会被赶下皇位，置身在穷乡僻壤？换句话说──」

说到这儿打住，浮洛普凝视眼前跟皇帝有着相同容貌的篡位者。

「为什么你们不惜动摇帝国根基，都一定要引发事端呢？」

「──。你口才挺了得的呢。」

「因为是生财工具。好歹是商人。再来是妹妹也经常称赞我长相俊美。这个也是生财工具。」

「原来如此。那么──」

浮洛普露齿一笑，对此傲然点头的文森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脸，硬是拉向自己。

「呜呃！」被突如其来之举弄痛伤口的浮洛普呻吟。冰冷黑瞳则是瞪着他。

「当场毁了你的脸和嘴巴，作为胆敢不敬的下场也无妨。」

冰冷滑进耳膜的声音，是对讲话不知轻重的人──不，是透露着不许对皇帝不尊敬的怒意。只不过，这边的「皇帝」指的到底是谁？

是自己，还是另一人？浮洛普一面思索──

「……假如是要人别乱说话，毁掉声音比较合乎道理喔。」

即便脸被抓住，看起来表情奇怪，却还是故意呛对方。

这答覆让文森瞬间眯起眼睛，但掠过深处的感情没有表露出来，他就这样粗鲁地放开浮洛普的脸。

在浮洛普用手抚摸被抓过的脸时，文森目光锐利依旧，道：

「余的心情和玛德琳·恩夏尔德的期望，孰轻孰重你早就知道，但要是一个弄不好，那个不免会产生离散之意。你是判读到这地步才敢摆出这态度？」

「咦？啊，哦～原来如此。确实，我死了的话，玛德琳小姐好像会动怒。假如被囚禁的我想要报一箭之仇的话，或许会下定决心出这张牌喔。」

被文森这样一讲，浮洛普重新估算、校正自己的性命价值。

自己与玛德琳以相同对象为理由而重复交流。如果随便要了自己的命，可能就很难继续豢养有如野兽的她吧。

「看样子，我似乎在没自觉的情况下被摆在麻烦的位置上了呢！那么，你怎么看，假皇帝先生。我很难处理喔！」

「听说有个跟你一块儿被带过来的治愈者女孩。假如担心那女孩的安危，发言和态度最好都要谨慎老实。」

「被完美掌握啦！」

对方突然打出雷姆这张牌，浮洛普顿时无招可出。

但这也没办法。毕竟说什么都要让雷姆平安回去。

而且──

「我自己还难以决定该怎么做。」

因为浮洛普得到了跟玛德琳一样的动机，可说立场相同。

既然如此，应该像她那样协助假皇帝去抹杀流落民间的亚伯，接连使出毒辣的谋略，一点一滴地逼他赎罪吗？

由身为一个被妹妹称赞只有脸是可取之处的商人去做这些？

「就算没有玛德琳·恩夏尔德，贝尔斯特兹也不会加害你。搞清楚自己的斤两，不要掀起波澜，平静度日吧。」

凝视沉默不语的浮洛普，文森这样放话。

从内容可以理解到，他决定让这场对谈结束。但是顺着至今的对话走向，浮洛普不得不感到奇怪。

「那么假皇帝先生，你是为了什么才来这个房间的？」

把真正的皇帝逐出帝都，用相同的容貌坐上王位，不能说是谋反成功。只要真正的皇帝亚伯还健在，假皇帝的心应该就无法安宁。

但身心如此忙碌的文森，却刻意来找浮洛普。

这是──

「莫非是想从我这儿探听到皇帝陛下是什么状况？」

「假若你的戏谑妄言为事实，那篡位者的兴趣根本极其恶劣吧。」

「是这样吗？收集情报的重要性，不管是经商还是战争都一样的。所以说，想知道对手的状况，我不认为是恶劣兴趣。」

「──。就算如此，你还是判断错误。用不着刻意亲口打听，我已亲眼看到那个东西目前是什么样子，而且还交谈过。」

「真的吗……」

要说是仓促编造的谎言，看起来又不像。

老实说，完全无法想像文森到底是做了什么才有机会亲眼看过、甚至还跟亚伯交谈过。应该跟亚伯在一块的米蒂安、塔立塔和昴也让人挂心，但就算问了，对方不见得会告知。

再说，偏离正题是浮洛普的坏习惯。

尽管也担心米蒂安等人的安危，然而这边应该探究的是文森的目的──他说过他来不是为了问亚伯的事。

既然不是来探问的话──

「──是有想要说的话，对吗？」

「──。贝尔斯特兹指出你的立场很麻烦，就余看来，你的存在也应当被放进相同框架中。」

「我可以想做是被称赞了吗？这样想的话，我的精神层面就能积极活动，所以就先这样想吧。」

「──」

浮洛普认定，是这段话让准备离开的文森停下脚步。

老实说，在这边停下他的脚步是好是坏，自己心里完全没个准。

文森的目的达成，成功篡夺帝位的情况下，亚伯不只在帝国，一定连在整个世界都没有栖身之地。

这是自己的期望吗？

跟自己的重要「亲人」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之死攸关的人物。夺去他的一切，顺便要了他的性命，是自己的期望吗？

「目前，我还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才这么想，却又马上重新思考。

根本没必要去回想。在遇见巴尔罗伊他们之前，自己一心只想保护好米蒂安，除此之外不做任何盼望。

跟那时候的自己一样。既然如此，回答也就跟那时候一样。

『你们可以有选择了。』

想起了粗鲁的声音当时推了自己的背一把。

因此，比起什么都不知道随波逐流，更想选择知道些什么再迈出步伐。

「能否让我听听看呢，假皇帝先生？让我听听你是来说什么的。」

浮洛普叫住为了篡夺王位宝座而忙碌的假皇帝，开门见山地问。

对此，文森嘴角上扬，露出跟浮洛普印象中有些微差异的表情，说。

内容是──

「──关于『大灾』带来灭亡的原因。」

第三十二卷 第一章『命运的恶作剧』

1

「──以上为飞龙来袭所造成的损害报告。」

奥托说完，拍拍手上资料。听了他的说明后，爱蜜莉雅沉痛地垂下眉尾。

侵袭城郭都市瓜拉尔的「飞龙灾害」──修复城镇和照料伤患的工作花了几天才算告一段落，这些结果刚刚被汇整起来。

从爱蜜莉雅的眼中来看，都市的状况非常糟糕。

包围都市的高耸城墙被破坏，城市里头处处都有从高处扔下来的大石头。建筑物的损害也很大，毫发无损的不到一半。死亡的人数也不少，爱蜜莉雅一行人借宿的民宅就是二楼被毁、居民已经不在的房子。

「要是……」

再早一点赶到的话就好了。

后悔像利针戳向爱蜜莉雅的胸膛──

「要是我们早点到，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就别想了吧。」

看穿爱蜜莉雅心中所想，奥托果断地明言。对此感到吃惊的爱蜜莉雅看到奥托用下巴示意窗外。

「那时候之所以允许爱蜜莉雅大人和嘉飞尔先走，契机在于飞龙群穿越我们头顶。要是没有那一幕的话，根本就不会有加紧脚步的选项。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没有防患于未然的手段啰。这是因果关系的问题。可以站在那边的话就不会站在这边。所以为此心烦是不合理的吧。」

奥托缓缓摇头这么说，爱蜜莉雅听了苦笑。

这种看法很现实，也很有他的风格，一定也是他安慰爱蜜莉雅的方法。对于这份体贴，爱蜜莉雅是觉得很开心，但──

「可是，还有其他的表达方式吧。刚刚的说法我就很讨厌。」

撇过脸的佩特拉一副生气的模样。

坐在爱蜜莉雅身前椅子上的她，正被人梳理头上的亮褐色头发，借此把平常就有的可爱给打磨得更亮丽。虽是这阵子爱蜜莉雅被赋予的任务，但连在旅途期间都不疏于打理外貌的态度，也让人对佩特拉感到钦佩。

明明昨天也在辛勤进行城镇的复兴作业，但每到新的一天都会重新打扮出新的自己。这是佩特拉的自觉和责任心所造就的。

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

「──被主人佩特拉大小姐这样说，我也感到过意不去。」

就如奥托所说，目前潜入佛拉基亚帝国的一行人里头，佩特拉的角色是「身为雇主的大小姐」。

──大家寻找消失的昴与雷姆的行踪，最后进入佛拉基亚帝国。

为了成功偷渡过境，过程曲折相当辛苦，不过到了帝国后也不能松懈。特别是爱蜜莉雅和罗兹瓦尔，一旦身份曝光就很可能会开启战端。

为了回避那样的发展，一行人捏造了假身份和假目的。爱蜜莉雅也自称是「艾蜜莉」，以护卫的身份与大家同行。

「而我必须保护的对象，就是佩特拉大小姐和碧翠丝大小姐了。」

「我们来帝国的目的，终究是为了让碧翠丝大小姐的身体复原……事实上，只要回收了关键就算实现目的，所以也不能说全是撒谎。」

「我明白，但总觉得这想法……啊，还是算了。」

「中途打住很叫人在意，说出来比较好喔。」

「是吗？是说奥托先生是不是反映出老爷坏的一面？」

「早知道就不要问了……！」

看着奥托抱头的样子，爱蜜莉雅连忙收回刚开启的话题。虽然本来打算跟佩特拉说一样的话，但奥托看来十分厌恶。

由于爱蜜莉雅认为罗兹瓦尔的聪明非常可靠，因此认为有阵营里特别聪明的两人一起出主意，非常让人放心踏实就是了。

斜瞄痛苦不已的奥托后，爱蜜莉雅的注意力投向方才他提到的城镇损害。窗外被破坏的市容如今仍然令人痛心，不过──

「多亏了嘉飞尔，城市里的伤患减少很多呢。」

「那是毋庸置疑的。我认为还有佩特拉大小姐和法兰黛莉卡小姐，当然艾蜜莉帮忙的功绩也很大。」

奥托点头答道，爱蜜莉雅这才放松僵硬的表情。

有嘉飞尔的努力、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的帮忙，对爱蜜莉雅来说全都引以为傲。因为是她重要的同伴们的奋斗。

「还有奥托。跟迪克尔先生他们讨论时，你也非～常努力呢。」

「所幸迪克尔先生是明事理的人，所以辛劳控制在最小程度。要感谢偶然相遇并愿意听我说话的米杰耳怛小姐。」

「米杰耳怛小姐，很欣赏奥托先生的脸呢。」

「因为不曾被人这么坦率称赞过，所以非常不知所措就是了。」

举起小拳头的佩特拉微笑着这么说，奥托苦笑。

爱蜜莉雅也交谈过的米杰耳怛，是个十分强大又容易亲近的女人。从刚认识开始就对一行人很友善，也很为他们着想。

可不知为何，她对奥托跟嘉飞尔的态度差很多，这点着实让人在意。

「我知道她喜欢奥托的脸，但嘉飞尔明明也很可爱……」

「可能是因为嘉飞先生的眉心和鼻子常常挤出皱纹。还有就是，跟拉姆大姐分开后他就一直显得很烦躁。」

「……我是不是应该什么都别说？」

佩特拉把手指轻轻放在自己的挺鼻上，然后这样评价嘉飞尔。

爱蜜莉雅认为嘉飞尔不断转换的表情也很可爱，所以希望米杰耳怛能够好好观察嘉飞尔。

且先撇开大家的闲谈──

「不过，既然城市的整理告一段落了……」

「嗯。」

奥托点头同意爱蜜莉雅的话，接着再度凝视窗外。他的视线尽头是虽然受到损害，但仍旧屹立的都市颜面──都市市政厅。

聚集在那儿的，都是城郭都市瓜拉尔里有权有势的人。

也就是说──

「终于可以开始进行下一步的对谈了。」

就如奥托所说，推动事态发展的对话即将展开。

2

「说起来，你都还没道谢咧，大叔。」

登上半毁的都市城墙，嘉飞尔朝着先到的人的背影这么说。

老实说根本就不想跟对方搭话，但一看到背影便右转离开感觉就输了，而讨厌输的心情胜过了嫌恶。

说起来，为什么是自己要折返呢？会承受不了尴尬心情而逃跑回去的人应该是对方，而不是自己才对吧。

因为这么想，所以才会有开头那番像小混混的台词──

「──呿！」

对方回以大声的咂嘴声，让嘉飞尔早早后悔自己的选择。

做出无聊坚持的结果，就是品尝到更加讨人厌的感受，他能感觉到脑子里的奥托都做出了「这也难怪啦」的厌腻反应。

就算不是这样，对方也很讨人厌。

先前，对方对自己的亲人做出无礼行径时，自己并不在场，不过之后光是听人讲述就够让人感到厌恶了。

这就是嘉飞尔对海因格·阿斯特雷亚的印象，没有任何改变。

「──」

腰部系着一把漂亮的剑，身着轻装皮铠的海因格站在瞭望台上。

不过嘉飞尔判断这样的行为，与其说是为了守护都市的平稳，更像是为了让人忽略自己闲得发慌和无处可去而做的耍帅举动。

证据就是从他背影飘散过来的酒气，以及倒在旁边的空酒瓶。

在飞龙灾害中，据说海因格勇猛应战蜂拥而来的飞龙，但在面对「九神将」的时候却吃下沉痛的败仗。

尽管那个小不点舒尔特竭尽话语为海因格辩护，不过巫它卡它直率地说他「束手无策」，应该是事实吧。

证据就是嘉飞尔在都市里头为伤者施加治愈魔法时，海因格即是特别需要照料的重伤病患之一。他似乎被下了重手，若没有嘉飞尔的治愈魔法的话，他现在应该还只能躺在床上才对。

「刚刚的咂嘴就是道谢的意思吗～。跟本大爷所知道的常识差得可真远呢，喂！」

边鉴察对手边口出恶言。

嘉飞尔也有输过的经验。正因为了解那股悔恨的心情，反而不会个性恶劣地刻意强调对方败北的事实。

然而，一旦对方不尽礼数，就让人想要挖苦。更何况嘉飞尔对海因格完全没有好印象。

「这里是帝国嘛～。或许有本大爷不知道的常识……不过你不是王国的人吗，而且还是那个『剑圣』的父亲。」

「────」

「本大爷也说过，那家伙很了不起。既然这么强，想必父母也不在话下，却没想到连个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不管双亲多厉害，小孩子不见得也会那么厉害吧。」

一直挖苦头也不回的背影的嘉飞尔感到讶异。

还以为对方会继续忽视自己，没想到竟然出言反驳。就在惊讶之余，依然连看都没看他的海因格继续说下去。

「反过来也一样。没有怪物的双亲就非得是怪物不可的道理。」

「你……」

「你啊，挖苦人的功力太低了。假如想要挑衅人的话，就学学普莉希拉大小姐吧。你这水准根本不及格。」

「呃啊！」

被人看穿想借由挖苦来立于优势，最后却被华丽地反将一军。

真正的挑衅是这样才对。被人这样回呛的嘉飞尔口拙。要是对话就这样结束，转身离去的话才真的输透了。

到头来，嘉飞尔继续坚持固执，在距离海因格有段距离的地方坐下，眺望没有城墙的南方地平线，替毫无防备的都市化身为守备。

被无数飞龙攻击，使得知名的城郭都市的城墙受到莫大打击。

从高空投下的石头造成极大损伤，崩塌毁坏的城墙虽然被紧急修补，但都市的防御力依然显著下降。

在这当中受到最大损害的，莫过于南边的城墙。

最先被攻击的西方城墙也是惨不忍睹，不过却不能跟这边比。因为不单城墙，是整个地区都被夷为平地。

「爱蜜莉雅大人……不对，艾蜜莉与那位普莉希拉公主跟『九神将』打过之后造成的。」

那场战斗之激烈，从眼底的惨状就能明白。

大半建筑物都不成原形，强大冲击波扫平一切。

与「九神将」龙人的战斗，最后用白光划下句点──嘉飞尔也在都市内被那股冲击波给蹂躏，之后爱蜜莉雅有跟他说明那是什么。

「──龙之咆哮。」

虽然跟地龙、水龙和飞龙等都同属龙种，但「龙」的存在高它们一等。

每种龙的力量都可谓超脱物理法则，甚至只是吐气而已就能掀翻一切。

要是没有爱蜜莉雅和普莉希拉联手对抗，恐怕受害情况会更加严重。

「……不管在哪，本大爷都不走运呢～」

赞赏爱蜜莉雅的功绩，顺便也称赞普莉希拉，不过苦涩却盈满胸膛。

因为没有跟大家一块儿去普莱迪斯监视塔，因此错过了与「神龙」波尔卡尼卡面对面的机会。不仅如此，这次明明身在同个都市，却没能跟其他的「龙」接触到。

若是套用昴的说法，就是签运很差。

「──」

并不是因为没能见识到自古就被传承的存在「龙」，所以才闹别扭。

而是因为与强敌战斗并打倒对方，正是嘉飞尔的任务。打倒试图挫败阵营目的的人，方能说是完成武官的职责。

四处治疗伤者，绝非自己的任务。

「进入帝国后，本来就已经没帮上什么忙了。」

偷渡进入佛拉基亚帝国后，嘉飞尔都没帮团队立下什么功劳。

为了穿越国境需要有人牵线，这方面仰赖的是奥托的老家思文商会；路上跟这些牵线人起争执时，是佩特拉站出来进行谈判。

之后，一进入帝国就立刻发生问题，这边是法兰黛莉卡运用自身血统来打开局面，要说嘉飞尔有做的，就只有打倒挡路的对手，迫使对方改变想法。

但至少，在城郭都市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黑发战乙女「夏美·舒瓦兹」的名字带给一行人希望，想说来到这儿就可以和昴重逢──

「跟首领擦身而过之后……彻底走霉运，都开始觉得这全是本大爷的问题了哩……」

当然，嘉飞尔知道这是不必要的被害妄想。

就跟一行人经历了大冒险才来到帝国一样，飞到帝国来的昴一定也有过大冒险。

连被抛在这里都还被卷入大事，完全就跟嘉飞尔所认识的昴一致。

「──在帝国的顶峰进行对决，闹得可真大啊，首领。」

牵连城郭都市──不，是将席卷整个帝国的大战乱预兆。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被卷入并置身在这种历史性的大灾变正中央？但是嘉飞尔认为，这也是昴以自己的风格走出的结果。

他拼命地想要回到同伴们所在的王国，与途中邂逅的人们掏心掏肺，无法对他们视而不见，于是走到现在。

听说他现在，前往位在东南方的大都市跟权位者交涉去了。

不管成功与否，只要能平安归来就好──

「──喂，小鬼。」

「嗄～？」

「从刚刚就一直卡卡卡的吵死了。就不能安分地闭上嘴巴吗？」

嘉飞尔正在思考时，突然被海因格这样谴责。

红发男子不爽地瞪过来，咧开嘴巴用手指示意犬齿。咬响牙齿是嘉飞尔的习惯，他就是对这习惯有意见。

「哼！为什么本大爷非得照你说的去做啊～？既然觉得刺耳，应该是你自己要消失吧。」

「嘴上不饶人的小鬼，就是要惹人嫌？先到的是我，搞清楚这点。」

「──！被『九神将』吓到的家伙，少在那边嚣张了！」

讨厌跟刚才一样的下场，嘉飞尔怒呛回去。

说出口后，嘉飞尔有自觉自己讲出了很过分的话。但这是对方自找的，自己没必要为了这种程度的回嘴感到歉疚──

「……嗯，对啊。我怕了。所以说，才会这样。」

「大叔……？」

「惹普莉希拉大小姐不高兴，所以酗酒。唉呀，真是没药救了。」

然而海因格回覆的话却相当虚软，让嘉飞尔十分困惑。

啜饮手上的酒瓶，海因格低声诅咒世界──不，像是在诅咒自己。态度就像是被世界本身抛弃而自暴自弃。

「……对手是帝国最强的『九神将』，大叔打不赢是很正常的吧。」

不忍他那悲怆的样子，所以口出安慰。

明明是自己先开呛的，现在哪来的颜面讲这种话。刚刚才在骂他输给「九神将」，现在又安慰他输了很正常。

前言不对后语，根本构不成安慰。假如自己是海因格的话，被人讲了同样的话，八成会暴跳如雷。

但是海因格却对这安慰露出卑下的笑声。

「虽然不会赢，但有要完成的任务。尤其是跟着普莉希拉大小姐祈求能得到点零头好处，就更是如此。……呵呵，真是杰作啊。」

「你说，杰作？」

「追了十几年的东西穿过指缝离开。不管去到哪，尿失禁的本质都不会变啦。」

一开始自嘲就停不下来的海因格，让嘉飞尔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最初，由于他在水门都市的恶劣行径，因此嘉飞尔对他只有厌恶与同仇敌忾心。现在却因为这简短的对谈和咒骂而大幅改变。

在这里的，是一个软弱疲惫的可怜男子。

他口吐的恶言是对准自己和他人的利刃，锋利得叫人痛心。假如只是针对他人的话，那嘉飞尔只要轻蔑他就能了事。

但在知道那也瞄准他自己后，就觉得烦闷。

「讲那什么话，是你自己堕落成这德性。你还活着吧。既然这样……」

「……为什么我还活着啊？」

「──！在救你的人面前，真亏你能讲出这种话唉！」

一直自暴自弃的话语，终于招惹了嘉飞尔的愤怒。

对于这样的反应，海因格只是瞄他一眼，接着才一副想通的表情自言自语。

「哦～这样说来，治疗我的人是你啰。下次要留意啊。」

「啊～！？」

「对讨人厌的家伙见死不救、不留后患的机会，可别再错过啰。」

闻言，嘉飞尔觉得视野一片通红，回过神时，他已经抓住对方的领口，近距离瞪视浑身酒臭的男子的脸。

啪锵。酒瓶掉到城墙下方，破裂粉碎。身体被硬拉起来的海因格用目光追随离手的酒瓶下落后，发出叹息。

「很可惜耶。」

「王八蛋，你要说的就只有这句？」

毫不抵抗的海因格，用有气无力的目光回视嘉飞尔。

一点霸气都没有的蓝色眼珠，和曾跟嘉飞尔交谈的莱因哈鲁特，以及共同穿越死线的威尔海姆应该系出同源。

然而，嘉飞尔却不觉得是一样的。

要怎么做，人类的眼神才能混浊到这种地步？

这对眼眸深处蕴藏的情感，是用了多少岁月去贬低而成的呢？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你才会有这种眼神？」

面对「九神将」吃了败仗，惹普莉希拉不高兴。这是海因格说的。

实际上的情况不明，不过因为无法应付「九神将」就谴责他实力不足，未免也太过无情。

至少在连战斗机会都没能碰到的嘉飞尔眼中是如此。

而嘉飞尔的视线和话语，让海因格的眼神微微摇晃。

接着──

「──老婆。」

尽管有喝酒，吐出沙哑声音的海因格嘴唇依旧干燥无比。

不过，总算听到有意义的话了。嘉飞尔等着接下来的话，但是这期盼没能达成。

「马车。」

「啊？」

被揪住衣领的海因格，目光跨过嘉飞尔直往后头看。当话语结出意义的瞬间，嘉飞尔也不得不转头看过去。

为了抓住海因格，于是背对着都市南侧──该处的地平线远方，有东西沿着干道行进，可以看出是正在接近这里。

还很远，分不出是马车还是龙车，不过是嘉飞尔所期盼的东西。

「喂，放开，小鬼！」

双眼因期待和兴奋而闪耀的时候，被酒臭味给吐个正着。嘉飞尔一皱起脸，海因格就扭动脖子逃离他的掌控。

「你期望的人来了吧。赶快去迎接如何？」

海因格退后，瞪着嘉飞尔看。面前的已经不是差点吐露心中所想的男子，只剩下散播难听话和挥洒嫌恶的可恨中年人。

不管是物理还是精神上，嘉飞尔都觉得东西从指缝间滑走了。

「……你这王八咧？」

「既然负责监视，看到什么的话就要报告是份内工作吧。就算有点醉，这点事还是不成问题的。……反正也加不了分就是了。」

海因格挥挥手，步履蹒跚地转身背对嘉飞尔。

有一瞬间迷惘要不要叫住他，但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海因格说的没错，嘉飞尔整颗心已经在地平线那边了。

「错过机会可会很悲惨喔？会一直巴着最后的话不放。」

留下这句话后，海因格就先行跳下城墙。很意外地，他平安降落在都市的地面上，接着踉跄地走向城市中心。

最后那句话，跟声音里头真切的情感，像根刺般扎在嘉飞尔心里彰显存在感。

「可是，现在──」

把那根刺给搁在一旁，跳向跟海因格相反的方向。

在都市外头着陆，顺着弯曲膝盖的势头开始拔腿狂奔。脚底踢爆地面，以超越风的速度笔直跑向接近的影子。

「首领……！」

从锐利的齿缝之间，透露难以压抑的感慨。

想到爱蜜莉雅、碧翠丝和佩特拉她们的心情就有点犹豫，不过自己也是非常期盼与昴再会的人。

因此把急切的心情化为脚劲，以迅猛之姿冲向马车。

再一下子，只要再跑个几十秒，就能跟昴重逢──

「──啊？」

然而，几乎溢于言表的期待却因突如其来的感受而转为困惑。

原本抛下风的速度也变缓，马上就被风追过。不仅如此，速度还慢到被风以外的所有东西给超越，最后站住不动。

嘉飞尔翠绿的双眼中，凝视着从地平线那一头奔过来的马车──不对，是多辆马车和牛车正在冲过来。

「这、这家伙……」

以为铁定能跟昴打照面的嘉飞尔眨眨眼。

眼前的光景，考量到昴他们当初离开城郭都市的目的的话，就会得到一种可能性，但此时的他思绪没有想到那么远。

不管怎样，因这件事大吃一惊而停下脚步时，前往都市的团体领头者、由帅气疾风马拉的马车就这样靠到他旁边。

然后──

「──你在发什么呆。既然是都市的使者，那就有该做的事吧。」

没错，从马车探出脸的鬼面具男子，让嘉飞尔倒抽一口气。

3

「法兰黛莉卡小姐，辛苦了。」

在感到疲惫和口渴时有人轻轻递上红茶，香气让法兰黛莉卡微微惊讶的同时，她看向对方。

柔和面容绽放微笑慰劳她的，是个要低头看的男性。

原本身形修长的法兰黛莉卡就比大多数的男性还要高，但眼前的人即便是与一般女性相比，都还是矮个头的娇小人物──不过心胸却跟身高相反，相当宽厚，这几天下来，法兰黛莉卡已经对他印象深刻并抱有好感。

「──迪克尔大人，谢谢您的体贴。」

都市市政厅最顶楼，在一群忙碌办事的人当中，男性──迪克尔·奥斯曼亲手泡好并献上红茶，法兰黛莉卡感激接过。

轻柔温润的香气钻进鼻腔，令她忍不住微笑。

原本这种工作应该是由身为女仆的自己胜任，可是法兰黛莉卡现在在帝国被分派的职务，却让她对于去从事自己早已习惯成自然的工作感到踌躇。

表面上，在帝国的法兰黛莉卡是重要人物的护卫──现在想想，因为奥托和嘉飞尔的人设没变，其实没必要连她都要脱离女仆这职业，不过却察觉得太慢了。

因此她便老实享用现场背负重责大任的指挥官所泡的热茶，轻轻滋润舌头和喉咙。

事实上，正因为迪克尔率先出手，才会知道他的泡茶功力如此高明。

「帝国的『将』，也很擅长这种事情呀。」

「哈哈，能被夸奖我很光荣。不过，其他的『将』泡的茶，味道可就难说了。我的情况，是被老家人数颇多的亲姊妹们给锻炼出来的。」

「原来。那么可得感谢迪克尔大人的姊妹们呢。连在这种忙不迭的状况下，都能让人享受到茶的美味。」

「是的，毕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会在哪天派上用场……当然，为了法兰黛莉卡小姐这样的美人，会比为家人准备更用心。」

迪克尔讲得顺畅的这段话没有任何居心，因此法兰黛莉卡也自然地接受这份称赞。

他的话中没有虚假，是因为跟人数颇多的姊妹们一起生活过的影响吧。他赞美女性的态度里头有着深深的钦佩，甚至到了会让人感到肉麻的地步。

一开始，听到绰号是「渔色」的人物就是这个都市的代表时，她明明还相当紧张，抱持着警戒去接触的。

「要是艾蜜莉、佩特拉大小姐和碧翠丝大小姐有什么事的话就伤脑筋了。」

不过，在跟迪克尔本人亲自见面后，这份担忧就被拂去了。

遭受飞龙灾害而陷入混乱的都市里头，却有外人帮忙救助性命，可能是这层好印象使得迪克尔他们爽快地接纳了法兰黛莉卡一行人。

也要谢谢一抵达都市就立刻去找城镇代表者说话的奥托，他的判断非常正确。

「听说一见到米杰耳怛大人就立刻攻陷了，这种时候的奥托大人真的很可靠呢。」

要是奥托本人听到，可能会尖叫出「我觉得这话有点语病耶！」这样的感想，不过法兰黛莉卡静静点头。

虽然这样想，但因为有奥托，自己受益匪浅。

毕竟依现状来看，爱蜜莉雅一行人里头的年长者法兰黛莉卡跟奥托两人责任相当重大。──因为罗兹瓦尔跟拉姆正和他们分头行动。

「──」

为了在帝国搜索昴跟雷姆两人的下落，偷渡进来后，大伙就兵分二路行动。

分别是罗兹瓦尔跟拉姆两人，以及其他六人。

爱蜜莉雅队的人负责详细打听，另外两人则是前往据说与罗兹瓦尔有交流的帝国贵族那儿。

原本就掌握不到罗兹瓦尔与谁亲昵交流，但法兰黛莉卡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手竟然伸进了帝国。

不管怎样，因为有拜托熟人这个选项，于是罗兹瓦尔前去交涉，六人队这边则是从其他方面搜寻昴跟雷姆。

结果就是，法兰黛莉卡和奥托的任务变沉重了。

「虽然爱蜜莉雅大人很振奋，认为自己也得拼命努力就是了。」

一想到自认为年纪最大，于是洋溢着干劲与责任感的爱蜜莉雅有多积极，她就忍不住微笑。要是爱蜜莉雅阵营严格遵守年资与辈分制的话，那最年长的就是帕克与碧翠丝，再来便是爱蜜莉雅了。

跟昴分开后无法补充玛那的碧翠丝为了抑制损耗，于是进入「节能」状态，大半天的时间都在睡觉。也因此，第二年长的爱蜜莉雅才会熊熊燃烧着干劲。

看在她这么积极的份上，一行人将最终决定权委由爱蜜莉雅，就这样继续寻找迷路的同伴。──听到让人怀疑的传闻，也是在那段过程。

「向帝国揭竿起义的叛军，跟支撑叛军首脑的黑发少女……」

一听到该名女姓名叫「夏美·舒瓦兹」，法兰黛莉卡因为不明白其中涵义而导致思考完全停滞。

怎么会有人的名字跟自己认识的人一样呢？就在混乱时，是奥托解开了谜题，说明了那个名字其实是昴要传达的信息。

『因为那个人，以为男扮女装就是万能解方啦……实际上，这好像还真的有点帮助，结果反倒更加助长了这种想法，一想到这就觉得担心啊～』

表情介在惊讶与理解之间的奥托，表达了意见。

昴也担心会造成王国与帝国间的冲突，所以才想要隐瞒身份。一行人最后得出这个结论。另外，只有爱蜜莉雅直到最后还在问：「为什么要用『夏美』这个名字……？」她还是对使用认识的女性名字一事感到奇怪。

无论如何──

「要不了多久，夏美小姐也该回来了吧。艾蜜莉小姐和佩特拉小姐的希望，终于要实现了。」

「──嗯，真的呢。」

迪克尔朝享受着茶香，陷入沉思的法兰黛莉卡点头。

夏美·舒瓦兹的真实身份就是爱蜜莉雅一行人认识的昴，这点已经经过确认，也预期不久就能与他重逢。

问题是团队在找的另一人雷姆，现在已经──

「……要是我们能好好保护住雷姆小姐就好了。」

「这种状况不勉强。不会有人谴责迪克尔大人和其他人的。当然是有点可惜就是了。」

见迪克尔垂下眼帘这么说，法兰黛莉卡缓缓摇头。

在找的两个人的确都曾待在城郭都市。只不过昴外出去和其他都市谈判而跟大家擦肩而过，雷姆则是在那场飞龙灾害中被掳走。

据说是为了逼侵犯都市的「九神将」撤退，所以她自愿当人质。

「──。才醒来没多久，就让人确定她真的是拉姆的妹妹呢。」

担心雷姆安危，同时法兰黛莉卡道出这层印象。

由于「暴食」大罪司教的权能，法兰黛莉卡根本想不起「名字」被夺的雷姆的一切。至少，不记得跟醒着的她有过任何交集。

她所知的就只有昴的口述，以及外表跟双胞胎姊姊拉姆一模一样而已。不过胆子大这点似乎也跟拉姆一样。

不然的话，就不会连面对「九神将」也依旧毫不退让进行谈判，拯救这个危急存亡之秋的都市了。

而既然接纳了谈判条件，对方就有理由让雷姆活着。

按照逻辑思考从而得以这么相信，至少是个救赎。不然的话，法兰黛莉卡等人应该要立刻出发去追查雷姆的下落才对。

当然，说真的，其实现在也很想立刻冲出去找人。

「拉姆在的话，现在……不，那孩子很聪颖，谁知道呢。」

不好说，这是熟悉拉姆的法兰黛莉卡的想法。

拉姆很聪明，但也情深义重。法兰黛莉卡知道昴每晚都会去看雷姆，而拉姆去妹妹房间的次数与他同样频繁，甚至远高于他。

想让她们姊妹重逢。──因为不管有多傲气，拉姆都是自己可爱的小妹。

「法兰黛莉卡小姐，请不要想太多。都市的状况算是告一段落。终于可以商讨未来的事了。」

担忧手轻贴胸膛的法兰黛莉卡，迪克尔这么说。

如他所言，侵袭城郭都市的飞龙爪痕终于堵上，状况已经整顿到能够讨论往后事宜了。当然，未来的发展端看讨论的方向──

「──迪克尔二将！」

就在准备要回应迪克尔的时候。

尖锐却又不同于急迫的紧张嗓音响彻市政厅。冲上楼梯跑过来的人，是迪克尔的部下。

「什么事？」迪克尔转身问道，部下来到他面前，一掌一拳在胸前贴合。

「跟您禀报。都市南方有多辆马车到来，全都是来自魔都。」

「──！魔都的。那么！」

听到这则报告，法兰黛莉卡忍不住身体前倾。平常的话会为此感到害羞，但现在却顾不得那么多。

这样的反应，让迪克尔也深深颔首。

「回来了吗？不愧是不浪费时间的尊贵人物。立刻通知普莉希拉小姐和佩特拉小姐她们。」

「遵命！」

聊到的人归来，这份吉报连带让法兰黛莉卡激动不已。

方才因担心雷姆安危而消沉的心情稍微重新振作起来。至少，应该算实现了一半的目标。

「真是太好了，法兰黛莉卡小姐。」

见她放心抚摸胸膛，迪克尔也温柔微笑说。

「是啊。」听他这么说，法兰黛莉卡也想回以感激。

但是──

「──二将，其实有个问题。」

帝国兵抢先一步打断法兰黛莉卡的话，而且还用让人不安的话语开头，法兰黛莉卡忍不住屏息。

迪克尔似乎也同样被激起担忧，目光投向低声这么说的部下，语调稍微压低，质问道：「怎么了？」

对此，部下犹豫了一下，然后──

「虽是来自魔都的马车，但却没有夏美·舒瓦兹小姐的身影……据说她在卡欧斯弗莱姆下落不明。」

没错，命运残酷地宣告恶作剧还要持续下去。

4

喘着气，小心不要晃到怀中女孩的头，飞也似地奔跑。

许多人从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搭乘马车，抵达了都市南部。听到这消息，爱蜜莉雅就为了期盼已久的重逢而舞动银发。

「马上就能见到昴了，碧翠丝……！」

在爱蜜莉雅的臂弯里闭上眼睛陷入沉眠的女童──正是碧翠丝。

要让为了抑制消耗而长时间睡眠的她醒转，先决条件就是碰触有契约关系的昴，从他那儿得到玛那。

昴的体质也是不将体内的玛那给碧翠丝就会有状况，所以两人可谓根本是命运共同体。

平常总是感情好手牵手让人看了忍不住微笑的关系，却在昴飞到帝国以后硬生生被拆散，于是造就了这严重情况。

必须尽快让昴跟碧翠丝黏在一块儿。

而且──

「──昴。」

爱蜜莉雅本身也想早一刻确认昴平安无事。

这次这么沉不住气，是自帕克单方面违反契约擅自搞失踪之后──不，比那次还要更严重。

帕克一个人应该是不要紧，但昴可就不是这样了。

如果没有一个能够了解昴的人陪在他身旁的话。

「呜呜～对不起！」

用力睁开闭上的双眼，爱蜜莉雅设下捷径，前往面前的市政厅。

其实应该要从入口进去，走楼梯到最顶楼，但因为心急如焚，于是直接在脚底做了一个冰之立足点，搭乘直接从地面往上升的冰柱，抱着碧翠丝一口气扶摇直上。

虽然吓到了警卫和市民，可是实在是忍不住了──

「昴！」

「呣，艾蜜莉吗。」

冰柱一来到最顶楼的高度，爱蜜莉雅就跳进建筑物内。

都市市政厅里头已经聚集了相当多人，每个人都被她的气势给吓到。在这当中，泰然自若接受她登场方式的，就是强力目光给人深刻印象、单脚是义肢的女性──率领貅德拉格之民的米杰耳怛。

她用木制义肢的尖端敲地面，眺望爱蜜莉雅身后的冰柱。

「把魔法用在很方便的地方呢，和我们从根本上就不同。」

「嗯，因为非～常赶……啊，抱歉吓到各位了！呃，那个，我马上弄掉。嘿咿！」

米杰耳怛表露出佩服，爱蜜莉雅连忙将冰柱分解成玛那。

在王国内，用魔法这样做很普通；但在帝国，魔法使者本身就少之又少。虽然听说在帝国，好战的人很多，不过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大部分的情况，只要在对方使用魔法之前先行打倒就结束了。」

「这点我也认同。可是不能和对方离得太远，仅限在近处。」

「那时候就轮到我的弓箭出场。虽说论使弓手腕，塔立塔比我还高明。」

米杰耳怛微笑这么说，爱蜜莉雅也笑着回：「这样啊。」

「塔立塔」这名字听到很多次了，这人应该是米杰耳怛的妹妹。这位让米杰耳怛引以为傲的妹妹，先前离开了瓜拉尔，跟昴一行人一起前往位于东南方的魔都──

「──！对、对喔。去南方的人都回来了吧？」

刚刚脑袋被其他事吸引了注意力，不过自己不惜使用魔法缩短时间赶来的理由就在这儿。

重新抱好碧翠丝，同时环视最顶楼的大厅。

处处可看到没见过面又身穿旅装的人，这是他们搭乘马车抵达城郭都市的证据吧。

「昴！你在吗！？大家都来接你啰！奥托和佩特拉酱……佩特拉大小姐也马上就会到！」

四处张望，在众人中寻找盼望见到的黑发少女。

在借住的民宅中一听到有马车队抵达都市，爱蜜莉雅就激动地抱起碧翠丝，抢在佩特拉和奥托以前赶到市政厅。

他们两个，一定也正急匆匆地跑来市政厅见昴。

心情跟他们一样，但气喘吁吁先到的自己很狡猾。明知如此，还是想早点见到昴。

碧翠丝也一样，不过自己跟昴──

「──！昴！」

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打，爱蜜莉雅反射性转头。

因为反应太大，拍她肩膀的人吓到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不过在后面睁大双眼的人，并不是她在找的昴。

「艾蜜莉……」

「啊，法兰黛莉卡……你先到啦。呃，那个……」

感到尴尬的爱蜜莉雅，不知道该做何表情。

当然，法兰黛莉卡也很担心昴，所以先待在市政厅也没啥好奇怪的。

「那个，你跟昴说过话了吗？你看，我想让碧翠丝跟他见面。我也有话想跟昴说，不过还是先让碧翠丝……」

「──。我有件非得告知您的事。」

「咦？」

面对为自己的急躁找借口的爱蜜莉雅，法兰黛莉卡漂亮的翠绿双眼略微往下看，说话的声音也很低沉。

不懂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态度。

「啊，嘉飞尔……」

看过去，已经在市政厅的不是只有法兰黛莉卡，还有嘉飞尔。加上慢一点到的佩特拉他们，来到瓜拉尔的爱蜜莉雅队就全员到齐了。

大家都来迎接分开很久的昴。

没错，爱蜜莉雅明明非常期待重逢──

「很遗憾，昴大人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当地再度行踪不明。……回来的马车中，都没有昴大人的身影。」

法兰黛莉卡做出十分难受又悲伤的报告。

5

「老哥和雷姆酱被带走了？怎么一回事啊～！？」

瞪大圆溜溜的眼珠，女孩边跺脚边叫喊。

她的金色长发部份绑成辫子、部份绑成马尾，用头上许多结造就独特发型。看起来年方十二、三岁的女孩一脸困惑，环视周围的大人。

地点是城郭都市瓜拉尔的市政厅。聚集在最顶楼大厅的人，不是跟这都市有关，就是跟帝国动乱有关。

在这场动乱中，为什么阵营的人会被卷进来？这件事让奥托·思文很想抱头大叫。

现在可是在面对高举被剑贯穿之狼国旗的帝国人，所以不可以展露出软弱面，因此表情事先绷得老紧就是了。

「回来就看到市容乱糟糟的，连墙壁都没了，很严重耶！而且连老哥都不见了，我吓到眼睛都转圈圈啦～」

「啊～呜～」

用脚用力跺地的女孩说着说着，眼珠和脑袋还真的转了起来。身旁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的女童也是金发，被她影响，跟着发出呻吟声。

两名女孩的控诉，让大人们难掩不知所措和困惑。

这种状况确实需要有人出面协调，但奥托一直在考虑是否应该插手，同时受制于一种莫名的纠结而没有采取行动。

「……那个在呻吟的小孩，好像在哪里……？」

在率先发声的女孩身旁发不出有意义语句的女童，奥托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自己基本上不会忘记交谈过的人，可如果是烂醉如泥的情况下，那记忆就会模糊。在爱蜜莉雅阵营工作后就极力避免过量饮酒会失忆的地步，但说不定还是在酩酊大醉的时候遇见这女童的？

「唉，老哥他们还好吗？有谁知道吗……」

「──在那之前，可以先让我确认一件事吗，小姐？」

「嗯？什么事什么事，迪克尔亲？」

撇开沉思的奥托，跟女孩搭话的是都市代表迪克尔。

奥托已经跟他交谈过数次，视他为可信任对象。至少，在帝国里能够靠讲话沟通的人实属难得。

迪克尔皱起粗眉，从上往下眺望女孩。

「假如我的认知没错的话，小姐你是否是米蒂安小姐本人？」

「咦？是啊，怎么啦？这种事一看就知道吧。」「呜～！」

手插腰挺着胸膛的女孩──被人唤作米蒂安的她，身旁让人想不起来的女童也做出相同动作。

这话让迪克尔面露困惑，目光转向米蒂安身旁另一边的人物。然后──

「──亚伯殿下，这是？」

「奥尔巴特·丹克肯的术技导致的。她刚刚的回答没能切中问题核心，在于本身的素质，而不是因为变成这模样才导致。」

「原来如此，是奥尔巴特一将做的。……幸好各位平安无事。」

「假如这样子还能说是平安无事的话。」

听了解释而一脸释怀的迪克尔，手轻扶下腭。让他这样的人物淡然抱胸，瞥了米蒂安一眼。

「留下来的人很困惑喔。被你缩小的样子吓到了。」

「人家？……啊！对喔！抱歉、抱歉，因为我已经习惯自己缩小的模样了！各位，我变小了喔！跟小昴一样！」

小小的身体举起手，米蒂安向大家说明自己的状况。奥托就算听了还是不懂，不过其他帝国人散发出理解的气息。

这边不理解确实与信息不足有关，但奥托一行人可没听漏刚刚的发言里有不能错过的内容。

「──昴。」

「呜啊呜……」

跟细声呢喃同时出声，可能双方要表达的意思相同。

跟之前的呻吟很明显有区别，发出有意义声响的是米蒂安身旁面露消沉的女童。而且，跟她发出相同意义词汇的是──

「你也在担心昴吗？」

是担心女童模样的爱蜜莉雅。

抱着睡在怀中的碧翠丝，听到从魔都归来的人当中没有昴，心情因此特别消沉的其中一人。

跟她和佩特拉相比，奥托的沮丧根本不值一提。但并不是基于内心有预感或许这次的重逢不会那么顺利之故。

无论如何──

「呜～。啊～呜。」

「不，我不认为是你的错喔。昴不在了确实让我非～常沮丧，可是，现在不是忧虑的时候，因为昴比我们更辛苦。」

「呜……」

「在担心吗？谢谢。你也很不好受呢。」

爱蜜莉雅可以跟沮丧的女童沟通。

虽然女童的嘴巴讲不出任何有明确意义的词汇，但爱蜜莉雅似乎听得懂，确实看着她的双眼，互相交谈。

她们的对谈述说了沮丧爱蜜莉雅的决心，使得奥托不禁感到安心。但是──

「──想不到，菜月·昴的同伴竟然远道而来。」

声音像是一股冰冷干燥的风，从某处吹过大厅。

爱蜜莉雅抬起视线，看向出声的人物──方才跟迪克尔和米蒂安交谈、脸戴鬼面具的男子。

用鬼面具遮住脸的黑发男子目光逼人，爱蜜莉雅眯起蓝紫双眼。

「你也是昴的朋友？」

「我没有朋友。那个也不认为我是。不过是在前往目的的路上联手的交情罢了。」

「那，就是同伴啰。刚刚听到你被叫亚伯，莫非你就是迪克尔先生先前提到的人？」

男子的答覆坚决又强硬，爱蜜莉雅不为所动，把话题抛向迪克尔。对此，迪克尔点头道。

「是的。这位正是率领我方的大人物，亚伯殿下。自始自终，我不过是按照这位大人的指示接管都市而已。」

「要这样讲，损耗程度相当大呢。」

「……真是无颜面对您。」

迪克尔苦着脸，为都市遭受的损害向男子──亚伯深深一鞠躬。

愁眉苦脸的面容不是不满他这番不讲理的斥责，而是悔恨自己能力不足的自责。

当时刚好在现场的奥托认为，在那种状况下，都市之所以没有全毁，都要归功于以迪克尔为首的所有人都善尽职责──

「亚伯亲，不要讲那么坏心的话啦！大家都很努力了！」

「可是哥哥被带走，你不也觉得生气？」

「老哥也是努力过才被带走的！老哥要是没被带走的话一定会很糟糕啦！不愧是老哥！被带走了也那么帅！」

亚伯出言挖苦，但米蒂安却气势十足地咬住他。

按照对话的走向来看，她哥哥应该就是跟雷姆一块儿被带走的男性旅行商人吧。据说是个性柔和、让人感到亲昵的美男子，这是米杰耳怛说的。

再听枯纳和禾力的话，看样子该名男性和雷姆被带走这件事，成了敌人「九神将」决定撤走飞龙的关键因素。

也就是说，米蒂安为哥哥说的话，虽不中亦不远矣。

当然这些事情，刚从魔都回来的亚伯是不会知道的──

「迪克尔，刚刚的话不必在意。毕竟，你的对手是玛德琳·恩夏尔德和飞龙群。在没有放弃都市的情况下，你的作为值得好评。」

「──！小的备感光荣。」

毫无滞碍的流畅话语，并不是被米蒂安的说服给打中心坎。

而是原本就准备好要对迪克尔说的话。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因瓜拉尔的损害责备他吧。

「……亚伯亲，性格恶劣！」「呜～！」

「够了。」

双手环胸傲立的亚伯，受到米蒂安和女童从左右两旁责骂。被两人纠缠扯袖戳腰的亚伯简短斥责。

感觉从这互动中大致看见了他们的关系──

「──所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话题才有进展？」

此时，一直安静看着发展的女性，终于动起嘴唇。

是一位存在感异常突出，身上散发着过于璀璨的风采，有着狐狸耳朵的美女──跟在某个意义上也拥有超脱常识美貌的爱蜜莉雅，以及戴着奇特鬼面具的亚伯一样，都是只要在场就会让人不得不去注意的人。

用不着明讲也知道，这个超有存在感的人物，正是亚伯和米蒂安离开城郭都市，前往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理由。

「夜鸣·魅时雨一将。」

不知道是谁低声这么说。

恐怕是在场的某个人无意中念出了这个名字吧，但是却没有人订正，因此想也知道这名字是对的。

──夜鸣·魅时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支配者，帝国最强武官「九神将」之一，也是掌握这场动乱胜败的关键人物之一。

拉拢她为同伙，是撼动广大帝国的重要条件。昴把自己搞到下落不明的这趟旅程，追本溯源原本是要劝诱她。

「夜鸣一将，首先感谢您亲自前来。我是迪克尔·奥斯曼，佛拉基亚帝国的二将。」

「路上有听过你的名字。见到本尊，就如同米蒂安和塔立塔所说的，是有可取之处的先生呢。」

「米蒂安小姐和塔立塔小姐吗。」

严肃开启话题的迪克尔听了夜鸣的回答，不禁眨眨眼。

明明现在应该不是那种场合，他的视线仍投向米蒂安和另一名修长女性。身着男装的咖啡色肌肤女性，就是话中的塔立塔吧。

两人分别用笑脸和点头回应迪克尔的视线。可能只有因为对待女性的态度彬彬有礼而被人叫做「渔色」的迪克尔，会对此感到既尴尬又高兴吧。

他先轻咳一声收敛自己的心情。

「咳嗯。那么，夜鸣一将也将与亚伯殿下一同奋斗？」

「要这么想无所谓。奴家有奴家的想法，而这方面……与亚伯利害一致。」

「已经谈妥了。与夜鸣·魅时雨的协定没有问题。」

身穿豪华和服，手持金色烟管的夜鸣，这名女性从之前的评价来看给人极大的不安要素，不过态度却显得落落大方。

奥托等人也已经听闻，卡欧斯弗莱姆亦受到莫大损害。

正因如此，马车才会拉成长长一列，瓜拉尔不得不一口气收容大量的灾民。

而在魔都受到庞大损害时──

「──昴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没错，介入对话的是有着银铃嗓音的爱蜜莉雅。

她从其他角度进入话题，亚伯隔着鬼面具看向她。眼神明显不是在欢迎，但爱蜜莉雅不为所动。

怀里依旧抱着碧翠丝，悄悄站到她身旁的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以及表情严肃的嘉飞尔。奥托在这方面也多少算有贡献。

确实，爱蜜莉雅的发言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噪音。

然而，我方也有我方的事要办。要是对方刻意轻视跨越国境赶来的一行人，自顾自进行话题的话，也令人困扰。

「容我再一次重新开始。──我是艾蜜莉，你是亚伯对吧？昴的朋友……不对，他的同伴。」

「──。没错。」

「昴跟你一起去其他城市……就是那位夜鸣小姐所在的地方。在那边因为发生重大的事而跟昴失散了，到这边都吻合吗？」

「非常吻合。只不过用重大犹不足以形容那边的事。」

爱蜜莉雅皱起娥眉确认状况，亚伯和夜鸣点头。「这样啊。」爱蜜莉雅直爽接受两人的反应，尤其是夜鸣的话。

就当事者而言，不相干的人的表面话只会打坏心情吧。爱蜜莉雅知道自己的话也符合这点，因此发言用字很谨慎。

「失散之后，不知道昴飞到哪去，找也找不到，可也有很多人失去家园。因此，才会大批人马回到这城市，在这边讨论商量……对吗？」

「没有该订正之处。话虽如此，那种程度的惨剧，考虑到规模的话，下落不明的那个难以想做平安无事──」

「──昴没事。他绝对没事。」

爱蜜莉雅打断亚伯的话，声音虽然不大，却坚毅无比。

里头充满无可比拟的信赖，令鬼面具后方的黑瞳眯起。思索掠过亚伯的双眼，要求爱蜜莉雅给出这答覆的根据。

最后，慢了一下，亚伯才质问爱蜜莉雅。

「为什么敢这样肯定？在魔都发生的事，你们又不清楚细节。在那种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失去性命的现场下落不明，你为何还敢说那个仍活着？──认为那个在那种状况下还幸存，你们的根据何来？」

奥托他们终究只听说整座卡欧斯弗莱姆毁灭，以及那是由无从估量的灾厄所引起。

亚伯的话是真是假都不明朗，难以估算他如何渲染事实。不过，不觉得他是在做无意义的虚张声势，这点奥托也能肯定。

于此同时，对他的口气感到略为在意。

亚伯说话很冷淡，却给人他在试探这边的感觉。──不，与其说是这边，更像是透过奥托他们来了解昴。

他似乎认为昴在隐瞒什么。假如是昴在王国的立场的话，确实不能随便透露情报给对方。

「艾蜜莉，这边……」

「根据来自于『相信昴』。相信昴会拼命努力，直到我们接回他。即便那边发生了多严重的事都一样。」

深怕对方的诱导询问，奥托意图制止对话，但爱蜜莉雅抢先回答了。不过，那是从精神层面发出的信赖，不能说是有具体根据。

既不是奥托害怕的，也不是亚伯所追求的。因此亚伯当然垂下失望的目光。

「不具说服力的希望性观测啊。以此为根据，令人失望。」

「是吗？我认为相信是非～常棒且重要的事。能够相信，所以可以放心，能获得信任就会有力气。你不是吗？」

「感情毕竟就是感情，无法成为决定性的因素。」

亚伯摇头，闭上一只眼睛回答。这话让爱蜜莉雅眼泛动摇。

虽然错过插嘴的机会，但光凭如此，奥托就了解到这两人如同不可能相融的水和油。说白点，他们的不同就在于一个相信人心的价值，另一个不相信。

这条鸿沟很可能来自于人生观的差异，实在不可能轻易填补。

因此──

「──关于菜月·昴的生死，没有人可以断言有铁证证明。就算那个经常与死亡维持一纸之隔，不代表这次也一样。」

这句话，似乎就是亚伯对这段谈话所下的结论。

而听到他这么说，爱蜜莉雅紧抿嘴唇。

「你，该不会对昴──」

她紧盯亚伯，准备要说什么的时候。

但在后面的话说出口前，一名女童先有了动作。是原本睡在爱蜜莉雅怀中的女童。

「……假如要昴还活着的铁证的话，那贝蒂有喔。」

「碧翠丝！」「大人！」

抱在手上的女童睁开眼睛，露出极具特征的瞳纹。爱蜜莉雅诧异地喊她，法兰黛莉卡则连忙追加敬称。

是否有彻底带过人设姑且不论，碧翠丝的话对于吸引亚伯和不知情的其他人起了一定的效果。

「你说有确认菜月·昴生死的铁证，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贝蒂和昴用灵魂联系在一起。」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个小童和那个小童，假如你们在深层次互通的话，那这道理奴家能够理解。」

「嗯，他们有契约关系。所以……」

「看来这女孩非常虚弱。这就说得通了。」

尽管没得到清晰的解释，亚伯跟夜鸣依旧掌握了状况。

坦承碧翠丝是精灵，对于伪造身份进入帝国的一行人来说很不妙，但至少这两人似乎察觉到了。

说到底，以反叛帝都皇帝为目的的亚伯他们，不太可能用违反帝国规范这种理由来处理一行人。

「既然能接受的话，就明白了吧？菜月先生的安危与所在地姑且不论，我们有掌握他是生是死的方法。既然碧翠丝大人这么说，那菜月先生就还活在某处……肯定在飞过去的地点存活下来了。」

「──。这样啊。那么，貚纱也会稍微高兴一点吧。」

奥托补充完，夜鸣微微垂眉低下头。

嗫嚅的音量纺织出的单字恐怕是人名。从说法来看，应该是死去的某人。──似乎跟魔都崩毁不无关系。

要深入挖掘，就要有踏进夜鸣内心的觉悟。

「那个，话题可以拉回来吗？」

「佩特拉酱。」「大人！」

没有漏掉这一瞬间的沉默，佩特拉举手要求发言。爱蜜莉雅又不小心直呼她，因此法兰黛莉卡又立刻进行掩护。

斜瞄他们一眼后，佩特拉在陌生大人们的注视下无畏开口。

「刚刚这位米蒂安酱说自己变小了，这是真的吗？」

「啊、嗯，是真的喔！人家本来长得很高的！跟那边的金发男生……不对，跟女人差不多！」

「为什么本大爷～被撇除在外啦～」

「你懂的吧。话虽如此，被人讲到身高的事，我也不太高兴就是了。」

被米蒂安轮流用手指，嘉飞尔和法兰黛莉卡反应各异。

不过，米蒂安的话不是谎言。从没人反驳这点来看，应该是事实。虽然难以置信，但似乎发生了人体缩小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而且这现象──

「你说昴也变小了？」

佩特拉认真问，声音略为僵硬。

这正是一行人不能听漏的大问题。原本要跟飞到帝国的昴会合就已困难至极，而他的身体缩小这种事根本在预料之外。

千万拜托自己是听错了。这样祈祷的奥托，却又肯定自己的祈祷不曾被全面接受，而且以后也不会发生。

不知奥托的心情，米蒂安轻轻点头。

「是喔～。小昴也跟人家一样！或许变得更小？总而言之，他被变小了！不过，听说他惩罚了和夜鸣酱一起的危险老爷爷，小昴好厉害耶！」

「是，昴很厉害的！」

「嗯，就跟米蒂安酱说的一样。」

「那当然。因为是贝蒂的伙伴啊。」

尽管内容难以接受，但米蒂安毫不犹豫的称赞听来悦耳无比。事实上，昴被称赞让爱蜜莉雅、佩特拉跟碧翠丝都很高兴。

嘉飞尔、法兰黛莉卡和奥托的心情也不差。虽然不差，但称赞里头还附加了不欢迎的情报，因此奥托比较在意那边。

「菜月先生也缩小了……看起来，外观变成小孩？只穿女装还不够，这次还变小孩……幼儿化？真是个静不下来的人……」

「毕竟是对手做的，责备昴大人未免太可怜了……不过很让人担心。绝对不能让他跟克林德见面。」

「那也不行，但我认为还有更多要担心的事……」

光是这种脱离现实太过的现象，就让人担心能否恢复原状，或是恢复后有无后遗症等。最糟的情况，就是昴以后都会维持小孩体态，以爱蜜莉雅的骑士身份凯旋回归露格尼卡王国。

「唉，论实力来说没什么变化就是了。」

要是昴听到想必会生气吧，但他生命无碍的话，还能说这是可容许的被害范围。要是从现在开始好好长大，跟身为半妖精的爱蜜莉雅的关系也不太会有问题吧。因为她会愿意等到昴长大。

「……不行。我或许也有点不够冷静。」

感觉该忧虑的优先顺序搞乱了。

首先，没能跟昴会合是很沉痛，但多亏了碧翠丝所以确定他还活着。之后为了搜索他，得跟迪克尔他们──不，若代表是亚伯的话，就得决定是否要延续跟对方协调的路线。

「──碧翠丝大小姐？一脸呆样耶，怎么啦？」

「──？」

手扶下巴思考选项时，奥托不经意地听见嘉飞尔说的话。

嘉飞尔的视线对准爱蜜莉雅怀中的碧翠丝。虽然醒过来了，但为了避免耗费能量，所以继续给爱蜜莉雅抱着，不过刚刚因为昴被称赞而开朗的心情突然就消失了，现在正睁大眼睛盯着某处看。

眼神泛着震惊的她看着当事人米蒂安──非也。

是米蒂安身旁、感情像姊妹一样好，贴在一块儿的另一名女童。碧翠丝就这样死盯着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呜？」

「回答啊！不对，不要做多余的事！」

颤抖着质问，脸色大变的碧翠丝高喊。

声音大到歪头的女童吓到跳起，想当然耳，奥托他们也被碧翠丝的反应给吓到了。

「碧、碧翠丝……大人，怎么了？突然对那孩子大吼……」

「吼她是正常的吧！奥托！你没注意到吗！？」

「我？什么……啊。」

斥责的矛头转向自己，正感到莫名其妙时，有东西在奥托脑内主张存在。

那是一开始见到那女童时就一直在吵的疙瘩感。没能具体成形的感受，随着碧翠丝的态度逐渐变得明朗。

没错，奥托对这个女童有印象。而且，这还是在几乎是初来乍到的帝国内产生了不应该会有的既视感──

「怎么会。」令人震惊的可能性浮现脑海，奥托也不禁紧盯女童。

这个可能性就像被搁置在他朦胧记忆角落的东西。那个时候，奥托因为脚被挖开，疼痛和失血导致他意识朦胧。

因此，才没有看清楚做出这种事的人，可是──

「碧翠丝，奥托，怎么了？你们怎么都看着那孩子……」

对他们的反应感到奇怪的爱蜜莉雅一时不察直呼碧翠丝的名字，但没有人帮她说话。而且也不需要。

因为没必要继续让这股困惑持续下去了。

「──是『暴食』。」

「咦……」

碧翠丝的声音死板但平静。爱蜜莉雅闻言目瞪口呆。

不过愣住的不只爱蜜莉雅，碧翠丝的声音传遍了所有人，而她的声音在这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因此，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名女童的身份。

「那个女孩，是『暴食』大罪司教……自称是露伊·亚尔聂博。」

6

──碧翠丝一说完那句话，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一触即发。

「别开玩笑了。什么大罪司教，到底在想什么！」

碧翠丝的话传播开来后，惊愕、颤栗与困惑当然随之散布。

因为是年幼女孩说的话，有正常判断力的大人不会立刻接受采纳。但是奥托他们可不一样。

对女童──露伊的身影有模糊印象的奥托不用说，相信碧翠丝没有说谎的阵营同伴们立刻接受她说的是事实。

因此，嘉飞尔掰响拳头，龇牙咧嘴往前进。

他就这样眯起绿色眼睛，瞪着露伊。

「好死不死，偏偏是『暴食』～？那家伙，不就是独占本大爷这边最想痛扁的人物之前几名吗！」

「等、等一下！这是误会！露伊酱不是坏孩子！」

米蒂安摊开双手挡在嘉飞尔面前，护住露伊。

想要保护身后女童的意志很了不起，但却无法阻止嘉飞尔的怒意。说起来──

「你说她不是坏孩子，是认真的吗？顺带一提，我的双脚曾被她挖出洞来，留下惨不忍睹的疤痕，要让你看看吗？」

「那是……不、不是露伊酱做的，可能是其他人……」

「很遗憾，她有清楚报上姓名喔。受害者除了我以外……多到数不清。我们的亲人，还有同盟对象的亲人都是。」

「可、可是，可是可是……！」

双眼湿润的米蒂安拼命寻找反驳的话。

但是她就跟外表一样，只有年幼的智慧；可就算缩水的只有外表，奥托也打算封杀这场唇枪舌战。

第一，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拥护大罪司教的人类。

大罪司教和魔女教徒，就是这么令人忌讳厌恶的东西。

因此制造出这种观念的「嫉妒魔女」，以及外表特征跟她一致的爱蜜莉雅，不免被嘲笑她的梦想是痴人说梦。

「以前的露伊酱，可能有做错……可是，现在的露伊酱不会了！」

「跟以前不一样～？你有什么根据这样讲？」

「因为！老哥跟小昴，还有雷姆酱都跟露伊酱很要好！人家也一直和她在一块儿……这段时间她都没有做坏事！一件都没有！」

「──和菜月先生一起？」

米蒂安拼命喊出自己的观察。那无助痛苦的挣扎里头有着大到不能听过就算的异样内容。

昴跟露伊一起行动。──他不可能不知道露伊是什么来头。昴应该早就发现露伊的身份了。

「奥托先生，会不会是连昴都失去记忆了呢？」

「一刹那间是有这种不安，不过根据米杰耳怛小姐和迪克尔先生所说，我认为用不着担那种心。」

佩特拉不安地问，奥托佐以考察材料否定她的不安。

既然当时有「暴食」大罪司教，那最可怕的情况当然就是昴的「记忆」被抢走。但因为大家还记得他，所以不用怕他的「名字」被吃掉，可是「记忆」这方面就攸关当事人是否有自觉了。不过──

「──在这个城市所听到的昴的事迹，跟我们认识的昴一样。因此用不着担心喔，佩特拉酱。……佩特拉大小姐。」

「艾蜜莉，谢谢。」

得出相同结论的爱蜜莉雅解释，佩特拉也终于面露安心神色。

然而，即便有了昴的「记忆」没有被吞食的根据，却难以拿来当成判断如何处置露伊的材料。

当然，关于昴为何没有对露伊做出任何处置，是有一些疑问──

「毕竟是菜月先生，或许因为看她外观年幼，所以不忍下手吧。──也有可能是挂意权能的解除条件。」

「之前就说过了。就算打倒了『暴食』大罪司教，也没有丧失的东西就会全部恢复的证据。」

「虽然麻烦，但也能理解他为什么没有做出操之过急的行为了。」

就跟嘉飞尔说的一样，打倒「暴食」大罪司教对奥托等人，以及王选候选人乃至全世界，都是难以卸除的宿愿。可是，这并非基于单纯的复仇心态，恢复「暴食」衍生出的灾害才是真正的目的。

如果夺去露伊的性命，就能让权能的受害者都恢复的话，那没有问题。

但如果没有恢复的话，要怎么办？性急误事，有可能会永远失去让受害者恢复的方法，昴或许也是在提防这点。

「──奥托兄的想法能够理解。可就算是那样，也不能放着这个小不点乱跑吧。」

了解奥托想法的嘉飞尔傲气十足地说。

确实如此。尽管害怕杀了她会导致可能性消失，可是不约束她的话，八成会产生问题。

不如说，放着大罪司教不管，危险性更大。

因此，这种时候可以当机立断的嘉飞尔就显得可靠。

为了压制住危险的大罪司教，嘉飞尔逐步缩短距离。面对他的接近，露伊缩起娇小身躯「呜～」地抗议。

「亚伯亲！你也说点什么啊！」

把露伊护在背后、面对嘉飞尔的米蒂安呼叫亚伯。

没有插嘴，而是看着一切发生的他，听了诉求后看过去。

「我要说什么？那个的处理方式是你的管辖吧。」

「可是，人家没办法顺利说服大家啊！」

「不要把你没能力的责任推给我。本来就没必要。」

被说没必要，米蒂安眼神激动。

亚伯的残酷说法，可能让她以为他舍弃了露伊。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亚伯说的是，自己没有出手的必要。

「喂～就算对手是女人，本大爷也不会放水喔。」

「这是对的。不然的话，就会用奴家太美这种理由来当放水的借口。」

嘉飞尔停下脚步，介入并站到他面前的是悠哉而立的夜鸣。

原本个子就高，再加上厚底鞋，手持烟管的夜鸣俯视嘉飞尔。回瞪她的视线，嘉飞尔也狰狞露齿。

夜鸣要保护露伊，这个意思表现得很明显。

她从魔都就跟露伊一路来到瓜拉尔，没有要排除露伊的意思，不过这件事本身便令人难以置信。

「再说一遍，她可是大罪司教喔。该不会，你要说佛拉基亚帝国不知道魔女教的恐怖吧？」

「那些声名狼借者的罪行和存在，众人都知晓有多可怕。当然，也明白大罪司教是恶质之辈。」

「城塞都市盖库拉，听说现在伤口仍未痊愈。」

那是在魔女教「强欲」大罪司教的暴虐下被消灭的帝国大都市。

那个掀起事端的凶手「强欲」在朴利斯提拉被讨灭，不过魔女教施暴不挑地点，在世上是众所皆知。当然，帝国也知道。

既然如此，野放露伊根本不是正常的行为。

「该不会是被怀柔了？若是如此，不得不说是短视近利。」

「有用的话就找出使用之道。你们才是，以为所有人都会站在自己那边，未免误会大了。」

闪过奥托的追究，亚伯轻抬下巴。

如他所言，集中到市政厅最顶层的人反应各异。听到露伊是大罪司教而表露厌恶和敌对心的人在所多有。可是像米蒂安跟夜鸣这样对于排除露伊感到抗拒的人也不少。

特别是──

「──事先声明，昴跟雷姆两人是我们的同伴。露伊是由他们带着的，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决定露伊的下场。」

「米杰耳怛大人……」

「当然，假如族长的意见不同，那我服从。」

用眼力强大的视线洞穿爱蜜莉雅阵营，米杰耳怛也打算站在保护露伊那边。见那魄力满满的眼神，在市政厅跟她多次交谈的法兰黛莉卡屏息。

米杰耳怛是貅德拉格的代表人物，其他貅德拉格也都服从她。──不，正确来说，她们服从的是回到都市的正牌族长。

在米杰耳怛的视线和话语下被委以判断、身穿黑色男装礼服的女性。貅德拉格的新族长塔立塔被姊姊问：「怎么样？」

「我的意见跟姊姊一样。不过，不是因为姊姊说了我才这么决定，我是凭自身想法决定保护露伊。因为露伊对我有恩。」

「呵，这样啊。」

塔立塔明确答覆，米杰耳怛微笑点头。

不清楚这对姊妹的感情，虽然可能是多心了，但米杰耳怛似乎对塔立塔的主张感到很开心。

不过，奥托一行人可没有微笑看待这一切的从容。

「不单是大罪司教，还是『暴食』，说什么也不能放她逃走。你们脑袋也冷静一点。」

爱蜜莉雅怀中的碧翠丝大声起来。

控制耗能来到这边，但若事态紧急就有必要施展身手。要是真变成那样的话，动起手来可毫不犹豫，是碧翠丝跟昴万分相似的坏习惯。

「不行，大家冷静点！用不着这样──」

已经进入临战状态的碧翠丝、嘉飞尔、夜鸣和貅德拉格们都士气昂扬，爱蜜莉雅满脸悲痛，意图阻止争端。

事实上，若真心要凭蛮力阻止争端的话，爱蜜莉雅的能力再适合不过了。

只要她用大量玛那把瓜拉尔做成冰雕城，奥托再趁机抓住露伊即可。即便最糟的情况是会与瓜拉尔的众人决裂。

「比起放过大罪司教的危险──」

就在奥托窥伺机会的时候。

「──怎么着，你们，还打不够吗？血气太旺盛了吧。」

突然，有力的新嗓音撼动市政厅大厅。

发出高亢鞋跟声响，慢慢步上楼梯的女子发声。方才，奥托提到爱蜜莉雅、亚伯和夜鸣都有不可忽视的存在感，可说这话的人本身也散发着符合这个形容的气息。

摇晃着宛如鲜红血液的礼服裙摆，摇曳生姿的美女。

粉白肌肤和橙色头发，用许多装饰品大胆妆点自身，但却令那些宝石自惭形秽的天生美貌──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在这座城郭都市瓜拉尔里，具有发言权的最后一人隆重登场。

信步走来的她，身后有个做出细致动作而引人注目的男孩舒尔特，以及奇特外貌让人过目难忘的阿尔。

阿尔也是跟亚伯和米蒂安等人一起协同昴前往卡欧斯弗莱姆的人。看来，他回来后就先去见普莉希拉了，刚刚才跟着上楼。

原本应该在这儿的海因格却不见踪影，但那只是小事。

比起这个，对奥托来说，似乎会让一触即发的空气变得更糟的存在搅和进来，还比较重要。

看心情行事却又实力了得的普莉希拉，是个完全看不出会站在哪边的人。

甚至让人觉得，要是能断定她是敌人还比较干脆一点。

「听说亚伯他们回来了，所以就过来看看，结果早早就呈现这气氛，可真叫人不敢恭维。想捣乱都市嘛，饿狗要吠都不选地点呢。」

「普莉希拉！现在大家精神都非～常紧绷！不要说些奇怪的话。」

「笑话。妾身要是不来，你又要再降雪了吧。先说清楚，不管有多冷，妾身都是会裸露肩膀的。不过，冷就是会冷。」

「这个我是很抱歉……」

面对闯进来的普莉希拉，爱蜜莉雅笨拙地道歉。

不过，语尾之所以失去力道，不是因为她在反省。

而是因为有硬物掉落的声响，响彻大厅。

「──夜鸣酱？」

蓦地转动脖子后这么说的，是仰望站在前头的女性的米蒂安。被她的蓝眼睛凝视的夜鸣脚下躺着一根烟管。

是夜鸣一直在手中把玩，看上去就不是便宜货的珍品。

「呜～」

众人的话题人物露伊边呻吟，边捡起烟管。不过即便递出烟管，夜鸣也没收下。

不仅如此，她甚至没在看露伊跟米蒂安。她视线集中在一点，就是刚刚踏入大厅的普莉希拉。

夜鸣睁大双眼，直盯着普莉希拉看。

原本给人的印象是沉着冷静，泰山崩于前也不动摇的她，此刻显得惊讶不已。

连那涂上丹红的嘴唇都蠕动开合。

「普、普莉丝卡……？」

没错，她这样呼唤普莉希拉。

──用不曾听过的另一个名字。

虽然像，却是不同名字。在震惊与愕然下目瞪口呆的夜鸣呼唤普莉希拉。对于这声呼唤有反应的，在场有三人。

一个是迪克尔，另一人是亚伯，最后一人不用说，就是普莉希拉。

迪克尔若有所思，亚伯落入沉思，普莉希拉不高兴，三人看向夜鸣。

「怎么着，你为何那样称呼妾身……唉呀。」

毫不掩饰不快的普莉希拉用红眼珠瞪视夜鸣。

本来以为她的唇枪舌剑会就这样落在夜鸣身上，没想到却在发动前就先中止了。普莉希拉也仔细盯着夜鸣看。

夜鸣的蓝眼，和普莉希拉的血色双眸互看，暂时任由沉默流淌。

「哦～」然后，普莉希拉像吐气般开口。

「──还以为是谁，这不是母亲大人吗？」

她淡淡道出有别于一触即发、会引发另一种爆炸的发言。

第三十二卷 第二章『爱丽丝与荆棘之王』

1

──突然现身的普莉希拉所说的话，在现场掀起巨大风暴。

「──」

刹那间，确切的沉默与空白支配了整个大厅，众人都错以为时间暂停。

那句话没有人听错，却没办法立刻理解个中涵义。感觉就像是没法从声音里头汲取到正确意思。

需要花时间在脑子里寻找「母亲大人」这几个音的意思。

不过──

「──？夜鸣是普莉希拉的妈妈？」

当另一个名为「妈妈」的同义词从感到惊讶而歪头的爱蜜莉雅嘴中跑出来的瞬间，「母亲大人」总算跟「妈妈」的意思相连结，得到了两人是母女关系的事实。

「母亲，妈妈……」

惊讶地在口中复述，奥托观察聚集焦点的两人──普莉希拉和夜鸣。

头发和瞳孔颜色不同，说到底，连人种都不同。

当然，如果是混血儿，那父母哪边的特征比较明显就看个人差异，不过普莉希拉和夜鸣的外观特征没有相似的部份。

硬要说的话，就只有两人都美艳绝伦──

「要是这样的程度就当成是家人，那整个世界都是一大家子了。」

做出结论后，奥托抑制心中的混乱。

话虽如此，听到普莉希拉和夜鸣的关系后，也是有恍然大悟的地方。──普莉希拉呛辣的态度与性格，确实给人浓厚的帝国风范。

「这估量妾身的视线令人不快，不过算了。」

普莉希拉解读出视线意图并给予警告，奥托屏住呼吸。接着普莉希拉不睬他，而是看向爱蜜莉雅。

「半魔，正如你所说。没想到母亲大人竟成了『九神将』之一。虽然从小就有想过，不过真看到了却觉得奇怪。」

「是这样吗。吓到我了。不过这样一讲，你们两人很像呢。」

普莉希拉用手中的扇子支住自己的下巴，说。爱蜜莉雅听了点头。

方才奥托还在内心否定外表特征相似，但爱蜜莉雅却下了完全相反的判断，不过这先搁置在一边。

问题在于──

「──慢着。」

因普莉希拉的话而受到意想不到打击的夜鸣自己喊了暂停。她先闭上眼睛，消除掉方才震惊的表情。

「虽说有点惊讶，但那说法不太对吧。为何会称奴家为您的母亲……」

「少使些无聊的借口。假如对妾身图谋不轨，不改变灵魂样貌可做不到喔。就算改变了外型，也骗不过妾身的绯色瞳孔。」

「──！」

夜鸣佯装平静的表情，因普莉希拉的断然答覆再度绷紧。

普莉希拉的话充满概念感，丝毫没有贴近他人的意思。也因此难以正确掌握含意，但对夜鸣而言似乎致命地有效。

普莉希拉的眼神和舌尖的锋利，明显让夜鸣大受动摇。

不过，现场表露出强烈动摇的不是只有夜鸣──

「──不会吧。」

有人对眼前的事态清晰地吐出惊叹。

虽然微弱到几乎快听不到，但出声者太让人在意。来自鬼面具底下的这句话，奥托没有听漏。

比起冷静更像冷酷，感觉与动摇无缘的人物亚伯，说了这句话。

而他将动摇隐藏在面具后，开口呼唤。

「普莉希拉，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吗？夜鸣·魅时雨，是桑朵拉·班奈狄克？」

「──原来如此，你也不知道呢，亚伯。这也不奇怪啦。除了当事人告知，没其他法子能知道。」

「可是，普莉希拉没被说什么，却还是察觉到啦？」

「少打岔。半魔就闭嘴。」

「用不着这样讲吧……」

普莉希拉平淡回应亚伯的问题，并瞪视插嘴的爱蜜莉雅，要她安静。

不管怎样，这段对谈包含奥托在内的王国人，以及不清楚事态的帝国人都被撇在一旁。毕竟是涉及普莉希拉阵营内情的事物，身为拥护另一王选候选人的奥托也有兴趣，但──

「──意外重逢的话题就留待后头吧。现在～优先处理这小鬼头吧。」

不受气氛变化影响的嘉飞尔露齿这么说。

绿色眼珠直瞅着被夜鸣和米蒂安保护的露伊。嘉飞尔说的没错，不先决定如何处置她的话，事情就不会有进展。

当然，应该要俘虏露伊，不能任她自由活动的结论，在奥托心中没有改变。

「又没说要宰了她。不过呢～五花大绑是本大爷不会退让的底限……正所谓『提诺斯的手足远去』。」

「──那样子，八成不是兄弟的期望喔。」

「啥～？」

跟奥托看法一样的嘉飞尔听了这话后敲响牙齿。

插嘴的人，是跟普莉希拉一块儿上楼的阿尔。外表仍旧奇特的他用单手抓着自己脖子，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我也被公主殿下突如其来的坦白给吓到了，但先不管这个……首先有件事得跟小姐道歉。──明明一起组队去卡欧斯弗莱姆，却没能把兄弟带回来，抱歉喔。」

「阿尔……不，谢谢你这么说。不过没能见到昴，难过的不是只有我，最难过的是碧翠丝。」

「哦～那么我也跟碧翠丝和其他人一起说抱歉。」

关于昴不在这件事，阿尔低头道歉。

姑且不论他平常的轻薄态度，这个谢罪的态度不像是敷衍。然而，诚实谢罪并不代表一定会得到宽容或好印象。

「不如说，轻率地道歉只是徒增被利用的机会罢了。事实上，如果真的有道歉的诚意，我宁可你不要说出口。」

「很严格耶。不过，刚刚也说了，处理那个小不点不是兄弟……菜月·昴的期望。」

「所以～那又怎样！讲话不经大脑的人……」

「──我也想要杀掉那小不点，却被兄弟阻止了喔。」

嘉飞尔发火，却被阿尔干巴巴的一句话给阻断。见对方屏住呼吸的反应，阿尔边耸肩边以下巴示意。

「你们都这样了，我会想杀她也很正常吧？但是……」

「菜月先生阻止了？」

「老实说，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本来想说就是带着不认识的小鬼头趴趴走而已，可谁知道她的身份是大罪司教，兄弟还挺身保护她。我知道兄弟的想法很多时候很那个啦，但这根本超出想像了。」

阿尔边说边从头盔后头瞪着露伊。「呜～……」暴露在他视线下的露伊小声呻吟，却没躲在米蒂安她们后面，而是瞪了回去。

蓝色眼珠里的光芒，不是卑鄙，也不卑贱。

「────」

望着她这模样，奥托玩味起阿尔的证词。

他的话不是信口胡诌，对昴有深入了解的人才能说出这话。奥托本人认为昴无法对露伊痛下毒手的原因在于「天真」。

其实这不得不说是愚昧无知的情感执着。但是，昴跟爱蜜莉雅都拥有的「天真」虽然是弱点，却也同时是强项。

这东西一旦放手就无法再取回，难以处理，不过奥托绝不希望失去。

「那种不带『天真』的判断，最好由我们旁人来做。」

「我懂喔，小哥。不过，已经很难了吧。毕竟是这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在讲了。没法回头啦。」

「……奥托大人。」

靴子踩踏地面，法兰黛莉卡呼唤奥托。撼动她美丽双眸的，正是对于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所产生的担忧与不安。

奥托也觉得在这边提到露伊的身份是失策。──不，一旦要开始讨论这点，问题就出在露伊已经被相关的人接纳了。

塔立塔跟米杰耳怛所作的结论，在城郭都市大致上会被接受。

因此──

「那么，意思是要野放她啰？」

「当然，她要是真的做了什么，我也不会留情。但是……」

「露伊酱真的一直想保护小昴。跟我们在一起的期间，也从来没做过坏事。未来也不会啦！」

米蒂安接续阿尔的话，拼命诉说。

她的话是乐观的现象观测，而露伊之前的行动并不能用来约束她未来的行动。这正是整个问题的最大焦点。

「我有看过老爷做过，说不定可以下誓约咒印……」

「──。还是别这么做吧。虽然我一瞬间有想过这招。」

佩特拉提心吊胆地提议，但被奥托驳斥。

佩特拉说的「咒印」，指的是束缚灵魂，好强迫对象遵守约定。

以前在「圣域」以及旧罗兹瓦尔宅邸发生灾损时，策划一切的罗兹瓦尔为了表示臣服于爱蜜莉雅阵营，因此主动刻在身上的东西──要是打破誓言就必须支付相对应的代价，罗兹瓦尔的情况意味着殒命。

就跟字面意思一样，咒印就是「诅咒」。

虽是迷信，但有说法是诅咒迟早会反弹到使用者身上。若是为求方便而用诅咒不断束缚他人，那自己的灵魂迟早也会被咒缚烧毁吧。

他既不打算让佩特拉背负那重担，而且就算真的刻下束缚露伊行动的咒印，除了保险以外没有其他意义。

「要问为什么的话，理由在于我们无法掌握该束缚什么，才能真正心安。」

大罪司教的权能，其全貌无人知晓。

只要不知道会跑出怎样的隐藏招式，那不管束缚了什么，奥托都不会停止对露伊的警戒──只要没有取她性命的话。

既然如此，没有会让人放松的咒印，反而才能提醒人必须时时戒备。

「虽然可惜，但这是我的结论。」

「奥托兄！这样真的好吗！？那可是大罪司教耶！？」

听到奥托的想法后，嘉飞尔高声哀号。

觉得自己绝对是正确的却被硬是封杀，想要怨叹的心情可以理解。奥托也想分摊小弟的悲痛。

「可是，就算在这场子上讨论出结果，也得不到赞同。现在还有事想探听，所以不想跟大家决裂。」

「因此要行使实力的话，就等事情听完再说吗。真有本事啊。」

「我不打算做那么危险的事，不过就先把您的话当作夸赞收下了，普莉希拉大人。」

面对完美说中自己心坎的普莉希拉，奥托至少得虚张声势一下。

无论如何，就算对给予嘉飞尔的答覆感到悔恨，现状就是如此。

在这个都市掌握发言权的亚伯，以及对于处置露伊的态度毫不退让的「貅德拉格之民」──奥托想不到方法可以瓦解他们的想法。

既然露伊是大罪司教，排除她根本就不需要根据。

而在这点不管用的时候，我方除了行使实力以外便别无他法了。但由于杀了露伊后，「暴食」的权能也不见得会消失，而且还要与整个帝国为敌，真有这么做的价值吗？

「就算这样拌嘴，我们的不安也只是减少了一点。是这个意思吧？」

嘉飞尔咬牙切齿，奥托闭上一只眼睛。

而顺着对话流程走到这结论的爱蜜莉雅，蓝紫双眸摇曳。「艾蜜莉。」被抱在怀中的碧翠丝呼唤她。

「抱歉喔，碧翠丝……大小姐。我知道您在担心我。」

「……知道就好。」

说完，碧翠丝垂下眼帘。感受到她的心情，点头的爱蜜莉雅朝宛如姊妹花的露伊跟米蒂安看过去。

「那孩子……露伊可能是非～常危险的孩子。这点就跟奥托他们说的一样，你明白吧。」

「……嗯，明白。」

「不过，你没看过露伊做过坏事或是危险的举动。露伊还保护你，也保护昴？」

「嗯，她想保护我们。真的，没骗你。亚伯亲、阿尔亲、塔立塔酱和夜鸣酱，大家都知道喔？」

在爱蜜莉雅的注视下，米蒂安拼命表达想法。她在表达的同时，也向从魔都一块儿回来的同伴们寻求赞同。

亚伯和夜鸣还没从刚刚跟普莉希拉的对谈完全恢复，因此两人的反应迟钝。阿尔则是耸肩，塔立塔点头以对。

「是的，露伊确实想要保护大家。在这当中我认为她最亲近昴。」

「不愧是『幼女使者』，活跃的程度连要帮忙打圆场都难。」

「……那个绰号，贝蒂不太喜欢喔。注意一点。」

碧翠丝低声抱怨不满，稍稍缓和了持续到刚刚的战意。对于露伊的处置，碧翠丝决定交由爱蜜莉雅做定夺吧。

虽然结论一样，不过爱蜜莉雅柔性整理奥托和碧翠丝的想法。

然后，她看向露伊。

「你在担心昴。我不认为这是骗人的。所以，就像这个拼命相信你的女孩一样，我也想要相信你。」

「──！艾蜜莉，那家伙可是──」

「嘉飞尔也是，一开始非～常想要咬我们不是吗？可是，现在跟我们很要好吧？」

嘉飞尔跟露伊的立场和情况是不一样的。爱蜜莉雅的说法未免有点卑鄙，然而她这样说死却难以回嘴，也是事实。

状况也帮了一把，嘉飞尔苦涩地绷紧了脸。见他这反应，爱蜜莉雅小声道歉。

「对不起喔。或许很困难，可是，我认为不要一开始就激烈冲突，如果可以好好交谈就先从沟通开始，这样最好。当然，也是有没办法那么做，突然就得冲突的时候……」

「────」

「我觉得，如果可以跟在这里的所有人交好是好事。为此，我想传达出想跟大家打好关系的想法。而要这样的话，就必须先张开紧握的手。」

爱蜜莉雅说边低头看怀里的碧翠丝。察觉到视线的碧翠丝微睁双眼，然后轻轻点头。

见她点头，爱蜜莉雅缓缓往前走。

穿过夜鸣眼前，走过在跟她互瞪的嘉飞尔身旁，来到庇护娇小露伊的米蒂安面前。

接着──

「虽然非常绕弯子……不过我相信善待昴跟雷姆的迪克尔先生和米杰耳怛小姐她们，我想相信他们所相信的米蒂安酱。所以说，请让我相信米蒂安酱相信的你。」

「……啊、呜～」

「不是我们，而是为了这些对你很好的孩子们。因为，有人相信自己，是非～常令人开心的事。」

爱蜜莉雅边说边朝露伊伸出右手。

她左手仍抱着碧翠丝，蹲下来对露伊释出善意。这样的举动，连保护露伊的米蒂安都转过头来。

「露伊酱。」

米蒂安这样呼唤。

是这声呼唤成了契机，抑或是爱蜜莉雅的话对不具备人心的大罪司教也管用吧，总之露伊畏首畏尾地伸出手。

她将自己的右手，放在爱蜜莉雅伸出的右手上。

有一瞬间很担心她借此将权能用在爱蜜莉雅身上，不过奥托打从心底认为担这个心的自己应该被轻视。

不管怎样──

「呜啊呜。」

「嗯，我也担心昴。」

互相握手后这样回答的爱蜜莉雅，她的微笑对奥托、对阵营来说都是结论。可终究也只是「暂缓处置」的结论。

──但是，同样是妥协，爱蜜莉雅说的跟自己说的，妥协方式就不一样吧。奥托为爱蜜莉雅感到自豪。

2

「──本大爷啊，可会死死盯着你喔～」

关于露伊的处置，决定是「暂缓」。

对此直到最后都不能接受的嘉飞尔，朝着跟爱蜜莉雅握手的女童烙狠话。

他的担忧与警戒是很正常的，奥托也就不插嘴。

「魔女教的人，更何况还是大罪司教，根本不可能会洗心革面。」

奥托所渴求的现实思考如此做结。

即便爱蜜莉雅与露伊之间有了感人的历史性交流也一样。不过，于此同时，即便觉得这样不像自己，奥托还是有了这样的想法：

──歼灭白鲸与大兔、大罪司教中的「怠惰」与「强欲」，都是令人无法想像的事。

而在这一年多来，菜月·昴却完成了这几起事件。

世人看作是爱蜜莉雅阵营的功劳，但阵营里所有人都知道昴的贡献尤大。因此，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菜月·昴是不是又做出了不得的大事了？

「真讨厌……」

事实上，大事发生时，一想到周围的人会如何评价昴，心情就沉重起来。

他认为应该尽快让其他人也认识真正的菜月·昴，可是──

「既然事情算定下来了，可以打个岔吗？」

大厅中议论纷纷的气息渐缓，迪克尔这么说后举手开始话题。

他让大家注意自己，然后先给个开场白。

「僭越了。普莉希拉小姐和夜鸣一将两人的关系，我也十分有兴趣，不过还有几件事想跟亚伯殿下确认。」

「──。说吧。」

「是。」

接住话题的矛头，原本默不作声的亚伯点头。

虽然他对于露伊的处置没有置喙，不过似乎让方才的冲击告了一个段落。他凝视呼唤自己的迪克尔，用黑眼珠催促他说下去。

「得到夜鸣一将的协助，以及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毁灭……因此，危难降临在夏美小姐身上，这些小的明白了。以此为前提，小的想询问的是这几天来广为流传的谣言──」

「──谣言。」

「是的。──皇帝陛下之子，黑发皇太子的谣言。」

恭敬垂首的迪克尔如此告知。

那个传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有儿子。暗示着这么一个存在的谣言在帝国散播混乱，奥托当然也听说了。

现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尚未有继承人。

彷佛要颠覆这项认知，皇帝之子率领叛军──也就是以这个城郭都市为起头的叛乱首领，对皇帝高举反旗。

当然，大家完全没印象曾在这个都市里头见到类似的人物。

「根据报告，这谣言从东方之地流出，现在大概已经广传至帝国各地了，不过出处……」

「就跟你所洞察的一样，谣言是从魔都传开的。──要动摇皇位需要力量，而力量会集中到大义名分下。」

缓缓摇头，双手抱胸的亚伯淡然回答。

答案本身没有问题，不过说到底，动摇皇帝宝座这种尝试，不是我方阵营想要牵扯的事。爱蜜莉雅无法对认识过的人见死不救，这点奥托自然不会明言，因此该如何闪躲这问题也是他的烦恼根源。

结果就是，平常奥托会注意到的可能性，被其他人先注意到了。

「……黑发的皇太子。」

彷佛在沉思般吐出这句低语的人，是佩特拉。

楚楚可怜的眉心挤出皱纹，正在思考的少女出声唤起大家注意。

「那个，按照刚刚米蒂安酱他们所说的，昴也变小了对吧？变得跟我和碧翠丝酱差不多。」

「是有说过。虽然难以想像，但如果是昴大人的话，就觉得有可能会遇到这种事……啊。」

点头同意佩特拉的法兰黛莉卡察觉到什么而睁大眼睛。在她察觉时，奥托也想到了佩特拉的想法，并诅咒自己偏离了目标的思考。

在他们的反应的帮助下，佩特拉正面直视亚伯。

「该不会，谣言中的皇帝之子，指的是昴吧？」

亚伯隔着鬼面具，接受了少女夹带着平静热度的问话。没被面具遮住的脸颊和嘴角不见丝毫动摇，他平淡点头。

「没错。」

「──！竟然这样！」

简短的回答令目光变得锐利，佩特拉准备大声讨公道。

可在这样做之前。

「──呵、哈哈哈哈哈！」

有打心底感到愉快的声音响彻大厅。

不分场合的笑声破坏了大厅的气氛。可是这样的行为之所以无人出声制止，在于大笑的人是普莉希拉。

她用扇子掩住嘴巴，避免别人看到自己的牙齿，说。

「哪有可能，竟然说那个凡夫是皇太子，未免笑死人了。哦，亚伯，你是打算害臣妾笑死吗？还真是作风大变呢。」

「公主殿下？」

「怎么着，你也笑啊，阿尔。不对，你是加入这计谋的人吧。既然如此，确实成功让妾身发笑到这等程度。丑角的职责，不得不说发挥得淋漓尽致。」

转头看向惊讶的阿尔，普莉希拉边笑边给予称赞。她这样的反应在预料之外，顿时将大厅内的热度给攫去。

当然，混乱并没有因此全部消失。

「那个，什么意思？昴是皇帝的儿子，这种说法根本不对吧？毕竟昴是从大瀑布对面过来的。」

「艾蜜莉，那是昴大人开的玩笑。」

「是吗？那，是真的？」

「皇帝的儿子这个疑问的话，是骗人的。不是真的。」

「咦？咦？咦？」

不明所以的爱蜜莉雅开始两眼发直。

她会陷入混乱也不奇怪。总而言之，昴不幸变成小孩这件事，刚好跟亚伯他们的目的相吻合。

「正确来说，是『加以利用』这种说法比较恰当吧。」

法兰黛莉卡说的对，奥托也认为这是状况被对方任意拿来利用了。

亚伯他们既然发动叛乱，即需要一个名义。为此就捏造了一个皇室继承人，毕竟没有比皇帝之子更有说服力的名义了。

当然，用不存在的东西当领头羊，很容易变成双面刃就是了。

「菜月先生确实存在，所以这把双面刃才能用，是吗？」

「那种说法虽然无礼，但我喜欢。既然这样，你也明白了吧。」

「──虽然很遗憾……」

昴的状况被人利用这点，为此感到愤怒才是奥托他们的正常反应。

可是他回呛的遗憾也是真的，因为他从亚伯所架构的流程中看出了一定的价值。也因此──

「──下落不明的昴大人，被人了结性命的可能性大幅减少。」

「……没错。」

奥托苦涩地点头同意法兰黛莉卡的见解。

爱蜜莉雅跟嘉飞尔慢了许多才跟上奥托跟法兰黛莉卡的想法。两人继续面露困惑，歪头问道：

「什么意思？我完全搞不懂……」

「首领被安了莫名其妙的头衔，到这边还能理解。可要是被当成叛乱的首脑，不是反而很危险吗？」

「非也，虽然会受到注目，但性命危机不论大小都会减轻。因为『皇太子』的价值，要活着才能发挥效果。」

威胁文森·佛拉基亚治世的不安定份子「皇太子」。

这个反叛军的名义头目，对现任皇帝的己方和敌方都有利用价值。对叛乱这一边的好处不用多说，连在皇帝这边也是让他活着的情况下会有更多利用方法。

不管是拿来处刑好削减叛军的势头，还是使用谋略使其失去名义上的正当性，都要在「皇太子」活着的时候才能办到。

「也就是说，即便菜月先生飞到某处被某人发现，被当场杀害的可能性也大幅下降。但取而代之的是──」

「取而代之的是？」

「……逃离佛拉基亚帝位之争这场动乱的退路消失了。」

既然蒙受恩惠，就要担负起伴随而来的责任。

不管期望与否，昴在佛拉基亚帝国的大乱中，被抬轿拱上了最高处。

因此──

「──怎么着，能不发笑吗？」

这才终于理解到先大家一步得到答案的普莉希拉，为何会坏心眼地大笑了。

3

「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状况跟我们当初的设想大有不同。不过，避免城郭都市被攻陷，以及得到夜鸣一将的协助，可说是丰硕成果。」

在大厅发生的争执走向尾声后，简洁有力整理情报做总结的是迪克尔。

有着蓬松爆炸头的他说完，爱蜜莉雅点头道。

「是的。虽然也有令人沮丧的事，不过大家能够聚集在这里都是努力后的成果。这次我们就据此实现大家的目标吧。」

「感谢您完美的答覆，艾蜜莉小姐。如您所言，我等全员都指望目标达成。──为此，也有必须共享的资讯。」

「事先声明吗？」

微笑的迪克尔一做补充，大厅又再度洋溢紧张感。没在理睬这气氛的爱蜜莉雅反问，迪克尔则是点头回应。

「是的。是先前话题的延续……关于被当成黑发皇太子的夏美小姐的事。」

「夏美……咦？被当成皇帝小孩的不是昴吗……」

「艾蜜莉，这是昴大人在帝国使用的名字，你应该知道的。」

「啊，对喔。说的也是。对不起，脑袋乱成一片。」

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对话，爱蜜莉雅手掩嘴巴。

昴在帝国自称「夏美·舒瓦兹」，借此悄悄对爱蜜莉雅他们传递自己平安无事，以及目前所在的地点。遇见迪克尔他们的时候，昴已经使用假名，所以对方才会称他是「夏美」吧。

也因此，昴跟夏美这两个称呼，搞乱了爱蜜莉雅的脑袋。

「奇怪？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叫夏美小姐……」

「快点说，毛茸茸头。贝蒂的睡觉时间快到了。」

「啊，对喔。说的也是。对不起，现在应该优先考虑碧翠丝。」

浮现在心中的疑问因怀中碧翠丝的声音而沉到深处。既然跟昴有关，那碧翠丝当然会比爱蜜莉雅更想听。

为了没法清醒太久的她，现在的问题要以她为主。

在碧翠丝和爱蜜莉雅的视线催促下，迪克尔开始话题。

「其实呢，严格来说，不是夏美小姐本身。下落不明的她的安危确实叫人担心，不过就算在某处被发现，我想也会受到严密保护。只是──」

「有什么会危害到昴的不安要素吗？」

「与其说是夏美小姐本身，更有可能受到其他问题波及。在皇帝陛下子嗣的存在传遍民间的现在，帝国的内情有所动作。也就是──」

「──连在其他地方，也燃起火苗了吗？」

插嘴的是亚伯，语气十分平静。

「是的。」迪克尔对此恭敬低头，看都不看他的亚伯手指爬上鬼面具，遮住自己的表情。

不过，在他的手彻底遮住表情之前，爱蜜莉雅的双眼确实看到了。

──亚伯的嘴唇略微弯曲，呈现出坏心笑容。

「我认为这话题一点都不有趣就是了……」

「半魔说的没错，不是愉快的事。那些见风转舵的家伙，就会顺水推舟。」

看着隐藏表情的亚伯，爱蜜莉雅这么低语，普莉希拉则加以肯定。

她耸了耸如她所宣告的、不管多冷都不会用大衣外套盖住的粉肩，说：

「只要师出有名，得到可以实现自身欲求的机会，再来就只剩挑选要在何种『胎明（timing）』行动而已。太早的话自己可能也会受伤，太慢的话就算参加了也会空手而归。就想做是在判断时机的阶段吧。」

「各地都反叛……可是听说文森·佛拉基亚皇帝的治世安定，帝国子民都很享受平稳。」

「平稳终究短暂，就如泡沫之梦一般。」

普莉希拉和奥托的话，让亚伯放下贴着面具的手。爱蜜莉雅方才所见的笑容荡然无存的唇瓣，淡淡接续两人的话。

「帝国子民──不，人类的本质在于斗争。只要名为『斗争心』的火苗，也就是『性命』还在，就不会消失。即便盖上盖子，也会在里头持续闷烧。」

「然后不久就会因为无处宣泄，而大爆炸吗？」

「万分不凑巧……」

亚伯的话，听得奥托和佩特拉各自阐述感想。

爱蜜莉雅也明白亚伯那难懂的措辞意味着什么。而且，看过发生的结果后，也无法否定他的想法。

尽管自己不喜欢「人类好战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想法就是了。

「总觉得，那样非～常寂寞。」

「寂寞？为何这么想，半魔？」

「毕竟，帝国的皇帝应该是很努力地在治理国家。要是一切全都被破坏，就等于努力没有报偿，这样不是很寂寞吗？不管是赢是输，我认为都很难受。」

虽然没见过佛拉基亚的皇帝，但爱蜜莉雅觉得他非常可怜。

像是亚伯和迪克尔等人发起叛变，帝国的人跟着起舞，一起开始高呼要拉他下台都是。

爱蜜莉雅也曾学到，这几年来佛拉基亚帝国之所以没发生大型战争，是皇帝文森·佛拉基亚的功绩。文森怎么想姑且不论，至少他持续在努力制造出没有战乱的治世。

而这点却被破坏，输了的话国家将被抢走，赢了的话本身也要出面战斗。

「这就好像有人生气时，就一定会有人觉得难过。」

因此爱蜜莉雅无法不觉得文森可怜。

可以的话，想跟他好好聊聊他是怎么想的，讨论怎么做可以走到对大家都好的结论。

「──。原来如此，谁先谁后姑且不论，那个的生存方式会是如此也就能理解了。」

「咦？」

「意思是用不着怀疑，你们跟菜月·昴是同类。」

双手环胸的亚伯这么说，爱蜜莉雅静静屏息。

鬼面具后头的黑色瞳孔闪动光芒，与之正面交锋的爱蜜莉雅察觉了──果然刚刚想说的、感觉到的印象都没有错。

明明昴跟亚伯是同伴，在爱蜜莉雅等人闯入佛拉基亚帝国之前，都是互助合作的关系──

「──你非～常讨厌昴吗？」

「──」

「要是误会了的话，我道歉。不过，我想没有误会。」

黑眼眯起，接受爱蜜莉雅提问的亚伯不出声。见他反应如此，爱蜜莉雅没有收回意见。

亚伯讨厌昴。──爱蜜莉雅这么觉得。

并不是因为亚伯文静，某些地方像普莉希拉一样高高在上。他跟奥托和迪克尔他们讲话时，确实有所不同。

爱蜜莉雅认为，那个不同之处，就是亚伯对昴的嫌恶感。

「──迪克尔，跟开始高唱反叛之辈携手吧。刮起更强的风，助长火势。直到黑烟飘进帝都。」

「那样好吗？当初的目的是要拉拢『九神将』……」

「那终究是次要目标。重要的是令战局得以成立。葛路比和莫古洛站的位置值得忧虑，但状况已变。」

视线突然离开爱蜜莉雅的亚伯，开始对身旁的迪克尔下指示。

被无视的爱蜜莉雅心想，亚伯的意思应该是不打算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了。

他没有回嘴是因为自己没说中，还是因为其他理由呢？

不管怎样──

「──可能会比预期的还要早前往首都。要继续努力，不要松懈。」

──也为了与昴跟雷姆重逢，爱蜜莉雅一行人也没有跟亚伯他们选择不同道路，渐行渐远的选项。

4

「爱蜜莉雅，要小心喔。不管去到哪里，在这个国度，真正会担心昴的就只有我们而已。」

在大厅对话完，再度进入沉睡之前，碧翠丝留下这句话。

虽然话题频频离题，但只要把焦点锁定在昴身上的话，就很难说状况对昴很友善。即使攸关性命的危机削减掉了一些亦然。

「身边的人都争吵不休的话，昴是没法平心静气的。」

「是啊。」

不管被帝国哪边的人抓到，昴都可以留住小命，这是奥托跟亚伯的推测。因为聪明人们是这么想的，这样的推测应该不会有错。

不过，昴可曾乖乖按照大家所想的去行动吗？

一旦旁人有危险，他马上把自己的事摆在一旁，抢先行动。

他根本不会接受只有自己安然无事这种状况。

因此──

「──我们果然还是要以昴跟雷姆为重，因此请大家记得，我们必须以此为最优先的行动准则。」

「为什么要刻意对妾身宣告这点？」

「毕竟，要是都不跟人讲就擅自去做的话，大家会很伤脑筋吧？」

事先好好传达出自己的目标与方针，是很重要的。

要是没讲好自己吃晚饭前会不会回家，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亲手做的佳肴就很有可能白费。

「昴也经常说报·联·商很重要。虽然我不知道报联商（注：ホウ·レン·ソウ，各取日文中「报告·联络·商量」的首字，发音同日文的「菠菜（ほうれん草）」，是日本企业常见的员工准则。）是什么……」

「用那种模糊的知识为基础，还真好意思拿来跟妾身说。你的这种胆量，是身为半魔被迫害的经验培育出来的？」

「不对，我想不是。在故乡的森林被大家讨厌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因此变得习惯，或是变得更坚强。」

在艾利欧尔大森林勉强度过的岁月，不管被谁讲什么，内心都会受伤。为了一点小事而期待，结果被背叛。反覆这样的过程，始终学不会教训。

因此，假如现在的自己看起来有稍微变坚强的话──

「这都是多亏了昴和大家的福。……出了森林，参加王选，体验过许多重要大事，才有了现在的我。普莉希拉也是这样吧？」

「少把你跟妾身拿来相提并论。妾身打从出生起就是完美的。」

「这样啊……不过，我也不会输的。」

「是否符合说出口的话，便自己证明吧。是否能入妾身的眼角余光，即取决于此。」

面对爱蜜莉雅下定决心的宣告，普莉希拉耸肩后这么回答。

大厅的对谈告一段落，送睡着的碧翠丝回旅馆后，爱蜜莉雅就去找普莉希拉告知往后的方针。

东张西望了一阵子，在她离开市政厅的时候逮着了她。

本来以为她很忙，庆幸的是她愿意听自己讲话。一这么想，爱蜜莉雅就忍不住回顾过往。

「仔细回想，普莉希拉每次都会好好听我说话呢。」

「哦～在妾身看来，是要开启不愉快的话题了。」

「那就不说了？」

「可以，允许你。继续。」

闭上一只眼睛的普莉希拉催促，爱蜜莉雅点头。

离开市政厅，两人并肩走在马路上。不见随侍舒尔特和阿尔，爱蜜莉雅左顾右盼寻找他们。

「从王选开始之后就这样。普莉希拉你虽然会说讨人厌的话，也会打断对方，可是都会好好和我说话。也会倾听我在说什么。」

「妾身也不能完全预测这个世界的一切。妾身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嘴巴说了怎样的戏言，岂会不感兴趣？」

「是吗？可是，我还记得我被安娜塔西亚小姐说『我没打算跟你说话』的事喔。」

「那头母狐狸啊。」

「嗯。啊，但我可不是在说我对她有怨恨喔？」

斜瞄悠哉步行的普莉希拉，爱蜜莉雅回想跟安娜塔西亚的互动。

第一次是在王选会场，安娜塔西亚想把爱蜜莉雅给踢出讨论圈。这种对待对爱蜜莉雅来说并不稀奇，她也没有因此恨安娜塔西亚。

不过，要是说起她想表达什么的话──

「──我后来，跟安娜塔西亚小姐成为朋友了。」

「──」

「正确来说，是约定要当朋友。王选结束后，就履行约定……不管一开始彼此究竟怎么样，这种事还是做得到的。所以──」

「该不会，是想跟妾身缔结友谊吧？」

「嗯。不行吗？」

与安娜塔西亚的成功经验，让爱蜜莉雅鼓起勇气尝试。

若拿安娜塔西亚跟普莉希拉比较，许多人都认为普莉希拉比较难以相处。可是，爱蜜莉雅不同。

对于欠缺人际关系的爱蜜莉雅来说，她对安娜塔西亚以及普莉希拉的评价几乎相同。

因此，才能提出这种要求。

而普莉希拉面对这要求，从自己的胸前山谷间拔出扇子。

「看吧，果然迸出了连妾身都没想到的戏言。」

哗啦一声张开扇子，她这样断定爱蜜莉雅的发言。

被这答覆稍稍吓到后，爱蜜莉雅微微苦笑。见到她的笑容，普莉希拉眯起双眼。

「怎么着，戏言之后是纯粹的戏弄？不管怎样，都惹妾身不悦。」

「啊，不是不是，抱歉喔。我是有想到可能会被你拒绝，但果然只有这种答案。明天我再问问看吧。」

「就算到了明天，妾身的答案也不会变。」

「不过，明天充满未知吧。」

总而言之，勇敢挑战并不是坏事。爱蜜莉雅这么想。

当然，如果让对方觉得厌恶，还是会担心自己的印象在她心中变得更差了。

不过，若是一如爱蜜莉雅所想，普莉希拉──

「随你高兴。」

「嗯，请让我这么做。」

即便嗤之以鼻地断定这是无用之举，但对方也没以蛮力推拒。因为知道彼此的立场让对方难以出手，便加以利用，总觉得自己成了个坏孩子。

不过，多亏如此，她没有被推开，才能跟普莉希拉这样聊天。

在爱蜜莉雅心中，这是自己与普莉希拉之间的关系很明确地──不，是格局更大的观念改变了的证据。一想到这是受到谁的影响，胸口就温热起来。

「所以？痴痴等待妾身的来意，这样就结束了？」

「没有，还有一件事……不对，加上昴的话是两件。虽然还有其他想谈的事。」

「说到底，一开始的话题，为何要跟妾身说？你们所拟定的方针什么的，只要不碍到妾身的路，就和妾身一点关系都无。」

「可是，普莉希拉跟亚伯和迪克尔先生很要好吧？你们好像会讨论很多事，可以顺便转达给大家。」

「撤回前言。你的戏言根本在妾身的想像之外舞蹈。妾身可几乎不推翻出口的话喔。」

「──？这是可以高兴的意思吗？还是不行？」

被红色目光秋波扫到，得不到回答的爱蜜莉雅撇唇。

八成是不欢迎，不过具体来说不知道哪边有问题，就算想改正也无从改起。

普莉希拉跟亚伯和迪克尔感情好应该是没错的，那么是希望她帮忙转达爱蜜莉雅这边的方针的想法错了吗？

不过，爱蜜莉雅还是认为，这比起自己一行人直接去讲还要好。

毕竟──

「我不清楚能否跟亚伯打好关系……」

「呵。」

「普莉希拉？」

用敞开的扇子贴住自己嘴角，普莉希拉喉咙轻声作响。观察她的侧脸，结果她的眼角微微放松。

「连想跟妾身讲话的你都讨厌那个，证明了那个的笨拙已臻极致。」

「呣，不是讨厌他好吗。只是觉得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

「意识到棘手和厌恶的要素，累积起来就叫做好恶。不过，你们会这样评价亚伯也是当然的。──你的判断八成是正确的。」

「……普莉希拉你也是这么想？」

爱蜜莉雅问道，普莉希拉没答腔。

不过，感觉这股沉默的意思是，普莉希拉认同爱蜜莉雅认为亚伯讨厌昴的想法。

「普莉希拉知道原因吗？你跟亚伯他们讨论到刚刚吧？」

「不巧的是，妾身之所以被留下来，与你们那边的凡夫无关。凡夫的事完全没有进入话题……不，在听完毁灭魔都的大灾之后，也不能说跟凡夫完全无关就是了。」

「魔都的……啊，那有跟夜鸣小姐讲到话啰？普莉希拉的母亲大人。」

在大厅对话时，两人的母女关系曾经成为话题。结果因为处置露伊的事而被带过，不过对当事人而言可就不会这样了吧。

重逢的母女，当然会聊到这些事。

「不过，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普莉希拉也有一半的亚人血统……」

「蠢货。少拿你来跟妾身比。虽然觉得应该不至于，但会亲近妾身，莫非是因为对此感到亲近？」

「不能说没有，不过错了吗？那么，夜鸣小姐是养育普莉希拉的母亲大人？是的话也很令人讶异。毕竟我也……」

「不要让我说蠢货那么多遍，蠢货。那也是你的轻率推测。」

「咦咦？那不然到底是怎样嘛？」

假如跟夜鸣是亲母女，那普莉希拉体内应该也有狐人的血统，但她却否定这点。

既然如此，代表是养母女的关系，可是也被正面否定。

身为半妖精的爱蜜莉雅是被佛尔特娜这位亲姑姑给养育长大的，所以才会觉得跟普莉希拉在某些地方上一样。

「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养育关系……那为什么要称她是母亲大人呢？」

「妾身有必须告知一切的理由吗？」

「当然没有。不过你不跟我说的话，我会非～常在意就是了。」

知道自己这样很任性，但爱蜜莉雅还是向普莉希拉询问真相。当然，就像交友的要求被拒绝一样，被拒绝回答的可能性也很高。

不过，普莉希拉却只沉默片刻。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

「咦？」

「古老的故事啦。知道吗？」

「嗯，我知道。因为佩特拉大小姐很喜欢这类故事。」

普莉希拉突然吐出的单字，听得爱蜜莉雅讶异睁眼，同时点头。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是远古以前就传承至今的古老故事之一，而且据说是佛拉基亚帝国起源的史实故事。

爱蜜莉雅也只是听过梗概，不过听佩特拉说「荆棘之王」是以前的佛拉基亚皇帝，这似乎就是他与名为爱丽丝这位少女的恋爱故事。

而遗憾的是，爱蜜莉雅被评论为还不懂故事情节的个中趣味──

「那个故事怎么了？是普莉希拉你喜欢的故事？」

「真是读不懂脉络的半魔。想也知道跟刚刚的对话有关吧。」

「刚刚的……普莉希拉和夜鸣小姐的母女关系，跟古老故事有关？」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携手合作，将卷入许多种族的帝国内乱导向结束。然而，心意相通的两人在结合之前却遭到背叛，故事就此划下句点。」

「……好悲伤的故事喔。」

普莉希拉所说的故事摘要，令爱蜜莉雅垂下眉尾这么说。

努力的人没法获得回报，会感到非常寂寞。就像现在佛拉基亚皇帝所处的现况让人沮丧，故事中的两名男女到最后一定也这么想。

爱蜜莉雅这样的感想，令普莉希拉先是吐了口气。

「呵。可是，故事和史实不同。在历史上，遭到背叛而失去爱丽丝的荆棘之王陷入疯狂，将举刀相向的狼人与土鼠人灭绝殆尽。少数逃脱的幸存者，只要在帝国被发现的话，就立刻处以火刑。」

「会生气是在所难免……不过，现在这时代的人们……」

「跟现在人无关吗。自己就是被迫害的半魔之身，却还讲得事不甘己。」

「────」

普莉希拉的说话方式锋利无比，但面对这样的恶言，爱蜜莉雅的皮肤可是铁打般硬。只不过就算不会流血，被打还是会痛。

这件事之后再好好抱怨，不过顺着这话题，爱蜜莉雅开始在意后续。

失去爱丽丝，向背叛者复仇后，荆棘之王怎样了呢？

「荆棘之王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仅仅因愤怒而放任自己的话，还不能说是陷入疯狂。因此，荆棘之王的疯狂在那之后，转向了他失去的爱丽丝。」

「转向爱丽丝？」

意想不到的走向让爱蜜莉雅抬起眉心，重复听到的单字。对此普莉希拉点头，红色瞳孔望向天空。

感到焦急的爱蜜莉雅抖动嘴唇要求后续。

「荆棘之王，对爱丽丝做了什么？」

「下诅咒。」

「诅咒？什么……」

怎么会对重要的人，而且还是失去后自己会感到万分悲痛的人下诅咒呢？

不睬她的疑惑，普莉希拉讲述了诅咒的详情。

那便是──

「──不让死去的灵魂回归欧德·拉格纳，反而再度带回地面的秘术。」

「把死人的灵魂给？」

「是有听过连死者都能复活的『不死王的圣礼』这种秘术的存在，但真实性令人存疑。然而，这个『荆棘束缚』可说是无止尽的渴爱所生出的诅咒。」

死人复活这种事也让人惊讶，不过在这话题中，应该重视的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个被称为「诅咒」的东西。

处置死去之人灵魂的方法，连在普莱迪斯监视塔，都因烙下人们生前记忆的「死者之书」而蔚为话题。

正是「死者之书」的存在，让人笃信人类体内有灵魂。

「不过，带走灵魂是什么意思？指的是复活吗？」

「没那么方便。死去的爱丽丝身体被撕裂，即便灵魂回归也无法维持生命。打从一开始，『荆棘束缚』就没那种力量。」

「既然如此，要怎么做？没有身体的话──」

回来的灵魂无处可去的话，那灵魂能去哪里呢？

这样的疑问，让普莉希拉安静地垂下视线。不再眺望天空，那对红色双眼紧盯她的蓝紫色双眸，然后──

「那还用说。灵魂既然没法回归欧德·拉格纳的话，就会在没接受原本处置的情况下回到地面，进入下一个容器。──可说是再度诞生，或是转生。」

「──」

「只要诅咒没解开，只要捆绑的荆棘束缚没松开，死去的灵魂就能反覆回归人世。不是几次而已，而是无限重复生与死。──在这当中，夜鸣·魅时雨的前一个人生，正是妾身的母亲大人。」

5

「──你竟然是桑朵拉·班奈狄克，真叫人意外。」

「您才是，隐瞒普莉丝卡的事，人品真的是极其恶劣。」

冰冷坚硬的声音互撞，在石砌房间擦出平静热度。

视线彼此交错，谨慎地选择用词，像在探索对方内心的，是除去鬼面具裸露素颜的亚伯，以及让烟管烟雾袅袅的夜鸣。

直到方才，普莉希拉还在现场。

不过她认为该说的话都讲完后就立刻离开了。亚伯接受她这态度，但夜鸣的动摇没有消失。

这也难怪。──魔都女主人也无法轻易接受亲生女儿的转变。

「彼此都被秘密主义摆了一道，就老实承认这点如何？」

「保密是有原因的。你也能想像得到吧。」

「──。这倒是。」

听了亚伯的回答，夜鸣垂下眼帘，抖着长睫毛，若有所思。

出其不意遇到普莉希拉，在她心中激出很大的波纹。因为那原本是绝不会实现，连期待的希望碎片都不存在的现实状况。

可活生生的普莉希拉否定这点，出现在眼前，令夜鸣喜出望外的同时，对亚伯来说一定也是可怕的赌博。

因为，普莉希拉＝普莉丝卡活着这件事，本来是不应该发生的。

而这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背后，一定有亚伯牵涉其中。

「您，到底做了什么──」

「──我跟你约定的，是解开那束缚的方法。假如你想要其他问题的答案，我没道理给予其他奖赏。」

「────」

亚伯正面拒绝夜鸣的质问。

他拒绝说出答案，要夜鸣把最大的心愿拿来放在天平上衡量。

经历了无数次生与死，度过了绵长悠久的岁月，里头的灵魂一直看着世界。

即便连那个人的面容都几乎想不起来了亦然，所以──

「夜鸣·魅时雨──不，被荆棘之王看上的爱丽丝啊。」

没错，隔了许多代继承心上人血脉的男子，呼唤出很久很久以前曾被心上人呼唤无数次的名字。

「你得更加努力。为自己的悲愿，最重要的是──为了让普莉丝卡·班奈狄克，让你本来失去的女儿活到未来。」

跟心上人完全不能比较的冰冷嗓音，这样强迫夜鸣。

第三十二卷 幕间『女杰与小丑』

1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在现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的统治下，迎来建国以来前所未见的安宁盛世。

即便还是有小规模的冲突战争，但要说有几千人交战的规模，记忆中就只有夜鸣·魅时雨掀起的叛乱。

内乱不用说，与他国的领土纠纷也是，与长年敌视的露格尼卡王国的关系停滞，没有进一步恶化，当然也就没有战乱。

要说时代站在帝国这边是很简单，但这么一来，维持这个平稳所需的诸多心力劳苦恐怕就没得到相应的评价了。

首先，只要时代站在帝国这边，就能完成这丰功伟业吗？

提到这场战争，从不缺战争理由的佛拉基亚帝国看来，自即位后的八年来持续除去名为战争的争端这种事，基本上就是在进行于薄冰上生起篝火的矛盾行为。

之所以能够办到这点，出于现任皇帝、甚至被人高呼为「和平主义」的文森·佛拉基亚皇帝的手段。

最重要的──

「──陛下对于自己被称为『和平主义』一事，想必深感不悦吧？」

「是那样～吗？姑且不论行为的对错，自己的作为获得评价，感觉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呀？事实上，国家安定是皇帝陛下的希望吧？」

「既然如此，『亚人癖好』这称呼，想必您也觉得自豪？」

「毋庸置疑。真要说的话，这个绰号是我自己散播出去的喔～」

「真是的，看来举例的对象错了。这阵子，来访我的旧友都是奇怪的人。虽说多亏如此，完全不无聊就是了。」

说完，拨起遮住额头的浏海，女子让美丽容貌浮现带有野性的笑容，翠绿清澈的双眼映照着罗兹瓦尔。

此人个头高挑，且身材锻炼有素。

富含女人味起伏的肉体被包裹在犹如商船船员的服装里，坐着的上等好椅旁边摆着入鞘的弯刀。那并非装饰，而是用于实战的武器──作为这点的佐证，她浑身散发着战士特有的霸气。

其中最醒目的，就是女性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眉毛到下腭、又长又大的白色刀疤。

只要看过一次就会深深烙印在眼底的刀疤，对于被称为「灼热公」的她来说不过是衬托她高尚美貌的装饰品。

──「灼热公」瑟莉娜·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

坐在眼前的女杰，有着佛拉基亚帝国屈指可数的大贵族姓氏与头衔。对与她面对面而坐的罗兹瓦尔来说，则是邻国自古以来的朋友。

「当然，你称我为旧友是否能当真，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没打算用是不是朋友这点来玩无聊的心机游戏。首先，当上了上级伯爵后，不管见谁都是在讨论得失话题。我偶尔也想聊聊有别于这类的奢侈闲话。是我期望太高了？」

「称不上是期望高，但满怀悲哀的陈诉让我好心痛～喔。」

轻笑的罗兹瓦尔拿起摆在面前的茶杯，边享受温润香气，边把茶液含入口中。散发高雅香气的温热液体在舌头上舞蹈。──遗憾的是，罗兹瓦尔对食物与饮料无法再获取更多的情报了。

不管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是罗兹瓦尔为了抵达今天而支付的代价之一。因此，想听到款待的感谢内容，就只能期待坐在身旁的少女了。

代替罗兹瓦尔品尝茶汤味道的少女，静静吐出一口气。

「难得的好茶叶都给糟蹋了。建议您换个负责泡茶的人。」

眯起锋利无比的红色双眸，以凌驾其上的锐利发言道出品茶感想。

毫不留情的话语，令罗兹瓦尔不禁手扶额头，瑟莉娜则是愉快发笑。

「哈！说得真直接。应该要换侍者啰。」

「是的，免得对茶叶太过失礼。」

「其实家里的人都很忙，泡这茶的人是我啦。」

「这样啊。那么，我认为最好永远别再做了。」

「真是个不懂客气的姑娘，我喜欢。你这不是娶了位好老婆嘛。」

对于对方紧接着做出的回答露齿一笑，瑟莉娜用恶作剧的眼神看向罗兹瓦尔。

还是一样，不知该说是度量大，还是对失礼和无礼很宽容的女性。身为大贵族，但个性却并不执着于权威。

这样的观念和行事风格，打从邂逅开始就没有改变。

「话虽如此，却不是无法区别无礼与侮辱的人～哟。是因为单纯能明白红线边缘的诙谐，所以发言要谨慎避免冒失喔，拉姆。」

「明白了，亲爱的。」

「──。瑟莉娜，我要先订正，她是我的随从，不是妻子喔。」

「原来如此，不是『亚人癖好』终于被逮着了啊。亏我还在想就算双方国家关系紧张，但没有收到婚礼邀请也太见外了吧。」

拉姆坦然接纳指摘，并淡淡缩短距离，罗兹瓦尔对此不住叹气。窃笑的瑟莉娜给予的回应，也跟罗兹瓦尔的意图有微妙的偏差。

不过继续深掘这个话题只会对自己不利，按照这阵子的经验，罗兹瓦尔深知这点，因此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总而言之──

「不过，即使曾经听说，还是很惊讶。罗兹瓦尔大人与多拉克罗伊伯爵，原来关系这么亲昵。」

「其实早就普通地失联多年的关系，要说是亲昵我是抱持着疑问啦。话是这么说，但情势正慌乱的时候，就突然不请自来找上门……实在太过无礼了，让我很想像对我父亲那样用火烧死呢。」

「瑟莉娜，这玩笑对帝国以外的人而言很难笑喔。」

「嗯？是吗。在社交界可是能让大多数的人都笑出来喔。」

这段连拉姆都不禁感到畏缩的发言，是揶揄瑟莉娜争夺家督之位的玩笑话──源自于她实际上真的烧死了父亲，继而掌握多拉克罗伊家的真实故事。

脸上的刀疤也是父亲被杀之前所砍出来的，拿这个来当笑话的胆量与一笑置之的帝国风范，令人深思。

罗兹瓦尔与她相识的契机是在十来岁左右──瑟莉娜因要务而造访露格尼卡王国之际，他尽力解决了当时发生的纷争。

简洁来说，他救了被刺客暗杀的瑟莉娜，而且还暴露刺客是疏远她的父亲派来的，因此跟多拉克罗伊家缘份意外地深。

不过，瑟莉娜的为人并没有因为这悲壮的事件而改变。她那宛如刚毅之炎的生存风格，是与生俱来的。

「想聊聊你在社交界的举止、分享以前的事也是实话……不过正如你所察，毫无联络就突然登门来访是有缘故～的。」

与旧友的谈笑也颇具魅力，但对罗兹瓦尔来说，重要的只有成就悲愿。

他的人生全都是为了深埋在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愿望而活。──因此不管是来访帝国，还是眨眼或呼吸，都不过是实现悲愿的助力之一罢了。

（插图007）

──现在，罗兹瓦尔与拉姆两人和爱蜜莉雅他们分头行动，造访位在帝国西北部的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领地，与领主瑟莉娜·多拉克罗伊会面。

目的不言而明，就是搜索消失在帝国的昴与雷姆──以罗兹瓦尔来说，最优先要确保的是昴的生命，不过他不会笨到说出口。不管怎样，就算想要得到这方面的助力，但在佛拉基亚帝国，情况不会这么简单。

之所以难以与露格尼卡王国以外的三大国往来，各有各的原因。

视人脉与金钱为必要的卡拉拉基都市国家还算好应付；古斯提克王国也是，视接触的时期而定，且不要搞错对待信仰的方式的话，还算好懂，位在可以容许的范围吧。

就这点来看，与王国水火不容的帝国，光是在观念上，难易度就出类拔萃地高。

从历史来看，两国的关系长久交恶，目前是靠奇迹似缔结的不可侵犯条约维持和平，然而那也是可信度让人怀疑的东西。

就连缔结的不可侵犯条约，与其说是友好关系的证明或象征，更像是彼此注意力都放在国内，所以警告对方少多管闲事。

这次国境被封锁，让人觉得和不可侵犯条约这个背景有关。

或者说──

「──你的意思是，撼动帝都的这件大事，也是想要废除不可侵犯条约这一派的人的计画？疑心重也要有个限度。真不像是王国的人会有的想法。」

准确说出罗兹瓦尔内心所想后，瑟莉娜眯起绿色双眼。

这位女杰待人稳重，虽然泡茶技巧糟糕透顶，但光是能够胜任帝国少数的上级伯爵，就可知其眼力非同一般。

生存观与王国迥异的帝国主义，只要有能力，便不问年龄与出身。因此这个机制，必然会提供有能力的人往上爬的机会。

所以，瑟莉娜·多拉克罗伊才能获得上级伯爵的地位，并持续保住位置至今。

方才她的针砭也是罗兹瓦尔曾想过、留在心头的可能性之一。

罗兹瓦尔等人进入帝国时，叛乱的火种已经掀起狼烟。以往光是在有火星时就会扑灭的动作，唯独这次没有成功。

假使演变成全面叛乱的机率很高，那当然得具备正当性。

也就是──

「──与露格尼卡王国的领土之战，不就是看准这点吗？」

面对指责他人疑心病重的瑟莉娜，手放膝盖上的拉姆语气平静地说。

「文森·佛拉基亚皇帝的治理已受威胁，然后有人不期望治世安宁。既然如此，这些人在破坏安宁后，会想要什么呢？不就是露格尼卡王国吗？会这样想是很自然的。」

「是吗？单单看不惯有人比自己伟大就叛乱，这种案例也是有的。去年对我刀剑相向的鼠辈头目就是如此。」

「那种特殊案例就先不提了吧。」

「也没特殊到哪去，不过确实偏离主题。」

手指滑过轮廓漂亮的下巴，瑟莉娜吟味拉姆的意见。

罗兹瓦尔之所以中途没插嘴，在于拉姆的意见中找不到可以订正的地方。虽然没跟她谈过自己这样的悬念，但就算知道她跟自己担心同样的可能性也不觉得惊讶。

「无论如何，你应该也不期望与露格尼卡王国开战，瑟莉娜。不过，如果对皇帝愤怒到想要谋反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幸运的是，我对采行能力主义的陛下没有任何不满喔。时不时闹脾气的夜鸣一将的行动，对领地跟魔都相距甚远的我来说根本事不关己。不过──」

「不过？」

「不期望与王国开战，是基于何种思维得出的意见？假使有人说我们的坏话，我心中也是会刮起风的喔。」

瑟莉娜浅浅一笑看过来的视线，混杂着刺人的紧张感。

这是她针对罗兹瓦尔的话，表达出她个人的矜持。被称为「灼热公」，靠实力守住上级伯爵地位的她，不容他人轻侮。

跟拉姆针对泡茶的谴责，比较的根基天差地远。

因为，瑟莉娜没有投注心血在泡茶上，不过一直都尽心维护着自己的姓氏。

「怎么样？罗兹瓦尔。是我误会了？还是你说错了？」

「呼嗯……」

瑟莉娜的追问不给退路，罗兹瓦尔思索。

回答错误，让她生气的话，问题可就大了。罗兹瓦尔一行人将失去理应可以得到的支援与助力，不只身份曝光，行动更是会大幅受限。

为了防范这点而毁掉友谊根本是本末倒置，可以的话想避免这种结果。

「这个嘛，抱歉让你误会。容我订正。──要是演变成与王国开战的话，将会流淌大量没必要的鲜血。这点帝国也相同。因此我不推荐。」

「哦～？」

罗兹瓦尔淡淡回答，瑟莉娜挑起眉毛。

她脸上的白色刀疤微微一震，瞳孔略略缩小。虽然感情尚未产生剧烈变化，但会根据接下来的话有所改变。

不过，接下去的话早已决定。此行并不打算对她说谎或耍花招。

首先，根本没那必要。

「毕竟，王国有『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跨越国境的帝国士兵将接连构成鲜血大河。」

「喂喂，那是禁招！」

「就算说是禁招，只要存在，就会被拿上议事堂讨论～吧？如你所说，是有破坏议事堂的暗招啦。只不过～」

「只不过？」

「会在一开始就被毫不犹豫地用掉。」

本来王牌或底牌这种东西，可以的话想尽量保留，但那是「剑圣」的话可就不限于此了。一开始便使出来是最有效的，回报也最大。

最重要的是，当事人也会开心地接受那个任务。

「哎呀，竟然连思考实验都不给做，真是让军事策略家伤心啊。」

方才的气氛突然烟消云散，瑟莉娜用力往椅背一躺，接着就像个小孩一样嘟嘴闹别扭。

「我人在帝国，顶多只能听传闻知道评价……不过就连由你来看，『剑圣』都是个超出规格的怪物吗？」

「直到前任为止的『剑圣』还算是有可爱之处啦～但是当代『剑圣』可谓完全符合那样的描述。话是这么说，没见过真货，也就没法涌现真实感吧。」

「讲得活像至今为止的所有『剑圣』你全都看过。可是，这样啊……」

听了罗兹瓦尔的回覆后苦笑之余，瑟莉娜皱起眉头。

这种情况下，罗兹瓦尔信口开河有违常理，长年的往来让瑟莉娜相信他，并认真考虑起来。

但是除了她以外的帝国人，并非全都这么明理。

「不管是不是过度相信母国的力量，只要稍加轻忽『剑圣』的力量，悲剧就绝对不可避免。因此，我就刻意在你心中刮起逆风吧。就是不应该战斗～啦。」

「──」

「还有呢，假使战争吹向王国，届时我也会成为对手。要见识看看吗？从众人无能为力的高度毫不留情地发动魔法攻击。」

虽然耸了耸肩故作幽默，但罗兹瓦尔在战略上确实是了不起的战力。

就算不如「剑圣」，光是能够腾空使用魔法，就能封杀数千杂兵。要是选对战场，甚至可以一个人压制战线。

「关于这点我无条件信服。毕竟，我曾亲眼惊鸿一瞥。」

「现在的话，可以看到比起当时还要纯熟的魔法～哟。」

「深不可测的家伙。话虽如此，突出的能力伴随着相对应的枷锁。你在帝国没法自由施展，也是这个原因吧。」

「答得漂亮。」

这次被彻底玩弄了，罗兹瓦尔不得不摊开双手。

其实，罗兹瓦尔一个人就能止住以千人为单位的帝国兵。但是能够用魔法办到这点的，当今天下就只有他一人。

要是揭开罗兹瓦尔的身份，就意味着王国与帝国即刻摩擦生火。

当然，在别处分头行动的爱蜜莉雅也被课以相同条件。──相信爱蜜莉雅在奥托或佩特拉巧妙的控制牵引下，不会失控。

「找东西……不，找人啊。看来是对你们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用手指摩擦脸颊上的刀疤，瑟莉娜深深切入主题。还不想交出主导权，罗兹瓦尔也端正姿势闭上一只眼睛，只用黄色单眼看人。

「这种问法以我跟你的交情而言，很难点头～耶。」

「但是，你们的行动证明了吧。不然的话，就不会刻意穿过被封锁的国境，进入佛拉基亚了。──除非是天命。」

微微眯起双眼的瑟莉娜语气平静地低语。

后面那句话让人摸不着脑袋，不对劲到令罗兹瓦尔皱眉。可是在质问话中真意之前，拉姆先点头抢答。

「是的。是说什么都想带回去的人。对拉姆来说，等同性命。」

「拉姆。」

「掩饰和隐瞒，对这位大人不管用吧。」

爽快抖出可能会成为弱点的情报，罗兹瓦尔不禁谴责拉姆，但她用浅红双眼看回去，这样回嘴。

「话虽如此，要展示弱点，也该用对方法吧。」

「别这样谴责拉姆。她很勇敢不是吗？比起这个，我更讶异的是，你为了她重要的人而乱来。这代表你非常看中她。」

「是的，因为拉姆是无可取代的。」

「这是不容否定的事实，但有点在意你的说法～喔。」

在想要带回的对象这方面，罗兹瓦尔和拉姆想的是不同人。但是不知道详情的瑟莉娜因此产生了误解。

既然想得到助力，那接下来就得共享关于要找的人的详细情报。

「──不管怎样，你警告不该开战的理由我知道了。」

话题回到更早之前，甚至回到罗兹瓦尔的警告，瑟莉娜绷紧表情。她盯着紧张的情绪自然而然高涨的两人，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我愿意倾听你的忠告，但是其他帝国子民的态度我可不能保证。就算听到有人说与『剑圣』开战也毫无胜算，大部分的人也只会血气上涌。」

「关于这点，跟没必要说明『剑圣』实力的王国，大有不同～呢。」

「是啊。在王国，若是有机会能够见一眼『剑圣』莱因哈鲁特的话，也就没必要多做说明了。」

四大国之间互有缔约，因此其他国家的人几乎没机会见到被禁止离开露格尼卡的莱因哈鲁特。

假如有这个机会的话，就没必要刻意这么迂回说服了。

──只稍看过「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一眼，任谁都能立刻感受到与之为敌是多么愚蠢的事。

会不知道这点的，只有生活在偏离正道之世的凶人们而已。

「这样深刻一聊，我只能寄望陛下能够顺利平定叛乱，或是希望叛乱方能有一定的理性。」

已经在发生的叛变，其目的为何，正是这场对话的开端。

反叛方有明确的想法，没有与王国开战这种无谓野心的话，罗兹瓦尔所说的两国之战以及大量流血，都可以避免。

当然，皇帝那边要是能顺利平乱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

「端看这场内乱会赢来怎样的结局，要是之后矛头对准露格尼卡可就伤脑筋了。与帝国的纷争，不在我预定的事项之中。」

──罗兹瓦尔的行动，全都是通往必须实现的悲愿之路。

而他该走的路上不包含王国与帝国之间的战争。在执行「亲龙仪式」，王国与龙更新盟约之日到来之前，都不能有任何妨碍。

容易妨碍王选的要素，全部都要摘除──

「──希望皇帝陛下能早早镇压叛乱，以确保佛拉基亚帝国建国以来首次的安宁能够长治久安，喏。」

「呼嗯～？那张坏人脸，好久没看到啰。有奸诈诡计哟？」

听了罗兹瓦尔的话，瑟莉娜喜上眉梢。

对于她说的坏人脸没有自觉，不过她这样讲，自己应该就是露出了这种表情吧。话虽如此，身为帝国贵族，又是皇帝派这边的人，对她来说应该不是坏事。

「多拉克罗伊伯爵，可以打扰一下吗？」

就在罗兹瓦尔摸自己的脸时，身旁的拉姆叫唤瑟莉娜。

被叫到的瑟莉娜瞥了一下她，说：

「嗯，可以。是说，别讲什么多拉克罗伊伯爵这种名称。我只是想跟知己聊八卦……麻烦称我瑟莉娜就好。」

「那么，就称您瑟莉娜大人。──您跟罗兹瓦尔大人，真的很亲昵呢。」

「嗯～？」

拉姆改变对她的称呼，瑟莉娜讶异睁眼。罗兹瓦尔也很诧异拉姆说的话，不过马上就对瑟莉娜的表情变化有不好的预感。

瑟莉娜笑得贼兮兮的，不住点头道。

「这样啊、这样啊。很在意我跟这男的怎么认识的喔。在我看来，你们似乎也熟识很久了……」

「即将迈入第十一年。」

「那么，我跟他认识的时间稍微长一点。拉姆，能喝酒吗？」

「是不到茶叶那般精通，但也很挑喔。」

「那就来吧。」

瑟莉娜手拍大腿朝着拉姆笑，一脸正合我意的样子。

看样子即将进入拿回忆当菜肴，进入饮酒谈心的阶段。而且说到刚邂逅瑟莉娜的时候，罗兹瓦尔也有些许年少轻狂的事迹。

「瑟莉娜，感谢你的邀请，不过我们有急事在身。关于这件事──」

「所以说，想借用我的力量吧？既然如此，就不该败我兴致了。久久见一次，好歹要有酒作陪吧。」

「……拉姆。」

瑟莉娜没打算听从，放弃说服她的罗兹瓦尔看向拉姆。

跟想要带昴回国的罗兹瓦尔一样，拉姆也是为了带相当于半个自己的雷姆回去才来到帝国的。假如她拼命恳求，或许可以打动瑟莉娜。

但是──

「姑且不论毛，为了雷姆着想，拒绝瑟莉娜大人的邀约并非上策。」

「真的只是这～样吗？」

「当然，因为还能听到遇见拉姆之前的罗兹瓦尔大人的事迹，可说是一箭双雕的上策。」

兼具目的与实际利益，拉姆面不改色地说出内心所想。

而对罗兹瓦尔来说最痛恨的，就是拉姆跟瑟莉娜相当合得来。一旦喝起酒聊起天，想必会意气相投吧。──光想就头痛。

「你们刚好跟前一个客人擦身而过。对方喜欢热闹，所以对方走了之后，才正觉得寂寞呢。」

「因为跟那些客人也很亲昵？」

「严格来说，我比较熟的是该名客人的丈夫，不过，是呢。不久应该就会回来，到时再介绍给你们吧。现在先不管那个──」

瑟莉娜起身，走向房间一角的柜子。打开柜门，里头放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酒瓶，从中可窥见她八卦的一面。

从中挑出一瓶酒，同时拿了三个玻璃杯回来。

「我会遇见罗兹瓦尔，是以使节身份代理父亲出任务的时候。在王国那边遇到刺客伏击……一切都是父亲的安排，不过我获救了。」

「原来如此。请继续。」

就这样，瑟莉娜朝桌上的酒杯倒酒，开始讲起过往。

兴致勃勃的拉姆，以及爱嚼舌根的瑟莉娜聊得雀跃，罗兹瓦尔虽然感到局促不安，但也就接受了这是一段必要的时间。

一切都是为了成就悲愿，以及取回为此所需的必要棋子──

但是就在那两天后，罗兹瓦尔的坚定心愿却完全扑空。

带领反叛军的「黑发少女」夏美·舒瓦兹──这个名字传到多拉克罗伊伯爵馆邸后，拉姆就出手擒服了瑟莉娜·多拉克罗伊。

2

「──最终是要擒获我，好封锁多拉克罗伊领地的动作吗？你果然娶了个好老婆呢，罗兹瓦尔。」

「……要细数订正的次数也很麻烦，不过拉姆是我的随从～哟。」

考虑到置身的状况，瑟莉娜的发言可说是异常大胆。罗兹瓦尔也怀着想抱头苦恼的心情苦涩回答。

「拉姆，我好歹先问一下，为何做出这等暴行……」

「──因为夏美·舒瓦兹。」

「我想也～是呢。」

拉姆的嘴唇吐出的发音，对罗兹瓦尔来说意味着难以忽视的名字。

那是飞到帝国、陷入孤立无援处境的菜月·昴发送给懂这名字意思的人的求救讯号──罗兹瓦尔跟拉姆立刻理解了其意图。

表示自己在这里，昴这判断力难得值得称赞。没错，这样的行动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要说问题在哪，在于该求救讯息是从升起狼烟的「对面」发出来的。

所以说，拉姆才会使出可谓奇袭或暴行的手段。

结果就是，被她拿杖指着的瑟莉娜被迫坐在沙发上。可是，也不能责备拉姆这样的行为。

「──也就是说，站在叛乱份子那边，传闻中的『黑发少女』就是你们在找的人啰。」

「严格来说，那对拉姆来说只是顺便。」

「但是，对罗兹瓦尔就不是了。而且，对罗兹瓦尔来说不是顺便这点，对你来说应该格外重要。」

被杖控制行动的瑟莉娜说，拉姆听了闭上嘴巴。

即便生命受威胁，瑟莉娜的脑袋依旧灵活。在这种状况也不减从容的她，大致掌握了对方的事态。

但对罗兹瓦尔他们来说，她所掌握的事态是在预想之外。

「怎么会是在反叛军那边……」

即便了解使用假名的意图，却没想到他会站在升起狼烟的那边。

本来就很棘手了。偷渡进帝国的时候发生的叛乱是烦恼的种子，现在别说发芽，说是开出了毒花也不为过。

先不管好坏，不按照己方的计画进行，正是昴的风格所在。

「拉姆，你不会也受到昴的坏影响了～吧？」

「很遗憾。拉姆的行动，完全没有受到毛的一丝影响。」

「追根究柢，这个状况不就是受他行动所影响吗？」

「罗兹瓦尔大人，请跟瑟莉娜大人对话。」

一旦情况对自己不利就立刻改变话题，还把主导权硬是推出去。

对拉姆大胆的话术闭上一只眼的罗兹瓦尔，重新面向瑟莉娜。

目前三人在瑟莉娜的办公室，亲口听她提起「黑发少女」这个话题。因为有谈到在找的昴跟雷姆的特征，因此瑟莉娜只是注意到「黑发」并拿来消遣而已吧。

只是那个「假名」，对罗兹瓦尔他们来说具有不会听漏的意思。

「面对城郭都市所发生的问题，身为上级伯爵的我也必须表明立场。」正当瑟莉娜这么主张的瞬间──拉姆就压制住她了。

豪迈胆大的瑟莉娜，没有在办公室配备护卫算是帮了大忙。

私人士兵在房间外头的走廊待机，丝毫不察室内的紧张。当然，只要瑟莉娜一出声，大批人员会立刻涌入办公室吧。

「到时，就将瑟莉娜大人大卸八块。」

「哦哦，好可怕。我知道你不是威胁而是认真这么说，我喜欢。罗兹瓦尔，你──」

「不是伴侣，是随从……这话题可以打住了吧。比起这个，我们三人的关系不变，还在努力想要回到和平关系的时候～哟。」

「我们，这种说法真是高尚呢。觉得任何事都事不关己的你，竟然会把问题当成自己的事去关照，多么新鲜啊。」

瑟莉娜话中带笑，闭着一只眼睛的罗兹瓦尔叹气。

拉姆的行动确实操之过急，但同时也可以说是崇尚速战速决才有的暴举。毕竟，要是拉姆没有控制住瑟莉娜的人身自由的话──

「你所自豪的『飞龙队』，会在顷刻之间烧光叛乱份子吧。」

「──」

罗兹瓦尔的话，让瑟莉娜·多拉克罗伊微微眯起眼睛。

多拉克罗伊伯爵辖下的「飞龙队」──是让栖息在佛拉基亚帝国的多数飞龙顺从己意，四处巡绕的帝国最顶级攻击部队。

本来飞龙不亲人，但发挥令飞龙服从的「操飞龙」技术，就能让飞龙骑乘者驰骋战场，发挥压倒性的战斗力。自己也能飞行，能够完封大部分对手的罗兹瓦尔很清楚──制空权是压制战况的终极招式。

因此，在佛拉基亚帝国拥有优秀飞龙骑师的家族，很容易就能做出战果。

多拉克罗伊家在前任家督以前就长于这方面，到了瑟莉娜·多拉克罗伊这一代后被誉为拥有最强的「飞龙队」。

只要她认真调动「飞龙队」，大部分的叛乱根本不构成威胁。

「并未预期找的人在叛军里头的你们，也难怪会怕我调动军队造成麻烦。不过，我们不可能永远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吧？要怎么让我顺从？」

「瑟莉娜大人，您有家人吗？」

「要找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没有意义。我被罗兹瓦尔甩了以后就不曾觅得良缘。」

「罗兹瓦尔大人？」

「不要把玩笑当真。基本上，王国与帝国的大贵族之间不可能发展出那种关系的～吧。瑟莉娜，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

就算撇开罗兹瓦尔与瑟莉娜的关系不看，现在的拉姆称不上是有耐心。

乍看之下难以理解，不过拉姆对于普莱迪斯监视塔发生的事非常后悔。丢失了昴跟雷姆，还跟他们分隔两地，让她一直责备自己的疏失。

这次采取极端行为的背后，也是因为有这层焦虑。

「不要无意义地刺激拉姆，应该要寻找一个彼此都能妥协的共识吧。」

「彼此都能妥协的共识吗？那么具体来说，你们期望什么？」

「──」

「没有人笨到没有目的地就要飞龙起飞。一方面没有效益，再者，飞龙骑师也很宝贵。假如要说无意义的话，那才叫无意义喔。你们也懂我的辛苦吧，呐？」

一手支着脸颊的瑟莉娜采取挑衅态度，罗兹瓦尔平静地凝视她。

只要有这个意思，是可以杀害瑟莉娜然后趁乱脱离领地。

可是那就等于放弃当初的目的，平白树敌的愚蠢行为。就算是在以力服人的帝国，士兵们也没笨到会为主人被偷袭而感到高兴。想声讨杀害主人之敌的领地士兵，会抱持着烧毁一切的觉悟吧。

当然，如果这是为了悲愿所必须的牺牲，那罗兹瓦尔会毫不犹豫地了结瑟莉娜的性命。

但假如是用不着支付的牺牲，就不觉得有必要刻意为之。

因此，在这边，罗兹瓦尔对瑟莉娜说出口的是──

「──你能否在这里，跟我们一同投向反叛军那边呢？」

「哈！」

「这样一来，你跟我们之间的摩擦就会消失吧。既然目的相同，那拉姆也就没有对你举杖相向的理由了。彼此都能圆满收场。」

双手在胸前合十的罗兹瓦尔这么说，瑟莉娜听得是目瞪口呆。

掠过眼中的是惊讶和傻眼，以及些许好奇心。在有勾起她兴趣这层意义上，不能说这番话完全没击中目的，牵动了可能性。

「你说圆满收场，但终究只是在这讲妥吧？你这邀请的后头就是邀请我加入内乱。我的领地可是得到皇帝陛下的认可钦赐，白白引发麻烦有什么好处可──」

「──对皇帝陛下没有不满，这是真的吗？」

瑟莉娜思路清晰地讲述自己的立足地有多安稳，却被罗兹瓦尔打断，并直视她的瞳孔。

毕竟身为帝国上级伯爵，看起来豪放磊落的她也很擅长隐瞒真实想法。正因如此，讲这话的时候必须牢牢看着她的眼睛。

「跟人说话的时候，要好好看着对方的脸再说！」

这句话突然掠过罗兹瓦尔脑内。

忍不住就被这句话给推了一把──

「这两天，我并不是好整以暇地在这儿过日子～喔。你在忙碌的期间，我都尽可能竖起耳朵呢。」

「不陪我喝酒到天明，反而用心在偷听啊。」

「面对你的工作量，我建议改变每天喝到早上的生活方式喔。」

虽然没有刻意说出口，但彼此都不年轻了。希望她克制饮酒，是跟她有老交情的自己的殷切愿望。不管怎样，撇开对她的肝脏的担忧，罗兹瓦尔展露他偷听的成果。

「──我听说前年的暗杀未遂，据说有『九神将』牵涉其中，而且还留下了相当长远的影响。」

「──」

「该暗杀事件的犯人，同时也是死去的『九神将』，是飞龙骑师……听说那是你底下的人，名叫……」

「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

以低沉平静的声音这么说，瑟莉娜打断了罗兹瓦尔。

她依然拄着脸颊，但眼中的热度已然改变。原本乐在享受现状的神色消失，平静得宛如无风湖面。

就着这平静无波的视线，她看向罗兹瓦尔斜后方的拉姆。

「放下杖吧，拉姆。用不着那样我也会说。」

「可是……」

「拉姆，照她说的做。瑟莉娜不失言的。」

罗兹瓦尔出手制止，拉姆不情不愿地放下杖。

当然，她维持随时都可以出招的姿势，不过瑟莉娜也不怪她这么警戒，反而把脸望向窗户，看外头的景色──不，是仰望天空。

让飞龙鼓动翅膀自由飞翔的天空。

「你认为自由吗？这片天空。」

「……从你的口气听来，似乎不认为自由～呢。」

「在帝国，无论水土空气，乃至人的血肉都是皇帝陛下的所有物。就连天空也不例外。──是谁说溜嘴的？」

「要限定是谁会不会太困难～了呢。毕竟，大家都这么想。」

罗兹瓦尔耸肩，瑟莉娜简短回答：「这样啊。」

她刚刚说的名字──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是前「九神将」之一，去年在帝都暗杀皇帝未遂的犯人。

他原本是瑟莉娜在多拉克罗伊领地重用的人材，以非凡实力和卓越的飞龙骑师技术往上爬升到一将，可说前途无可限量。

当然，在巴尔罗伊行刺皇帝未遂后，推举他的瑟莉娜立场也变得尴尬。

虽然没被摘去上级伯爵的地位，但给帝都的观感变糟，也不再对她所拥有的飞龙队有任何期待，更毫无挽回观感的一丁点机会。

而表现得最极致的，就是取代巴尔罗伊成为「九神将」的人材──

「──『飞龙将』玛德琳·恩夏尔德，这人选根本是刻意针对～呢。」

「没有从军经验，仅凭宰相推荐就跃升为一将的存在，其身份竟然是龙人。选了一个不需要『操飞龙』的秘术就能操控飞龙的龙人，简直是绕个弯子说用不着刻意花时间培育骑师。」

佛拉基亚的秘传招式「操飞龙」──驱使性格凶暴不亲人的飞龙之技术，其详情连罗兹瓦尔都无从掌握。不过有听说，要让一头飞龙听话，就需要有才能的飞龙骑师一直陪伴在身旁。

也就是说，要骑乘飞龙，必须是一头飞龙对一名飞龙骑师。

相较之下，不需要花时间就能让无数飞龙听命的「飞龙将」，根本就是以飞龙队为强项的瑟莉娜的天敌，更是眼中钉肉中刺吧。

「巴尔罗伊待在我这儿很久，是我的心腹。而他忤逆陛下，甚至举枪动杀意，那罪责下达我身可谓必然。但是──」

「是否要忍受这屈辱，又是另当别论？」

「──。你一直探我内心话呢。」

「万分抱歉。」

话音平板的拉姆鞠躬。她说的话让瑟莉娜深深吐气。

罗兹瓦尔和拉姆的针砭，用不同的话音进行追究。瑟莉娜没有否定。在她要拉姆放下杖的那一刻，她就已做好某种觉悟了。

不是在威胁下坦白实情，而是表现出以平等地位对话的态度。

也就是说──

「──纵使如此，我在你们在的期间，也没打算掀起风波喔？」

说完，瑟莉娜·多拉克罗伊触碰脸上的白色刀疤，狰狞一笑。

野性十足的笑容，就跟罗兹瓦尔年轻时邂逅她的时候一样，是从父亲手中抢走家督之位前就展露的野心象征。

但是，她这次的笑容对准的不是目光混浊、被女儿抢走家臣信赖的父亲，而是统治这广大帝国、应该要敬畏的存在──

「──这样啊，瑟莉娜，你……」

看到这笑容，罗兹瓦尔慢了一步才意识到自己的推断失准。

为了避免拉姆的独断行为导致状况恶化，所以才想借由明确多拉克罗伊领地的立场来诱导瑟莉娜的想法，但错了。

根本用不着诱导她依附叛乱方。

有「黑发少女」领头的叛乱军崛起，对她而言不过就是个契机罢了。瑟莉娜早已决定要站的位置，并用她的方式来体贴罗兹瓦尔等人。

不要牵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找人的旧友。这是她的体贴。

可是，罗兹瓦尔他们却直接穿着鞋子踩进对方的阵地。丝毫不觉魔石已点火，还做出朝里头注入玛那的行为。

「我可是尽量小心谨慎了。只有这次，你可以尽情痛恨你娶了个机灵的老婆。抑或是绕上一大圈，痛恨你当时拒绝我的求婚。」

「瑟莉娜。」

「放心吧。只要揭发你的身份，我就会被怀疑与王国串谋。届时可得两面作战，谁会去做那种不正常的事？既然要做，当然是要打有胜算的仗。」

话语主导权被夺，形式被瑟莉娜逆转。

既然立场重叠了，罗兹瓦尔他们便没有理由加害瑟莉娜。然而反过来看，瑟莉娜却可以随意处置有要务在身的两人。

「罗兹瓦尔大人，莫非……」

「嗯，我们踩进野兽的猎场了～呢。──瑟莉娜，假如我们没有提出要求的话……」

「届时就会随意款待数日，在内乱变严重之前让你们逃到外头。但是，被旧友邀请一起作战，可就没道理拒绝了吧。」

「真虚伪……」

是打算呼应这次的叛乱，或是用其他借口发起某种行动不得而知，不过瑟莉娜已经决定要起兵对抗。

是气皇帝对自己的冷酷制裁吗，还是跟她的心腹殒命有关？究竟是何者，无从得知。

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为了其太平的治世而累积不满的状况格外之多。只要火苗一旺盛燃烧起来，就会一口气蔓延。」

「……火苗的推力，你内心有底～啰。」

「谁知道呢。你不也内心有底吗？」

含笑的瑟莉娜，似乎还有罗兹瓦尔不知道的底牌。

而另一方面，罗兹瓦尔对那个不清楚在这陌生的土地上能发挥多大的力量，但是袖手旁观的话事情想必不会简单落幕的特异点还算有头绪。

如果是他，不管陷入何等险境都能想办法穿越。再来就是等他在那险境中与谁相遇，想尽办法拯救他人于水火，并将影响蔓延开来。

「──又或者，会让火烧遍帝国全境呢？昴。」

假如情况真的变成那样，罗兹瓦尔该如何行动呢？

当然，也为了必须实现的悲愿，他必须让所有成员一个不缺回到王国。就算不是那样，他也跟昴约好了。

虽然是单方面的约定，但昴不会违背。因为未来不管少了谁，决心要捡起一切的他都无法接受。

就算没有跟罗兹瓦尔约定，他也会伸长手死命挣扎吧。

既然如此，罗兹瓦尔至少要做出减少尝试次数的行动。

只要不让昴意识到情况变成自己不期望的形式就好了。

「好啦，多亏拉姆危害我的性命，结果就是疙瘩消失了。今天就忘了工作，来开庆祝酒会吧。」

「拿杖对准您的拉姆虽然没资格这么说，但这样好吗？」

「双方目标一致，就必须培养更坚强的团结力。所以说，就一起喝酒加深交流。考量到要挑战的对手，这是非常自然的行为吧？」

表情完全忘了对方方才的暴举，瑟莉娜态度平常地劝酒。

彻底推心置腹，没必要对两人有任何隐瞒的瑟莉娜看起来神清气爽。这等特质难得令拉姆不知所措。

话虽如此，又不认为瑟莉娜利用口才欺骗罗兹瓦尔等人，犯下陷害两人的肤浅行为。

因为，要是做了那种事，就是拿罗兹瓦尔在帝国的自由做交换，这样瑟莉娜不只会折损实现目的的战力，甚至会危及自身的性命。

「所以，你在等火势变强？还是要成为火舌？」

「自己的位置我好歹有把握好。用不着担心，不远了。──还是说，你有头绪的对象是很安分老实的？」

「……这倒没有。」

「对吧？我也是。」

双方想到的「火舌」虽然不同，但对于符合的人选似乎有相近的感觉。

保留这项事实，罗兹瓦尔怀抱胸膛思索。旁边的瑟莉娜则是坦然地走向自己的柜子，开始挑选要开胃的酒。

「罗兹瓦尔大人，关于城郭都市。」

「依位置来看，从东部进攻的爱蜜莉雅大人那边比较近。相同传闻也会传进他们耳里，能够会合的话就应该会合。当然，你会感到焦急吧。」

「……不。」

拉姆摇头，按捺内心的焦急这么说。

其实希望能快点跟雷姆见面，哪怕只是多快片刻。既然昴的传闻是从城郭都市传开，那雷姆在那儿的可能性也最高。

再者，就算用上罗兹瓦尔的飞行魔法却还是扑空，随之而来的打击也会更巨大。

要在宽广的帝国寻人，就必须扼杀心灵到某种程度，追求合理性。

「正因如此，就等吧。等她说的火势变强。」

「──是。」

品味着些许犹豫踌躇，拉姆坚强地点头。

──几天后，瑟莉娜·多拉克罗伊所说的「火舌」烧起来了。

以皇帝文森·佛拉基亚之子为首脑的叛军，势头一举烧遍整个帝国，传播给各地的叛乱份子。

而在这当中，最早宣布要跟叛军合作的正是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勇猛的女领主身旁，据说随侍着没见过的美青年和楚楚可怜的侍从。

第三十二卷 第三章『友人』

1

──叛乱的火苗，确实在整个佛拉基亚帝国蔓延开来。

这几天，帝国热闹到彷佛前几年的安宁是骗人的，尽诉这些年所累积的嗜血渴望。

代代相传、筑起鲜血河川的佛拉基亚皇室历史──这任皇帝原本被寄望会为这可怕传统划下休止符。

事实上，在皇帝的治理下，即便有小规模冲突，但都避免了加剧和扩大的情况。

自建国以来，帝国人民应该甘于享受头一次的「平稳」才对。

但是──

「只要掀开盖子，就会知道帝国人可不追求日子太平安稳。」

坐在椅子上，望着大腿上标示战况的地图，同情地这么说。

皇帝文森·佛拉基亚是以何种理念来治理国家不得而知，不过绝对不是偶然赢取到平稳的吧。

以年为单位耗损身心，建造出帝国史无前例的和平时代。

如果知道这件事其实并不被众人期望的话，对方内心的失望可真超出想像。──诚可谓，国民愚昧，皇帝可悲。

「在我看来，为什么要刻意去增加可能会死的风险啊……搞不懂脑袋有问题的家伙在想什么。那家伙也是……啊～呃，对，像是贾马尔。」

贾马尔也是，只要有空就在主张帝国子民的骄傲还什么的。

想到那个面容已经模糊的男子，陶德·方克绷紧神经。要是不小心说错话，让人知道自己忘记贾马尔的话就麻烦了。

至少，在重要的女人和必须审慎对待的女人面前，必须装作贾马尔还活在自己心中。

「──陶德，你累了？」

摊开地图的陶德，视野角落突然看见了一个侧身看过来的女子面容。

老实说，这对心脏不好。她应该直到刚刚都还在马车屋顶上。什么时候会跑到旁边来，凭自己的知觉根本无法掌握。

不过这类强者在这世上多不胜数。认真较量也无法打赢的对手一堆，要是每个都害怕的话，就难以在世界生存。

大部分的人会栽跟头，源自于混淆了打不赢和杀不了两者的区分。

即便绝对不可能战胜，但还是有能够轻易杀害的人。

陶德不把那种人当作威胁。因此，对身旁的女子──亚拉基亚也是如斯看待。

「陶德？」

从打开的窗户滑进来，亚拉基亚坐上马车的长椅──不，是没礼貌地蹲坐在座位上。

有听说她在帝都已生活很久，但完全没学会都会区的礼仪。

要说是因为当事人没有这方面的教养吗，原因应该出在周围的人都不好好教导吧。毕竟她这样的强者，很容易因为强大而被放任。

在佛拉基亚，只要是强者，在所有条件下都具有优先权。

也因此，强大的亚拉基亚不管是穿着不得体，还是做出无礼举动，都不会有人怪罪，于是陷入恶性循环。当然，要是有比她还强的人，是可以对她提出抱怨的。但──

「背负盛名的『蓝色闪电』，异常程度根本超越亚拉基亚。」

只要人身在佛拉基亚帝国，就一定有机会听到帝国最强的「壹」的传闻。

虽然很想中立客观，但「壹」的传闻连在崇尚超凡人士的帝国都觉得很糟，更遑论要教育亚拉基亚了。

结果就是，亚拉基亚这样的言行无人矫正，就这样活到现在。

当然，陶德根本没道理去矫正。可是──

「亚拉基亚，坐好。很难看。」

「坐好？我坐在椅子上？」

「还有其他的意思吗？不然你以为椅子是拿来干嘛的？」

被她一脸呆样反问，陶德只能这样抱怨。听了以后，亚拉基亚感到很不可思议地坐在椅子上。因为脚还是打得开开的，所以陶德拍她膝盖，要她阖上。

「底下的人会看着强者的一举一动。在帝国只要够强，做什么都可以畅通无阻，可是士兵也是有感觉的。好感与厌恶，要巴住哪一个上级打起仗来比较容易，你都没想过吧。」

「……有意义吗？那个。反正，我都是一个人战斗。」

「你搞乱战场后，追杀幸存者的是谁？收拾尸体的是谁？跟投降的人谈判的是谁？」

「──」

「既然都可以一个人处理的话，那为什么要有我？你的话根本自相矛盾。」

适度点破她后，亚拉基亚皱着眉头陷入沉默。

幸运的是，陶德如今知道，这位实力位居帝国第二的人物不是露出虎视眈眈或不满的表情，而是把自己的意见视为一种道理来接受。

一开始指正的时候很小心翼翼，但现在不用那么客气。

只要习惯处理方式，亚拉基亚也会像牧羊犬一样听话。跟牧羊犬不同的是，这只狗本身就是一只力量强大非凡的狼。

虽然他还是忍不住嘲讽这样想的自己就是了。

「陶德，你果然累了？」

「要是说累的话，那是一直移动的疲累。因为你能者多劳。我也很清楚皇帝陛下和宰相很重视你。」

「……因为，这是必要的。」

见陶德不说话感到担心的亚拉基亚再度开口，但她的忧虑被正面否定，回敬她的陶德令她低下头这么说。

亚拉基亚也知道，自己被人当成方便好用的工具吧。

她本身不会主动谈论个人经历，陶德也没兴趣，所以不会深入挖掘，但考量到往后的应对，或许应该问问。

如果知道的话能让她自以为更亲近自己，那开口询问也是一笔稳赚的生意。

「你──」

「你在看地图的什么？」

可是才刚开口，亚拉基亚就改变话题，挫了陶德的斗志。「呣。」语塞的陶德倾斜地图给亚拉基亚看。

那是张绘有佛拉基亚全境的地图，但主要都市和地形都只是简单标示，其他就是陶德凭个人感觉填写上去的东西。

盯着地图看的亚拉基亚，皱起眉头。

「……不懂。」

「我想也是。」

虽然她说看不懂，但陶德并未说她没素养。

不是放弃了她的学习能力，而是地图上的标记故意写成只有陶德看得懂的东西。

没有使用特别的文字或符号，就只是抽换意义或故意使用错误的记号，让别人就算看了也无法从中获取情报。

就算不小心遗失地图，也无法从中剖析自己的行动。还有，万一被俘虏了，有可能会为了解读这地图而让自己活着。

做了也不会有损失，为了不要栽跟头而预备的第三种手段。

「有意义的记号，是发生过战争的地点和规模的纪录。没意义的符号，单纯是用来鱼目混珠。虽说哪个是哪个，不会跟你说明就是了。」

「因为不懂，讲了也没用。……很多？」

「嗯，自从换成现在的皇帝陛下后，无法处理到这种程度的状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虽然问题没有主语，但亚拉基亚指的是整个帝国内的叛乱事件。

不只表明要推翻皇帝，帝国军和反叛军的冲突也屡屡发生，各地叛乱的呼声传得越来越广、越来越高。

而成为导火线，目标是篡夺帝位的叛军的正义象征是──

「皇帝陛下的私生子，黑发的皇太子。」

「陛下有小孩……真的吗？」

「谁知道。重要的不是事实如何，只要这种传闻到处散播，最后就是火苗不会消失，还会不断增强火势。」

「──」

「所以，多劳能者才会被派往各地。顺便连我也跟着赶路。」

皇帝亲选的「九神将」之一亚拉基亚，想当然耳能够跟最崇高的文森·佛拉基亚皇帝讲到话。

尽管不清楚能够相信她的价值观到哪种地步，但在她眼中看来，叛军高举的皇帝私生子的存在似乎不太可信。

不过真伪为何，就像陶德所说，一点都不重要。

「假如不想被人觉得很重要，传闻就该在小火的时候便加以扑灭。就是因为采取了被动立场，被抢先一步，所以才会导致这样的混乱。」

「──。有关系？剑奴孤岛的事。」

「那件事啊……」

闭上一只眼睛的陶德听了亚拉基亚的呢喃，话语就此打住。

她所说的剑奴孤岛基奴海布那件事，是帝国宰相贝尔斯特兹秘密下令，然后华丽失败的工作，也是陶德和亚拉基亚合作的第一件工作。

虽然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总之两人被命令屠杀剑奴孤岛上的所有剑奴。于是他们斗志昂扬地前往该地──在登陆前撤退，然后一事无成。

想当然耳，没能完成任务的他们被贝尔斯特兹斥责，不过陶德能嗅出危险的本能，断然拒绝登上那座岛。

上头有绝对不能与之对峙的威胁，他凭直觉这么认定。

「──」

对这感觉寄予绝对信赖的陶德，完全不后悔没登陆剑奴孤岛。

之后，剑奴孤岛就被剑奴支配，成为各地起兵叛乱的一份子，助长了火势蔓延。但这件事跟自己的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假如要说对当时的判断有哪里感到后悔的话，那就是──

「蠢毙了。真不像我。」

「陶德？」

「没事。你担心过头了。叛乱到处都在发生，可是每个都不长久。──就只是作梦而已。」

方才亚拉基亚的提问，陶德花时间否定后耸了耸肩。

他没打算蒙混或虚张声势。说真的，叛军在作梦。是那种在梦中感觉良好，醒过来后却会厌恶自己到想死的恶梦。

又或者，是连醒过来都没有，就直接掉入结束的恶梦。

「──亚拉基亚一将！方克上等兵！已抵达！」

马车驾驶座上传来精神抖擞的声音，是在陶德话刚说出没多久的时候。

屁股下方传来的摇晃逐渐变轻微，前往目的地的马车速度放缓。就这样，马车缓缓停下，陶德和亚拉基亚走出门外。

「──」

两人并肩站在一座地势略高的丘陵上，厚重云层笼罩使得四周昏暗。在陶德看来，简直就像因内乱而动摇的帝国对前景感到不安。

而在这片天空底下，于辽阔的平原上互相厮杀的是熟悉的兵服以及不熟悉的兵服集团──帝国军和反叛军以西部平原为战场的冲突早已开始。

「对手是克诺耶雷曼提的居民。他们杀死执政官，乘势起兵作乱。执政官据说才刚到任。」

俯瞰战场时，一名已经布阵完的「将」走过来告知这件事。对此陶德低语：

「真不走运。在情势恶劣时被调动，真是可怜。……所以，那个瘟神呢？」

「没有看到。我们判断不在。」

「假如在的话，应该会一开始就露脸。──亚拉基亚一将。」

「嗯……」

听了「将」的报告后，陶德点头，呼唤亚拉基亚。回答像在吐气的她转过头，准备了无遗憾地发挥帝国第二强者的本领。

而为了确保不会出现额外的障碍，这方面就由陶德来负责。

「发出信号，要士兵撤退。建议头也不回地退下。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

「亚拉基亚一将的火焰，是不挑人烧毁的。」

虽然这话的目的不是威胁，但对于听到的「将」来说似乎发挥了同等的效果。

「击响太鼓！撤兵！」

只犹豫一下就立刻切换心情的「将」，朝阵形内的部下们厉声下达指令。

跟听不懂人话的步卒不同，有正经的「将」坐镇的战场很快就进入状况，帮了大忙。话虽如此，这并不意味着战场变得有趣，因此讨厌的任务最好尽快完成。

「亚拉基亚，不要打到听见太鼓的声音之后撤退的士兵。」

「其他的呢？」

「随你高兴。」

被这样讲的亚拉基亚眼神透出些许困惑。

陶德马上反省自己用语欠佳。尽管拥有可以干大事的力量，但亚拉基亚似乎并不喜欢战斗。

因此在战场上说「随她高兴」并不恰当──

「──反抗的家伙全都杀了。」

这样命令才是最正确的。

太鼓声响彻战场，顿时，俯瞰的战场产生变化。

原本不绝于耳的干戈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怒吼和喊叫，追赶者和被追赶者的音量开始席卷战场。

但是，这也没持续多久。

──倾注而下的爆炎，将追赶敌人的猎人化为灰烬。

眼前的我方同伴、近在身旁的同胞、自己的手脚，全都被烈焰吞噬，从狂奔中被解放后，他们这才发觉。

自己不是狩猎者，而是被狩猎者。

「──」

一只手握着像小孩拿来玩的树枝，膝盖下方变为火焰，往丘陵上飞，飞到高耸天空中的亚拉基亚，从空中降下火焰。

让世界闻风色变的可怕战术兵器，最适合用来表达这副光景。

火焰直冲地面，按照陶德给的条件烧死敌人。看到被烧的敌人后，停下脚步放松的人做出了错误判断。

一旦停下脚步，亚拉基亚的火焰是不挑对象烧焦的。就算留在现场，也没法获得比无主野狗被烧死更多的成果。

因此──

「──方克上等兵！请制止亚拉基亚一将！」

望着叛军阵形瓦解，战场被火炎恶魔逐步舔舐时，怒吼敲击着自认已经完成工作的陶德的耳膜。

转头看过去，不是下令士兵撤退的「将」，而是其他帝国士兵，脸上都是黑灰，并死命叫喊。

陶德皱起脸想说有什么事，结果士兵用被火焰照红的脸庞喊道：

「对手说要投降！战斗结束了！」

「怎能允许对敌人有利的要求？现在的话可以全灭对方。最好斩断多余的祸根，以儆效尤。」

「不行！投降的人带着『皇太子』！」

「──你说什么？」

听到该名帝国士兵的报告，陶德忍不住揪住对方衣领。「呃！」陶德不管士兵呻吟，脸凑过去问。

「为什么这边会出现『皇太子』？不是说不在吗？」

「那、那些家伙把人藏起来……直到刚刚、才端出来……！」

「呿！打算做王牌吗？真是不懂手牌价值的家伙。」

放开士兵的衣领后，陶德深吐一口气。

接着抬头看在头顶上方盘旋的亚拉基亚，犹豫要不要叫她。就在思索片刻后。

「把使者带来。」

「咦？可是……」

「带过来。就说不想全灭的话，就死命地给我跑过来。」

陶德淡淡地下指令，士兵想要反驳，但立刻察觉没有意义，于是转身离去。

陶德也不想以亚拉基亚的武力仗势欺人，不过如果有助于事态进展，就必须这样做。

──特别是对方拥有「皇太子」这个最恶劣事态的时候。

「方克上等兵。」

没过多久，方才的士兵就回来了。

他身旁领着一个穿着破烂的年轻人。与身穿盔甲的勇猛相反，意识到败北的表情显得狼狈不堪、颓废无神。

这也难怪。就算是陶德，看过亚拉基亚的暴力后也会有相同心情。

「你们拥护『皇太子』是吧。这就是你们起兵叛乱的正当性？」

「是、是的。『皇太子』渴望帝位。我们有感于这份志向，于是想为那位大人开疆拓土……」

「──骗人。」

「啊？」满口高尚大义的男子对这反应感到困惑。陶德盯着散发忠诚心的男子的脸，宣告道：

「我再问一次。你们为什么发动叛乱？」

「就说了！因为『皇太子』对皇帝的行径感到失望……」

「骗人。少装作忠臣了。说出你本身的目的吧。」

「我、我认为践踏先帝德莱森陛下心血的现任皇帝不好。」

「这也是骗人的。──你，满口谎言呢。」

对方讲的话越来越肤浅空泛。

被戳破的男子面颊一僵，这反应令陶德确定──用不着警戒。

「呃。」

下一秒，陶德挥动挂在腰部的斧头，剖开杵着不动的男子的脑袋。

头顶被砍的男子轻声呻吟，然后眼睛翻白，当场倒地。面对直接斩杀使者的行为，士兵微微睁大双眼。

「上等兵！怎么可以……」

「这家伙在说谎。对面没有『皇太子』。决定投降都还选择下策的一群人。──让亚拉基亚一将继续攻击。」

「咕……但要是『皇太子』真的在……」

「不在啦。」

陶德断言，没法接话的士兵沉默。陶德一用下腭示意，他就拉起倒在脚下的敌人尸体运走。

陶德则是用手指抠掉黏在斧头上的血肉，长吐一口气。

跟亚拉基亚一同巡回各地击溃叛乱芽苞，但每次都会遇上「皇太子」这个障碍。

文森·佛拉基亚的私生子，给予帝国处处发生的叛乱正当性的唯一可能性──自称是私生子发动判变的人在所多有。

让事情变得更难处理的，是来自宰相贝尔斯特兹尽可能活捉「皇太子」并带回帝都的命令。

「啊啊，真是的，根本不值一提。──什么时候才能回帝都啊。」

想回帝都的企图屡屡被阻碍，不知不觉间就踏上了巡游帝国全境的旅程。

一想到如今仍在帝都等自己回去的未婚妻，陶德便咬唇。

火焰舔光战场上的一切，用后悔烧尽选择抵抗之人。

怜悯那些看不见自己的下场、搞错立场的人，同时瞧不起他们。

叛乱会溃败。不管怎样提升气势，都赢不过帝国这个重量。

对此没有任何怀疑，内心这么认为的陶德突然想到。

「──」

内乱正式开始，遍地开花的叛乱之火。

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安排。蔓延开来的战乱火焰后头，有人在操弄。

有人无休止地在刺激陶德的生存本能。

「──」

将蔓延的战乱，以及实际上真的烧起来的战场尽收眼底，陶德驻足。

这场吞噬佛拉基亚帝国的战乱，究竟是谁的期望？不管怎样，看穿这一点之后，陶德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得到期望的东西。

为此可以不择手段和想法，一切都不足惜。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挂意的事的话。

『──。有关系？剑奴孤岛的事。』

掠过脑海的，是即将抵达战场时，亚拉基亚的问话。

基本上，陶德不回顾过往。无论自己的行为如何，都只有未来才能证明是正确的。然而，只有那件事一直困扰着他。

放弃登陆剑奴孤岛，选择撤退。

那个判断应该是正确的。没道理后悔。

但是，假如，万一要说因为某种原因而后悔的话，那──

「──就只有那一天的撤退，让我的人生陷入困境的那一刻。」

2

──叛乱之火传遍佛拉基亚帝国各地，不稳的气息与日俱增。

文森·佛拉基亚继任为皇帝已八年多余，但国内的情势还是头一次如此焦头烂额、人心大乱。

佛拉基亚帝国的历史，就是战乱的历史。

即便是史无前例的平稳时代降临，帝都耳目到不了的地方也无法完全防范战争发生。因此，并非全国人民都安居乐业。

但就算如此，生活在帝都禄普迦纳的人民至少享有某种安宁。

皇帝脚下的帝都，唯有这座雄伟都市没有发生战争。这是对文森·佛拉基亚皇帝的威严所表达的安心──可那也是过去式了。

前年的暗杀皇帝未遂事件，就是发生在帝都。皇帝负伤且性命受到威胁，而犯人竟是「九神将」。

发生这件事之后，人们再也不认为帝国会有真正的安宁。他们不但了学到这点，也开始期待。

连帝国武官顶点「九神将」的叛意都无法动摇皇帝的坚定态度，那是无论帝国再怎么动荡都不会瓦解的──

「──人民这样的安心与期待，在这阵子剧烈动摇。」

帝国奠基的重要前提，被观察到出现龟裂。

假如是无法接受刺耳言论的人，就算当场把报告的人斩首示众也不奇怪，但这份观察报告却在宝座大厅正大光明地化为声音。

帝都水晶宫──佛拉基亚帝国大本营。聚集在此的文官和武官，即使各自肩负的战场有别，但都是不折不扣的士兵。而连这些人都忍不住犹豫，是因为在这边被视为弱卒的话，便与等死无异。

他们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没有价值。

佛拉基亚的勇士畏惧的，是迎来与自己不相衬的死亡。

因此，将官们对于如此进言的白发贤者、宰相贝尔斯特兹·彭达冯另眼相看。并且等待接受宰相报告的对象──文森的回应。

「──」

彷佛要把细长身子全部包起来的偌大宝座，从初代佛拉基亚皇帝时代就是绵延传承的权威象征。

宝座背后展示着国旗，被剑贯穿之狼的国徽英勇地俯视将兵。背靠这头剑狼的文森，悠然坐在王位上。

在场的所有将兵都被气势驳倒，除了目光，其他地方一动也不敢动。

「人民的安心，是吗。」

皇帝的嘴唇突然打破方才的沉默，讲出话语。

顿时，本以为宝座大厅里头的紧张感会减缓，没想到不但绷得更紧，重量还进一步增加，勒住将兵们的五脏六腑。文森眯起细长黑眼，望着行臣子之礼──一掌一拳在胸前交合的贝尔斯特兹。

「几时开始，在余的国度，皇帝要看草民脸色了？」

「……臣了解陛下的意思。但是，民间的传闻造成治理上的不安是事实。要是放着不管，带有病菌的毒血会流遍整个帝国吧。」

「为此要放流毒血，是想跟余这样建言吗？」

「臣惶恐，但即便是统治帝国的皇帝陛下，身首异处也是会失去性命。为了保全手脚而掉了头颅，不是很不合理吗？」

「──」

「当然，若用手指、耳朵、指甲就能压制解决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说完还行鞠躬礼，贝尔斯特兹阐述自己的意见。

如此肆无忌惮，换个说话方式就等于是直率的发言，令文武百官不寒而栗。但于此同时，却也感叹对方能够代替大家说出该出口的话。

贝尔斯特兹说的，正是百官们对于蔓延至整个帝国的叛乱的意见。

原本之前甘于享受文森治理的人，对叛军一呼百应，接连在各地传出叛变呼声，这使得帝国军们各个怒不可遏。

假如是起头的第一个人，还有资格以勇猛敌人之姿登上舞台吧。但是跟在后头的肤浅之辈呢？

战斗，胜利，夺取，是帝国子民的基本原则。

帝国人民须剽悍强大，误解这志愿、任人利用的人太多了。唯有歼灭他们，方能真正体现帝国人民剽悍强大的意志。

可是，文森面对这些叛乱，却是下令各地守兵防卫，没有使出积极对策。不过，最重要的是──

「派遣各个一将摘除叛变之芽，只是这样无法根本解决问题。」

「──很会辩呢，贝尔斯特兹。拉拢在场的将领士兵跟余针锋相对，你的嘴脸才像叛军首领。」

「请别开在下玩笑。在下没有策划叛乱，更没有意图将陛下赶下宝座。」

「哼。」

鼻子轻声喷气，文森随意带过贝尔斯特兹的抗辩。

话虽如此，能够理解为何皇帝会说这种话。毕竟从刚刚开始，贝尔斯特兹字字句句都是代替百官发声。

包含先前触及到的「调动一将还不够」的谏言在内。

之后宛如腥风血雨的唇枪舌剑姑且不论──

「陛下，这次的叛变……」

「你的进谏余会听取。但──」

「──」

「──余也有余的想法。」

说这话时，文森闭上一只眼睛，视线扫过贝尔斯特兹以及聚集起来的文武百官，打消他们对皇帝的不信任。

因召集令而聚集到宝座大厅的当下，众人对于文森应付这次叛变的消极态度便各有所思。

事实上，代替官兵们谏言的贝尔斯特兹说出了每一人的心声，且听过谏言后，那些思维变得更加庞大。

而在某种意义上形同叛乱延烧的想法，被灭除了。

就像大火碰上风或水，减缓、削弱了火势，进而灭火。

然后──

「还是说，你们怀疑余的话？」

「「──不敢！」」

官兵们众口一致，雄壮威武地回答皇帝的问话。

踏响脚跟的武官拔出腰部佩剑高举，文官在胸前交合掌心拳头，以各自的立场做出最敬礼，以此回应皇帝陛下的质问。

文森·佛拉基亚皇帝的想法，无人能够解读。

但是，若要断言是否无法信任不能理解的东西，答案却又是否定的。

假如信赖需要的是语言和实绩，那文森早已展示了实绩。

最初是为了就任皇帝宝座的「选帝之仪」，之后则展现了未兴大乱的治世手腕，正是其实绩。

而展示了这等实绩的皇帝，说出了信赖所需的话语。

──你们怀疑余的话？

「面对这次叛乱的处置，余有自己的想法。非要一五一十地说给你们听，你们才会满意照做？」

「「──不敢！」」

「那么就竖起耳朵，在东张西望之前做好当为之事。没能完成当为之事者，余可没打算令其穿上名为『地位』的服装。」

皇帝的话冰冷锋利，正因如此，才让众官兵们感到亲近。

文森的眼神和嗓音，具有操纵他人灵魂热度的力量。可以激情澎湃，也可以冷酷无情的他，此时火热了官兵们的胸膛。

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这份不安与疑虑蒙蔽了他们的双眼。

对此得不到具体回答，但他们的双眼变得雪亮。──因为他们的皇帝表明自己正在活用自身的深谋远虑。

光是这样，就让众多士兵能够坚信胜利而战。

「能否透露您些许的内心想法，就算是一点点也好？」

「为了什么？一旦透露，余的策略就会滋生阴影。取而代之可以得到的，是畏惧未来的你跟兵士们的安宁？」

根本不值一哂。文森用冷酷的口吻驳回贝尔斯特兹的要求。

但是，兵士们支持文森的回答。刚刚觉得宰相的话代替大家说出心声的想法早已荡然无存。

不如说，反而对宰相的进谏感到愤怒或烦躁。文森都说有自己的想法了，这样不就够了吗？

「不服吗？余也没打算凭借帝国威严来解释一切。」

凝视沉默的贝尔斯特兹，文森说出重话。

皇帝说服无法接受的人的声音，令众多官兵在内心摇头。再多的言词都没必要，然而，皇帝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就如方才宣告，余没打算透露想法。相对地，余倒是可以给你们一句话。」

「陛下……」

「帝国人民须剽悍强大。」

「──」

「──余会备好与剑狼生存方式相应的战场。」

深深颔首后，文森朝贝尔斯特兹后方的士兵们这么约定。

彷佛要烧毁全身的激情慢了一下才点燃众官兵。而且是不逊于蔓延帝国全境的叛乱火势、勇猛非凡的业火。

假如叛乱是针对皇帝的不信任之火，那官兵们身上烧着的，就是对皇帝的信赖之火。

「──」

在官兵安静地增温之时，文森和贝尔斯特兹默默地对视彼此。

皇帝与宰相，双方的足智多谋都是帝国最上乘，因此两人对视的意图，周围的官兵们根本无从察觉。

然而，贝尔斯特兹没有再做出有损皇帝意志的发言。

相对的──

「──陛下，在下诚惶诚恐，还想再问一件事。」

「重复问题和疑惑？跟一开始的时候不同，你身后的人，眼神看起来不像跟你站在同一边喔。」

「有无支持者并不影响进谏，是宰相之责。」

「有够会辩。说吧。」

微抬下腭，文森这么催促。

「那么──」贝尔斯特兹先用了两个字当开场白。

接着──

「──黑发的『皇太子』。」

「──」

「在各地起兵作乱的叛徒，都标榜有这号人物为首脑。黑发黑眼的男孩子，其出身……据悉是没有公诸于世的陛下私生子。」

贝尔斯特兹的行径犹如投出注入玛那的火之魔石，不论是好是坏，本已看不见周围的士官兵们再度感到震惊。

那个传闻，众官兵们都有耳闻。要说不在意真伪的话是骗人的，但是却又没有确认的勇气。

而敢于正面质问的贝尔斯特兹，让原本对他反感的军人们再度对他寄予期待。

现在，全帝国子民都在注意「皇太子」这存在。

这在文森眼中看起来是什么，听起来是什么，说出来又是什么呢？

片刻沉默后，文森呼唤宰相的名字。「贝尔斯特兹。」

然后──

「不要被无聊的谣言给摆布。余没有子嗣。趁此机会，速速找出该传闻的出处，把那个继承人还啥的带到余面前。乘兴之余顺道养来当丑角吧。」

洋溢着残酷笑容，黑发皇帝这么断言。

3

「──『皇太子』真的不是陛下的子嗣吗？」

跟在数刻钟前，有大批人在场时被提出的问题一样。

可是声音里头的感情略为不同，重量因而增加了。因此只有听到的人可以理解到这个问题有多认真。

当然，对于提问的老人来说，这是个攸关死活的问题。

地点不在宝座大厅，也不在水晶宫，而是位在帝都内的宰相官邸。

虽是共同治理帝国政事的关系，但文森和贝尔斯特兹之间总是鼓胀着不容小觑的紧张感。具体来说，双方关系不好，是周围的人的普遍认知。

正因如此，看到这一幕的人，会觉得这场对话令人十分惊讶吧。

文森·佛拉基亚秘密造访贝尔斯特兹·彭达冯的官邸，两人在房间内面对面交谈。

当然，要以惊讶的意义来说的话，实际情况可能更加令人吃惊吧。

「──」

在追问下眯起黑眼睛凝视对方的文森陷入沉默。皇帝的态度与其说是思索，比较像是采取拖延战术追逼对手，但贝尔斯特兹也不急。

他是个深谙沉默与等待之道的老人家。

事实上，虽然说是「攸关死活的问题」，但发问后等待答案的贝尔斯特兹看起来没有丝毫不安与提心吊胆，甚至连明哲保身的神色都没有。

没错，没有要明哲保身的意思。这才是这位老人家最该被警戒的地方。

「当然。」

「──」

「答案不变。余没有继承人。全都是市井流言。」

「就跟以前说过的一样，在这里的对话不会泄漏到外头。即便是奥尔巴特一将都偷听不着。您知道的吧。」

文森刻意拉长间隔回应，贝尔斯特兹这么答覆。

贝尔斯特兹官邸所准备的房间被称为「茶室」，因为是用来密谈，所以施加了所有仪式，是座小小堡垒。据说不但用上了在佛拉基亚很稀有的魔法结界，还使用了不知名的咒术和「流星」之类的道具。

听说光是为了打造这间「茶室」，就用上了可以买下一整个都市的金额。

「必要的俸禄我已收到。这个在我身故后会呈贡上去，好好活用就行了。」

「水晶宫内适合有间名为茶室的房间吗？」

「名字和内部装潢不重要，随心所欲替换掉即可。重要的是机能……在这里，没必要披着伪装的皮。」

不是意有所指，贝尔斯特兹用直截了当的言词来揭露面具。

这是某种挑衅。纵使没打算乘他的意，但会想要反问。虽然并不是因为脑子闪过了「玩心很重要」这句被熟悉的老朋友说过的话就是了。

「假如皇帝真的有小孩，你打算怎么办？」

「要是陛下有小孩，就代表陛下有意要完成皇帝的义务。那就得早早找到子嗣，加以保护，让真正的陛下回到宝座。」

「呵。那么，余会怎样？」

「叛贼会走向怎样的末路，我跟你都很清楚吧？」

答得平淡却又理所当然的贝尔斯特兹，态度贯彻始终。

干脆到这种地步，这种无私为帝国奉献的清廉姿态令人赏识。由于看不到一点阴霾，其异常反而格外醒目。

贝尔斯特兹这样的想法姑且不论──

「──『皇太子』的传闻，是由逃跑的当事人散播的吧。」

「考量到那将成为各地叛乱的开端，是吗？有没有可能是连你跟瑟希鲁斯一将都不知道有小孩的存在？」

「不可能。」

「你又不可能知道陛下的一切吧。」

「──不可能。」

想要钻研细节的贝尔斯特兹说，文森摇头。

这并不是乐观的观测与愿望，也不是在假装自己是理解当事者的人。没有发生的事就是不可能。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这么断言。

跟真假无关，文森·佛拉基亚就是没有小孩。

那个男人就是做到这么彻底，连一丝疑惑或可能性都不留。为了排除这疑虑，甚至不曾跟女人共度春宵过。

在他人面前绝对不同时闭上双眼的钢铁意志，让他彻底贯彻他的生存方式。

「因此，文森·佛拉基亚没有小孩。你的行为是正当的。」

「正当？如果这叫正当，那在下应该亲自篡位吧。这点没实现的当下，就非正当了。首先──」

「──」

「凭这犹如老朽枯枝般的手，根本无法守护帝国权威。」

带着戾气的执着，在老人平静的声音中显得更加突出。

多数人都相信自己的行为正确，所以才采取行动。不然的话没法完整发挥实力，想当然耳，也无法肯定自己。

到底有多少人犯下了过错后，明知有错却还能毫不迷惘？只要能相信什么，就能毫不犹豫地勇往直前吗？

只要相信边犯错边前进，前方会有什么在等待的话？

「假如这层疑虑被拂去了，那在下所应为之事就没有变。」

不理思绪运转的文森，贝尔斯特兹淡淡地说。

原本他就对「皇太子」的存在不期不待。一旦确定没有那种可能性，他的兴趣和话题也立刻转往其他地方。

「尽管刻意在谒见大厅担任士兵的代言者，不过全盘信赖陛下慧眼与威武的他们，见解跟在下不同。──将亚拉基亚一将和玛德琳一将分派到各地去铲除叛乱芽苞，但还是追不上增生的速度。」

手支扶手、拄着脸颊的文森，默默地听取贝尔斯特兹的报告。

事实上，贝尔斯特兹在宝座大厅的举止并不是事先讲好的。然而，考量到帝国情势与文森的立场，那样可说是最妥善的安排。

也因此，军人的不满与疑惑矛头转了向。不过，面对知道宝座虚悬的贝尔斯特兹，只是坐在空位上的文森的威严对他并不管用。

「原本这局面需要的是奇夏一将和哥兹一将的指挥能力。但这两位难以调动，只好走次善方案……让葛路比一将回来如何？」

「──西北的动向实在可疑。不清楚是卡拉拉基还是其他家伙的想法，但现阶段没有将那个调离国境的选项。」

原本一将的职责，就是维持国内治安以及牵制外国。

这次的事态是文森和贝尔斯特兹携手引发的，但要是因此危急帝国根本的话，就本末倒置了──因此，擅自做出调动可会自掘坟墓。

葛路比·哈葛内的调派，在防卫帝国方面也是不可或缺的。

「那么，奥尔巴特一将如何？」

「让那个随便离开帝都、轻率地跟反叛军接触，也是应当避免的事项。那个就留在帝都，在关键时刻投入到关键区域。至少他现在还有服从的意愿。」

「在魔都失去一只手的他也需要疗养。找个理由把他留在帝都不难吧。那么，莫古洛一将呢？」

「那家伙，有只有他才能完成的任务。」

脚趾叩地，文森接连否决贝尔斯特兹的提议。

提出的「九神将」全都被给予了难以调动的任务，配置在各处。虽说也有唯一不符合这状况的「九神将」就是了。

「瑟希鲁斯一将，果然是未知数啊。」

「要判别那个是敌是我十分困难。那个的信条走的是自己的主义主张，并非有无名分大义就能改变的。因此，将他撇除在棋盘之外了。」

虽然认识很久了，但却从来不觉得理解过他。

能够理解瑟希鲁斯的，恐怕就只有他自己本人了吧。他的剑术确实了得，但目前没有余裕摆上立场不明确的东西。

虽然对梦想站上大舞台的瑟希鲁斯来说，这段话可能会让他不开心吧。

「不管怎样，没有让那个回来的打算。既不能用，被人用了又会变麻烦的棋子乱了整盘棋。叛徒那边，大致上也是持相同看法吧。」

「不让他回到盘面上的话，在下也没意见。既然如此，就是冒充陛下儿子的『皇太子』，以及势力膨胀的叛徒。然后，用来迎战夜鸣一将的战力有……」

「亚拉基亚、奥尔巴特·丹克肯、玛德琳·恩夏尔德。」

「──」

「如果觉得不够，也加上奇夏·哥尔特和莫古洛·哈葛内吧。」

对于「不够」一词，贝尔斯特兹摇头答道：「怎么会。」

不知该老实接受到什么地步才好，但具备了由五名「九神将」来迎战敌对者的状况，可说事前准备远高于标准了。除此以外的二将也有不少像卡夫马·依鲁鲁库斯这类战力可说是准一将的人。

因此──

「──就在帝都禄普迦纳，迎战叛徒。」

「虽然我认为，叛徒积累了数量后，也会改变战斗方式吧。」

「那些利用黑发『皇太子』聚集战力、高举欺瞒招牌的鼠辈们？只要主张根本不存在的皇太子的真伪，那些家伙的步调根本就不可能一致。短期来看，在增强叛乱之火上是个妙招，但中长期来看，问题会变多。」

乘机起兵制造声势的叛徒们，大多都拱假的皇太子当领袖。

假如各地的叛军集结起来要朝帝都集合，那么行动和脚步根本无从协调。

不过这点事，文森·佛拉基亚也不是没想到。这样一想，就留下了几样不安要素。而且说到不安要素──

「──在帝都决战吗？自神圣佛拉基亚帝国建国以来，叛徒蜂拥至帝都的情况，就跟『马克利泽雅的断头台』一样。」

「贝尔斯特兹。」

「是。」

「你看起来相当愉悦呢。」

「嗄？」面对文森的指谪，贝尔斯特兹极为难得地感到困惑。不过他有如轻捏般用手指触摸自己的脸颊，似乎头一次意识到这种情绪。

微微散发的喜悦。他寻找着这份感情的真面目。

「万分失礼。在下为这行为发自内心感到抱歉。」

「不必谢罪。为何而笑？」

「是笑吗。……就只是认为，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唯有战乱构图，方是真正的佛拉基亚帝国。」

这如果是非帝国人听到，会嗤之以鼻，认为是老人说的蠢话吧。

但如果是佛拉基亚帝国人，那就几乎是所有男女老少都会有的情感，贝尔斯特兹并不奇怪。

──不，当然，高居这种地位却还说出这种话，则实属罕见。

「那样才是佛拉基亚帝国吗？」

「每个人各自描绘的未来蓝图。陛下……不，你也是吧。」

「──」

在这茶室内，虽说其他人听不见，但透露得有点多了。

贝尔斯特兹难得多话，这或许是他身上流着人类血液的证据。这样说的话，自己体内流动的或许不是人类的血液。

要说为何的话──

「你说太多了，贝尔斯特兹。把余当成谁了。」

没错，在平静的回应中，完全没有应有的兴奋或悲叹。

4

「这几天，屋子里头也充满了紧张感呢。」

空气紧绷的感觉让雷姆这样低语。

干渴的空气和冷风，以及从外头被带进来的东西，感觉全都夹杂着人们的不安、烦躁以及战场上涌现的情感。

即便时间短暂，但雷姆好歹也体验过几次战地的感觉。

顺从那感觉的话，肌肤品尝到的紧张感与日俱增，不断等待破裂之时。连戒备庄园的士兵们也都越来越失去从容。

（插图008）

会这样子，果然是受情势影响吧。

「反叛军占优势……听说现在帝国处处都有人起兵作乱。帝国军疲于应付，却没有积极作为。」

讽刺的是，让这类叛徒风起云涌的契机，正是雷姆他们被带到帝都的原因，也就是城郭都市瓜拉尔的攻防战──连「九神将」都出动的大规模攻势，集结起来的叛军勉强才挡住。

叛军──率领叛军的亚伯才是正牌皇帝，对于知道这事实的雷姆来说觉得内情复杂，不过听说抵抗势力不断扩大，形势一片大好。

「飞龙将」毫不留情地进行攻击，但都市的铜墙铁壁完美将之击退，还谣传无可奈何被赶回去的帝国军不足为惧等等之类的。

「或许能算是没说谎吧……」

当事人雷姆认为率领飞龙的玛德琳之所以撤退不是基于战略考量，而被破坏得惨不忍睹的都市却被拱为胜利的一方，实在是说不过去。

当然，在叛军看来这就是胜利，没理由放过这个绝佳机会，肆无忌惮地大加宣传。事实上多亏如此，各地叛军都趁势而起。

以作战层面来说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没错，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

叛徒们正兴奋活跃，而其他因素也是。

「──」

反叛声势空前浩大，其背景除了城郭都市的险胜外另有其他。那就是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支配者夜鸣·魅时雨一将的加入。

心情善变的一将加入叛军势力，使得叛徒一举得势。这正是亚伯的计画，也是菜月·昴会跟他同行的理由。

「……就只是跟着去而已，也有可能派不上用场。」

道出这种可能性后，雷姆也认为自己的这句话没有说服力。假如会派不上用场，唯有在全面封锁昴的言行的情况下。

而且完全没法想像昴闭上嘴巴、乖乖不动的样子，他一定有做些什么吧。──像是让一将叛变之类的。

虽然她还是觉得，果然这件事是自己想太多了。

「──」

一开始，从「貅德拉格之民」的聚落开始的小型叛乱，会就这样吞噬帝国全境，转变为传颂后世的政变吗？

是的话，那位在叛乱中心的亚伯跟昴，会被人怎么传颂呢？

而身在漩涡中的自己，到底应该要完成什么呢──

「──喂。」

「啊……」

「发什么呆啊。是、是你自己说想要做的喔。那就该，对，就该负起责任做到最后。」

沉浸在思索的意识被唤回，雷姆眨眨眼睛。

仔细看，正被雷姆的双手摆弄焦茶色头发的女性──卡楚雅正用严厉目光盯着面前化妆台镜中的雷姆。

带卷的头发缠绕着雷姆手指。这也难怪，因为现在正在帮卡楚雅绑头发。

「对不起。刚刚在想事情。」

「用不着你说，任何人随时随地都是在想事情吧。这种事，不需要找借口跟我报告啦。」

「──」

「──啊，我、我不是要你别说的意思、喔。」

以为对雷姆态度太强硬的卡楚雅，结结巴巴地更正刚刚说过的话。

见她垂下眼帘像小动物的态度，心怀歉意的雷姆不由得感到一丝微笑。

与几天前第一次见面时相比，跟她已经解开大部份心结。虽然说错什么的话她就会大动肝火，让人想要把好不容易才缩短的距离又至少再拉开一倍。

「……干嘛，那什么表情。你那种表情，让人不爽。」

「对不起。我现在也还没看习惯。感觉像在看别人的脸。」

「不、不要说那么可怕的话吧？你的，那个，失忆，听了你这种情况，根本就不知道你是不是讲真的，很可怕耶。」

态度不悦地瞪着镜子，卡楚雅啃咬自己伸到嘴边的手指。

有什么事就会像这样咬指甲是她的习惯。虽然交流不长，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情绪涌上来时，她大多都会这样子。

咬着指甲，含恨的视线瞪着镜中的自己和站在后方的雷姆。她坐在车轮椅上，后方的雷姆也跟着看化妆台镜子里头的自己。

就算是雷姆，也已然接受映照在镜子里的脸就是自己的。

任谁都不可能怀疑看到的所有一切，过着质疑个没完的生活。

露伊、貅德拉格的人们、米蒂安、浮洛普、普莉希拉和舒尔特，要是连这些人对自己的温情都要怀疑，那空荡荡的自己还剩什么呢？

因此，也应该要感激第一个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人──

「……你，很擅长绑头发呢。」

「咦？」

「我说，你很擅长绑头发啦。说不定在忘记一切之前，你就有在做这种工作……没有吧。没有只是绑头发的工作吧。我、我说了蠢话。忘掉吧。忘掉，忘记吧！」

卡楚雅的目光从镜中的自己身上移开，朝着漫不经心地绑着头发的雷姆红了脸颊。而不知不觉间就绑好头发的雷姆，手艺似乎被她称赞了。

而自己的称赞被这样对待，令卡楚雅用双手抓住自己的马尾，然后泪汪汪地说：

「又发呆了……跟、跟我相处很无聊吧。既然如此！就不要这样关心我，去、去找其他……对、去找其他人啊！」

「不了。庄园里的其他人都在工作。」

「那有空的，就只有我吗？所以，你才来找我……」

「倒也不是那样。请不要让人感到困扰。」

「谁、谁才是……！」

旋转轮椅车轮后，卡楚雅逃到房间更里头，边咬指甲边恶狠狠瞪过来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地盘被人侵犯的猫一样凶暴。

雷姆态度不明，导致她感到不安。

「卡楚雅小姐，抱歉让你误会了。我会来你房间，不是因为在庄园里头只有你有空。」

「那、那不然，是怎样？为什么要跑来我这边……」

「因为……」

被要求给个原因，雷姆稍微沉思。

就跟刚刚回答她的答案一样，雷姆并不认为自己的处境轻松，因此不至于在这种状况下寻求排遣无聊的对象。但是稍微接触就知道，卡楚雅根本不是多特别的重要人物，甚至没有掌握帝国机密。

必须做些什么──由被这种心情催逼的雷姆来看，她无疑是个接触了也没啥好处的对象。

可即便如此，雷姆还是积极跟卡楚雅扯上关系，是因为──

「为、为什么啊？说看看啊！说不出来的话……」

「不就是因为，我跟卡楚雅小姐是友人吗？」

「──」

「卡楚雅小姐？」

认真地面对自己的内心，试图找到合适的话语，但最终只得到一些粗略的想法。

雷姆对卡楚雅全然没有任何算计或盘算，因此无法给予她想要的合理理由。

要是因为这样而无法让她接受，雷姆也很伤脑筋就是了。

「有人……有人，谁啊！」

「咦？啊，那不是人名。友人，就是朋友，同伴的意思。」

「友人……咦，朋、朋友……？」

愕然到目瞪口呆，卡楚雅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听到不可置信的话。这样的反应，让雷姆突然觉得称呼对方为友人是不是太随意了。

说起来，跟卡楚雅的关系都是自己硬贴上去的。

彼此都是不情愿地被软禁在贝尔斯特兹庄园里的同志，从这衍生出的关系要称之为友人，似乎是稍微有欠考虑了。

「抱歉，擅自认定。或者换个说法，同是被当成人质的人，被软禁的同伴之类的……」

「友、友人！」

「是？」

「你说的，友人。你不是说了吗。……是没差啦，不过……」

双手贴在脸颊上，卡楚雅别过视线这么说。

这话让雷姆眨眨眼，接着卡楚雅吐气道。

「啊，不过，如果你讨厌的话，那个，随时都可以取消喔？」

「明白了。那么……」

（插图009）

「要、要取消？」

「没有要取消。那么，我跟卡楚雅小姐就是友人了。」

出乎意料地得到当事人的首肯，雷姆点头。「是喔。」结果卡楚雅睁大眼珠，接着拉拉自己的辫子，边咬指甲边低喃。

之前分析她会咬指甲是情绪起来的时候，但这个当下在眼前咬指甲的她是在生气，还是不安呢？

不过，看起来不像是不舒服，所以重新检讨起她会咬指甲的原因。

包含这个难懂之处在内，雷姆感觉不可以放着她不管。虽然不清楚，但这足够满足友人的条件了吧。

「……就算那样，你，那个呢。」

「那个是？」

「就是，那个，那个啊。……你对外面，叛乱的事很了解不是吗。」

咬着指甲闭上双眼的卡楚雅，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而改变话题。

一瞬间不知道她在指什么的雷姆愣了一下，然而马上就意识到是刚刚在帮她绑头发的时候，沉浸在思考的那件事。

「没有了解到称得上是详细，不过我原本就是从开战的地方被带过来的，所以才有在关心。卡楚雅小姐不是吗？」

「……不是、没有啦。可是，不是很想去想。哥哥……我那笨蛋哥哥，打仗打到死掉了，所以我讨厌战争。」

卡楚雅视线下滑，说。放在腿上的双手十指互相缠绕。

她的哥哥死掉，对雷姆来说不是第一次听到的情报。对卡楚雅来说，哥哥是很重要的人吧。因为她很频繁地像这样谈到死去的哥哥。

是亚伯最近掀起的叛乱害死了卡楚雅的哥哥。说不定，他的死跟雷姆攸关的战役不无关系。

要是有亲近的人因此殒命，雷姆也会讨厌战争吧。就连现在都在想，要是没有战争该有多好，可是就算堵住耳朵，战争也不会消失。

「卡楚雅小姐的未婚夫也上战场了。你很担心吧。」

「那家伙……！不、不管做什么都好、好像不会死。可是……」

「这点令兄也是吧。」

一旦生在帝国，尤其是贵族之家，这种事就无从避免吧。

哥哥战死，未婚夫也要上战场。作为帝国军参战，对雷姆来说心情很复杂。──亚伯对敌人不会手下留情吧。

即便对方原本是自己的臣民，也一样。

「好奇怪喔……」

说起来，雷姆并非被亚伯的理念给吸引，进而赞同。

原本被囚禁在帝国军阵营里，是昴借助亚伯跟貅德拉格之民的力量才把自己带出来。为了回报这恩情，昴答应协助他们──雷姆也慢慢地跟着一起行动，不过其实她没那个义务。

本来应该没有的，但那早已是过去式。

「不只露伊酱，普莉希拉小姐，米杰耳怛小姐和浮洛普先生他们……」

跟雷姆有所牵扯，互相照料彼此的人们。

是因为这些人选择跟亚伯走相同的路。回过神时，雷姆的心也已难以离开。但是这种事跟敌对的帝国士兵和卡楚雅没有关系。

要是卡楚雅知道雷姆的实际立场，她会原谅雷姆吗？

「──」

她因为失去非常重要的哥哥而悲伤万分，雷姆实在没有勇气坦承。

「……你干嘛？」

「啊，没有，没事。假如我看起来好像很清楚外头的事的话，我想原因出在最近聚集到别馆那边的人吧。」

「别馆……哦，那群人啊。」

听了雷姆的话，卡楚雅压低音量，眼神也变得严肃。

她会有这种紧张反应也不奇怪。原本她就怕生且不容易相信人，连雷姆都是煞费苦心才得以亲近她。

在她看来，并不乐见庄园里的人逐渐增加。更何况那些人还都是来自各地的叛贼首脑。

「虽然有那么多人，但你认为真的有吗？在那当中，有皇帝陛下的……」

「──私生子。」

「……毕竟都已经曝光了，没在隐瞒。」

雷姆回应时，卡楚雅插嘴，然后满脸尴尬。

她似乎认为后面那句话很多余，不过雷姆不在意。反而是那句话的意思，比想像中的还要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贝尔斯特兹·彭达冯的庄园，软禁雷姆等人的府邸别馆里头，聚集了许多来自帝国各地战场的男孩。

──清一色都拥有同样的特征：年约十来岁的「黑发皇太子」们。

「『陛下没孩子很奇怪』这一类的说法，唉，也是有啦……」

卡楚雅嘶哑地如此低语，雷姆想起了刚被带来庄园，就立刻跟贝尔斯特兹一对一见面的事。

把亚伯赶下宝座，支持抢走帝位的假皇帝那边。他自述叛变的理由，在于亚伯放弃身为皇帝的义务。

而那个被放弃的义务，就是不生继承人。

「陛下没有娶妃纳妾……一直以来，历代的皇帝陛下都有许多伴侣，小孩也很多……所以才能决定下一任的皇帝。」

「这么做是惯例。然而亚伯先生……不，文森皇帝没有遵守这项惯例。所以，才会有『黑发皇太子』的谣言。」

「他们好像都说不能把帝国交给陛下呢。……愚蠢透顶。」

「愚蠢透顶吗？」

低着头的卡楚雅打心底憎恨地呢喃，让雷姆讶异抬眉。

她那反骨的发言，与其说是针对战争爆发源头的焦躁，更像是对那些发起战争的人的愤怒。

「卡楚雅小姐怎么评论文森皇帝呢？」

「我、我没有伟大到可以评论皇帝陛下啦！……不过，在由强者领导的帝国里，没有我这种人的容身之处。……没有战争的期间，在各方面就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说，很轻松。」

「轻松，是吗……」

卡楚雅吞吞吐吐地袒露内心，雷姆垂下眼帘。

关于这方面，亚伯的手腕并非不好；贝尔斯特兹也说过，若没有继承人这件事的话，他根本没想过要谋反。事实上，帝国维持了一段长期的和平时光，因此有卡楚雅这种想法的人应该也不少吧。

在没有战争的期间，生命受威胁的人就会减少。

战争开始没多久，卡楚雅的哥哥就死去，未婚夫也被拖上战场。在她看来，很难对战争有好印象吧。

话虽如此──

「那个别馆里头，我认为没有真正的『皇太子』。」

亚伯是否真有小孩姑且不论，雷姆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听了雷姆的答案，卡楚雅低声问：「为什么？」在她的视线下轻轻点头的雷姆，望向别馆的方向。

「被囚禁在别馆的，是参加各地叛乱的『皇太子』……至少都是这样自称的人。」

「这、这我也有听说……可、可是，根据是？」

「自称是皇帝陛下的小孩然后煽动叛乱，结果却早早就被囚禁，不觉得思虑有欠周详吗？」

很难对卡楚雅讲得十分肯定。因为不能说的事和情报太多了。

在各地战场被俘虏，被活捉来核实身份的「皇太子」。他们被集中在别馆里，等待着进一步消息。

因为雷姆认识真正的皇帝──亚伯这号人物，因此审视那些小孩的目光也跟着变得严厉。至少她不觉得亚伯的小孩很笨。

「自、自信满满喔你。……你，是皇帝陛下的谁？」

「──。不曾见过喔。我认为陛下本人也会这么主张。但是对于别馆里头的『皇太子』们，跟我意见相同的人应该不少。」

「被推举上去，只是欺骗大众？多么令人惶恐，这是为了什么……」

「……因为是个召集人手的体面借口吧。」

假如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若以皇位为目标，没有比这更好的宣传用语了。

根据传闻，佛拉基亚帝国似乎没有被篡位而换皇帝的先例。不过按照帝国的理论，并不禁止使用篡位的方式夺取帝位。

镇压帝都、夺取宝座，割断皇帝脑袋之人，就会成为下一任皇帝。

对于抱有这种野心的人而言，存在不能公诸于世的「皇太子」是非常方便的神轿。这样想的人格外多，证据就是这些被聚集在别馆、等待接受忤逆皇帝下场的众多「皇太子们」──

「利用，被利用，然后或死或被捕……愚蠢的家伙。」

「卡楚雅小姐……」

「干、干嘛？我有说错什么吗？还是你要说我也是人质，少自以为伟大评价这些人？因为那边的人比我还高级！？」

声音颤抖到像在发脾气，卡楚雅泪眼婆娑。

会在这边虚伪地强调自己跟别馆里头的他们不一样，有可能是因为从他们身上发现了跟自己的共同点。

卡楚雅之所以屡屡诅咒自己的不中用，一方面是自觉自己是被囚禁的人质，再来就是自责自己变成关系人士──未婚夫的负担。

「──」

因为懂她的心情，所以雷姆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若说不是就叫欺瞒，若说懂她会被骂傲慢吧。她并未实际感受到彼此的距离有缩短到能轻易解开卡楚雅的心结。

该说什么才好呢？雷姆气恼地握紧拐杖。

这时──

「──叽叽喳喳吵死了，姑娘。」

「──」

极为冰冷的嗓音震响房间，雷姆跟卡楚雅吓到停止呼吸。──不，雷姆只要停止呼吸就没事，但卡楚雅没办法。

惊愕睁大双眼的她，凝视着雷姆身后面向中庭的窗户外。声音是从窗户那边传进来的，因为出声者就在那儿。

卡楚雅跟那个人四目交接后，就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啊、呜……」

「不要发出难听的声音。不要做出难看的举动。在龙面前，这都是大不敬。」

冷酷声音敲击发出嘶哑气息、目瞪口呆的卡楚雅。彷佛全身被那道声音给捏住，卡楚雅的喉咙完全没法正常发挥功能。

见她浑身颤栗，雷姆咬唇，转身面向后方。

朝着在那儿的──

「──玛德琳小姐。」

「治愈者姑娘，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你应该有要务在身。龙不在，就得意忘形了？」

「我没那个意思。」

严厉声音的矛头指向自己，这次换雷姆品尝到威压。然而为了保护身后的卡楚雅不被视线压垮，雷姆正面应对对方。

站在房间窗外，立于中庭的娇小身躯套着可爱服装，头上长着两只黑角的少女──玛德琳·恩夏尔德。

「九神将」之一，将雷姆带到这间庄园的人。屡次在贝尔斯特兹和文森的要求下离开庄园的她回来了，但模样令雷姆感到讶异。

不是因为她的出现，而是那身非比寻常的样子。

昂首站在中庭的玛德琳，身上被黑色的血弄脏。

「那些、血是？您受伤了吗？」

「不要扯开话题。龙应该说过，要你治好那个男人的伤。」

「我没扯开话题。浮洛普先生的伤，已经进入稳定阶段。比起这个，先回答我，那些血是……」

「──。不是龙的血。是溅到身上的血。」

厌烦地皱起脸的玛德琳拉拉衣服，回答雷姆的问题。拉扯的时候还发出啪哩啪哩的声音，应该是血已经干掉，所以衣服黏在皮肤上吧。

惊人血量被说是溅血，雷姆倒抽一口气。到底是被人用怎样的方法伤害，或是伤害了多少人，才能淋到这么多血呢？

「您刚战斗回来？」

「战斗，是与对等的对手做的事。怎么认为有东西能跟龙比拟？龙去做的是狩猎。有麻烦束缚的狩猎。」

「麻烦束缚……」

「让黑头发的活着。除此之外都杀掉。」

玛德琳讲得很片面，雷姆不敢随便回话。

不过她现在知道，是玛德琳负责从各地战场带回「皇太子」，然后囚禁在别馆里了。

命令她让「皇太子」活下来的，果然是贝尔斯特兹吧。

就他谋反的目的来看，假如亚伯真的有私生子，那最根本的原因本身就消失了。

贝尔斯特兹是害怕那样，还是欢迎呢？雷姆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

「既然不是杀害，而是捕捉的话……」

要是找到真正的「皇太子」，感觉那老人就会心满意足而死。

这是令雷姆毛骨悚然的想像。

「那么，您回来是因为带了其他的『皇太子』进别馆吗？还是来确认我有没有懈怠对浮洛普先生的治疗？」

「唠哩唠叨的，龙有必要跟你说话吗？你，不要得意忘形了。现在就算没有你，治愈者在帝都要多少……」

「那个治愈者的口风紧吗？既然宰相先生没有安排，代表要找那种人不容易吧。」

「──你，真的不要得意忘形。」

没打算强出头的雷姆，回答却忍不住用力。被这答案气到了吧，玛德琳走近窗户，眯起金色瞳孔。

感受到让人骨髓发冷的狰狞气息，雷姆感觉微微缩起身子。

「笨、笨蛋！不要乱说话！完、完全不是那样！」

这时，卡楚雅转动车轮，慌慌张张地前进。

原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惨白，隔着窗户和玛德琳对望的她扯着喉咙说。

「用、用不着把这家伙说的话当真……没有关系！她、她只是什么都不知道，全部都忘记了，就是个笨蛋！」

「卡、卡楚雅小姐……」

「虽然笨，但有总比没有好，所、所以不要……。那个，我！我会让她好好工作的。也会让她、去治疗那个金头发……！」

她死命找话说的样子，让雷姆静静屏住呼吸。面对这势头，玛德琳也眯起眼睛，转为盯着她看。

要是里头掠过十分危险的神色该怎么办？雷姆挺身准备保护卡楚雅，同时等待玛德琳的下一步动作。

然后──

「──像你这种弱者，别违逆龙。没有下次。」

「噫呜。」

手放在窗框的玛德琳淡淡地说，同时捏烂窗框。石材发出剧烈声响后被捏碎，吓得卡楚雅喉咙发出哀号。

不过，虽然视卡楚雅的态度为无可救药，但玛德琳决定放过她们。只是，尽管这样决定──

「卡楚雅小姐不是弱者，请订正。弱者是不会对您这样提意见的……」

「别、别说了！闭嘴，笨蛋！去死！白痴！安静啦！」

「可是！卡楚雅小姐……」

「没有可是，闭上嘴巴！去死！不要讲话！」

雷姆拄着拐杖想要重新面向玛德琳，却被卡楚雅连番炮轰。她的冲撞脆弱无比，即便可以轻松推开，但因为她一脸拼命地想要帮助自己，这导致雷姆没法挥开她。

雷姆觉得玛德琳讲得太过分，很想叫她撤回看轻卡楚雅的发言，可既然卡楚雅本人都这样死命抗拒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就这样决定放弃之后，玛德琳鼻子喷气，转身背对她们。

「注意说话的口气，姑娘。真的会准备治愈者的替代品喔。」

「请等一下。您要上哪去？」

「那个男的那边。龙，有话要跟他说。」

「如果要去浮洛普先生那儿，请先洗掉身上的血，换过衣服比较好。正因为他是伤者，必须要体谅他的感受。还请多考虑。」

「你……」

雷姆毫不畏惧，朝着准备离去的背影如此告知，惹得玛德琳又露出不快的表情，卡楚雅连忙拉扯雷姆的袖子喊：「去死啦！」

但是雷姆不能死，也不能让浮洛普死。

浑身是血去探望病人，根本是不卫生又肮脏至极。谁管龙人和帝国的常识是什么，只有这点绝对不能退让。

「要洗澡。」

「……知道了。」

「衣服也请换掉。因为您有很多可爱的服装……」

「就说知道了吧！烦龙的家伙！」

玛德琳龇牙咧嘴大喊，气魄宛如狂风撞向雷姆和卡楚雅，让她们不敢呼吸。

即便如此，玛德琳也知道不可以无视雷姆的劝告吧。在这方面，成功驯服她是浮洛普的一大功劳。

也许有一天，玛德琳会以这种方式加入我方这边来？

「少用不恰当的眼光看龙，姑娘。──不管有何企图都是徒劳。」

「我认为说什么都是徒劳是不准确的。不管要做什么都是。」

「不是那个意思。龙讲的是，要做什么都没时间了。」

「没时间？」

雷姆歪头探寻眯起眼睛的玛德琳话中的真意。

但是根本无从探寻。玛德琳应该是很讨厌雷姆，然而还是有身为龙人的自豪和生存样貌，因此更讨厌说谎和欺瞒。

所以好好咀嚼她回答的话中意义，进而理解。

她说了。

「跟那些违逆皇帝的家伙们决战的机会近了。为此，才叫龙回来。──你的任务，也就做到那时。」

5

就这样，留下堪称绝望的话语后，玛德琳离开庭院。

她离开的方向不是直接前往浮洛普房间，因此应该是按照忠告先去洗澡和更衣，才会去找他吧。

这样浮洛普也会欢迎她，既然不会害到浮洛普，那雷姆也没有制止她的理由。

不过──

「──跟叛军的决战。」

「可、可是没说、是在哪里……」

「──」

咬着指甲，继续在意窗外已经不在的玛德琳的动向，卡楚雅同时怀抱着跟雷姆一样的担忧。

她的不安在于帝国军和反叛军的决战──其时机与场所。

不远的将来，玛德琳说的话令人感受到预兆。可是地点会在哪？总要有个符合全面对决的恰当场所吧。

帝国各地都有叛乱发生，战场分布在各处。以现状来说，如果可以准备将对手一网打尽的话，那就是──

「……真的都是蠢蛋。你也是，你也是啦，大笨蛋！」

「卡楚雅小姐……」

「对、对方是『九神将』，没法沟通的龙人耶！？然而你，却那样，去死！既然想要做蠢事，那就随你去死好了！去死，笨蛋！」

将等在未来的不安替换成眼前的焦虑，卡楚雅声泪俱下谴责雷姆。

跟已经怀有某种觉悟的雷姆不同，她是在逞强。

事实上，刚刚若没有她的介入，就算没丢失性命，雷姆也很有可能被愤怒的玛德琳给弄成重伤。

卡楚雅的拼命，预防了雷姆当场无法动弹的可能性。

「对不起。还有谢谢。不过，听到卡楚雅小姐被讲坏话，我实在没法默不作声……」

「谁、谁理你！我早就、习惯被那样讲了！可是，你却做蠢事……」

「就算被讲习惯，一样是被瞧不起。所以，不管你被说几次，同样的场面我都一样会反驳的。」

「～～！」

听了雷姆坚决的回答后，卡楚雅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卡楚雅对自己感到自卑，这听起来感觉并不好。然而她的自卑又有其合理的原因和考量，可是看到别人贬低她，还是会觉得难以忍受。

──即使一旦回顾自己，就会觉得自己真是自私。

「正因为这么想，所以我……」

明知自私，却还是不想视而不见，闭上嘴巴。

雷姆这样的想法，令卡楚雅数度眨眼，嘴巴一开一合。

然后噙着泪瞪着雷姆，用力咬指甲。

「谁、谁理你啊……你这种人，谁要甩你！够、够了。不做了。我们不是朋友。我要跟你绝交……」

「不，要不要绝交，选择权应该在我。不行喔。」

「哪有这样单方面的！」

卡楚雅扯开喉咙这样回敬，雷姆微微苦笑。

没错，能够这样心平气和，自己也有点讶异。一定是因为眼前有这个红着脸又泪汪汪的友人吧。

就这样，在胸膛内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温暖，同时她心想。

──既然玛德琳说决战就在不久之后。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自己，是否能敲响什么？

只有这件事，不断大声地在雷姆心中喧哗。

第三十二卷 第四章『五个顶点』

1

──「巨眼」伊兹梅尔是单眼族的勇士，族人的希望。

雄壮威武的脸部中央，那又大又蓝的眼睛清澈无比，毫无迷惘地凝视着未来。

单眼族就如字面意思，是只有一颗眼睛的亚人族。虽然多数种族眼睛都是成对，但只有一颗眼球的单眼族获得了许多特异性，跟同样是眼睛具有特殊力量的魔眼族相比拥有更加强韧的肉体，可说是优秀种族。

既然是战士，拥有优秀的「眼睛」有多重要，自是不言可喻。

因此单眼族是稳定产出优秀战士的优势种族，伊兹梅尔在其中又格外杰出。

美丽硕大的蓝眼睛，打自出生起就立刻被期待走上与平凡无缘的道路，幼时就被冠以「巨眼」之名的他，就如族人的期待成长为少年、青年，最后当上战士。

原本他的名字，应该要跟「巨眼」这个绰号一样轰动佛拉基亚全境。──要是现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没有制造出舒适安逸的环境的话。

「要是有机会可以上战场──」

铁定能靠这把战斧建立起无人能匹敌的战果。

这是伊兹梅尔的矜持，更是族人坚信不移必定到来的未来。虽然帝国有被称作「九神将」的顶级武官，但要是自己跟他们一样被机会眷顾，肯定能够让他们闻风丧胆。

因此，「巨眼」伊兹梅尔表示应该要讨伐皇帝时，部族里无人反对。这正是帝国人民须剽悍强大的佛拉基亚传统──

「──我才有资格称霸这个佛拉基亚帝国！！」

脚尖踩在高耸石墙的支撑点上，伊兹梅尔蹬上天空。

对外面的人民来说高不可攀的城墙，对内部人民来说是阻绝、反弹敌意的绝对防备，但他却轻易踩破让人这么想的墙壁，舞动战斧。

「身为帝国士兵，这是什么丢脸的样子！」

出现在城墙上的伊兹梅尔让守军陷入混乱，反应慢半拍的五个士兵被一并击飞。同伴都死去了，对此反应仍然慢了半拍的守军发出怯懦的声音，令伊兹梅尔气到怒吼。

「胆小鬼就该消失！」

朝紧握的战斧灌注失望，伊兹梅尔敲烂逃跑的背影、双腿、讨饶性命的脸，在城墙上散播死亡与鲜血。

多么肤浅又丑陋的光景。这就是守护光荣帝都的士兵的样貌吗？

「到底怎么了？这里是帝都，是佛拉基亚帝国皇帝陛下的脚边吧！」

战斧朝城墙内高举，伊兹梅尔指着都市最里头的美丽宫殿高喊。

任何敌人都无法攻陷的强国象征，举世最美的绚烂水晶宫，闯入里头，打倒守兵，割下坐在宝座上的皇帝首级。

为此伊兹梅尔才会来到帝都。可是──

「虐待这种弱卒，根本没法得到我要的荣誉！」

被相信的事物给背叛，声嘶力竭的呐喊简直就像心愿发出的临终惨叫。

伊兹梅尔因失望和沮丧而诅咒战场，其他单眼族战士陆续跟着他爬上城墙，他们也追击逃兵，打倒并击杀对方。

真希望这是一种荣耀。好想跟大家展示单眼族就在这里。

「但是，你们却是这样的对手……」

「等、等一下！住手、拜托住手……！」

伊兹梅尔陷入深深的哀伤中，而被追赶的男子倒在他眼前。「噫噫！」看到伊兹梅尔的单眼映照着自己，男子惨叫着往后爬。

见他这副凄惨模样，伊兹梅尔怀着送他上路的心情举起斧头。

「假如你也是战士，至少最后要死得像战士──」

「不、不是的！我不是战士！更不是士兵！」

「什么？」

在用斧头剖开对手性命之前，伊兹梅尔停下动作。这反应令男子拼命抓住活命的可能性。

「我们是罪犯！只、只是让我穿铠甲和拿武器！他们说只要我们肯战斗，就可以被赦免释放！」

「──哪有可能。」

但走投无路的表情上看不出谎言的气息，伊兹梅尔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转头看过去，墙上溃不成军的帝国士兵训练度差，不管杀几个都毫无手感。在攻进帝都的路上，途中的守兵还比较善战。

假如守城的他们不是正规兵，只是被给予装备的罪犯的话──那城墙上对抗伊兹梅尔等叛徒的，就是死不足惜的罪犯罢了。

也就是说──

「──全部烧光。」

在回荡着怒吼和尖叫的空中，一道平静的声音敲击伊兹梅尔的耳膜。

本来听不见的声音、感觉不到的视线、传不出去的感情，无视物理法则传来，这种事在战场上偶尔会碰见。现在这一刻也一样。

「──」

睁大自己的大眼睛，伊兹梅尔仰望帝都天空。

城墙内侧那被坚固墙壁守护、整齐划一的建筑物上空高处，有个腿部化为火焰飘在空中、皮肤是咖啡色的女子。

一只眼睛戴着眼罩，用另一只血红眼睛看过来的女子──

「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看到她，伊兹梅尔就放声呐喊，蹬墙跃起。

用力挥舞战斧，猛然袭向位在空中的女人。就算没有伤到要害，只要擦过身体的一部分，强大的攻击就能让对方全身痛不欲生。

跟墙上的胆小鬼不同，必须灌注全副身心使出攻击──不然的话就无法战胜对方。全身的细胞都如此呐喊。

这一击没有失准，被浮在空中的女子纤细的身体给吸过去──

「消失吧。」

接在女子这一声后，埋没整个视野的白光笼罩了伊兹梅尔的世界。

这就是原本应该要成为单眼族英雄的男子「巨眼」伊兹梅尔的死期。

2

「幸好就跟外表一样，是群视野狭隘的家伙。」

一切就如事前拟定的战术，望着连同叛徒先锋和罪犯一并烧毁的城墙，想着化为灰烬的单眼族的样子，陶德叹气道。

他认同他们不但实力强大，整个种族都是威胁。要是正经对干的话会出现庞大损害吧。──所以才要讲策略。

「因为大部分的情况下，冲第一的都是有自信的家伙。」

在这种人数庞大的战斗里，负责冲锋陷阵的是想要战果而躁进的人？还是熟知第一击重要性的勇士呢？如果是前者的话就不会影响到大局，而后者活越久，对我方就越麻烦。即便在这点上，策略成功奏效了。

「虽然失敬，但想要谋杀皇帝陛下的人还真不少。」

现在的帝都，是自帝国各处聚集而来的野蛮人博览会。

除了单眼族，手脚或眼球数量、身体部位大小、肤色或血液颜色不同等，种类多到光是想到要应付这些人就觉得心情沉重。

不过──

「不管对方拉拢了多奇怪的种族，我想都没什么太大的影响。毕竟……」

喃喃自语的陶德，头上飞过浑身缠绕劲风的亚拉基亚。

让叛徒们失去配合单眼族精锐突击的机会后，将之一扫而空。对于慢出场的人来说，被烧死只有早或晚的分别而已。

再加上支撑帝都禄普迦纳不落神话的星形城墙──围绕都市的城墙的五个顶点，包含陶德他们负责的其他四处，也开始展开战斗。

──深绿色荆棘肆虐，扫荡想蜂拥压境、外观呈半人半马状的人马人大军。

──巨大过头的飞翼刃切开天空，咬碎将身体的一部分作为武器的刃金人。

──从地面生出来的石块人偶，挥拳打倒长着不会飞的翅膀的可怜翼人。

──擅长杀戮技巧的怪异者集团，激烈扑杀额头上有闪耀发光石头的光人。

──然后，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以纯红火焰烧尽停下脚步的单眼族。

「要比怪物品质的话，我们这边可不会输。」

不逊于任何人的怪物们，站在守护帝都的星形城墙顶点。

那些心中只有气势和功名的叛徒，有办法跨越这五个分站顶点的不同怪物吗？

「至少我是绝对敬谢不敏，死也不会去干的。话虽如此……」

不管准备得多万全，战况都是变化莫测。

真要说起来，叛军能够这样抵达帝都，甚至展开攻城战，都是内乱进一步恶化之前，陶德所无法想像的。

「都回帝都了，却不能见卡楚雅。……到底要妨碍我多久才甘愿！」

一面散发着好像对谁都能说、又好像对谁都说不出口的不满──硬要说的话就是对世界所感到的不满──陶德仰望弥漫着死亡气味的天空，脚踢烧焦的草地地面。

还没完，还有人会死，会有很多很多人死掉。

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握有决定权的那些人才会放下武器？

「──给我差不多一点，这些好战的疯子们。」

3

叛军展开帝都禄普迦纳包围战──事实上，这可能成为在佛拉基亚帝国全境发生的叛乱决战。来自各地的叛徒互相协调，为了讨伐皇帝文森·佛拉基亚而团结互助──才怪。

目前，帝都禄普迦纳周围确实聚集了许多叛徒，兵力数量更是盖过守护帝都的帝国军正规兵。

在大部份的情况下，战争是由数量多的一方取胜。

战争规模越大，这个法则就越是铁律。单纯以兵力比较的话，人数聚集了一倍以上的反叛军，在攻击帝都上可说获得压倒性优势。

然而──

「──那也要集结起来的兵力，能够正常地发挥团体合作。」

人在帝都禄普迦纳最深处，坐在水晶宫宝座大厅的文森眯起黑眼。

首都背叛军包围，还在兵力有压倒性差距的情况下被攻打，处在帝国史上前所未见的苦境中，那冰冷的魔貌却丝毫没有恐惧或焦虑之色。

之所以能如此，主要在于他本人所说的分析。

「集结的叛徒们，目的虽然都是余的首级，但对于得到的手法却毫无妥协余地。本来就是事情发生后才争先恐后的一群家伙。」

「为了不被别人抢先，所以越是努力，但也越难以跟他人协调，更遑论步调一致了。让人想起了『选帝之仪』呢。」

「──」

「为了决定下任皇帝，佛拉基亚皇室亲手足互相争夺帝位的血之仪式……在当时，拒绝他人合作的人们最终果然也被排除在棋盘之外了。不过──」

随侍在宝座旁的贝尔斯特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拍。细得像线的眼睛深处，看不出老翁的感情，不过能大致猜测得到。

因为贝尔斯特兹也是体验过「选帝之仪」有多血腥的人员之一。

「那个时候，创建了最大派系的巴罗伊阁下的人品最被警惕，因此早早就被排除了呢。」

「真亏你能讲得像是别人家的事。排除兄长的不是其他人，就是你跟拉米亚吧。」

「说来惭愧，在下等人只是遵从拉米亚阁下的判断。加上没能体察到巴罗伊阁下的真正想法，现在才会活着添耻。」

「巴罗伊兄长的想法吗。」

「是的。正是文森陛下与巴罗伊阁下所达成的共谋。」

深深点头这么回答的贝尔斯特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考虑到发生过的事，一般人会想要抱怨个几句，但对方是个与人类的复杂情感无缘的人。更何况，对文森说了也是徒劳。

这行径是文森·佛拉基亚──不，在文森·亚伯克斯成为皇帝之前采取行动后的结果。

「真正的陛下现在在城墙外，因此犹豫挖苦矛头要对准谁的宰相阁下的心情，偶啊～能理解喔～」

「──」

「嗯嗯？你们两个一起眼露凶光……偶～有说了什么吗？」

说完，被文森和贝尔斯特兹这两个帝国位阶最高的两人给瞪视、轻松耸肩的男子，正是与地位无关、被允许可以自由进出水晶宫的异端存在──「观星者」乌比克。

由于他职务特殊，因此言行在某种程度内会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

「就算没其他人，这话也不该随意说出口吧。」

「哦，正牌货会对多余的冒牌货感到不爽吗？不好意思啦。不过，不偶尔宣泄一下的话可能会不小心爆炸。──不能给现在豁出性命守护帝都的士兵们听到吧？其实文森皇帝陛下是冒牌货这件事。」

「──」

乌比克手贴嘴巴，讲话却毫无顾忌，净是吐出惊人内容。

因为能力而被重视的他，举止却像个丑角一样轻浮。不过，要是被他以为丑角就是可以合法恶作剧的职务的话，那可就伤脑筋了。

有时如愚者扰乱气氛，有时如贤者给予建议，方是丑角的职务。

「就算完成那职务，也不能抵销你这般重复无礼。至今的努力一旦结出果实，余便要亲手割断你的头颅。」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陛下……不，你是个慎重的人。在非到万不得已之前，偶想啊～是不会取偶的命的。」

即便被宝座上的人瞪视，乌比克仍微笑承受那眼神。接着话题和视线转向贝尔斯特兹。

「比起这个，偶啊，比较怕宰相阁下喔～。他这人里头像是藏了整个地狱。」

「竟然会怕在下这种人，真不像是『观星者』。 那为什么不试着问问星星，在下这种不足为惧的人有什么好怕的呢？」

「抱歉，宰相阁下。星星都从高空俯瞰地面，假如并未炫目地主张自身的存在，星星是看不见的喔。」

亮度不够的东西，不会映照在「观星者」所见的未来里。

这是借口还是真心话，完全无法从乌比克的言行来判断。但是平时的玩笑先不论，执行「观星者」职务时的乌比克所说的话可不能忽视。

乌比克以「观星者」身份服侍佛拉基亚帝国已八年──或者可以说，这些成就就是为了这个时候而累积起来的。

「──哎哟。」

就在沉默笼罩谒见大厅时，远处传来轰然巨响。

脚底微微震动，即便身在水晶宫深处都还是可以感受到战斗有多激烈。想必帝都人民的心情不会太好过吧，然而在场的三人表情毫无动摇。

「大地摇晃、空气哀号，都可以说是我们这一方所带来的吧。」

「叛徒们应该也都投入了各部族和自己阵营里头的英雄……」

「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说过的。」

注意力因摇晃而转向外头的战争，乌比克歪头，文森对他说。闻言，乌比克闭上一只眼睛，文森则是单手拄着脸颊。

「你说要是地面有耀眼光芒，星星就会注意。那么『观星者』，关于推动这场战况的繁星，上天有事先讲给你听吗？」

「很遗憾，偶啊，是听不见那些话的喔。」

乌比克耸肩回应，文森眯起眼睛点头。

确实，每个叛徒都想来砍掉坐在宝座上的文森的脑袋。为此，各部族会派出最强的战士，意图称霸吧。

但是，这种想法原本就是错的，打从一开始大家的出发点就想错了。

这也难怪。──他们到底把「九神将」当成什么了。

「各部族的英雄，用小规模的标准量测的话会有误差吧。但众人都没想过，余从一开始，就是用什么标准来选出一将和『九神将』呢。」

文森·佛拉基亚收集的，是佛拉基亚帝国最强的人。

那些帝国各地的野莽英雄根本没法比。假如那些地方真的沉眠着狮子，那么文森绝对不会看漏。

不管怎样都要放在手边，给予符合实力的相称地位，好未雨绸缪。

在不符合文森的目光时，英雄即已不如怪物。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网罗了英雄无法对抗的「怪物」。

每头都强大无比的怪物，将毫不留情地击碎聚集起来的骄傲英雄吧。目睹那样的惨状，血气冲上脑袋的人们才会察觉──

自己撇头不看现实，而是看着疯狂的梦想。

「但是，要求所有叛徒都要有礼貌，很困难的。」

「是吧。那要怎么做？」

「在一派出色的『将』挑选战场的时候，就知道在下这种人没有出场的余地……但陛下，可否增加莫古洛一将这个备案？」

「──准。随后会发出指示，但会把决定权交由你裁夺。」

「哇喔～好意外耶。看来宰相阁下也是血气方刚呢。」

贝尔斯特兹的建议被文森采纳，正当他恭敬垂首时，乌比克就在旁边讽刺，不过老宰相平淡地接受了这番指谪。

「在下，终究是佛拉基亚人。」

连笑都没笑，留下这句话后，贝尔斯特兹就昂首阔步离开谒见大厅。大门关上，寂静落在室内──

「──是说，宰相阁下知道吗？」

若无其事转身的乌比克，突然朝文森抛出这问题。

不明意图的无礼问题，文森本可以表现出坚决态度，可他却选择用沉默代替回答。

接收到他这反应，乌比克苦笑道：

「果然啊。因为有预料到是这样，所以不敢随便讲话……偶啊，觉得宰相阁下很可怜，就算预料成真，我一方面感到高兴，一方面又觉得难过。」

「难过？你能理解那种人类的感情吗？」

「不要讲得那么过份嘛。说得好像偶不是人类，偶很受伤耶。偶认为跟『壹』和『贰』相比，偶很不错了哟？」

「举瑟希鲁斯为例的话，大部分的情况都是他不好。亚拉基亚也是，她一直以来是遵从野兽，而非人类的道理而活，不过一旦决定了饲主，问题就解决了。但──」

说到这儿，话语中断，文森的漆黑双眼洞穿乌比克。看着不管被多残酷的眼神照射都无动于衷、对自己的性命毫不在意的他。

「你是徒有人类形状，用人肉做出来的人偶。」

「……偶很受伤耶。」

文森说，乌比克垂下眉尾露出苦笑。

这样做的话，看起来就像是在悲伤或难过。简直就像按照某人的教导去模仿人类的情绪动作，至少在文森眼中看来是如此。

就着与这印象相符的表情，乌比克手贴胸膛道。

「要是按照你的道理，跟我相同职责的……倾听天命的『观星者』们全都是人偶啰？」

「又不认识你以外的『观星者』。这问题没法回答。」

「用不着撒这种谎也可以。偶啊～不认为自己不被信任到这种地步喔。当然是找出国内的『观星者』，拷问过他们了吧。」

「──」

「只是看我一个人就判断『观星者』是什么──偶啊，相信你不会去做这么思虑短浅的事，也不会那么简单就相信我。」

面对乌比克的诱导，文森表情纹风不动。

他的指谪不能说是事实或错误。不过领受天命的「观星者」们，无一例外，精神全都有异常，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

不过他不打算特地说出自己是怎么得到这结论的。

「不然的话，毁掉自己的魔眼这等诡异行为，不就只能说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而做的了吗？」

「哦，那个真的很痛。失去感也非比寻常。不过，多亏那样，你才愿意听偶的话吧？」

乌比克边说边撩起自己胸口，露出衣服下方的肌肤。薄薄的胸膛正中央，有着触目生疼的烫伤痕迹。

那是以前乌比克自己拿烙铁贴在皮肤上，烧烂位在胸部的魔眼的疤痕。

明明是魔眼族，却破坏魔眼，相当于毁掉自己的存在意义。──这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危险的举动，要是不制止的话，他可能甚至会自毁四肢。

因此──

「我不奢望你会给正经答覆。不过，谨慎回答。」

「回答什么？」

「你的耳朵，没听到新的天命。没错吧？」

「──是的。偶啊，没有说谎。并没有下新的天命。本来，从前就不曾有过前一个天命尚未被迎接，就下达下一个天命的案例……」

乌比克缓缓摇头，微笑。

漾着称不上欢喜，也不是谦逊，只能以无机质形容的微笑，他说了下去。

「上天的安排并未瓦解你所摆出的棋谱。──帝国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在你的掌握中。」

「──」

「怎么了？」

肯定的话语内容却不见期望的效果，令乌比克感到莫名其妙。「没什么。」文森摇头回应。

他不觉得乌比克刚刚的话是骗人的。比起效忠君臣关系，他更重视来路不明的星星私语，不过，毫无私心这点是货真价实的。

因此，刚刚那句话里没有乌比克本身的想法吧。

只是──

「──帝国的人民，在余的掌握中吗。」

用不着刻意说出口的装饰，在假扮皇帝的人心头留下了疙瘩。

4

──在宝座大厅举行皇帝、宰相与丑角对谈的同时。

「──非常遗憾，你们力量不够！绝不让你们逾越雷池一步！！」

傲立在城墙上，张开双臂让全身蠕动。

接着，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二将的体内产生搏动，手臂以惊人力道放出深绿色荆棘，猛然飞向驰骋过农地的人马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马的族群，横扫他们的腿，贯穿他们的身体，将之沉入大地。

穿过这波荆棘攻势，逼近城墙的勇者挥舞、掷出长枪。

马的脚力和速度顺着上半身传出去，被掷出的长枪威力不输魔石炮。

守护帝都的防御墙，刻着地魔法的防护，大部分的攻击都无法破坏，但要是吃上几百发这个充满威力的投掷的话，很可能就会对内部造成损伤。

然而──

「选了我守护的城墙顶点，是你们的不幸。」

伴随痛楚与骨头崩裂的声响，包裹卡夫马的轻装铠甲从内侧爆开，从体内往外敞开的白色肋骨深处，是鲜红跳动的未知脏器。

冲锋陷阵的人马人勇者们，见状纷纷采取防备态势。

但就算这么做也是徒劳。

──下一秒，卡夫马全身剧烈跳动，反作用力让他的身体向后滑。踩到地面的脚后跟削切城墙，他忍受撕裂身体的痛楚看着前方。

「──」

下方，卡夫马的肋骨所瞄准的发射线上被整个挖穿，路径上的人马人被完全吞噬消灭。

这跟此次决战前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对峙的「大灾」所带来的惨状酷似，卡夫马确切感受到体内所发生的进化。

但是，这把会剧烈消耗身心的双面刃，是把具有打磨价值的剑。

仰赖该顾忌的力量，讨伐该顾忌的敌人。为此──

「你们这些轻易践踏陛下一手打造的安宁的叛徒。」

身为一名「将」，自己近距离看着皇帝文森·佛拉基亚的治理。

身为少见又被疏远的虫笼族，活在皇帝文森·佛拉基亚打造的世界里。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作为一名人类，亲眼目睹皇帝文森·佛拉基亚逐渐累积的伟业有多么崇大。

为什么，文森·佛拉基亚非得被千夫所指？

想要改变帝国的存在方式，事实上也持续在改变的男子，还有谁可以办到这样的丰功伟业？

因此──

「我不会让像你们这样的人，去到皇帝陛下面前的。」

「──真大的觉悟呢。本大爷不讨厌喔。」

闪过荆棘，也闪掉可以切割世界的炮击，脚踹农地的一道人影飞向城墙。俯视个头低矮的对手，卡夫马眯起细长双目。

身为新手，而且还能抵达人马人勇者无法碰到的城墙之顶尖实力者──自己不擅长放水。手下留情、混水摸鱼什么的也都不擅长。

不过，对手不需要自己花心思去这么做。卡夫马如此判断。

「佛拉基亚帝国二将，卡夫马·依鲁鲁库斯。」

报上名号的卡夫马，披在身后的斗篷从内侧破裂，长出并拍打六片透明翅膀。看了他的备战姿态──不，应该说是接受了对方报上名号的举动。

战士对上战士，报上姓名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当然，也是有不少没在战场上遵守这套礼仪的人──

「──嘉飞尔。」

「──」

「本大爷是『华丽猛虎』，嘉飞尔·霆杰尔。──其实俺有被叮咛不得报上姓名，不过现在是情况使然不得不为啦～」

说完狰狞一笑的男子──嘉飞尔在胸前敲响双拳上的美丽拳套，发出轻快声响。

负责守护帝都城墙五个顶点之一的卡夫马，早有觉悟不管多少天都会撑过去。

然而──

「作为对手，值得全力以赴！！」

──帝国最强二将没有错看，这场战斗成了开战首日就造访的最重要激战。

第三十二卷 第五章『突破口』

1

──时间回溯到帝都禄普迦纳包围战的几天前。

「──带走那姑娘的是『飞龙将』，再来就是搞清楚位置是在龙人玛德琳·恩夏尔德的住处，或是那个的饲主家吧。」

城郭都市市政厅最顶楼房间桌上摊着一张地图，站在图前的亚伯边摸脸上的鬼面具，边这样回答爱蜜莉雅的提问。

听了他的回答，爱蜜莉雅喃喃道；「玛德琳的饲主……」

原本要跟前去魔都后回瓜拉尔的昴会合，但这希望落空，甚至还跟醒过来的雷姆擦身而过，爱蜜莉雅等人不免对往后的方针感到迷惘。

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崩毁后，昴完全下落不明，而带走雷姆的人的身份则是清楚可知，因此现在正在犹豫该先搜索哪一边。

面对想要获取判断素材的爱蜜莉雅，亚伯告诉她的便是开头那段话。

「虽然可能无法控制那个脾气暴躁的龙人，但那个是宰相贝尔斯特兹·彭达冯推荐的一将。要是有什么事，应该是回去那家伙底下吧。」

「──」

「怎么？还有疑虑？」

「嗯，不是那样……只是觉得饲主这种说法，非～常不妥。」

跟玛德琳交谈甚少，不如说根本是激烈搏斗过的爱蜜莉雅认为，亚伯刚刚的说法若是被玛德琳听到，对方应该会很生气。

面对这针砭，亚伯沉默，眯起面具下的双眼。要是他能回顾并反省自己的发言，意识到不妥就好了。

不管怎样，爱蜜莉雅他们不清楚帝国的情报，因此亚伯坦承以告的意见十分宝贵。

帝国处处都因为叛乱而气氛炽烈，甚至感觉连天空的模样和空气的干燥程度都变差了，因此无法带给尽量想积极思考的爱蜜莉雅好的预感。

找人和见面的机会屡屡扑空，在帝国的期间运气真的很差。

「不过，假如玛德琳回到那个叫贝尔斯特兹的人那边，那雷姆也……」

「雷姆酱在那儿的话，老哥也会在那儿！」

顺着对话推敲，站在作战办公桌旁的米蒂安插嘴。

她正努力伸展娇小身躯，这么表示。跟她对上眼的爱蜜莉雅微笑。她重要的哥哥，也跟雷姆一样是被玛德琳带走的人。

她一定很不安和担心吧，但米蒂安却没有展露出这等柔弱。

这份坚强，令爱蜜莉雅也觉得必须学习。

「宰相先生……贝尔斯特兹·彭达冯大人，十分优秀又有才能，可说是帝国关键的人物对吧？」

被米蒂安的坚强给鼓舞时，身旁的佩特拉如此插嘴。

觉得不能只让爱蜜莉雅去，所以佩特拉跟了过来。手指贴唇低喃的她回望隔着鬼面具看她的亚伯。

「既然是皇帝陛下的重要人才，那宰相先生的住处当然要是在帝都吧？」

「这点用不着怀疑吧。因此，玛德琳·恩夏尔德带走的两人……雷姆和浮洛普·奥康奈尔，肯定也在帝都的贝尔斯特兹家吧。」

「啊，对耶。那么，雷姆跟米蒂安酱的哥哥人在帝都──」

听见佩特拉的问题与亚伯的回覆，知道要找的人在哪儿的爱蜜莉雅跟米蒂安双眼发亮，可是──

「……好像被设计了，这可不有趣。」

明明听到同样的话，但佩特拉看起来却是不开心地叹气。

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种反应，爱蜜莉雅眨眨眼。而在注视下的佩特拉面露苦涩的表情，降低音调说：

「帝国发生的问题，跟我们无关。既然知道这会演变成非常大的战争，虽然担心米蒂安酱和巫它卡它酱……」

「──。嗯，没事的。我懂你想说的。我们是来找昴跟雷姆的。」

了解到佩特拉欲言又止的核心，爱蜜莉雅温柔地抢先说出来。

她懂佩特拉的不安与担忧。就她而言，要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是想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跟亚伯他们合作，帮忙这些认识的人。

可是，眼下却问题一堆，连此行的目的昴和雷姆的所在处都到不了──

「奇怪？」

想到这儿，爱蜜莉雅感觉有个问题牵动着脑子。

佩特拉说的对，一行人的目的就是把昴和雷姆平安带回去。因此有必要的话，就算难受，也必须对佛拉基亚的状况视而不见。

原本以为自己是这么想的。

「可是，雷姆现在可能在帝都呀。那么……」

「──我们也得去帝都一趟啰。」

爱蜜莉雅的疑问溶解，跟原本在对面的佩特拉对上视线。

因为是第一个察觉到这件事的，因此佩特拉才会面露苦楚。彷佛要为爱蜜莉雅的惊讶挂保证，佩特拉瞪向亚伯。

「卑鄙。在我们讲出来之前，都故意不说。」

「如果有规划好计画的话，自然就会通往应走的道路。撇开你们血液循环差不谈，骂我卑鄙未免太过傲慢。」

「既然如此请告诉我们。你说『飞龙将』玛德琳小姐回去的地方，除了宰相先生在帝都的住处以外，还有一处吧。不过，你光讲帝都的事，故意不让艾蜜莉注意到那边。」

「──」

「利用对方的无知，在我的故乡会被骂无耻。」

佩特拉语带谴责，狠瞪亚伯。如她所说，因为少了必要情报而被糊弄的爱蜜莉雅垂下眉尾。

「亚伯亲……」亚伯那边在看地图的米蒂安也抬头仰望他，叮咛他注意。

她深切反省。同时，爱蜜莉雅也明白了佩特拉生气的原因。

隐瞒姑且不论，之前的事就跟亚伯说的一样，虽是爱蜜莉雅仔细思考就会注意到的事，但要是能直接告诉自己的话更好吧。

当然，爱蜜莉雅也没打算所有问题都仰赖他人。

「亚伯应该也没时间吧？这点我们双方都是，还请不要使坏心眼。」

「这也可以说是傲慢导致的发言吧。为什么我有必要刻意为了你，亲切仔细地解释事物的道理？」

「──？假如想要我们出手帮忙，不说拜托的话是不行的喔。」

「──。难相处的女人。」

抱起细长双臂，亚伯沉重地口吐长气。

「会吗？」可是爱蜜莉雅对他的回覆有着全然不同的意见。不是难相处，而是亚伯讨厌跟人相处。

「对吧？毕竟，接下来就要打佛拉基亚最大的一场仗，那应该会想要借助我们的帮忙。因为我们可是非～常有力的。」

「艾蜜莉，稍微注意一下说法。」

「我们非～常可靠喔！」

「很可靠。特别是艾蜜莉和嘉飞先生。」

站在爱蜜莉雅身旁，佩特拉说完也跟着抬头挺胸。

爱蜜莉雅一行人──嘉飞尔战斗起来可是强得没话说，爱蜜莉雅也对自己的战斗能力颇为自负。奥托跟佩特拉非常聪明，而法兰黛莉卡永远都很体贴。

在跟昴重逢之前，尽管不能勉强自己的碧翠丝得一直休息，但一想到必须保护她，力量就会源源不绝涌现。

因此──

「有我们在，绝对更容易实现亚伯的愿望吧？可是你却用这种方式说话，是不想被认为有求于我们吗？」

「──」

「这种作法，最好在被人以非～常严重的方式报复回来之前，停止比较好喔。就像罗兹瓦尔那样，在被米蒂安酱他们修理之前。」

使用奸计一次卷入宅邸和「圣域」的罗兹瓦尔，被爱蜜莉雅他们给拍醒。所以才建议亚伯在遭遇相同下场之前，先好好反省道歉。

听了爱蜜莉雅这席话，亚伯沉默半晌──

「──我认为艾蜜莉的建议，真的是金玉良言喔。」

背后突然传来人声，称赞爱蜜莉雅的言行。用不着回头也知道是谁，因为那个人理所当然地站到爱蜜莉雅旁边。

爱蜜莉雅瞥了那柔和却又可靠的侧脸一眼。

「太好了。幸好奥托你不是一个人，这样我就放心了。」

「是说，看到我的脸后第一句是这样！？」

「毕竟你单独外出的话，总是会被人劫走……」

爱蜜莉雅担心地说，身旁的奥托垂头丧气。无话可说的他，身后带着嘉飞尔前来。

「谢谢你跟奥托一起来，嘉飞尔。」

「哈！用不着道谢。重要的是，艾蜜莉跟佩特拉大小姐，两位有聊出什么吗？」

「嗯，聊了很多……不过多亏佩特拉大小姐，我才没有被说服。我没有被说服对吧？」

「嗯，没事的喔，艾蜜莉。十分可靠到吓了我一大跳呢。」

「呵呵，对吧？」

爱蜜莉雅跟佩特拉两人在奥托他们面前双手交握。奥托原本微笑看待，却又马上收起笑容，然后跟鬼面具男对看。

隔著作战办公桌，奥托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亚伯先生，我大致可以想像你跟艾蜜莉她们讲了什么。雷姆小姐被『九神将』带走，如果关押的地点在帝都禄普迦纳的话，那我们的立场早已是跟帝国敌对了吧。」

「──！好厉害！奥托你是不是有偷听？」

「没有，是从佩特拉大小姐的态度猜出来的。因为直到方才，我都还在外头跟来到这个城市的人打听消息。」

奥托这么回答，轻轻点头。──这样的态度，让人微微感到不对劲。

没法明确说是哪里不对劲，虽然就跟平常一样文静聪明又可靠，可从他的侧脸就是感觉得出即便试图隐藏也无法完全藏住的愤怒。

「反叛的征兆与日俱增，连这个城镇也开始有自愿加入叛军的人聚集了。」

「从事件的发端，以及击退『飞龙将』一事来看，可说是理所当然。夜鸣·魅时雨带着魔都的居民以此地为据点，也助长了这点。」

「嗯，是这样没错。──你到底布局到哪一步？」

奥托故意慢了一拍才问，将爱蜜莉雅的疑心推升到确定阶段。

面对奥托的问题，亚伯沉默。不过他不是在想答案，而是故意让对方焦急。毕竟他眼神毫无动摇，那是早已决定好答案，却故意拖延让人问的人才会有的态度。

「一切都如你所想吧。」

奥托换个说法，重复问同样的事。

爱蜜莉雅不认为这是输了的证据。虽然不喜欢胜负这类话题，但胜负已定后，奥托问的是输的理由。

而奥托的败北，就是己方的败北。这点爱蜜莉雅也懂。

「──你们的存在，是在回来这个都市后才知道的。假如要将你们包含在计策内，那就必须要做到类似观星的行为了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只是偶然？」

「我没打算用偶然收拾局面。天运如何，终究只是最后一种因素罢了。」

只短短摇了一次头，亚伯断然否定奥托的话。

看到奥托的脸颊因这番话而僵硬，爱蜜莉雅忍不住拉他袖子。这么一来，他就不用一个人品尝败北感了。

「奥托，这是怎么回事？」

「……是关于菜月先生置身的状况报告。虽然我也想过这未免太荒谬可笑了。」

「跟米蒂安酱一样缩小了，是吧？」

听了奥托的话，佩特拉瞥了亚伯身旁的米蒂安一眼。

在魔都被敌人攻击后，米蒂安说自己从大人变成小孩。而且不单只有她，昴也遭遇相同状况。

而为了保护处在那种不安状况的昴──

「亚伯声称黑发黑眼的男童是皇帝的小孩，并广发这种谣言。如此一来，就算发现昴的人对他有不好的念头……」

「为了确认事情的真伪，就不会取他性命。当时我也认为这是个妙计。心想再怎么样都能降低菜月先生遭受的风险。然而──」

「……这样啊，是这么回事。」

在爱蜜莉雅皱眉时，旁边的佩特拉察觉到了什么而喃喃自语。接着圆溜溜的眼珠目光变得锐利，跟奥托一样瞪向亚伯。

「黑发黑眼的男孩子……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皇帝的私生子，可是，士兵们也就不敢随意对他出手。」

「嗯，是啊，就是这样。所以昴才安全……」

「不过，安全仅到确认那名男孩是否为正牌货为止，因此，要在哪里、如何确认这样的男孩是不是正牌货？」

「在哪里……啊。」

边整理思考边听佩特拉说，爱蜜莉雅也终于追上要点。

在亚伯散播的谣言中，变成小孩子的昴──黑发黑眼的男孩被找到时，会被带走以确认是否为正牌货。

而地点当然就会是──

「──皇帝所在的，帝都？」

「出乎意料地，你们在找的东西都在帝都。很省事吧。」

「少骗人了……！」

爱蜜莉雅抵达结论后，亚伯像是等待多时般点头。顿时，佩特拉高声回呛，恶狠狠地瞪着他，不过他只是耸肩以对。

「我应该说过。你们的存在对我而言是在预料之外。为了煽动叛徒而放出的谣言只不过是刚好起到这种作用罢了。」

「──！」

「还是说，你要这样宣称？我特地缩小菜月·昴，然后隐瞒他的下落，散播迷惑整个帝国的谣言，还顺便把会使用治愈术的鬼族姑娘给『九神将』之一掳走。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诡计。──我很忙的。」

这种说话方式根本是把人当傻瓜，佩特拉表情不禁一僵。

当然，佩特拉被这样对待，奥托和嘉飞尔可看不下去。因此，第一个采取行动的人是爱蜜莉雅，亚伯应该要松口气。

她像要保护般站到佩特拉前面，爱蜜莉雅直瞅着双手抱胸的亚伯。

「我不认为你是神通广大到知晓一切的人，但请不要用奇怪的说话方式欺负佩特拉大小姐。假如，你又再犯的话……」

「再犯的话，要怎样？」

「就像刚刚说的报复，而且第一个报复你的会是我！」

手握拳头朝正面伸出后，爱蜜莉雅这么说。

假如可以，爱蜜莉雅认为任何事都应该靠对话解决，可是如果对方不肯听或是道理讲不通的话，那出拳也是没办法的事。

更何况被说坏话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重视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你们的领头羊总是这样吗？」

「嗯，发言老是不经思索，因此吃了很多苦头喔。不过──」

「就因为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有让人这么做的价值啦～。比起那种认为只要理性地把所有路都堵死、大家就能朝同一个方向前进的家伙好啦。」

亚伯眯眼问道，奥托和嘉飞尔各自回应。

总感觉不是在讲暂时担任团队首脑的佩特拉，而是在讲自己，可是爱蜜莉雅没有深入追问。

现在，大家都必须出面帮佩特拉说话，是因为──

「也就是说，不在这儿的首领跟雷姆，都有可能在帝都啰。」

「而且正规军和叛军的决战地很可能也在帝都，因此我们没有不理睬的选项。」

「无耻……」

昴跟雷姆，可能都在帝都禄普迦纳。

说不定，雷姆会在其他地方，昴也未必就会跟其他黑发男孩一样被带到帝都，但这些都只不过是期待。

就算如此，假如这样的可能性最高的话，那就如大家所说。

「决定了。我们都去帝都吧。一定要找到昴跟雷姆。」

「艾蜜莉，决定权在佩特拉大小姐身上。」

「啊，对喔！呃，怎么做呢，佩特拉大小姐？可以照我的决定来做吗？」

「──。嗯，没问题。虽然一切都照着那个人的想法去发展，让我真的很火大就是了。」

佩特拉继续瞪着亚伯，不过表情立刻变得柔和。

被对方畅所欲言的不满，为了昴他们都可以吞下。感念佩特拉的体贴，爱蜜莉雅转头看向亚伯。

「对了。我说，亚伯，虽然佩特拉大小姐说一切都按照你的想法发展……」

「我应该说过，一切都由我计画和诱导是不可能的。还是说，你也要像那位姑娘一样，把我视为常人以外的存在？」

「不是，我没那样想。亚伯头脑好，爱戴着奇怪的面具，还有……果然是个笨拙的人吧。」

手贴嘴唇，爱蜜莉雅歪着头这样回答。

一提到面具，亚伯的手就轻触鬼面具，爱蜜莉雅后头的奥托、嘉飞尔甚至连佩特拉都轻笑出声。

面对觉得三人的反应很棒的爱蜜莉雅，亚伯问道：

「何等评价，从没听人这么说过。为什么那样评价我？」

「笨拙？唉～这么想的原因……对了！因为昴的事。」

「昴的事？怎么说？」

爱蜜莉雅在厘清自己的思绪走过的路时，佩特拉讶异地问。

在佩特拉看来，亚伯就是个善耍奸计的人，所以不懂爱蜜莉雅这话的意思吧。爱蜜莉雅虽然也觉得亚伯善耍奸计，但──

「亚伯也说过吧？我们在，对他来说是预料之外的开心事。」

「别擅自修饰我的话。」

「我们在有帮助是真的吧？这点你从来没否定过。那要回归原本的话题啰？」

「──」

「虽然我们在你的预料之外，但亚伯为了昴而散播黑发男孩的谣言则是按照预定……既然昴在帝都的可能性提升了，那这件事就是按照亚伯的预定走啰？」

照预定走与预料之外，这些话说了几遍后，脑袋都快打结了，不过爱蜜莉雅试着仔细讲解整理，好厘清亚伯的想法。

因为，就算没有爱蜜莉雅他们，亚伯也撒了同样的谎──

「既然如此，亚伯撒的谎就是让大家在帝都作战时，稍微提高昴位在那个地方的可能性……没错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但这家伙竟然算计首领……」

「这是当然的不是吗？──因为昴非～常可靠！」

是哪边为了什么，或是有谁基于何种目的，爱蜜莉雅一个人难以分析这些错综复杂的想法；但是嘉飞尔的疑问，答案却非常明确。

亚伯所作的许多奸诈诡计，都是为了把昴拉进决战场合──能够理解他想这么做的心情。因为只要有昴在，心情就会很坚定。

可是，既然是出于这点的话，那也用不着说谎──

「只要好好把请求说出口，昴一定会帮忙的。」

「──」

语毕，爱蜜莉雅盯着亚伯，等待他的答覆。

鬼面具后头的黑色视线和蓝紫双眸互相撞击时，爱蜜莉雅突然注意到。

亚伯的两只眼睛，从来没有同时眨过。有一只眼睛一定是长时间保持睁开。这样眼睛不会干涩吗？

──那么勉强自己，内心不会枯竭吗？

「干嘛，在等什么？」

「咦？」

「你们毫无条理的对话，我根本没有理睬和接受的理由吧。不要以为不按牌理出牌的情况可以永远管用。」

「亚伯亲！」

沉默到后头，亚伯开口结束话题。他说的话让爱蜜莉雅目瞪口呆，代替她大声斥责的是米蒂安。

默默看着对话进行的她，拉扯身旁的亚伯的袖子。

「刚刚这样说，真的太难看了！在人家看来，是亚伯亲输了！」

「我可不记得这是什么竞赛胜负场合喔。别拉我袖子。我没有能替换的。」

「既然没衣服，就再穿女装啊！跟亚伯亲很搭！」

再次粗鲁拉扯亚伯的袖子后，米蒂安朝亚伯吐舌头。接着她绕过办公桌，跑到爱蜜莉雅他们面前。

「人家也不懂很难的事，可是，既然雷姆酱在帝都，那老哥一定也在那里……人家想再见到他们。还有小昴！所以、所以说……」

结结巴巴地表现诚意，米蒂安低下头请托。金色长发像被抛出般越过头，落到一行人的脚边。

可是，米蒂安根本不在意。

「拜托！虽然亚伯亲是那个样子，可是请艾蜜莉酱你们帮帮忙！」

她拼命到连声音都在发抖。

听到她的请求，爱蜜莉雅忍不住眯起眼睛。接着抬起头，看向米蒂安后方的亚伯。

「亚伯，就是这个意思。」

被这样一讲，亚伯看向低头拜托的米蒂安。接着鬼面具后方的他像是不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似地别开眼睛。

「你们也要加入攻打帝都的行列。我就这样看待你们的意思了。」

「无耻！」

「亚伯亲──！」

两名年幼女童的怒吼，斥责死都不肯开口求人的亚伯。

2

──因为有刚刚那一段插曲，爱蜜莉雅一行人决定参与帝都决战。

老实说，不清楚亚伯计画到什么地步才营造出这局面。

说不定就像他对佩特拉说的，昴和雷姆的事或许全都照着亚伯的计算走，但搞不好其实一切也都是偶然。

「所以，不能太执着于亚伯先生的发言，我们完成我们的目的就好。」

「嗯，我也认为照奥托先生说的做最好。……达多里呢？」

「首先，那边也跟次要目标的熟人……似乎跟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会合了，而且那位上级伯爵似乎有意加入叛乱。」

「那么，那个上级伯爵和达多里……罗兹瓦尔也会去帝都？」

「似乎如此。──越来越不能松懈了呢。」

跟爱蜜莉雅他们分头行动的罗兹瓦尔前去拜访在佛拉基亚帝国的熟人。他那边似乎夹在成果与问题之间。

不过，罗兹瓦尔和拉姆好像也会前往帝都禄普迦纳。

假如昴跟雷姆真的在帝都，那所有人将会全数集中到那儿。

「不过，在那边等着的可是卷入整个帝国的大动乱中心……老实说，跟一开始料想的事态天差地远。」

「什么啊～大姊。不会现在才在皮皮挫吧～」

「尽管不是害怕，但有点不安。干涉他国纷争也是问题，要是演变成打仗……」

垂下眼帘的法兰黛莉卡，表情僵硬地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她厌恶说出的内容，身旁所有人都猜想得到──一旦爆发帝都决战，敌我双方都会出现莫大死伤。

不可避免的巨大波动，原本只是邻国的事而已。

会有许多人受伤，甚至死亡的战争。死伤的人里头也会包含一行人来到帝国后邂逅并亲近的人们。

因此──

「要是没来到帝国，我们就只会皱起眉头听着这件在邻国发生的事吧。不过……」

「不过？」

「因为我们身在此地，也认识了参加战争的人，要是逃离这里，就没法只是皱个眉头一般看待了。」

即便同样是有人死去，但认不认识对方，感受就会不一样。

性命很宝贵，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之相比。因此，假如要拿来比较，就只能同样拿性命来比。──而这肯定也是一个相当自私的想法。

然而，假如有贯彻这种想法的觉悟，那么就可以快速做出决定。

「只要我们参加，就能减少死亡人数。」

「艾蜜莉……不，爱蜜莉雅大人。那可是相当坎坷的路。」

爱蜜莉雅手贴胸膛这么说，奥托改变称呼这样回应。

即便在只有己方人员的地方，就只有奥托会顽固地继续坚持用假名称呼，在这种地方就可以窥见他有多认真。

要是没有回应这份认真的话就太失礼了，因此爱蜜莉雅也认真点头。

「嗯，我懂。不对，说不定，奥托察觉到了比我想的还要严重的事，可是，我会设法解决的。」

「我们的目标是带回菜月先生和雷姆小姐。假设这场决战中的死者只有两个好了，但只要那两个死者是他们，任务就算失败；反过来说，就算帝国人全灭，只要他们平安无事，就是我们获胜。」

「奥托兄～再怎么说那也太……」

「我现在正在跟爱蜜莉雅大人说话。」

奥托语气平静地讲述，嘉飞尔忍不住插嘴。但是奥托却打断他，只要求爱蜜莉雅回答。

回视奥托的双眼，爱蜜莉雅的蓝紫瞳孔微微动摇。

然后──

「抱歉喔，奥托。来到帝国后……不对，在来帝国之前，你满脑子都是要救昴他们，所以拼命地在努力。」

「……这是我的职责。所以，我会去想怎么办到。」

「嗯，我知道。──我们需要的，就是竭尽全力。而我们的全力以赴需要你，在跟昴他们见到面之前都要加油。就算你倒下了，我们也会勉强扛着你走完。所以说……」

「──」

「所以说，不管是救昴他们，还是尽量别让帝国人死掉，我们都会非～常努力的，让我们一箭双雕吧！」

知道自己说了很乱来的话，也知道这是非常自私的请求，但爱蜜莉雅拒绝在做想做的事情之前就妥协。

环顾大家的脸，跟每个可靠又重要的伙伴对上眼。大家都在等她的话，也知道她会说什么。

即便如此，还是有必须化为语言说出口的事。

为此──

「──让我们在这场战斗中开辟出一个突破口吧。」

3

──时间再度回到决战之地、决战的瞬间、决战的漩涡中。

猛烈的冷风吹拂，白色空气埋没佛拉基亚的绿色草原。

在下降的气温与冷冽的空气蹂躏下，许多人停下脚步。

周围停下动作、口吐白气的人，全都具备了相同的特征。无论男女老幼，每个人的身体都长着武器。

有人是把手变成剑，有人是两条腿全都变成铁，也有人把变形的头部变成铁锤，或是整个背部变成盾牌的。

曾听说佛拉基亚有各式各样的亚人，光是从帝国各处集结起来的诸多人种，就使得战场让人惊讶不断。

不过，即便身体化为武器，也不代表可以破坏眼前的所有问题，或是守护一切。负伤倒地的他们证明了这点。

因此，大口吸气后──

「各位！请离开这里！这边交给我，我会非～常努力的！」

朝着倒地的人们──刃金人这么说完，爱蜜莉雅就急匆匆地大步跑到前面。

为了不让他们被继续追击，所以主动吸引对手的注意力。可是这种想法根本没必要。

并不是不管用，而是对手的目光早已锁定爱蜜莉雅。

若要说为什么，因为，等在城墙顶点的人是──

「──又是你啊。」

就连爱蜜莉雅第一次看见刃金人时的惊叹甚至都显得浅薄，眼前的她，是连在佛拉基亚帝国这个多人种熔炉内都只有个位数的存在。

少女的瞳孔闪耀着金光，头部长着两根暗沉的黑角，小手接住扔出去飞回来的飞翼刃，娇小块头散发出不合外貌的威严。

仰望站在上方的对手，爱蜜莉雅指向她，说。

「没错！又是我喔，玛德琳！路过的精灵术师艾蜜莉！」

「让人火大的姑娘。别以为上次的战斗，赢过了龙──」

用力咬牙的玛德琳，外貌开始转为鬼气逼人。

视爱蜜莉雅为敌人，想要一雪先前瓜拉尔之战的耻辱，玛德琳举起飞翼刃对准下方的爱蜜莉雅──

「──嘿咿！」

下一秒，跟上次一样比都市市政厅还要大的冰块从天而降，坠向玛德琳，发出轰天巨响，为两人的开战拉起序幕。

4

──就在冰块坠地的同时。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星形城墙其中一个顶点上发出嘶吼，一头猛虎迅猛奔驰。

双手被银色拳套覆盖，快如闪电冲进敌方怀里，试图抵达以惊人压制力粉碎人马人前锋的对手。

肩负起自己被赋予的期待与使命，以及阵营全员的愿望，嘉飞尔呐喊。

但是──

「确实，我很擅长一对多的打斗──」

「──！」

「但就算是一对一单挑，我的技艺依然娴熟！！」

勇猛出声迎击，卡夫马·依鲁鲁库斯架起双手。

满是刺青的手膨胀，接着数量庞大的荆棘埋没嘉飞尔的视野。长着无数棘刺的藤蔓宛如肉食兽猛然逼近，不把猎物咬断不罢休。

「放马过来呀！！」

宛如巨浪扑上城墙的荆棘堵住去路，嘉飞尔没有采取蹩脚的闪躲，反而选择抡起拳套直刺荆棘骇浪。

信任拳套的强度与自己的脚力，一直线地撞向荆棘风暴──

「──唔。」

「这份觉悟很了不起，但判断错了。」

卡夫马的低语，跟嘉飞尔接触到荆棘后发出的呻吟同时响起。

无论源头如何，荆棘就是荆棘，低估其威力的嘉飞尔全身发抖。不夸张，简直就像是跟整座森林对撞的冲击。

他重新认知到，自己是跟一个人类长出的整座森林、跟藤蔓丛生的大自然互相冲撞。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

「什么！？」

咬紧牙根，承受荆棘巨浪的嘉飞尔把脚用力往下挥。

透过敲下的鞋底，接触到的城墙有一部份隆起，荆棘对面的卡夫马踏脚处因此倾斜，「将」愕然地失去平衡。

这是嘉飞尔的「地灵加持」的效果。原本是从土地获取力量供给，反过来也可以对土地造成影响的加持，不过受影响的地面范围大多看加持者的解释。

以嘉飞尔而言，他认为只要自己的脚能踩到的地方，就是土地。

「就连空中也飞给你看啦──！」

虽然如果是背负佛拉基亚帝国名誉、由飞龙拉动的飞龙船上之类的话，情况又不同了；但状况不是那样的话，嘉飞尔就能把那里当作土地。

卡夫马脚下的倾斜没有停，脚底的地面接连隆起，追着他跑，虫笼族的猛者靠跳跃来应付。趁这段期间扫除乱了准头的荆棘，嘉飞尔一味前进，让脸颊和肩膀被棘刺割破，但还是持续前进。

不怕受伤的果敢前进，将敌我距离缩短了数公尺。

「那就切入！」

顿时，卡夫马立刻舍弃透过荆棘进行的中距离攻击，略显下垂的背部传来翅膀的振动声。

顿时，翅膀以难以目视的速度拍打，同时脚踢城墙的卡夫马出现在嘉飞尔身侧。并非透过速度搅乱，只是缓急不同。

使用翅膀的方式已经到了潜意识在操控，这样的技术能力着实叫人赞叹。然而──

「哪能让你如愿！」

强行意识到自己被包抄，嘉飞尔吠叫。

释放出的反手拳发出咆哮，揍向出现在旁边的卡夫马的脸。卡夫马弹起双臂进行防御──手臂上覆盖着黑色甲壳。

跟嘉飞尔的拳套一样，是用来保护自己的防护措施。只不过，有荆棘、翅膀、肋骨，现在加上甲壳的话，就是第四种异能力了。他身体里到底有多少种「虫」？

「吁──！」

承受一击，不过双方的攻防并没有就此打住。

超近距离内完全是嘉飞尔的攻击范畴。从拳头被挡住的位置迅猛挥出左拳，然后用头槌招呼试图卸招的对手。

冲击与惨叫在两者之间破裂，接着孕育出瞄准要害猛烈施拳的应酬。

拳套与甲壳，双方互相以坚硬的拳头灌向对方。不过，先前的自负没骗人。只要手碰得到的距离就是嘉飞尔的天下，在这边被击退的话就是天大笑话。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躲开揍过来的拳头，然后用自己的拳头猛击对手的胸口和腹部。忍不住往下的下腭被来自反方向的拳头往上打，后仰的身体则被膝盖猛击。惨叫之下，卡夫马鼓动翅膀大幅后退。

「哪会让你逃！」

「──呃！」

抓住他离地的脚，强行往后方的城墙敲下去。就这样把他的身体按在地面开始猛烈奔驰，力道大到像是要刮掉对方背后的翅膀似地。

一边在城墙上喷出烟尘，嘉飞尔狂奔，卡夫马的背喷血，翅膀断了一、两片。就乘着这股势头，一口气──

「──」

刹那间，强行鼓动背部的翅膀让身体飘起来的卡夫马胸部敞开，他与突出的肋骨里头、位在胸腔内的红色脏器对上眼。

听从全身的生存本能，放掉卡夫马的身体，直接往旁边跳。这样做是正确的。方才嘉飞尔所在的位置与脏器连结成的直线整个穿透消失，还在城墙上挖出圆孔。嘉飞尔也寒毛直竖，背脊发冷。

「──我承认自己的见识不足。」

「啊～？」

才刚品尝到血气尽失的感觉，嘉飞尔就被这声音给拉回来。

看过去，是把背部破裂的翅膀交叠起来，蹲在城墙上的卡夫马。他擦去嘴角的血，看着嘉飞尔。眼神中除了感慨，还有明确的敬意。

「我不知道有你这等勇士的存在。为自己的识人不明感到羞耻。」

「哈！不知道也不会怪你啦～。知道了反而才麻烦吧。」

「──？此话怎说？」

皱起凛然俊眉，卡夫马把嘉飞尔的话中的含意视为疑问。

由他看来，他从没想过这等帝国大事会有外国人──而且还是王国的人牵涉其中吧。尽管有被叮咛不可以做出暴露身份的言行，但还是有报上名号。所以不能再增加会被骂的理由了。

因为可不能在这边，将帝国内乱扭转成王国也牵涉其中的大乱。

「抱歉，除了名字以外都没打算多说啦～。而且讲出名字已经踩线了～。正所谓『看错的库鲁鲁基亚克』。」

「──。不管怎样，都要向你的实力致上敬意。唯有这点，我自己也很遗憾。」

「……遗憾？」

卡夫马缓缓摇头，语调低沉。嘉飞尔蹙眉，因为对方的声音里头没有谎言，也没有挑衅的意图，反而透着憾恨。

不过这股憾恨，并非源自于卡夫马本身──

「若不是在这种状况下，很想跟你正面交锋，好好交谈。」

「在讲什么──啊。」

才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的瞬间。

准备踏出去的膝盖虚脱，嘉飞尔当场跪地。「啊？」嘶哑吐气，按着胸膛的他双眼充血。

噗通噗通。心脏跳得很大声，且充满危机感。──是剧烈的本能警铃，正在倾诉生命危机。听到这个，这才注意到。

──有东西，在自己体内到处爬。

「既然要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和我战斗，就应该要避免受伤。」

嘉飞尔牙龈打颤，双眼流血。卡夫马朝他这样说完，伸出自己的手。他那弯曲的五指前端，可以看到蠢动的白色「虫」管。

被荆棘弄出伤口，再让「虫」离开管子，从伤口植入卵。等到在嘉飞尔体内孵化后，就爬遍全身内侧。

「咕、啊哦哦哦哦……」

一意识到这点，嘉飞尔立刻抱住自己身体，发动治愈魔法。

强烈的治愈波动用淡光包覆嘉飞尔的身体，强行愈合所受的伤。目睹这景象，卡夫马微微抬眉，面露惊讶。

「你会治愈魔法，所以你也是治愈者吗。这么多才多艺让我惊愕。但是……」

「──！啊！哦啊！」

「在你体内循环的『虫』，目的不是要造成伤害，而是以你的身体为繁殖地。──魔法能治疗伤，却无法治疗变化。」

卡夫马的残酷宣言，由无法治愈的不适症状佐证了。

伤口愈合，反而堵住了体内的「虫」逃走的路。在染红的视野中，嘉飞尔诅咒自己。卡夫马看了则是痛心地摇头。

「你的武技与力量，我卡夫马·依鲁鲁库斯都会牢记在心。──勇敢地沉眠吧。」

以黑色甲壳盖住右手的卡夫马，朝无法动弹的嘉飞尔的头部使出一击。头盖骨被打碎、喷出血花，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滚了出去。

滚啊，滚啊，直到撞到城墙反弹，先是浮空的感觉，然后坠落。

「──啊。」

临终哀号小得可怜，从喉咙透出微弱的声音后，无法控制身体的嘉飞尔，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坠下城墙。

5

──与「虫笼族」战斗，根本不可能完全避免所有的初见杀。

他们放进自己体内的生物「虫」，其进化与成长基本上超越了人类的想像框架，表现出的能力也可说是千差万别。

再加上，还可以跟自身体内培育的「虫」互起共鸣，借由磨练技巧促进更多的变化，如此一来即便同为虫笼族，也不会有战法相同的战士。

更何况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在虫笼族是与生俱来的天才。

他以自己的信念与哲学为由，在洽询意向阶段时便拒绝晋升为「九神将」。但他的力量不逊于一将，这点可是获得皇帝陛下亲自认可。

作为佛拉基亚的战士，他是被允许站在顶尖之列的杰出人物。

当然，因为生为虫笼族，因此对于借用「虫」的力量，将之作为自身技能发挥，他没有任何犹豫和罪恶感。

包含「虫」之力在内，正是卡夫马·依鲁鲁库斯这名战士的强大之处。

「──尽管如此，我不是没有感觉。」

必须获胜，因此被要求歼灭越多敌人越好的卡夫马，没有与战士进行一对一单挑的余裕。

因此，他使用了能以最快的速度了结掉对手的禁招，打败敌人。

在体内放入「虫」的仪式，即便在虫笼族里也是需要进行充分准备的。

打从婴儿刚诞生于世，便以未来会与「虫」共生为前提来开始改造肉体，因此至少在十二岁之前都不会举行仪式，而是做足准备，以兹作为容器使用。

要是省略这个过程直接植入「虫」，人类的身体会无法承受。

因此──

「与你的对决是用这种方式做了结，这让我很痛恨。」

表达遗憾后，卡夫马闭上眼睛，为自己打倒的对手献上默祷。但是沉浸在感伤的时间短暂，他很快就转身重新望向城墙外。

虽然击退了人马人最初的攻势，但第二阵队马上又要攻过来了吧。不管要冲锋陷阵几次都没关系，自己每次都会击退他们──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怎么了！？」

双脚站稳，准备唤起在体内循环的荆棘之「虫」时，近距离发生爆炸声──夹杂爆炸声的惊人冲击令卡夫马瞪大眼睛。

当下还以为是叛军为了瓦解城墙而使用了某种兵器，但他马上就知道自己搞错了。

不过，知道自己搞错，并不与安心相连。

原因在于──

「──嘉飞尔·霆杰尔。」

感到毛骨悚然的卡夫马，看到爬上城墙的嘉飞尔站在眼前。

呈现身形变大的猛兽姿态，全身缠绕着旺盛火焰的狂战士就站在那里。

6

坠落处是在草原上，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假如背部撞到的是城墙，那可能连起身的力道都会被夺走。多亏掉到泥土上，所以大地帮了嘉飞尔一把。

即便如此，肉体所受的伤害还是很严重，头壳破裂和体内被搅拌的感觉，无时无刻都在邀请嘉飞尔的性命走向死亡。

破掉的脑袋可以用治愈魔法治疗。但是「虫」却妨碍自己发动治愈魔法。因为这个「虫」不是攻击自己，所以无法用治愈魔法去除。说起来为了使用治愈魔法所以没时间「虫」碍事脑壳破掉血流血血血血血──

「嘎、哦。」

用力咬牙，勉强维系住性命，同时放弃使用脑袋。

脑袋已经破了，而且也不可靠。需要的是求生的本能，并服从本能，然后强行驱使身体，然后──

然后，墙上有装备魔石炮，本来是用来迎战来自墙外的敌人，他把装在里头的魔石吞进肚，在肚子里头炸碎。

顿时，蓄积的灼热玛那在嘉飞尔体内膨胀，轰烧「虫」。「虫」被烧死后，留给嘉飞尔的只有凄惨伤势。

──不，除了伤势、敌人，还有不可以忘记的话。

『听好了，嘉飞尔，请一定要牢牢记住。』

『一旦被人知道我们是哪里人，局势就很难不成为严重的外交问题。因此，绝对不可以中对手的挑衅而多话。』

『讲是这样讲，但如果是你，我不期待你可以忍到那种程度。有人找架吵就吵回去，毕竟商人做生意就是有来有往。所以──』

『所以，只有这点需要你牢牢记住。』

『假如，有人来找架吵的话──』

「找架、吵的话──」

口齿不清晰。因为要治愈重伤而反射性兽化，导致理性变得稀薄，脑子里一直听到的，是无论身处在任何状况都很可靠的大哥的话。

被火焰燃烧的同时转身看过去，是与这边对峙的可怕敌人。

那敌人，是必要的。

为了让他执行大哥叮咛的话，那敌人是不可或缺的。

因为他说了。──奥托·思文对嘉飞尔说。

『──一定要把对手揍到站不起来！』

「揍扁你──！！」

猛兽咆哮再起，猛虎嘉飞尔蹬碎城墙飞跃。目睹这势头，眼前的敌人──卡夫马睁大眼睛，笑了。

不但笑，还举起双臂往前伸。

「来吧，嘉飞尔·霆杰尔！！」

「吼啊啊啊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色老虎张牙舞爪前冲猛击，埋没视野宛如波涛的深绿荆棘，两者正面冲突，星形城墙顶点龟裂。

简直就像佐证了宝座上的皇帝，其内心的疙瘩──

「──」

──难以撼动的天坠一击，成为铭刻在帝国史上难以抹去的裂痕。

第三十二卷 第六章『卡夫马·依鲁鲁库斯』

1

──即便在育有多种亚人族的帝国土地上，「虫笼族」依旧被视为异端。

与其他亚人族相比，虫笼族在外表上与人类没有太大差别。

既然如此，是什么让他们被另眼相看？──就是与「虫」共生的生态。

如前所述，虫笼族跟其他亚人族比起来，外貌更接近一般人类。假使没有植入「虫」，是有可能以人族的身份活下去的。

但是，他们并未这么做。这一族会在体内放入「虫」，继承其特征。

真要说的话，这就是以后天的方式获得亚人种的特性，是改造与生俱来的身体的禁忌术法──被其他亚人族敬而远之的最大原因。

这样的生存方式，与生来身体的一部分就可以化为金属、并随着成长重新打造成自己想要的武器的刃金人，和借由摄取杀害对象的灵魂、增加长在额头上的辉石光芒的光人，都有一线之隔。

虫笼族不与他人交流，也不离开居所。因此其生态大多数仍笼罩在谜团之中。

说起来，所谓的「虫」究竟是什么？就连虫笼族都不知道。

佛拉基亚帝国的南方，虫笼族生活的聚落最深处就是「虫」的居所，有异形生物和毒气蔓延的洞穴，被称之为「奈落」。栖息在里头的「虫」在外型上也都是异类，全都不是一般人会联想到的昆虫。

不清楚到底是谁率先想到要摄取这种来路不明的生物。

恐怕是咒术师或西诺比这种追求超脱常理的异常者，为了得到以普通术法无法得到的力量而想出来的邪门歪道。这是他们族里的看法。

不管怎样，在那些人的眼中看来，虫笼族的存在不过是副产物罢了。

将不知是何物的「虫」放进体内，追求与其力量共生的人，就是虫笼族的祖先，其戾气被一脉相承至现代。

回到原本的话题。──虫笼族第一次接纳「虫」的仪式，会等到十二岁以后才进行。

在那之前要先锻炼身心，成为适合接纳「虫」的容器，真正进行完仪式，被认定为「虫」的宿主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等待孵化。其后，能够完全驾驭与自己共生的「虫」就叫做羽化，这时候才被允许可以自称是独当一面的虫笼族。

仪式之所以要到十二岁才能进行，在于摄取「虫」是一种搏命行为。

虫笼族会在婴儿体内嵌入「虫」。──这种错误认知与偏见广为流传，但其实当事族虫笼族听了会忍不住噗哧一笑。

毕竟没有体力和精力的婴儿，会反过来被「虫」咬死。满十二岁了只是有机会被挑中，在还没准备好变成容器之前，仪式可以被延长至十五岁再举办。要是赶不上这最晚的年龄，那就没有资格成为虫笼族，那人就会被推进「奈落」，成为「虫」们的饲料。

而摄取「虫」的关键仪式，其痛苦难以用笔墨道尽。

人类的血液有分好几种，当自身血量不足，得用他人的血来补充时，要是输入不同种类的血液的话就会有生命危险。而接纳「虫」的仪式痛苦跟这很接近。

感觉循环全身的血液全都变成毒液，腐朽内脏，烧灼大脑。

被摄取的「虫」为了测试对方是否适合当自己的宿主，因此会化为蛹，不断溶解其身体并蚕食鲸吞，就这样持续三天三夜。

当蛹破之时，还能保住人形的话，仪式就算成功，当事人就算真正的与「虫」共生。将「虫」纳入体内，从蛹孵化的虫笼族，肉体会产生第一次的变化。

获得触角或翅膀，眼球变成复眼，或是长出多只手或脚等，这些特征都跟一般的虫类相似，因此才被称作虫笼族。

当然，就算外表再怎么变化，当事人的内在并没有变化。

可是，以后天方式将自己变成异形的虫笼族，被视为渴望成为「虫」之容器的异常种族。

等在苦痛结果后的是偏见，但即便如此，虫笼族不改生存方式。

要被认定为羽化过的虫笼族，条件就是要摄取一只「虫」。不过，摄取的「虫」数量越多，那身为战士的力量就越强。

因此虫笼族里的一流战士们，至少都会摄取三只「虫」。

不过，摄取的「虫」数越多，体内发生同类相食的危险性也会变高，还会危及宿主性命。因此共生的「虫」数，直接攸关战士的素质。

目前虫笼族的族长被称为战士中的战士，其体内摄取了八只「虫」，被誉为一族英雄，是可畏可敬的杰出人物。

──而卡夫马·依鲁鲁库斯，是摄取了三十二只「虫」的怪物。

连英雄的伟业都黯然失色，但这怪物的诞生打从一开始就违反了虫笼族的规范。

唯恐容器生命受到威胁，因此只能在十二岁的生日后才举行的摄取「虫」仪式，卡夫马却是在出生几天后就被执行了。

是族长的哥哥、一直比不上优秀弟弟的男子，把怨气发泄在自己的孩子上。

有记忆以后，知道了自己境遇的卡夫马，是听人这样描述父亲的。

父亲早在事件曝光时就被亲弟弟──也就是族长亲手处刑，所以无人知晓他真正的用意。总之父亲谎称儿子出生后马上就死了，借此藏起卡夫马，并每年进行入「虫」仪式。

卡夫马的存在之所以曝光，是因为他头一次离开藏身处跑到外面。讽刺的是，当时他刚好十二岁──同胞接受摄取「虫」仪式的那一年，卡夫马已经是跟十三只「虫」共生的怪物了。

出现了超出族人想像的存在，针对卡夫马的处置，族里内部意见分歧。

打破规范，诅咒自己小孩的父亲被情绪化处决，结果无人知道他让卡夫马摄取十只「虫」以上的理由──最后，是由身为族长的叔叔宣布会对卡夫马的生活负责，并允许他活下来。

在这件事上，卡夫马·依鲁鲁库斯是真的很感激族长。

不只有血缘关系，担任族长的叔叔保持一定的距离来接触卡夫马，避免让他以为自身很特别。对此卡夫马心存感激。

因为不管叔叔如何对待自己，在族人当中，自己就是异常。

还不知入「虫」之苦的世代疏远卡夫马，已经被认同羽化的世代则是畏惧摄取数量超乎想像的卡夫马。

已经被其他种族视为异端的虫笼族，把卡夫马视为异端。

但是，即便被养育的方式异于常人，卡夫马的个性却很高尚。

他积极与人交流，从族长叔叔那儿学习战士应有的态度，透过与所有世代的紧密联系，来展示自己与他们并无不同。

而为了以虫笼族战士的身份受人尊敬，他挑战了新的入「虫」仪式。

这一次，卡夫马进行前所未有的有勇无谋挑战：摄取第十四只「虫」。最后跨越了三天三夜的地狱痛苦后生还。

就这样，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终于孵化成虫笼族的一员。

因为特殊的生长背景和内在的高尚情操，赢取了族人的尊敬，成为虫笼族有史以来最强的存在。

在佛拉基亚帝国，强者才会被尊重，得以享受荣耀。

身负一族的期待与希望，为了成为佛拉基亚的「将」，为了让举国知道虫笼族的强大，卡夫马踏上旅途。

当然，讲话难听的人到处都有。因为有人全盘相信虫笼族的错误传闻，所以也曾遭遇过无情辱骂和恶言骚扰。但那都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对于到了外头世界的卡夫来说，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没错，只是小事。

──卡夫马·依鲁鲁库斯，是虫笼族历史所诞生的怪物。

拥有高尚情操，对同胞们有同伴意识，率先与敌人战斗，保护族人。

但是不管重复多少努力，同胞们都还是跟他有隔阂。正因为他们知道要与「虫」共生有多困难，所以不认为他跟自己是同类。

因此，对卡夫马·依鲁鲁库斯而言，离开故乡是一种希望。

正是没有同胞、没有虫笼族的地方，才看得到卡夫马寻求的光芒。

原本虫笼族的每个人都会随着成长迎来孵化、羽化，被认同只是个人，而非怪物的过程，终于──

2

「──吼吼！！」

正面猛吠并扑过来的金色猛虎，令卡夫马咬紧牙根。

上半身爆发性肥大化，挥舞锋利兽爪的敌人──自称嘉飞尔·霆杰尔的战士，让卡夫马全力迎击。

「我为看轻你一事道歉！」

拍打背部破裂的翅膀，卡夫马从双臂放出深绿藤蔓。

这在卡夫马摄取的「虫」当中算是新成员，但因为用起来方便，所以大多使用荆棘。不过即使有压制力，还是没法阻止嘉飞尔的势头。

像捞水般挥舞的爪子，连同城墙地板扫荡藤蔓头，受创的「虫」在体内惨叫的感觉晃动卡夫马的脑。

看起来无穷尽涌出的藤蔓，也只是卡夫马摄取的「虫」的一部分。

当然，要是受伤了也会有相对应的反作用力。之前只是用力去压抑，装作没事而已。

「嘎啊啊啊啊啊啊！！」

气势未减的嘉飞尔继续冲过来，眼角余光捕捉到往下挥的兽爪，卡夫马加速拍打翅膀滑过城墙，穿过猛虎身边。

振动和巨响在身旁发出，原本游刃有余的闪避竟变成勉强才躲过，卡夫马不禁颤栗。

跟先前的对打相比，敌人速度更快，且威力更甚。

是在战斗中成长，还是拿出了保存的实力？不管哪一种都不现实。在战场上会发生的战力变化，几乎都是力量变得低下。

虽然天经地义，战斗前整备万全的状态，会在战斗开始后随着每一秒而流失，余力耗尽，最后逐渐无法施展出最好的成果。

嘉飞尔应该也是这样。──既然如此，那就不合道理。

虽说有兽化这个因素在，但在战斗过程中，力量和速度仍在上升。

「更何况，你还受了重伤──！」

先前卡夫马的攻击，该说是奇袭吗，换个说法可谓是运用毒药进行的暗杀。

先不论手段恶劣与否，卡夫马本身不忌讳这种行为。如果拘泥于品节会左右战斗生死的话，那就应该选择符合期望的手段。

因此，嘉飞尔全身所受的伤，应该比外表看起来还要严重。

最大的伤势莫过于卡夫马敲出的头部外伤，但被推进体内的「虫」肆虐的伤应该也不轻。可是同样的手段已经不管用了。

吞下火魔石的嘉飞尔，直到现在身体都还被烈焰燃烧。

全身缠绕火焰的他，体内应该是更加难以控制的燃烧状态。

摄取「虫」对宿主来说伴随着危险，但没有宿主好稳固自身状态的「虫」也十分脆弱，被放在稍微严苛一点的环境就很容易死光。

以现在进行式持续燃烧的身体，里头不可能还会有活着的「虫」。

「多恐怖的发想！」

即使使用治愈魔法，也杀不死目的并非造成伤害的「虫」。可是不排除「虫」就无法以魔法愈伤。

而他采取了突破这两个法则的最佳手段，但实在不敢相信这是思考后会做出的行为。

与其说是以脑袋思考，不如说是遵从本能的结果吧。

脑袋想到了，又有谁真的会去吞下魔石来点燃身体呢？

「──！」

才刚滑进空旷角落，红色触角从卡夫马的双肩发射出像炮弹的东西。

是肩膀骨头变形而成的「虫」角，前端贯穿嘉飞尔硬如钢铁的腹肌，一口气击飞发出惨叫的嘉飞尔，让他掉下城墙。

给予了痛击，但卡夫马也不是毫发无伤。

「呃。」

两根触角从根部折断，麻到骨头的痛楚令脸颊抽搐。用痛楚交换来的胜利，假如成功的话，真想就这样放心跪地。

但是，卡夫马可没蠢到就这样跪下来。

「嘎啊！哦啊！唔噜噜噜噜啊啊啊！」

原本应该被炸飞的嘉飞尔，靠爪子攀墙爬上来，轻松跳到卡夫马眼前。

原本被触角贯穿的侧腹冒出红色蒸气，伤口迅速愈合。治愈魔法的淡光变成暴力式磷光，急速治愈伤口。这超乎常规的现象令卡夫马吐气。

「哈。」

察觉到这是想笑的冲动，卡夫马手贴嘴巴。

接着死心放下手，缓缓摇头。

「──痛快。」

承认吧。

卡夫马·依鲁鲁库斯，正在享受与嘉飞尔·霆杰尔战斗。

「哦哦哦哦哦哦！！」

吠叫的嘉飞尔双手往下挥，化身成纵向旋转的黄金圆盘落下。举起双手，判断无法阻止他的卡夫马往前进，穿过对方胯下后绕到背后，瞄准从侧目看起来洞门大开的背部。

但是，卡夫马头也不回就发动的翅膀斩击，被介入两者之间的石板给挡住了。穿过胯下后的攻击在命中之前，嘉飞尔前脚伸长贴在地面，发动自身的加持来防范攻击。

与坚硬石材撞个正着而脆响破裂的翅膀──被对面用前脚撑住身体的嘉飞尔以后脚猛踢。

「──呃！？」

彼此背对背却受到强烈一击的卡夫马飞了出去。

为了留在原地而坚持踏稳的脚步反而成了不幸，彻底伸展的身体根本无法分散冲击力，只能边吐血边在地面弹跳，最后修长身子撞上墙壁。

高高弹起一次、两次，在旋转的时候看到嘉飞尔的脸。

此时──

「第二次了──！」

敞开的胸部和张开的肋骨，收纳在里头的红色脏器鼓动，里头放出的冲击波笔直撞向嘉飞尔。

对卡夫马来说，这张王牌不是放入新「虫」的成果，而是至今放入的三十二只「虫」共存共生下所生出的新器官。

复数只「虫」的机能合一齐放的冲击波，以细微震动猛烈吞噬、破坏路径上的一切，将敌人化为粉尘的毁灭攻击。

身体只要碰到肉眼看不见的这招，任何战士都会化为血雾。

从嘉飞尔的金毛染血就能看出，这份肯定并未动摇。

任何战士都会化为血雾。因此──

「──怪物。」

手插地面，止住滚动的身躯，卡夫马抬起头。

抖着染血的上半身，张开大嘴的嘉飞尔朝这边直冲过来。明明扎扎实实地吃了任何战士都会晕过去的攻击，果然是「怪物」。

挥过来的巨大拳头捕捉住卡夫马的颜面，反射性揍回去的拳头弹起对手下腭。就这样猛然施以饱拳，打得墙上盛开鲜血花朵。

无人能介入的壮烈战斗，是怪物与怪物之间的碰撞。

卡夫马哈声吐气，看着痛楚彼岸的同时，灌注全副身心。

特异的生长历程所诞生出的罕见怪物，是卡夫马·依鲁鲁库斯被同胞疏远的原因，更是自己诅咒的命运。

离开封闭的故乡，踏到宽广世界的卡夫马想要知道。

想知道可以抬起胸膛说「自己不是怪物」的证据。

但是，现实并非如此。

即使在外头的世界，卡夫马的非凡实力超脱常轨，仍被视为异端。许多和他并肩作战过的正规兵，全都惧怕他的力量并疏远他。

到哪都是怪物，终究是自己无法逃离的命运。卡夫马开始死心地这么想。

但是──

『──上来吧，卡夫马三将！一同为陛下尽心尽力吧！什么，用不着想那么多，我们跟你一样，都是怪物啦！』

嗓门很大，阳刚大笑的大块头男子所说的话，对卡夫马来说是上天的恩赐。

想要否定自己是个怪物，因此卡夫马设法迎合同胞。而既然这个愿望没法实现，那就到外头去找，但果然还是很受挫。

可是，往上看的话呢？

连被人视为恐怖怪物的卡夫马·依鲁鲁库斯都无法打倒的怪物齐聚一堂。

卡夫马不是怪物。自己并不是希望别人这么说。

是不希望无法跟人互相理解，一直品尝孤独的滋味。

即便是怪物，世界也没丢下卡夫马。

「──和你的战斗，又更是这样。」

在超近距离下连续放出触角炮弹，嘉飞尔用全身承受，受了伤就加以愈合，然后强行忍痛。

非比寻常的防御力与生命力，恐怕还要加上加持能力所造就的超再生能力，这正是眼前「怪物」的机制，火热卡夫马的原因。

即便用右手喷出藤蔓捆住猛虎全身，被荆棘切开皮肤的他也会强行扯断藤蔓。用可以卸除所有斩击的甲壳包住的拳头，跟嘉飞尔闪耀着银色光彩的拳套正面撞击，然后豪迈碎裂。

左手弹出的「虫」卵被火焚毁，膝盖使力发出可以搅拌内脏的冲击波，但果然追不上对方的回复速度，导致无疾而终。

痛快。啊啊，多么痛快。

结果习武之人，不管怎么装都是怪物。配合自己体内在喝采的「虫」们，卡夫马的脸上不知何时被笑容给盘据，想撕都撕不下来。

三十二只「虫」跟自己融为一体，比家人更亲密的存在，正因得到了可以发挥真正本事的机会而狂喜呼喊。

必须攫取胜利。

为了正义，为了领导帝国的皇帝陛下，为了报答把自己拉到这领域的恩人，为了希望提升虫笼族地位的同胞们──

「──你，在看哪里？」

痛楚和窒息感，以及加速的思考逐渐涂遍脑子时，听见了声音。

彼此激烈交锋，用大到对手死了也不奇怪的威力打击要害，拼命到根本没法好好交谈，但却听见了。

「本大爷──在这里。」

「──」

「这一刻，不准其他东西介入。」

顿时，世界的颜色远去，连风声和耳鸣都听不见，只有眼前的巨大敌人成为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的世界全部。

自己竟然让对方说出了这么煞风景的话。卡夫马为自己的不周到感到可耻。

然而，他连这份可耻都立刻丢掉，点头道。

「──嗯，就只有你跟我。」

刹那间，交错的拳头嵌进彼此的脸，时间加速。

被张开的手掌一把抓住脸，卡夫马的头盖骨在超凡握力下哀号。但是，他也把手伸进对手嘴里，将藤蔓流入对方体内。

既然从外部破坏不了，就从内侧破坏。溢出的藤蔓疯狂肆虐嘉飞尔体内。对抗藤蔓暴力的同时，嘉飞尔举起卡夫马的身体，砸向城墙。

「──！」

背部陷入城墙，又被举起，再度陷入。举起，陷入。举起，陷入。举起举起举起举起，陷入陷入陷入陷入，践踏。

让整个身子陷没的城墙开始龟裂，星形顶点的前端裂成两半。视野一片通红，鲜血取代呼吸涌出。

尽管如此，藤蔓没有失去力气，继续流进嘉飞尔体内。

在卡夫马力竭之前，「虫」都会贪婪地渴求胜利。

「──嘎。」

大虎张开的嘴巴，无法咬断厚重成束的藤蔓。就算用爪子抓，蠕动的藤蔓层层交叠，怎样也无法全数除去。

其实藤蔓有限，能倒出的量也有极限。

假使在这边全数吐尽的话，就等于放弃能够有效击退逼近这面城墙的叛军的手段。但是，这场胜利有这样的价值。

──不对，是面对嘉飞尔·霆杰尔这只怪物，有这么做的价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视躯体骨折的痛楚，卡夫马的喉咙发出呐喊。

溢出的藤蔓填满嘉飞尔的体内，失去去处的压力将以挤爆的方式将敌人逼进死路。不管多努力抵抗都无处可逃。

集结体内所有的「虫」的余力，卡夫马压制住嘉飞尔，前倾身子好夺取胜利──却看到难以置信的一幕。

「──什……」

嘉飞尔用利爪横向撕破自己的腹部，让藤蔓从伤口流出。

如此可怕又不顾一切的战斗方法，是将死亡拉到眼前的行为。只要藤蔓抵达那道伤口，就会以跟嘴巴无法阖上的相同道理迫使腹部伤口敞开。这么做最后会导致身体裂成两半，分出胜负。

没错，这样做只会招致死亡，是个愚昧至极的行为。

但是目睹这行为的瞬间，卡夫马脑子里产生片刻空白，给予了快被藤蔓撑爆的嘉飞尔喘一口气的时间。

下腭闭上。发出咬断藤蔓的声音后，大虎的大嘴阖上了。

失去了藤蔓这决定性招式，在卡夫马觉悟到这点之前，嘉飞尔先踩稳地面出拳了，银色拳套的坚硬冲击贯穿他的脸。

倒在城墙上的卡夫马，深深陷进他颜面的冲击力成为破坏城墙的关键一击。

轰然巨响后，被讴歌为铜墙铁壁的帝都禄普迦纳城墙，其中一处星状顶点崩塌。靠声音和背部感受到崩塌预兆的卡夫马，看到面前收拳的嘉飞尔。

兽化缓缓解除，逐渐恢复成原本人形的少年──嘉飞尔自己撕开的腹部伤口，一边喷出血雾，一边慢慢愈合。

看到致命伤以可怕的速度消失不见，他忍不住噗哧一笑。

多么荒谬的景象啊。

「……怪物。」

没错，气若游丝说完这句后，崩塌完全渗透，城墙逐渐瓦解。

城墙就这样洒落断垣残壁，卡夫马的意识跟着慢慢远离，越来越远，远到连拉回来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陛下，万分抱歉……」

最后的最后还自以为忠臣的自己多么丢人现眼，他一面想，一面坠落。

──打出生以来就不绝于耳的「虫」声，头一次听起来这么安静。

3

强行抓住男子毫无防备就要坠落的身体，脚踢瓦砾逃离崩塌现场。

用后脚跟摩擦地面减缓力道后回头看，刚好是城墙发出轰天巨响坍方，在坚固要塞上瓦解出一个大洞的时候。

「打开了呢，突破口。」

开战前被叮咛的话，想起爱蜜莉雅的号令后嘴角翘起。「咕喔！」结果裂开的嘴角因为这动作而生疼，嘉飞尔惨叫出声。

连忙手贴伤口，专注发动治愈魔法。

「啊～可恶，好痛……不过──」

稍微治好裂开的嘴巴后，嘉飞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突如其来的激战，以及死了也不奇怪的伤势──但是全身惨不忍睹的伤口已经堵住，留下的麻麻刺痛感也算一种余韵。

即便兽化了，他也认为自己可以维持某种程度的冷静继续战斗。多亏如此，伤口恢复得也快。──真的只是这样吗？

「……变强了吗？本大爷……」

握紧张开的手，嘉飞尔这么说。

他没有真实感。虽然对阵营来说应该是幸运的事，但来到这里的路上，嘉飞尔都没遇到必须卯足全力的对手。

自从在水门都市与「八腕」库尔刚战斗之后，每一次的战斗对自己来说都是不完全燃烧。

如今枷锁卸除，再次用全力应战的结果，得到了明确的感觉。

跟以前相比，又破除了一片墙。而且因为这场战斗，这感觉变成了明确的东西。

所以──

「──怪物这评价，原封不动地还你啦～」

没错，嘉飞尔把夹在右手下的卡夫马放到地面，从鼻子喷气。

胸口正微微上下起伏，卡夫马还有呼吸。这是战争，假如真是为了胜利就不应该让对手活着，明知如此却还是这么做。

因为爱蜜莉雅说过，要透过大家的手减少死亡的人数。

而且奥托也对自己说，要把对方揍到站不起来。

爱蜜莉雅一定是发自内心，奥托一定是出于体贴，才会说出这些话。

他想要履行这些。

所以这时──

「──是本大爷，赢了。」

没错，攻下一处星形顶点的嘉飞尔，高高举起拳头。

（插图010）

第三十二卷 第七章『顶点决战』

1

「──不会错的！面前第一顶点是『贰』亚拉基亚！！」

「第二顶点推测是『玖』玛德琳·恩夏尔德！有飞龙群在上空盘旋！」

「第三顶点，尚未确认守护者！」

「第四顶点同样未能确认守护者！未能确认！」

「第五顶点的攻击很壮观……不是一将！是二将！卡夫马·依鲁鲁库斯！」

接连报上战况的声音，有惨叫、怒吼，近似临终哀号。

被赋予观测远处任务的士兵双眼充血，为了尽可能得到更多能够攻克牢不可破的帝都禄普迦纳的情报而奔走。

开始包围帝都的叛军在后方设立大本营，而频繁出入大本营的士兵每次带回报告，桌上的地图便逐渐描绘出目前的战况。

而一面在地图上振笔疾书──

「想都没想过，有一天竟然会站在攻方进攻帝都。」

一面低头看桌上的地图这样说的，是迪克尔·奥斯曼。

身为帝国二将的他，透过完成「将」的职责来证明自己的高尚忠诚。站在他的立场，正因为认为帝都的防御可靠，因此作梦也没想到必须面对这个难敌吧。

「但是，局势可不会停下来等你抱怨完。──不，不只是你。不管是对谁，时间都平等以待。」

「亚伯殿下……」

「说回战况吧。让远望观测者报告。应该优先处理的是第三和第四顶点……就算是小事也无所谓，从那些琐碎情报中判断出守护者。」

「是！增加第三和第四的观测者数量！敌方一定是派出一将！」

迪克尔颔首并命令身旁的部下，气氛变化快速到令人应接不暇。

品尝着战场特有的干渴气氛，亚伯望着远处可见的帝都。以人数而言占压倒性优势的叛军，在战况上却难说占有优势。

在城郭都市瓜拉尔攻防战的时候也有提到，进攻方的人数至少要是守方的三倍。考量到帝都的防卫能力比瓜拉尔还要优异，这段差距就会拉得更显著吧。

最重要的是──

「──成为决战之地的帝都，究竟会有几名『九神将』被叫回来呢？」

焦点在于可以轻易颠覆人数弱点的战力「九神将」──迪克尔的紧张发言，亚伯也点头赞同。

「最少有亚拉基亚、玛德琳·恩夏尔德、莫古洛·哈葛内参战，这点毋庸置疑。单论实力的话，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与一将同等。奥尔巴特·丹克肯有可能以少了一只手为由拒绝征召，不过希望渺茫。」

「哥兹一将和葛路比一将不参战，可以这么想吗？」

「哥兹·拉尔冯生死不明，葛路比·格姆雷特端看是否要从西部调回，但后者难以调动。西部的动向不透明，不是由敌我任何一方策划的。──真可疑啊。」

当初宫内造反的第一步是要亚伯的命，而为了让亚伯逃跑而抵抗的哥兹，之后音讯全无，因此很有可能已经死亡。

以其人品和担任指挥官的战绩来看，只有哥兹格外获得士兵支持。亚伯最畏惧的可能性就是哥兹的死被拿来利用，让敌军化为战意疯狂的死士。

但假如打算用这个策略，那在开战前应该是绝佳机会。

「为什么刻意白白放掉这机会？是厌恶以士气为由会导致战力增减的不确定要素吗？还是作为改变状况的起爆剂？──那家伙的话，会怎么拉线？」

手指滑过面具边缘，亚伯思绪奔驰，探究对手的思维。

若是推敲彼此想法的话，自己可以胜过大部份的人，但这次的敌人不在「大部分」的框架内。除此之外，还是最了解自己的敌人。

很想说他这边也具备一样的条件，但只要胜利条件不同，那思考路径也会不同。

就在亚伯和地图互瞪的时候──

「──亚伯亲、亚伯亲！」

朗声钻过帐篷入口，少女以敏捷动作冲了进来。接着贴着桌子的她，激动地用蓝色眼珠看着亚伯。

「人家果然也想去！老哥在那里头吧？人家忍不下去啦！」

「蠢货。不要增加不确定因素。说起来，你的哥哥在帝都的铁证──」

「玛德琳那女生在啊！就是带走老哥和雷姆酱的女生！既然她在的话，那他们可能也在！对吧？」

「这还不能肯定。进一步来说，在这战况中，你的哥哥和那姑娘的战略价值很低，不要搞错该优先处理的事项。」

「对人家来说，没有比老哥和朋友更重要的事啦～！」

少女──米蒂安用力拍桌，死咬着亚伯的话不放。

感情用事根本谈不下去。对亚伯来说，若要优先救助被带走的浮洛普和雷姆的话，原因只可能是感情，但在这场战役中根本是毫无价值的判断标准。

「你要知道，这个愿望不管讲几次，对目前的你来说就是高攀不起。如果不顾一切地冲向战场，那你的性命将毫无意义地消逝。」

「呣！这种事……」

「米蒂安小姐，亚伯殿下是担心您。另外我的意见与亚伯殿下一样，怎样都不能让您去送死。」

亚伯往下看，米蒂安往上看，两人互瞪时，迪克尔介入。

身为人数不多的「将」之一，迪克尔也认为此次战况不可预测。然而被迫跟不听话的米蒂安打交道，想必很不愉快吧。

但他表情丝毫没流露出这样的情感，绰号「渔色」的他跟米蒂安互看后，先给了个开场白：

「那么你看这样如何？那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总共有五个顶点。忽略那顶点就无法攻克帝都。所以至少要解析对手的情报，排除不明白的状况后，重新再就这件事──」

「就～说～了！人家哪想得了那么多！其实可以的话想直接问那个叫玛德琳的女生，可是太难了，所以想从空荡荡的地方进去……」

「──慢着。」

迪克尔尝试稳健说服，却被米蒂安激动推拒，然而她说出的话却令人在意，因此亚伯出声制止。

他抓住细瘦肩膀，强迫惊讶的米蒂安看向自己。

「你刚刚说了空荡荡吧。既然讲的是其中一个顶点，那你是在哪得到情报的？」

「在哪里……啊！对喔！对不起，亚伯亲！」

听了问题后脸色大变的米蒂安，双手用力握住亚伯搭在肩膀上的手，接着边用力边激动地看着他。

「这件事一定要跟你说！那个，第三个顶点都是人偶，第四个顶点都是黑影……两边都没有像夜鸣酱那样的人！」

「──」

「亚伯亲？」

听了米蒂安说的情报，亚伯微微睁眼。可是他立刻以单眼眨眼，把吃惊化为平静吐气，加以消除。

被告知的这番话，不需要去详查其内容。因为他知道个中意思。

问题在于，这情报被带回来的经纬──

「谁要你传达的？」

「咦？」

「是谁？」

右手被握住，于是用左手按住米蒂安的后脑杓，迫使她跟自己面对面。

被正面凝视的米蒂安屏息。接着，她蠕动浅粉红色的嘴唇，回答亚伯的质问。

而问题的答案是──

2

──被庞大、猛烈的情报漩涡吞噬，奥托·思文紧闭双眼。

传来的声音，形成声音风暴。

来自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无休止蜂拥而来的声音暴力。

这是过去懂事前后曾住过的地狱摇篮再临，也能说是凯旋返回怀念的故乡。

奥托就在被「言灵加持」给带回去的怀念地狱里倾听「声音」。

奥托所拥有的「言灵加持」，在这世上众多的加持中，可说是屈指可数的「烂签」。

能够理解所有生物的语言，甚至可以与之交谈。这个加持作为与生俱来的利剑，本身却缺陷过多。

首先，刚出生的小孩没有自我意识，对自我的定义模糊不清。

对于还没有巩固自我的孩童来说，要定义自我的方法就只能仰赖周遭的存在，可是对「言灵加持」的持有者来说，这个周遭的范围太大了。

不是在说上下、左右、纵深三度空间这类的话，而是如字面意思一样，是周遭的一切。

具体来说，拥有「言灵加持」的小孩根本没法区分人声、动物声、昆虫声、风雨声甚至耳鸣。

而判断力和注意力如此散漫的生物，根本不可能存活。

奥托之所以没死，还活过这段时期，除了受惠于环境外没有其他原因。

生活宽裕、对他疼爱有加的双亲，并未把无法沟通的手足当作妨碍的哥哥与弟弟，有了他们，奥托才得以存活。

可是，在最初确立了作为生物的自己后，「言灵加持」的持有者并没有因此结束受难。不如说，接下来才是正题。

由于身怀「言灵加持」的人可以跟周遭的一切对话，因此也具备了被周遭一切给孤立的危险性。这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没有归属意识。

假如说话、接触、培育羁绊等行为是经营关系的基础，那么拥有「言灵加持」的人跟任何生物都可以构筑出关系。

也就是说，接触的对象不需要局限于人类。

不管是怎样的生物，虫鱼鸟兽……自己都可以沟通。这是个可以跟活着的所有生物互有往来的加持，因此很容易被孤立。

会身在不知自己是什么的问题牢笼里，永远困在孤独中。

因此，「言灵加持」的历代持有者都很早逝。

别说感受到这份加持能力并让周围的人知道了，死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说的人到底有多少，奥托根本不愿去想。

在无止尽的豪雨中，在不曾中断的暴风中，在深知不会被理解的无力感中，要如何找到活着的价值？

事实上，根本就没听说过有「言灵加持」的庇佑者成大器的案例。

而奥托非常能够了解那种感觉。

「──」

平常，他会调整这个随时随地都在发动的加持，并把效果转弱。

很多持有者根本没法调整效果的强弱，最后被加持的重量给压垮。幸运的是，奥托有机会和能力去了解自己的加持，才得以没被压垮。

一般为了避免脑子充斥庞杂的「声音」，所以会刻意把加持效果调到最弱──而在这个瞬间，他把效果调到最大。

「──」

以前在昴纠缠下说出「言灵加持」的事，结果他称之为「频道」。若是将听起来还不赖的这个词拿来使用的话，奥托现在在做的，就是开启频道。

于是，有无数「声音」窜进自己的耳朵、大脑。这些「声音」全都跟以帝都为中心的战场有关，伴随着避讳、厌恶、恐惧和愤怒等情感。

必须全面、充分、尽可能地分辨出它们有没有用。

「毕竟，都对嘉飞尔说出那么乱来的话了……」

当爱蜜莉雅做出要参与帝都决战的决定时，奥托便确定了，接下来肩负着最重要任务的人就是嘉飞尔。

从实力来看，最有可能要挺身面对危险敌人的就是爱蜜莉雅与嘉飞尔──但是在带回昴跟雷姆之前，爱蜜莉雅平安无事可是阵营的大前提。

因此要是情况危急，就算爱蜜莉雅有意见，也要强行逼她退下。

这么一来，最有可能流血的人，就必然是嘉飞尔无他了。

「真讨厌……」

喃喃自语的奥托，想起嘉飞尔看向自己时，眼神充满了天真的信赖。

不管下达多么有勇无谋的指令，只要是自己说的，他就会去做。 而自己明知道他会点头，依旧派给他危险的任务。

奥托没办法把这种信任反覆累积下来才能达成的成就，视为可夸耀的功绩。无论再怎么说，背负危险的是嘉飞尔，不是自己。

在安全区的自己被罪恶给感勒到胸疼。「不愧是奥托兄！」等事情结束后，满身疮痍的嘉飞尔会这样称赞自己吗？──不要开玩笑了。

「要背负的话，自己也要负责。不可以逃避责任，奥托·思文。」

手贴嘴巴，奥托戒惕自己。

当阵营针对此次帝国的动乱决定好最终方针的时候，奥托就曾对爱蜜莉雅提出忠告：「那可是相当坎坷的路。」

而面对这句话，爱蜜莉雅豪气干云地挺起胸膛，选择这条难走的路。

八成是按照愚蠢可笑的想法，选了愚昧的道路。假如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绝对不会选这条只有危险也没啥赚头的路。

可是，能够获得的、少之又少的赚头里头，却有着重要无比的东西，而自己绝对不会选的路由爱蜜莉雅选择了，奥托对此感到放心。

内心十分开心。因此，他不能继续当个旁观者。

因为从众多可能性里头选择了这一个的，是奥托。

因此，要是有流血的必要，却把流血的事推给别人，自己可是敬谢不敏。

所以──

『──奥托先生啊，有时候真的很傻呢。』

突然，在没有意义的「声音」涌流中，听到了明确的「声音」。奥托眨眨眼。

顿时，地狱般的骤雨暴风声远离，对准频道转过头的奥托，跟面前以一副傻眼的样子垂下眉的佩特拉对上视线。

「佩特拉、酱……」

「请用手帕。你流了很多鼻血，有点可怕耶。」

「鼻……啊，我没发现。」

「好像是呢。……请坐。不用一直站着也可以吧？」

望着递出来的手帕，奥托愣了一下。佩特拉焦急地拉他的手，要他坐在草地上。

然后拿手帕贴住他的脸，擦拭鼻血。

「加持用太多，就会变这样？」

「……嗯。听的数量越多、距离越宽就会这样。虽然不是很想采取这手段，但现在是非常时期。」

「不想输给嘉飞先生？」

「──」

「就知道。奥托先生有时候是个大白痴。」

被她露出死鱼眼瞪视，奥托抓抓头说：「真伤脑筋呢。」

跟他想说的有点微妙差异，不过佩特拉的针砭在广义上是正确的。聪明如她，说不定是知道奥托的真心，然后刻意换个说法。

「我想，奥托先生就算流很多鼻血，也没法变得跟嘉飞先生一样。」

「……要说流的血量的话，根本没得比。跟嘉飞尔不同，失血的话我很容易就会死掉。不过，我必须做好舍身的觉悟。」

「因为奥托先生要大家放手去干？」

「敌不过佩特拉酱你呢。」

真的赢不了她。不过，聪明的她应该懂奥托乱来的价值。

「佩特拉酱也明白吧？虽然这样讲，但我的加持在这种状况下非常方便，没有不加以利用的选项。」

「──」

「就算只是侧耳倾听、获得情报，依然很有价值。刚刚，我拜托米蒂安小姐去传话。亚伯先生若是可以有效运用的话，战况会变得更有利……佩特拉酱？」

「唉～」

奥托主张自己的行为多有用，尝试说服佩特拉。可是女孩对此反应冷淡，傻眼的感觉还变得更强烈。

一副「讲不听耶你」的样子，佩特拉抚摸着自己明亮的咖啡色头发，用圆溜溜的眼珠盯着奥托看。

「我可不是奥托先生想的那种笨小孩喔。」

「不，那个，我知道。我认为佩特拉酱是个天资聪颖、脑袋转得很快的孩子。」

「所以，奥托先生比你自己想的还要笨。」

「这个……难以回答。」

自己是头脑派，智慧无人能及的佼佼者──奥托还没这么自恋。

能够做到这种地步，是依据经验法则和许多小技俩，以及擅长危机管理。这是奥托对自己的评价。

要比较脑袋好不好，自己远远不及看穿一切的谋略家们。

不过，奥托这样的想法似乎不适用目前的情况。

「我现在说的脑袋聪明，不是那种意思。奥托先生，我不是你所想的那么没用的女孩。」

「──。这个……」

「我可以确实派上用场。例如……」

说完，佩特拉紧紧握住感到困惑的奥托的手。接着她的小手发出白光，开始浸透奥托的手。

顿时，原本脑子里一直响的耳鸣，变得稍微和缓下来。

「这是……阳魔法？」

「老爷教我的，是魔法的一种。虽然还在初步阶段。」

「──」

「奥托先生，我也知道现在这样说不合理。不过，你那样只是自己承受痛苦，并不伟大。」

给予自身莫大负荷的奥托屏息，紧盯着他看的佩特拉则是叹气。

「这种事，明明是奥托先生之前每次都在说的啊。虽然不会跟大家讲，可是，奥托先生，您一直很焦虑吧。」

「呜……」

「真是，我一直在生气喔。你的心情我懂，但声音和态度太过刺人了。」

被这样讲，奥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垂下头。就跟她说的一样，平常的自己不会这样判断失准、陷入心情上的误区。

透过佩特拉的小手，感觉她想说的话传达给了自己。

「……流鼻血并不伟大，是因为做该做的事而伟大。」

「是的。奥托先生，你要怎么办？」

奥托叹息，佩特拉举起她握着的那只手。

「有我的话，努力会更有效率喔。尽管如此，还是要我这个小孩别看，乖乖退到后面去吗？」

「讲得好难听！」

「要我退下吗？」

佩特拉微笑着施加压力。奥托屈服了，而且还是爽快地屈服，并且长吐一口气。

「──」

就连现在，只要打开频道，就会有无数「声音」流入，势头猛烈到快把自我给冲走。不过，佩特拉的手牵住了要被冲走的奥托。

让奥托觉得自己可以再坚持一下子，再听远一点，再听多一点。

「之后，一起被法兰黛莉卡小姐骂吧。」

「好的！比起奥托先生一个人流鼻血，一起流鼻血被骂还比较开心。……虽然我讨厌鼻血！」

佩特拉爽朗地笑着这么说。她决心帮忙的模样，令奥托闭上眼睛。

握着手的小手在微微颤抖，这个聪明少女不可能没有自觉到这点。

头一次亲眼目睹战争，连重要的人都被卷入战场，目送同伴们离去，担忧对方的安危，所以自己也想做些什么。这些心情，佩特拉也有。

汲取她的心意吧。──能用的手牌就要在能用的时候使用。要像个商人。

「佩特拉酱，请帮助我。──这个战场的频道由我来支配。」

「是由我们来支配！」

佩特拉回应的气势十足，奥托苦笑回答：「那么，开始吧。」接着再度开启频道，纵身回到地狱摇篮。

──回到怀念故乡的奥托，却不像过去那样孤单了。

3

脱去身上的衣服，伸展时时留意要表现得贤淑的手脚，然后用力蹬地。

金发飒爽破风，享受钻入鼻腔的血腥味，对此感到热血沸腾的自己，令法兰黛莉卡万分厌恶。

「……真讨厌呢。」

众多斗争心互相撞击，在战场上无意义地送命。

即便明白这件事，心头却感到雀跃不已。在在都提醒着法兰黛莉卡。

──在自己体内化为血流的兽性，是非常难应付的东西。

「──」

面对切也切不断的性情，法兰黛莉卡弯曲兽化后的四肢。

想透过专注埋首于任务，挥别这股厌恶与不安。如此一来，法兰黛莉卡才觉得能肯定自己并非野兽那一部分的人性。

「偏偏我没法像嘉飞和爱蜜莉雅大人那样战斗，也不像佩特拉跟奥托大人那样帮得上忙。」

潜入佛拉基亚帝国，大家都在努力完成自己的职责，就只有法兰黛莉卡到现在都还没法在心中找出自己能做什么。

决心介入大战的爱蜜莉雅，自身也会豁出全力奋战。

而身为武官的嘉飞尔，没有比这更能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然后是挑战自己加持极限的奥托，以及负责支援他的佩特拉。

跟这些可靠无比又可爱的同伴们站在一起，没有特别优异之处的自己能做什么？法兰黛莉卡自问自答──

「──！找到了！」

在电光石火间，于视野内找到目标对象，法兰黛莉卡中断思考，前往该处。

脚踢草地冲过战场的法兰黛莉卡已经化为四足兽类。对象因自己的接近而屏息，并立刻朝她拉弓搭箭──

「──姊姊？」

「慢着，塔立塔。是同伴。」

阻止妹妹射箭，解救了法兰黛莉卡的是米杰耳怛。

眼前，是「貅德拉格之民」团体。法兰黛莉卡滑到她们面前，朝领头人物米杰耳怛和塔立塔低头。

「抱歉以这副样子吓到你们。我是法兰黛莉卡。」

「原来如此，是你啊。──很美的兽化呢。假如不是你，很想剥下毛皮用来装饰聚落。」

「……我就当作称赞收下啰？咳嗯，有事要传达。──是来自大本营的亚伯大人的指示。」

「来自亚伯……他说什么？」

对米杰耳怛的称赞感到困惑的法兰黛莉卡切换话题，换塔立塔追问。

尽管厌恶半兽人的本能，但自己会先兽化才巡遍战场，就是为了以传令兵的身份向各处传达指令。

──有佩特拉辅助，奥托得以减少后顾之忧。透过他的努力，把战场上正在发生的情报搜集起来后，陆续送回去给位在大本营的亚伯。

战况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越是能正确掌握资讯，形势就会逐渐确实地对叛军有利。

法兰黛莉卡四处奔走，也是为了成为助力。

「──该攻打的是第三顶点，那里是最值得进攻的破口。」

星形城墙的顶点有敌人守护。一方面要警戒守墙的敌人，再来又担心跟先发动攻击的叛军们发生混战，因此将指令下达给难以拿捏进攻时机的她们。

听到这番话，两姊妹望向被称为「破口」的城墙。

在那里──

「──好像是，跟石头人偶战斗。」

「按照亚伯大人所说，是『九神将』之一莫古洛·哈葛内的手下。」

「『九神将』……」

听到这单字，塔立塔美丽的侧脸僵了一下。

混在呢喃中的不安神色，原因连法兰黛莉卡都沉痛理解。

一旦参与帝都决战，就有可能碰上「九神将」。塔立塔应该也有所觉悟，不过觉悟并不能免除恐惧，油然而生是再正常不过的心情。

「别担心，塔立塔。」

「姊姊……」

但是，米杰耳怛却朝着感到担忧的妹妹一笑。眼力强大的双眼璀璨生辉，气势十足地拍打妹妹的肩膀。

「就算对手是『九神将』，我也不会再落后了。看样子，跟夺去我的脚的『九神将』是不同人，不过就当泄忿。有问题吗，嗯？」

米杰耳怛耸肩，轻抬自己的右脚──膝盖以下用木棒代替的义肢，并这样问塔立塔。虽然法兰黛莉卡无从判断这番凶狠的话是发自真心，还是为了鼓励妹妹才有的发言，但──

「──不，没有问题。」

塔立塔眨眼，大力点头，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架起抽出的箭矢，朝正上方射出去。

接着头顶传来惨叫，法兰黛莉卡往上看，就见到有头飞龙边旋转边朝着三人不远处的地面坠落。

箭矢精准命中飞龙下腭，箭头直达头部使其殒命。对这压倒性的弓术感到瞠目结舌时，塔立塔吐气道。

「我们就找时机越过城墙吧。只要穿过城墙，我们就赢定了。」

「这才是貅德拉格族长。──法兰黛莉卡，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见塔立塔表露觉悟，心满意足点头的米杰耳怛转头问道。差点被她们姊妹的气场给吞没的法兰黛莉卡这才回过神。

「一个不小心就要说出『请让我跟随』了，但我的使命是传令……刚刚的话我也会传达给其他人的。愿意听的人们若是能集中到同一处──」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是吗。」

「是的。──开辟出突破口吧。」

这正是爱蜜莉雅阵营的方针，也是法兰黛莉卡应为之事。

正因为明白自己在阵营的定位高不成低不就，因此至少在被赋予的职责范围内要竭尽所能。

「塔立塔大人、米杰耳怛大人，祝武运昌隆。还请绝对不要无端牺牲性命。」

「好，法兰黛莉卡也小心喔。」

「你死去的话，你的毛皮会在貅德拉格永远流传。」

「非常遗憾，没有要交出的打算喔！」

紧张气氛稍稍缓解，法兰黛莉卡在两姊妹的目送下开始奔驰。

如疾风吹拂草地，把亚伯的指令传递到下一处。不让佩特拉和奥托携手合作的努力白费，就是自己的任务。

最终可以帮上奋战的嘉飞尔和爱蜜莉雅，也为可能人在帝都的昴和雷姆做出贡献吧。

「如今就只须一个劲地奔驰即可。」

没错，放任自己奔驰的脚步有少许与兽性无关，十分轻快。

4

留下草而晃动和残影，兽化的法兰黛莉卡身影消失了。

金色女豹，与她原本的高个儿美貌似是而非，但却是体态洗练到狩猎民族不得不称赞其优美的四足兽。

至于法兰黛莉卡带来的情报，塔立塔她们决定照做，于是召集貅德拉格，准备攻占第三顶点。

就在这样决定的时候──

「──呿！冲不进去！碍事的家伙太多了！」

粗鲁大骂、手持双剑的眼罩男从天而降。

灵活运用双手的长剑割断飞龙翅膀的男子，跳向跟着一起落地的飞龙，割断它的脖子了结其性命。

施展完鲜明剑击后，他转过头来──

「……贾马尔啊。你的脸就算看了也不满足。」

「少讲些意义不明的话！可恶，烦死了！怎样都进不了帝都，不知道卡楚雅是否平安无事……陶德那家伙，有好好保护她吧。」

边骂边用力抓咖啡色翘发的贾马尔大表不悦。

在城郭都市沦为阶下囚的帝国士兵，在知道亚伯身份后选择依附这边的罕见人物，不过力量却不逊于其立场──只是卑劣本性表露在脸上，因此并不得看脸的米杰耳怛的欢心。

不管怎样，有家人留在帝都的他，内心的慌乱不是不能理解。

「我们姑且不论，其他叛军可以抢的就会去抢。」

「老子知道啦，那种事！所以才想快点把假陛下的头砍下来……」

「给这么有干劲的你一个好消息吧。我们接下来要前往第三顶点，据说那里是目标。」

见贾马尔踌躇不前，米杰耳怛跟他说了方才法兰黛莉卡捎来的信息。闻言，贾马尔狐疑地皱起脸。

「什么？目标？哪边的谁讲的那种话……」

「亚伯说的。」

「早点说嘛！喂！你们，快准备！去第三顶点了！」

心态切换之快，贾马尔粗声大喊，并立刻开始集结境遇跟自己相同的──在城郭都市加入叛军的士兵们。

声音很大，意思明白，真正拥有实力。意外地，有「将」的才能吗？

看着他的背，不落人后的塔立塔也开始动作。

「姊姊，我们也去叫枯纳和禾力做准备……啊？」

才刚这样讲，塔立塔就忍不住屏息。

她睁大眼睛，手伸向在眼前零星飘落的东西。塔立塔的手上接住了不到一秒就消失的白色物体。

是在战火猛烈燃烧的空中舞蹈的白色光点──不，是冰冷的冰粒，雪之结晶。

「为什么、会这样？」

「──。对喔，你之前没看到呢，塔立塔。」

打出娘胎以来第一次看到雪的存在，塔立塔惊愕不已，米杰耳怛在她身旁点点头。

一脸瞭然于心的米杰耳怛，跟不明所以的塔立塔不同，看起来就是对这光景心里有底，好像在别处看过似的。

「是艾蜜莉。」

她说出的名字，是跟法兰黛莉卡同阵营的银发少女。

对她主动说自己是半妖精一事记忆犹新，原来还是降下这场雪的始作俑者，接连发生超乎想像的事，令塔立塔忍不住抱住自己肩膀。

「世界，还真大呢。貅德拉格族长和前族长都在，居然还有这么多被占上风的事。这场雪也是。而且──」

仰望下雪的天空后，米杰耳怛看向其他方位。是刚刚法兰黛莉卡踏过的草，以及她消失的方向。

想到大气不喘一下，不断传递亚伯那边发来的最新情报、了不起的传令兵──

「──美丽的野兽使我们生存。无论到何处，这绝对都是猎人的幸福。」

她这样称赞过于小看自己的传令兵。

5

──白雪纷飞，逐渐冻结战场空气。

伫立在环境骤变的世界中心，爱蜜莉雅紧盯正前方。

包围帝都的叛军，以及想要保护帝都的正规军正式开战，爱蜜莉雅的脑袋变得相当混乱。

大家一起努力，尽可能减少死掉的人。

这是她所拟定的方针，明知困难重重，但同伴都无人反对，还接受了这个目标。

然而，当一行人来到目的地帝都，先一步抵达的叛军早已开始战斗。

「从帝都看来都是叛徒，但各个部族有自己的想法。战争不可能步调一致，规矩展开。这是不用想也知道的道理吧。」

尽管亚伯对忧虑的爱蜜莉雅说了很坏心的话，但从城郭都市开始参战的我方也在确保阵地后，略为迟来地投身于战斗。

话虽如此，此次参战可不代表毫无顾虑积极进行──

「帝都禄普迦纳是被五星形状的城墙给包围的都市，由于易守难攻，所以要攻下可不容易。要攻下的话，就必须攻占五个顶点。」

「五个顶点？」

「五星城墙的顶点。从这个五个顶点可以详尽地掌握战场。反过来说，只要夺占的话，就能大幅削减对手的战力。为此──」

「为此？」

「让先进攻的叛徒们套出敌方的战力配置。那些家伙好歹可以削减些对手的余力。」

「那样一来，先发制人的人不就很危险吗！绝对不可以这样！」

即使知道亚伯的任务是想出求胜的战术，但这种作法爱蜜莉雅没法接受。

因此，得在出现大量牺牲之前攻占顶点，爱蜜莉雅决定亲自出马。

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往哪里去最理想，完全找不到关键的一手。

「艾蜜莉，该去哪里我会跟你说。──我有线索。」

爱蜜莉雅即将冲出去的时候，奥托这么说，提供协助。

当时他的样子在爱蜜莉雅看来感觉非常冒险，所以犹豫该怎么回答才好。

「没事的，艾蜜莉。交给我吧。」

可因为佩特拉这么说，爱蜜莉雅相信这话，就冲出去了。

「艾蜜莉！本大爷～走这边！就打开个突破口吧！」

跟气势十足的嘉飞尔互祝要打一场漂亮战斗后，途中就分开，前往各自要去的顶点了。

「艾蜜莉……不，爱蜜莉雅大人，我也会为任务奔走。祝武运昌隆。为了昴大人，请不要太勉强自己！」

并肩而行的法兰黛莉卡兽化后，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穿过战场。

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任务而在努力。

只能战斗的自己实在令人焦急，不过她学到了分工合作非常重要，因此，这边就把大家各自擅长的领域交付给他们了。

「我也必须非～常努力──！」

胸怀坚强决心，爱蜜莉雅抵达了自己为所应为的顶点。

用力闭上眼，左手叠上贴在胸膛的右手上。在战争开始前懊悔不能参加这场面的碧翠丝，握住这只手说：

「虽然不甘心，但就拜托你代替贝蒂了。为了昴，除了贝蒂外，下一个最努力的应该就是爱蜜莉雅了。」

「嗯，真的，我想相信是那样。」

多亏碧翠丝托付的想法，还有齐心协力的大家在，爱蜜莉雅的身心状况绝佳到令人讶异的地步。

焦虑的心情和乱成一团的脑袋都沉着下来，现在十分冷静。

冷静到爱蜜莉雅可以兼顾自己的任务以及想做的事。

应尽的任务，是打倒保护顶点的玛德琳。

想做的事，是尽可能减少死伤。

接下来要跟玛德琳开战，而这也是为了不让更多人死掉。

所以──

「我明白大家想要战斗的心情。──可是，我讨厌那样。」

放下先发制人降下冰块的手以后，爱蜜莉雅凝神看向前方。

咬紧牙根感受自己体内深处的门，一口气势放出蓄积的玛那，用强烈的气势降低周围的温度。

佛拉基亚是温暖的国度，因此很多人都怕冷。这是好学的佩特拉给的意见。连飞在空中的飞龙都怕冷，这是喜欢动物的奥托说的。

而一旦变冷就会想要缩成一团，这是嘉飞尔和法兰黛莉卡姊弟的意见。

将这些意见搭配上自己本身的经验，爱蜜莉雅注意到了。

「要是天气变得非～常冷，大家就会不想战斗。」

以前在罗兹瓦尔宅邸还没烧掉的时候，落入沉睡前的帕克曾发生玛那释放不足的问题，导致宅邸周围全都变成一片霭霭白雪的景色。

问题甚至波及到附近的阿拉姆村，演变成大骚动。但打自出生以来从不曾觉得下雪会冷的爱蜜莉雅，因此留下了不可思议的记忆。

要好好活用当时的经验与知识。

「我知道，大家的意见和对于战斗的心情是不可能轻易扭曲的。可以的话，我也想好好讨论商量，但没时间了。」

因此，爱蜜莉雅决定。

凭力量──不，是凭寒冷让大家折服。

手指冻僵到握不住武器，双腿发抖到无法施展技能，牙龈打颤、视线无法对焦，因吐出的白色呼吸而大感惊讶。

这样一来，大家就都没办法战斗了。

而在这状况下都还能战斗、拥有强韧身心的人──

「──由我奉陪！」

「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哼！！」

爱蜜莉雅坚决的一声，惹来彷佛要盖过她声音的怒吼，这声怒吼是从轰然坠向城墙的冰块底下发出的。

被比房子还大的冰块直接砸到还能有精神地回应，旁人对此感到震惊，但爱蜜莉雅不惊讶。毕竟几天前在瓜拉尔交手时也是这样。

那个时候，也是用冰块砸向对方，宣告战斗开始。

「没其他招的家伙。」

尖锐声响彻四周，下一秒，巨大冰块就纵向裂成两半。

在飞散的冰片后方出现的，是头上高举飞翼刃、生龙活虎的玛德琳。斜瞄碎冰化成碎片、颗粒还原成玛那，她眯起金色瞳孔。

「吃了那样的苦头，都没变啊，半魔……」

「苦头……最后那个是有吓到，但我跟普莉希拉差点就赢了！你不要说谎！」

「──哼！不要侮辱龙，半魔！」

被爱蜜莉雅的反驳气到，玛德琳弯曲膝盖准备跳下城墙。爱蜜莉雅对此睁大眼睛，稍微观察了一下周围，然后──

「嘿咿！」

挥手，像刚刚一样让冰块倾倒在玛德琳身上。

当然，那根本构不成牵制，玛德琳厌烦地甩动武器，冰块被弹开打碎，没有发挥效果。

可是──

「嘿咿！嘿呀！还没还没！再来！」

「啥！」

她连续在空中生出冰块，并不断朝还在城墙上的玛德琳砸下。

途中开始，她便重视速度甚于威力，所以冰块大小也比一开始还要小，大概只有一个拳头大。

就算这样，砸到头还是会很痛的，而爱蜜莉雅生成了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乃至上百个，然后降在城墙上。

天降冰雹──只是没那么可爱，而是冰雹风暴。

「不要！得意忘形──！」

面对冰雹风暴，被瞄准的玛德琳粗暴对抗。

用上不知寒冷为何物的身体，并未投出，而是挥舞飞翼刃，接连击落降下的冰雹。

撞击和破裂声此起彼落，冰块蜂拥杀向跑过城墙的玛德琳。

被打碎、被闪开、被弹开、被避开。像是杂耍又像是舞娘，踩着轻快脚步旋转的玛德琳，完美地避开冰雹乱舞。

其机动力令人瞠目结舌，不过击中对手并非爱蜜莉雅的目标。这攻击一开始就以会被闪躲为前提，目的在于争取时间。

也就是说──

「大家快离开！一旦我跟玛德琳打起来，旁边会变得很危险！」

使出冰雹风暴的同时，爱蜜莉雅朝周围的叛军如此呼吁。

被击碎的刃金人们靠拢起来，似乎是在观察是否有机可乘，但是绝大多数冷到发抖又失去武器的他们，根本不可能帮上忙。

他们连要挪动手脚都很困难，爱蜜莉雅感到很过意不去，不过还是希望他们努力移动，带着同伴离开。

那样的话──

「游戏到此为止！！」

「──！不行！」

以量为优先的攻击变得单调，冲破细碎冰雾的玛德琳扔出飞翼刃。

破风嗡嗡响的武器猛然而至，爱蜜莉雅立刻跳起来躲过，但回旋的飞翼刃伴随巨响绕过战场，以准确得惊人的精密度回到主人手上。

扫过路径的死亡旋风，毫不留情地收割爱蜜莉雅以外的生命。因此为了不牵连到动作迟钝的刃金人，爱蜜莉雅跑了起来。

「呜、呀啊！！」

她挡在身体追不上逼近的死亡旋风，没法闪避的刃金人前方。

抬脚踢开飞翼刃，撞击力道让全身骨头作响，不过爱蜜莉雅咬牙忍耐。使出吃奶力气的一击，令刀刃越过自己和刃金人的头上，往背后去了。

「这样子……」

「以为没事了吗？」

连安心的空档都没有，后方就传来声音。

在自己舞动的银发对面，是抓住被踢飞的飞翼刃，直接挥过来的玛德琳。

往下挥的这一击，要是她闪躲的话，就会危及旁边的人。

「冰结霜降艺术！！」

除了承受没有其他选项，爱蜜莉雅立刻生出冰剑接住飞翼刃。

彼此的刀刃并未演变成互相捍格的情况。因为一跟对手的刀刃接触，冰剑就直接裂开碎掉了。但这是第一把，另一只手生出第二把，失去第一把的手又生出第三把，即便武器被敲碎也不放弃，爱蜜莉雅使出冰剑连击接招。

大幅旋转身子，敲打飞翼刃侧边以改变轨道，卸劲，然后将之击落。

「──呀啊！？」

但飞翼刃撞击到地面时，冲击波立刻袭向爱蜜莉雅全身。

被同样威力给蹂躏，逃跑速度较慢的刃金人飞了出去。龙人的臂力十分了得，爱蜜莉雅已经算力气大了，然而对方的力气更大。

「就算如此……」

弹起倒下的身子，爱蜜莉雅拍打脸颊，然后面朝前方。

从地面拔起飞翼刃的玛德琳不爽地瞪过来，环视还能跑能跳的爱蜜莉雅以及周围。

「就只有你？那个女的呢？」

「那个女的？……啊，普莉希拉吗？」

「龙会去记人类的名字吗？就是那个红色女人。」

「那就是普莉希拉啦。我是艾蜜莉。普莉希拉说，她有想见的人。」

亚伯在大本营拟定战术，而与投身战场的爱蜜莉雅他们相同，普莉希拉和阿尔也一样踏上了战场。

只不过，跟想要带回昴和雷姆的爱蜜莉雅等人，以及想要打倒皇帝的亚伯他们不同，普莉希拉的目的并不明朗。

就算问，她也不正经回答。

「也不跟我说她和夜鸣聊了什么……」

毕竟是久别重逢的母女，应该有堆积如山的话语。

爱蜜莉雅的脖子上挂着魔晶石，一想到里头的帕克迟早有一天会醒过来，就很想听听她们母女讲了些什么，好做参考。

当然，一方面也是单纯想听听普莉希拉开心的事。

「想见的人……」

「对，似乎是在这场战争中的某处。她说是自己的问题，所以我也以我的骑士为优先……啊！不对，是佩特拉大小姐的！骑士，大概！」

「──」

在佛拉基亚帝国必须要用假身份，所以爱蜜莉雅连忙重新订正，但玛德琳的眼神还是透着狐疑。

感觉被怀疑了，不过爱蜜莉雅不擅长说谎。越是粉饰越有可能出纰漏，于是只好垂肩放弃。

「不对，那是骗人的。昴是我的骑士。对不起，骗了你。」

「本来就没在问那个！」

「是、这样吗……？」

「像你这种小姑娘在想什么，跟龙都没有关系。──那个红色女人不在是很火大，不过这样也刚好。」

玛德琳边说，边从全身慢慢冒出蒸气。

在逐渐冷却的空气中，吐出的气会变白色，而持续提高温度的身体也跟着冒出白烟，光看就知道她在提升战意。

对上肉眼可见的战意，爱蜜莉雅立刻从双手生出双剑。

看对方架剑警戒，玛德琳狰狞一笑。

「瞧不起龙的你们，就一个一个抓来血祭。」

灿烂的金色双眼闪动光芒，接着她就冲了过来。

把开始结冻的地面踩到爆开，一口气缩短双方的距离，举起飞翼刃的玛德琳砍向爱蜜莉雅。

然后──

「就算普莉希拉不在，我也不是一个人！」

「在讲什──」

就在玛德琳想要吼她时。

突然有道人影推开飞翼刃，让她没法把话说完。不知发生何事的玛德琳睁大眼，看向扑向武器的人影。

那是用整副身躯撞过来妨碍攻击、用冰制成的菜月·昴──

「什……！？」

「嘿咿呀啊！！」

霎时，爱蜜莉雅的双剑冰击敲向停下来的玛德琳。

6

包围帝都的五星城墙，各个顶点都开始战斗，战争的质产生变化。

以众击寡──但几乎是被单体战力给驱逐的可笑模样，正是佛拉基亚帝国这块崇拜强者的土地上的缩影。

不管集中多少弱者，一名强者就能轻易摘掉他们的希望。

事实上，就算是这场气势汹汹地号称「帝都决战」的战争，即便放着不管，叛军也会被一一讨伐，那些燃起斗争心的家伙们会以年为单位变得安分吧。

又或者把这些叛乱份子给熏出来，正是皇帝此次的盘算。

无论何者──

「──那也是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没被赶下宝座的事。」

一手拿着烟管俯瞰战场，夜鸣·魅时雨连同烟雾吐出话语。

故意点燃微弱火焰，以绷紧平稳放松的思绪。虽然那可能是皇帝会做的事，但应该不至于自愿放弃王位吧。

假如不知道这次的真相，以君临魔都的「九神将」之一被招聘来打这场大战，最后自己会站在哪边呢？

「可没空沉浸在这种无谓感伤中。──奴家有任务在身。」

舍弃不会有的可能性后，夜鸣静静望向前方。

真皇帝文森·佛拉基亚在帝国筑起了安宁。而赶下他的假皇帝所治理的未来会通往哪里，只知道暗色深沉浓厚。

既然如此。夜鸣思考。

「奴家疼爱的孩子们，以及陛下所爱的帝国土地的子民。」

自己蠢到失去魔都，无法彰显应有威严，但那些孩子还是继续仰慕自己。

过去曾经相爱，如今爱恋之情也未曾消失的男子所爱的帝国子民。

以及不说其他，希望分得自己魂魄的孩子，能够在这世界上得到与之相称的一切。

那就是──

「──比起假皇帝构筑的未来，奴家更盼望真皇帝维持的安宁。」

边说边旋转烟管的夜鸣，周围开始有土块慢慢地腾空画圈圈。将「魂婚术」运用在无机物上使之受摆布，是夜鸣的技法。

这是灵魂容量的问题，是他人绝对模仿不来的技法──只不过跟长时间一同度过、沁染了她想法感情的魔都不同，帝都的土地动作很迟钝。

恐怕也跟夜鸣对帝国的复杂心情不无关系吧。

「很抱歉状态并非万全，但你的对手是奴家。」

仰望面前城墙顶点的夜鸣，视线抬得比城墙还要高。

原因很简单明快，她凝视的对象位置比城墙还高，正在战场的天空中自由飞翔。

把膝盖以下变成火焰，细瘦的身体蕴含着毁灭的「食精灵者」──

「──夜鸣。」

「亚拉基亚一将，您战斗的方式还是一样华丽，就算在远方一眼就能认出来呢。」

一手拿着树枝，左眼戴着眼罩，一身咖啡色肌肤的犬人──帝国第二强者亚拉基亚。

她警戒出现在下方的夜鸣。肌肤被敌意烘烤的夜鸣看看周围，四周是被烧成荒野的农田。

对于叛军的攻击，迎击手段最夸张的就是这个第一顶点。

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她本身的力量很强大，但刻意杀鸡儆猴的意义更大。──让大家知道这个顶点的守护者是「贰」亚拉基亚。

借由宣传这点，就能确实地钝化叛军的攻势。

只不过，与其说那是亚拉基亚本人的目的──

「是谁给的建议吗，亚拉基亚？」

「──！」

「你……」

身后有人踩过烧焦的黑色草原走过来，发出的声音撼动战场。

亚拉基亚倒抽一口气、睁大双眼，夜鸣也一样。不应该会在这儿听见的声音却堂而皇之地现身，令夜鸣皱眉。

而且脚步声没有停歇，直接站到夜鸣身旁。

「怎么了，母亲大人。都死过一次了，还是没法离开孩子吗？」

哗啦一声张开手上的扇子，红瞳的普莉希拉残酷一笑。

她出乎意料地登场，后面又说这种话，令夜鸣不禁吐气。

「普莉丝卡，你不原谅奴家是理所当然的……」

「真遗憾，叫那个名字的丫头已经死了。在意的话可以去扫墓喔。妾身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别再犯这种错误了。」

「──。这里交给奴家，亚伯应该说过了吧。」

「妾身没有要听亚伯的，当时应该也这么说了吧。」

你一言我一语地嘴来嘴去，夜鸣最后因为普莉希拉的态度而噤声。「哼。」不过普莉希拉倒是鼻子喷气，嘴角的笑意消失。

接着她的红色视线转向头顶的亚拉基亚。

亚拉基亚身为实力最强的「九神将」之一，夜鸣之所以被命令对付她，原因无他，就是因为除了夜鸣以外没人能当她的对手。

可是，想法谨慎的普莉希拉却亲自来到这儿，除去战力与战术等要素，她跟亚拉基亚对峙是有原因的。

证据就是──

「公主、殿下……」

喃喃这样说，瞪大单眼的亚拉基亚很明显因普莉希拉的登场，心情大受影响。

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她即便面对夜鸣也没啥感觉，但现场的空气却在目睹普莉希拉后立刻瓦解。

那毫无疑问，是普莉希拉与亚拉基亚之间有着特殊关系的证据。

「亚拉基亚，你想好自己要怀着什么心态了吗？」

发问的普莉希拉神情显得睿智，视线锐利到像要杀死对方。但就只有嘴唇纺织出的话语带着某种平稳，甚至让人感到慈悲深怀。

以严厉为粉饰的温柔问话，让亚拉基亚屏息，然后点头。

接着内心摆荡消失，取而代之浮现的是坚强无比的决心。

「我要带回公主殿下。──杀死陛下，让公主殿下，当真正的皇帝。」

「渴望『选帝之仪』的正式对决吗。那好吧。」

听了亚拉基亚的回答，普莉希拉阖上手中的扇子，并收纳在自己的双峰间。接着空着的手朝天高举，从空间中拔出纯红宝剑。

剑身周围发热，甚至可以看出空气在摇曳。这是唯有佛拉基亚皇帝才能使用的「阳剑」──连夜鸣都忍不住看呆了。

过去，挥舞这把纯红宝剑的心上人，在眼皮底下苏醒。

「不是看呆的时候了，母亲大人。」

「──。从头到尾都自顾自在说话……虽说未亲手养育，但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呢？」

「谁知道。妾身身为妾身没有理由。还有，有件事忘了说。」

斜瞄手持阳剑的普莉希拉，夜鸣也开始绷紧全身，进入备战状态。都这个时候了才突然补充，夜鸣狐疑地看向女儿。

看都不看夜鸣一眼，普莉希拉手持阳剑直指亚拉基亚。

「那个是妾身的乳姊妹。在母亲大人过世后与妾身被一同养育，关系情同姊妹。现在的目的似乎是让妾身坐上宝座。」

「什……」

「来啰。」

夜鸣听到这解释而圆睁双眼，跟无情的宣告几乎在同时发生。

膨胀的火焰笼罩天空，为了把已经烧成荒原的大地再烧成焦土，庞大的热量从天而降。

火焰后头，把世界染成火红的亚拉基亚大喊：

「我要带回公主殿下，用我的力量！！──有人这样教我！」

7

亚拉基亚使出的火焰夸张地要烧毁世界。远望这点的陶德·方克感受到了战场的空气连同走向正在转变。

「──明明开头的那一招确实有奏效。」

作为能够打破叛军阵线的主火力、担任第一线要职的总是实力获得认可的人。

只能束手无策地被焚烧，这样还能保持士气的群体根本不可能存在。

因此，在守护五星城墙的五个顶点中，可以判断出有亚拉基亚镇守的顶点是最安全、敌方攻势也最弱的地方。

事实上，陶德的判读正确，进攻的单眼族被一扫而空后，畏惧亚拉基亚的叛军攻势就变弱了，之后几乎都是在猎杀残兵败将。

而气氛产生改变，是在叛徒迟来的第二阵营加入到被击退的第一阵营时。

领头被击溃，本以为失去战力的第一阵营会就这样溃不成军，没想到却被后来居上的第二阵营给吸收，重新建立起战力。

当然，败犬聚集起来应该也没法影响结果，但士气应该受挫的败军后续被收编，最后将伤害抑制在最小程度。

八成是第二阵营有个有洞察力的指挥官吧，想到这儿，陶德为这可怕的可能而浑身一颤。

「该不会，慢到也在策略之内？」

步调不一致，遵照自我主张进行突击的叛军根本没大脑。眼见第一阵营惨遭痛击，战斗接下来应该是会就这样由正规军赢得压倒性胜利。

可是失去战力高强者的第一阵营被泼了桶冷水，冷却了血气上涌的脑袋后，也就铲除了前一波根本不会听人说话的碍事者。

如此一来，为了在挑起的战斗中拾取胜利，残兵也只能加入逐步累积胜算的第二阵营内，为了获得零头好处拼命发挥本领了。

「……比起都是白痴的先锋部队，第二阵营才是主力吗。」

面对亚拉基亚这种对手发动挑战，主力所准备的对抗策略也只能是这样了吧。

很难想像亚拉基亚会被攻下，不过陶德不认为可以计算到这种地步的对手，会毫无策略就来攻打帝都。

不限亚拉基亚，面对其他顶点的守护者想必也有所准备。

如果还要补充的话就是，除了这些守护顶点的人以外，本来的工作就只有剿灭残兵败将的正规军，即便还不至于因叛军的动向陷入苦战，但也开始被拖住脚步了。

敌人简直就像是有恶魔般的脑袋、可以看和听得很远的耳目，甚至还有灵活的手脚，就是给人这么麻烦的感觉。

若有强敌，交给亚拉基亚和守护者负责便可。

但是，在战争中真正麻烦的敌人另有其他。陶德这么认为。

因此──

「──得收拾掉做坏事的家伙啊。」

第三十二卷 第八章『顶点楚歌』

1

没有眼、耳或鼻的头部被箭矢贯穿，石造人偶大幅后仰。

然而，没有五官的头部并不像人类的头部一样是要害，即便被射穿或是有缺损，敌方进军的脚步仍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破坏头部不够的话……禾力！」

「我知道～～！」

成群石头人偶伸长手，蜂拥而上。

大小与人类差不多，以不像人类会有的动作逼近而来，这种模样让人恶心感大作。拉紧弓弦对抗这种感觉，接着强弓发出如雷声响。

同时飞出的箭矢有三支，每一支都命中人偶的躯体。不管有没有贯穿，身体被箭矢打碎的人偶都因此停止了动作。

只要身体四分五裂，就算是不怕痛的石制人偶也没法动弹。

但是──

「这数量，根本没法一一瞄准啊！」

说什么都想设法抵达目标城墙、被称为敌方布阵破口的第三顶点，枯纳抬起头，对于敌兵的数量与特性感到绝望。

据说守护第三顶点的是「九神将」之一，莫古洛·哈葛内。

该说幸运吗，城墙上不见莫古洛本人。不知道是因为还没抵达莫古洛所在之处，或是对方根本就在别处。

无论如何──

「根本就像是聚在树上吸蜜的蚂蚁～！这么多根本打不完嘛～！」

「现在是抱怨的时候吗！射击射击射击就对了！不管有多少都要射中！」

「哇～啊！枯纳好严格～！」

发出近似哀号的声音，禾力从枯纳背着的箭筒里抽出箭矢，接连用强弓射出。每一射都能破坏两到三个石人偶，但依旧赶不上敌人的数量。

──因为石人偶的数量从数百到数千，总之就是数不尽。

「呿！该怎么做才好……！」

咂嘴的同时跟敌人拉开距离，枯纳诅咒下达指令的亚伯。

尽管只听过传闻，但莫古洛·哈葛内是被称为「钢人」的特殊亚人。跟能够把部份身体化为金属的刃金人不同，据说他全身都是由矿物所组成。

既然如此，眼前无数的石人偶，都可以说是那类钢人啰？

「每个看起来，都不像活着的耶～！看起来都像人偶～！」

「人家也这么认为！这些东西，是有什么机关操纵吧！？」

保持适当距离睥睨周围，观察石人偶群。由于没有眼睛，因此从石人偶身上感觉不到有自我意识的存在。

它们就只是包围接近的人，并用坚硬的手脚和怪力将之殴打致死。要是没逃掉被追上的话，在数量的暴力下，死状会相当凄惨。

挑战第三顶点反被石人偶群践踏的叛军尸首一如字面所述被踩烂、跨越，队伍前方根本不成原形。而这对枯纳她们来说可不是事不关己的事。

再这样下去不但无法解决敌人，还会被数量占优势的敌人给踩平。

在变成那样之前──

「要是状况变糟，也只好撤退……」

「啊！枯纳！那个，快看～！」

「啥～？」

脚下踢着化为战场的农地青草，边逃窜边抽空射击的时候，禾力突然出声叫唤，于是枯纳转头看过去，结果看到了惊人的东西。

有个站在战场上的人影，被石人偶给贴上，还被以石块制成的手敲击。才在想吃了这一击的人肯定会倒地化为血泊──

「──区区石头做的人偶，少来碍事！！」

这样大吼的，是凶暴美貌在愤怒下扭曲的米杰耳怛。

她边怒骂，边挥舞双手握的棍棒，把攻过来的石人偶的头部、上半身都打碎。

──不对。面对石人偶，不逃跑而是选择攻击的人不是只有她。

「挡路挡路挡路──！连该瞻仰的皇帝陛下的威容都不知道的帝国耻辱，少挡在老子面前！」

伴随着抱怨使出的斩击明快地切断石人偶的脖子，然后又把飞出去的头部在空中纵向剖开。还不够的话就斜向砍断身体，让石手离开肩膀，看到敌人停止动作就将之踹倒，然后进攻下一个敌人。

戴着眼罩、外表粗犷的男子，也跟米杰耳怛一样扑向石人偶。

在近身战中毫不留情的两人，靠攻击力挫了石人偶的威风。

不过，真正让枯纳和禾力傻住的，不是他们两个。

「──」

刚剑发出低吼，轰然击飞被横扫的石人偶。

很难称得上是犀利，是充满暴力的粗野斩击。但是对上需要破坏才能阻止其脚步的石人偶来说，可谓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剑技了。

使出剑技，葬送蜂拥而至的石人偶的是红发剑士──只知道他是高傲又对人颐指气使的普莉希拉身边所带的随从，海因格。

不知何时加入战斗行列、外貌像亡灵的他逐一切割无声石人偶的模样，就像在难以入眠的夜晚所做的恶梦一样，一点现实感都没有。

如果只看发生的事，尽管这是枯纳她们应该要欢迎的状况，但其中却有负面情绪在打转，让人不知道该不该欣然接受。

原因一定是出在挥剑的海因格的样子，也就是表情上。

「未免太难受了～」

看到相同光景的禾力喃喃道，枯纳无法赞同。

不是不能理解禾力为何会这么形容，在枯纳眼中看来却更为直接，就是张想死的脸。

有时候，会有战士为了死得其所而前往战场。

貅德拉格也是会有年迈的人持弓说要挑战藏在森林深处的大猎物，以此选择自己的末路。

枯纳八成不会选那种方式了结性命，但能够理解那种想法。

可是海因格的情况，跟追求死得其所的战士不同。

一方面想死，却又怕死，猛然对抗死亡的模样只是让人觉得痛心疾首。尽管知道他的存在让战线维持优势，然而枯纳很希望他立刻倒地死亡。

这个挥剑的男子全身散发这样的负面能量，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这么想。

「枯纳！禾力！」

无视枯纳她们的心情，战场的空气又开始变动。

呼唤两人名字、飞也似地穿过草原而来的是塔立塔。背着箭筒、恢复成貅德拉格之民装扮的她来到两人面前。

「停下脚步很危险。走姊姊和贾马尔开辟的路。」

「用不着您说也知道啦，族长。……只是目光被吸引了一下。」

「海因格吗？」

枯纳尴尬嗫嚅，结果塔立塔眯起眼睛，一口说中。

米杰耳怛的妹妹，继承「貅德拉格之民」族长宝座的塔立塔，以前性格内向、没有决断力，与其说慎重，更像是胆小的姑娘。

可是为了继承族长之位而跟同伴前往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经验似乎大有裨益，现在不见她有胆小举措，还获得了具备韧性的坚强。

刚刚的针砭，也是根基在坚强之上的吧。

「族长不觉得诡异吗～？」

「说诡异太直接了……他很拼命，也确实是个战力，对于与他并肩战斗，我没有异议。」

「很气派的回答呢。……人家也认为可以。」

尽管有无法明确划分的部分，但没必要在这一刻就划分清楚。

先不论日常生活，本来在狩猎的情况下，塔立塔就很擅长切换心境。现在成为族长后，不管什么状况她都切换自如。

枯纳这样下结论后，塔立塔盯着她背后的箭筒。

「就看情况，回收掉落的箭矢吧。尽量不要对单一敌人用太多箭。」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啦……」

「可是一箭杀不死耶～！」

「要一箭击杀是有诀窍的。瞄准心脏。──像这样。」

在抱怨有难度的两人面前，塔立塔拉弓搭箭，迅速射出三箭。远处三个逼近米杰耳怛的石人偶分别被贯穿背部、头部、腿部，然后倒下。

如她所说的一箭一杀。枯纳怀疑自己的眼睛。

「慢着慢着慢着！为什么一箭就死了！？心脏咧？」

「因为是石头人偶，根本不知道心脏在哪里啊～」

「是、是这样吗？我认为仔细观察，就能知道重要的地方……」

被枯纳和禾力逼问，塔立塔一脸困惑地垂下眉尾。

看她这样子，似乎除了仔细观察外真的别无他法。虽然性格相反不好理解，但靠感觉来决定事情的塔立塔果然是米杰耳怛的妹妹。

不如说，身为貅德拉格之民之一，对于族长姊妹的高相似度感到骄傲。

「因为没法当参考，我们就用我们的方法去做。箭矢会捡，万一不够，管它棍棒还什么都拿来用。敌人就全部杀掉。」

「我们会结束人偶游戏的～！」

「有这股干劲是好事。但是，关键的『九神将』可能会在某处现身。……虽然夜鸣是那样子，不过一将都是超乎常规的人。务必留意小心。」

「这番话，对米杰耳怛说比较好喔～」

塔立塔表情严肃地给予意见，枯纳则用下巴示意在最前线施暴的米杰耳怛。

一脚已成义肢的前族长，把地位让给妹妹后，无事一身轻的她四处施虐，照这样下去，要是敌阵出现了「九神将」，第一个碰上的恐怕就是她。

即便少了一只脚，米杰耳怛不论对上怎样的大人物都会奋勇作战──

「姊姊，请不要冲太前面！一个人冲会死掉的！」

「──」

一箭射穿挡在米杰耳怛前方的石人偶的头，塔立塔大喊。米杰耳怛则是大动作挥手，回应自己收到关心。

塔立塔的判断与发言，让枯纳真的吃了一惊，并深有感触。

她相信塔立塔是真的不会再躲在姊姊背后了。

「发生马李巫李那件事的时候，本来让人看不下去……」

「塔立塔变得很棒，我们也高兴～」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两位也请作战！」

石人偶包围四周，禾力用弓殴打，枯纳手持短斧边砍边发言，塔立塔则疾言厉色发出指示。

听见可靠族长的指令，枯纳和禾力互看一眼点头，毫不犹豫地遵从。

过去佛拉基亚皇帝与貅德拉格之民缔结的古老盟约，对活在现代的枯纳她们来说非常久远，久到忘了也没人会去谴责。

本来是为了达成盟约而开始的战斗，但现在对枯纳和禾力来说，成了身为貅德拉格之民必须取胜的战斗。

2

笔直冲过来的石块人偶。

没有五官的话，也就没有敌意和杀意。朝这样的对手挥剑，诅咒神经大条地制作人型人偶的人偶师，海因格·阿斯特雷亚进入战场。

为什么，自己要在帝国土地挥剑呢？

为什么，在那样丢人现眼后，还能继续握剑呢？

为什么，该看到自己有用的一面的对象不在，自己还要拼命？

「──！」

敌人伸手过来，他朝手肘一带劈，斩击余波直接劈开敌人上半身。

粗暴地挥出架在腰间的剑，路径上的石人偶立刻被吹散。不好玩。这种事情一点都不有趣。

挥剑有什么乐趣，实在想不起来。

无时无刻，剑对自己来说，都只是比外观还要沉重的枷锁。

「可恶。」

边骂脏话，边给予进入攻击范围内的敌人一击。

脑子里净是「为什么」这样的疑问，为了赶走这些几乎妨碍视线的东西，于是挥剑。挥剑。挥剑挥剑挥剑挥剑一直挥剑──。

「可恶。」

要练到无我境界。以前在修练剑术时经常被这样教导。

专注精神，直到没有杂念，与剑合一，如此剑技就能有所成长。──不管被讲多少次，每次都听不懂的教诲。

「可恶。」

叫人不要思考，但真的要实践的话，脑子里就会去想「不要思考」这件事，所以根本就不可能达到无我的境界。

人活着就会饿，就会呼吸。身体某处会痒，也会爱困想睡。要操心的事永远不会少，脑子角落经常会想到家人。别说明天了，连十秒后都有令人不安的事；别说十秒前了，连昨天，甚至更久之前的失败都会一直耿耿于怀。思绪会不断积累，延续、拉长，没完没了。

所谓的无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办到？

完全停止人类在生活中会自然产生的想法，根本就不是人类可以办到的事。既然如此，能够达到无我境界的剑士，根本就不是人类吧。

所以，自己才会当不了剑士吗？

「可恶──！」

无止尽溢出的恶言恶语，不管流淌多少，都没有从脑中消失。

为了成堆成捆地扫荡这些恶言恶语，海因格拼命挥剑，把挡路的石块人偶逐一变成砂砾山丘。

做这种事，到底有多少价值？

在应该做的场合搞砸了应该做的事，想要讨对方欢心，结果反而让对方去收拾残局，最后勉强捡回一命，还欠了别人难以返还的人情。

反覆这样的过程，究竟能得到什么回报？

『很遗憾，本大爷啊～没有要去懂大叔你的想法啦。』

脑子里除了自己的咒骂声外，还掺杂了其他人的声音。

是还很年轻，甚至可说是青涩的声音。是在瞭望台上喝到醉醺醺的时候听见的吗？明明表现出不想跟人说话的封闭态度，却还不识趣地跑来烦人的少年的声音。

『就算犯错了，也不知道有多严重。可是犯错的经验，本大爷也有啊。』

在随口说些话赶跑他之后，少年还是经常来露脸。

而且明明他也一脸迷惘的样子，却还想跑来插嘴自己的烦忧。

那简直就是幼稚又廉价、让人想耻笑的青涩理想论。

『你犯下的过错，就只有你自己能弥补。所以，要说大叔能做的──』

「吵死了，臭小鬼！！」

管他是勉励还是安慰、怜悯还是同情，全都无所谓。

朝自己倾注的一切都很烦人，我又没有想要的东西。我并不想要别人给我任何东西。我没有任何要求。我只有想要给予的人而已。

唯有从那个人身上得到的才有价值。其他人给我的，全都只是沉重不堪的绊脚石。

「──！」

用手上紧握、刻有「阿斯特雷亚」的剑，砍倒一声不发悄然接近的诡异石人偶。

没有脸的对手，只会照既定模式行动，这种程度的玩意来几个都只有被砍的份。

只要还有呼吸，管它十个还是二十个都放马过来。但是，这有什么意义？

该看的人不在场，这样赚取无法让对方看到的分数到底有什么──

『──要说大叔能做的～就只有用自己的剑来弥补了。』

「混帐王八蛋……！」

紧紧抓着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即将消逝的灯火，简直是滑稽至极。

一旦开始讨论这件事，就会碰到为什么自己还活着这种命题。

想用这把剑证明什么？想要获得什么？希冀什么？

「──」

如果主要的威胁是数量，那周围的人也会开始接连着手应对。

战力突出的有海因格、手持棍棒的狩猎民族女人，以及使用的流畅剑技跟长相不搭的眼罩双剑战士。而主要用弓的狩猎民族在族长的指示下果敢地推进战线，使得一度撤退的其他叛军也纷纷恢复气势。

这里是敌方防卫网的破口。就只是被大本营这样点出来而已。

跟其他四个顶点相比，很明显地只有这个顶点的防卫力低下。连海因格都能一路砍过来就是证明。只要有一个人，没错，只要有一个真正的强者在场，海因格就没法像这样走在众人前头。

「追上那个人──！」

「别让红发男抢功劳了！我们也跟上！」

「不赖的剑技。剃掉胡子的话，脸会更能看。」

赶不上走在前头的海因格，许多人只能在后头发声，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可能。

因为，他才没有被短暂的错觉给迷住的闲工夫。

「可恶……过来！尽量来！这点数量，连赚分数──」

都不够。为了更严峻、更切实地接纳眼前的事态，海因格抬起头。

用横扫斩击破坏并排在正前方的石人偶队列，然后为了冲向面前可见的城墙，朝膝盖使力。

就这样攀上城墙，扫荡墙上的敌人后，就算攻占第三顶点──说白了，没有打败任何一个敌将，能算得上有所贡献吗？

而为了弥补在城郭都市的失态，海因格做的事情，是否跟寄望普莉希拉的事能有所连结呢？

一些也行，至少一点也好──

「──你，杀了，最多的我。」

没错，就在准备攀爬城墙的瞬间，海因格听到声音。

感觉肺部缩起来，沙哑声音从喉咙透出。既没有被攻击，也没有防御住攻击，就只是被呼唤而已。

光是这样，海因格就全身瑟缩。

直到刚刚还在想的什么无我、自己的愿望、弥补自己犯的错、掠过脑海的各种想法，现在全都被涂成一片空白，看都看不见。

知道的就只有「撞见了」这件事。──撞见了无法处理的威胁。

那就是──

「杀了，最多个，我。所以，我也要，杀了你。」

发出听不出感情的声音后，海因格眼前又高又厚的城墙产生变化。

不是待在墙上的石人偶。

也不是一字排开彷佛在保护城墙的石人偶。

是五星城墙的顶点之一，被称为第三顶点的厚实墙壁本身发生变化。

「──啊。」

忍不住吐气的海因格，视野中朝左右延伸的宽敞城墙，生出了无数的「光」。──不，该称那个叫「光」吗？可能会有人持不同意见。

城墙生出的「光」，是大如拳头、闪耀光泽的绿色球体，乍看之下会觉得是人畜无害的东西。

可是，本来的城墙没有这种东西。

什么都没有的墙壁，突然长出无数个球状「光」，在海因格看来就像是生物的眼睛，而且还同时跟这些「光」对上视线。

那些「光」像在瞪自己，令人害怕。

「噫。」

顿时，海因格全身发软，握剑的力道也跟着松弛──

「揍飞你。」

顿时，跟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相反，夹带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响和强风，巨大的石拳头看准跳起来的海因格，将他往上打。

「嘎！」

（插图011）

从头到脚趾无一处不被撞击，海因格束手无策，只能往空中飞去。

就跟刚刚自己对石人偶做的事一样，被对方用完全符合「驱散」这个字眼的方式解决，喷洒血花飞出去的海因格看到了。

在旋转的视野里头，地面的状况骤变。这不是因为被揍飞的自己意识朦胧，而是变化明确到让人难以撇开目光──

「──九神将之『捌』，莫古洛·哈葛内。」

在战场上，战士的礼仪是自报本身的称号和姓名，光明正大参战──然而，这规模未免太异于平常了。

「──」

本该攻占的星形城墙之第三顶点整个动了。

而那正是自称为「九神将」之一的莫古洛·哈葛内的强大存在。

3

──有如远处雷鸣的声响，摇晃紧闭眼皮的碧翠丝的意识。

「……讨厌的声音。」

喃喃自语的女童脑子里，曾经听过许多次的相似声响复苏过来。

那是在距今四百年前，战乱不断的「魔女」时代。各国互相征伐，大量的人类拿起武器互殴夺命是很稀松平常的情况。

碧翠丝对战场的了解并不深。

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是母亲艾姬多娜的行馆，那里是与人类的争斗无缘之地。即便如此，远方的战斗还是让她感到很扰人。

时光荏苒，抱着被托付的书本消耗了四百年，这段期间，外面的世界虽然变得很吵，但至少远离了那时候的狂乱。

而当时遥望所见的狂乱，如今就在附近。

──那就是包围帝都的无数性命在互相争斗。

「呜～好担心。好不安。」

「舒舒的心情，明白。果然，巫巫也出去？」

「啊呜！呜啊呜！啊～，呜！」

「那、那不行！我们的工作是待机！待机！」

闭着眼睛努力节省能源的碧翠丝，耳朵听见了这样的对话。

窜进耳内的是这几天来已经听惯的孩童声音──舒尔特、巫它卡它，还有露伊·亚尔聂博。

跟碧翠丝一同在大本营后方的帐篷中待机的幼童们──大本营位在可以俯瞰战场、地势略高的小丘陵上，说好听点，待在这里是保护大本营后方，但其实这只是没人会对此抱持期待的借口，至少碧翠丝还知道这点。

原本孩童就不是战斗人员，留在城郭都市才是明智之举。

事实上，跟夜鸣·魅时雨一同从魔都移居过来的居民当中，耐不住战斗的非战斗人员就离开前线，以后勤支援的模式来提供协助。

孩子们之所以没被调到后勤，最大的原因出在监护人身上。

『小打斗也就算了，都到大舞台了却要被放在远处，未免太可怜了。待在战场边缘就行。因为不管在哪，都不可能漏看妾身的光彩。』

『巫它卡它也是我们貅德拉格的一份子。背对战场、背对猎场的是胆小鬼，不是貅德拉格之民。所以当然要带她上战场。』

由于舒尔特和巫它卡它的监护人这么说，而两名当事人也干劲满满，没有想要退后的意思。

两边的发言都有别于一般伦理观念和信念，不过既然当事人都同意了，那碧翠丝也没有权利插嘴。

老实说，身为大精灵的碧翠丝并不喜欢这些孩子跟自己被归为一队。话虽如此，由于我方阵营所有人都各自有任务在身，行动大幅受限的自己会被托付在这儿也是很正常的。

而自己被委任的职务是──

「呜～啊呜。」

负责监视跟舒尔特他们一样、被命令在帐篷里头待机的露伊。

当然要监视啦，她可是大罪司教。就算在帝国认识她的人们再怎么替她讲好话，也无法稀释她的危险性。

所以，跟其他小孩不同，自己没有抛下露伊不管的选项。

『现状来说，最不安的要素就是她。碧翠丝酱，我不想给你太多负担，但还请盯紧她。因为这件事我没跟爱蜜莉雅大人和嘉飞尔说，就算只有我们也要冷静以对。』

这是在正式介入大乱之前，奥托所说的话。

由于必须节能，只得待机，或许是为了不让这样的碧翠丝因无能为力而闹别扭，他这样提点，但这同时也是看不见脚边而感到不安的发言。

用那种表情试图保持冷静，反而让人不安。──不过，相同的担忧，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也有，因此她们八成会想办法吧。

不管怎样──

「不要这么坐立不安。冷静下来。」

「贝贝，醒了？」

「一直都醒着啦。……还有，那种叫法让人很不舒服。总觉得像是被人扮鬼脸呸呸叫。」

帐篷里头没有可以躺着睡的床，当然也没有爱蜜莉雅和佩特拉的大腿可以借用，因此碧翠丝只能坐在简易椅子上闭着眼睛。巫它卡它朝她嘟起嘴唇。

对此，她微微睁开眼睛，望着帐篷里坐立难安的三人。

舒尔特是不安；巫它卡它是战意过剩；露伊不知道在想什么，急躁地踱步，一听到战争的声响就会吓得肩头一跳。

「──」

单看她这样子，找不到可疑之处。

就只是单纯对环境变化过度反应的小孩──跟其他不知道「暴食」威胁的温吞同伴一样，很容易不小心就把她视为普通小孩。

但是，碧翠丝可不能那样。

「爱蜜莉雅他们，正为了昴他们努力。」

介入没必要介入的大乱中，爱蜜莉雅他们之所以奔赴需要豁出性命的战斗，在于昴跟雷姆很有可能在里头。

而既然没办法跟他们一起并肩战斗，那至少要好好监视露伊，好让他们无后顾之忧，不需要分神担心这边。

碧翠丝在稍快的呼吸中绷紧神经──

「呜～？」

「……你，在干嘛啦？」

嘴唇紧抿的碧翠丝，正被小手摸头。瞥过去，是垂下眉尾偷看自己的露伊。

瞬间，她因被露伊的手碰触的风险而浑身一僵，不过从她身上没有感受到危险气息，而且她也没做出要剥取碧翠丝的「名字」的举动。

当然，只要觉得可疑就要立刻有所行动，为此必须竖起神经──

「贝贝，脸好可怕。还是讨厌露露？」

「竟然那样形容贝蒂可爱的脸蛋。还有，贝蒂不是讨厌这个女娃。……是憎恶。」

巫它卡它以手指吊起自己双眼眼尾，来形容碧翠丝瞪露伊的样子。嘴上说自己才没有做出那么不可爱的表情，但碧翠丝最后还是说出真心话。

没错，自己憎恶露伊。

不只露伊，还憎恶「暴食」大罪司教。──憎恶折磨昴他们的一切。

「还有痛恨。」

对爱蜜莉雅阵营来说，尤其是对昴来说，最严重的「暴食」受害者正是雷姆。看着昴因为那位沉眠不醒的少女而痛苦，碧翠丝就很后悔在跟他订契约之前，自己对周围都漠不关心。

假如。她会这么想。

假如自己早点敞开心胸，展现出会跟昴他们合作的态度的话，结果就会不同了吧。不管是白鲸还是魔女教，都不会让他们为所欲为，昴也就不用一直表情悲伤地陪在睡美人雷姆身旁了。

因此下定决心，为了不再让昴遭受那样的痛苦，要一直待在他身边，结果却是这样。

跟昴相隔两地，最后还因为必须节能，没法出借力量给爱蜜莉雅他们。──自己的存在意义几乎荡然无存。

「碧、碧翠丝酱，那样说露伊大人也太……」

「可怜？贝蒂可不那样认为。总的来说，你也太随便了吧。为什么其他人后面就加个大人，贝蒂的名字后面却是加酱。未免太不敬了。」

「呜呜……对不起，碧翠丝酱。」

察觉到气氛紧绷而插嘴的舒尔特被碧翠丝狠瞪。

不知道虽然害怕但态度不变的舒尔特是怎么看碧翠丝的。难道因为一直在睡觉，所以被认为就是个女童吗？

「总而言之，不要让贝蒂觉得累。之所以会留在这里，目的在于不让她对贝蒂和同伴们做多余的事。虽然照做很火大……」

「呜～」

「总比放着你不管好。」

露伊的手依旧放在碧翠丝头上，于是碧翠丝抓住她的手，让睁大眼睛的女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就这样握住她的手不放，说：

「你们也是。舒尔特不要走来走去。巫它卡它也是，没事做的话就先保养弓。然后……」

「──看样子，似乎不需要我插嘴呢。」

「呣……」

在照料静不下来的小孩时，突然有沉着声音闯入帐篷。一看过去，在观察帐篷内的是有着圆形爆炸头的男子迪克尔·奥斯曼。

本应在大本营跟亚伯共同指挥的他突然登场，碧翠丝忍不住皱眉。

「迪迪！很忙还来这里！轮到巫巫和大家出场了！」

「哪有可能啊！……不过，有什么事？」

「虽然对不起巫它卡它小姐，然而确实还没有你出场的机会。但是，再过不久有可能要移动本阵，所以事先来知会一声。」

「移动本阵？」

迪克尔睁着充满理智的圆眼珠这么说，舒尔特双眼打转歪头不解。这样的反应让迪克尔点头，并用手示意自己后方的战场。

「是的。目前，我们为了突破城墙而分割战力，不过一旦开辟成功顶点，就会长驱直入进帝都水晶宫。届时，指挥官也不得不前往前线。」

「看不出亚伯有能力战斗。待在后方专心指挥比较不会有事吧。」

「如你所言……但是，这样无法让士兵听命。否则就算推翻了皇帝陛下，坐上宝座也不会有人认可的。」

「──。麻烦的国家文化呢。」

帝国人民须剽悍强大，这是佛拉基亚帝国的基本原则。

可是这个原则也适用于窃国篡位者。如果领导者没有彰显出自己的强大之处，马上就会被底下的人给推翻。

「是的，很麻烦。但是，这正是我等的祖国。」

缓缓摇头的迪克尔，嘴角泛出微微苦笑。

里头的感情为何，碧翠丝难以判别。肯定不是爽快接受吧，但另一方面却又不是否定。

「迪克尔大人，莫非您要出征了？」

「迪迪？」

看着迪克尔的嘴角时，身旁的舒尔特这么问，巫它卡它也平静地这么呼唤。

孩子们的眼神，令他诧异微微抬眉。

「如各位所察，我也要出动了。虽说我方在数量上有压倒性优势，但二将以下的『将』数量不够，因此必须推动状况。」

「……为什么？」

「──？请问是指什么？」

「为什么你要刻意前来？以你的地位，只要命令部下来传话就行。贝蒂没法看出你特地来这边露脸的意义。」

「哦，关于这件事啊。」

既然即将出征，照理来说应该会想要集中精神以面对接下来的事。

可是迪克尔却跑来根本不构成战力、等同于被抛在这个战场上的孩子们的帐篷里。

被质问理由，他腼腆一笑。

「大本营都是男人，貅德拉格女性也全都在前线。出征前想要收到祝福的话，果然还是女性比较能让人鼓起士气。」

「……啥？」

「原来如此！确实，这里有巫它卡它大人和露伊大人，也有碧翠丝酱！」

听到出人意料的答案，碧翠丝圆睁眼珠。但跟愣住的她成对比，舒尔特一脸能够理解，巫它卡它也抱起短短的双手点头。

接着，她还转头看向傻掉的碧翠丝。

「放弃吧。迪迪，一开始就是这种人。」

「还、还以为是唯一正经的家伙，原来大错特错………」

是有征兆。即便被称为「胆小鬼」，对方不但没打算回嘴，还引以为傲。只是因为自己没道理深入探讨，所以也就没说出口。

结果就是在这个紧急时刻，被迫看到迪克尔怪异的一面──

「还有一个盘算，就是如果先知道自己背后有着什么，也就不会迷惘了吧。」

「──。你，有家人？」

「我有母亲和许多亲姊妹。不过，当我选择站在这边的时候，她们的立场就岌岌可危。我真是家族的不肖子。」

原本是帝国那边的「将」，二将迪克尔造反之后，家人当然也会被究责。

他对此已有觉悟，并找出了站在亚伯这一方的意义。选择那个亚伯真的好吗？虽然碧翠丝会这么想，但当事人的理由，闲杂人等是不会知道的。

只是，她很在意。

「你，是为了什么而战？」

「你跟那些只是为了战斗而战的家伙应该不一样吧。为什么？」

如果是一介士兵的话或许还说得过去，许多战士都有这种想法，正是佛拉基亚帝国的可怕之处。不过身为「将」，更何况又是迪克尔，理由就不同了吧。

对于碧翠丝这样的认知，迪克尔皱起粗眉，略为思索。

「当然，是为了我所信任并献上忠诚的佛拉基亚帝国的未来。」

声音里头有着坚强意志，他又接着说：

「不过，毕竟是『胆小鬼』，可以反抗到什么地步还是个疑问。因此，可以吗，碧翠丝小姐？」

「……可以什么啦？」

「当然就是──获得美丽的少女之祝福。」

迪克尔边说边卸下自己腰部的剑，递给碧翠丝。

碧翠丝眯起眼睛俯视那把剑，接着叹气道：

「事先声明，贝蒂不知道作法喔。」

「祝福这种东西，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只要给予方和接受方心意相通的话，作法并不是那么重要。」

「几时跟你心意相通了。……真是的。」

碎嘴后，碧翠丝接过剑。迪克尔恭敬垂首，跪在她面前。

这认真的模样，让碧翠丝想起之前的典礼──昴由爱蜜莉雅亲手授勋为骑士时的事，于是她加以仿效。

拿起剑，朝跪着的迪克尔左右肩膀各轻敲一下。

「好好去做吧。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你自身的愿望。」

「遵命。」

接受碧翠丝的祝福，迪克尔严肃回应，抬起头，接着拿回剑收入剑鞘，然后看向巫它卡它。

对上视线后，巫它卡它说：

「迪迪，巫巫是貅德拉格战士，所以不会做贝贝那种事，是用战士的仪式送行。」

她边说边拔出自己腰部的刀。那是用兽牙做的刀子，将之贴在自己手掌上，浅浅切开皮肤，让血流出。

舒尔特看了露出很痛的表情，但巫它卡它则是把用血弄湿的手掌轻贴在迪克尔穿的铠甲上，留下手印。

「貅德拉格的血，是强大战士之血。迪迪也会变强。」

「感激不尽。」

「呃，那个，我想不到像碧翠丝酱和巫它卡它大人那些作法，所以我会为您献上鼓励！上啊──！冲啊──！迪克尔大人！在此！」

接在巫它卡它之后，舒尔特也大声鼓励迪克尔。微笑接受后，迪克尔当场起身。

接着──

「哎哟。」

「啊呜，呜～呜。」

站起来时，露伊挣脱碧翠丝的掌握，搂住迪克尔的腰。女孩的拥抱让他震惊，接着垂下眉尾，轻拍对方肩膀。

在碧翠丝看来，露伊的行动就是用肢体动作表达对迪克尔的正面感情。之所以没立刻制止，是因为没有不安稳的气息。

「迪克尔·奥斯曼，将要出征。──请多保重。」

「祝您！武运昌隆！」

解开露伊的拥抱，表情飒爽的迪克尔走出帐篷。舒尔特朝他的背影用力挥手，巫它卡它也眯起眼睛目送他。

望着远去的背影，碧翠丝理解到迪克尔很坚强，而且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往战场的。

──四百年前，战争对碧翠丝而言是在远处发生的事。

可是母亲的行馆经常会有访客，他们全都是来请求「魔女」的知识和协助。每个人全都有着想改善恶劣现况的强大心愿。

但是，不管从智者那儿得到多少建议，要实践的终究是自己。

从母亲的建议看到未来后，许多人便背对行馆，走向自己的未来。──迪克尔的背影，就跟当时的他们一样。

「你。」

「呜？」

目送迪克尔离去后，碧翠丝叫唤露伊。

转过头的露伊，稚嫩的脸庞上那圆溜溜的眼珠眨得更圆了，直瞅着碧翠丝瞧。看起来什么都没在想──不，那是错的。

那只是看起来没在策划什么的表情。碧翠丝盯着她，问道：

「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4

「──呃！？」

胸膛被挥动的冰之双剑给打中，目瞪口呆的玛德琳整个人往后飞出去。

追着她的爱蜜莉雅边奔跑，边朝制止玛德琳动作的存在──用冰制成的菜月·昴冰雕喊：「谢谢！」

──跟七名冰之士兵一同战斗，是在普莱迪斯监视塔接受波尔卡尼卡的「试验」时，出于苦肉计所产生的战术。

一个人或许不够。

那种茫然的不安与时间的紧迫，跟「我把昴看得很仔细！」这样的自信相连结，于是造就了这支冰之队伍。

正式的名称，打算在展示给昴看的时候再披露。

「因此，现在就请以士兵的身份努力吧！」

七名冰之士兵并未回应爱蜜莉雅的话，取而代之的是举起拳头回应鼓舞。

感到非常可靠的同时，爱蜜莉雅与冰雕士兵们紧追飞了出去的玛德琳。或许在旁人看来就像是八个人在欺负一个小女孩，但──

「嘎啊啊啊！！」

只要看到吼叫的玛德琳挥个手，就打掉两名士兵的上半身的话，应该就不会涌现那样的感想了吧。

即使没有飞翼刃，玛德琳的龙爪与怪力仍然很可怕。

爱蜜莉雅制出的冰相当扎实稳固，虽然没有铁那么坚硬，但也有坚固大石的硬度。大概是如果随随便便赤手空拳去敲的话，手有可能受伤的程度。

但玛德琳只是勾勾手指，就能轻易破坏。

「抱歉喔。」

像昴的士兵被破坏，爱蜜莉雅感觉脑子里听到碧翠丝的哀号。

朝着脑内的碧翠丝道歉后，爱蜜莉雅提防玛德琳的反击。虽然提防，但她并没有后退，反而选择往前踏进。

「嘿咿！呀呀！哦咧啊！」

闪动冰之双剑，对没能削减初始攻势力道的她进行追击，然而敲在她双肩上的双剑反而粉碎了。

龙人强韧的皮肤，对冰之剑击不为所动。必须是更重的攻击。

「那就用这个！」

碎掉的双剑变成冰片，取而代之制作出冰之大锤。

挥舞大锤时，面前两名冰雕士兵跪下交叠彼此双手，制造出立足点，让爱蜜莉雅踩着然后往上抛高。她就这样获得加速度，以几乎让自己向前空翻的势头将冰槌敲向玛德琳。

「──哼！」

没有采取防御的玛德琳用头承受住这一击，因撞击力低下头时，爱蜜莉雅降到她前面，并灌注力气准备乘着反作用力来个第二击──

「咦！」

才刚用力握住，冰槌的握柄就碎裂了。──不对，不只握柄，是整体都坏掉了。

敲到玛德琳脑袋的冰槌，反而承受不住对方的硬度。爱蜜莉雅对此瞠目结舌，同时玛德琳活动手腕。

「不要、瞧不起龙──！！」

「啊呜！？」

吼叫的玛德琳挥爪，产生的破坏之风甚至掀翻地面。

尽管立刻往后跳闪过爪子，但被迟来的风吹到后，身子还是整个大幅后仰飞了出去。被掀起的大地波动吞噬，爱蜜莉雅的身子在地面屡次弹跳，被吹飞出去。

「──唔唔唔！！」

眼神像龙或蛇的玛德琳追了过来，举起飞翼刃。往下落的武器瞄准了爱蜜莉雅的腰部，加速坠落。

顿时，爱蜜莉雅腹部使力想努力承受，但马上就判断不可以碰到那玩意──于是伸长手，握住冰冷坚硬的触感。

「──」

手被用力拉扯，身子整个被扯动的爱蜜莉雅逃离了飞翼刃的路径。

帮上忙的是全力奔驰追上飞出去的爱蜜莉雅、边跳跃着前滚，边拉住她的手的冰雕士兵。

他们强行拉起爱蜜莉雅，直接将她扔出去。身体翻转飞出去的爱蜜莉雅，眼睁睁看着士兵被飞翼刃攻击而粉碎──

「昴──！！」

虽然不是昴，但感觉昴被做掉的爱蜜莉雅大叫。

而被抛飞出去的她，由另外一个冰之士兵追上，接着又把她抛给下一个士兵，就这样传递抛接，逃离龙人。

「够了没！少继续闹了！！」

怒吼一闪，涨红脸的玛德琳踩碎脚下的大地，踏稳脚步后豪迈地以迅猛的速度扔掷出飞翼刃。

以惊人速度旋转的飞翼刃，看起来就像个圆盘。割断路径上所有一切的死亡圆盘，夹带豪风逼近爱蜜莉雅。

「拜托了！」

在被追上之前，听到爱蜜莉雅请托的冰雕士兵们纷纷跳出来。

他们排成一个纵队，挡在圆盘和爱蜜莉雅之间，而且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冰之武器挑战飞翼刃。

──结果就是连续发出被高速粉碎的冰块声响，以昴为外形的冰雕士兵全灭。

不过，每一个冰雕昴在碎掉之前，都尽可能给予飞翼刃一击。

常人无法看出飞翼刃的危险性有何变化，但它的旋转模样稍微有一些，以心情来说有一点点变弱了。感觉变弱了。

「不对！是真的变弱了！！」

大声断定后，看起来就真的变弱了。

利用冰雕昴们争取到的时间，爱蜜莉雅在双脚底部装备了又厚又大的冰靴，双手撑在地面，双脚并拢对抗飞翼刃。

「嘿咿、呀啊──！！」

牙根咬紧到不能再紧，使劲吃奶的力气伸直弯曲的膝盖。

接住的飞翼刃传来惊人冲击力道传遍全身，整身的骨头都吱嘎惨叫。爱蜜莉雅拼命忍耐、憋住、承受，撑了过去。

差点爆开的双脚完全伸直，整双冰靴出现裂纹，但爱蜜莉雅还是把飞翼刃给踢向天空。

「啥！？」

没意料到飞翼刃会被接住吧，玛德琳惊愕出声。配合这声音，爱蜜莉雅身子跃起，接住飞翼刃。

一握住飞翼刃，就朝手倾注气力。

「这次……要回敬、你！」

飞翼刃比外表还要沉重，不过爱蜜莉雅也是个大力士。

单手有困难，那就用双手拿，然后转动身子。「嘿咿！」使出浑身解数的力气后，用力投出飞翼刃。

「──唔！」

看到被扔出的飞翼刃，玛德琳瞪大眼珠。

承受旋转力道的飞翼刃飞起，虽然不如玛德琳扔出的气势，但危险的武器依然破风飞行。

飞呀飞的，越飞越远──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远远飞去。

「呃──」

「……你，到底想干嘛？」

「失败了……」

本来想回敬对方，却完全不会操作，导致飞翼刃飞走了。对此怒不可遏的玛德琳，额头上都浮现青筋了。

接着脸颊抽搐的她，迈开步伐准备去追飞翼刃。

但是──

「这可不行！」

爱蜜莉雅抬起手，在玛德琳的前方制作出冰之墙壁。

从地面隆起的冰壁非常厚，而且还往旁边长长延伸出去。不管是要绕过还是飞越，都没办法简单做到。

自己没能好好驾驭飞翼刃，然而让玛德琳拿着挥舞还是很危险。

本来的盘算并不是这样，不过这种让对方远离武器的现状是最好的情况。

「不好意思，我不能让你去拿回那武器。要继续打的话，就赤手空拳打吧。」

「──」

「假如你要投降，我会欣然接受。不对，那样做帮助非～常大。怎么样？要继续打？」

玛德琳朝着冰壁低下头，爱蜜莉雅对着她的背后问。

失去武器的玛德琳若是愿意投降，那是再好不过。为了让她觉得局势对自己不利，爱蜜莉雅在自己身边再度生出一度全灭的冰之菜月·昴，然后抱着胸膛傲立。

八对一，而且还没有武器，对玛德琳来说应该是非常不利。

这样一来就行了。爱蜜莉雅如此相信。

但是──

「──为什么，认为龙会收手？」

低语后，玛德琳的手轻贴眼前的冰壁。

「啊。」看到她那举动，爱蜜莉雅忍不住倒抽一口气。──霹雳一声的瞬间，巨大冰壁满布蜘蛛网裂痕。

源头当然就是玛德琳的手掌。龟裂以她为中心扩散到整个冰壁。

爱蜜莉雅是认真制作这面墙壁的。

冰的硬度和密度都跟前面说的一样，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破坏的。

「玛德琳，你……」

「跟你们人类说话，龙的脑袋会变奇怪。你也好，那个治愈者也好，还有糟老头，都在妨碍龙……！」

「──」

因为玛德琳背对自己，还低着头，所以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颤抖的声音里交织着复杂情感。有愤怒，悲伤，以及其他种种。

简直就像玛德琳本身不知道自己才是情感最强烈的那个人。

她说有人在妨碍她。

爱蜜莉雅当然知道自己的立场与她对立。除此之外，她说的治愈者和糟老头，也是她的敌人吗？

既是龙人，又站在帝国那边，跟爱蜜莉雅他们敌对并大闹一场的她──

「玛德琳，你是为何而战？」

「──」

被这么询问的玛德琳，头慢慢倾斜。

倾斜两只黑角，金色瞳孔凝视爱蜜莉雅。虽然感觉血液倒流，但爱蜜莉雅没有背过脸。

她对抗想要转头的本能，凝望玛德琳。

仔细想想，应该要更早，最好一开始就好好这样说话。

上次和这次，挡在前面的玛德琳都战意满满，连带着自己也突然就攻过去了。不过──

「要是能好好聊聊，我认为这样是最好的。真的。玛德琳，你是为了什么才战斗？为了谁？」

「……为什么，要跟你……」

为什么非得跟你说这个？玛德琳想这么说吧。

若是被这样回应，爱蜜莉雅会十分难受。如果玛德琳非得告诉自己的理由是悲伤的事的话，那自己还没准备好。

假如她抗拒对话，而且挥动爪子来表达抗拒的话，那自己也必须拿起冰之武器继续与她对打。

就在爱蜜莉雅绷紧脸颊时。

「你才是，为什么要违逆？违逆龙，根本没有胜算。」

「──啊。」

「为什么，你，还有你们，要抵抗？」

被反问的爱蜜莉雅，谴责自己的愚蠢。

以为她不会回嘴，但并没有。就像玛德琳说的，即使玛德琳没提到，自己也应该要先敞开心胸。

为何而战？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这一切的答案──

「我是来接我重要的骑士。……不对，是大家重要的骑士。」

说完，爱蜜莉雅触碰身旁的冰雕士兵──外型跟昴相似的士兵肩膀。她自认为做得很好，不管是发型还是「运动服」都有完美重现。

可是不管外表再怎么相似，都无法重现昴的可靠。

正向积极的言语，可靠的态度，让人感到开心的温柔，全都没法重现。

光是想起就能温暖胸口，菜月·昴这样的特质，只有本人才拥有。

「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有很多人在等着他，还有跟他在一起的女生回去，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为了这个理由，我可以很努力。」

「──」

「我战斗的理由就是这个。玛德琳，你呢？」

或许她有想要保护的人或事物。

如果有的话，可以跟她约好会保护对方、不会伤害对方，这样就可以不要战斗了吧？

也就开辟出能够抵达昴跟雷姆他们的路了吧？

爱蜜莉雅所抱持的这种期待与愿望──

「──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

「……这个名字是？」

「本该成为龙的良人的名字。──龙战斗的理由，尽在于此。」

──被为了已经失去的人而战斗的玛德琳给背叛。

听到失去感情的这句话，爱蜜莉雅屏息。

找不到可以马上回覆的话，对方也不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因此爱蜜莉雅是赶不及的。

所以──

「──杀掉杀了巴尔罗伊的男人，就是龙的心愿。」

剧烈声响后，玛德琳捏烂冰壁。

真的一如字面所述，只能用捏烂来形容。贴墙的手用力一握，从那儿衍生出的破碎蔓延到整个冰壁，接着再一拳打碎。

彷佛已经看到她取回飞翼刃，再度迎战自己，爱蜜莉雅吞下苦涩的心情，跟冰雕士兵一同冲向玛德琳。

龙人少女失去重要的人导致心头空荡荡的，为了填补内心空洞而努力。想要追上这样的她，往前踩出一步时──

「梅佐雷亚──！！」

玛德琳抬头仰天，沐浴在碎散的冰壁破片中这样大喊。

宛如切开闪耀飞舞的冰片场景，高亢声响彻天空。听她这样大喊的爱蜜莉雅睁大眼睛，看向天空。

她对玛德琳喊的话有印象。

之前她就曾说出那些音，而在那些音被造就出来时──

「那个时候，产生了非～常大的攻击。」

倾注的白光一口气扫过城郭都市，改变了地貌。

当时因为跟普莉希拉在一起，所以两人勉强防御住了。如果又发生同样的事，这次自己一个人可以扛下来吗？

非常困难。焦急如焚的爱蜜莉雅，头上并没有发生相同的状况。

但是，没有发生相同的事，不代表可以欢天喜地。

因为──

『──我，梅佐雷亚，听从爱子的呼唤，化身为来自天空之风。』

鼓动白色双翼，庞大身躯缠绕着云朵的巨大物体──「云龙」梅佐雷亚接受玛德琳·恩夏尔德的呼唤，翩然降临帝都天空。

5

那一刻，战场上所有人都目睹了带着白云降临地面的存在。

那是一个宏伟雄壮、存在于与凡人芥子不同维度中的超然生命体──任谁都能一眼就理解这些。

「──那、个是，龙。」

睁大翠绿双眼，人在坍塌城墙旁边的嘉飞尔喃喃道。

（插图012）

刚结束与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的死斗，肩膀剧烈起伏喘气，望向战场寻找自己的下个任务时，就发生了。

让人错以为远方的天空掉下来的巨大存在感，出现在帝国燃起最多战意的战场，且冻结成白色的顶点决战一角。

「爱蜜莉雅大人……！」

拥有夸张容量的门，运用玛那的方式与纤细无缘，从世界夺去热度，毫无疑问是认真起来的爱蜜莉雅所干的好事。

如果是在跟镇守五星城墙的顶点的敌人交战，那么对手要不是「九神将」，要不就是实力可以匹敌的人，至少等级跟卡夫马相同。

光是这样就已不想让爱蜜莉雅去应付这种敌人，但现在追加的战力竟然是神话中会出现的存在，未免也太夸张了。

「叫龙来的是『飞龙将』？可恶，不马上过去不行……！」

嘉飞尔咬牙切齿，决定替换战场。

爱蜜莉雅可以战斗，跟让她战斗是两回事。她本人想必会反驳，不过让她战斗对阵营来说是很苦涩的决定。

因为她本来应该是要待在不用担心会受伤的地方，综观全局的人。

「──」

闭上眼睛，嘉飞尔平静地确认自己的状况。

与卡夫马战斗所受的重伤，为了杀死啃蚀全身、在身体内侧扩散并筑巢的「虫」，所以燃烧了自己的身体，不过嘉飞尔还能战斗。

「要说活蹦乱跳是太过头了……不过可以！」

全身的伤口冒出惊人的血雾蒸气，驱动彷佛在燃烧的火热身体，嘉飞尔决定挑战远处的龙。

「你们──！城墙被本大爷弄垮了！快点冲进来！！」

张开嘴巴大吼，唤来从远处看着这边的叛军们。

他们是比嘉飞尔先挑战卡夫马，却被横扫打倒的一团。包含受伤、被同伴支撑的人在内，应该还有相当的人保有战力，不过他们远离嘉飞尔和卡夫马战斗的战场，在分出胜负后仍然没有任何行动。

可能是被两人的战斗给吓到了吧。

不过，不光是如此。

「成功攻破城墙的是你！那么，应该第一个过去的就是你！」

「──」

「勇敢的战士，我们尊敬你的威武！不管是谁，都不该冒犯这点！」

一名半人半马男，勇猛地这样回答嘉飞尔。

打倒卡夫马的嘉飞尔，才有资格第一个越过城墙。因此，他们之所以停下脚步，不是无所作为，而是在等嘉飞尔跨越城墙。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意见，而是看完刚刚决斗的所有人的意见。为了自私的理由挑起战争的他们，骨子里奉战士的荣誉为最高价值。

在他们的眼中，嘉飞尔的战斗方式似乎相当耀眼。

他们的心意是火热了胸膛没错，但──

「抱歉，本大爷有必须去的地方。不是有句话叫『半途折返的菲普孚洛克』吗。──看那家伙。」

嘉飞尔用下巴示意君临远处天空的白龙。

在普莱迪斯监视塔和城郭都市瓜拉尔都有机会打照面，却因为不凑巧而接连错过的嘉飞尔，终于在自己可以攻击到的位置见识到龙了。

不是想跟龙战斗。而是龙是自己必须要战斗的对手。

「──」

顺着嘉飞尔的动作，叛军们也看到了白龙而倒抽一口气。

这也难怪，他们也意识到了相同的存在。为之畏惧，却又不屈膝垂首是出于帝国人的异常气魄，但要挑战与否就另当别论了。

嘉飞尔要去挑战，所以──

「跨越城墙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穿越崩塌的城墙，叛军蜂涌进帝都后，状况就会有变。

五处顶点，每一处都是由帝国顶级战力来镇守，那么位在水晶宫的文森·佛拉基亚皇帝周围的防守可能就很薄弱。

跟字面意思一样，关键打击很有可能来自于这面城墙上被打穿的大洞。

「所以说──」

把进攻帝都的先锋职务让给叛军，嘉飞尔要去跟白色威胁开战。

没错，正要前往龙所在的顶点之处时。

──嘉飞尔突然全身起鸡皮疙瘩。

「──！」

专注。专心一致。

毫不犹豫，用不着怀疑，顺从大脑倾诉的感觉，使出浑身解数的攻击。

连岩石都能击碎的钢铁反手拳，殴杀破风，攻击本能引导的位置──

「──哦哦，居然看穿咱的隐形了。太猛了吧？」

刚拳后方传来了这样的沙哑声音。

「咳。」

瞬间，反手拳应该命中了后方的影子。

拳套表面确实有碰到东西的触感，可是吐出哀号的却是自己的嘴巴，思考之际大受震撼的嘉飞尔瞪大眼睛。

冲击来自于背后。有人的小脚或是脚尖碰着自己的背。这一踢不寻常──不，不对。

「完全就是你的攻击。透过咱的身体，反还给你而已。」

声音回答疑问后，睁大眼睛的嘉飞尔全身骨头作响。

不知声音说的是真是假，但这攻击相当于使出浑身解数，威力撼动内脏与脑髓，导致视野大幅失焦。假如是割伤、撞伤、骨折或内脏破裂之类的伤势，转眼就能治好。

就算没完全治愈，也可以恢复到能够强行活动的地步。

但是直通身体核心的攻击，是无法抵销的。

「──呃。」

因全身麻痹的感觉而咬牙苦撑，嘉飞尔警戒着对方的追击。挪动反应慢半拍的手脚，护住脖子和头等要害。

但是，他所担心的追击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利用可以追击的时间来进行牵制。

「事实上，要是被爬过墙壁闯到里头去，可就麻烦了。」

带着叹息的这番话，跟至少十人的惨叫声重叠。

鞭策快要倒下的膝盖，抬起头，闯进视野的是响应嘉飞尔的呼唤，准备冲入帝都的那团叛军，前面一排的人全部倒地的模样。

人马人和兽人，额头或胸口都插有黑色铁刃──被称为苦无的投掷道具在一瞬间夺人性命。

就算冲过去施加治愈魔法也来不及。因为是当场死亡。

他们身为战士，应该也具备了相当实力才敢来挑战帝都。就算远不及卡夫马这样的「将」──

「死了就是喽啰。跟战士有何干系。」

「──」

「咯咯咯、咯！很不爽的眼神呢，年轻人。打穿城墙的也是你吧。接二连三跑出麻烦的东西，很伤脑筋耶，呐？」

咧开嘴巴笑着这么说的小个头身影，用手指抚摸自己的白色长眉毛。

用终于可以动的脚蹬向地面，拉开距离的嘉飞尔看到的是身高比自己还要矮小的老人。

但是矮小的老人这种形容，根本不足以描绘这个怪物。

「混帐……！」

「哦哦，慢着慢着，待会再当你的对手。唉～嘿咻。」

「嗄～？」

嘉飞尔全身竖起敌意瞪着他，可是老人却举起少了手腕以下的右手喊暂停。

发现他手部残缺，嘉飞尔皱起眉，同时，老人甩了甩腿。

顿时，本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地面被他踢出一道深深的线。就像是要分隔开嘉飞尔与老人，以及身后的叛军。

接着，老人面向位在线的另一边的叛军，说：

「敢跨过这条线就试试。会死得一个都不剩喔。」

「──！」

「很好很好，都是听得懂人话的家伙，真是帮了大忙。真想叫村里的年轻人也学学。这阵子，咱说什么他们都要回嘴。咱可是村长耶？」

老人耸了耸削瘦的肩，接着露齿一笑。

这是根本不把方才威胁叛军的事给放在心上的态度。但那威胁绝对不是骗人的，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凭本能理解到这点。

嘉飞尔也理解了。──眼前的老人是什么人。

「奥尔巴特·丹克肯……又叫『毒辣翁』！」

「那个绰号每次被提起都会讲到，可是咱不喜欢唉。根本是造口业吧。」

「──。你来这里干嘛？」

嘉飞尔低声询问歪头的老人──奥尔巴特。

对方看起来自然无比、毫不做作，正因如此，嘉飞尔丝毫没有放松警戒。毕竟他毫无声息就站到自己背后了。

况且还是在这片视野良好的平原正中央。

假使消除气息，藏身在建筑物阴影处，偷偷靠近的话那还能接受。

就算是那样，威胁也已经相当大了，不过至少能接受发生的事。可是能在这空间毫无声息介入的存在，除了威胁还能视作什么？

而被投以强烈警戒的眼神，奥尔巴特挑起一边的眉毛，道：

「哦？来这里干嘛，那还用说吗？不让叛贼进到里头就是咱们的工作，卡夫马搞砸了，所以来帮他擦屁股啰。」

说完，老人用残缺的那只手示意倒在地上的卡夫马，接着又收回右手，改用左手去指。

「哎哟，真是抽到下下签了。明明就说派出奇夏或是叫葛路比回来，不然很危险。果不其然，输惨了吧。」

「果不其然～？老头，你没资格笑这家伙。」

「嗯～？」

奥尔巴特闭上一只眼睛，滔滔不绝地述说不满。像要挡住他的视线，嘉飞尔介入老人与卡夫马之间，吐出激动的热气。

卡夫马是敌人，这点没有改变。但除了跟他正面交锋的自己，其他人没有资格对他的战斗方式和行事风格有意见。

「这家伙很强。只不过本大爷更强。」

「──？哎呀～这个用看的也知道吧？咱可没有否定喔。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在说不爽你的态度啦！你那是可以跟同队的，而且同为『将』的人说的话吗！？嗄～！？」

嘴巴张开开，吠叫的嘉飞尔像要咬人。面对这狰狞吠叫，奥尔巴特皱眉歪头。

老人看起来是真的很不解，开口接了下去。

「是说啊，咱是一将，卡夫马是二将。完全不一样，根本没关系喔。」

「──！」

这话说来面不改色，只是传达理所当然的事实。从中感受到不可能互相理解的隔阂后，嘉飞尔的瞳孔变细。

那是肉食兽锁定猎物那一瞬间的样貌，还没切换完就已经扑向老人。

对于卡夫马必须致敬，但对眼前的敌人则不用。老人似乎也不期望或认同这些，所以只要视为敌人即可──

「宰了你！！」

抡起双手逼近奥尔巴特。

并未放水的刚腕像刚刚一样足以打碎城墙，甚至因为浑身使劲，可能威力更甚，总之灌注了能够穿透矮小老头的身躯还有剩的破坏力。

而且毫无保留地朝奥尔巴特的脑门砸了下去。

咚！穿透的冲击力撼动大地，碎裂的地面像爆炸般扬起烟尘，碎土如雨，倒在被奥尔巴特警告不得越线的叛军头上。

这等火力，就算说是粉身碎骨的奥尔巴特下在众人头上也不奇怪。

可是──

「很厉害吧？你的攻击威力，就这样跑到地面了。」

「什、么──」

「唉呀，地面会炸开，就是因为你的腕力很危险啦。」

脑袋被嘉飞尔的双拳夹住，却丝毫不受影响的老人笑着说。

接着，他的笑容在拳头之间留下残影，往下钻──立刻用眼睛追随的嘉飞尔，脑袋被不明冲击力给贯穿。

「呕啊！？」

奥尔巴特应该是蹲着的，但自己却被人从上方殴打。

「以为是下面其实是上面，以为是上面其实是下面，这是基本啦，基本。」

「嘎、啊啊啊啊──！！」

蹲着的他讲得一派轻松，嘉飞尔的拳头猛然下挥，朝他满是白发的头部刺去。

顿时，自己的后脑勺、背部、臀部，都被锐利冲击力贯穿。

往下打的拳头挥空，直刺地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消失不见的奥尔巴特，从正上方发出声音。

「都说了，以为是下面其实是上面。学不会的家伙可是会被抛下的喔？」

扭转身子，朝声音来源挥拳。在手指碰到什么的瞬间，嘉飞尔便强行把那东西往下甩，试图将之砸在地面上。

砸在地上，封住他的动作，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只要没有施力点的话，对方也就无法施展刚刚那种杂耍──

「──」

这股斗争本能的倾诉，在察觉到手碰到的不是奥尔巴特，而是老人扔到自己头上的卡夫马的时候瞬间停止。

砸向地面的动作停滞，嘉飞尔嘴唇颤抖。

顿时──

「问你啊，你觉得为什么二将有五十个，一将却只有九个人呢？──因为咱们强得不像话啊。」

声音和冲击，从左右两边穿透嘉飞尔的头颅。

（插图013）

6

──倾泻而下的大量火焰，彷佛是要烧尽世界的天空之怒。

目睹染红的世界，夜鸣产生错觉。

如果真的招致了够多的愤怒，或许所谓的世界真的会把这种等级的愤怒对准渺小的个人也说不定。

大地已经化为焦土，叛军与草木被以相同的方法烧毁，全都化身为连五脏六腑都被烧焦的尸体。如斯庞大的火力从天倾注。

但是，夜鸣对此一动也不动。

「──阳剑。」

「真是会使唤女儿的人啊。」

夜鸣的嘴唇道出声音，纯红宝剑以此为信号纵向劈砍。

夺人目光，焚烧心灵，连灵魂都要俘虏的美丽宝剑。但那样的魔性对宝剑而言只是附带的，甚至不是真正存在的理由之一。

也就是说，完成它原本存在的理由时，宝剑的光彩就会变得更耀眼。

「──」

从下往上，从大地往空中，剑身往上挥砍的「阳剑」，迎击直直落下的庞大火团。

顿时，塞满整个视野的强大火焰消失。──不是被切断。是如字面意思，整个存在都消失了。

「阳剑会烧掉妾身想烧的东西，斩断妾身想斩断的东西。」

就是这么暴力不讲理，强迫人接受这种荒谬道理。

但是正因为这件事成立，才能造就眼前的光景，让以为会消灭世界的业火凭空消失。

对方可是倾注了相当大的力道，想要挫折我方开头的行动而放出的大火力，却被剑挥一下就消失了，想必对方应该无法平心静气──

「小看不得，那个是『食精灵者』。」

无论是作为说明或忠告都不够亲切，丢出这句话，普莉希拉就朝右飞了出去。

而夜鸣则同样朝反方向左边飞了出去──一道大口径水柱以惊人力道穿透两人之间。

「──！」

简直就像把整口井的水喷出来。目睹这光景，成功闪避的夜鸣把敌人──亚拉基亚的实力向上修正。

这不是夜鸣第一次跟亚拉基亚战斗。

以前夜鸣发动「谋反」时，两人就曾一度交锋过。

不过当时跟现在于先决条件上有诸多不同。地点也不是在夜鸣能够以万全状态迎战的卡欧斯弗莱姆，亚拉基亚的魄力也跟现在没得比。

为了让人深刻了解到敢对魔都居民出手会怎样而策划的谋反，以当时彼此碰撞的经验来看，夜鸣认为亚拉基亚的本领在于一对多的压制力。

可是这个认知不但错误，还很天真。

「海放奥尔巴特翁实力的『贰』，是这么回事啊。」

跟着吐气一同低语，夜鸣瞥了后方一眼──地面被水柱画出一道远至地平线的纵线。

「以前都只用火，还曾把奴家的都市给烧掉一半。」

今天，亚拉基亚也连同城墙把叛军给烧尽。她擅长的火攻刚好很适合防卫帝都这个目的，事到如今还以为她不会改变战术，不过──

「这也是某人教的，要是别向着妾身的话，倒还算可爱吧。」

说完，脚踢地面的普莉希拉缩短与亚拉基亚之间的距离。

必须守住五星城墙要塞其中一个顶点──把这件事留在心底的亚拉基亚，点燃双膝以下的腿，在空中飞舞。

光是从高空毫不留情地倾注火力，就已构成极大威胁。

首先，必须把亚拉基亚拽到手碰得到的地方。

「母亲大人！」

「──！知道了！」

冲过去的普莉希拉吆喝，夜鸣心中产生片刻迟疑。

面对重逢的女儿，一直抓不好彼此之间的距离感。不如说，面对外貌已经改变的母亲，普莉希拉那正大光明的态度才令人生疑。

毕竟在哺乳的年纪就分开了，所以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被养育的。

「跳舞吧。」

烟管离开嘴巴，夜鸣边挥舞烟管，边用厚底鞋敲地面。

接着，普莉希拉前方的地面缓缓震动、剥离，然后飘上空中，成为踏脚平台。

夜鸣的「魂婚术」对无机物也有效果。

只不过，放入多少感情跟经过多久的时间，与效果强弱成正比。因此也是有不安之处。──究竟，对于曾跟心爱的男人一同生活过的大地，自己能付出多少爱呢？

但是，结果就如肉眼所见。

「做得很好。」

留下不把母亲当母亲的发言后，普莉希拉跳上面前的平台。

当然，踏脚平台不单只有一个，而是接连浮上空中，做出一条通往亚拉基亚的路。考量到只有一条的话会被锁定，因此还配置了好几条路。

分岔的选项，可以让普莉希拉扰乱亚拉基亚──

「──碍事。」

亚拉基亚挥动拿着树枝的手，放出大风把飘起来的地面连根吹翻，铲除掉所有的路。

大风的威力别说是匹敌暴风了，根本等同于被巨大手掌搧巴掌，一旦直接命中的话，就连普莉希拉都很有可能全身被打烂。

「居然毫不留情地想痛殴妾身，都不怜惜妾身的美貌吗？」

「决定了。就算没有手脚，公主殿下还是公主殿下。」

「说是让别人决定的，会更正确吧。」

眯起眼睛，从高空落下的普莉希拉这样说亚拉基亚。

在大风扫光踏脚平台之前，她就已经逃往天空。勉强躲过强风一击可说是直觉敏锐，但面对第二击就等同毫无防备了。

事实上，眼中已没有迷惘的亚拉基亚瞄准了束手无策、只能落下的普莉希拉的手脚，无情地举起手，准备夺去她的战斗力。

这时──

「忘了奴家的话可就伤脑筋啰。」

亚拉基亚仰望头上的普莉希拉时，从正下方飞跃过去的夜鸣使出踢击。

修长美腿所穿的厚底木屐深受夜鸣喜爱，所以经过反覆维护和修缮，是陪伴她很久的重要物品，这可以说是精心准备的一击。

「马齿徒长。竟想比妾身更引人注目？」

配合夜鸣的踢击，普莉希拉也将「阳剑」垂直往下砍。亚拉基亚就这样被母女两人从上下两边夹击。

声息相通的合作，两道令人自豪的出色攻击交织在一起。──没错，交织在一起。

「──！？」

理应逮住亚拉基亚的一击，命中的反应却慢了半拍，跟预料产生了些微落差的冲击打出坚硬声响。看过去，夜鸣的厚底木屐打到的不是亚拉基亚，而是普莉希拉往下挥的阳剑刀身。

重要的夹击少了关键对手，两道攻击互相碰撞，惊天动地。

更该惊讶的是，夜鸣和普莉希拉的攻击碰在一起的位置，竟然是在看起来在晃动的亚拉基亚体内。

「穿透了？」

「令人火大。」

夜鸣惊愕，普莉希拉焦躁，两人同时吐出感想后，把攻击吸纳在体内的亚拉基亚，身体开始泛白发光，施放反击。

亚拉基亚全身彷佛炸了开来──不，是真的爆了开来。

化为白光碎片而飞散的身体，挟着可怕的扩散范围变成散弹，朝四面八方飞散，就像水花一样溅向夜鸣与普莉希拉。

「咕……唔！」

顿时，夜鸣立刻收集被刚刚的大风给扫开、化成细土的土地碎片，将粉尘缠绕在自己和普莉希拉周围。

说是缠绕，但并不是附着在身上变成衣服，而是在周围高速旋转，好弹开攻击的小技俩。

只要亚拉基亚的散弹没有与外观相应的火力，那就足以减轻其威力。

但是──

「──呃！！」

缠绕的土衣被轻易贯穿，亚拉基亚的碎片打飞夜鸣和普莉希拉。

被撞击给打飞，夜鸣边惨叫边坠向地面。她立刻伸长脚贴在地上，全力避免做出丢脸倒地的难看样。

不能倒下。更何况还是背后贴地那种丢人现眼的模样，一定要避免。

「珍爱奴家的人们，会困惑的……！」

夜鸣拥有的魂魄重量，是透过深爱她的人们才得以维持。

所以，她必须用尽全力来回应他们的爱。回应爱这种行为，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包含所作所为、言行举止、情绪感情的变化在内，都必须与之相应。

不管是在日常生活、闺房私领域甚至在战争当中，都一样。

──乓啷脆响，插在夜鸣头发上的簪子碎散。簪子上头挂着叠了许多鳞片制成的发饰。

「是谁送的礼物，母亲大人？」

「──。妾身心爱的孩子们献上的赠礼。」

以指接住碎成粉尘的发饰，夜鸣垂下眼帘。

她身上穿戴的物品，大半都是赠礼。和服、木屐乃至发饰等，都是魔都居民们亲手编织、缝合，甚至拿身体的一部分做出的精品，是蕴含灵魂的东西。

承受夜鸣的爱，而且具备了为了保护夜鸣，得以粉碎的资格。

「你也是？」

「很遗憾，妾身不像母亲大人那么没节操。除了原本就有的东西，再来就是已经过世的丈夫给的供品。」

普莉希拉边说边给她看自己的耳朵。结果发现原本挂在那儿、有翠绿宝石的耳饰不见了。

她也把性命代价转移到心爱的物品上，换得自己的存续。

「丈夫吗。普莉希拉，你也──」

「表情说不出的奇妙呢。这个消失的耳饰，记得是从第四任丈夫那儿收下的。」

「第四……！」

「妾身有过八任丈夫。不过，还远远不及母亲大人呢。」

普莉希拉淡淡讲述，夜鸣却被意料之外的答案给震惊到忘了阖上嘴巴。不过，这份震惊也因阳剑被普莉希拉重新握好而绽放的光彩给打消。

方才那个奇妙的现象是？

「普莉希拉，既然有阳剑，应该就碰得到任何对手吧。除非是只能透过碰触灵魂的命剑才能斩断的对手，不然……」

「用不着母亲大人说，这个认知并不相左。但是，理解不同吧。」

「理解不同？」

「妾身的阳剑会烧掉想烧的东西，斩断想斩断的东西。」

说完，普莉希拉慢慢高举阳剑。

夜鸣跟着这动作看过去，便看到阳剑剑尖尽头处，是本来飞散的白光聚集起来、一点一点逐渐成形的亚拉基亚。

反映出吃掉的精灵的特性，并将其力量寄宿在肉体中的「食精灵者」──实际样态鲜为人知的能力，其机能延伸之广，令人印象深刻。

就像刚刚，她的身体是以怎样的原理而化为光的──想到这边才注意到。

阳剑可以砍断想砍的东西，是可以碰到万物的宝剑。但──

「──如果对象是火呢？水呢？又或者是风呢？甚至是光或影这种摸不着的东西，要碰到想必是难如登天吧。」

眯起红瞳的普莉希拉，与瞳孔颜色相同的亚拉基亚视线交错。

可以碰到万物的阳剑持有者，以及有能力变为万物的超能者的对峙──

「原来如此，养育出麻烦的对手了。」

假如这里是卡欧斯弗莱姆的话，夜鸣或许有机会可以充分挑战并削弱亚拉基亚。

可是这里不是魔都，夜鸣的力量称不上完备。

因此，能够给予决定性打击的不会是夜鸣──

「不论何时，舞台的中心都是妾身。」

没错，连置身的险境都能化为自身粮食、宛如太阳的殷红女子嫣然微笑。

那微笑之耀眼，令跟她并肩而立的夜鸣忍不住这么想。

若是唯有被普莉希拉的眩目焚烧都还烧不尽的存在方能待在她身旁，那么亚拉基亚挡在眼前的状况，只能说是再讽刺不过的命运了。

7

「──奥托先生！」

近距离的大嗓门，以及干渴的冲击破坏了「声音」的漩涡。

简直就像蓄水的水槽坏掉，里头的水向外头溢出，也像是从沙地里捧起的沙子从指缝间流失，「声音」逐渐逃逸。

自己对此感到有些可惜和眷恋不舍的同时──

「好、好危险……得、得救了，佩特拉酱……」

「刚刚你的脸色又变得很糟。请擦鼻血。」

「啊～谢谢。……总觉得虽然没战斗，但流的血跟战斗过没两样呢。」

把已经沾满血的手帕按在鼻子上，奥托有气无力地自嘲。

把加持运用到超过极限，考量到造成的人体负担，只是流这么多血就能解决，似乎没得抱怨。但再怎么说，跟在朴利斯提拉腿部受创那时还是不能比就是了。

「一旦想要潜入得更深，影响就很明显呢……」

「我没帮上忙吗？」

「不，要是没有佩特拉酱的支援，我的状况八成会变得更严重。脑容量的消耗……应该说是大脑的疲劳吧。那个负荷很重。」

加持的效果就算一样，但给予加持持有者的影响却不同，所以无法同理另一方的感受。

举例来说，地龙的「除风加持」有启用和没启用的时候落差虽然极大，但除此之外是个几乎没缺点的完美加持。

嘉飞尔的「地灵加持」也是，只要脚有踩到地面就能给予好的影响；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为了让身体经常维持在绝佳状态，所以是必须持续承受高负荷的能力。

只是刚好嘉飞尔的身体勇健，所以看起来没有坏处罢了。要是普通人类的话，通常会承受不了过剩的负荷，而出现衰弱的健康身体这种矛盾状况。

而奥托的「言灵加持」，负荷完全集中施加在大脑。

由于生物的「声音」从耳朵进来后是透过大脑转换成奥托能理解的声音输出，因此负担很自然地是集中在大脑。

平常关闭频道，不要撷取到任何资讯；如今则重启接触「声音」，并试图掌握能听到的一切，这就是奥托的现状。

为此，运用佩特拉刚学会的阳魔法，强化奥托的身体──假如是老练的战士，据说熟能生巧到会自然运用玛那强化肉体，只是现在是以外部插手的形式，将其全部运用在脑部活动上。

当然，用阳魔法强化脑部活动，并不会让爱蜜莉雅突然变得跟拉姆一样敏锐。

佩特拉的阳魔法做的不是提升脑部运转量，而是提升持续力。

就像强化心肺能力可以做到长时间闭气潜水那样，强化大脑机能可以让奥托长时间开启频道。

假如没有佩特拉的协助，那老实说，成果大概会不到一半吧。

「但相对地，会让人忍不住想深入追寻的场面也就变多了呢……」

「如果觉得好像有危险，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用力拍下去吧？」

奥托对做出搧巴掌的动作，坚定下手心态的佩特拉苦笑。

事实上，当奥托状况危急的时候，由佩特拉把他拉回来是最佳方案。届时靠蛮力硬是切断频道是最迅速又确实的作法。

一旦深入追寻听见的「声音」，就很容易看丢自己一开始立足的位置。

当然，奥托跟佩特拉交谈时理所当然运用的「声音」就是正确答案，但如果迷失这个答案的话，奥托可能就会失去说话能力。

要是连最亲近的「声音」都听不懂，那为了跟别人对话，就必须永远开着频道。──届时，迟早会把风声或衣物摩擦声给错认为「声音」，可以轻易预期到那种发疯的未来。

「演变成那样的话，我也会跟许多有相同加持的人一样，因为自身的加持而殒命吧……」

虽然运气好，不仅没死还平安度过了幼年期，但这次凭自己的意志开放频道，仍有可能因此迷失已经独立的自我。

因为加持者的人生里头，有太多陷阱。

不过，由于被迫走困难的路，所以也可以说是有相对应的回报──

「所以，怎么样？」

「……第一和第二，已经不行了。没有留下我可以听到声音的人。第一的是被烧光了，第二是……这边是爱蜜莉雅大人负责的。」

「啊～爱蜜莉雅姊姊……」

手帕贴鼻的奥托说，佩特拉听了满脸复杂。

守护第一顶点的是「九神将」中最顶级的实力者亚拉基亚一将。

由于她运用精灵的力量烧毁整片田野，因此会发出奥托听得见的「声音」的生物全都被铲除了。

鸟类等小动物，甚至连虫类都无法苟活，即便奥托再怎么开启频道，却已经没有生物发出「声音」。

「既然地面被烧毁，那土里头还好吗？」

「就算幸存了，地底的生物本来就不太对话。而且，我跟佩特拉酱说过了，『言灵加持』……」

「只是听得懂生物说的话，并不是听力变好。」

「对。」

身子前倾的佩特拉问，奥托无力点头。

就如她刚刚说的，自己的「言灵加持」终究只是能够理解听到的「声音」，以及配合无法说话的对象，使用对方的语言沟通。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在实际听到「声音」的地方，加持就无从发挥功效。

佩特拉的阳魔法的效果是帮忙强化大脑机能，也是适用于此。

提高听力，也就是听取能力的机能，可以比平常听见更多更广的「声音」。

只不过──

「第一和第二顶点的希望消失了。因为被亚拉基亚一将烧掉，还有被爱蜜莉雅大人全部变成冰雕了。」

「咦，爱蜜莉雅姊姊没有恶意啦！」

「我知道。而且即便爱蜜莉雅大人没出手，第二顶点的反应本来就很糟……因为生物都会畏惧龙人吧。」

因为爱蜜莉雅没有恶意，所以也就不会去行恶。不管怎样，先把相同看法摆一边，对佩特拉的拥护也是不争的事实。

第二顶点的守护者是玛德琳·恩夏尔德，让城郭都市陷入毁灭边缘的龙人──存在罕见到让人怀疑其真实性的亚人族。

龙是立于所有存在的顶点，而据说可以跟龙沟通的龙人，不管是哪种动物都很畏惧他们，看到就只能逃跑。

爱蜜莉雅把那一带的气温降到极低温，给人最后放手一搏的印象。

无论如何──

「──第五顶点，嘉飞尔应该会好好处理。第四顶点，光人集体进攻没有停歇。刃金人和单眼族的幸存者有按照指令，到那儿会合。」

「第三是貅德拉格人和先去那边的人一起跟石人偶战斗。说是去探查看看，那里有顶点以外的路吗？」

「原本第一顶点好像有直通帝都的路，不过似乎已经被埋起来了。跟亚伯先生推测的一样，很讨厌。」

「可是，这样一来也就不需要有人真的去确认，能尽快打出下一张牌了。」

在脑子里整理「声音」的分布图，对照佩特拉拿在手边的地图。

已经写了好几个文字的地图上，又追加了奥托刚得到的情报，由佩特拉补充箭头等符号。

因为大脑疲劳，脑子甚至沉重到感觉里头彷佛储着一桶温水，在这当中，佩特拉能够把自己拉到并未共享视觉的地图上，是个非常宝贵的存在。

对爱蜜莉雅阵营来说，最大的收获或许就是她。至少以奥托个人而言，想把佩特拉现在在这里视为昴最大的功绩。

「不过，我们会在这里这么做的原因就是菜月先生，所以抵销扯平了……！」

感谢与愤怒并存，就在奥托挤出复杂感情时──

「──奥托亲！佩特拉酱！」

「啊，米蒂安酱！」

矮小身影朝着草原上的两人用力挥手，冲了过来。

跃动金色长发的，是静不下来，在战场来回穿梭的少女米蒂安。她用她的飞毛腿一直线地跑到奥托他们旁边。

「立了很大的功劳喔，奥托亲！亚伯亲说等你接下来的报告！」

「我认为他绝对不是用那么可爱的说法……不过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毕竟情报交给不懂价值的人，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奥托先生，讲话很毒耶。虽然我懂你的心情。」

米蒂安眼神发亮如此告知，奥托和佩特拉微微苦笑。

很意外地，有米蒂安的介入，使得指挥系统变得更加融洽──奥托也得以专心收集情报，将情报运用全权交给亚伯他们就好，这种状态简单明快，帮了大忙。

这种状况，也是少了米蒂安就无法成立吧。

「就算能做，肯定会更加困难。」

「是呢。特别是我跟佩特拉酱……佩特拉大小姐，不得不严厉对待亚伯先生。」

「──？人家被称赞了？好耶！」

听着奥托跟佩特拉的对话，米蒂安高举双手开心不已。

在她之后，还有四个用来跟大本营联络的士兵也跑来，这代表亚伯重视奥托给的情报价值吧。

原本亚伯也希望奥托待在大本营，这样做事会更有效率。

「奥托亲要是不到外面逛逛，就听不见『声音』吧？」

「毕竟奥托先生的耳朵没有那么大呀。」

「两边讲的意思都不对啦！」

米蒂安没有恶意，佩特拉则是揶揄，两人说话的方式都让人在意，不过大多是事实，所以也没法否定就是了。

不管怎样，把刚刚做好注记的地图交给传令兵，并接过新的地图后，以现在进行式应付一直在改变的战况。

「这个，请善加利用。字有点潦草，不过有大小姐补充的箭头等记号，应该是看得懂。」

「明白。分析官殿下也请当心敌方斥侯。」

「分析官……」

连同地图一并交付过来的头衔，让奥托苦着脸。

先是旅行商人，然后是内政官，接着又被称为武斗派内政官，这次又多了分析官。结果在王选结束之前，自己到底要接几个职务啊？

抑或是即便王选结束了，这个烦恼也不会结束？

「这么幸福的烦恼，应该要留待后头去伤脑筋吧。」

至少，只要没能完美做完眼前的事，内心所想的明天就不会到来。明天是奥托自己一个人迎来也无可奈何的东西。

「所以，接下来才正要开始喔，奥托先生。」

「唉呀呀，就不能让我稍微休息一下吗，大小姐。」

「平常我叮咛说要休息却都不休息的人，现在讲什么呢。等全部收拾完就让你喝酒喝到躺平，所以加油吧。」

「这样听起来像在说我是一个没救的酒鬼耶！？」

无端遭殃的奥托大叫，佩特拉吐舌带过。

就这样，感受到这是对方不要让自己心情变得沉重的顾虑，奥托拍拍自己的脸颊，重新集中精神。

到底自己的脸在佩特拉和嘉飞尔眼中看起来有多可怕、多么忧虑，奥托想问却又不敢问。

把这一切全都推给不在场的昴，要他负责──

「机会难得，胜利特典我就收下了。为此──」

就在奥托打开频道，好提升情报准确度时。

有巨大的杂音撼动了奥托的脑。

「──奥托先生？」

发现奥托的侧脸僵硬，佩特拉呼唤他的名字。

可是这声呼唤没能传给他。因为世界发出惨叫的力道盖过了这声呼唤。

「呜、啊……！？」

有一瞬间以为大脑被炖煮，在这冲击下，奥托抱住头，不过却还是揪住差点飞走的意识衣领，硬是留在原地。

可怕的尖叫声仍在吞噬整个世界。

原因在于──

「──啊。」

待在突然受到冲击的奥托身旁，佩特拉和米蒂安两人看向天空，傻愣愣地张开嘴巴。

在她们的视野中，有着从空中朝地上笔直落下，在落地之前张开翅膀的巨大威容──远看也知道世界会尖叫的原因尽在于此。

世界上所有生物都会惨叫，是很正常的。

「龙……」

不知道是佩特拉还是米蒂安，或者是哪个传令兵说的。反正不是自己，只有这点奥托可以肯定。

「──！」

就在现身的白龙吸引战场上所有人的刹那，注意力没被夺走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个是奥托。因为他立刻抓住佩特拉的手，用另一只手推开米蒂安的肩膀。

「──呀啊！」

被往后拉而叫出声的佩特拉倒进奥托怀里，视野下方的米蒂安则是因为被推倒而一屁股坐在地上。

到这边，都是奥托在这一刹那间好不容易做出的闪躲行动。

──倒下的奥托和佩特拉，以及跌坐在地的米蒂安头上，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经过。

「～～噫！」

倒地之后，佩特拉紧接着又惨叫。

但是能够惨叫，某种意味上就代表平安无事的信号。要是没能躲过而造成严重状况的话，根本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像是奥托没能碰到的传令兵们，便是如此。

穿过三人头上的火团，命中了拿地图的传令兵。

顿时，身穿以红和黑色为基色军服的士兵们一口气被烧光，连手上的地图都没能幸免。

而目睹这样的惨状，却不被允许发出惊愕的声音。

「──！危险！」

接在少女的高呼后，钢铁撞击的声音响起。

放声大叫的，是被奥托推开的米蒂安。她从跌坐在地的姿势转为伸长以孩童而言十分修长的脚，稳固下盘后拔出腰后的蛮刀。

借此用力反弹瞄准奥托挥下的凶器。

「站起来，奥托先生！」

被佩特拉扯着手拉起身的奥托整个人往前倾。

站稳后往后看，就看到娇小的米蒂安用双手握着过大蛮刀，跟来袭者正面对峙，互相瞪视。

然后──

「──失败啊失败，还以为刚刚就能一口气解决呢。」

嘴巴这么说、跟米蒂安对峙的男子──战场上出现白龙这种惊天事态，却跟奥托一样刻意去无视龙的存在感的另外一人。

是头上绑着头巾的帝国士兵。手持单手也能挥舞的长柄斧头，从臂章来看，位阶并不高。

是一般兵。如果要说哪里有问题，就是这个男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虽然有限缩频道，但可没放松戒备。

这个男的，到底是怎么回避掉自己透过「声音」索敌的行为呢？

尽可能提升警戒的奥托，用手护住身后的佩特拉，跟米蒂安一同瞪着男子。

「连对女性甚至小孩都不留情？未免太野蛮了。」

「战场上最好还分什么女人和小孩啦──要这样回答是很简单，不过这样一来，帝都居民会受到池鱼之殃呢。而且，这种说法未免太方便了。」

「方便？」

「假如只是被留在战场上的非战斗人员，那你刚刚的道理还说得过去。可是，在战场上工作的家伙，我可不认为是非战斗人员喔。」

毫不留情地发动奇袭，就是要来夺走我方的性命。

一开始就觉得平稳谈判的可能性很低，不过面对如此坚决的态度，希望可说是完全被断绝吧。──但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法理解的事。

这个帝国士兵，到底是怎么掌握到奥托他们的位置的？

「我跟这些小孩在工作？这里离军营有段距离，是能做什么工作？」

「谁知道。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们就是在这场战争里为恶的最大祸根。另外，我的直觉还说了──」

「……说什么？」

男子像在估价般望着三人，淡淡的陈述到此中断。

对这一瞬间的空白有不好预感的不只奥托，抓着他的背的佩特拉也一样。自己与佩特拉的直觉都在述说。

眼前的帝国士兵，对大家来说是非常凶恶又可怕的对手。

彷佛要证明这点似地──

「──你们也是那种，最好不要给时间反应的家伙。」

与宣告同时挥下的斧头，为了无情夺去三人性命而闪动。

（插图014）

第三十二卷 第九章『以深爱描写』

1

──「九神将」之一，「钢人」莫古洛·哈葛内。

知道他其实不是钢人的，在佛拉基亚帝国内仅限一小部份的人。

所谓的钢人，指的是身体以矿物或金属等无机物构成，介于人类与物体中间的存在。肉体有一部份是金属的刃金人，被认为是从钢人衍生出的种族，其特异的生态尚有许多不明部份。

以种族稀有程度来看逊于龙人，但不只外表，连精神都跟人类有明显区隔的钢人，在沟通困难度上甚至压倒性地赢过龙人。

跟只要具备了某种程度的知识就能对话的精灵相比，与钢人的接触简直是困难重重。

因此，不但晋升至帝国一将，跟其他问题多多的「九神将」相比据说比较好相处的莫古洛，被认为是钢人当中的异端。

但真相并非如此，莫古洛只是利用自己的外表，以及钢人不与他人互有往来的种族特性，自称是钢人罢了。

而且，出于莫古洛·哈葛内的真实样貌，亚伯确实看见了。

──这场以攻占帝都为目的的决战中，莫古洛正是最大的障碍。

「咳呼──！」

萎缩到极限的肺脏膨胀，痛楚唤醒海因格的意识。

中断的意识恢复后，最初感受到的是支撑背部的坚硬庞大触感──地面。被打上空中，本应在空中解体的身体又回到了地面。

认知到这件事后，困惑占据脑内。为什么？怎么会？发生什么事了？

但是，就在脑子理解到自己还活着的同时──

「剑呢……」

身体喊痛，空着的手并未传来握着剑柄的触感。另一只手立刻伸到腰际，但垂挂在那儿的剑鞘也没有重量。

一转动脖子，刺耳耳鸣就摇晃脑髓，透过这样的视野，在不远处看到斜插在地面的剑后，海因格吐气。

一想到剑消失了或不见了，强烈焦躁感彷佛就让全身变得像心脏一样，烦人地跳动──

「──可恶。」

将这些感受全都体会过一遍后，就开始讨厌起担心剑搞丢的自己。

那瞬间的起心动念，根本是半途而废的自己的象征。

「为什么、还活着……」

在跟自称是「九神将」的存在对上视线时，确实被投以明确的杀意。──对方清楚宣告要杀了自己。

事实上，被打上天空的海因格只要再被追加一击，身体就会无能为力地碎散，魂归西天。

可是为什么却没变那样？为了找到答案而看来看去──

「──啊？」

忍不住傻愣出声。

但这是很正常的吧。因为他看到的东西就是有这么夸张。这幅光景实在太过脱离现实，怎么也无法想像。

──世界以海因格为中心分成两半，各自描绘出不同的地狱。

右边的天空，是被红通通的火焰所烧出的浓厚云朵包覆住的灼热世界。

左边的天空，有带着白云的巨大威容张着翅膀，睥睨结冻的大地。

「燃烧的天空，和白色的龙……」

睁大双眼看着不可能会有的光景，海因格愣愣地这么说。

搞不好，以为自己没死只是错觉。其实海因格这个人早就死了，所以才会看到这种活着的世界不可能会有的光景。

「──！」

在超越了接纳极限的世界里，期望逃避现实的思绪被搅成一团乱。

海因格会这样，是因为倒在地上的他撑起上半身后，全身突然被黑色影子笼罩。

不会是第二头龙从正上方飞越吧。虽然不愿去想这个可能──

「呜、啊──！？」

仰望天空，看到影子真实身份的海因格喉咙发出尖叫。

以惊人速度飞越头顶、在空中旋转飞出去的，是巨大到足以被误认为是房子的大岩石──而且还不只一、两个。

规模感天差地远的石头接连穿越上方，从海因格的头往脚那边飞了过去，还夹带着可怕的狂风。

而且这些石头的目的地是──

「──」

咚！剧烈撞击响彻世界，地面摇晃到海因格以为土地在咳嗽的地步，甚至屁股都被震离地面。

而且巨响是接连发生，海因格连忙站起。

不断被投出去的巨大岩块连续命中一个规模感也超乎寻常的庞大人影──就是站起来的城墙本身。

「……莫古洛·哈葛内。」

这就是帝国最可怕的九人之一。透过视觉，海因格用全副身心品尝到了这点。

在意识远去之前看到过的东西，本来以为是视觉上的错觉，或是因为恐惧紧张而产生的幻觉，不过看来两者都不是。

──高几十公尺，或甚至凌驾其上的巨大身躯，本来是海因格他们要攻占的第三顶点。而现在这个第三顶点，就站在那儿。

真的跟字面意思一样，站在那里。

「如同字面所述」这描述竟贴切到这种程度的事态，真的存在吗？

当场立起膝盖站起身的人形城墙，把剥起来的农地、铺有石子路的干道当成自己的手和身体，进行令人难以置信的防卫行动。

巨大身躯的脚下，被海因格发奋砍倒的石人偶聚集成堆，而越过它们上方往下打的巨拳，简直就像整个城镇掉下来似的。

「──」

先是看到那个庞大得要命的身体，再来是从刚刚就一直冲撞的大岩石。

那是从通往决战之地帝都路上的采石场，以及破坏山谷两旁的陡峭崖壁，事先收集起来，准备用来攻城的石块。而且一直朝巨大的莫古洛投掷石块的，是在大本营窥探出击机会的──

「──夜鸣·魅时雨的部下。」

正确来说，是夜鸣所支配的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居民。

是有角人种、蜥蜴人、兽人和多脚族等混杂而成，毫无统一感的部队。团结一致的他们有个唯一且清晰的共同点。

──所有人都单眼点燃着红色火焰，保持着高昂士气。

这边也是如字面所述，以战意燃烧眼睛的团体，即便多人一组，但还是扛起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岩石，并投出惊人的距离。

不过，受到大岩石直击的莫古洛是否有遭受伤害，这点令人存疑。这是海因格的判断。

当然，由于大岩块命中，所以组成莫古洛的城墙和农地确实因此崩塌坏损。但是为了修补坏损的部份，撞上来的岩块本身就会变成构成莫古洛身体的材料，所以攻击等于被正面抵销了。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继续投掷，理由很单纯明快。──他们的攻击压制住莫古洛巨大身躯的期间，其他叛军正在发动猛攻。

「……愚蠢透顶。」

海因格也有听到，这个第三顶点跟其他顶点相比，防备最为脆弱。

但那也是在莫古洛·哈葛内站起来，运用整副庞大身躯挡路之前的事了。明是如此，不知是战斗计画没有更新吗？选择从其他战场撤退下来的叛军也到这里会合，战力进一步增强。

在这当中，也有刚刚跟海因格一同战斗的「貅德拉格之民」的身影。

「愚蠢透顶。」

海因格发出的感慨，比方才还要清晰。

愚蠢透顶。只能这么说。毕竟，在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前看后全都是地狱的场所，还有什么好说的。

「疯了，都疯了……你们！全部！所有人都疯了吗──！！」

回过神来，海因格彷佛想寻求依靠般扑向自己那把插在地上的剑。

体重寄托在剑柄上，鞭笞发抖的双膝振作，咬紧牙根。大家都疯了。无法理解他们在想什么。

果然没办法。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都疯了，全部都……」

无力靠在剑上的海因格，喉咙虚弱颤抖。

颓然垂下头的他，周围有火焰、龙、巨城兵，无一不在震撼世界。无法挺身面对这些，难道是一种罪吗？

若是如此──

「我……」

就在海因格要吐露心声的时候。

轻快的马蹄声响起，栗毛色疾风马穿过他身旁。被马匹掀起的风给吹乱红发，海因格抬起头。

然后──

「──」

有一瞬间，跟跨坐在疾风马上、圆球发型的男子视线交错。

是迪克尔·奥斯曼。是在大本营指挥叛军的亚伯的左右手，本身也是佛拉基亚帝国的「将」，却还对国家高举反旗的叛徒。

手持自己的剑，他声称自己战斗能力不如别人，而实际上，就连由海因格来看，他也很难被计入个人战力中。这号人物就这样甩下了海因格。

──在通过的瞬间，对跪在这边的海因格留下轻蔑眼神。

「我……」

经过屈膝的海因格后，疾风马继续往战场奔驰。

像在追随迪克尔的英姿，从各战场聚集起来的叛兵们纷纷往前，朝莫古洛·哈葛内这座城墙进行攻击。

看着这一切，海因格还是靠在剑上，动弹不得。

一动也不动──

「……我果然没办法啦，露昂娜。」

2

在超越跪在战场上、看起来战意受挫而垂首不起的红发剑士时，掠过迪克尔·奥斯曼心中的是同情。对对方遵守自然生命道理的同情。

自称普莉希拉·跋利耶尔，正大光明站到叛军这边的红色女杰，这位作为她底下的一名随从参战的剑士，八成不是佛拉基亚人。

对这样的他而言，强加「帝国人民须剽悍强大」的帝国民风在他身上，实在太过残酷了。

「我本人也不能说是完全遵奉这种规则。」

手持长剑，在爱马蕾蒂的背上摇晃，迪克尔如此自嘲。

尽管装出这种勇武姿态，但其实可以坐上「将」的位置，主要靠的是奥斯曼家的先祖累积起来的威望。

假如自己并非出身军人世家，跟其他士兵一样是从小兵干起的话，没有剑术才能的自己肯定无法飞黄腾达吧。

他不是在感叹这点。当然，迪克尔是帝国男儿。

视情况所需，亲上前线挥剑，仅凭那一挥就能改变战况的「九神将」──自己也是对这样的生存方式怀有憧憬的。

但是，就像无人可以取代迪克尔的立场，迪克尔也无法在现实里把那股憧憬套用在自己身上。

所以──

「──我是帝国二将『胆小鬼』迪克尔·奥斯曼！！」

没错，他这样高呼，带着强烈的心境变化与爱马奔驰在战场上。

蕾蒂平时几乎都只用在远征或散步这类平稳奔驰的情况，但此刻，它感受到迪克尔的心情，所以展现出马生中最帅气的奔驰。

丝毫没有胆怯与不安的勇猛奔跑，让迪克尔重新迷恋上爱马。

蕾蒂这番英勇奔驰，点燃众多叛兵的心，让他们无视了迪克尔不习惯的战斗喊话，跟在马后头勇赴战场。

「光人走右翼！刃金人走左翼！各自按照指令行动！其余的人，跟着我！『钢人』莫古洛·哈葛内，由我们打倒！」

「哦哦──！！」

听了迪克尔的指示后，集结起来的战力伴着咆哮进攻莫古洛。飞越头顶的巨大石块，是仰慕夜鸣的志愿兵给予的掩护。

要是能吸引莫古洛的注意，让他底下的石人偶多少乱了些阵形──最重要的是迪克尔一票人的进攻可以抵达莫古洛脚边的话，那目的就完成了。

「射击──！！」

远处传来勇猛的吆喝，接着箭雨贯穿挡在正前方的石人偶，将之缝合在大地上。执行这战术的是听从迪克尔的指示拉开距离，在远处以弓术发挥压倒性攻击力的「貅德拉格之民」，以及擅长使弓的叛兵们。

接受美丽又高尚的掩护，迪克尔勇往直前。

只有她们的配置，私藏了自己的意图。会被人认为做过头了的个人信条，免不了招来亚伯斥责吧。然而──

「什么，要说做过头的话，那个祝福才是过头了。」

凝视紧握的剑刃，迪克尔忍不住扬起嘴角。

在出征前于拜访的帐篷内祝福迪克尔的，是既楚楚可怜，但瞳孔当中洋溢的风格却又莫名让人肃然起敬的女童──眼神简直就像是活了迪克尔无法想像的岁月，于是自己丢人现眼地忍不住去依赖她。

「迪克尔二将！请退后！这边交给我们就够了！！」

「别说蠢话！没有退路！也没有退后的余地！我也要去！！」

「──是！」

跨着疾风马，摇头回应士兵的要求，迪克尔不愿放弃这职责。

有一瞬间，部下显然有话想说，不过最后决定不阻挠上司的决心。迪克尔感激部下的体贴，同时用力握紧缰绳。

「哈！『渔色』迪克尔·奥斯曼二将竟然亲自到前线出差呀！」

一道人影从另一边追上疾驰的疾风马。看过去，跑步速度跟疾风马一样的，是单眼戴着眼罩的双剑士兵──贾马尔·欧瑞黎。

在城郭都市沦陷时成为俘虏的他，之后秉持着对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的强烈忠诚，由迪克尔收编旗下，是独力从基层爬上来的剑士。

「贾马尔上等兵，手感如何？」

「极好！左看右看还有前方都是敌人！变得有趣起来啦！」

「嗯，实在完美。赌上帝国军的荣耀，我接下来将要把莫古洛一将拉下『捌』的位置，要跟吗！」

「下命令便是！要的话，还可以帮您开路呢！」

露出带有野性的笑容，贾马尔语毕便加快速度，轻松超越蕾蒂，冲向前方一群石人偶。

追着他的背影，对他的勇猛感到可靠的另一方面，也对于让他陪同自己感到过意不去。──但是这份踌躇也立刻落定。

在必要的场面，完成必要的任务。

被如此要求也决定回应的人不是其他，正是迪克尔本身的希望。

再来就是──

「──陛下，之后请随意。」

几乎是在迪克尔这样祈祷的同时。

──帝都禄普迦纳的水晶宫，顶端的魔晶石闪耀发光。

3

──在这场帝都决战中，有几个人涂改了亚伯描绘好的蓝图。

其一是夜鸣·魅时雨前往的第一顶点，前去参战的普莉希拉的存在。

其二是运用自身的加持，展现出收集详细战况情报之能的奥托。

其三是没跟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缠斗，成功打倒他的嘉飞尔。

其四是让玛德琳·恩夏尔德比预料中还要大动肝火，召唤出「云龙」的爱蜜莉雅。

不过这些全都只是在亚伯绘制好的图画上增加些许变化，却还不到可以大幅改变成品本身。守护帝都的五星城墙，五处顶点只要有一个被攻陷，其他顶点即便处于胶着状态，我方就有胜算。

在描绘图画的时候，有个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动摇的因素，就是莫古洛·哈葛内──不，是掌管佛拉基亚帝国中枢水晶宫的「流星」。

水晶宫是世界屈指可数的美丽建筑物，而构筑出宫殿的水晶使用的是魔石当中纯度特别高的魔晶石，因此宫殿本身就成了可以歼灭外敌的兵器。

贮藏在宫殿的玛那，透过安装在建筑物各处的魔晶石增幅放大，最后由设置在水晶宫最顶层的「魔晶炮」来发射。

其威力据说可以消灭掉一个大型都市，过去被使用的例子是在几百年前──相传是以「大灾」为对手的时候。

在那之后，水晶宫的魔晶炮就只有存在被口耳相传，但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以后，就在皇帝的指示下整备维护成可以运用的状态，恢复为具威胁的兵器。

讽刺的是，魔晶炮成了会咬向亚伯自己的獠牙。只要有魔晶炮，帝都决战的战况被轻易颠覆的可能性就很高。

因此，说什么都必须让这魔晶炮发射。

这也不算是为了改变战况的关键手段，而是已经计算进来的部分损害。

为此──

「──不会离开战场的吧，迪克尔·奥斯曼。」

就在迪克尔坐在疾风马上，前往第三顶点战场时，亚伯喃喃道。

迪克尔有选项。他可以集结从其他顶点的战斗中退下来，选择在第三顶点会合的叛军们，点燃其士气，奔赴横亘在眼前的莫古洛巨躯，然后自己脱离该战线。

但是，亚伯同时也有预感，觉得迪克尔不会那样做。

哪怕只有一点，畏惧目的有可能无法达成的迪克尔慎重到被人称为「胆小鬼」。那么，迪克尔选择不离开战场会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是因为他到底仍为崇奉勇敢的帝国军人之一呢？

不管是哪一种，并非当事人的亚伯无法判断。

不过，不管对方是基于何种理由而做出的决心，亚伯都不会受挫。

迪克尔的生死，也不会对亚伯绘制完的蓝图造成最终影响。

说得夸张一点，这幅画就连亚伯的生死也都无法──

「──瞭望台传来报告！水晶宫的魔晶炮，出现迹象！」

「──」

「准星，对准第三顶点！！」

大本营中几近怒吼的声音，证明了亚伯的目标达成。

魔晶炮即将攻击，瞄准第三顶点──也就是打算扫荡本身化为城墙的莫古洛所在的那片战场，一口气将叛军灰飞烟灭吧。

即便这么做，只要莫古洛的本体水晶宫仍健在，就无法击破「钢人」莫古洛·哈葛内，也无法突破第三顶点。

但是，帝都将丧失原本可以颠覆任何战况的魔晶炮火力。

一切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才描绘出这张蓝图。

所以──

「──魔晶炮弹道上出现异状！！」

「……什么？」

──就在计策已成的瞬间，接收到的报告却完全超出亚伯的预料。

4

位在莫古洛·哈葛内的巨躯远方，耸立于怀念的帝都最深处的权威象征，水晶宫。

只有一部份的人知道，那美丽的宫殿顶端是武器，事实上，在亚伯亲口告知之前，连「将」都不知道魔晶炮的存在。

一旦发射，将会把一切夷为平地，可以完全破坏战况的决战兵器，为了浪费其宝贵的一击，迪克尔·奥斯曼了赌上性命。

主动骑着爱马冲在最前线，高喊我方有胜算，驱使叛军们狂奔让敌人注意到这里，从而让魔晶炮瞄准我军。

一切都是为了让敌方误以为这么做是可以扭转关键性胜负的最佳机会。

因此，当水晶宫的顶点闪耀时，迪克尔确信自己完成了任务。

掠过脑海的有母亲，有姊姊们，有妹妹们，是他在形成自我时不可或缺的女性们，无处不充满了自己的风格，甚至都让他露出了笑容。

怀着太美丽的祈愿而死，本应安稳迎来终结，但在迪克尔瞠大的双目里，却被涂改成惊愕。

要说为什么的话──

「──碧翠丝小姐？」

5

「我就想会是这样。」

任身子自由坠落，让长卷发和礼服迎风飘扬的碧翠丝低语。

刚刚迪克尔跑到孩子们的帐篷要求给予战士祝福，与他对峙时，碧翠丝就直觉到他是要去赴死了。

四百年前，在那个战乱不曾休止的年代，很多人都有那种眼神。

当时，碧翠丝没能向他们伸出援手。有些人并不寄望她会帮忙，而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才可以帮上忙。

要是那个年代再重来一遍，碧翠丝对他们八成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一定还是会一样品尝着无力感，看着他们迈向死亡吧。

不过现在──

「──今天在这里，没有理由做相同的事。」

「啊～呜！」

令人印象深刻的瞳孔图案朝着前方，而细瘦的双肩则交由从后方像要罩住自己的女孩搂住。

这并不代表碧翠丝原谅了这位金发蓝眼的女孩。

她在没自觉的情况下所做出的行为，造就了众多人的不幸，这是不争的事实。

尽管如此，只有这一刻就好。

只有这一刻，去相信菜月·昴的「天真」以外的心情吧。

「──」

碧翠丝和女孩──露伊位在比城墙还要高的天空中。

用不明方法重复施展短距离的「瞬移」后，露伊像要证明自己的立场似地，将碧翠丝带到了这个地方。

露伊先一步证明了。──接下来，轮到碧翠丝回应了。

「简直都能看到大家生气的表情了。」

要说是生气还是担心呢？果然是生气吧。

眼前浮现同伴们可爱的脸庞，碧翠丝嘴唇泛笑。

不过，没有不做的选项。因为，碧翠丝──

「贝蒂，是昴的搭档。」

才刚说完，就看到远处优美的宫殿整体散发出耀眼光芒，接着足以改变世界形状的强光便笔直地射向在地面冲刺的叛军。

吞噬跑在前头的迪克尔他们，成就破坏力无与伦比的一击──跟露伊一起介入弹道的碧翠丝，双手在胸前合十。

然后──

「──亚尔·纱幕。」

──通往其他世界的洞开启，吞掉改变世界的光柱后，关上。

（插图015）

6

能正确掌握那瞬间发生的事情的，有多少人呢？

事实上，如果魔晶炮的威力按照亚伯构思的蓝图发挥的话，那么预测范围内的损害不但庞大，对于在其他顶点作战的人的影响更是不可估量。

然而启动的魔晶炮不仅没有造成损害，觉悟一死的迪克尔·奥斯曼就这样顺势开始和石人偶群战斗。

「云龙」梅佐雷亚的降临，以及召唤他的玛德琳跟爱蜜莉雅的战斗还在持续；「毒辣翁」奥尔巴特正在用他的老练把嘉飞尔逼入绝境。

「极彩色」夜鸣与普莉希拉母女，与为了自己的目的决定要抛开所有的「食精灵者」展开激战。目标是支配战场，而且也真的实现了一半的奥托与佩特拉，和米蒂安一同与疯狂对峙。

这些战况，都对胜利蓝图没有多大影响。

但是这些战况会大幅往劣势倾颓的可能性，已经消失。

而为了换来这莫大功绩──

「呜啊！啊～呜！啊呜呜！！」

从空中下坠的露伊，怀中紧抱的女童存在正愈见薄弱。

跟字面意思一样，女童的身体正逐渐淡化稀薄。露伊彷佛抗拒着这件事般胡乱地抱紧碧翠丝，甚至乱抓，却没有什么意义。

彷佛散落般，碧翠丝的身体正慢慢变成光粒。

「啊～！啊～、啊──啊──！」

尖叫哀号，拼命地想要否定眼前的状况。

但是不管露伊怎样大吼大叫，都无法阻止碧翠丝这个存在的瓦解。

为了拯救众人的性命免受射出的光柱破坏，她将光柱导向彼方消灭。

作为施展庞大力量的代价，碧翠丝的存在不断消散。即使用手捞从她身上剥离的光粒，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光粒穿透手指。

「啊──……！！」

睁大的蓝色双眼滴出泪水，露伊叫喊。

明明叫破喉咙也无法改变什么，她还是一直叫喊。

除此之外能做什么？找不到还能做什么，所以叫喊。

就这样死命大哭大叫之后──

「──啊？」

豆大泪珠散落空中时，露伊把头转向某处。

抱好怀中的碧翠丝，不是看着正在消失的女童，也不是染成白色和火红的两半天空，更不是有许多人吼叫的地面，只有在这一刻，忘掉形塑战场的一切，目光直盯着远方。

然后，她朝着那远方，跳跃。

「呜──！」

在空中跳一次的距离大约十公尺左右，连续跳跃越多次，彷佛挤压内脏的痛楚与负担就越是施加在女孩身上。

在沉重的痛苦中品尝身心被削减的感觉，但女孩毫不犹豫。

胡乱抱着怀中正在消失的碧翠丝，咬牙做好承受所有负担的觉悟，露伊跳跃。

跳跃、跳跃、跳跃跳跃、跳跃跳跃然后──

「──」

在抵达的地面上，有如前倾般倒地。无视全身的倦懒，露伊把怀里轻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女童朝前高举。

把存在正在变稀薄的碧翠丝，朝正面举起。

然后──

「呜啊呜……」

「──我知道。你们两个，都太乱来啰。」

听见像是在苦笑的吐气后，女孩被人从自己伸长的手腕中抢走…──不，不是被抢走。而是被温柔抱起。

「你啊，真的轻得像天使的羽毛耶。」

然后在跪地的露伊面前，抱紧碧翠丝身体。

在抵达的尽头处，黑发男孩用他的怀抱温柔、宝贝地抱紧了碧翠丝。

承受看起来充满疼爱的拥抱，完成大功一件的女孩抖动被长睫毛镶边的眼皮，缓缓睁开眼睛。

就这样，眨动有着特殊图案的双瞳──

（插图016）

「──让人、太担心啦。」

「嗯啊，我也爱你。」

嗫嚅的亲昵，得到夸张的深爱回应，本该牵着的手终于牵在一起。

露伊在最前排见证着这幅画面，轻声松了一口气。而她面前的男孩笑了。

笑得就像个坏人似地，说。

「那，这就开始吧。──命运大人，我来啰。」

7

──撼动世界的地鸣，渲染天空的白光，远处看得见的灼热地狱，每起都是惊天动地的事，而且还接连发生。至此，雷姆下定决心。

「要行动的话，只能趁现在。」

帝都决战开始的时候，雷姆一样被囚禁在贝尔斯特兹的庄园里。

随着烧焦味日复一日变强的战况演变，帝都的空气混浊起来，品质变差了。

结果，在那之后就没再见过贝尔斯特兹，因此雷姆无从得知那个老人对于包围佛拉基亚全境的气氛是怎么想的。

不过就算彼此能有对话的时间，也不可能跟他互相理解吧。

「因为我跟贝尔斯特兹先生站的位置不同。」

对于一直没有确定自身立场的雷姆来说，与他人面对面始终都是如此。──就只是彼此站的位置不同。

假使站在同一边就能成为同伴，站在不同边的话，就只能视为敌人。

贝尔斯特兹也好，玛德琳也好，雷姆对他们都没有敌意。反倒是亚伯的话太少，或普莉希拉的无理要求还更麻烦。

因此，接下来雷姆打算要做的事，也不是出自于敌意或叛意。

「──」

开战后，贝尔斯特兹的庄园也开始严加戒备。

毕竟算是俘虏或人质，雷姆也被命令必须待在被分配到的房间里待命，从软禁变成监禁，必须被宅邸的卫兵给看守。

话虽如此，在卫兵看来，雷姆不过就是个脚不方便的姑娘，并不是必须一直待在房间前面盯着看的对象。

──趁着卫兵这样轻忽大意，雷姆偷偷溜出房间。

她屏气凝神，从房间的天窗溜到外头。不过若是因为这样而责备卫兵摸鱼就太过分了。他们也没想到拄着拐杖的姑娘会用这种方法逃脱吧。

没错，假如雷姆真的是没拐杖就没法行走的姑娘的话。

「想说有所准备比较好……」

双脚不听使唤，所以走路需要拐杖，这不是骗人的。

可是双腿的麻痹日复一日趋缓，到了确定不用拐杖也能走路的地步时，她突然想到。

要是继续装作脚有问题的话，说不定哪天可以帮上忙。

当然，有可能会因为一个不小心导致事情曝光，危害到自己的立场，不过既然能成功瞒过卫兵的眼睛，就可以说赌赢了吧。

而会做出这种豪赌是受到谁的坏影响，雷姆决定不去想这个。

不管怎样──

「──到别馆之前，不能被发现。」

溜出房间的雷姆，目的是逃出庄园──并不是。

就算想办到，但庄园周围被高耸墙壁围绕，出入都只能走正门。自己实在没有通过正门的方法。

最重要的是，雷姆没办法留下浮洛普和卡楚雅，就自己一个人逃离。

于是雷姆想到的次好方案，就是与被囚禁在别馆的「皇太子」接触。就算不能让他们逃跑，光是协调就有可能看见一丝希望。

毕竟是揭竿起义要推翻皇帝的人，看状况，说不定可以制伏这间宅邸的卫兵，确保雷姆与卡楚雅的安全，打破这个局面。

小心翼翼地从天窗沿着屋顶绕路，走到接近别馆的地方。

要是被卫兵发现的话，届时所有的计画全都会功亏一篑。最糟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被当场杀死──即便如此，自己还是必须放手一搏。

这个不计后果的决定，是否能产生成果呢？

「──？这里是……？」

动身前往原先一直只能远望的别馆，途中，雷姆在降下的通道深处──发现一扇与别馆完全不同的隐藏门板。

「隐藏、门……？究竟是什么？」

此时，心中面临眼前的门和身后的别馆，二择一的选择题。

不过，犹豫只有一瞬间，雷姆的直觉毫不迷惘地选择了门。

「──」

门没有上锁，是因为不请自来的客人根本不可能会到这里吧。既然如此，雷姆却成功到了这里，又是为什么？

简直就像是被引导或是被邀请似的。雷姆有这种感觉。

门的后方是通往地底的楼梯，里头是充斥着冰冷空气和昏暗的空间。她微微屏息，踩上阶梯，手扶墙壁慢慢往下走。

里头可能有非常可怕的事在等待自己。或是贝尔斯特兹将可怕的东西封印在里头。

不过──

「──有谁在吗？」

就是有某种莫名的确信，让雷姆在黑暗中询问抵达的地下空间。

没有照明的黑暗空间，是个不甚宽敞的地下室，只能勉强看见里头有个模糊的身影。那个人被铁炼绑着，囚禁在这里。

而且──

「保护陛下……一定要保护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不受『大灾』侵袭。」

痛苦地扭曲满是伤痕的脸，被囚禁的大块头男子如狮子咆哮般这样低吼。

《完》

第三十二卷 后记

如此厚重的一集来到最终局面，跟着一起走到后记的读者们，辛苦了！我是作者，这本凶恶页数的写手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首先请让我解释，原本没预定要这么厚一本的！

迅速地安排好角色们的情感、立场与状况，迎接Re：ZERO史上最大规模的决战──！写下这个主题大纲时就已做好心理准备了，但最后却是迅速地扩大再扩大。

第七章是目前登场人物人数最多的章节，随着在前一集正式介入帝国事务的爱蜜莉雅他们的加入，可以说的事越来越多。想说写出来看看，果然熟悉的孩子们写起来超顺！原来作者也很想写啊。

因为所以如此这般，明明在第30集的时候有反省，但在这本厚重的第32集，主角的登场场面不到一页，再度造成了这样的严重事态。

话虽如此，这也是拜能够细心描写长篇故事之赐，这真的很幸福。我本身是个说什么都想在作品里头竭尽所能讲述想说的故事的作家，因此希望能尽可能描写到角色的心情。

所以，今后也一样不会记取教训，会在角色的心情变化上让剧情有如坐云霄飞车般，若大家能够一起陪同的话，将是我的荣幸。重要的是掌握节奏！我很明白这点。

那么，这次难得后记有空间，就来聊聊作家近况之类的闲谈吧。

刚刚提到长篇大论，先来说一下我喜欢看电影。虽说我也觉得情报接收量是作家的生命线，但我本身喜欢单纯沉浸在故事中，所以是个蛮常看电影的人。在这段欣赏电影的期间，我发现这几年上映的电影中，有越来越多片长很长的作品，个人认为这是个好趋势。

剧情长短是最简单引人注意的部份，但长篇故事可以说更多的事，也能更加沉浸在作品世界里。当然，统整过的短篇故事也有优异之处，不过我自己是个喜欢长期深入接触心仪作品的人。

更进一步说，长篇电影的存在，就意味着可以描绘出至今所无法描绘的故事。不花三小时就无法抵达的感动，是片长只有两小时的电影无法体验到的。

随着片长较长的电影变得比较多，我想也就是看电影这种体验故事的感觉，变得有越来越多人可以接受了吧。身为一个陪伴长篇故事走下去的作家，我觉得这让我接受到了很正向的讯息。

不过，只有想上厕所这点例外。毕竟跟书本不同，看电影不能随心所欲想上厕所就去啊！

像这样，一面品味着以认真的闲聊来消化篇幅的幸福滋味，接下来请让我进入惯例的答谢。

责编I大人， 对于「不曾做过」这么厚重一本书的挑战，承蒙您的批准与执行力，受您大力照顾了。我已经开始在期待放在书架上的厚重感了。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因为标榜「帝都决战！」，所以从封面图乃至扉页插图，总而言之就是以充满魄力的对峙场面来彩绘故事，真的是感激不尽！从大冢老师那儿接收到的创意十分惊人，像是帝都的星形城墙点子，真的非常谢谢！

设计师草野老师，这次同时进行本传与短篇集，等于是双倍工作量，谢谢您！

一边是决战，一边是旅行，分别展现出不同魅力，真是了不起！

花鸡老师＆相川老师所画的第四章节漫画正在月刊Comic Alive连载中。也进入到大家最喜欢的「不该存在的当下」了，每个月眼睛都离不开全力以赴造就的画面！

然后再加上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的齐心合力，才能完成这次的发行。每次都很感谢您们！

最后是各位读者，真的很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没有各位的话就没有这个故事和角色，当然更没有现在的作者。今后也请继续多多指教！

那么让我们在下一集第33集再相见吧！为了继续燃烧高潮的帝都决战结局，唯有写出让大家的手停不下翻页动作的佳作──！

2022年11月

《完成22年最厚实的工作后，开始助跑奔向23年》

第三十二卷 插图

短篇集 7 『Lugunican Papers』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修堤！修堤！修堤·梅根！！」

一名男子大声叫喊，冲过走廊。

声音高亢，脚步声豪迈，旁人对这些声响只是面面相觑地说：「又开始了。」接着就立刻失去兴趣。

就是日常会发生的理所当然光景，甚至不被拿来当闲嗑牙的话题。

对这些反应不屑一顾的男子，抵达他目标所在的房间。接着以彷佛要撞破墙壁的气势敞开房门──

「──修堤·梅根！你在这吗！」

「唔噎！？咦啊、有有有有、我在我在、我在啦！修堤·梅根还活在这里！」

房门敞开的室内，有一个块头娇小的少年被男子的声音吓到跳起来。

他头上戴着盖住整个头的大圆帽，额前浏海长得藏住了双眼。身上松垮垮的工作服和坚固的旧皮鞋，一看就知道都穿了很久。

这是基于个人的美学或不迎合世间流行的独特展现──皆非如此。原因在于兴趣和财产，尤其是时间极度缺乏。这点从他连自己家都不回，睡在资料杂乱堆积如山的工作室里来看，也十分明显。

少年──修堤·梅根用袖子擦去嘴角的口水，慌慌张张地面向来者。

「摩、摩、摩、摩根总编辑！？请问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错，正是如此！我是这家『亲龙报文』的总编辑摩根·法兰兹！然后修堤，你到底是我的部下、记者还是手足，哪一个！？」

「当然都是！部下记者手足都是！」

「说得好！但是！你终究只是脚小趾！老是提交这种报导，只会危害到其他趾头，根本成不了大事！」

有着鹰勾鼻的脸孔气得通红，修堤的上司摩根·法兰兹总编辑是「亲龙报文」──露格尼卡王国国内发行的报纸总编，也是个不知妥协为何物的可怕工作狂。

不只身形，声音和态度也很庞大的总编辑，不肯放过王国内发生的任何怪事，日复一日垂涎其变化，完全就是个纯粹的新闻成瘾者。

而这位新闻成瘾的编辑，特地亲自跑来找小小记者修堤，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看过了他写的报导。

「因为这样而特地……谢谢！能获得您的称赞是我的光荣！」

「从刚刚的脉络来看，我是在称赞你吗！？看看我的脸！鹰勾鼻的七成……不，八成都变红了吧。这是我发怒的讯号！」

「总编辑！是十成都是红色的！」

「那就是我被这篇报导，气到比我自以为的还要更生气！」

红光满面的摩根边吼边把手上的纸捆扔向修堤。撞在胸膛上掉到地面的，是修堤熬夜写出来的访谈报导。

那可说是血泪的结晶，却被这样对待。也就是说──

「难道说，要重写！？」

「白痴！是不予采用！再给我倒出一点欲望来！首先，王都的地底出现大量大老鼠，这种内容谁看了会有雀跃的感觉啊！？看到一半还以为会有什么令人惊讶的发展，结果收尾的话语也是糟糕至极！给我说出来听听！」

「──后续发展，请用您的双眼亲自确认吧！」

「闭嘴！不准诱导好奇心旺盛的读者到危险的地底探险！应该要直接联络卫兵去铲除鼠患吧！要是有读者因为挑战大老鼠导致死亡或是生病的话，你要用什么来赔！」

「所以问题出在那种情况下的责任归属吗！？」

「白痴！问题在于购买和阅读『亲龙报文』的人会变少！」

摩根指着捡起地上报纸的修堤鼻梁，破口大骂。

这种话只有新闻成瘾者的价值观才说得出来，但修堤就是喜欢对方这种想法。若要问为什么，在于修堤本身也是新闻成瘾者之一。

因此，这次的报导也是自己挺着胸膛肉搏冲撞出的采访成果就是了。

「以贫民窟为主进行访谈，并仔细观察在王都地底大量繁殖的大老鼠群体的生态，可说是我的倾力之作！您却不予采用！？请问为什么！？」

「这还用问！给我挺直背脊！收下腭！──『亲龙报文』的宗旨是！」

「──唯有打动心灵的报导，才能刊登！」

「这就是一切！」

在肃然立正的修堤面前，摩根口沫横飞地主张。脸上溅了大量口水的修堤，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其实在采访期间，他也不是没有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

「可是，一旦开始却半途而废，心血就白费了……！」

「你这种不轻易放弃的心情我很买帐，但是这次却用到坏的方向去了。讲到往坏的方向发挥，就跟这篇报导的插图给人的印象一样！」

「咦咦！？连插画也不合格吗！？不是画得很棒吗？」

「就是太过用心了！栩栩如生到简直要跳出画面……那群大老鼠！」

他从修堤手中抢过报导，翻到话题中的插画，用力拍打。

映入眼帘的是大批老鼠──写实到令人觉得魄力十足。画功精美逼真，甚至让看的人隐隐觉得闻到老鼠的臭味。

话说回来，因为真的在地底遇到了大老鼠群，当时的记忆与恐惧透过画面让视觉和嗅觉复苏，修堤不禁整个人瘫软。

「呜、呕恶恶恶恶……！」

「不要看自己的报导反而吐了！不过，看了你报导的大批读者也会有相同反应的，懂吗？画这插画的是露露拉拉吧！她人呢！」

「她、她的话，在那边……」

忍住呕吐感，修堤勉强举起手，指向房间角落。

「嗯？」顺着他的指头，摩根凝神看去。结果在堆积如山的资料山脉中，看到了蠢动的身影──专心在挥动画笔的少女。

「哦哦哦哦！？在那里吗，露露拉拉！？」

「……在。」

「你在这种肮脏的房间做什么！？……话说回来，好臭！臭死了！你该不会从地底回来后都没洗澡吧！？呕恶、呕恶恶恶！」

捏着鹰勾鼻的摩根与呕吐感奋战。而少女──露露拉拉只是瞥了他一眼，不发一语。与动都没动的表情不同，她的手继续在腿上的画本上工作。

这是负责绘制「亲龙报文」报导插画的她的职责。

话虽如此──

「既然是可以在画中表现一切的她，那不管多异想天开的事，在她笔下都会充满说服力……根本是暴殄天物！都不觉得浪费吗，修堤！」

「咦！呃，这个嘛，那个……」

「──不准嘻皮笑脸，修堤·梅根！」

话题矛头突然转向，吃惊的修堤忍不住露出讨好的笑容。不过摩根见状后不只鹰勾鼻，连脸都气得通红，然后逼近他。

「我们必须创作出能触动读者感情的作品。而要是不能老实面对自己的感情，又怎能完成这职责呢？对吧！」

「呜……」

「修堤，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进入『亲龙报文』的！？是为了追着老鼠尾巴跑，让王都的阅报读者皱眉头吗？是吗？」

「并、并不是！」

摩根带着怜悯问道，修堤强力否认。

他甚至忘了被气势压倒一事，瞪着身高有四十公分差距的上司。脑袋火热到像烧起来，原本的憨厚笑容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道出真心。

没错，若要问自己为什么加入「亲龙报文」的话──

「我也想要写出打动人心……可以改变世界的报导！我不是为了折磨怕老鼠的人才当记者的！」

「那你在做什么！浪费露露拉拉的宝贵时间与才能，躺在资料山堆中打盹就能办到吗？」

「这是……这样的话，既然如此……」

被上司讲到无话可说，咬紧牙根的修堤看向废寝忘食埋首作画的搭档。让露露拉拉做了不相衬的工作这件事，被上司说对了。

而最重要的是，修堤本身也觉得，自己做的大老鼠报导并未符合这份热情。

「──」

感受着这股激情沸腾，修堤屏住呼吸。

视野角落，贴在工作房墙壁上的一张报导映入眼帘。那不是修堤写的报导，但却像是纪念莫大奖项般贴在墙上。

如果要问为什么，在于那篇报导的内容，正是修堤所认为的「可以改变世界的报导」的范例。

而要说修堤发自内心渴望想写的报导的话，那就是──

「──王选。」

「什么？」

听到他的低语，摩根一边的眉毛抖了一下。修堤没有错过摩根的声音产生的变化。

为了打动总是最先看到报导的总编辑、「第一位读者」的心。

「王选……我要采访王选候选人！撼动亲龙王国的大事王选，所有国民最关心的候选人，我要亲耳听见她们的说法，亲眼拜见她们的面貌！」

「──」

「如、如何？」

顺着气势选出题材，但摩根的反应却是默不作声，让修堤感到不安。

可能会被骂这是什么有勇无谋的选择，但最后这份不安被沉默思考了半晌的摩根的大笑声给粉碎。

修堤诧异地睁大眼睛，摩根则是用巨大手掌一把抓住他肩膀。

「很好！很好，修堤！就是这个！」

「哇啊啊！肩膀──！」

肩膀被抓到痛的修堤惨叫，但摩根不理睬，反而双眼发亮。

「国民最关心的大事，就是王选！自从宣布开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虽然一开始蔚为话题，但现在已经逐渐退烧。此时经由我们之手，再度将民众的兴趣导向王选……不赖！不赖呀！」

「谢、谢谢称赞！」

「闭嘴，白痴！你什么都还没干！高兴个屁！」

「是、是的！我这个白痴！」

才刚被捧起就立刻被摔下，修堤的情绪被牵引摆荡。而口沫横飞的摩根竖起食指比向修堤。

「很好！既然决定了就赶快，修堤！不要被其他人抢先！立刻去采访王选候选人，想办法写成报导吧！老鼠的报导我这边会帮你先拿掉！」

说完这些话，摩根就一把抓起大老鼠报导，冲出房间了。掀起的风不但卷起室内的资料文件，还摇动修堤的长浏海。

但是在暴风雨离去的室内，修堤满怀热血，握紧拳头。

虽然只是顺势脱口而出，不过胸口的这份热情是货真价实。

「上吧，做番大事业！我要改变世界！露露拉拉，你也会忙起来喔！」

「……嗯。」

「咦？我？」

鼻子朝天喷气、意气风发时，不知何时站到身旁的露露拉拉撕下画本的一张纸递给他。

──上头画着情绪亢奋到流鼻血的修堤。

「唉，这种事好歹用嘴巴讲吧！！」

修堤把布塞进鼻子里，小心翼翼地折起画纸，收进口袋内。接着拉出被文件埋起来的采访工具，准备外出进行采访。

「大老鼠之后是王选候选人……两边都是不能走普通方法采访的对象，都只能亲自走一趟才能成功采访！走吧，露露拉拉！」

「……小心。」

「什么路上小心，你也要去喔！？」

露露拉拉缩起身子，一副要窝在屋内的模样。修堤背起她，连同她的画具一并抱起，以奇怪的样貌离开了「亲龙报文」总公司。

「……懒。」

「别发懒啊！想想看，候选人个个都是美女，你的创作欲望一定也会泉涌而出！还会盛大喷发的！」

死命唤起有气无力的搭档的斗志，修堤的冒险开始了。

尽管搭档的脚步沉重、意兴阑珊，但修堤的双眼闪耀生辉。今天十分适合开始动笔，写下足以推动世界的报导。

「看到了，露露拉拉……蓝天在祝福我们的前途！」

「……是阴天。」

「用心眼去看啦！」

2

「亲龙报文」在露格尼卡王国，算是小有名气的报纸。

报纸上要传达给读者的，是发生在露格尼卡国内、可以带动喜怒哀乐情绪的事件──可以用来妆点平静生活的好事，或是谁在某个地方失去性命这种难过悲伤的事，种类非常多。

但是，要说能刺激怎样的情绪的话，「亲龙报文」有着绝对不会退让的原则。那就是──

「唯有打动心灵的报导，才能刊登！这是我们公司的宗旨呀，露露拉拉。」

「……噗噜噜噜。」

「不要用水发出这种声音，听我讲话好吗！？还有，我知道这是你的习惯，可是待会在采访的时候绝对不可以这样喔，懂吗！？」

修堤高举拳头、斗志昂扬，面前的露露拉拉脸上却毫无干劲。

离开总公司的两人，正在王都的一间餐厅里磋商采访计画。不过拟定计画和说明都是修堤的工作，露露拉拉只会在旁边帮腔。

「接下来，我们将要去拜访参加王选的候选人。露露拉拉，就算是你，也应该知道王选吧？」

「……亡藓？」

「一脸不知道的样子！真可怕！明明投身新闻业，却对世间一切毫不关心，这种态度叫人害怕！还开始画下我害怕的脸的这种反应也很可怕！」

露露拉拉迅速地在画本上画出脸色苍白的修堤。

（插图007）

如方才所说，露露拉拉是靠绘制报纸上的报导画作维生的「报纸绘师」。其画工是天才等级，但是个对画画以外的任何事物都不在乎的怪人。

因此对修堤来说，巧妙引导长期合伙的麻烦搭档有其必要性。

「我要跟你这位重要的搭档，讲述一下接下来要采访的对象。不过终究是为了整理我的思绪而做的说明，你就这样想就好了。」

「……好。」

总之搭档附和了，于是修堤轻声咳嗽，接着朝她开始说明王选与参与者。

「首先是王选，是距今约半年前，由王城宣告决定下任国王的仪式。三年后，要从被选中的五名候选人之中选出国王……因此为了成为国王，目前五人都在互相竞争。」

国王及其后代全都因不明疾病而逝世，可说是露格尼卡王国近年来动摇国本的重大灾厄之一。

结果，王国就在没有统治者的情况下，由贤人会代为治理国家，但是这样的状态无法长久。因此为了解决这状况，就有了──

「──王位选拔战，简称王选。王选候选人有五位：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安娜塔西亚·合辛商会会长、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男爵夫人、菲鲁特大人与爱蜜莉雅大人。」

「……也太多？」

「不，倒是不多啦。……毕竟在决战之前，候选人的人数有可能会减少。」

露露拉拉歪头，似乎不懂修堤这话的意思。

在这场决定下届国王的争战中，假如只有候选人拥有必要的资质，那么包含暗杀在内的手段，各种明争暗斗都可以想像得出来。

「如果只有普普通通的觉悟，候选人是不敢报名王选的。被选上的五位候选人，一定全都做了不小的心理准备。」

既然是要争夺空缺的王位，那么这些人想必都极具野心吧。

「而且全都是女性……这种情况下，该称她们为女杰吧。被称为『战乙女』的库珥修大人，在卡拉拉基都市国家发迹致富的安娜塔西亚大人……菲鲁特大人听说掌控着贫民窟，最重要的是还能够使唤『剑圣』。」

「……剑圣是，『骑士中的骑士』？」

「没错……话说回来，之前你有画过骑士莱因哈鲁特呢。」

露露拉拉的反应，让修堤想起以前她画过的一张画。

不过那次不是采访，只是偶然遇到放假在王都散步的「剑圣」，而对方爽快地答应露露拉拉想画他的要求。

事实上露露拉拉也奋笔疾书，完成一张精美画作。

那张画也成了修堤放在工作室里的精心收藏。

先不说这件事了──

「既然能让那位骑士莱因哈鲁特宣示效忠，那菲鲁特大人想必是了不起的人物。然后是……」

「……是？」

「爱蜜莉雅、大人……」

只是要念出下一位候选人的名字，修堤就觉得全身颤栗。

面部血气尽失，双肩直发抖的样子，让露露拉拉面露不解。要是知道原因的话，想必她也会跟着害怕的。

王选候选人之一爱蜜莉雅──拥有银发和蓝紫双眼的半妖精，特征与过去把世界逼到毁灭边缘的「嫉妒魔女」一样。

据说具备宛如魔性容貌的她，身边有一只身上散发的冷气可以冻结世间万物的凶猛精灵。另外，虽然尚未确认，但有人指出她不仅是导致王国北部领土化为永冻土的始作俑者，还会因为好玩就降下暴风雪破坏当地人民生活，并乐在其中。

当然，她并非「嫉妒魔女」本人。──但却是危险到让人谣传「嫉妒魔女」重现的人物。

──在自己之前，也曾有其他记者想要写出相同题材的报导吧。

但之所以都没能达成，最大的原因就出在这位「爱蜜莉雅」身上。

既然标榜要采访王选候选人，那当然就要访谈过五人，企划才算成立。可是，没有人敢去采访爱蜜莉雅。

修堤也认为，本次采访最大的障碍，就是对爱蜜莉雅的恐惧。

「──」

但是，看到修堤害怕的样子后，露露拉拉就挥笔在画本上作画。

画出现状并不能成为力量，完全不担心自己这点也让人难掩惊讶，不过却成了让修堤回神的契机。

「要改变、世界……」

想起自己对摩根总编辑发下的豪语，修堤咬紧牙根。

不能让那句话变成谎言。要咬紧的不只牙根，还有自己的梦想。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我要做，露露拉拉。我会做好我的工作！」

「……另一个人，是？」

「唔噎？啊，对喔，对了对了，还有一个人。」

才刚下定决心，露露拉拉就递给他刚画好的图。看着画中脸色苍白的自己，修堤苦笑，接着慎重地将图画纸收进包包。

「最后一人，就是跋利耶尔男爵夫人普莉希拉大人，婚姻反覆遭逢不幸到被人称为『染血新娘』。她年轻貌美，结婚数次，但每次丈夫都先她一步死去……是个充满悲剧的女性。」

「……悲剧。」

「在其领地内的评价很高，似乎还被仰慕到被尊称为『太阳公主』。一定是个会积极露出笑容面对身旁的人，给予温暖魅力的人物吧。」

从收集到的评语来判断，修堤个人最想支持这位个人境遇很差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尽管接连死了丈夫，却不对天降的不讲理低头，反而还发光发热。

这一定可以说是能感动众人的英雄传或发迹故事吧。

「哎哟哟，不可以不可以。说到底，我们必须对候选人一视平等。不然的话，对第一个接受采访的对象很失礼。」

「……第一个？」

「──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

说完，有预感将会是个正式采访的修堤忍不住抖擞了一下。

既是王国重要人物，且被认为是目前王选里头最有希望登上王位的候选人。

「老实说，如果扣掉心情上的问题，我认为这是最难应付的敌人。首先，根本就不觉得对方会接受采访邀约。」

毕竟是有爵位，地位又是王国首屈一指的特殊人物。

以平民观点出发，目的是让大众乐意阅读，这种报业的采访要求被拒于门外是再正常不过。虽然如果被拒绝，自己打算申请采访几十次、几百次，直到对方输给自己的毅力勉为其难答应，但──

「……厉害人物？」

「怎么说呢……库珥修大人武力高强不输男性，并以此闻名，而且还逼迫尚未到退休年龄的父亲退位，自己坐上当家位置。可说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不然的话，就无法胜任被称为「战乙女」这头衔的女公爵之职了。

会接受这次的采访，想必也是出于她个人的盘算吧。修堤被利用了。──但，自己可没打算乖乖被利用就了事。

「就算对手是身经百战、贵族中的贵族……我也不会被撂倒的。」

首先要把第一个参选的候选人库珥修·卡尔斯腾不为人知的面貌，公诸于世。

就算第一个访谈也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的采访，修堤·梅根也会战斗到最后。──他做好这悲壮的觉悟。

3

但是，以结果来说，这悲壮觉悟以杞人忧天告终。

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接受「亲龙报文」的采访，目的不在于敌视进来的报章业者，更不是要给业界一个下马威。

不但不是，反而──

「这样啊。修堤先生和露露拉拉小姐在『亲龙报文』工作两年了……两位还这么年轻，工作态度却这么可敬呢。」

「哪、哪里，您言重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啊哈哈哈……」

没想到会被称赞的修堤面红耳赤，把帽子压得更低。

「哪儿的话，您太谦虚了。」看着修堤并手掩嘴巴微笑的，是气质文雅，高尚的举止与她惊人相应的绿发美女。

她泰然自若的一举一动都让人看呆，不过发现自己被现场的──不，是被对方的气场给吞没的修堤，内心慌张，心想得做些什么才行。

修堤和露露拉拉被迎入位在王都贵族街的卡尔斯腾家别墅。被带到宽敞无比的接待室，屁股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忍不住就露出一脸憨样。

面前的美女可说是天女也不为过，恍惚心境彷佛是梦境成真。

没错，天女。这种形容再适合她不过。丰盈的绿色长发流泄在背后，充满女人味的起伏肢体包裹在设计高雅的礼服中，她──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的美，足以深深烙印在修堤脑中。

「唔～～」

「请问，您身旁的露露拉拉小姐不要紧吧？」

「能、能承蒙您担忧，实属光荣备至。不过，她平常就是这样子，还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库珥修歪头担心地问，这让修堤无法保持平常心。不过，根本比不上身旁呼吸急促振笔疾书的露露拉拉。

露露拉拉本来就是个忠实于自己的感受的人。说得白话点，就是当她发现好题材时便无人能够制止。修堤也没打算阻止。

毕竟，这个时候的露露拉拉产出的画作，张张都是杰作。

「……请。」

「啊，我可以收下吗？这是……我吗？」

露露拉拉畏畏缩缩递出画，接过的库珥修看了睁大眼睛。

那是已经熟悉露露拉拉画作的修堤，都认为堪称完美的佳作。真实描绘出眼前所见的露露拉拉，毫不浪费地发挥了自身画功。

「真想挂在我房间做装饰……」

忍不住就脱口道出真实的感想。

「咦？」当然，一听到他的低喃，库珥修忍不住反问。必须粉饰这句话，修堤连忙想要开口……

「──嗯，嗯，能懂能懂。画得这么漂亮，连菲莉酱都想要装饰在房间里了喵。」

「对吧，就是这样！……既然懂，那就没问题了吧！？」

欲望被肯定而忍不住赞成的修堤语毕，感到惊愕。结果道出恶魔语言的当事人「喵呼呼」的笑，然后坐到库珥修旁边。

就这样加入现场的人物，也是个外表好看得可怕的人物。

假如适合库珥修的形容词是「美丽」，那这号人物适合的正是「楚楚可怜」。动作和视线全都有着洗练的可爱，令人离不开目光。

但是不要小看这边，自己可是写报导的记者。这位少女──不，是看起来像少女的人物，自己老早就调查过是谁了。

「您、您是骑士菲利克斯·阿盖尔殿下，对吧？」

「是没错，可是菲莉酱讨厌那种称呼。要叫的话，就叫人家『菲莉丝』喵。也欢迎直接叫菲莉酱哟。」

「啊呜、这个……菲莉丝殿下，容我这样称呼您。」

「喵呼呼，真～可～爱～」

手指贴唇嫣然微笑的菲利克斯──不，菲莉丝。差点被他那带着恶作剧的表情与举止给蛊惑，不过他可是货真价实的男性。

王选候选人库珥修·卡尔斯腾，及其首席骑士菲莉丝。

面前有着主从关系的两人，正是这次的采访对象。

「菲莉丝，不要太欺负这两位记者了。」

「好～对不起喵，库珥修大人。不过，画得真的很棒喵。……库珥修大人，您就这么仔细地展现自己给这孩子看吗？」

「被你这么一说，总觉得好像做了丢脸的事，让人在意……不过没有。一定是这位小姐的观察力过人吧。」

谴责菲莉丝的态度，库珥修同时用琥珀色双眼看向露露拉拉。

顿时，被那双瞳孔的美给吸引的露露拉拉，开始着手画第二张画。不可以输给她，于是修堤小声咳嗽清嗓。

「那、那么，既然尊贵的王选候选人库珥修大人，和您的首席骑士菲莉丝殿下都到了，可以开始进行访谈了吗？」

「可以。此次两位刻意前来采访我，我很荣幸。虽然不知能否回应期待，但还请多多关照。」

修堤的发问用字遣词尽可能审慎，库珥修则是端庄行礼。

美女讲话也这么美丽有品，修堤佩服的同时，超越佩服的惶恐袭向全身，使他发出「哦呜呼」的奇怪声音。

「真是，库珥修大人客气到吓到客人啦～。摆点架子吧。」

「摆架子……很难呢。意思是要自然就好吗？」

「嗯～有点不一样喵～不过就当那样也不错喵。记者先生，要是不稳重一点的话，这边会很伤脑筋喵。」

（插图008）

「明、明白了……」

库珥修和修堤两人，都被菲莉丝讲到只能点头。

看样子，在场最有实权的人是菲莉丝。另外，最自由的露露拉拉，似乎决定第二张画要连同主仆一并画入。

「请问，作为王选候选人呼声最高的库珥修大人，自王选开始已经过了几个月，能否让我们知道您现在的感触或感受是什么呢？」

「应对再自然一些也没关系喔？」

「这、这已经是我目前的全力了……」

库珥修表现得贤淑端庄。修堤之所以招架不住，当然一方面是她的美貌，但还有她的言行举止跟先前收集的情报有龃龉这点。

她是被称为「战乙女」的习武之人，甚至逼迫父亲退位的野心女公爵。然而这样的评价与眼前的美女并不一致。跟传闻一样的就只有美丽的外貌而已。

而在内心发生冲突的修堤面前，库珥修的视线略微下垂。

「呼声最高，这评语实在太过高估了。至少，现在的我还有许多要学习的事，没资格坐上国王的位置。」

「库珥修大人！？」

「咦咦！？您这话是，咦咦！？难道，您打算退出王选吗！？」

听到库珥修「没自信」、「自己没资格」这样的自我评价，修堤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菲莉丝也大为震惊。

才刚采访第一位王选候选人就已经出现出人意料之事。在王选最占优势的候选人库珥修·卡尔斯腾向记者坦白自己的内心──

「──不，请不要误会。」

不过，库珥修凛然地打住记者和下属的混乱。而修堤也为对方一发声，自己内心立刻心如止水一般平静感到讶异。

这代表自己被面前女性所散发的气质给魅惑到整颗心都受她牵引，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我还有许多不足，仍在学习中……若要论胜过其他候选人之处，顶多只有家世吧。但是光凭这点终究不能彻底胜任国王这职责。因此，才要继续努力。」

「努力……」

「不成熟的此身，必须拥有担起国王这重责大任的器量。若还是不足，就须拜借身边最亲近的随从和臣下之力。」

「──。库珥修、大人。」

微笑这么说的库珥修，轻轻把手放在身旁的菲莉丝肩头上。感受到触感的菲莉丝面露感激，湿了眼眶，回望着主人。

这么优美的主从关系，让修堤也忍不住眼角一热。

「……我认为这种想法很棒。那、那么，改变一下话题，能否让我询问打倒白鲸那件事呢？这个丰功伟业，据说是和其他王选候选人合作才办到的。」

「嗯，关于这件事……」

「──说到这个喵，少不了杀死白鲸的最大功臣！那位鼎鼎大名的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就在我们这里喵！」

眼神闪耀光芒的菲莉丝放声盖过库珥修的回答。虽然被这气势给吓到了，但那确实也是修堤想问的人。

「没错，我也想访问本人！那在『剑鬼恋歌』当中描述的两位主角，与白鲸有匪浅的渊源……」

「正是如此！你们等一下！人家马上带威廉爷过来──！」

说完，菲莉丝就跳过茶几冲到房间外去了。能够直接访问那位「剑鬼」，修堤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呵呵。」见状，库珥修笑出声来。

「啊，不是的，那个，对不起！我知道这次主要是来采访库珥修大人的！」

「没关系，我不在意。访问我的随从和臣子，就跟访问我是一样的。而且我认为，威尔海姆的故事必须广为流传。」

「您、您能这么说真是太感激了……啊，那么，还有一个问题。」

厚脸皮地享受对方的恩赐，同时他询问库珥修。

刚好菲莉丝不在，能够直接询问库珥修的意见。王选开始后已过数个月，这段期间发生了许多令王国混乱的事──

「目前，库珥修大人最关注哪个阵营？」

「这个嘛……」

听到这问题，库珥修有一瞬间中断了话语。不过，思索和犹豫也就只有一瞬间，她心中似乎立刻给出了答案。

不过，明明是在讲劲敌，她却始终保持微笑。

然后──

「──我认为爱蜜莉雅大人的阵营，是最应该关注的吧。」

她这么回答。

4

「奇怪……跟之前的评论完全不同，访谈过程从头到尾都很和睦……」

结束采访，离开卡尔斯腾家别墅时，修堤疲惫地这么说。

疲惫的原因不是出在身体，而是精神方面的消耗。当初的不安虽是杞人忧天，然而提心吊胆的惶恐之处还是比想像中要多。

不过虽然身心俱疲，却得到了相应的收获，这点还是不错的。

「只是没想到，威尔海姆殿下的故事会拖得这么久……」

面对想要知道白鲸讨伐战故事的修堤，得到主子许可的威尔海姆滔滔不绝。不过讲的话大部分都是他妻子──生前败给白鲸而殒命的前任「剑圣」跟他之间的爱情故事，在这点上实属意外。

「唔～～」

回到平民区，修堤在广场的喷水池旁小憩，身旁的露露拉拉则是迅猛舞动画笔，亢奋到脸都红了，气势高昂到都快用光新买的画本了。

看样子，库珥修和菲莉丝的存在，给予了她相当不错的影响。

「不过，我懂。……果然亲自的所见所闻，跟传闻完全不同。」

沉迷剑术、胜过男人的野心女公爵──以这么极端的评语来分析库珥修的话，照理来说，她应该会是个能力符合家世，却以鼻子看人的高傲贵族。

但实际上，库珥修的姿态柔软，时时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却又不减上进心，是能够为对方着想的理想人物。

「假如要选的话，我希望是那位大人当国王……」

「……私心？」

「咦啊！？不、不是不是，完全不是！记者要公平！报导要平等！」

自言自语被听到还被反问，修堤连忙否认。不过露露拉拉无视他的慌张，毫不在意地继续埋首作画。

对此修堤只能叹气，重新戴好帽子。

「总而言之，来归结采访的内容吧。从库珥修大人盛传于世的风评而生的误解……消弭这种传闻与现实之间的鸿沟，也是我们的责任。」

「……嗯。」

用手指搓着人中的修堤这样主张，露露拉拉则把画递给他。「哦。」接过来一看，修堤讶异抬眉。

不愧是露露拉拉。这个天才报纸绘师，画出了想让读者看的东西。

──是美丽的主从相依偎，牵着手的画面。

「嗯，这张画得好。真有你的，露露拉拉！」

「……两个漂亮女生在一起，你看得很开心？」

「我没用那种眼光去看，再说菲莉丝殿下可是男性喔！？」

被她那彷佛看穿什么的目光凝视，记者魂被扭曲的修堤感到无法释怀，不过对于采访内容和这张出色的画作没有任何不满。──可是，目前才采访了一个人。

「接下来还要继续花心思呢……特别是下一个采访对象，也是不容小觑。」

「……不腻吗？」

「不要觉得厌烦！是真的啦！……毕竟，下一个采访对象不是本国人，而是来自国外的候选人。」

「……国外。」听了修堤这样讲，露露拉拉才一副第一次听说的表情。照理而言之前有说明过，所以她应该不是第一次听过，总之就先算了。

毕竟，这次一定也要让露露拉拉有危机意识。

「下一位采访对象安娜塔西亚·合辛大人，是在卡拉拉基都市国家拥有庞大力量的合辛商会的会长。在卡拉拉基可说是呼风唤雨……这样的人特地跨国跑来争夺露格尼卡王国的王位……有没有闻到什么？」

「……我洗过澡了。」

「不是说你身上的气味！是说，假如你身上有味道，那在库珥修大人那边就万分失礼了！」

说到底，打从一开始就不该问嗅觉可能因颜料而失灵的露露拉拉这种话。对可疑之事的嗅觉，是修堤应该磨练的感官。

这就是搭档之间的分工合作，修堤负责的职责。

「在这之前，要说来自外国的干涉的话，都是南方的佛拉基亚帝国。事实上，在王选开始之前，也有传出贤人会的代表私底下与帝国订定不可侵犯条约。」

一直在提防的南方帝国，是任何人都会想到的威胁。因此特地跑来这里成为王选候选人的安娜塔西亚，搞不好是来自西方的刺客、预料之外的威胁。

然后是──

「声明支持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是『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从他身上也传来了可疑的气味。」

「……那个人，也没洗澡？」

「被称为『最优秀』的人都没洗澡的话，会让人大失所望吧！就算他表里不一，我也希望他会洗澡！」

当然，最好他是表里一致的人。

但是，身为在骑士团内备受信任、前途无量的可造之材，是基于什么目的想把在国外有庞大实力的人推上王位，却无人知晓。

尤克历乌斯家代代都是骑士，在露格尼卡王国从未有家族被轻视过的纪录。既然如此，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就是──

「骑士由里乌斯是个野心大到无可救药的人，或是卖国贼……」

「……两个。」

「是的话会很让人讨厌的，希望是其中一个就好。……不管怎样，都是在策划什么吧。就用这次的采访来抓住线索。」

用力握拳，修堤下了新的决定。

透过亲身采访库珥修，现在他心中的自信与类似崭新使命感的东西已然觉醒。那就是：详述王选的真相。

世人对库珥修的风评，跟她真实的为人有极大落差，不在话下。从这来看，就算想决定下任国王，也难以制定准则。

既然如此，就由「亲龙报文」来拟定难以动摇的准则吧。

「──不，不是由『亲龙报文』，而是我们。」

「……好大的口气。」

「正是如此！我们已经跑起来了。所以说，在抵达某处之前只能继续跑。给它用力做下去。所以……」

修堤从采访用包包拿出新的画本，交给露露拉拉。她立刻用力呼吸、双眼发亮地收下。

露露拉拉干劲十足，修堤也觉得使命感满满。

乘着这股气势──

「──这跟安娜塔西亚大人有何企图、隐瞒着怎样的计画没有关系。我不会被那些动听的甜言蜜语所骗，誓要问出她的真心话！」

5

「伦家的目的？想也知道是得到露格尼卡王国呗？」

「呜噎耶啊！？」

听到双手支在桌上托着脸颊的女性这么说，修堤目瞪口呆。

对方是个气质沉稳又和蔼的女性。促狭的表情令人联想到高贵的品种猫，搭配刚刚的话，正面击碎修堤的决心。

抱着必死决心要揭发对手肚子里藏的葫芦膏药，结果居然被满脸笑容给肯定。

「怎么怎么？这么夸张的反应。岂不是会让人开心咩。」

「安娜塔西亚大人，戏弄人请适可而止。方才的发言有些不妥。」

「唉呀呀，被念咧。伦家的骑士大人很一板正经滴。」

说完吐舌头的，是可以套用「楚楚可怜」这说法的女性──大商会合辛商会的年轻会长安娜塔西亚·合辛本人。

长长的浅紫波浪发，即便身在温暖的阳光中依然穿着毛茸茸的毛皮大衣。个头不高，外表给人弱不禁风的印象，但浅葱色眼珠透露着强烈的反骨心，让人忍不住就被她的棘手人性给吸引。

使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魅力，一方面是因为她那楚楚可怜的容貌。安娜塔西亚的美貌也不逊于库珥修，但修堤对于她中选为候选人的原因抱持着疑问。

总不可能用容貌作为筛选条件吧。

「嗯？怎么咧，盯着伦家的脸在想事情？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呗。」

「不是啦，因为安娜塔西亚大人和库珥修大人都很美，所以不知道怎么反应。」

「唉呀呀。」

安娜塔西亚手掩嘴巴、睁大眼睛。「呜啊。」这样的反应让修堤再次诅咒自己老是管不好嘴巴的坏习惯。

但是听了他自认失言的话后，安娜塔西亚却笑了，还朝坐在旁边的人点头。

「原来如此，我也持相同意见。安娜塔西亚大人不仅拥有优异的知性与商业才干，也是拥有极大女性魅力的人物。」

「那么正经八百地回答，会让好不容易缓和场子的记者先生的体贴给白费咧。喏？」

「嗯……那真是抱歉。我应该要推敲到才对。」

「咦！？啊，那个，我、我这边才是觉得让人搞不清楚，真的很抱歉！哈哈哈……」

顺着对话走向被访谈对象道歉，修堤边摸帽子边苦笑带过。

除此之外，自己究竟还能做什么？──在面对第二对王选候选人主从：安娜塔西亚，和她的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这个当下。

──王选候选人的采访行程，进展比当初料想的还要顺利。

被神秘面纱给包覆的候选人，一定会讨厌这种采访。但彷佛在嘲笑修堤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采访的申请都被爽快答应了。

当然，此外还有三个人。之后跟她们的接洽很有可能遇到难关。

「现在，必须尽可能活用这份幸运……！」

幸运的是，以商谈为目的来到王都的安娜塔西亚答应采访，并且也让首席骑士由里乌斯同席。这对修堤来说可是额手称庆的状态。

另外，在两人面前急促呼吸，对着画本猛画的露露拉拉，一定也跟自己有相同看法。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么开放的地方采访……真的可以吗？」

「嗯～是很想在伦家的店里接待你们，可是那样子记者先生会紧张呗？要是被认为伦家威胁你写些对伦家有利的报导的话，那可就讨厌咧。」

微笑的安娜塔西亚，边说边看向王都的街道。

眼前是人来人往的街景，一行人位在面向大马路的咖啡厅露天座位。会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进行访谈，是安娜塔西亚的要求。

这么做要表达的是，她并未强迫修堤写出不想写的报导。

刻意在会被许多人看到的地方接受采访，是坚持走在正途上的库珥修所不具备的另一种强大。从这儿可以感受到安娜塔西亚不好对付，以及为人有多么精明。

「可是，刚刚说的『得到王国』，这种说法的真正用意是……」

「伦家的真心话。并未有所隐瞒，在其他候选人和贤人会面前也都说过哟？……还有，要是问一些激进的问题，那孩子会看过来吗？」

「那孩子……啊，是说露露拉拉吗！？」

安娜塔西亚的视线尽头，是没礼貌地把脚放在椅子上的露露拉拉，无视访谈进行、一个劲地挥动画笔。

话虽如此，这是露露拉拉的最佳工作姿势。

「其实这个样子是露露拉拉最能发挥工作效能的状态……假如不会造成您的不快，那请让她维持这样……」

「伦家很不快。」

「露露拉拉！马上跟我一起道歉！快道歉……脖子好硬！！」

「──要是人家这么说了，你会怎样咧？本来想接着这么说滴，可是你接话速度快到伦家来不及插嘴。」

修堤立刻抓住露露拉拉的头想要让她低头认错，却被非比寻常的力道给阻挡而失败。看到他这么焦急，安娜塔西亚苦笑。

不管怎样──

「不过，她的专注力真了不得。修堤殿下，我知道她在工作，但能否让我稍微拜见一下呢？其实舍弟也会画画。」

「令弟……啊，只要不跟她说话，露露拉拉不会在意的。」

「果然是因为说话的话，会扰乱她的专注力吧？」

「不，是跟她说话她也不会答理，只是自讨没趣。」

虽说在工作上是必要的，可是若不只几个小时，被连续无视几天的话，内心也是会很难受的。

「了解了。」可能将修堤的答覆视为露露拉拉的敬业态度吧，由里乌斯说完就绕到露露拉拉身后，不发一语开始参观她工作的样子。

是纯粹的好奇心吗？还是担心主子安娜塔西亚有可能被人贬低，所以才进行牵制呢？「原来如此……」说不定他不时发出的赞叹之声，也都是为了让自己大意的演技。

「想像力很丰富的孩子捏。不如转行当作家比较好呗？」

「您说什么呢。我是记者，把所见所闻如实传达出去就是我的工作。哪适合当那种把天马行空的想像写出来的作家。」

「是咩？算咧，既然你本人这么说，那就这样呗。」

别有含意的回答，让修堤感觉举手投足都被玩弄。这样下去会中她的圈套，看来访谈不能慢慢来了。

从这点来看，说要「得到王国」，也是为了玩弄修堤才这样讲的吧。

「怎么着，以为是谎言？但不是咧。」

「咦……」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申请采访的呗？然而伦家却说谎或是讲表面话带过的话，这样对记者先生的气魄太失礼咧。」

「──」

双手在脸的前面交握，盯着自己看的安娜塔西亚令修堤屏息。

还是一样被掌控了局面。但是，不会觉得对方谎话连篇。能够让人这么想，这件事本身对修堤来说有着惊讶与感动。

库珥修说自己尚未成熟，还在累积知识的道路上，深深打动了修堤。而安娜塔西亚给了跟她截然不同的，让修堤目睹了某种庞然大物的感动。

不管是基于个人还是记者的立场，都想听她多说一点。这就是她的魅力。

「那、那么，今天还请赤裸裸地回答问题……！」

「讲赤裸裸，有点害羞咧？还有，机会难得，希望能写一篇好报导……这样的话，伦家也稍微下点功夫呗。」

「稍微下功夫，是吗？具体来说是……」

做些什么呢？但后面的话被中途打断了。

因为听到再清楚不过的高亢鞋跟声响。──有时，存在感这东西也会延伸至该人的脚步声，这是修堤第一次认知到这点。

不过这份感慨在见到脚步声的主人后，立刻消失无踪。

「──竟然叫妾身过来，挺得意忘形的嘛，母狐狸。」

难以形容的热度烙印耳膜，修堤不禁觉得喉头一紧。

现身于大街，看着店内一行人的美女，双唇吐出的声音洋溢着捕获听众心灵的魔力，事实上，修堤就被捕获了。

整个人僵住的样子，让美女皱起娥眉。

「怎么着，小童。一直瞄着妾身的脸看，太无礼了吧。」

「呜噎呜！？对、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

「要看就正大光明地看。凡人会被妾身的美貌给魅惑是极其正常的。」

说完用手中的扇子示意自己的，是有着血红瞳色的华丽女子。

耀眼的橙色头发以宝石装饰，丰满美丽的身材以血色礼服包裹，其美貌堪称暴力。这容貌的特征，以及散发的支配者气息──让大脑停止运转的气味，一并告诉修堤这位美女的身份。

那就是──

「偶介绍一下，记者先生。──她是跟伦家同为王选候选人的公主。」

安娜塔西亚讲得轻松自在，而修堤光是要在心里回答「我知道」都很吃力。

「──」

就这样，心灵发出声响，干渴到龟裂。在这样的错觉当中，就只有专注动笔的露露拉拉画个不停的声响。

──唯独当下，他打从心底羡慕能够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头的露露拉拉。

6

「这、这次真是黄道吉日，该怎么跟聚集到这儿的各位道谢让我想破了头、眼花撩乱了，对……！」

拼命挤出来的招呼语，后半段混杂了修堤的真心话，不过只出这点小差错已经算不错了。

就连「亲龙报文」干部、身经百战的摩根总编辑，被放在这种状况的话都没法不紧张。更何况修堤还只是个菜鸟记者。

当然，他是以不把这点当作借口的心态拟定了这个计画──

「──记者先生，反应真不赖咧。公主小姐不这么想咩？」

「妾身承认小童是有可爱之处，但跟你意见相同真是让人不快。」

「唉，真冷淡。虽然早有料到会是这种态度。」

说完，安娜塔西亚手掩嘴巴轻笑，结果坐在对面的美女貌似不服气地眯起眼睛，鼻子轻声喷气后晃动丰满胸脯。

面对两者之间的对峙，修堤感觉自己的心理准备正在瓦解碎裂。

这也难怪。与安娜塔西亚对峙的美女，名字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竞争露格尼卡王位、众所周知的候选人之一。

也就是说，现场有两位王选候选人正面交锋。

而且──

「没、没跟我商量，就突然带来这种惊吓……」

「抱歉，是安娜塔西亚大人出其不意的计策，不过变得像是攻其不备了。只能向修堤殿下和露露拉拉表达歉意。」

「被骑士由里乌斯道歉，也太惶恐了……！对吧，露露拉拉。露露拉拉？」

由里乌斯代替主人致歉，修堤马上回以真心话。

心脏剧烈的跳动令人难受，想说至少把这份痛楚分摊给搭档。但是露露拉拉没有说话，而是撕下画纸给予回应。

上头画着的，是口吐白沫、脸色苍白的修堤。

「你似乎很享受，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瞎咪瞎咪？哇，很棒捏。这个可以给伦家当作今天的纪念吗？」

「请、请收下……假如您不嫌弃我那丢人现眼的表情的话。」

得到出乎意料的高评价，于是修堤就把画献给了安娜塔西亚。

自己慌乱的表情留在安娜塔西亚手边，心情感觉很奇妙，不过露露拉拉的画作被人赏识，身为搭档也感到自豪。

不管怎样──

「是那个吧？要开始所谓的共同访谈。唉呀～一群记者堵麦采访跟公主绝对合不来，不是那样子我就放心了。」

笑着耸肩的，是坐在普莉希拉后面、外观奇特的男性。

虽然已经听取介绍，但跟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的美貌不同，给人深刻印象的理由来自于外观特征，然而不是由里乌斯的那种俊美。

用漆黑头盔藏住脸，穿着就跟山贼没两样的人物，名叫阿尔。就跟侍奉安娜塔西亚的由里乌斯一样，是普莉希拉的骑士──不过这对主仆都否认这点。

「我是公主的小丑喔。我从以前就讨厌所谓的骑士。哎哟，我这可不是在说『最优秀』先生的坏话喔？这只是在讲概念而已。」

「我也不认为被挑衅了。只是很遗憾，我喜欢骑士。这一点，也跟阿尔殿下说的一样，是指概念方面。」

彼此都待在主人后方，由里乌斯和阿尔开始唇枪舌战。

在修堤看来，两个主人给人针锋相对火花四射的印象，不过这两人就不是了。

「得救了……要是两名骑士也吵架，那我的心脏会撑不住的……！」

老实说，虽然状况等同被安娜塔西亚给设计了，但这或许是对方给的最小程度的体贴。

「──采访王选候选人时，尝试看看跟先前不一样的方法，就这样理解吧。」

撇开修堤的内心小剧场，双手环胸的普莉希拉平静打响地第一炮。

用这姿势彰显自身胸部的她，轮流看过在场的人一遍。修堤、露露拉拉、阿尔、由里乌斯，最后是安娜塔西亚。

「不过，这个组合叫人不明白。母狐狸，为何妾身要跟你共同采访？」

「嗯～问得好。确实，找其他两人也是可以。菲鲁特小姐和爱蜜莉雅小姐应该是不会拒绝这个提议的。不过……」

「──」

「偶认为，公主小姐最能理解伦家提议的意图，对呗。」

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安娜塔西亚嫣然一笑。听了这答案，普莉希拉沉思半晌；这段期间，修堤试图松弛紧张得僵硬的脸颊。

──将这个逆境转变成好机会吧，修堤·梅根。

「──算了。有些人否定耍小聪明、走邪路的作法，但妾身跟那些固执己见之辈不同。算是与母狐狸的计谋相应吧。」

「哦哦，厉害。公主折服了，那边的商会长小姐很行喔～」

普莉希拉减缓追究力道后，阿尔吹口哨称赞安娜塔西亚。「过奖咧。」安娜塔西亚这样回应，由里乌斯则是手贴自己胸膛。

「得到您的承诺，容在下献上谢意。那么，修堤殿下。虽然跟预定的有些落差，不过能否继续采访呢？」

「咦？啊，好！好的，请交给我！一开始因为吓到和紧张，所以腿跟腰都软了，但是在这边退缩的话记者魂会腐烂炸开的！请各位多多指教！」

「好咧好咧，多指教。」

「拼命是小童的美德。就奖励你吧。」

得到两个阵营的承诺后，修堤也终于重振心灵摆出采访架式。

心境到达这阶段，马上就浮现出该问的问题。首先是对较慢来的普莉希拉，询问先前问过安娜塔西亚的问题。

「那么，先请教普莉希拉大人。这个问题稍早也已经询问过安娜塔西亚大人，请问您是为了什么而打算成为国王的呢？」

「哦～母狐狸回答什么？」

「伦家的答案跟在城堡里的时候一样。除非公主小姐忘记咧。」

「假如是服从你自身的欲望，那么那番大话就不会改变。」

安娜塔西亚摆手道，普莉希拉则是从胸口拔出扇子摊开。

从普莉希拉的回答可以得知，安娜塔西亚在王城内所主张的参加理由──得到露格尼卡王国是事实。

不是在怀疑，但再怎么说这种贪欲也太庞大了，让人闭不起张开的嘴巴。

「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宏大想法着实叫人惊讶，那么普莉希拉大人的理由是？每位王选候选人是基于何种理念而参与王选，也是国民想知道的事。」

自从宣布王选开始后，决定下一任国王的战争早已开启。

可是包含修堤在内的众多王国人民，都不知道参加的候选人的心态和为人，乃至于打算引导王国的未来走向何方。

情报很容易产生变化，不只形状会改变，连颜色和气味都会被涂抹。

为了采访而接触到的王选候选人已有三位──每位的人品都跟民间风评不同，修堤对自己轻信传闻感到羞耻。

普莉希拉才不是什么悲剧霉运缠身的虚弱少女。

而是带着令人联想到烈火与鲜血的赤红，具备刚烈脾气以及魔性美貌的超规格人类。

这样的她所描绘的王国未来，究竟会是──

「──什么都不做。」

「咦？」

怎样的答案呢？严正以待的修堤听到后傻眼。

忍不住停止思考的脑子里头，反覆播放普莉希拉的答覆。

「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是指……」

「想成跟字面意思一样便行。妾身没特别打算对王国或草民做些什么。因为这世间万物，打从一开始就是妾身的。」

「──」

「没有必要刻意去扰乱自然的安排。当然，是需要整理吧，也可以说是修剪。然而，世界原本的样貌就很美。──这个世界对妾身而言，本来就是量身打造的。因此只要妾身坐上王位，繁荣自然也会随之而来。」

拄着脸颊淡淡陈述的答案，渲染了修堤的脑袋。

多么夸张的谬论，就算被一笑置之也理所当然的玩笑话。若要问为什么，因为这种傲慢的想法，是连位居王国顶点之人都不会有的想法。

可是，让人觉得是玩笑的这番话，听在修堤耳中却不觉得是玩笑。

没法一笑置之，不是因为普莉希拉很可怕。而是因为修堤的灵魂接受了她所说的话并非虚假妄言。

「还是一样，公主小姐的道理真可怕。……假如那是真的，那伦家以外的人，都没理由违抗公主小姐咧。」

「对吧。其他家伙的愿望，用不着登上王位也能实现。但是，就你的贪婪没有妥协的余地。──因此，你是妾身的敌人。」

「唉呀，评价这么高，好荣幸。伦家也认为公主小姐是敌人捏。」

虽然一脸和蔼，但安娜塔西亚的回击也相当锋利。

同为王选候选人，出其不意地策划了同时接受采访，因此原本以为两人的关系还算和睦，但眼前的展开却抛弃了这种期待。

「不过，正因如此，才有切入的价值……！」

刚刚普莉希拉的发言，为了避免表达方法有误，必须刻意挑字选词。但是，这终究只是正确与否的问题，不必对事实加油添醋。

王选候选人的发言，只要毫不保留地传达出其真义即可。

「对于其他候选人，请问两位抱持着怎样的看法？」

「依现状来看，最被期待的是库珥修小姐呗？以立场来说也是坚不可摧，但是她的方针能获得多少支持是个问题咧。」

「来自贫民窟的小姑娘，说话倒是豪言壮语。但那个不过只是无限放大志向，看不见自己脚下的愚者顶点。要是继续那样子愚昧下去，毫无可看之处。」

面对提问，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陈述意见。

没有插嘴对方的话，在于彼此的意见没有可以置喙的余地吧。两个脑筋运转速度极快的人所作的答覆，修堤拼命地写在脑子里头。

前面是库珥修，刚刚的是针对菲鲁特。那还有──

「──请问对第五人，爱蜜莉雅大人的看法是？」

「「──不值一谈。」」

想要深刻切入的问题，却被极端的几个字给驳回。

简短话语强大到让修堤倒抽一口气，张口结舌继续追问。

「这、这是基于怎样的想法而得出的答案？」

「根本用不着说。说穿了，爱蜜莉雅小姐会被原本的出身给绊住脚步呗。银发又蓝紫瞳孔，还是个半妖精……不该有的特征全都有咧。」

「连过问当事人的资质都没必要。无论本质如何，多数草民都愚昧无知。只会凭想看的东西与想听的话来判断。」

她们说的话虽然有差异，不过核心是一样的。

最后一名王选候选人爱蜜莉雅，置身的状况严峻，甚至已经到了没人关心她理念的地步。

而且不只是别人，连修堤本身也有这种想法。

「可是听说爱蜜莉雅大人也跟安娜塔西亚大人以及库珥修大人一样，对于消灭三大魔兽之一的白鲸以及大罪司教做出了贡献……」

「那个严格来说不是爱蜜莉雅小姐本人做滴，是她的骑士的功劳。而且『嫉妒魔女』的伤口可没浅到可以这样就擦掉咧。呐，由里乌斯？」

「说来伤心。」

接过话题的由里乌斯，垂下长睫毛然后摇头。

「不清楚听到消灭白鲸与大罪司教的人，内心有多震撼。但就如安娜塔西亚大人所言，无法有过多期待吧。」

「真是让人遗憾啊。都做到这样了还没法受到好评，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挑战了。是为了输才去做的吧？」

「阿尔殿下，那种说法……」

「不妥吗？那样讲才是表面话吧。讲白一点，我跟你说的有差很多吗？公主她们的意见也一样吧？」

由里乌斯的眉心挤出皱纹，阿尔则是像在扮演坏人。他用单手──右手的手指去摸头盔的接缝，发出卡铿卡铿的声响。

干巴巴的声响，感觉就像是把横亘在爱蜜莉雅面前不会改变的现实摊开来看，修堤也莫名感到郁闷。

可是──

「所有的事物自有其独特的成败条件。不过，那东西的胜利条件就是那东西本身。不是外部可以推测并轻易决定的事态。」

「公主？」

「那个半魔在王选中就是个不值一提的敌对候选人，这点毋庸置疑。但与那个相关的所有人全都蠢到不了解这点吗？妾身可不这么想。」

随从阿尔的意见，被主子普莉希拉给覆写。

被讲成这样，阿尔也不禁歪头。

「喂喂。我没想到会被人背刺耶。公主不是意见跟我一样吗？」

「就算过程一样，结论也不同。那个半魔的心态，也可以说是一样的。」

「那公主是说，那女孩没有想要当国王啰？意思是设定了其他目标吗？」

「不然的话，道理就说不通了。不过──」

阿尔的口气带了些许热度，且好像带着拼命的感情。

修堤对此感到诧异，却无暇插嘴。不过这是修堤的情况。──可以匹敌普莉希拉的大器者没有让她这么好过。

「──必须加上『维持现状的话』这个前提呗。」

「哼。」

安娜塔西亚这样接话，普莉希拉眯起眼睛从鼻子喷气。

目睹了无法断言是错看的一幕，似乎意味着她们意见一致。这代表两人对爱蜜莉雅的认知是一样的。

「有意思，不觉得很期待咩？一开始就注定大败的比赛，爱蜜莉雅小姐却还是打算挑战。她有颠覆败战状态的手段──不觉得她好像在这样讲咩？」

「假若只是为了凑数才参战的，那根本没有价值入妾身的眼。如果想证明自己有价值，就主动映入妾身眼里吧。」

微笑与嘲弄，两人相反的反应令修堤产生莫名的感慨。

因为不知为何，他觉得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她们对话题中的对象，寄予的感情都接近期待。

「呿！感觉像被当成踏脚石。真要说的话，如果不是心情上的，而是真的被公主踩还比较像样啊。」

「阿尔殿下，我们都在记者面前。身为骑士，建议发言时要谨慎。」

「多谢忠告。不过，我说过了吧？我不是骑士，也没有想要去当。」

「遗憾。我是发自内心说的。」

由里乌斯闭上眼睛答腔，阿尔弄响头盔接缝故作滑稽。但这举动的背后看不见方才的拼命。

抑或那也是修堤看错了，只不过是错觉呢──

「感谢诸位宝贵的发言。再来……请问两位怎么看待最后的敌对候选人，也就是眼前的对手呢……！」

「……勇气可嘉喔，记者先生。」

明知不会收到什么像样回答还是问了出口，惹来阿尔发自真心的感叹。由里乌斯也忍不住对这问题苦笑，不过没有不问的选项吧。

因为当事人就在眼前。这正是没有任何忖度，问出彼此真心话的绝佳机会。

事实上，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肯定也想过会被这么问吧。

她们两人互看对方，同时开了口。

接着──

「──一脚踢开咧。」

「──亲手摘除。」

双方互相交换了也能视为最佳赞赏的敌意。

7

「寿、寿、寿、寿命缩短了……」

「……辛苦了。」

露露拉拉慰劳瘫软在椅子上、面如土色的修堤。

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的她，难得关心起修堤。她也稍微理解到了修堤是花了多大的心力才终于完成采访的吧。

事实上，这场奇迹般的访谈，也表现在露露拉拉洋溢奔放的创作欲望中。

以各种角度画出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的画作，在获得摩根总编辑肯定这点上，可说是有史以来数量最多的一次。在这当中也有几张是随从由里乌斯和阿尔的画，以取材纪录来说，这工作态度完全无可挑剔。

「只是，数量偏向某些人……虽然现在才讲，但露露拉拉也很看脸呢。」

「……这是误会。」

「两个王选候选人和骑士由里乌斯的张数，跟阿尔殿下的比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说起来，阿尔殿下就只画了一张！」

「……只画打动心灵的东西。这话修堤也说过。」

面对修堤的追究，露露拉拉拿出「亲龙报文」的宗旨来规避。被这样一讲，修堤也不好太强硬。

虽然只有一张，但证明了阿尔也有打动露露拉拉心灵的一瞬间。

「……因为有认真的感觉，就画了。」

「阿尔殿下认真……是呢，说的也是。这确实是认真的样子。」

露露拉拉笔下的阿尔，是跟普莉希拉意见相左的那一刻。

正好是问到对其他候选人──爱蜜莉雅的意见时，阿尔当时的回答也让修堤觉得耿耿于怀。

「──。等这次的采访结束，下次去深入了解王选候选人的骑士说不定也不错喔。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我也非常有兴趣呢。」

「……下一个比较重要。」

画完一个题材后，露露拉拉的重心就会快速转移到下一个题材。这现实的态度让修堤苦笑。

「果然，露露拉拉是外貌协会。是不是很迷恋下一位采访对象呀？」

「……下个采访对象是？」

「明明就知道，少装傻了！……不对，假如露露拉拉迷恋的是骑士的话，那可能是真的忘记了！？」

「……只是没在听。」

「这样啊……怎么可能！光是没在听就是问题了！」

挥洒手中的笔，在采访内容的新鲜度下降之前先归纳统整起来，同时感叹可靠的搭档有着不可靠的记忆力。

但是，虽然形式意想不到，不过同时完成了普莉希拉的访谈，如此一来，采访过的王选候选人就有三个了。剩下两个人，而下一个要采访的对象是──

「──菲鲁特大人。她也有着特殊经历，只是那特色被爱蜜莉雅大人的情报给盖过了。」

「……特色！」

「跟绘画的颜色无关，意思是独特！……其实菲鲁特大人，是在王都的贫民窟长大的孤儿。──也就是说跟我们一样喔，露露拉拉。」

盯着把画本放在大腿上的露露拉拉的眼睛，修堤这么说。

修堤和露露拉拉现在的身份是「亲龙报文」的记者以及报纸绘师，但原本都是被双亲抛弃、在贫民窟挖垃圾挣钱的孤儿。

大部分的孤儿都无法脱离那个环境，不是开始做坏事，就是被坏人利用而失去性命。幸运的是，两人都没变成那样。

反而是各自的才能和热情被认可，争取到了现在的职业。

菲鲁特可以说也一样。──只是她的现状，高度超乎想像。

「除此之外，菲鲁特大人也流传着不知真伪的传闻。关于那些也是我想问的……不过最受注目的是她的骑士啊！」

「……剑圣！」

「没错！『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他担任首席骑士辅佐菲鲁特大人，这样的声明带来的影响极大。」

不只「亲龙报文」的读者，对绝大多数的民众来说，生活在王城的王选候选人根本就是远在天边的存在。即使是国王仍健在的时期，人民也是这样看待王室成员。

因此，要说庶民会在意的知名人士，就会是经常听到名字的人了。在这方面，当代「剑圣」莱因哈鲁特所具有的影响力，堪称王国第一吧。

连王都居民对「剑圣」的关注程度，都超越了国王。而没机会看到王室成员，甚至也没机会瞻仰王城的外部居民，对两者的关注度的差距就更大了。

「当然，菲鲁特大人为了在王选中获胜，应该也会尽量利用骑士莱因哈鲁特的影响力。『剑圣』的威望就足以吸引众多目光……所以！」

「……所以？」

「我们不能输给他的威望，要看清菲鲁特大人真正的器量！」

修堤握拳道出的决心，不知道露露拉拉有理解多少，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干劲，动作悠哉地打开画本。

到目前为止运气很好，采访都进行得很顺利，可是很难说后头都会按照计画走，毕竟前面都只是结果不错。所以说，从这边要开始挽回局面。

不管「剑圣」有多耀眼迷人，修堤那有如钢铁的记者魂也不会发抖──

8

「──欢迎来到阿斯特雷亚领。我诚挚欢迎两位记者。」

出来迎接修堤他们的，是宛如火炎的青年。

红发就像燃烧一样耀眼，双眼像是把湛蓝天空给封在瞳孔内，出乎意料的是个美青年。虽然以前露露拉拉就画过一张他的画，自己当时也看到着迷；不过如今画中的当事人笑脸迎人、亲自出来接待前来采访的两人。

「骑士中的骑士」的接待──只不过打扮没有骑士样。

「请、请问是骑士……莱因哈鲁特吗？」

「是的，正是我本人。有劳两位刻意从王都前来，辛苦了。」

忘了紧张，惊讶到结巴的修堤问道，青年──莱因哈鲁特点头。

他脱去了标榜禁卫军和骑士身份的制服，改穿白衬衫黑长裤这种城镇风格的便服。脖子上挂着毛巾，微笑以对的他，也没将「剑圣」的代名词「龙剑」挂在腰上。仔细看，是斜靠在身旁。

这简直就是他放掉了「剑圣」身份的证明。

证据就是，在迎接两人到来之前，他一直都在──

「……整、整理庭院？」

「嗯，对啊。我刚好在整理宅邸的庭院和花圃。今天早上，花苞终于绽放了呢……」

「……漂亮。」

露露拉拉歪头问道，莱因哈鲁特则用手示意花圃这样回答。他答得自豪，身后的花圃也确实很漂亮。

竞相绽放的有红色与白色的花，以及另外一种花瓣是黄色的花朵。吸睛的是颜色丰富多彩的花圃，不过被细心保养的庭院树木，在外行人眼中看来也能知道园艺师的手艺高超。

不愧是「剑圣」，修剪树木的技术也是一把罩──

「不对不对不对！忍不住佩服，但一般都是交给下人打理吧！？『剑圣』竟然拈花修树！」

「……对剑圣有意见？」

「我才不会做出那种不要命的行为，也做不到啦！」

看到「剑圣」被用在无聊小事上，修堤大惊失色提出抗议。结果露露拉拉马上就不站他这边，于是他连忙改口。

两人的互动令莱因哈鲁特轻笑，接着脱去工作手套，说：

「原来如此，『剑圣』不适合修整庭院吗。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这个嘛，因为骑士莱因哈鲁特在王国内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因此一般来说应该是巡逻各地，靠自己的颜面和名声得到有力贵族的支持……！」

「──好像是这样喔，菲鲁特大人。」

被莱因哈鲁特本人问有效利用他本人的方法，修堤讲出当下想到的方案。但马上就被对方后面说的话给吓到。

「哦耶？」修堤不禁发出愚蠢的声音，然后顺着莱因哈鲁特别具深意的视线看过去。──视线的尽头是站在修堤和露露拉拉后方的人物。

在附近的城镇接到两人后，带着他们来到阿斯特雷亚宅邸的跑腿少女。承蒙这份好意，一路天南地北地聊到宅邸。

少女的特征是在耀眼金发上别上黑色蝴蝶结，有着意志坚强的红色瞳孔，以及从嘴角探头的虎牙。而莱因哈鲁特刚刚称她为──

「啊、噫、呜、唉、喔……？」

「哦～哦～整个人陷入混乱了。哈哈！看啊，这家伙的脸！」

修堤嘴巴一开一合，惊恐得张大眼睛时，少女指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露露拉拉也顺着她的动作看向搭档。

「……有趣。」

「哪里！一点都不有趣好吗！？」

露露拉拉毫无同情心的发言，让修堤高声反呛。少女对此笑到眼角泛泪，这时莱因哈鲁特叹气。

「菲鲁特大人，恶作剧也差不多该打住了。做过头的话会被修堤殿下和露露拉拉小姐给讨厌的。」

「知道啦～知道啦～。真是的，才想说好像稍微懂一点人话了，结果啰哩叭唆这点还是没变嘛。」

「已经变得比较有弹性啰。所以才没有阻止您去接客人。」

「你派了弗拉姆和葛拉西斯来监视吧。他们还太嫩了。」

少女朝着微微苦笑的莱因哈鲁特吐舌头并这样回应。──不，称对方为少女这种逃避现实的方式已经不管用。她是能够随意使唤莱因哈鲁特，还应当被尊敬的人。

毕竟她的名字已经听了好几次，绝对不可能听错──

「──能够拜见您是我们的光荣，菲鲁特大人！」

「嘿！感谢这种会让耳朵痒的招呼喔～」

想办法扼杀惊讶后打招呼，但菲鲁特却是边掏耳朵边这样回答。

乍看之下只是个城镇女孩的她，正是第四位王选候选人。

又是开头就挫败，可是跟同时采访两人比起来，这点程度──

「……给你。」

「露露拉拉！？」

紧张到停止呼吸时，身旁的露露拉拉突然递出一张画纸给菲鲁特。「嗄～？」菲鲁特挑起眉毛接过，看向上头的画。

接着──

「噗哈！啊哈哈！你看这个，莱因哈鲁特！」

「这是……呼。」

在爆笑的菲鲁特呼唤下，从后面看了画作的莱因哈鲁特喉咙发出低鸣。

这对主仆的反应，让修堤嘴巴一张一合。

「连骑士莱因哈鲁特都……露露拉拉！？你到底给了什么！？」

「哇哈哈哈哈哈！」

菲鲁特大笑，莱因哈鲁特则是没法完全憋住笑。

视线在他们和露露拉拉身上徘徊，最后是莱因哈鲁特略带笑意把那张画给修堤看，而纸上画的人正是修堤本人。

是他睁大双眼张着嘴巴，整个人傻住看着菲鲁特的蠢样子。

「……是杰作。」

「真的，感谢每次的关照！」

露露拉拉自豪地举起画笔，修堤自暴自弃地朝她这样大喊。

9

「重新感谢两位在今天安排时间与我们会面……」

「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算啦，看在刚刚让我捧腹大笑的份上，就不在意了。」

「感·激·不·尽……」

被带到阿斯特雷亚宅邸的会客室接受款待的修堤，回答变得很简略。

这是因为方才所发生的事，所以让他觉得菲鲁特很棘手。当然，面对王选候选人都会紧张，不过跟前面三人相比，这次的压迫感很薄弱。

「──？干嘛？」

「没、没有。没事。」

「那样子直盯着人家的脸看，哪可能没事啊。」

菲鲁特身子前倾，仔细观察修堤的表情。一面因她的眼神而脸颊僵硬，修堤感到有些沮丧。

以王位为目标的王选候选人，至少都要有异于一般人的王者风范──他认为，立于国家顶点的资质，这点是不可或缺的。

例如菲鲁特假扮佣人来接修堤他们，假如另外三人也做同样的事，是没办法完全骗过修堤和露露拉拉的吧。

因为她们有着藏不住的王者气质。

──很遗憾，从菲鲁特身上就感受不到这点。

想想她的来历，要磨练那资质的机会等同于无。虽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不得不感到遗憾。

她还没做好跟前面三人分庭抗礼、争夺王位的准备。

既然如此，现阶段菲鲁特和爱蜜莉雅几乎是笃定落选，在争夺王位的就是库珥修、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她们。

包含这一刻，对最后两人的采访就成了无关痛痒的行程。

「──要结束对我的评估，会不会还太早了？」

「咦？」

「哎哟，看就知道了吧。你很明显一脸沮丧啊。」

嘟起嘴唇、眼神变锐利的菲鲁特，令修堤感到畏缩。

让采访对象道出内心话可是记者的任务，可是表现出这样明显的态度、损及自身的信用，这就说不过去了。

「──呃。」

道歉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可是却停了下来。

事到如今粉饰态度也没意义。还不如顺着对方开启的话题走。

「请问您看人的目光，是在贫民窟生活时培养出来的吗？」

「哦？突然就问了个很难开口的问题嘛。不过，我喜欢会露出这种眼神的家伙。」

「过奖了。」

「是要问贫民窟的生活让我变强了吗？嗯，是那样没错。」

明明过去被人毫不客气地探问，菲鲁特却不生气。不仅如此，还欣赏修堤的厚脸皮。

翘着二郎腿，一手支在腿上托着脸颊，菲鲁特看向窗外。──在远处的天空下，遥远的地方是她出生长大的王都。

红色瞳孔透露的复杂情感，看得出是思乡情怀。修堤低头问道：

「……您是在怀念王都，怀念贫民窟吗？」

「嗄？没有喔？贫民窟的事我才不想回想起来咧。我又不喜欢～」

「啊咧～！？」

「未免太容易被气氛牵着走了吧你。就算离开了也完全不会想念的啦。离开了才清爽痛快，贫民窟就是这种地方啦。──你们不也一样？」

粗鲁抓头的菲鲁特撇嘴这么说。「是没错。」原本听了这话而这样回答的修堤，下一秒就倒抽一口气。

「您刚刚的说法，像是知道我跟露露拉拉来自贫民窟……」

「早看穿了，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贫民窟讨生活养成了判断人的习惯，这可是你说的。毕竟原本我的工作就是从蠢蛋的怀里拿一点钱。」

「那个，我跟露露拉拉算是记者……」

「所以才老实跟你们讲啊。假如撒个谎或随便说说应付了事就可以，那我一开始根本不会接受采访。随你们高兴怎么写就好啦。」

菲鲁特正大光明坦白过去犯下的罪行，修堤感到扫兴。

这个事实无疑会在菲鲁特的王选事业上造成坏影响。不过同为贫民窟出身的修堤，没想过要袒护她的犯罪行为。

因为有必要，为了生存只好做坏事。那原本也是修堤跟露露拉拉的未来，而现在菲鲁特也已金盆洗手。

只要是事实，就连万不得已的事都加以曝光，这样还能以这份工作为傲吗──

「我会先写下事实。要不要写进报导里，就留待之后决定……奇怪？我的笔呢……」

「这个吗？用的家伙还挺不赖的嘛。可以卖个高价喔？」

「您不是金盆洗手了吗！？」

讪笑的菲鲁特不知何时偷走了修堤的爱笔，还拿在手上摇晃，朝他炫耀。对这高明的手法是该佩服还是傻眼呢？

「──菲鲁特大人，修堤殿下觉得很困扰喔。」

打开会客室大门的莱因哈鲁特走了进来。

他手端银托盘，送来了冒着热气的茶杯，然后在主人与来客之间分配杯子。

「不会刻意隐瞒是菲鲁特大人的美德，但我认为没有必要刻意暴露缺点加以宣扬。来，请归还笔。」

「呿！又在说教。大致上，我啊……」

「这是罗姆殿下和艾佐的指示。」

「唔……！」

后面补充的那句话产生效果，菲鲁特的表情失去从容。接着她不甘心地把修堤的笔交给莱因哈鲁特。

对此苦笑的骑士，转头把笔还给记者修堤。

「请收下。还有这热茶，请务必品尝。虽然我还在学习……」

「哪、哪里哪里，太意外了！『剑圣』泡的茶！这是多么宝贵的机会，好。真想端回家看着茶蒸发！」

「……白痴吗？」

「是缓和气氛的玩笑啦！」

回呛露露拉拉的话，修堤这下终于恢复正常。果然大声讲话可以稳定精神。

话虽如此，也不能毫无节制地一直大叫。所以他轻咳一声，说：

「没等骑士莱因哈鲁特抵达就擅自开始谈话，实在是失礼了。」

「哦，用不着担心。因为内容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样啊。那就放心……咦？在这里的对话？在厨房听得见？」

「啊～够了够了。要是把这家伙的每一句话都当真，那不管过多久话题都不会有进展，采访永远不会结束啦。今天很忙，人家之后也是有事的。」

莱因哈鲁特那句话让人意犹未尽，不过既然菲鲁特都说之后有安排其他事了，那就不能讲太久。必须知道菲鲁特对王选的干劲有多少。

交谈过后，在修堤看来，她根本不够格。不过她本人表示「自己放弃得太快了」，那么，她眼中的未来有什么呢？

「──菲鲁特大人当上国王后，打算做什么呢？」

「把这个国家看不见的规则，全部破坏。」

「……什么？」

对方回得毫不拖泥带水，修堤听了则是停下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动作。──刚刚菲鲁特宣告要破坏什么？

「这个国家，看不见的规则……是吗？」

「那些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不讲理观念，我看过、听过、讲过，还是觉得不爽的东西，全部都是。贫民窟也是，没一个我喜欢的。」

「──」

「自然而然就会这样做、变成这样、这样去想，成为一股天经地义的风气。贫民窟的匮乏生活会乏味是当然的。可是，只因生在上流阶层就永远是胜利组，生在下层的人就永远是输家，这点我很不爽～」

在消化完话中意思之前，菲鲁特又继续讲述自己的意见。修堤一点一点消化的同时，还试图去逼近对方的真心。

如果只看字面意思，就是个在贫民窟出生长大的孤儿，嫉妒生在环境好的人，口吐内心的憎恨与黑暗面而已。

可是，菲鲁特的双眼和声音里，却蕴藏着更宏大、有重量的坚强意志。

「反正，你也对我没抱多大的期待吧？」

「──！」

「嘿！讲表面话只会让说出口的话变得廉价。不会随意隐瞒带过，在我看来是不错的判断。事实上，几乎是没有人期待我啦～。这也难怪。人家就只是在贫民窟长大的小女生，跟其他候选人完全没得比嘛～」

讲到这儿，菲鲁特打住，然后摇头。

「不对，还是比半魔大姊姊好多了，不过那是另一个层面。没有人期待我。──既然如此，也就没啥好失去了。」

「这就是您要挑战看不见的规则的理由吗？」

「一个人会去揍人，就是因为想让惹火自己的家伙流鼻血。不管怎样，反正我会第一个揍过去。机会难得，我都拿到免罪符了。会不会有人接在我后面出拳，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粗鲁又乱来的巷弄礼仪，走这套的菲鲁特这样下结论。

这种主张荒谬绝伦又缺乏具体事例，但同为贫民窟出身的修堤却能痛切理解。假如露露拉拉有在听的话，应该也能明白。

于此同时，修堤看出了菲鲁特的可能性。

采访前觉得没胜算而对她感到失望与沮丧──还是老样子，从她身上感受不到王者风范。

但是，若要问这个无依无靠、缺乏力量的少女是否毫无可取之处，答案是否定的。

──菲鲁特具备了挑战者的决心，以及试图改变普世规则的革新者意志。

跟那些具备气度、生来就绽放光彩的才干者不同，菲鲁特的气度仍在培养形塑中。

说不定，即使王选分出胜负了，她的气度都还没定型。但是假如她的器量完成了，得以接触到众人目光的话──

「──看不见的东西会被破坏的日子即将到来。不觉得会有这种期待吗？」

「骑士、莱因哈鲁特……」

修堤所得到的结论，被莱因哈鲁特抢先说出口。

一看过去，他正用蓝色眼眸望着修堤与露露拉拉，接着凝视自己面前的菲鲁特。

「事实上，菲鲁特大人目前也仍在进行各种尝试。例如，我也是菲鲁特大人想破坏的东西之一。」

「……破坏剑圣？」

「没那么狂妄好吗～。莱因哈鲁特，少说奇怪的话啦～」

「可是，菲鲁特大人第一个想破坏的东西是我，可以的话，我不想隐瞒这件事，而是希望能广为人知。」

「可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你。」

微笑的莱因哈鲁特视线温柔，菲鲁特回应他的声音则十分凶狠。

看到这边，觉得两人培育出了万分奇妙的主从关系。之前访问过的王选候选人和骑士之间的关系虽然有细微差异，不过共同点都是关系良好。

可是菲鲁特和莱因哈鲁特之间，却有着无法说是良好关系的鸿沟。没到险恶或合不来，但就是有种身在强风中的紧张感。

「修堤殿下，其实我会打理庭院和照料花圃，也是因为遵守菲鲁特大人的嘱咐喔。」

「是、是这样吗？」

「是的。菲鲁特大人说，就试着去种种花吧。不巧的是，我有『园艺加持』，所以不至于到从错误中学习改进这么艰难……」

说到这儿，莱因哈鲁特停了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原本戴着手套在打理庭院的手。为了接待客人而清洗干净的手现在没有任何脏污，可是在他眼中似乎还清晰留着做过园艺的手感。

虽然修堤觉得，那只是让「剑圣」莱因哈鲁特大材小用。

「其实，我觉得我本人的心情有转变。说不定世界的变革，都是从这种小事开始累积起来的。」

「夸张的家伙。……稍微称赞花园好看，就马上得意忘形了。」

「因为很高兴呀。毕竟是菲鲁特大人赐予我的赞美。」

菲鲁特拄着脸颊低语，莱因哈鲁特则毫不踌躇这样回答。

这句话让听着他们对话的修堤很惊讶，这点菲鲁特也不例外。她苦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瞪着修堤，彷佛是在懊悔表情被他看见似的。

「瞪我也没用啊！」

「混帐，真的有意义吗，这个采访。假如只是要让我心里不舒服的话，就算付出与回报不成比例，也该有个限度吧。」

「请不用担心，『亲龙报文』的发行数量在王都也是首屈一指。我认为罗姆殿下和艾佐的战略没有错。」

「喂！绝对不准把这笨蛋刚刚讲的话写进去喔！」

露出锐利的虎牙，菲鲁特直呼莱因哈鲁特为笨蛋。

要「剑圣」修剪庭院，让他泡茶招待来宾，最后还叫他笨蛋，菲鲁特到底把莱因哈鲁特当成什么了啊？

「菲鲁特大人认为，骑士莱因哈鲁特是……」

「啊～？睡傻了吗，说什么梦话～。──这家伙是莱因哈鲁特。」

「──啊。」

「不多也不少，就这样。明明就不听人话，抱怨倒是很多。对我来说就是头痛根源啦。」

双手抱胸，菲鲁特从鼻子用力吐气。听了这答案，后方的莱因哈鲁特什么也没回答，就只是眼神微微放松。

撇开莱因哈鲁特的反应，修堤省视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是被菲鲁特口中的「看不见的规则」毒害的人。

在王国蔓延的身份差距，有形的有贵族街和贫民窟，无形的有贵族与平民和贫民，由此而生的偏见与先入为主的观念，自己应该瞭然于心才对。

但是随着采访王选候选人的次数增加，修堤越来越痛切感受到，自己绝对不是那种聪明又博学的人。

最后是被同样出身贫民窟的菲鲁特给点醒。

──修堤和众人对「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的幻想，也是菲鲁特不喜欢并打算破坏的东西之一。

「菲鲁特大人，对于王选的结局有什么看法？」

「──」

眯起红色瞳孔，菲鲁特凝视发问的修堤。

修堤正襟危坐，正面承受视线。访谈到这边，一开始对菲鲁特的失望已然消失，剩下的只有莫名的期待。

究竟这个贫民窟出身的孤儿，会带来什么样的未来？这点不得不让人期待。

说不定，这就是莱因哈鲁特选择菲鲁特的决定性关键。

「哦，其他人都很了不起啦。一开始在城堡见到面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不晓得她们是怎样的家伙……」

对于在贫民窟出生长大的她来说，接受正式教育是在表明要参加王选，并决定在阿斯特雷亚家生活之后才开始。

修堤也有印象。一开始她连读书都不会，连应该要知道的事情都不知道，因此不先填补这断层的话，就无法站在相同的舞台上。

菲鲁特感到气恼不甘，却还是不死心持续战斗。

「目前的话，占优势的绝对是公爵，再来就是商人吧。虽然有参加猎杀鲸鱼，半魔大姊姊那边还是欲振乏力吧。那个红色女人我就不知道了……」

「──」

「不管拿我跟谁比，对方都是好评拔得头筹。前途一片黑，能不能在这三年弥补差距，就是我的胜利条件。」

正确掌握自己的现状，并给予客观明确的分析，让修堤佩服不已。

掌握战况，也是她没有扔下比赛的证据，更是为了求胜而决定用尽手段的证明。

不过前途可说是多灾多难。这点毋庸置疑，而且她也有自觉。

「请问您已经决定好如何应战了吗？」

「目前，就算模仿其他人也不会赢。我要做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因此……」

「因此？」

「总之呢，先从说服黑社会的人开始，这已经在进行了。之后的事，也会跟那些干部开会决定。」

「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耶！？」

菲鲁特笑得天不怕地不怕，给予出乎意料的回答，修堤听了忍不住大叫。

「哇哈哈哈。」这样的反应让菲鲁特开心不已，站在她后面的莱因哈鲁特则是手贴额头。不过想要掩住脸的反而是修堤。

王选候选人之一跟黑社会有牵扯，根本是等着被淘汰。

「这个独家新闻重大到好像没人会相信……！」

就算内容给摩根总编辑看过，也会被认为是捏造的报导吧。毕竟没有人会想到，候选人竟公开这个秘密。

「──」

就在修堤抱头的时候，身旁的露露拉拉默默地画画。

她的画兴没有离开莱因哈鲁特──本来以为是这样，但关于菲鲁特的画作也在不断累积。她也总算意识到自己是报纸绘师，就该把所有采访对象全都画下来这个铁则了吧。

但很遗憾，并非如此。单纯只是菲鲁特的态度符合露露拉拉的目光罢了。就像修堤改变对菲鲁特的认知，露露拉拉似乎也是这样。她画在纸上的事实，以及画作的精美程度，可以说证明了菲鲁特大器的一面。

还有就是──

「然后？除了我为什么参加王选，参加后打算做什么……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我也有问过其他人，请问菲鲁特大人对于其他王选候选人有什么印象？」

「其他人吗。刚刚也说过了吧。都是了不起的家伙。」

菲鲁特冷静地做出不容小觑的自我分析。

只要针对每一位候选人细问，恐怕都能听到有听取价值的评论。虽然当下并不在场，但应该是有为她献策的优秀参谋吧。

可以的话，很想也访问菲鲁特阵营的其他人。

不过沉思的菲鲁特抓抓脸，说：

「我想想，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看法，不过公爵是个棘手的对手吧。在城堡看到我的时候，就只有她没有低估我。明明她已经是最有力的人选了，真是大意不得呢～。唉呀，虽然她评估我的理由似乎不是只有这点啦。」

「原来如此，库珥修大人……那么，请问安娜塔西亚大人和普莉希拉大人呢？」

「商人……安娜塔西亚的眼力了得。上次欠了她人情，看那家伙会怎么开口讨吧。不过，那笔人情债值那个价。我相信那方面的交易不会刺激到她的贪婪。再来是那个红色女人……」

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接着菲鲁特皱起鼻子，看起来打心底感到厌恶。

「不是好坏的问题，是一定要揍扁她。」

「个人色彩相当强烈的感想耶！……毕竟普莉希拉大人的性格就是这么刚烈呢。」

「嘿！讲得可真好听。再来是──」

吐舌头后，菲鲁特稍微慢了一下，才评论最后一人──爱蜜莉雅。

花了一点时间才得出答案。不过，跟评价普莉希拉时不一样，里头没什么敌意。甚至没有针对半妖精的恶意，更像是表达不同的印象。

是什么呢？修堤期盼到身子往前凑，菲鲁特笑说：

「半魔大姊姊是那个。自己去亲眼看看吧。比起其他任何家伙，更能让你明白『传言不可信』这件事吧。」

「是、是在故作姿态吗……！？」

「嗯，我不讨厌喔～。因为我也欠那个大姊姊人情。」

双手在后脑勺交握，菲鲁特把对爱蜜莉雅的评价藏在心里。至少，跟她有关的发言少得可怜，都放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菲鲁特建议自己直接去见她，这让修堤感到紧张。

打从拟定这个计画开始，在心情上最大的难关就是爱蜜莉雅阵营──终于剩下她还没采访，其他的候选人都已访谈完了。

然后──

「……画好了。」

露露拉拉边说边又撕下一张画纸。

「给我看、给我看～」菲鲁特开心地接过她递出的画作。是因为先前修堤的糗画让她尝到了甜头吧。

这次又会提供怎样的笑料呢？菲鲁特满心期待，双眼发亮──

「呿。」

（插图009）

「这是……」

菲鲁特皱眉，从后方看画的莱因哈鲁特睁大眼睛，接着笑了。

到底是画了什么？修堤也偷偷看过去，这才了解他们的反应何来。

画纸上是往后靠坐在沙发上的菲鲁特，以及后方表情柔和的莱因哈鲁特──这对别扭的主仆，透露出主仆味道的一刻。

10

──从想法和气势起头，采访王选候选人的行程。

给予修堤身心莫大负担却又有所进展的采访，终于走到最后的结尾。

最后要挑战的是最后一位王选候选人，也是本次企划中最大的障碍。

被唤作「嫉妒魔女」、差点毁灭世界的最可怕的灾厄──容貌被传说简直是「嫉妒魔女」再世的爱蜜莉雅，据说是个行径邪恶、走享乐主义的魔女。

当然，先入为主和民间情报不准，修堤已经透过至今的访谈有十二万分的感受了。即便如此，最难跨越的心理障碍还是「嫉妒魔女」的传闻。

连对画画以外的事漠不关心的露露拉拉，听到「嫉妒魔女」的名字都会发抖，那渗透进王国人民──不，是全世界人类的恐惧，是深入骨髓的。

因此，即便在王选里头背负着压倒性不利状态却还是决定挑战的她，究竟是基于什么想法和目的，以露格尼卡的王位为目标呢？

为了探听这点，修堤和露露拉拉两人前往梅札斯领地──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速度媲美疾风迅雷，不屈不挠的接待人员！」

右手食指朝天高举、左手插在腰部的少年这么大喊。

被一头黑短发又眼神凶恶的人物迎接，修堤感到傻眼，不知道这是哪来款待客人的习俗。

也因此，他慢了一步才意识到眼前少年报上的姓名的意义。──明明那是活在这个时代的报纸记者绝对不会听错的名字。

「──」

愕然失声的修堤，人在共乘龙车的停靠站。

这里是露格尼卡王国的五大都市之一，「工业都市」克斯泽尔。目的地罗兹瓦尔·L·梅札斯边境伯的宅邸就位在这个大都市的附近，因此行程预定是以此为中继站前往宅邸，在那边采访爱蜜莉雅。

但开头就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受挫。修堤忍不住──

「请问，您说您是菜月·昴殿下吗？」

「呃？啊，没错没错，我就是菜月·昴本人。是两位要来采访的爱蜜莉雅酱……不，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

「果然！就是协助打败白鲸和『怠惰』的人吧！？」

「唔喔唔！？」

修堤忍不住身子前倾，少年──昴吓得往后仰。但是修堤还是兴奋到鼻孔撑大，步步逼近。

「关于您的传言，我一直很感兴趣！请问，可以请您谈谈那些事吗！？」

「可、可以。当然，我们这边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不过这次比起我，最重要的是爱蜜莉雅酱……」

「听说您跨越阵营之间的障碍要求协助，并且成功歼灭大敌！能够办到这点的信赖与谈判能力是在哪……啊好痛！」

呼吸急促地缩短距离，顺着好奇心勇猛往前的修堤后脑勺被敲了一下。一看过去，是挥动画本打人的露露拉拉。

她垂下眼角，展示用来打人的画本。

「明知会痛还用边角打我！？」

「……兴奋过头。伤脑筋。」

露露拉拉难得斥责人。对此傻眼到眨眼的修堤想到她是在讲自己刚刚的行为，连忙转向前面。果然，昴站在那儿，一脸苦笑。

顿时，感觉一团火瞬间从脖子烧上来，脸颊好烫。

「万、万分失礼……！我完全！我完全失去理性了！」

「哦～没事没事。虽然真的被气势压倒，不过反过来感受到你的干劲了。」

「您、您愿意原谅我？真、真的非常感谢！骑士菜月……」

鞠躬低头道歉的修堤，对昴宽宏大量的话感动不已。于是重新弯腰，正要握住对方的手的时候──

「──你，立刻远离昴！！」

「等等──！？」

旁边传来厉声和看不见的冲击波，被打中的修堤身体轻盈地在天空飞舞。被这光景吓到的昴转过头，看到一道娇小人影。

「真是的，真是大意不得。昴真的是没有贝蒂的话，有几条命都不够用耶。」

「碧、碧翠子，你……」

「哼哼～。看样子，是惊讶和感谢到说不出话来了。既然嘴巴笨拙，那至少用行动和态度来表达对贝蒂的心情。」

边说边朝慌张失措的昴伸出双手的，是身穿礼服的女童。昴伸出颤抖的手，朝长发烫成大波浪卷的她──捏住她红润的脸颊。

「呼呀！？干、干什么啦，昴！对、对刚刚救了你的贝蒂做这种事，是不可原谅的！」

「大笨蛋！我的性命确实就跟松软棉花一样不可靠，可是这次你操之过急啦！他们是来采访的工作人员！」

「……啊啦啦啦？是喔。」

脸颊继续被捏着的女童，凝视飞到昴后方的修堤。

无计可施顺着力道飞出去的他，撞进篱笆，只留下脚给露露拉拉拉扯。昴接着也连忙跑过去帮忙。

「没、没事吧，修堤先生！抱歉！我的碧翠子误会可大了！」

「没、没事，我没事……一头撞进某个东西里，是『亲龙报文』记者经常会发生的事……」

「这也太离谱了！总而言之……嘿咻！」

昴代替没力气的露露拉拉，把修堤的身体从篱笆丛拔出来。本来长到遮住眼睛的浏海夹满树叶，整个人都沾满了叶子。

「来，碧翠子，为你的操之过急道歉。说对不起。」

「可、可是，谁叫这个小不点做了让人误会的事。他也有错……」

「不准说这种不懂事的话！」

昴就在修堤面前教训起坚持己见的女童。不过女童反而更加顽固，还背过脸，于是修堤出面打圆场。

「好了，没关系没关系。用不着放在心上！看，我没事。」

「不，她一定要道歉！这也是教育的一环！来，碧翠子！」

「唔咕咕咕咕……贝蒂绝对不道歉……！」

头被按住的女童，拼命抵抗说什么也要她道歉的昴。这像是亲子般的互动令人微笑，不过修堤有种被抛在一旁的感觉。

犹豫要不要出手，不知所措的时候──

「──菜月先生、碧翠丝酱，你们在客人面前干什么呀？」

略显傻眼的柔和嗓音，制止了现场胶着的空气。

「哦！」不断一进一退攻防战的昴跟女童，一听到这声音便转过头，表情跟着转变。──站在视线尽头的，是一头灰色头发、身穿绿色服装的青年。

气质沉稳的他一登场，就让叫做碧翠丝的女童垂下眼帘。

「呜咕，不是啦。发生了不得已的事态……」

「那件事，就是你们放着满身叶子的客人不管的理由吗？」

「你这男人讲话真不留情耶！噗哼！」

被直接点出问题的碧翠丝闹起别扭，把脸撇向一边。轻拍抚摸她脑袋的昴，也是一脸尴尬。这本事让修堤感到佩服。

青年一现身，昴跟碧翠丝全都变得温顺乖巧。

「真抱歉，给两位添麻烦了。我会好好说说他们的。」

「呃，那个，谢谢、您？请问，您是？」

「敝人叫奥托·思文。算是后面这两人的……亲属。」

耸耸肩，表情交杂着自负与不得已的青年──奥托，他身后的昴与碧翠丝正感情融洽地闹别扭说：「什么嘛──」

但是，袭向修堤的震惊，并未让那两人察觉。

「奥、奥托·思文殿下，是吗？」

「──？嗯，是的……」

「噫噫噫！？真、真的很对不起！」

奥托不解，修堤却慌张地当场下跪。而且还拉身旁杵着发呆的露露拉拉的袖子，要她一起跪地。

「露露拉拉！露露拉拉，跪下！要是惹他不高兴，我们的脑袋会被咬掉的！」

「我才不会咬人咧！是说外头都是怎么谣传的啊！？」

「在、在故乡聘可塔特威胁有权势的人而被发布通缉，歼灭占据了基聂布山的山贼，还焚烧边境伯的宅邸要胁加薪的武斗派内政官大人……！」

「虽然嘴长在别人身上，可是这种说法不会太过分了吗！」

奥托忍不住拔高音量，却没有否认这些评价。也就是说，他对这些事有头绪。在看到本人之前，修堤还以为这也是个不能轻信的情报。

但是，他完美封杀打败白鲸与「怠惰」的菜月·昴，将他驯服得服服贴贴，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只、只求您饶我们一命……」

「喂喂，奥托。你该不会……」

「我才不会对他们怎样咧！？是说，不要连菜月先生都趁机恶搞，请赶快帮忙解开误会啊！这样子会没法收拾的！」

中间挟着缩起身子浑身发抖的修堤，昴跟奥托吵了起来。看着他们三个这样子，碧翠丝叹息，注意到蹲下来的露露拉拉的手。

在地上屈膝的露露拉拉，正以猛烈的速度挥动画笔。察觉到作画对象是自己，碧翠丝撩起自己的头发。

「要充分画出贝蒂的美喔。」

「……不会遗漏任何一处。」

对露露拉拉的回答很满意的碧翠丝点头。

11

──虽然开头发生了失误的小插曲。

「容我重新欢迎两位的到来。感谢大驾光临。」

离开龙车停靠站，再次献上迎接招待语的昴伸出手。

惶恐地回握他的手，修堤对昴的随和感到惊讶不已。写下新历史的英雄，他本人跟民间的壮阔评语相去甚远。

他总是跟碧翠丝手牵手。修堤也搞不清楚这两人的关系。

「没有啦，听到有人申请采访，奇蒙子就整个亢奋起来。毕竟选举的首要战术就是形象营造……宣传可是分出胜负的关键。」

「奇蒙子……形象营造……？」

「哦，菜月先生偶尔会即兴造词。就当做是菜月语便行。虽说他本人坚持是他家乡的语言……」

「还好啦，基本上意思都是代表心情或想法。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

边笑边回答的昴，其欢迎的心态就跟表现出来的态度一样，相当积极面对这次的采访。关于这点，内政官奥托似乎也持相同意见，丝毫感受不到众人对修堤和露露拉拉的敌意。

「不过，没想到迎接阵容这么豪华……而且来的都是重要人物。」

「其实爱蜜莉雅酱本人很想亲自前来，但她突然登场的话怕会吓到两位，所以阵营的大家姑且劝退了她。」

「本、本人本来要亲自前来！？」

对修堤来说，光是王选候选人的首席骑士昴亲自来迎接就已经很震惊了，但听到还有更夸张的可能性后，实在无法不惊讶。

「啊，果然会吓到。虽然爱蜜莉雅酱一点都不可怕。」

「但是人类这种生物，就是会屈服于权威和身份。这方面的观念，昴跟爱蜜莉雅都还不够喔。」

「关于这点我也有相同看法。希望可以透过这次的事有所学习。」

奥托叹气，指搓眉心，哀怨地这么说。

尽管武斗派内政官的说法也是，不过昴和碧翠丝的言行确实值得注目。因为是阵营相关人士，所以要说理所当然也是理所当然，但──

「请问从您们三位的角度来看，爱蜜莉雅大人是怎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在某种意义上十分虚情假意。在带领之下，作为抵达宅邸前的随口闲聊抛出的这问题，太过切入核心了。

「──」

最后，沉默的三人会给予多严肃的回覆呢？修堤屏息。

「──嗯，就是天使。可爱又拼命，但再怎么客气地说都是天使。」

「呜耶？」

可是才思索刹那，昴就立刻从口中给出这样的答案。

「昴……记者小鬼头觉得很傻眼啦。不是那个意思吧。」

「哎哟，我还以为就是那个意思咧。那不然，碧翠子你会怎么回答？」

「这还用说。爱蜜莉雅是个乐观到没药救的大蠢蛋。」

「碧翠子心中的爱蜜莉雅酱，形象会不会太低了？」

拉着昴袖子的碧翠丝给出的意见，也不符合世人对爱蜜莉雅的评价。对于这点感到困惑时，奥托以食指轻搔脸颊，道：

「哦～我明白修堤先生这问题的重点是什么。大概就是有没有掌握到一般世俗对爱蜜莉雅大人有怎样的评价吧。」

「噫！请不要生气！」

「我没在生气好吗！？总而言之！先入为主的印象大多都是骗人的。这次刚好是个让大家理解到这点的机会。」

虽然没有昴那么积极，奥托对本次的采访同样抱有期待。听了这话，昴也点头。

「说的也是。也希望能让世人认识真正的爱蜜莉雅酱，所以必须策划提升形象这一类的计画。就是这样，拜托你写一篇好报导啰，修堤先生。」

「我、我终究只是记录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就算被武斗派内政官殿下威胁，也绝对不会……」

「我不会威胁人好吗！呜呜……王选结束之际，我的形象到底会变怎样啊～？」

「想了也没用的事，想破头也没用喔。」

感到世间无常的奥托，被碧翠丝晓以世间无常的大义。

在一旁看着这样的互动，修堤从三人身上感受到一些事。就是这三人都对爱蜜莉雅有好感，也为她的境遇抱不平。

身为银发蓝紫双眼的半妖精，就因为这样，世人便不讲理地加以排斥。三人对此很反感。

他们的愤怒，如果是正当的话──

「真正的……爱蜜莉雅大人吗？」

传言和实际情况不符，在本次的计画中没有什么比这点让修堤更痛切有感了。

库珥修、安娜塔西亚、普莉希拉，连菲鲁特给人的印象都产生了剧烈的变化。那么，同样的状况发生在爱蜜莉雅身上，也是可以接受的。

一这么想，不安与期待就越是澎湃──

「真想快点见到本人呢。」

「……明明很怕。」

修堤握拳的喃喃自语，只有认识他很久的露露拉拉听到。这样低语的自己，在她眼中是什么样子呢？

既然她已经开始挥动画笔，那这样的自己一定有勾起她的兴趣。

就这样，在众人的带领下，修堤和露露拉拉前往有爱蜜莉雅等待的边境伯宅邸。不过就在路上。

「──哦～？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才想说怎么突然有粗里粗气的声音，一道人影便气势凶猛地从草丛里冲了出来。

是个一头金发、露出锐利牙齿，感觉很凶猛的人物。因为出现得突然，所以修堤圆睁双眼，倒抽一口气。

「咦？呜哇啊，有山贼！」

「这下事情可大条了……这个世界完蛋了……」

「咦咦！？出现在大城市附近的干道上！？」

丢着被状况撇下的修堤不管，昴跟碧翠丝面色铁青抱在一起，当场瘫坐在地。

看到他们这样，金发山贼愉悦地从鼻子喷气。

「嘿！看样子似乎搞不清楚状况呀。不想讨皮肉痛的话，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噫噫噫，只求、只求饶我们一命啊……」

俯瞰浑身发抖的一行人，山贼残虐舔舌。顿时把露露拉拉护在身后的修堤，转头看向奥托讨救兵。

就在这时。

「──到此为止了，恶棍。」

银铃嗓音突然响起，气氛整个被掌控。

不知发生什么事的修堤目瞪口呆，山贼则是「啊～？」不悦地转头。接着是草丛摇晃的沙沙声响，然后出现一名新人物。

银色头发闪闪发光，蓝紫瞳孔就像宝石一样，只要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美少女──她的样子，让修堤忍不住忘记呼吸。

集所有人视线于一身，少女直指山贼。

「我不会再容许你继续为非作歹。快离开昴他们。」

「哼！嘴巴很会讲嘛。你，是哪来的东东……啊！难道说！」

「没错，正是那个难道说。我是……我是……」

「──？」

挺身站在摆开架式的山贼面前，威风八百的少女气势忽地急速萎缩。她皱起细眉，维持指着山贼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然后，偷偷地凑近昴。

「……昴、昴，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这边是『露格尼卡王国的下任国王候选人，爱蜜莉雅！』啦，爱蜜莉雅酱。」

「……啊，对喔。嗯，我知道了。呃──」

跟坐在地上的昴交头接耳后，少女恢复精神回到原本的位置，轻咳一下，接着继续。

「我是露格尼卡王国的下任国王候选人，爱蜜莉雅。──我要代替月亮惩罚你！」

「咕、咕啊啊啊～！糟糕，对手是王选候选人爱蜜莉雅大人，根本不可能赢啊！」

听到少女的台词，做出畏惧样子的山贼当场趴下。见状，少女深深颔首，然后盯着傻住的修堤他们。

「这样事情就告一段落了。各位，有没有受伤？」

微笑这么说的少女──不，假如方才报上的名号属实，就用不着怀疑她的身份了。毕竟从那明显的外观特征，也能看出她是谁。

「您、您是爱蜜莉雅大人吗？」

「──！嗯，是的。我只是非～常偶然经过……」

挺起胸膛，少女──爱蜜莉雅这样回答。可是话才刚说完，她就按住肚子蹲下，呜呜呻吟。

「爱蜜莉雅酱！？」顿时，昴慌张地冲到她身旁。

「怎么突然不舒服，没事吧！？」

「呜、嗯，我没事。只是撒谎后，肚子马上就抽痛……」

「这……一定是因为让你做了不适合的事。昴，已经……」

「白痴，不能放弃！好不容易做到这里，就该做到最后……」

围住爱蜜莉雅的昴跟碧翠丝慌张失措。因为完全看穿这是一场戏，修堤反而认真烦恼起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但是，假如要给修堤一个最佳解答的话──

「──不是耶，这场闹剧未免拖得太久了吧！！」

无法忍耐而这样大叫的是奥托·思文。

他吓到在场所有人，接着大步走向昴。

「菜月先生！这个战术不是已经驳回了吗！？为什么还硬是执行！」

「舍弃这个方案很可惜耶！就在我们被流氓混混纠缠的时候，被飒爽经过的爱蜜莉雅酱拯救！完全重现我跟爱蜜莉雅酱邂逅的场景！」

「那个，昴。我不记得有这样救过你……」

「当事人爱蜜莉雅大人不都这样讲了吗！可以麻烦你别再说梦话了吗？」

「跟爱蜜莉雅酱的邂逅确实就像作梦一样，可是那不是梦哟！？」

奥托揪起昴的衣领摇晃，爱蜜莉雅从旁插嘴。

修堤被撇在一旁的状态仍在持续，不过他已经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方才从三人口中听到的爱蜜莉雅的形象。

「你们两个，不要吵架！奥托，这也是昴拼命想出来的方案，你不要对他那么凶！」

奥托继续前后摇晃昴，在旁边的爱蜜莉雅于是大声起来。从那张拼命的侧脸来看，根本不觉得跟冷酷无情的「魔女」沾得上一丁点边。

就只是被眼前的事情给摆布，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

「哟～碧翠丝……这个，莫非是失败了～？」

「还用得着问。说到底，让爱蜜莉雅撒谎本身就是个乱来计画。结果计画一塌糊涂。」

「呿！所谓的『精炼过头的嘎周鲁聂』啊～」

抬起低垂的头，抓抓头上金发的山贼──不，扮演山贼的少年这么说。他旁边的碧翠丝叹气，短短的双手抱胸。

「请问，您们都是同个阵营的人……对吧？」

「事到如今隐瞒也没用了吧～。本大爷～是『最强之盾』嘉飞尔·霆杰尔。可不是什么山贼，给俺记住了。」

咬响锐利牙齿的少年──嘉飞尔正大光明报上名号。

饰演小混混的演技惊人，不过他身上的霸气更是非凡，就连修堤也因为没搞错对他的印象而暂时放心。

不管怎样，这些都是该阵营所策划的、壮烈的形象营造计画──

「……闹剧，停止。」

「嘘──！安静，露露拉拉！我也想讲，可是都忍住了！」

露露拉拉直率的评语让修堤提心吊胆，回头瞥望一眼。结果他们的争执似乎恰好告一段落。

正是衣服乱掉的昴被扔在地上，爱蜜莉雅借他躺大腿的时候。眼角余光内的奥托边乔正帽子的位置，边朝修堤低头。

「不好意思，让两位看到难看的一面。关于这点……」

「不会！没有，我们什么也没看见！……毕竟要这样讲多少是有点勉强，还想着必须做出一点反应才行呢……」

「是吧。让你感到困惑，我也只能说对不起就是了。」

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了，奥托指揉眉心，大声叹气。

尽管相处的时间短暂，却足以令修堤察觉到奥托在这个阵营的位置。以他为主，带着各种勇武风格的传闻，或许也是在他对同伴大声规劝的期间传开来的。

「可是发布通缉令，还有歼灭山贼是事实呀……！」

「奥托兄啊～首领跟爱蜜莉雅大人都有在反省了。所以就别再紧咬不放了吧？」

「随便乱讲……说起来，嘉飞尔你配合演出，待会也要说你一顿。」

「嘎喔，打草惊蛇……！」

嘉飞尔露齿，一脸懊悔自己失言的表情。果然对这个阵营来说，奥托的立场就是监督官，或是顾问之类的。

就在修堤坚定这个印象的时候，如今印象仍尚未稳固的人──

「那个，对不起害你陷入混乱。大家都没有恶意……」

「咦、啊，好的。那个，其实，我懂，感觉上。」

「真的吗？太好了。我松了一口非～常大的气呢。」

爱蜜莉雅微笑并抚摸胸膛，看起来终于放下了心。

想要直接跟本人见面说话──几分钟前才有这样的想法。而当事人真的来到面前后，修堤的心可以说被大幅搅动。

冻结故乡的森林，依着心情在梅札斯领降下大雪，在现代复活的「魔女」──有着这些传闻的当事人，是怎样的人？

「就跟说过的一样吧。……是个没药救的蠢蛋。」

来到修堤身旁的碧翠丝嘟起嘴唇这么说。

按照刚刚的意见，跟先前的人物评价相比，少了好几根筋的地方甚至变得更多了，不过修堤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

明明被当成话题中心，爱蜜莉雅却歪头貌似不解。

尤其置身在她所散发的悠闲气氛中，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12

「客人，请不要误会。关于那场闹剧，拉姆有制止他们别做。因此，那是爱蜜莉雅大人和昴的独断行为。」

以十分冷静的口气再三推托的，是端红茶过来的女仆。

在干道上演的闹剧结束后，修堤和露露拉拉再次被带往爱蜜莉雅住的宅邸。而这位粉红色头发的女仆，为被带到会客室的两人送来热茶。

开头那番话就是随便打过招呼的女仆丢给修堤他们的话。

对方身上有不像区区一介女仆该有的威严，因此修堤也不敢随便回应什么。露露拉拉的画笔没有停歇，继续画着女仆。这也算是对方并不单纯是宅邸佣人的证明吧。

「非、非常犀利的女仆小姐呢……因为爱蜜莉雅大人那个样子，两相比较之下，女仆小姐还比较像魔女呢。」

「……好了。」

「啊，画好了？还是一样这么快呢。……好惊人的魄力。」

露露拉拉画出已经离开会客室的女仆。容貌端庄不用说，连难以用文字表达的压迫感都清楚明瞭地撷取下来。虽然用作报纸插画的可能性低，但却是应当保留下来的一张力作。

就这样，修堤和露露拉拉享受着被款待的片刻时。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因为等昴换好衣服才过来。」

爱蜜莉雅边说边走进会客室。她身后跟着换过衣服的昴，以及牵着昴的手的碧翠丝。

王选候选人，跟首席骑士并肩而立的理想组合。

「可是，碧翠丝大人……」

「呣，贝蒂跟昴是一心同体的关系喔。我们的缘份，是特别到任谁都切不断的。」

「确实如此。撇开玩笑不提，要是跟碧翠子分开太远，我会炸开而死。啊，这段麻烦剪掉不写。因为这姑且算是……我的弱点。」

「剪、剪掉不写……意思是不要说吧。我知道了。」

碧翠丝爬到坐在沙发上的昴的大腿上头，坐在一旁的爱蜜莉雅对此没有任何置喙，代表两人平常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

修堤心想，如果他们平常就这样，那也不需要说什么。尽管昴的口气轻佻，但听得出他没有说谎或是在开玩笑。

接受这点，场子也备好了。修堤重新向他们低头致意。

「再次为各位愿意接受采访表达感激。其他的王选候选人，我们都已经访谈过了……」

「嗯，有听说。所以我们是最后一组啰？」

「是的。采访的顺序没有任何用意，希望不会造成误会──」

本来要说明采访计画的经过，但说到这儿却打住了。

因为被眼前的光景给吸引了心神。

「──首先，谢谢你们特地来问我。能够跟想正经问事情的人说上话，我也很高兴。还请多多指教。」

「──」

说完，坐在对面的爱蜜莉雅也深深低头致意。

连身边的昴，别说劝谏爱蜜莉雅了，反而是跟着一起低头。

其他王选候选人都是比较积极，基于好意接受采访的。但是带着感谢低头致意，这还是头一遭。

与其说这证明了爱蜜莉雅阵营的规矩或礼仪较佳，不如说是清楚展示出他们置身的状况之恶劣，以及世人先入为主的观念有多深。

也就是说，能够接受正经的采访，对爱蜜莉雅来说是个例外。

「爱蜜莉雅大人……」

「是，什么事？」

「爱蜜莉雅大人，为什么会参与王选呢？」

回过神来，修堤已经脱口这么问了。

对刚刚尽完礼仪后才接受采访的爱蜜莉雅而言，这也许是个直率到失礼的问题。

修堤这个提问的意图，不用想也很清楚。──有着半妖精身份的爱蜜莉雅，所处的状况相当恶劣。

虽然说是王选候选人，但任谁看来都觉得败相浓厚。连现在要接受这么年轻又没有什么实际成绩的黄毛小子的采访，都必须要低头表达感谢。

几乎没有胜算，可是为什么还要挑战？

修堤的问题里头，这种意图应该显而易见。

但是──

「──一开始，我没有想得很深入。」

然而回答的爱蜜莉雅不仅没有生气，嘴唇甚至还漾出微笑。

在屏息的修堤面前，她手贴自己胸膛，像在回想刚刚说的「一开始」而眯起蓝紫双眸。

「我原本在森林生活，有一天，罗兹瓦尔来接我。那时我才第一次听说了王选的事，以及国家失去所有国王继承人的事……一开始，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那么伟大的职务，单纯是基于自私的理由才接受的。」

「请问自私的理由是？」

「跟家人有关。所以完全不是为了王国或旁人。」

稍微吐舌后，爱蜜莉雅害臊地回答。如此直接的回答，在听者听来，肯定会给她的王选之路带来坏影响吧。

明明可以挑剔她的理由多不胜数，甚至多到已经没有挑剔的机会了。

然而，那是肤浅者的看法，从她刚刚的说法可以推测出还有后续。

「也就是说，您现在的想法不同了？」

「嗯。……不只旁边的昴跟碧翠丝，拉姆、奥托、嘉飞尔、法兰黛莉卡、佩特拉酱和琉兹小姐，还有罗兹瓦尔也是，都对这样的我抱有期待，因为有这些人愿意推着不可靠的我前进。」

回答的同时，爱蜜莉雅贴在胸前的手指碰触了挂在脖子上的结晶石。修堤这才初次注意到这东西的存在。

她怜爱有加地抚摸龟裂、失去光芒的结晶石。

「大家都对我很好，所以我用我的方式做了很多功课，我知道我的立场危险到让修堤你们很担心。但是……」

「──」

「但是，我不想拿这当作放弃的理由。我是怎么出生、怎么长大、怎么思考的，我想努力让大家看清楚。」

「──」

「我想让我，和我以外的某些人，想做什么，或想成为什么人的时候，不会被人阻挠。我现在，是这么想的。」

蓝紫双眼笔直地凝视修堤，坚定地这么说。

爱蜜莉雅用不甚流畅的句子诉说了决心。修堤睁大眼睛，于此同时，对自己心中的偏见感到可耻。

想要尽可能公平、不带先入为主的观念来接触她。即使内心这么想，可还是无法跳脱僵固的思维。

既是半妖精，又有着银发和蓝紫瞳孔的爱蜜莉雅，至今应该体验到了超乎自己想像的偏见、先入为主、令人难以置信的障碍才对。可是她却不会过度悲叹这些遭遇，甚至还加以咬碎。

咬碎、咀嚼后，作为自己抬起头的理由。──除了自己以外，也有尝到相同痛苦、受到没道理批判的人。她想成为那些人的同伴，挺身应战。

要把人嵌进某个框架来鄙视，这种条件要多少就有多少。

甚至不必是外貌特征跟过去差点毁灭世界的「嫉妒魔女」一模一样这么夸张的理由。只要生长在有事故的土地上，亲人是罪犯，或单纯出身贫穷，就很容易被烙上「弱者」的印记。

而人类对于「弱者」，可是惊世骇俗地残酷。

明明在贫民窟长大的修堤，对这种事是再清楚不过了。

「那么，爱蜜莉雅大人的意思是这样吗？要拯救我们？」

这是作为「弱者」的代表，由修堤提出的狡猾问题。

在前一刻还表现出一副跟挑战王选的爱蜜莉雅毫无瓜葛的外人嘴脸，但在她高举救赎大旗后却第一个跑过去投靠，这是多么无耻的行径。

要是爱蜜莉雅正面肯定的话，会变怎样呢？

不管如何，这个场合下的答案，修堤都无从得知。原因在于──

「可以成为某人的助力的话，我想帮忙。但是，拯救某人这种大事，我没法承诺，也认为不可以说出口。」

「──」

「如果某样东西有两个人想要，要是那东西是可以分开来给的，那就还好；可如果不是的话，就只能有一方得到吧？没法两边都帮到。」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被拯救呢？」

「这个嘛……绝对不是提供帮助。可是，我认为，想要却不能说出口，或没法参与这场竞争是很奇怪的。所以，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

「嗯，没错。我一定是想要留下可能性。任何人都能得到公平机会的可能性。」

面对修堤像寻求救命绳索的问话，爱蜜莉雅似在确认般点头。

这是她一度在心中整理过后，吐露出的话语。她没有要撤回说出的话，而是用直接的答案回覆修堤的提问。

听完，修堤静静地改写对爱蜜莉雅的印象。然后，点头的爱蜜莉雅身旁──

「爱、爱蜜莉雅酱变得好棒……」

「讨厌！昴！不要用贝蒂的领子擦眼泪啦！」

「笨蛋，我擦的不是眼泪啦。是鼻水……哇喔！？」

「感觉更恶心了！！」

感动到拿碧翠丝的礼服擦眼角和鼻子的昴，吃了碧翠丝的头锤。

首席骑士及其跟班糟蹋了气氛，不过正好。听完爱蜜莉雅的话后，现在也想听听首席骑士的说法。

「菜月·昴殿下，请问您为何要担任爱蜜莉雅大人的首席骑士？您也是受爱蜜莉雅大人的理念所感召的吗？」

「我？……要说契机的话，是别有企图。」

「别、别有企图……？」

竖起大拇指的昴毫不愧疚地这样回答。出人意料的答案让修堤圆睁眼珠，碧翠丝也摇头叹气。

但是她却没有要订正昴的话，或是要他闭嘴。

「虽然只是在巷子里瞥到了一眼，不过我就是在那样的状况下对她一见钟情了。之后为了帮上她的忙而一股脑地奔波，不知不觉就……」

「就爬上了现在的位置？可、可是，昴殿下打败了白鲸和『怠惰』吧？」

「那也是为了对喜欢的女生耍帅的一环啦。」

用手指搔脸的昴笑得很腼腆。不觉得他在说谎，也不像是开玩笑。也就是说，昴之所以成为首席骑士，并累积了几件名留青史的功勋，原动力全都来自于对爱蜜莉雅的恋慕之心──

「您没有被爱蜜莉雅大人的外表给吓到吗？」

「有啊，可爱到被吓到呢。就算到了现在，好比早上的时候，如果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看到她的话还是会被吓到。」

「真是的，你又这样乱开玩笑了。」

爱蜜莉雅边说边伸出手，轻拉昴的耳朵。面对苦笑着「好痛好痛」喊疼的骑士，微微羞红脸颊的爱蜜莉雅说：

「刚刚的恶劣玩笑，还请不要写进报导。因为昴马上就会得意忘形。」

「以牵制情敌这意义来说，我认为写出来比较好……啊，不过这次的目的是提升爱蜜莉雅酱的形象，所以跟我晒恩爱的话不好吧？」

（插图010）

「没有晒恩爱。还有，我不记得有救过昴……」

「关于这件事，要是细说的话，我的心脏会被折磨……」

被捏耳朵的昴如此辩驳，爱蜜莉雅嘟起嘴唇表达不满。昴腿上的碧翠丝一脸厌烦地看着他们的互动。

跟被吓傻的气氛不同，修堤内心受到冲击。于此同时，因心焦而用力握紧拳头。

幸好自己有在现场听到爱蜜莉雅表达想法。这么想的同时，也冒出另一个想法。

──为什么，在场的是自己呢？

「──」

爱蜜莉雅认真表达自己的想法，她的话确实打动了修堤的心。不夸张，他可以点头认同那是很棒的决心、想法和觉悟。

但是这终究是直接跟爱蜜莉雅交谈，亲身感受她的声音和眼神后才有的冲击。

要将相同的东西带给「亲龙报文」的读者，绝非易事。

而且原因不是出在爱蜜莉雅，而是修堤能力不足。

假如修堤的文采优秀到能够把所见所闻完全传达给阅报读者的话，就用不着这么苦恼了。

但是很遗憾的，现在的修堤没有这样的能力。假如要说谁写得出来，以前还在跑新闻的摩根总编辑或许有可能。

自己的能力不足，无法完整传达正确情报。这可以说是记者最害怕的事了吧。而且严重到危及记者生涯。

既然如此，修堤·梅根可以做什么呢？

自觉能力不足，即便如此，「亲龙报文」的记者接触到必须传达出去的真实后，要如何──

「──啊。」

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被迫站在人生分岔路口的修堤，看向自己身旁专注画画的露露拉拉。

她还是一样没在搭理采访，继续画报导插画。这是她处理工作的方式，修堤也不期待从她身上得到任何掩护或安慰。

露露拉拉就只是专心地观察眼前的光景，然后不断挥动画笔。

瞄了那鲜明描绘的报导插图后，修堤屏息。

然后冲动地从露露拉拉的腿上抢过画本。

「……！」

「抱歉，露露拉拉！让我看看！」

露露拉拉大受打击，简直就像自己的另一半被人突然抢走。她气到一口咬过去，修堤边按住她额头，边翻阅采访开始后──不，跟昴等人在停靠站相遇后所绘制的十几张画作。

看着每一张画，修堤低喃：「哦，果然。」

「这个，爱蜜莉雅大人的表情。」

拿起其中一张，修堤表情柔和地点头。

接着他看向如今依然伸长手想抢回自己工作道具的露露拉拉，从正面抱紧她。

「……呜噫。」

「露露拉拉，谢谢你、谢谢你！多亏了你！多亏了你我看见了光明！果然没有你的话，我根本是个没用的废物！」

修堤感谢惊讶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僵住的露露拉拉。

多亏了她，自己看到了突破口。诅咒自己能力不足这点依旧，但真的想要感谢上苍给了自己露露拉拉这样的搭档。

修堤·梅根身为记者该做什么，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爱蜜莉雅大人，昴殿下！请教两位……不，不只两位，请让我采访每个人！」

「我们？不是要问王选的事吗？」

面对转过头来干劲十足这样说的修堤，爱蜜莉雅歪头不解。昴跟大腿上的碧翠丝也一样歪头，这令人微笑的模样让修堤忍住笑意，用力点头说：「是的！」

已经知道爱蜜莉雅主张的理想与信念。

因此，接下来，为了让自己以外的人都能理解到这点──

「──请先让我喜欢上大家！」

13

「──修堤！修堤！修堤·梅根在吗！！」

大嗓门和豪迈鞋跟声，粗鲁地打开工作室的门。

顿时，房内的文件随风飞起，浸泡在里头的修堤弹起身。弹起身来，环顾四周，看到站在入口的鹰勾鼻身影后大吃一惊。

「呜哇啊，摩根总编辑！在！我在我在我在！修堤·梅根在这里，我在这儿，我醒着！」

「没错，我是『亲龙报文』总编辑摩根·法兰兹总编辑！还有你这个白痴！醒着是当然的！上班的钟声早就响过了！现在可是工作时间！」

「呜噎耶，对不起！」

因为身高差巨大，被正上方的嗓门骂得狗血淋头的修堤连同头上的帽子一起抱紧。在慌乱中驱散睡意，试图整理今天该做的工作──

「奇怪？对不起！我今天应该出去采访是吗！？」

「白痴！你今天放假！完成大案子后的休假。为什么还跑来公司？」

摩根将某样东西塞给已经吓到翻白眼的修堤。东西用力抵在鼻梁上，往后仰的他，终于看清楚这是什么了。

「这、这、这、这是……」

「当然是『亲龙报文』！还有，更准确来说是报导！上头刊载了什么？」

「我写的王选报导！！」

立刻抢过摩根手上的「亲龙报文」──刊登了自己写的报导的报纸，修堤双眼发光，屏住呼吸，整个人腿软。

「动作很多嘛，修堤·梅根！」

「因、因、因、因为……我、我的、我的报导……」

「笨蛋，哪能这样就腿软！我们『亲龙报文』的宗旨是！」

「──！唯有打动心灵的报导，才能刊登！」

连鹰勾鼻都变红的摩根问道，修堤反射性地回答。附带立刻当场起身立正站好。

这样的反应，让摩根边摸鹰勾鼻，边满意点头。

「──是篇好报导。」

「啊……」

「触及每位王选候选人的主张，并着眼于至今无人深入探索的人品，这样的内容令人耳目一新。虽然对于想要深入了解王选动向的人来说还不够……」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拍打站得直挺挺的修堤的肩膀。

「但就算是那样的读者，也为最后一句话感到震撼了吧！欲知王选候选人更多的情报，请期待下次采访！……也就是说，你要继续啰？」

「是、是的，我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当然是要得到总编辑的许可……呜呀！」

「白痴！说什么软弱的话！谁可以妨碍你这尝试呢！」

激动的摩根力道过大，修堤不只肩膀，整个人都被打飞出去，就这样刺在文件山里头。然而摩根却瞥都不瞥一眼。

「很好，修堤，就要这么贪婪地咬住！事实上，王选候选人也都礼貌地捎来谢函。以后，访问她们的工作就交给你啰！」

「感、感激不尽……可是，总编辑，这方面的采访……」

「呣……也是，我懂。就交给你和露露拉拉吧！」

重新订正刚刚的话后，摩根像敲墙壁般把报导贴在办公室墙上。接着再次看了一遍报导，然后视线投向房间角落。

「很棒的新闻插图。果然捡你们回来是对的！」

留下这句话，摩根总编辑就大步离开了。

宛如暴风雨一般，会让人感叹，他的人品确实拥有与统辖旗下记者相应的分量。

「唉呀呀，真是敌不过总编……啊，露露拉拉，谢谢你。」

「……没什么。」

露露拉拉费了一番苦战，才把埋在文件山里的修堤拉出来。然后两人爬下山，并肩仰望贴在墙壁上的报导。

──访谈过五名王选候选人，修堤归纳统整所见所闻后写下报导文章，并从露露拉拉的画作中严选出数张刊登。

柔和微笑的库珥修，并肩而立的安娜塔西亚与普莉希拉，让「剑圣」听话的菲鲁特，每张都是热情洋溢的佳作，但其中修堤最喜欢的是──

「……听说反应热烈。」

「哦，是吗。嗯，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身旁的露露拉拉的话，让修堤自豪地笑了。

受到最热烈回响的画──是爱蜜莉雅与昴，和阵营中的人们聚在一块的团体画。

大家都笑得和蔼，传达出沉稳气氛的画作──修堤不清楚画的价值，却可以断言这是一幅无价的名画。

这一张画，就是这么棒。

「……为何是这张？」

「因为我的能力不足啰。」

「──？」

「我的笔力，无法完整表达出爱蜜莉雅大人的觉悟与决心。读报的观众要接受，心魔太多了。」

先入为主的观念和偏见，这些在爱蜜莉雅的人生中造成诸多妨碍的因素不单对她本人，甚至也会对记述她的文章带来恶劣影响。

可悲的是，修堤的文章没有拂去这些坏影响的能力。

因此，修堤想过。──要怎么做，才能驱散那些妨碍因素？

「那场闹剧真的很过份。不过，我也因此放松了。」

「……闹剧。」

「那么认真地演出，之后还认真地……爱蜜莉雅大人跟『嫉妒魔女』完全是不同人，这个就是我想到的出发点。」

「──」

修堤原本也对爱蜜莉雅有偏见，认为她就是类似「嫉妒魔女」的存在。而一开始打碎这个偏见的，就是在干道上上演的别扭闹剧。

阵营商量的结果，原本的计画是要抹去记者对爱蜜莉雅先入为主的想法，结果却成了演得很烂的闹剧──然而那很重要。

他们认真无比地去进行那种计画。而其中，关键的爱蜜莉雅的本质，正是必须给大多与王选无关的人民知道的事实。

追求公平的她，并非要求大家全面接受、肯定自己的主张。

先入为主和偏见，也是有发挥功用的时候。就跟让人做出错误判断一样，不让人迷失判断，也是有其价值的。

所以，不需要全面袒护爱蜜莉雅。修堤记者的答案就只是诉求公平，认为她的主张有一听的价值，如此而已。

因此，先要让大家知道爱蜜莉雅跟「嫉妒魔女」是不同人。

「所以说，这次的报导主要是让大家知道各个候选人的目标及人品。当然，在之后的后续采访中，会更深入剖析。」

「……之后，要做的事？」

「是喔。一直去见适合被画的那些人，露露拉拉不也会很高兴吗？」

修堤耸肩说，露露拉拉面无表情沉默不语。从那难以看出感情的侧脸读取出里头确实拥有热情后，修堤笑了。

两人扶持相伴很久。──从贫民窟开始，累计超过十年。

要是没有露露拉拉，修堤根本当不了「亲龙报文」的记者吧，会过着更加贫穷的生活，或是老早就死掉了。

用一点都不特别的白色石头，在墙壁上画出大幅画作的露露拉拉──被那幅画的魄力给吸引，认为不能让她在这边走完人生，这种使命感就是驱动修堤的原动力。

说不定，那热情就跟以爱恋为理由而奔波的昴相近。

像这样实际成为记者后，世界上有太多东西都在修堤的背后点火，逼使他东奔西跑。

因此──

「还没呢，未来也一起努力吧，露露拉拉。」

「……没辄。」

「没错，拿我没辄啰。要是少了你，我依然只会是个实习记者。」

修堤边调整帽子的位置，边朝垂下肩膀的露露拉拉笑。

没错，接下来才要开始。

幸运的是，后续的追踪采访因为这次的报导造成的回响极佳，因此也容易跟当事人申请。特别是从爱蜜莉雅阵营那边，获得了很棒的回覆。

首席骑士昴相当看重「亲龙报文」的价值。

关于他，在这次爱蜜莉雅的相关报导中也非常活跃。他足以在历史上留名的诸多功勋也是，不过其中最受关注的是──

「不过，还真没想到会造成这么热烈的回响呢，『幼女使者』。」

「……不生气吗，神奇。」

「我、我想他不会生气吧？」

报导中对于王选候选人的首席骑士，全都给予了与耀眼功劳值得匹配的头衔。因此也想为昴准备符合的称呼，苦思之后，最后给出这个答案。

这道出了昴与碧翠丝的关系──没有她的协助，就无法完成骑士的职务。昴如此断言也占了很大的理由。

于是修堤就为他命名「幼女使者」，结果得到惊人回响。

恐怕从今以后，菜月·昴跟「幼女使者」这个名号，将会是切也切不断的关系。

「怎、怎么办，要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拒绝采访的话……」

「……事到如今，太迟了。」

「不，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现在我不想把这工作让给别人……」

越是冷静思考，越觉得自己挖洞给自己跳，使得整个人血气尽失。看到他开始脸色铁青烦恼的样子，露露拉拉拿起画笔。

然后又用平常的调子，开始描绘修堤的惊慌失措。

「露露拉拉又这样子……原本你就是个只画自己有兴趣的东西的人，为什么却画了好几张我呢！？」

「……为什么咧？」

「不知道啦！拿了好几张自己的画，心情很复杂耶！？」

对方不解外加随兴的态度，让修堤尖起嗓子。

连这段期间，她的画笔都没停歇。

说到底，开头的问题也没解决。

「啊啊，怎么办啦……果然还是带个礼品致歉比较好吧？可要是对方没生气的话就等于自找麻烦……呜哇啊，未来好可怕！」

「……活该。」

「露露拉拉，不是没你的事喔！？」

露露拉拉挥挥手，修堤看了哀号惨叫。

而两人身后堆积如山的文件，都是修堤写过但未经整理的采访内容，这些文件山如今正开始慢慢倾斜。

将来不单露格尼卡王国，势必连邻国都会被牵扯进来、引发纠纷的王选，身为第一位勇敢采访这些核心人物的记者，修堤和露露拉拉的名字将会流传很长一段时间。但──

「哇啊啊──！？」

「……啾呜。」

被崩塌的文件山给活埋，在公司内遇难的两个活宝，目前距离成名还非常遥远，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虽是闲谈，但刊登这篇报导的「亲龙报文」的销售量创下史上第一的纪录，更让众多王国人民引颈期盼下一篇对王选候选人的专题报导。

《完》

短篇集 7 『Sword Identity』

1

「──开始评鉴。」

沉重肃穆的宣言，响彻整个议场。

声音不大，却具备劈开紧绷空气的力道，严厉敲击齐聚一堂的人的耳膜。这也难怪。

原因无他。声音的主人就是一国之君，遵守弱肉强食法则的帝国之首──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本人。

乌溜溜的黑发和凛然的细长双眼，纤细的身体包裹在没有过度华丽装饰的衣着内。黑色瞳孔寄宿着理性光芒，思虑遍及广大帝国的各个角落，因此这名美青年被誉为足智多谋的贤帝。

在这位皇帝的统治下，佛拉基亚帝国迎来建国以来难得的平稳时代。

在他坐上皇帝宝座之后的七年间，是争战不曾根绝的佛拉基亚帝国史上最安宁的日子。百姓对此津津乐道。

但是，为政者的优异手腕，与个性的温和程度不成比例。──这一任的皇帝也跟历代皇帝一样冷酷无情。

这件事众所周知，从议场的气氛就能察觉。

「──」

为了评鉴而聚集到议场的众「将」，以各种形式表达强国佛拉基亚的「武勇」。他们的表情严肃，认真无比，使人无法放松。

众「将」都知道。──不只他人，何况在皇帝面前，只要展现出懦弱的举止，就等同要了自己的性命。

因此，聚集在此、二将以下的「将」们，个个脸上都爬满紧张。

「──虽然有点仓促，不过今天的议题多如山高。」

在充斥着杀气腾腾的紧张感的议会中，紧接在文森之后发言的沙哑声音，给人从容不迫的印象。

宽敞的议会会场中央摆放着长桌，皇帝居于上位，按照惯例，座位越靠近皇帝，就是地位越高的人。

而说话从容的人物，就坐在皇帝的右边──以奇夏·哥尔特驰名，有着白发和粉白皮肤，全身都穿着白色装束的魔人，地位正是皇帝的左右手。

以优秀和胆大的才智谋略为皇帝的治世做出贡献的奇夏，是深受文森信赖的参谋，同时也是佛拉基亚帝国武官顶点「九神将」之一。

佛拉基亚帝国所施行的「将」制度，其最高地位就是一将，而被赐予一将位置的只有九人，奇夏即为其中之一。当然，评鉴上也有传唤其他的「将」，但──

「首先是第一个议题……一将的召集可说是史上最困难，令人困扰的一次。」

事态严重到奇夏拿来当第一个议题。

在帝国最被尊崇的文森，周围的空位格外引人注目。这是帝国一将──「九神将」出席率差的证据。

「这是怎么回事！必须成为将兵们表率的我们却这样，叫我们面对众『将』的时候面子往哪摆！」

「我，严守时间。这是当然。」

一边气急败坏，另一边机械性地表明遗憾。他们分别是填补除了奇夏以外的空位的两名一将──哥兹·拉尔冯和莫古洛·哈葛内。

千锤百炼的军人哥兹，以及出身特殊、被称为钢人的莫古洛，都对皇帝极为忠诚，跟奇夏一样认为出席评鉴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但现实是，参加今天评鉴的一将，仅有三人。

「指挥远征军的葛路比就算了，奥尔巴特翁在搞什么！」

「奥尔巴特翁有交付会缺席的文件。……不过，从一开始就省略掉那两位，看来哥兹一将似乎完全理解了。」

「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期待，只会，失望。」

哥兹大骂不在场的同僚，奇夏指出他话中的毛病后苦笑，莫古洛以明智合理的见解予以肯定。

在崇敬强者的佛拉基亚帝国，要获选为「九神将」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是勇武兼具的高强实力者就行。为此，跟他国相比，帝国军拥有无伦比的战力，不过越上位者就越不遵照繁文缛节。

像是哥兹完全不期待会出席的前两名──瑟希鲁斯·塞格姆多和亚拉基亚，各自位居「九神将」第一和第二，就是个中翘楚。

不管怎样──

「这些人到底将陛下刻意拨冗召开的评鉴都当成什么了……！」

「──还是一样，就会叽叽喳喳吵闹。」

「陛下……！」

哥兹气到脸红脖子粗时，坐在上位的美青年──文森出言责备。皇帝眯起细长眼睛，望着不在场的「九神将」的座位。

「说起来，根本就不期待这些会出席。即便是沙特兰兹盘，每一种棋子也都有自己移动的法则吧。无视这些随便乱动的话，盘面将会无视棋手的意图而失控。最重要的──」

「──若是要求礼仪品行，陛下就不会恢复九神将制度了。在下是这么解读的。」

「哼。」话说到一半就被人接过去讲，文森轻声喷气。

胆敢打断皇帝的话，做出这种不敬行为的，是坐在文森隔壁──跟坐右边的奇夏相反，坐在左边位置的是一头整齐灰发的高龄男子。

在武官就是讲实力的帝国里，文官出身，且地位仅次于皇帝的要职就是「宰相」，也就是文官的顶点──贝尔斯特兹·彭达冯。

细如闭合的双目深处在进行着各种策略与计算，这位帝国贤人在话中透漏的不满，针对的是对文森忠心耿耿的哥兹。

「宰相，怎能打断陛下的话……」

「万分抱歉。但是，陛下政务繁忙。可以的话，迅速地推进评定会议也是忠臣的职务，这是在下的愚昧想法。」

「您这话的意思是我们妨碍了陛下吗！」

「哥兹一将，不要太激动。陛下的目光变得冷淡，这一看便知。」

「唔……！」

哥兹紧咬贝尔斯特兹抢话的行为，却被老练宰相轻易闪过。

非常遗憾，在唇枪舌战上，两人的等级不同。哥兹虽是身经百战、深受将兵信任的军人，但要发挥真本领果然得在战场上。

而且以何处为战场，端看当事人的气质──真要说的话，奇夏也是比起舞矛冲锋，更适合在战场上动头脑。

「瑟希鲁斯他们，事到如今，没有意义。」

「嗯，正如莫古洛殿下所说。『壹』和『贰』两位的缺席早已计算在内……比起这个，更该进入评定会议的主题。」

「……无妨。奇夏，开始吧。」

最后，被辩倒的哥兹没能挽回颜面，评定会议就开始了。

奇夏吐气，斜瞄几乎要把自己穿着的黄金铠甲的臂甲给握碎的哥兹一眼，同时进入主题。

「那么开始了。」每次评定会议开始之前，都要这样浪费精神。

──这也是现在的神圣佛拉基亚帝国首脑阵营的态度。

2

──「政变」这词汇，频繁地在佛拉基亚帝国史书上登场。

如前所述，以弱肉强食为真理的佛拉基亚，推崇靠力量获取渴望想要的东西。以此获得将兵等地位，或是抢夺心上人，抑或是争夺累积的财富，可以举的例子多不胜数。

当然，既然允许所有靠武力掠夺的行径，那已然是无法地带。

现在的皇帝，以贤帝闻名的文森·佛拉基亚在整个帝国推行法律，彻底强调和规范力量的使用和展示方式，并进行土地均分。

结果就是，无分强者弱者，多数帝国人民都受到其恩惠，每个人都不容易死亡，形塑出容易生存的时代。

不过要是以为造就太平盛世的文森是慈悲为怀的皇帝，那可就大错特错。

『──纵使国旗上高揭剑狼，但狼也有优劣之分。没有个体差异，群体就无法成立。然而，砍掉威胁到群体的恶性个体杀鸡儆猴，还是有其必要。』

这正是文森的方针，也是改变帝国型态的目的。

巧妙引导棋盘走向自己所想的布局，就是文森的执政法。为此，不惜扭曲、践踏帝国礼仪或古老传统。

以某种意义来说，最没有佛拉基亚皇帝风范的他，又最有佛拉基亚皇帝风范。

这是在文森就任皇帝后的七年──佛拉基亚帝国迎来建国之后的首次平稳时代。因此，也跟「政变」这词汇无缘。

文森·佛拉基亚的统治开始后，遇到足以被称之为「政变」的事态，除去继承皇位后，便仅有一次。

那就是──

「──必须填补上九神将的空缺。」

评定会议顺利进行，在消化掉几个议案时，奇夏触及这个话题。

顿时，议场的气氛急速冷却紧绷。

哥兹的眉心就像在岩石上刻下皱纹，连看不出表情的莫古洛散发的氛围都有变化。二将以下没有座位的「将」也都紧张兮兮，没有任何反应的除了奇夏外，就只有文森和贝尔斯特兹两人。

──武官的顶点「九神将」空缺，是绝不能发生的状况。

强大，是「九神将」唯一被要求的条件，意味着身居此位之人不得败北。而之所以会出现空缺，原因除了败死，别无其他。

而且原本排名「玖」的人物，不单单仅因败死才空出位置。

「要不是巴尔罗伊那家伙做出蠢事……」

哥兹抱起粗臂，表情苦涩地说。没人接他的话是因为没人打算纠正，并且大家藏在心中的想法都一样。

──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他正是原本居于「玖」的一将，更是在佛拉基亚帝国发动最新「政变」的主要人物之一。

牵连邻国使者的谋反，目标是文森的性命。这是文森的治世开始以来最严重的政变。结果是文森遭受濒死重伤，主谋和执行犯巴尔罗伊被处刑，政变告终。

这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事，在那之后，「九神将」就一直空着一个席次。

既然文森已经身体无恙，可以继续执政，那就不能一直让一将的席次空缺。所以才会有这个提议。

「也为了警告其他三国，是该稍微考虑了。」

在鸦雀无声的议场中，奇夏抛砖引玉。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当然就是文森。承受视线的同时，文森正经地瞥了那空位一眼。

原本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一派轻松坐着的空位。

「陛下。」

「无妨。余可没空闲关心死人。尽快推出人选。」

「遵命。感激陛下的批准。」

黑瞳眯起的瞬间，是文森的饯别。

接到指示的奇夏行礼，感谢皇帝的判断。接着转向不高兴地抱着手的哥兹。

「哥兹一将意下如何？是否有符合您目光的『将』呢？」

「嗯，这个嘛……假如是长于军略的人选，是有几个备案；但要说可以就任九神将之位的话，就是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二将了吧。」

「卡夫马二将是吗。」

与众「将」有广泛交流的哥兹，端出的名字当然也是奇夏知道的人物。

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不仅是年纪轻轻就爬上二将之位的奇才，身份更是连境内有各式各样种族的佛拉基亚帝国都少见的「虫笼族」。

虫笼族会在体内饲养被称为「虫」的寄生体，自幼开始操纵，战斗时就能借用虫的能力，是一种很特殊的技术。

但若要说有什么问题──

「卡夫马一族，跟巴尔罗伊，共谋。」

「如莫古洛一将所言，卡夫马二将因该事而在闭门反省吧？」

先前提及的巴尔罗伊发动的谋反，在参与策划的人当中也有虫笼族，而且还是卡夫马出身的部族。尽管他本人与谋反无关，但因为许多族人参战，所以他也被连坐拘留。

「要说他能补上九神将的空位，实在是不得不存疑呢。」

「所以这正是他挽回信誉的机会啊！他本人也对族人参与谋反一事感到有责任！这样下去他有可能会自裁。」

「唔嗯……」

「陛下！臣知僭越，但请容臣谏言！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对陛下忠心耿耿，是个失去会惋惜的人才！请陛下给予宽容判断！」

踢开椅子站起来的哥兹，手撑桌面，身子前倾直言极谏。

其他人这么做可能会让人控诉态度不敬至极，但哥兹·拉尔冯眼中和心头点亮的只有忠义与义愤填膺。

「陛下！」

「不要大叫，凡夫。你的音量本来就大得莫名。用不着往前弯，声音也早就不限议场，响遍城内了。」

因此，除了音量大以外，文森也没多加责备。

对这谴责，哥兹大声谢罪。

「万分抱歉！但是！请您重新考虑！欠缺的九神将席次，忠诚笃厚之『将』的未来，这两个问题都能够一举解决！」

「──。奇夏。」

「是。容小的表达意见。我认为哥兹一将的提议不错。」

文森征求意见，奇夏边摸自己的尖下巴，边这么回应。

尽管故乡的同胞做了坏事，但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的武勇功勋，奇夏也是知道的。哥兹说得对，失去优秀的「将」对帝国来说是伤害。

更何况，帝国已经失去了巴尔罗伊·特梅克里夫。

因先前的事而跟露格尼卡王国签订了休战条约，为期三年，但以后的事没人说得准。

无论何时，帝国都不可能容许国力被削弱。

「我想卡夫马二将本人也有自己的想法，但被荐举为九神将还拒绝的人，放眼整个帝国应该找不到吧。」

「呵。不愧是不情不愿坐上位置的人，说起来的说服力就是不一样。」

「……见笑了。因为小的早已放弃。」

耸肩应对皇帝的挖苦，奇夏平静自嘲。

假如卡夫马没有打算成为一将的志向还被荐举，那实在令人感到非常同情。同类增加了，奇夏会很高兴吧。

奇夏本人就认为，被赋予「九神将」这种沉重职位是一种负担。他觉得比起武官，自己更适合担任文官。

不管怎样，既然奇夏持肯定态度，文森的担忧也获得解决。接下来荐举卡夫马的话题应该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

「──陛下，在下也有想要推荐的人才。」

「你说什么！？」

这话在议场空气中掀起剧烈震荡。发言的人是贝尔斯特兹。

眼睛眯得像条线，不让人窥见内心的帝国宰相所说的话，对哥兹来说简直就像是杀出个程咬金，因此哥兹怒视对方。

「你是打算怎样，宰相！身为文官的你，竟然对武官而且还是一将的任命插嘴！」

「尽管惶恐，但还是要说，在下的职位是宰相……负有为了使帝国更加美好而努力，为此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义务。因此，请容在下斗胆提出意见。」

「真是大胆的发言。就当作你有与发言同等的觉悟吧。」

怒上心头的哥兹，面对贝尔斯特兹冷静的应对也平静地高涨敌意。那是肉食野兽面对猎物的集中力，「狮子骑士」哥兹·拉尔冯斗争心的显现。

就这样，还以为议场的空气将无可避免地一触即发时──

「住口，凡夫。你愤怒的声音又更吵了。」

为这场互动喊停的不是他人，正是文森。一声令下，哥兹也只能忍气吞声，文森则是看向贝尔斯特兹。

「贝尔斯特兹，你说你有想要推荐的人选？说来听听。」

「陛下！请再考虑……」

「余说过住口了吧。」

被重复要求闭嘴的哥兹涨红着脸，乖乖沉默。

经过这段插曲后，贝尔斯特兹点头道。

「感谢陛下宽大的判断，容在下献上敬意。」

「闭嘴。你也别让我再说第三次。快说。」

「遵命。在下想推荐的人物，名叫玛德琳·恩夏尔德。」

被催促的贝尔斯特兹抓住机会道出名字，文森听了微微皱眉。那是他难得的惊讶，虽然对其他人来说是十分微小的反应。

现场的奇夏、哥兹和出席的众多「将」们，全都面露诧异。

原因在于──

「我，没听过。宰相，那是谁？」

众人所抱持的疑问，由话很少的莫古洛代为问了出口。

发言机会少，讲话又断断续续的他，对评定会议的理解力绝不低下。他可以冷静地俯瞰状况后再开口，是一将少有的智者。

而面对莫古洛这理所当然的问题，贝尔斯特兹抚摸蓄在鼻下的胡须，道：

「会惊讶也是在所难免。玛德琳·恩夏尔德……她并非帝国军。没有从军经验，也没有率领军团立下功劳过。」

「这样子……根本上了不台面。」

「──不成体统！！」

荐举者明言大家不可能听过，奇夏接受这个事实，而被文森命令安静的哥兹则是忍不住骂出声。

但只有这次无人责备哥兹。议场内所有的「将」，包含一将在内，全都对贝尔斯特兹的想法感到疑惑。

没有从军经验，也没有率团立下汗马功劳，也就是说，是个没有建立过成果的人才。──谁会去理睬这种推荐啊。

「这是在愚弄我们帝国军的名誉吗！」

「岂敢。在下应该说过，身为帝国宰相，就应思考国家未来并给予意见。那话绝无虚假。」

「你哪张嘴敢说这种话……」

「慢着。」

额冒青筋、情绪即将爆发的哥兹，再度被文森制止。

肘靠椅子扶手、拄着脸颊的文森，以测试的目光看向贝尔斯特兹。在这视线注视下，宰相毫不胆怯地呼唤主君。

「陛下，容臣重申，在下绝无任何企图，或是有任何轻视九神将的意思。在下确信，玛德琳·恩夏尔德绝对是符合陛下想法的人才。」

「少随便开口就说什么确信。那东西会什么？」

「──操纵飞龙。」

「──」

顿时，这答案让议场的气氛整个冻结。

多不要命的发言，出言者却近在身旁，连奇夏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使唤凶猛飞龙的「操飞龙」技术，是佛拉基亚特有的技术。要运用这技术使飞龙服从，必须要有才能和长久的钻研，方能成为飞龙骑手。这种人才极少，所以被视为珍宝。──但是，问题不在那儿。

问题在于，发动谋反的巴尔罗伊·特梅克里夫，也是飞龙骑手。

由死掉的巴尔罗伊留下的位置，竟然又推荐同为飞龙骑手的人选。

先不论有无意图，这样的荐举只能想做是挑衅行为。众「将」愕然失声，连文森都接不上话也是正常的。

到底在想什么？哥兹的怒火即将喷发。

但是──

「因为是你，余不认为会推举一个飞龙骑手来代替原本的飞龙骑手。」

「正是，谢陛下慧眼。当然，在下也认为，一介飞龙骑手──尽管这是贵重的技能，但光是这样仍不足以胜任九神将之位。而且──」

「什么事？」

「容臣订正一件事。──在下没有说过玛德琳·恩夏尔德是飞龙骑手。在下说的是，她会操纵飞龙。」

这样回答完皇帝的疑问后，宰相满是皱纹的脸庞浮现看不见真意的笑容。

两者之间鼓胀的紧绷感，是每次评定会议的必经过程。心怀鬼胎的贝尔斯特兹是不能大意的对手，但他还是坐上了宰相位置，足见其多有才干。

──只要有能力就拔擢运用，借此构成想要的棋局。

自身武勇并不出类拔萃的文森之所以能治理剑狼之国佛拉基亚帝国，用的就是这个宗旨。

因此，这次文森也了无遗憾地施展自己的手腕。

「──传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和玛德琳·恩夏尔德两人。」

「……这没问题，但真的好吗？」

「无妨。卡夫马的力量早已有所掌握。既然如此，也必须看清玛德琳。要是不合余的目光，就意味贝尔斯特兹老糊涂了。余可没慈悲到为老而无用之辈准备席次。懂吗？」

「臣明白，陛下。」

被无情目光注视，贝尔斯特兹却不显畏惧，反而行礼。

并不是期待文森的慈悲，或是看轻对方。是对自己的眼光有绝对的自信吗？无论如何──

「操纵飞龙……那又怎样！卡夫马也会操纵虫啊！」

「哥兹，那个，不重要。我，认为。」

「用不着仰赖飞龙，虫也可以运送陛下！不是吗，莫古洛！」

「没错。只是，我，讨厌虫。」

贝尔斯特兹的意见被采纳，莫古洛要烦躁不耐的哥兹冷静。

瞥了他们一眼，奇夏在心中替换政务的优先顺序，并思索后续事项。

「先前谋反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但还是要考量未来呢。」

有预感将要辛劳起来的奇夏敲敲肩膀，姑且先接受了当前讨论出的结论。

之后要跟哥兹打声招呼，还必须探寻贝尔斯特兹的想法等等。要是期待文森会处理这些事，以认识他很久的忠臣来说，未免太虚假了。

毕竟，文森已经十二万分地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唯有强者可自由挥洒自我的帝国，却强迫位居顶点的『皇帝』不能自由，怎么想都觉得讽刺。」

而且这也是他求仁得仁的立场，所以才会觉得棘手。

要是认真抗拒的话，逃跑的方法要多少都有。事实上，自己对真的逃离了不自由的鸟笼的人心里有数──

「──啊～啊，大家都集合了呀。偶真是～太失礼了。」

就在评定会议要收尾前，议场入口被打开，同时有人这样说。

轻轻摇晃留有紧迫感的气氛，踩进议会的身穿蓝色长袍的温文尔雅男子。把帽兜拉到看不清眼睛的他，跟聚集众武官的议场十分不协调。

「──是『观星者』殿下啊。究竟有什么事，让您亲自跑这一趟？」

「没～事没事。没想到你们正在进行评定会议。唉呀，承蒙陛下好意把偶摆在水晶宫，但是任何派系都讨厌偶呢。」

嘻皮笑脸、不受欢迎的男子──「观星者」态度轻薄地回答。「这样啊。」面对这没法有效应付的态度，奇夏也只能若无其事地这样回应。

──所谓的「观星者」既不是帝国武官的「将」，也不是贝尔斯特兹那样的文官。是文武百官中的异类，也是水晶宫当中立场独一无二的人。

包含奇夏在内，在场所有人都不欢迎他，但──

「可不记得有叫你，丑角。」

这样称呼他却又没打算疏远，基于皇帝这样的态度，才允许他留在水晶宫。

丝毫不介意周遭的警戒与厌恶眼神，「观星者」的注意力只投向文森。对此皇帝嗤之以鼻，轻轻挥手道：

（插图011）

「正在开评定会议。没你出场的份。快点消失。」

「当～然，偶啊～自认了解自己的立场喔。因为陛下慈悲才得以留下，所～以说，不完成职责可说不过去。」

「──」

听了这不要命的抗辩，文森眉头略为上扬。同时，奇夏和其他「将」也全都一僵。

──没有人对这位「观星者」有好感，也不信任他。

但是如果是「观星者」带来的预言，那就另当别论了。

「没看出巴尔罗伊要造反的你，如今想说你看到了什么？这次要是不能说出有益的东西，你脑袋和身体就要分家了。」

「请不要讲那么可怕的话嘛。偶啊～就跟外表一样，跟碎木片一样弱不禁风哟～。被这样威胁，会害怕到说不出话的。」

「够了，少耍嘴皮子！陛下要你回答！就快点回答！！」

被文森威胁，又被哥兹破口大骂的「观星者」隔着帽兜抓抓头后，苦笑道。

「哎哟喂呀，看样子，偶啊～很不受欢迎呢。因～此呢，偶会按照吩咐回答，不过陛下，若是有任何烦恼，好像马～上都能解开烦忧耶。」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在比较某些优劣的话，大好时机将会降临。每次都讲得这么含糊实在～诚惶诚恐，但是偶啊，可以说的顶多只有这样……」

「这样啊。莫古洛，把手变尖。」

「明白。」

面对歪过头去的「观星者」这番发言，文森点头后这样命令莫古洛。

莫古洛按照指示，举起又长又大的手，接着宛如矿石平滑的手逐渐变形，变得越来越像长枪枪头一样尖锐。

奇夏也知道，莫古洛变成那样的手锋利得宛如刀剑。连石墙都可以轻易切开的手，就算十个「观星者」的脖子也能一口气削下。

「陛下！？莫非～偶要被处刑了！？」

「蠢货，哪有可能。──先从手指开始。」

「拷问出来的情报没有价值，这不是陛下的想法吗！？」

「像你这种不讲关键的家伙，重要的在于先让你肯开口，等你说完后再仔细审查内容就好了。不是吗？」

文森残酷又合理的判断，让「观星者」忍不住后退，直到撞上墙壁。而身高超过三公尺的莫古洛，不断逼近「观星者」。

在这样的压迫感下，「观星者」左顾右盼，期待救援。

「呼嗯，可不能让血弄脏议场呢。来人，去拿垫布来！」

然而，以将拷问当成既定事项的哥兹为首，无人有意伸出援手。想当然耳，奇夏也是。他没有忤逆文森、站在「观星者」这边的理由。

就这样，在「观星者」的指头即将变得比一般人短少的时候──

「──会议中打扰，万分失礼！但有必须报告的事！」

没错，在「观星者」之后，是传令兵冲进议会会场，中止了即将发生的血腥事态。

3

眼前有白色和黄色的蝴蝶在飞舞。

「──」

呆呆地看着以不规则的动作拍打翅膀的蝴蝶，同时思索这两只蝴蝶有什么关系。

不深思熟虑，直觉思考的话，是家人吧。可是颜色一白一黄的蝴蝶，有什么血缘关系呢？就像人类的头发颜色一样，也是各自继承了来自双亲的特征吗？

「可是，蝴蝶基本上都是品种相同的才会交尾。」

若是人类和亚人，因为语言相通且外型相似，如果双方萌生爱意的话，也是有诞下子嗣的例子。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没印象蝴蝶之间会跟不同品种交配。

就像鸟也只会跟同一种类的鸟交配，不会跟不同品种的鸟生下小孩。

「奇怪……可是猫跟狗就不是这样……是我想太多了吗？」

突然产生疑问而歪头思索，但不管想多久都得不出答案，于是干脆抛弃了这难题。只是想是没用的。那么这两只蝴蝶如果不是家人，而是宿敌的话又如何？

一安上这样的设定，以不规则动作替换彼此位置的蝶舞，看起来就变得像是寸步不让的赌命攻防。真是不可思议。也对蝴蝶所用的战技兴致盎然。

「这么说来，虫笼族的人好像可以跟自己的虫沟通，不知道有没有人养蝴蝶呢。有的话，我的烦恼就可以畅快解决了。」

基本上，虫笼族养在体内的虫以攻击性的居多，但假如有不是杀人，而是使用杀虫武术的蝴蝶的话，不也可以被列在强者的框架内吗？

干脆再拉近距离观察，说不定就能看见什么──

──刹那间，头上倒下鲜红火焰，转眼间烧光花海。

「──」

方才的田野光景消逝无踪，被火舌舔过的花草化为灰烬。

原本以蓝、绿、黄等柔和色调彩绘的世界，都被红色全部吞没覆盖，化为宛如地狱的惨状。

不只花草，以蝴蝶为首的各种昆虫与生物，都在一瞬间成灰了吧。

而做出这种事的人是──

「还是一样，打招呼很粗鲁呢。」

望着被烧掉的花海，蓝发青年耸肩。他的视线尽头是站在燃烧的花田正中央、不把灼热火焰当一回事的半裸少女。

大量裸露咖啡色肌肤的装扮，下垂的犬耳和银色头发，以眼罩盖住左眼都是吸睛的特征。美丽的少女正是烧毁花海的元凶。

站在火中的半裸少女，名字是──

「──阿妮亚。」

「……不对，是亚拉基亚。不要让我说那么多遍。」

被唤作「阿妮亚」就立刻面露不悦的少女──亚拉基亚反驳。

面对答案，被回嘴的青年摇摇头。

「没有啦。不好意思，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就有的绰号吧？事到如今就算要订正，也已经习惯嘴巴怎么动了。」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说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所以我也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说啦。──阿妮亚要是赢过我，就会仔细重说一遍的。然而～」

「然而？」

「然而你却一直没赢过我，这不是阿妮亚的错吗？讲得像是我的错，那我也只能说对不起我太强啰？」

闭上一只眼睛，他露出一个充满恶作剧意图的微笑。亚拉基亚的表情被怒意渲染，细瘦的身体溢出连大气都畏惧的战意。

见状，青年张开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

「唉呀呀。好啦，这里很危险，快走开。」

「……蝴蝶？」

张开的掌心飞起了一对白色与黄色的蝴蝶。

在亚拉基亚跟着火焰冲过来的时候，立刻用手包覆，加以保护的那一对蝴蝶。要是见死不救，它们现在就会跟花草一起被烧成灰了吧。

「难得的一对一决斗，却被人从旁干涉而糟蹋，搞得兴致全无。如果认为我对你们有恩的话，那一定要回来跟我报告是谁赢了喔……」

两只蝴蝶的对决，以及触发这场战斗的起因。那些一定是听了会很快乐的故事。青年的兴趣与好奇无穷无尽。

可是似乎很难听到后续了。青年切开逼近的火球后叹气。

「阿妮亚真的是从小就缺乏情感呢。」

「我本来就不叫阿妮亚。」

「真敢说呢。甚至可以引以为傲也没关系喔？」

展示切开灼热火球的刀身，同时对亚拉基亚笑。青年的笑容和说的话让亚拉基亚微微皱眉，他因对方的洞察力之差露出更深的笑容。

明明都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吧。

「毕竟这是身为这个世界的主角、红牌演员的我──瑟希鲁斯·塞格姆多直接为你取的绰号。你可以大声说出来，自夸自己叫做阿妮亚喔！」

「瑟希鲁斯，我要杀了你。」

「哈哈哈哈！你又在说办不到的事了！」

对单方面的杀意一笑置之，面对以凶猛气势倾泻而来的破坏奔流，青年──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毫不畏惧，猛然蹬地冲过去。

一边，是仰仗挂在腰部的两把刀切割破坏的不正常剑客。

一边，是能自由操纵大自然、扭曲世界原有形貌，超脱常人的美女。

──他们，就是佛拉基亚帝国「九神将」的「壹」和「贰」。

4

「唉呀～阿妮亚，你变强了耶！看，我的和服到处都有焦痕！这个要从卡拉拉基寄过来，可要费一番功夫耶！」

「哈吁、哈吁……」

「所以说，又要跟平常一样麻烦你善后啦！自己弄破烧掉的东西就自己修好，不准有意见喔！」

「……瑟希鲁斯，去死。」

在烧毁的原野上呈大字形躺下的亚拉基亚口吐诅咒之语，但被诅咒的当事人却一副浑然不知的嘴脸。

都充分领会过想必比诅咒更有效果的敌意与杀意了，却依旧处之泰然，因此诅咒的话语根本就不算什么。

「说起来，『去死』啦、『下地狱』啦这种低级台词，建议不要说比较好。这样会降低自己扮演的角色的价值，很容易沦为无趣配角喔。」

「……又在、讲些、听不懂的话。」

「我是不觉得有那么难懂啦。大人物本来就只会讲有份量的话。小人物就只会讲小家子气的话。世界万物都是这样运行的，所以反过来说，可以讲出帅气话的人就是帅气的人！」

瑟希鲁斯竖起手指阐述自身哲学。盘腿坐在亚拉基亚旁边的他，衣服处处都被黑灰弄脏，但人却没有醒目的外伤。

周遭附近简直就像被魔石炮地毯式轰炸过，一片荒芜。看到的人根本不会相信他刚刚人就在爆炸区的正中央跑来跑去。

「我啊，要是拿出真本事的话，连雨都躲得开喔。」

「……再怎么快，都办不到。」

「我～说～啊！要不要办到是看我自己来决定。认为办不到的事就做不到。以为做不到的时候，就连云都斩不了。」

微弱的反驳被十倍奉还，瑟希鲁斯坐着拔出腰际的刀。

连声音都被抛下、宛如闪电的动作，从刀刃放出的剑压飞向天空，将两人头上厚重的云朵给砍成两半。

目睹这光景，亚拉基亚的红色单眼不禁动摇。

「──云切。」

「还好啦，就只是亮出来吓吓人的招式。不过，如果一直哇哇叫说碰不到云然后这样那样的，那就永远碰不到云啰。」

「──」

「所以，阿妮亚也别说什么要杀我还是去死的，专注在自己的目的上比较好喔。──你有目标吧？」

他观察躺在身旁的脸蛋；犹如抗拒他的视线般，亚拉基亚背过脸。结果因为更想看清楚而换角度观察，最后对方干脆趴在地上，把脸藏起来。

与其跟瑟希鲁斯对看，宁可选择与土地接吻，这极端的态度叫人傻眼却也微笑。

──从旁看来，这是只会给别人造成麻烦的「九神将」成员的冲突。

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之间频繁发生冲突，但目的简单明瞭，就是排序。「九神将」的数字越小代表越强，身为「贰」的亚拉基亚上头是瑟希鲁斯──也就是说，亚拉基亚想要「壹」的位置。

据说获得那位置，就能完成她想要完成的悲愿。

「我会帮阿妮亚加油，希望你愿望实现。不过我不会放水的。」

「……我果然、讨厌你。」

「唉呀～很常被这样讲。不过我没那么讨厌我自己，不如说是喜欢。」

瑟希鲁斯边说边脱下披着的和服外套，轻轻盖在躺着的亚拉基亚身上。

被她讨厌是早就知道的事，但战斗中实在没法去顾虑衣着方面。原本的轻薄衣衫就已经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摆，要是不遮住的话，旁人就太可怜了。

「难得是个美人胚子，阿妮亚却毫无体贴可言呢。要是起了怪念头的人们反而遭受你的报复，同为男人实在看不下去！」

「……在说什么，听不懂。」

「听不懂也是问题所在。被牵挂的主人给抛弃，没人教导任何礼仪是不行的吧？我来教你吧。汪汪、汪汪。」

「──」

把外套拉到肩膀上披着，撑起上半身的亚拉基亚恶狠狠地瞪着他。

好心被狗咬，瑟希鲁斯只好举双手投降。话虽如此，被打不赢的对手同情有多难受，他不知道，但也不是无法想像。

「唉呀，不过被『剑圣』殿下安慰会很难受之类的……？一般来说，被喜欢的人温柔以待会高兴，应该不会觉得不甘心呀？」

「我讨厌你，瑟希鲁斯。」

「嗯～真顽固耶。好！这事还是直接丢给奇夏吧！」

伤脑筋的时候就拜托奇夏，是瑟希鲁斯烦恼时解决问题的方法。他全盘信赖老相识，决定把事情交给对方处理。

「好啦，这样子的话就带阿妮亚……奇怪？这么说来，今天城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想要打铁趁热到奇夏那边，却有些微挂意而歪头思索。结果在答案出来之前，先被解答那方给呼唤了。

「瑟、瑟希鲁斯一将！亚拉基亚一将！两位还平安吧！」

「嗯？哦，这边这边！我们都没事喔～」

瑟希鲁斯转过头招手，就看到赶过来的帝国士兵。

提心吊胆踩进被火燎原的一带的，是个年纪轻轻的青年。他畏畏缩缩地环视周围，茫然地问：

「这是……究、究竟发生什么事？两位遇袭吗……？」

「用不着太在意没关系。这一区是阿妮亚的私有地，只是选了个乏人问津、没人打理的地方作为我们争执的地点罢了。」

「──」

瑟希鲁斯对吓到的士兵如此说明，亚拉基亚不满地低着头，但没说什么。

看起来像是天崩地裂的惨状，却是每次亚拉基亚找瑟希鲁斯麻烦时都会有的损害。瑟希鲁斯姑且不论，亚拉基亚的战斗方式本身就是在猛烈地破坏大自然。

由于损害太过，总是波及周围，因此亚拉基亚被禁止在战场以外的地方使用能力。唯一例外的地方，就是在她拥有的私人土地上。

「因为是陛下亲自下达的命令，阿妮亚也只能勉强遵守啰。连我都被要求住在于私有地上临时搭建的小屋，我完全就是被牵拖下水的嘛。」

「原来如此……咦！？临时搭建的小屋！？」

「嗯，对啊对啊。你看，那一带，看到了没？就是那个。」

帝国士兵大吃一惊，瑟希鲁斯指了个有点远的地方给他看。森林附近有条河经过，旁边则挖了一个洞凑合着盖了间小屋，那就是瑟希鲁斯的住处。

另外，有个建筑章法相似的小屋位在同一条河的上游，那是亚拉基亚的住处。因此位于「九神将」顶点的两个人，都各自住在简陋的屋子里。

「为、为什么帝国最强的两个人，会住在那种地方……？」

「为了搜集古今中外的名刀宝剑，我所有俸禄全都花在上头。阿妮亚的话就只是不讲究而已。」

「……请问两位是一起生活吗？」

「不是……」

犹豫可不可以问，但最后输给好奇心的士兵问道。结果亚拉基亚比瑟希鲁斯还快否定这疑问。

事实上，两人是住在同一块土地上，但并没有一起生活。

「这也是陛下的命令啰。说什么我要是在不对的地方生活，阿妮亚脾气一来就会把那边整个毁掉吧？既然如此，倒不如一直待在阿妮亚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这样危险的就只有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理解力太低，完全不懂意思！」

「哈哈哈，陛下检定太低的话就会这样啰。我是认为，这在陛下心中八成有着不限于字面的意思，但我没详细问，所以不清楚。」

士兵面露困惑，瑟希鲁斯开朗地拍拍他肩膀，还向道歉的他笑开怀。

老实说，不管知不知道都能被原谅。只是对瑟希鲁斯而言，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好几年，事到如今也没啥好在意了。

「……所以，有什么事？」

极度困惑的士兵开始眼睛打转时，亚拉基亚问起对方来访的原因。

「对了！」士兵听到这问题，彷佛被拯救般恢复生气。

然后──

「瑟希鲁斯·塞格姆多一将、亚拉基亚一将，陛下紧急召集两位！请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帝都水晶宫！」

「水晶宫……啊！这么说来，今天有评定会议喔？因为每次去参加都在打瞌睡，所以最近都不叫我去了呀。」

「我也是……」

「虽然不是很想听到这样的实情，但这次不同！」

对两人的回应左耳进右耳出，立正站好的士兵表情紧绷。见他如此焦躁，瑟希鲁斯在焦臭预感下用舌头湿润嘴唇。

亚拉基亚也感受到相同预感了吧，瑟希鲁斯朝着她的侧脸笑。

「不久前巴尔罗伊先生才刚干了坏事，怎么突然又有别的事了呢。佛拉基亚该不会要开始战乱了吧？」

「……只有『选帝之仪』，就够了。」

「嗯，阿妮亚讲的我也懂，但我觉得手脚还伸展得不够呢。这股郁闷之前是由『剑圣』殿下帮我清除……哦哦，抱歉。」

一将之间的对话一开始，一个小兵根本无从插嘴。

瑟希鲁斯为打断传话一事道歉，士兵摇头道：

「不会。现在事态需要两位的力量。」

「哦哦～发生什么事？」

「就是……」

说到这儿，停下来吞了口口水后，士兵才继续。

开场白说到需要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两人力量的事态，就是──

「──『九神将』之『柒』夜鸣·魅时雨一将发起叛变！」

5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九神将」夜鸣·魅时雨有个坏习惯。

有力量的人会被提拔、就任高位，是佛拉基亚的传统。

当代皇帝文森·佛拉基亚恢复九神将制度是其象征，但选定的条件只有强大的话，想当然耳便无法保证人格品行。

所谓的强者，正是不会讨好他人、不会顾及弱者，因此方为强者。

若是顺着这种思维，那强者的极致「九神将」如果具备协调性和伦理观念的话，就说不通了。当然，并非只有任性可以被原谅。

──他们都肩负着唯有他们才能达成的职责。

以完成其职责为前提，「九神将」才被允许拥有超越尺度的自由。

而理所当然的，要是被判定不适合享有这份特权，便会以更强大的力量使其屈服。

这便是强者的道理，剑狼之国佛拉基亚帝国的传统。

──在理解这点后，把故事回到前一节。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九神将」之一的夜鸣·魅时雨。

位居佛拉基亚帝国的强者顶点，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以及相符合的特权，这位魔都支配者有个难以评价的坏习惯。

那就是──

「──『九神将』之『柒』夜鸣·魅时雨一将发起叛变！」

冲进正在开评定会议的议会场后，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厉声控诉。听到的刹那，整个议场鸦雀无声。

耳膜是接收到了这资讯，但让大脑理解需要时间。

之后，情报由大脑咀嚼，慢了一下，在场的人才各自有所反应。

参与评定会议的「将」大多都睁大双眼、面容紧张，而在议场中央有被安排座位的人们，反应每个都跟凡将不同。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有的纹风不动。而在他们当中反应最剧烈的人，举起被黄金臂甲包住的手。

「开什么玩笑，那只母狐狸！！」

他顺从怒意把手往下挥，又长又大的桌子顿时粉碎。

这一击的威力刮起风，强大冲击波掀动与会者的头发和衣服。放任愤怒使出的挥击蕴藏了能一击杀害大型魔兽的威力，令人想起被人畏惧地尊称为「狮子骑士」的哥兹·拉尔冯有多强。

当然──

「你的愚蠢，就不能只停留在那张吵人的嘴巴里吗，凡夫。」

长桌被粉碎后，被掀起的风给摇晃黑发的皇帝目光十分冰冷。

接触到文森的视线后，乱发脾气的哥兹脸上血气倒流。原本听了报告后染成红色的脖子和脸都失去色彩，壮躯还当场跪地。

「陛下！臣万分失礼！任何惩罚均甘之如饴……」

「蠢货。哪有空惩罚你。明明身为『将』，却蠢到看不清这种状况吗？还是说，是在问余有多蠢？」

「不敢！陛下所言皆为实情！」

趴跪在上的哥兹，打从心底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可耻。

无论好坏，他的特征就是情绪起伏大，也因此影响到自身的力量与指挥大军的能力。或者，这该说是坏习惯吧。

若被问罪，为了改正这点，哥兹想必愿意粉身碎骨吧。但是那样带有风险，就是「九神将」中可以根据状况发挥最强大力量的男人，有可能会堕为凡将。

因此，文森只是瞥了跪地的他一眼，就没有多加斥责。取而代之──

「这就是你预言的东西吗，『观星者』？」

「恐怕是。……只～是，不早点告诉您的话，预言也就没什么意义了。这是偶的个人想法啦。」

话题离开哥兹，转到用斗篷隐藏面部的「观星者」。听到他的回答后，文森看不出感情的脸哼了一声。

养在帝都水晶宫的「观星者」带来的预言，刚好和造反的报告一致。把这跟评定会议提到的事情叠加的话，也就看得清该做的事了。

──身为佛拉基亚帝国的首脑、皇帝该做的事。

「贝尔斯特兹。」

靠着扶手拄着脸的文森呼唤，细瘦老人安静回应：「在。」文森的黑瞳转向恭敬垂手的宰相贝尔斯特兹。

「你方才提到的名字是？」

「──是玛德琳·恩夏尔德，陛下。」

「那玩意儿，传唤的话有参加的意愿吗？」

皇帝试探的问题，让宰相脸上的皱纹加深。

只不过在老宰相回答之前，先有人呼唤文森。「陛下。」是坐在贝尔斯特兹对面的参谋奇夏。

奇夏粉白的面容也看不出感情，文森瞄了他一下。

「这样真的好吗？」

「无妨。反正不合期待，糟老头和丑角都要掉人头而已。」

「……小的理解了。」

接受文森的回答，奇夏老实退下。当事人「观星者」歪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文森没搭理他。

「听见了吗，贝尔斯特兹。余的意思很明确。对你也照办。」

「臣当然明白，陛下。从一开始，为了让帝国未来更加美好，臣便做好不惜粉身碎骨的觉悟。──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

面对真挚到让人觉得扫兴的回答，文森也没说什么。

就这样，文森的视线移向跪地大块头的头顶。哥兹目前仍下跪叩首，所以只看得见对方的头顶。

不管怎样──

「凡夫，你推荐的东西，能立刻行动吧。」

「──！当然！那个现在被拘留在领地内……只要陛下允许，在这瞬间就能立刻动身！」

「别胡说做不到的事。──就配合军队布阵吧。」

「遵命！」

开出的条件跟对贝尔斯特兹的一样，这让叩首大声回应的哥兹造成地鸣。

奇夏也接受，帝国首脑阵营的行动已定。

「镇压夜鸣·魅时雨的叛乱。根据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和玛德琳·恩夏尔德的表现，来决定九神将之『玖』的继任者吧。」

「陛下，下次不是『柒』会空出来？」

收到文森号令后，提出疑问的是莫古洛。

听见钢人的死板声音，室内的众「将」看起来也都持相同意见。当然，造反的夜鸣要是被处刑，她被给予的「柒」的地位当然也就会被剥夺。

「届时有可能卡夫马二将及玛德琳殿下会一并跻身九神将之列。当然，在本次战斗中，包含小的在内，也有可能空出其他九神将之位。」

「可以的话，想避免那种可怕的事态。但是，莫古洛殿下的担忧言之过早。是否要剥夺夜鸣殿下的地位端看陛下，对吧？」

接在奇夏的话之后，贝尔斯特兹的视线洞穿文森。

细到让人以为他根本闭着眼睛的老人目光带着试探，皇帝闭上一只眼睛。对其他人而言，可能从这反应中撷取不到任何讯息，不过──

「余并不慈悲深怀，也不宽宏大量。然而，只要那个有尽到自己的职责，就不会剥夺给予的地位。说到底──」

在这边停顿了一下，文森先环视议场的众人，然后才继续。

「盘面上的棋子若不遵照余的意志，那就不在此限。──而这点，在场的你们也一样，搞清楚这点。」

这就是文森·佛拉基亚为这次的评定会议收场的话。

6

──「极彩色」夜鸣·魅时雨谋反。

帝国一将造反的新闻，在帝国内转眼间就传开了。其叛乱源头位在国土东南部的大都市──魔都卡欧斯弗莱姆。

原本帝国各个都市的首长就都拥有私人士兵，采行自治管理。

话虽如此，联系各都市的干道及要冲都有帝国军驻扎的军营，为了维护国土在四大国之中最为广大的帝国治安，强悍的士兵们日夜都目光炯炯。

因此，本次造反的最初火种，就发生在国土防卫最前线的士兵驻扎的军营里头──

「──军营里似乎有三百人起算的士兵，但无一幸免全遭杀害。夜鸣一将的恶评早有所闻，不过这次应该是最后了吧。」

「哦～」

在大众食堂的热闹氛围中，男子提不起劲地附和坐在同一桌的同事所说的话。

这也难怪。男子的视线聚焦于手边的盘子上、散发香草气味烤得恰到好处的厚肉块。唾腺早已麻痹，胃袋在高唱空城计。

正如宣传标语所说的「可以豪迈啃肉」一样，这肉是难得一见的美食。不过若以喜好来说，希望是能不要烤得那么刚好，留一些红肉带血的区块是最理想的。让粗鲁的搭档去点餐是错的。他在心头发誓下次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不管怎样──

「喂，你那什么有气无力的回答啊。这是帝国最重大的事。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才在自省的时候，面前探出身子的搭档──右眼戴着眼罩的贾马尔不开心地说。青年则是旋转手中的叉子，耸了耸肩。

「才没有。我没认为事不关己喔。只是现在在用餐吧？明明是你带我来这家评价很高的店，放着美食不管，未免太过失礼了喔。」

「混帐东西。肉随时都吃得到，可是身为帝国军人，能就近展现志气的机会有多少？你也认真想一想吧。」

「认真啊。你那张脸真的很不适合认真耶。」

「你说啥～！？」

忍不住就说出真实想法，结果贾马尔气到脸红脖子粗。

跟粗鲁的外表和言行相反，对帝国忠心耿耿是贾马尔有趣的地方。虽说是弱小的下级伯爵，但好歹是帝国贵族的末端，对此颇有自觉吧。

不过，贾马尔没打算坐等继承原生家庭欧瑞黎家的当家之位，满脑子只想着要凭本事立下汗马功劳来取得成就。

讲好听点，就是个不靠老家力量的老实人。讲难听点，就是个把生来就有的特权扔到水沟里的大笨蛋。而青年的意见偏向后者。

只不过──

「我是在称赞耶。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脑袋的，当然会去捧迟早要成为我大舅子的人。」

「称赞～？你话里头根本感觉不到敬意……」

「我又不是那种会公然表示尊敬或景仰的人。要是办得到的话，就能轻松让卡楚雅相信我了。」

「哦～有可能喔。不是我要说，那家伙真的很顽固。」

贾马尔抱起手肘，点头表示理解。青年耸肩。虽说只是随便讲讲，但用在贾马尔身上，效果十分显著。

自己不打算跟他交恶。──要是见不到卡楚雅可就伤脑筋了。

与这个粗鲁男子有血缘关系的少女──卡楚雅·欧瑞黎对青年来说，是独一无二、绝对不想失去的人。

「好啦。卡楚雅的事先不说，继续夜鸣一将的话题吧。」

「那个可以边吃肉边聊吗？」

「你这个贪吃鬼。又不会花多久时间，听好了。」

香喷喷的肉摆在眼前却不能啃，青年垂下嘴角看着贾马尔。

虽然面露不满，但对方似乎认为这才叫认真，于是心满意足地竖起手指开始娓娓道来。

「注意啰？虽然这个也是听来的，不过为了镇压夜鸣一将的叛乱而出动的军队……似乎成了决定下任九神将的试验。」

「那是怎样？不久前少了一个九神将我是知道啦，但那又是怎么跟这次的事扯上关系的？」

「九神将的位置总不能永远空在那儿吧，也刚好突然有叛变。因此能够快速平息这场叛变的人，就可以补上那位置。如何！？」

「什么如何，我不觉得怎样啊。」

话语中挟带过度热情的贾马尔听了这回答后沮丧地说：「什么嘛！」他坐回椅子上一脸不满的样子，让青年歪头不解。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那又跟我们有何关系？该不会是想要立下大功劳，好被提拔为九神将吧？」

「哈，就是你说的那样！」

「我也有想过你是个大白痴，可是没想到笨到这种地步……」

看着贾马尔露齿一笑，竖起拇指比着自己后，青年惊愕不已。

身为一名帝国士兵，「九神将」的地位多有魅力，自己也能理解。贾马尔除了身为下级伯爵，又有着帝国士兵的自豪，所以使得这憧憬加速成长。

但是憧憬或理想，堪称是距离现实最遥远的东西。这是青年的想法。

「我说啊，贾马尔……你和我都只是一般士兵。虽然是上等兵，但依然是离『将』很遥远的兵卒。」

「所以才要在这边一举成名……」

「那种好事，不会降临在我们身上的啦。首先，你自信满满说的『镇压叛乱的目的是为了选出下一个九神将』，这事也很可疑。你听谁说的？」

贾马尔的人面意外广，所以早就听过他讲些真假不明的传闻很多次了。

只不过，至今大多都是被假消息给耍得团团转，因此让青年没法轻易相信他。老实说，这次也是打从一开始就认定这一定也是骗人的消息。

连不擅察言观色的贾马尔，都对青年狐疑的眼神感到不悦。

「不要一直挑毛病。也不要一直问东问西的。这话是我从夜鸣一将屠杀的军营中逃出来的家伙那儿听来的。」

「──不是说军营里头的人全被杀光，却有人逃出来？」

「啊！」反刍被问的话，失言的贾马尔这才抱头意识到哪里有问题。

追究对方有多蠢这件事先留待后头，青年稍加思索。假若情报的出处是事实，那单纯把这件事当成戏言就太可惜了。

「既然是从军营里逃出来，也就是说，该事件的当事人……假如是有事要报告，那对方就跟上头的人有联系啰。如果是从那边听到的话……」

「喂，怎样啦。才嫌我唠叨……」

「──贾马尔，你说的话，搞不好意外地不是笑话喔？」

因自己失态而摆出一副苦瓜脸的贾马尔，听到这话倒抽一口气。

不过，他的表情立刻变得神采奕奕。

「你到底想到什么啦？快点跟我说，陶德。」

「哎哟，等一下。不要那么着急啦。慢慢地静下来，收集情报吧。反正我们也被点名要参战了，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这样回答性急的贾马尔后，青年──陶德·方克狰狞一笑。

他一面笑着，咬上终于可以品尝的肉块。

肉早已冷却，但锐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把肉块撕扯开来。

7

被蹂躏过的军营惨状，完全符合单方面被虐杀的报告。

实际到达现场，踩在有许多士兵死亡的土地上后，哥兹·拉尔冯厚实的胸膛便被非物理的痛楚给折磨。

士兵的遗体已经全数运出，但营地内处处都留有战斗过的痕迹，遭到破坏的武器防具上都有擦不完的血痕，述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激战。

「混帐，夜鸣·魅时雨……！」

一想到这些士兵们不甘心地死去，哥兹就义愤填膺。

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举的，是跟自己同为「九神将」的一将。夜鸣·魅时雨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自内心向皇帝陛下效忠？

哥兹是千锤百炼的帝国士兵，在九神将制度恢复时被指名为最初九人的其中一员，直到现在都还继续待在这位置上。他不觉得自己的实力有比其他「九神将」优秀，但却有着对文森的忠诚不输任何人的自负。

在哥兹看来，数次对文森发起叛乱的夜鸣根本难以理解。

每次镇压叛乱和造反，她的性命和地位都因为文森的温情而获得保障，不过引发这次的事件实在是不敬之极。

「这次的谋反，一定要割断夜鸣一将的首级。」

「──哎哟～那有点困难耶。看嘛，哥兹先生擅长的武器是锤矛吧？可以打烂头，但不适合砍头哟。」

严肃的面容上浮现险峻表情的哥兹，身后传来朝干劲泼冷水的声音。回头一看，便看到穿着草鞋踩在军营屋顶上、身穿和服的青年。

他的蓝色长发在干巴巴的风中摇晃，翩然地站到哥兹旁边。

「夜鸣小姐还是老样子，搞事起来毫不客气呢。听说留在军营里的人全都被她一个人给干掉了……」

「根据逃跑的士兵的报告来看是这样。夜鸣一将一个人灭了整个军营。」

「哈哈，不如说，若是夜鸣小姐的话，一个人战斗还比较厉害吧。在这边遇到她的人也真可怜，还得跟他们说声暖场辛苦了！」

心情大好的青年──瑟希鲁斯说。哥兹对他投以责难的目光。那眼神诉说对方太不尊敬死者，接收到视线的瑟希鲁斯挑眉。

「唉呀，莫非不合哥兹先生的意吗？」

「那当然。竟然把死去的士兵当成暖场……他们有他们的足迹和人生。以你的话来说，就是他们有自己的舞台。」

「哎哟，那真是失礼了。不过，只有一件事我要订正，哥兹先生。」

「──？」

「确实，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中的主角……是也有这样的章节，但要我来说的话，那些都是逃避。不可能。这个世界，只有名为这个世界的唯一舞台……而在那上头闪闪发亮的主角，舞台上的红牌演员，就只有一个。」

瑟希鲁斯抬头仰望比较高的哥兹，正大光明地主张自己的道理。俯视话语中的热情和积极非凡的态度，哥兹松开相当于一个孩童脑袋大小的拳头。

「……这就是你想讲的话吗？」

「对，就是这样！你懂呢！」

对方拍了一下自己胸膛，笑得轻松自在。哥兹叹气。

那是瑟希鲁斯的哲学，对任何人都不让步的绝对信条──无论是哥兹还是佛拉基亚帝国的任何人，都无法笑他在痴人说梦。

──因为，在崇拜强者的佛拉基亚帝国，位居最强顶点的人就是瑟希鲁斯。

遵从帝国高举的铁血定律，假如要耻笑他的道理并加以否认，就必须比他更强。然而，帝国里没有这样的人。

因此，无人可以否定瑟希鲁斯的哲学。

「──又在讲这个。瑟希鲁斯，你真的是白痴。」

才刚做出结论，痛骂瑟希鲁斯的哲学很愚蠢的例外现身了。

这个例外刮起风，翩然降落在军营屋顶上。夹带肉眼看不见的风飞行的，是银色短发随风摇曳的犬人少女，亚拉基亚。

沐浴在从空中现身的亚拉基亚的风中，瑟希鲁斯歪过头。

「很慢耶，阿妮亚。明明是同时起跑的，怎么落后我一圈啊？」

「……又没明确决定哪边是目的地。」

「被通知的时候是那样没错啦，可是军营里头这个金光闪闪的哥兹先生就像目标一样，阿妮亚也是朝这边飞过来的吧？那么，先到哥兹先生这边的我赢了，这样说也没问题吧？」

「瑟希鲁斯，去死。」

「都变没法回嘴时的惯用句了。哎呀，真想知道输家的滋味呢～开玩笑的！」

被亚拉基亚斜眼瞪视，但瑟希鲁斯不改滑稽态度。

哥兹觉得这种孩子气的互动实在不能让其他将领士兵看到，对此很头痛。原本这两人就欠缺身为「九神将」的自觉了，凑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情况便会更加显著。

话很少、对职务很认真的亚拉基亚，一扯到瑟希鲁斯就会欠缺冷静。

「亚拉基亚一将，连你都用瑟希鲁斯那种标准说话的话就伤脑筋了。要对自己担任相当于陛下手脚的九神将一职更有自觉。」

「……对不起。」

「奇怪奇怪奇怪！？哥兹先生，莫非你认为阿妮亚比我还通人话！？这样我有意见，我很受伤耶！阿妮亚也是脑袋有问题的人！煎蛋的时候她每次都只煎一面耶！」

「两面都要煎的话就自己弄。」

给予忠告也是徒劳，亚拉基亚的情绪依旧被瑟希鲁斯轻佻的话语给摆布。侧目旁边这样的互动，哥兹重新从屋顶眺望远处──看向闪耀生辉的魔都。

远到在地平线上闪闪发亮的，就是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红琉璃城。

那是用名为红琉璃的特殊魔晶石建造，被誉为跟帝都水晶宫并列的美丽城堡。只不过，城堡内住着叫做夜鸣·魅时雨的奸臣。

「这样一想，那个亮晶晶的东西看起来就像血的颜色呢。」

「好啦好啦，漂亮的东西就是漂亮，没必要刻意说破……所以要怎样？这次我跟阿妮亚好像都要听哥兹先生的指挥喔。」

「我不认为用道理可以束缚你们。战斗开始之后，就交由你们各自判断。」

「不愧是哥兹先生！就是那么懂事～！」

被给予打游击战的使命，双眼发亮的瑟希鲁斯高呼快哉。

（插图012）

帝国之「将」被要求的资质，就是个人战力和团体的指挥能力。哥兹在两边都有一定程度的水准，但瑟希鲁斯的资质完全偏向个人战力。亚拉基亚同样也偏向个人战力，而奇夏就相反，是拥有非凡指挥能力的人才。

准备好和彼此相应的战场，使其能力发挥到最大程度，就是用兵的极致。这是哥兹靠实战锻炼出来的哲学，也是自己受到好评的部分──哥兹是这么分析自己的。

事实上，有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在，就算对手有千军万马也敌不过。可是，如果对方有「九神将」的话，这个道理就不管用了。

「更何况，对手是夜鸣·魅时雨……而且还是在那个母狐狸的都市。没有做好万全准备的话，被害范围只会扩大。」

「夜鸣·魅时雨……我没见过。怎样的人？」

「嗯……也是。毕竟夜鸣一将没有出席过评定会议。」

抱着粗臂的哥兹低喃，玩弄左眼眼罩的亚拉基亚问道。听到她说没见过对方，哥兹感到讶异，此时瑟希鲁斯举手。

「来！既然都提到了，那我要说，最近我跟阿妮亚都没被叫去评定会议喔！说是不在的话事情进展得比较顺利，我听奇夏说，这是陛下讲的！」

「这点无法否定，但就我们而言也是感到无可奈何。」

评定会议里，「九神将」的出席率之低，才刚被讨论过。

不过本来就没人期待瑟希鲁斯、亚拉基亚和夜鸣他们出席，因此出席者最多六人。现在少了「玖」，所以是五人。

前些日子的评定会议中，连这五人都凑不齐，不过──

「夜鸣一将是统治魔都的女狐人。以吃人的态度和举止欠缺对陛下的敬意引人侧目。以我个人来说觉得她不适任『九神将』，更没有好感。」

「是个大美女，很有魅力，所以适合当个舞台演员。哦哦，还有，在先前的造反中我有两次动了杀意，可是她怎么杀都杀不死。」

「──！连瑟希鲁斯都杀不死？」

听了补充后，亚拉基亚瞪大眼睛，感到惊愕。

亚拉基亚想要「壹」的位置而不断挑战瑟希鲁斯，这件事很有名。哥兹也曾刚好待在他们死斗的场合。每次都被对手敷衍的她听到有帝国无双的瑟希鲁斯杀不死的人，当然是不可能听过就算。

「瑟希鲁斯，对美女敌人，手下留情……？」

「哎哟哟，这可不能当耳边风呢！不管对手是谁，我都不会刻意放水的啦！说到底，如果用对方是美女这个理由而不拿出真本事，那对上阿妮亚，条件不也一样了吗！」

「────」

「怎么说呢，夜鸣小姐的强大很独特。这方面，我想她比较接近奥尔巴特先生。唉～因为奥尔巴特先生也是不知道在强什么嘛！」

瑟希鲁斯提起夜鸣的强劲，亚拉基亚的表情很复杂。

不过不好说明这点，哥兹也有同感。他也不明白夜鸣的强大实力何来。连「九神将」之间都不明白彼此的实力底细，也是帝国的风格。

「跟老爷爷一样……越来越搞不懂了。结果，是怎么个强大？」

「别责备瑟希鲁斯，亚拉基亚一将。我也是觉得夜鸣一将的强大很难说明的人。不过硬要说的话……」

「硬要说的话？」

亚拉基亚歪头求解，哥兹思索了一下。

但最后只想得到一个答案，于是他脱口而出。

「就如绰号『极彩色』，是不时便会有鲜艳变化的强大吧。」

「……听不懂。」

「就是说嘛！」

不知是歪头的亚拉基亚还是哥兹的说明好笑，总之听了说明后，瑟希鲁斯大笑。

他那态度惹来亚拉基亚的视线针刺，还真是会触怒她啊。虽然偏离了主题，但哥兹对瑟希鲁斯感到佩服。

开战前都还是老样子的他们，这种态度应该是令人觉得很可靠才对。但──

「──也是为了陛下，我们必须完成使命。」

「这倒是。」

「没有异议。」

此次出兵是为了镇压叛变，为此而派出的军队指挥官为哥兹。哥兹道出决心，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都毫不犹豫地这样回应。假如内心不动摇与他们的强大有直接关联，那么予以肯定就是帝国的风范。

「不过话说回来，哥兹先生好辛苦喔。不只我跟阿妮亚，还得指挥集合起来的士兵，再加上监督巴尔罗伊先生的位置之争。」

「……既然知道的话，麻烦你也自重。」

「哈哈哈，开玩笑！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事。嘴上一直说讨厌，奇夏还是一直陪着陛下，就是因为他适合呀。」

瑟希鲁斯随兴挥手道，哥兹沉重叹气。

瑟希鲁斯说的没错，这次除了要镇压叛乱外，哥兹还得监督争夺「九神将」席位之争的两名候补人选──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和玛德琳·恩夏尔德。

推荐卡夫马的正是哥兹，但既然被赋予这个责任，就要尽可能公平看待事物。

话虽如此──

「两者都太慢到了。……先不说不认识的那位，卡夫马二将理应不会这样。」

应该早已被命令出征的两人都没有露脸，哥兹对此感到不解。

还没见过贝尔斯特兹推荐的玛德琳，但跟卡夫马已经是至交。虫笼族出身的年轻人责任心强，跟文森说的不惜自裁谢罪的觉悟也不是夸大其词。光是这样，就希望给他一个机会挽回声誉。

这时──

「──一将！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二将抵达！」

「来了吗！」

「是的！在军营地底……咦！？瑟希鲁斯一将和亚拉基亚一将，两位几时到的！？」

双脚并拢发出声响，报告现状的士兵看到瑟希鲁斯他们后瞪大眼睛。因为这两人没有做抵达现场的报告，而是直接跑到屋顶上，因此小兵有这种反应也是难怪。

不管怎样，忍不住大声的哥兹安抚他。

「别在意。那么传话下去，要卡夫马二将上来。我要跟他讨论攻打魔都的事。」

「……这恐怕有困难。」

「什么？」

哥兹已经想到作战会议去的心情，因部下出乎意料的答覆而栽跟头。他带着｢发生什么事｣的含意睁大眼睛，士兵被他的眼神吓得嘴巴直发抖，说：

「卡夫马二将虽然抵达，但目前处在特殊状态……想请一将前往判断。」

「特殊状态？连你们都没法判断的状况？」

「是的……」收到不得要领的回答，部下以一脸伤透脑筋的样子点头。很想对这懦弱的样子说个几句，但卡夫马现在的状态叫人挂意。

而且──

「虽然跟你们讨论的事没关系，不过你叫一将，是在叫哥兹先生还是我？又或者是阿妮亚，根本就搞不清楚呢。毕竟你看，我们全都是一将嘛。」

「你有做过像是一将会做的事？」

「有啦！我有赌上佛拉基亚帝国的威信，跟王国最强的『剑圣』单挑！」

「听说输得很惨。」

「在王国再战的时候就平手啦！」

看到瑟希鲁斯被亚拉基亚的话激到跺地嘟嘴，就觉得把消解部下们的不安的任务交给他们，也太过残酷了。

不巧的是，瑟希鲁斯擅自闯进王国这件事，包含在该处引发的事件在内，全都是不得泄漏的机密事项。

而部下不小心听到而大吃一惊，之后得好好封住他嘴巴。

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件事的同时，哥兹对部下说：

「知道了。去卡夫马二将那儿。带路吧。」

8

「哈哈～这可真是。唉呀唉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手扶细腭，瑟希鲁斯不住眺望眼前的异物。

从后方看去的亚拉基亚，犹豫要不要攻击他满是空隙的背部。

文森有说过，自己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攻击瑟希鲁斯，然而如今是作战当中，应该要自重吧。再说了，要是在这边打起来的话，先不说瑟希鲁斯，哥兹和其他士兵会觉得很困扰吧。

亚拉基亚并不讨厌块头大又长得可怕的哥兹。

因为他总是会担心这儿担心那儿，还会照料自己，万一有什么不好还会提醒自己要注意。由于亚拉基亚对于一般人的常识很生疏，所以他的体贴帮了很大的忙。

因此，即便看到了攻击瑟希鲁斯的绝佳机会，都还是忍下来了。

「哎哟，不攻过来吗，阿妮亚？我刚刚故意全身都露出破绽，但是被你察觉了？」

「去死。」

不是对讨厌的话，而是对说出讨厌话的瑟希鲁斯反射性地回呛。被他苦笑带过，亚拉基亚感到颇不痛快。

「不过，虽然我没见过他，但真是相当奇特的人呢。你说他叫卡夫马先生吗？」

「……确实，虽然人多少都有不同之处，不过没有遇过这种样子的。」

「啊，果然是这样啊。太好了～。因为没想过有比莫古洛更偏离人类的人加入，所以我架式都摆好了呢。」

不甩亚拉基亚的心境，瑟希鲁斯和哥兹两人朝着面前──在被运到军营地下室的异物前交谈。

哥兹眉心深锁，不擅长推测他人心情的亚拉基亚读不出他的心。但是心情复杂这点，她的意见跟瑟希鲁斯相同。

要跟这个叫做「卡夫马」的物体好好相处，实在很难。

毕竟这个──

「──简直就像是虫蛹呢。」

瑟希鲁斯浅笑道出感想，直率地表达出他对这个的印象。

蛹──昆虫成长阶段的变态过程之一，羽化之前的状态。这个被咖啡色圆壳包覆、一动也不动的玩意儿就堂堂镇坐在地下室里。

就算听到这便是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交流。

「这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是这样的！卡夫马二将闭门反省期间……在体内放入了新的虫……」

「新的、虫……」

负责搬运蛹的士兵慌慌张张地这样回答亚拉基亚的提问。听了还是不懂的亚拉基亚，只好看向哥兹寻求说明。

在她单眼的注视下，哥兹手扶额头说：

「是这样啊。虫笼族在出生后，据说就会将该族相传被称为『虫』的寄生体放入体内。与该虫共存，有时借用其力量，就是虫笼族的特性……」

「可是，放了新的。」

「呼嗯，有听过。在他们族人中优秀的个体，会再纳入新的虫，好提升能力。也就是说，卡夫马二将……」

「追求新的力量，结果变成了等待羽化的蛹。」

哥兹眯眼望着蛹如此推测，瑟希鲁斯抢先讲出结论。

连对世间没兴趣的亚拉基亚，都有听说几个月前的政变与虫笼族有关。尽管卡夫马没有涉入叛乱，却因为被族人牵连，所以受到连坐处罚。

在关禁闭的期间把新的虫放入体内，用意是──

「委屈生气，所以想大闹一番？」

「啊哈哈哈哈哈！哪有可能是这样，他又不是阿妮亚！」

「──」

「人会懊悔而想要力量的理由很简单明瞭，就是为了奋发再起。杀死无力的自己，成为不同的自己，然后挑战下一个死域。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理由吗？」

还有其他理由吧。亚拉基亚这么想，但也觉得瑟希鲁斯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因为，自己也有过想要力量的时候。──不，即便现在都还是想要。

发现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守护重要的人时，亚拉基亚的人生迎来了很大的转机。当时的无力感强烈到对现在都还有影响。

假如同样的东西，也袭向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的话。

「是为了让自己变强。」

「话虽如此，也不知道要多久才会羽化。哥兹先生，抓得到时间吗？」

「──。不知道。不过不能等他太久，我只能这么说。」

苦着脸的哥兹沉重回答。

推荐卡夫马为「九神将」的他，应该很期待卡夫马在这次的仗中大放异彩。可是若对方继续窝在蛹里，就不可能实现。

话虽如此，哥兹可不会同意因此延迟开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就快快解决吧。」

「瑟希鲁斯？」

亚拉基亚对哥兹遗憾的表情感到同情时，旁边的瑟希鲁斯静静拔出刀。

他架着看起来微微透蓝的刀，刀尖指向卡夫马的蛹。锋利的剑气缓缓释出，里头没有任何玩笑或天真的气息。

「瑟希鲁斯，你到底想干嘛？」

「硬要说的话，便是质问卡夫马先生的觉悟吧。既然不能等太久，就只能证明啰。──证明他有多认真。」

回应神情严肃的哥兹后，瑟希鲁斯的蓝眼睛因剑气而湿润。

澄澈剑气高涨，亚拉基亚感受到躲在大气中的微精灵在胆怯。──以「食精灵者」来看，那单纯就是恐惧。

会吃精灵的自己被精灵畏惧，这点她早就知道了。可是精灵们会害怕瑟希鲁斯的剑气，代表瑟希鲁斯让没有实体的它们联想到死亡。

而这点，躲在蛹壳中的虫笼族也一样──

「──吁。」

简短吐气，瑟希鲁斯的手头发出剑击声响。

只是轻轻转动手腕就放出的剑闪，跟做给亚拉基亚看的「云切」都是技艺的一种。但能够取笑这是卖艺的人可少之又少。

顶多只有亚拉基亚那胆量超乎常人的主子，和文森而已了吧。

其余之辈，应该会错以为自己的身体被斩成两半了。

因此──

「──哈哈，确实有喔。」

这是对瑟希鲁斯的剑气产生的防卫本能吧。

瑟希鲁斯轻笑，歪过头。飞出来擦过脸颊的，是从龟裂的蛹溢出、彷佛深绿色荆棘的物质。原本毫无反应的蛹进行反击，瑟希鲁斯灵巧地用刀对应那东西，然后转头对哥兹说：

「已经没事了。既然会对我的剑气有反应，那只剩下时间的问题。壳可以剥吗？」

「……这样啊。看来，确实如此。」

哥兹只愣了一下，接着轻触伸出的荆棘后，接受建议。

他一用力握住藤蔓，藤蔓便裂了开来，一口气碎裂。看样子，这个绿色玩意如外观般有着植物般的弹性，却也蕴含了宛如结冻的硬度。

「这样一来……不，剥开的过程中或许还是会有荆棘跑出来。剥除工作就由我来。你们负责回收剥下的壳。」

说完，哥兹就开始俐落剥壳，其他士兵们也重新面向蛹。

旁观着这副光景，瑟希鲁斯把刀收回刀鞘，开心地转身。那雀跃的气息叫人厌恶，亚拉基亚的视线因此严厉起来。

「哎哟，心情不好吗，阿妮亚？」

「瑟希鲁斯心情好，我就心情不好。」

「这什么奇怪的连动啊。自己的心情不该托付给我或主人，我觉得这样才健康喔。」

「──哼！」

对方说了自己不想听的话，亚拉基亚的眼神开始带着怒火。但瑟希鲁斯只是轻轻挥手掸掉热度，就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呢，昆虫的羽化真是不可思议的现象。毕竟蝴蝶的幼虫和成虫，姿态外型完全不一样。为了活下去，使用的能力也不同，感觉像是这样呢。」

「……吃叶子，和吸花蜜。」

「没错没错，吃的东西也不同！根本就是不同生物嘛。蛹也是，在独立羽化之前要是剥开壳的话，里头就是软烂黏糊的东西，吓死人……」

就在瑟希鲁斯说到这儿的时候。

身后卡夫马的蛹那儿传来哥兹的粗野嗓音，以及士兵们骚动的声音。看来是剥壳的过程中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该不会，刚好跟现在讲到的话题有关吧。

「瑟希鲁斯。」

「我以为没问题，但还是太性急了吗？」

以一副没有危机意识的样子歪过头，瑟希鲁斯抓抓脸。那随便的态度让亚拉基亚叹气，同时把处理蛹的工作扔给哥兹。

取而代之，她用单眼紧盯瑟希鲁斯的脸。

「──？干嘛？」

「这次的任务，会决定下一次的九神将。」

「哦，好像是呢。因为是递补巴尔罗伊先生的位置，希望是可以沟通的人。卡夫马先生要是也能平安登上舞台的话就好了……」

「──我要让你，好好念对我的名字。」

「哎哟。」

亚拉基亚平静地告知决心，瑟希鲁斯圆睁双眼。

接着原本惊讶的表情转为满意微笑，并回视亚拉基亚。

「你的意思是，要在这场战斗中做出连我都会吃惊的战果啰？」

「瑟希鲁斯都杀不了夜鸣。那么，我来。」

「要杀掉夜鸣小姐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懂了！」

亚拉基亚点头，瑟希鲁斯站到她前面，脸上堆满笑容。接着他快速地握住她的手，粗鲁地上下挥动。

「好耶，请杀掉夜鸣小姐看看。如果用赢过我这个条件，那阿妮亚永远都没办法达成，所以这次这样刚好！」

「──」

「唉呀呀，怎么了？皱眉头就不好看啰。因为你比我弱，所以至少要维持可爱美女的样子会比较好喔。」

「放开。」

瑟希鲁斯的话已经突破惹人厌的程度，亚拉基亚甩开他的手，咬牙切齿。

她暗暗下定决心，要让他那张从容的脸孔变成哭丧脸。

这不是为了抢走瑟希鲁斯的「壹」之位置，也不是为了一直在心底维持热度、自己对主人的想念。

但是对亚拉基亚而言，这是为了持续强大自立所需的仪式。

「哎哟喂呀，一说到阿妮亚又马上生气了。……不管怎样，这样的挑战我很欢迎喔。有能够挑战我的对手，我可比『剑圣』殿下还幸运。」

不睬亚拉基亚的怒火，双手抱住后脑勺的瑟希鲁斯这么说。

明明身在地下室，蓝色眼眸却像是透过天花板看到了外头的天空。对亚拉基亚来说，那是这一天最让人火大的东西。

不论何时都不把亚拉基亚放在眼里、一副绝对强者之姿的瑟希鲁斯·塞格姆多。他那样子，最是让人火大。

9

──就这样，在帝国军集结在最靠近魔都的军营的同一时分。

「不过，真没想到会有稀客上门呢。」

带着慵懒妖艳的声音，盈满、支配了天守阁。

铺着木头地板的大厅，坐在最深处上位的就是城堡主人，掌控着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天上美姬。身穿华丽斑斓的和服，头上插着众多发饰，用各种装饰品来妆点自己的狐人──夜鸣·魅时雨。

目前在佛拉基亚帝国里，立场最危险的女人，但她的态度却没有丝毫紧张不安。

对侍奉她的所有人来说，表现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就是他们的心灵寄托。即便被整个帝国视为眼中钉，举手投足仍旧没有一丝动摇。

这正是数度起兵造反的美姬的态度。

但是──

「就算是奴家，也没想过会用这种形式迎接客人。」

「这是对龙的发问，给的答案吗？」

夜鸣把长柄烟管送到嘴边，吐出烟雾。而强硬的声音这样回应她。

出声者是坐在下座的娇小身影。夜鸣俯视这个稚嫩的小个子，要说对方看起来就像个迷路的小孩也不奇怪。

然而这个迷路的小孩，却不是一个人造访红琉璃城。

「──」

好几个黄色瞳孔，毫不客气地睥睨着天守阁内。

眼睛的主人以凶猛闻名，不管对手是人类还是魔兽都会毫不留情地袭击。而彷佛要证明这事不是乱讲瞎掰的──

「──貚纱，不要动。」

「遵、命……」

夜鸣的湛蓝双眼瞥过去的天守阁阳台，正上演着异样光景。

小小的头上长着两只大角的鹿人女孩──眼眶蓄满泪水的她，头正被收起双翅的巨大飞龙含在嘴里。

只要飞龙一个不高兴闭上嘴巴，女孩的头颅就会像鸡蛋一样破裂。

而且，除了含着女孩脑袋的一只外，还有许多只飞龙。每只都把红琉璃城的屋顶和阳台当成让翅膀休息的踏脚地，拿魔都居民为人质来牵制夜鸣。

不肯亲人，驯服方法也极为有限的飞龙，现在却乖乖听从坐在夜鸣面前、双眼炯炯有神的少女──

「你是……」

「──玛德琳·恩夏尔德。」

「──」

「快快听龙的话去做比较好。因为大家可不像龙一样温柔。」

说完，少女──玛德琳·恩夏尔德的金色瞳孔紧盯夜鸣。

端坐得体的她，头部长着异于鹿人与鬼族的黑角。

──理应早就消失，被当成古代生物的种族。

──头上长着龙角的龙人少女，正在劝夜鸣投降。

10

──位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中央的「红琉璃城」，被异样的气氛给包覆。

「────」

在城堡最顶楼，天守阁最深处，慵懒地看着来访者的美女夜鸣·魅时雨。

她是魔都支配者，佛拉基亚帝国武官顶点的「九神将」之一──不过，目前陷入称号被剥夺的危机。但是君临魔都的她即使置身在立足点动摇的状况，那美丽的容貌仍没有一丝阴霾。

这也难怪。

要是贯彻自己的信念，结果却是后悔，根本就不可能担任帝国军的一将。只不过，夜鸣的态度跟那软弱的想法无缘。

超然目睹发生的一切，走在用愤怒铺设的道路上，就是夜鸣的处事哲学。

而且即便四面八方被狰狞的敌意给包围，这点也没有改变。

「──回答龙。用心回答。」

以指头玩弄金色烟管的夜鸣不吭声，可爱的嗓音就开始逼问。

声音的主人即是夜鸣前方，端坐在木头地板上的娇小少女。坐在支配天守阁的敌意中心，明亮的蓝色头发中长着两只黑角，金色瞳孔紧盯着夜鸣。

不过，要是以为这名少女只是普通小孩的话，那要不是看不见状况的蠢蛋，就是感受不到威胁、彻头彻尾的和平主义者。

很遗憾，夜鸣两者都不是，因此不会错估少女的危险性。

更何况──

「……夜鸣、大人。」

天守阁阳台上，随从貚纱命悬一线，就更不可能误判了。

嘴巴含着貚纱头部借此恐吓自己的，是喉咙发出低吟的巨大飞龙。以不亲人而知名的天空霸者，掌握着貚纱的生杀大权。

再加上，把天守阁当成栖木的狰狞飞龙不只一只。无数飞龙把天守阁的屋顶和阳台当成让翅膀休息的踏脚台，金黄色的眼睛直看着夜鸣。

以跟身在中心的少女一样的金色瞳孔──

「你，叫什么名字？」

「──？龙的名字吗？玛德琳·恩夏尔德。好好记住。」

「玛德琳·恩夏尔德……十分时髦的名字呢。」

「──」

给出名字的少女眯起和飞龙一样的金色瞳孔。在夜鸣眼中看来，跟龙种这些脾气暴躁的生物特有的目光极为相似。

当然，对方可是以貚纱为人质，还带来无数飞龙进行恐吓谈判的人。要说她倾向避免与人起争执，是谁都不会信的吧。

不管怎样──

「只身一人……这样说好像有语病。不过，你是奉陛下的命令来奴家这儿的吧？」

「陛下……是指地面上最伟大的人？」

「──。大致上就是那个意思。」

「是的话，那没错。……不对吗？直接跟龙说的和陛下是不同人。是个长满胡须的糟老头。」

「长满胡须……」

玛德琳意外有规矩地回答，夜鸣皱起娥眉思索。是把这个反应看成犹豫了吧，玛德琳的视线稍微变得尖锐了一点。

「龙回答了问题。你也快点决定态度。」

「这可真是热情的邀请。有时会有技巧高明的『操飞龙』。在奴家的记忆里，从未有人能让飞龙如此顺从。您是怎么驯服这么多龙的？」

「──这是侮辱吗？」

顿时，玛德琳瞳孔变细，宽敞天守阁的空气瞬间冷却。

在全年气候都很温暖的佛拉基亚，几乎没有机会感到寒冷。若要说有，那就跟气温无关，而是生命响起警铃，是与强者对峙时才会有的本能感受。

「龙，没有服从谁。别把龙的慈悲，当成是忠诚。」

「……明白了。不愧是龙人，跟奴家在标准上就不同。」

「──快回答，石头城堡的主人。」

玛德琳用不容分说的目光，强迫夜鸣做出决定。

这是没打算继续陪她闲聊的意思。至此，夜鸣把烟管抽离嘴巴，目光再度转向阳台上的貚纱。

性命被飞龙利牙把持的她，黑溜溜的眼睛与夜鸣视线交错──

「──貚纱。」

「……在。」

「你，能爱奴家吗？」

被问了跟状况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貚纱目瞪口呆。

不过夜鸣的声音里头不带玩笑和恶作剧，这点貚纱好歹分得出来。女孩睁大的眼睛透着微弱光芒，接着她点头。

见状，夜鸣静静微笑──

「请两手空空地回去吧。──这里是奴家的城堡。」

「──龙生气了。」

夜鸣的话充满挑衅，玛德琳站起来，朝飞龙挥手。

下达的指令很简单，就是闭上嘴巴。

巨大飞龙阖上嘴，其咬合力将貚纱的头像鸡蛋一样咬碎。清脆声响后，女孩的头部轻易裂开──并没有。

「──吼吼！」

下腭使力，打算咬碎貚纱的飞龙低声吼叫。每一颗都彷佛尖刀的牙齿怎样也无法贯穿貚纱柔软的肌肤，甚至还开始龟裂。

目睹这不可能的景象，玛德琳惊愕不已。

「你做了什么！？」

「──。多可爱的说法呀。」

玛德琳立刻表达惊讶，却因夜鸣的话而屏息。然而面对这意想不到的状况，龙人可不会只做出愣在原地这种愚蠢的可爱反应。

「──哼。」

屏气的玛德琳把手伸向背在身后的包包，白色手指解开包包的扣环，抓住把手，然后转动手腕。──接着，武器便发出声响伸展开来。

是有着和缓曲线的投掷用武器，又叫做「飞翼刃」。一旦扔出使其高速旋转的话，就能在空中划出弧形然后飞回来，是一种狩猎道具。

不过玛德琳手上拿的，大小却跟她娇小的身材差不多大。

「喝──！！」

她抓住飞翼刃的握把，使出横扫一击。

不是投掷，宛如刀剑横扫的一闪伴随惊人的冲击波，化为暴风肆虐红琉璃城的天守阁，直接袭向一直坐在上座的夜鸣。

但是──

「您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前来奴家的城堡了呢。」

连木头地板都被掀起，玛德琳这一击足以撕破血肉，却在继续待在和式椅上、一动也不动的夜鸣面前硬生生被挡下。

原因不明，总之飞翼刃的猛击没有碰到夜鸣。旋转的利刃像是被看不见的墙壁给阻挡，因而避开夜鸣，转而撕开她身后的墙壁，穿破天守阁。

这状况让玛德琳目瞪口呆，紧接着飞龙的咆哮传进她耳里。──不，才不是咆哮这种勇猛的叫声，而是飞龙的哀号。

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在阳台那儿举起手的貚纱。鹿人女孩面露惊愕，手上握着拔下来的利牙。

捕食者和猎物的立场颠倒过来，飞龙因为被女孩拔牙而痛苦惨叫。

这个既成事实和貚纱的反应都很奇怪，令玛德琳忘记呼吸──

「在奴家面前还看向别处，未免太冷淡了。」

「──唔！？」

接着，夜鸣穿着的木屐屐齿，笔直刺向玛德琳的侧脸。

在强烈冲击下被踢飞，玛德琳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就这样在地板上弹跳，以猛烈的速度撞上墙壁，半个身子埋在墙里。

毫无防备吃了一踢的玛德琳，不知道自己的攻击被防御的机制。但是踢飞她的夜鸣也因反作用力出人意料而眯起眼睛。

外表看起来个头跟貚纱没差多少的玛德琳，却让夜鸣的脚承受极大的撞击力，比踢飞一个必须抬头仰望的大个头男子还要沉。

简直就像是那小小的身躯里，塞满了不寻常的质量。

「真的、生气了……！」

脱离墙壁的玛德琳气到声音发抖。吐槽她说话口气发生变化的时机已然错过。

而且既然开始了，双方就没有放水的选项。

「──」

夜鸣叼起烟管，玛德琳让瘦小身躯吸饱空气。

烟雾与空气，各自用不同的东西膨胀肺部，两人视线交错的刹那间──

──强大的冲击波，从红琉璃城的天守阁内部炸开。

11

「这次因为自己的不小心给各位添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说完，青年以像要用额头摩擦面前桌板的气势──不，会议室真的响起了撞击声。青年深深低头折腰，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那是咖啡色皮肤和绿色头发，目光强硬、表情剽悍的人物。到他谢罪这边的过程姑且不论，能够平安无事地看着彼此，一行人还是感到放心。

毕竟──

（插图013）

「从蛹里跑出黏糊糊的东西时我紧张死了！要是就那样没有变硬的话还能当同事吗，光想我就不安得无以复加呢！」

开朗大笑、回顾刚刚发生的事，瑟希鲁斯道出没啥礼貌的感想。

事实上，要怎么处理蛹，在军营里引发了一阵骚动。要是哥兹等人害死了前途似锦的帝国之「将」的话，就等于是做了背弃皇帝的无耻行为。

幸运的是，尽管溢出黏性液体，但蛹里面的青年还维持着原形。

「那么，确认一下。你是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先生吗？」

「是！我是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二将！族人对皇帝陛下不忠，虽然我被放过一马，但最后还差点失去挽回颜面的机会……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呜哇啊，好一板一眼的人。我可能不太擅长跟这种人打交道。阿妮亚你咧？」

「去死。」

大声为自己的过失谢罪的青年──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的态度，让瑟希鲁斯征求旁边的亚拉基亚的感想。因此，她如他所愿，给予回应。

撇开得到一如往常的答案而嘟起嘴巴的瑟希鲁斯不谈，哥兹发出粗野呐喊：「好了！」他踩过会议室地板，大手拍打卡夫马肩膀。

「抬起头，卡夫马二将！『虫笼族』的习俗我不清楚，但是你放了新的虫吧？既然是你，想必这也是为了洗刷一族的污名吧。」

「哥兹一将，可是我……」

「你的这股自觉和对皇帝陛下的忠肝义胆，都用不着怀疑。不只我，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一将也都认同，对吧？」

安慰自责不已的卡夫马，哥兹转头要亚拉基亚他们同意自己。

但是亚拉基亚却没法好好回应。跟卡夫马才第一次见面，根本没有准备好哥兹想要的答案。即便如此，还是必须说些什么才行。

「──」

「哎哟喂呀，不擅言词这点还是没好耶。看这样子，没有我跟奇夏的话，阿妮亚你要怎么办喔？辛苦的都是旁边的人，真令人同情。」

斜瞄了一时之间找不到话说的亚拉基亚一眼，瑟希鲁斯笑得傲慢，接着又满不在乎地拍手。

「很好，很棒，没有问题！就跟哥兹先生说的一样，卡夫马先生的努力很了不起。就算被下令去做我也办不到。竟然把虫放进自己身体里面！」

「……这是在侮辱我们『虫笼族』吗？」

「怎么会！？我是非常正面地夸奖你呀！」

卡夫马皱眉探问瑟希鲁斯这么说的真正用意。接触到疑惑眼神的瑟希鲁斯举起双手，厌恶摇头。

「还请不要误会。强化自己的方法因人而异，也有分适合和不适合的流派。我是自学的剑客，而既然『虫笼族』的方法是与虫共存，那以这个方向去努力是没有错的。我认为锻炼的方法不分贵贱。」

「这……对不起。我的看法太过主观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因为瑟希鲁斯每次都用这种像是吃人的说法。」

「同感。」

「怪了怪了怪了？我明明在讲正经话，怎么都没人帮我说话？」

被哥兹和亚拉基亚背刺，瑟希鲁斯一脸意外。但是以亚拉基亚的角度来看，被认为会为他说话这点才叫人意外。

亚拉基亚替瑟希鲁斯说话，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就算是在酣战之际，假如瑟希鲁斯毫无防备地背对自己──

「会毫不犹豫地宰了我。唉呀，就算有那种机会，办不到的话就只是纸上谈兵。就像剥不下的龙皮交易一样。」

「你话太多了。」

「那就加点油，试着让我闭嘴如何？」

看到他挑衅的微笑，亚拉基亚憋住烦躁，别过视线。眼角余光瞄到的瑟希鲁斯，边把手放进袖子里，边摇动肩膀。

搞得亚拉基亚越来越不爽。

「好了。嗯。」

看对话告一段落后，哥兹轻咳一声好转变话题。

他碰触自己满是伤疤的严肃脸庞，低头直盯着卡夫马看。在他的注视下，卡夫马立正站好，脸上带着紧张。

「请问有何吩咐，哥兹一将？」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来东部前线吗？」

「──。在蛹里面的时候，有微微听到。」

「就算变成黏答答的液体，也还是得听见啊。」

手贴嘴巴，瑟希鲁斯对亚拉基亚讲悄悄话。对方无视他这举动，只是看着事情发展。

抱起粗臂的哥兹听了卡夫马的回答，沉重点头。

「呼嗯。既然有听到，那就好说了。此次远征以镇压叛乱为目的，目标是以卡欧斯弗莱姆为据点的夜鸣·魅时雨。然后，会根据在那边的活跃程度……」

「决定目前悬缺的『玖』的继任者。」

「没错。我已经向陛下推荐你。」

挺起罩着黄金铠甲的胸膛，哥兹替卡夫马感到骄傲。

现任「九神将」亲自推荐，假如想要「玖」的位置的话，一定是渴望到迫不及待吧。

但是听了这话的卡夫马表情并没有变开朗，亚拉基亚歪头不解。

「你不想当？」

「──。不，我可以肯定地说不是那样。只是，我对自己是否与那地位相应，内心存疑。」

「自己是否相应……」

「我族的同胞对陛下造反，这是怎么也偿还不了的事实。这样一来，我怎么还好意思追求相当于皇帝陛下心腹『九神将』的地位呢。」

「……明明想要，却放弃？」

无法理解卡夫马的想法，亚拉基亚忍不住插嘴。

因为疑惑表现在声音里头了吗？被如此询问的卡夫马像是被责备似地脸颊一僵。可是，对于没有「放弃」这个选项的亚拉基亚来说，是真的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

有想要的东西，为此需要地位，而且也有机会去获得地位。

既然如此，就没有道理不去挑战。要是挑战了却犹不能及的话──

「那时就只能死了。」

「……当然，我不怕死。假使由我填补上『九神将』的空位，亚拉基亚一将对此没有异议吗？」

「……不就只是，由能当上的人当上吗？」

被询问意见，亚拉基亚老实说出真心话。

其实，不管卡夫马有没有当上「玖」，跟亚拉基亚都没什么关系。当然，假如是看准亚拉基亚的地位，想要抢夺瑟希鲁斯的位置的话就另当别论。

「现在的阵容虽然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九神将』也有换人过。……只是没想到，巴尔罗伊会离开。」

「因为巴尔罗伊先生是个好人嘛。他陪我说话聊天的时候几乎不会露出讨厌的表情，好人不长命是真的耶。」

「巴尔罗伊可是企图暗杀陛下。称不上好人吧。」

「或许以哥兹先生的角度来看是这样啦。」

手在后脑勺交握，瑟希鲁斯苦笑回应口气不好的哥兹。

原本的「玖」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企图推翻文森，最后壮烈死亡，不过亚拉基亚也不讨厌他。

虽然是个多话的男人，但会根据对方体贴地改变应对方式。跟话少的亚拉基亚会保持适当的距离，老实说，跟他讲话很轻松。

因为平常都在对付一个完全不会顾虑己方心情的男人，就更加觉得难能可贵。

因此，听到巴尔罗伊谋反丧命的消息时，着实大吃一惊。

「没想到巴尔罗伊先生是被王国骑士杀死的。要是能先砍掉由里乌斯先生的脑袋的话，巴尔罗伊先生也比较能安息吧。」

「王国骑士的脑袋吗？这未必是你的真心话吧。」

「正是正是。就算砍掉由里乌斯先生的脑袋，巴尔罗伊先生也不会高兴啦。──但如果是『剑圣』殿下的脑袋的话，可能就另当别论啰。」

顿时，亚拉基亚、哥兹和卡夫马三人因本能而反射性地僵直身体。

原因出在凝视虚空的瑟希鲁斯，浑身散发出清澈剑气。

佛拉基亚最强的剑客，朝着在虚空想像的某人所发出的剑气余波──

「──」

讨厌瑟希鲁斯去想远在他国的对手时的那张侧脸。

亚拉基亚对瑟希鲁斯和那个「剑圣」抱持着莫名的愤慨。明明要杀死瑟希鲁斯、抢走「壹」的位置的人，是自己才对。

那种彷佛周围的人都入不了他眼的举止，真的叫人火大。

无论如何──

「卡夫马二将，你觉得担子沉重，我能理解。但是所谓的机会，并不会顾及我们的状况。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很明白，哥兹一将。请问其他的候补者是？」

「──。跟你一样立于候补的人选，是由宰相贝尔斯特兹推荐的。」

抱起粗手的哥兹沉重回答。卡夫马面露疑虑。不是武官，而是由文官宰相推荐，想必叫他很在意吧。

「我们已经错过会合的预定时间大半。陛下对展示出能力的人很宽容，但我可不像陛下那么宅心仁厚。为了尽早除去陛下的烦忧，必须投注心血。」

「好啦好啦，只要做出成果就不会抱怨，不就是佛拉基亚的风气吗？只是没守时，这种缺点等到回顾的时候就会觉得很可爱啦。」

「那么，被比较的双方如果都做出成果，可以获得好评的就是守时的那一方啰。」

「哥兹先生真的很擅长比喻耶。」

讲到另一个候补者就心情不好的哥兹，讲话尖锐到让瑟希鲁斯投降。

别人的地位进退，他本来不打算认真讨论的吧。早早放弃拥护的瑟希鲁斯盯着会议室的窗户看，放弃表达更多意见。

见状，亚拉基亚重新看向卡夫马。

「所以，要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

「你要当九神将吗？还是不当？」

虽然不是瑟希鲁斯，但亚拉基亚也对卡夫马的晋升毫无兴趣。

但既然作战指挥官是哥兹，那卡夫马的选择便会影响到哥兹的想法吧。所以只能要他快点做出决定。

明明有想要的东西，却做出妥协。尽管自己对这种想法丝毫不赞同──

「反正随你高兴。」

「──唉。阿妮亚、阿妮亚，可以过来一下吗？」

「……不可以。」

亚拉基亚催促卡夫马赶快下定决心，得不到教训的瑟希鲁斯此时呼唤她。

想要置之不理，但又知道他是个对方没反应的话，就会一直叫到对方有反应的人。因此百般无奈之下，只好看向瑟希鲁斯。

结果当事人一手支在桌上拄着脸颊，另一只手指向窗外。

「天上来了一群飞龙，但那是不可以砍的吧？」

如此这般，他用温吞的态度若无其事地传达出事态有异。

12

「────」

「哇～满是杀气。这么多的飞龙，就算是梅佐雷亚也不常见吧。」

「闭嘴，然后去死。」

来自四面八方的金色狰狞眼神围成一圈，置身在漩涡内的两人，对话却还跟平常一样。

其他手拿武器、远望状况的士兵们全都紧张兮兮。

只要是帝国人，知道飞龙有多凶暴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有时还会发生所谓的飞龙灾害，像是一整个村落被进入繁殖期的飞龙毁掉之类的。

而这样的飞龙突然以超过三十只的群体出现，也难怪他们会这么警戒了。

「冷静！那不是敌人！是我方的人！」

高声大喊的哥兹推开士兵，走到前头。

以军营中庭为中心，飞龙群正大光明地将瞭望台和外墙当成栖木。粗暴的空气支配现场，一名少女站在飞龙群正中央。

从一头飞龙背上慢慢降到地面的少女，她就是──

「──玛德琳·恩夏尔德对吧。你的事我听说了。」

「……龙的事？」

「龙的……？」

一瞬间不懂对方的答覆在说什么，哥兹皱眉。

回应他的少女个头不到哥兹身高的一半，外表也是年幼且楚楚可怜的样子。但是仰望哥兹的眼神却未有丝毫胆怯。

就只感觉得到，她在判定名为哥兹的「生物」有几两重。

另一方面，哥兹也同样在评估少女。──她的本质根本不是外表那样的年幼少女，这从她驯服大量飞龙就能确定。

但她也不是毫无道理就为飞龙所爱的少女。证据在──

「该不会，那双角……莫非你是龙人？」

「……没错。」

「竟然有残存者……！」

从头部的两根黑角联想到的事实被对方肯定，哥兹很是惊讶。不过这份惊讶，在后面歪头的两个「九神将」却无法理解。

跟哥兹有相同惊讶的，反而是环视飞龙群的卡夫马。

「哥兹一将，竟说她是龙人……是真的吗？」

「至少，当事人是这么说的。……据说是已经灭绝的种族，不过听说龙人可以跟地龙、水龙还有飞龙互相沟通。」

「跟飞龙沟通……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不然，眼前这个景象要怎么说明？」

哥兹用下巴示意飞龙，反问语塞的卡夫马。

在军营收起翅膀休息的飞龙们，也压抑着狰狞本性，老实待机。即便运用「操飞龙」来驯服飞龙，一个人顶多也只能和一头飞龙沟通。也就是说，玛德琳能率领这么多飞龙的方法，无法用「操飞龙」来说明。

那么自然地，少女──不，玛德琳·恩夏尔德的身份，就是解答。

「贝尔斯特兹宰相是从哪里找到这个姑娘的……」

舌头道出颤栗，哥兹为贝尔斯特兹深不见底的人脉网愤恨咬牙。

就如前些天的评定会议上贝尔斯特兹所说的，玛德琳没有从军纪录和可以担保其家世的人。但若说是看出了她在民间的才能，却又令人难以置信。

所谓的龙人，就是这么特别的存在。既然如此，到底是从哪里获取了孵化的卵──

「──呃，哥兹一将！」

就在哥兹这样思考的瞬间，状况开始有变。

身旁的卡夫马睁大眼睛，朝前举起手。被纹有虫笼族独特刺青的手针对的玛德琳，从背后的包包拔出飞翼刃。

以少女的身材来说大到过头的飞翼刃，锐利刀刃就抵在哥兹的粗脖上。

就这样，玛德琳用颜色与哥兹铠甲相同的双眼仰望他。

「不准侮辱龙。你那眼神，就是对龙的侮辱。」

「──」

是从哥兹方才的眉目表情洞察到其内心吧，声音饱含怒意。

心高气傲的龙人，绝不容许被侮辱或轻视。为了一雪侮辱甚至不惜性命。这种态度就是导致这种族灭亡的原因。

不过，在灭亡之前，龙人已经把超过十个种族给逼到灭亡了。况且既然还有玛德琳在，那龙人应该称不上是灭绝。

不过，其存亡端看玛德琳在场的行动。

「……别做蠢事。我自己也还没习惯到可以手下留情的地步。」

卡夫马平静警告，玛德琳稍微瞄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爬在少女白皙颈项上的，是从卡夫马手上伸出的绿色荆棘。在还是蛹的状态时就已经施放过的荆棘藤蔓，如今正绕在玛德琳脖子上。

这个荆棘似乎就是卡夫马变成蛹之后摄取到的新虫之力。只不过就如他说的，发抖的荆棘离完美驾驭还远得很。

「──吼吼！」

再加上自己的公主被威胁，使得飞龙们开始群起吵闹。

包围军营的飞龙活跃起来，发出凶猛叫喊，原本被哥兹要求冷静的士兵们又开始紧张，个个都准备要拔出武器，气氛一触即发。

这样下去别说攻下魔都，根本会先上演同室操戈。

在演变成那样之前，必须收拾场面。就在哥兹这么想的时候。

「好了好了，各位，冷静下来。──哥兹先生都在伤脑筋啰。」

说完，穿着草鞋踏进众人眼帘的人影，一句话就吞噬营内的气氛。

悠然而立的和服青年瑟希鲁斯，样子就跟先前一样没有变化。真要说起来，只有一处不同，那就是他把手放到了刀柄上。

──光是这样，瑟希鲁斯·塞格姆多就支配了整个军营的气氛。

「──！」

这名剑客的步伐，让玛德琳睁大双眼。

比起直接威胁自己性命的荆棘、污蔑龙人骄傲的哥兹，只是悠哉走路的瑟希鲁斯更吸引她的目光，令她一动也不动。

而且，感受到延伸出去的荆棘在胆怯的卡夫马，还有突然停止喊叫、缩起翅膀的飞龙群也一样。

虫笼族的年轻英雄、龙人残存者、狰狞的天空霸者，在天灾面前全都明哲保身，只能祈祷性命被保佑。──而瑟希鲁斯就是那个天灾。

被称为「蓝色闪电」、会走路的天灾，就是名为瑟希鲁斯·塞格姆多的剑客。

「你、你是、啥恰……！」

「啥恰？你刚刚说『啥恰』？那是龙人的方言吗？」

「你这种存在，太奇怪了！！」

发出活像哀号的大叫，玛德琳大幅后退。让荆棘离开她脖子，把虫收回体内的卡夫马也屏息看着瑟希鲁斯。

这两人──不，被整个军营的人盯着看，瑟希鲁斯歪头不解。

「嗯～受众人注目我是不讨厌啦，可是这跟我期望的方向有点不同耶？」

「你的不满之后我再私下问你。幸好，脑袋似乎冷却下来了。」

拍拍看起来不怎么服气的瑟希鲁斯肩膀慰劳他后，哥兹看向瞳孔变细的玛德琳。她全身都在警戒瑟希鲁斯，同时对哥兹的注视有所反应。

「我的目光若是失礼的话，那我跟你道歉，玛德琳·恩夏尔德。」

「……别让这个怪物，接近龙。」

「知道了。」

瞪着瑟希鲁斯的玛德琳如此要求，哥兹可是求之不得，点了点头。

瑟希鲁斯总是制造问题，但这次他的存在往好的方向发挥了作用。在战场以外的地方也能派上用场，在哥兹看来是很稀有的体验。

「不过，因为瑟希鲁斯在场而使得状况变复杂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慢着慢着！既然都夸奖了，就夸奖到最后嘛，哥兹先生！不好好夸奖的话，我也会闹别扭喔！不可以太严厉，绝对不可以……对吧，阿妮亚！？」

「光是存在就麻烦……」

瑟希鲁斯一开口，马上就糟蹋掉方才帮上忙的功劳，结果被亚拉基亚拉住领子强迫退下。感谢亚拉基亚的贴心，哥兹手插腰看向玛德琳。

为了表示自己已经实现所说的话，他用下巴示意周围。

「那么，请叫飞龙们静下来。营里的士兵们都放下武器了。彼此都是同一边的，就别再起多余的冲突。你懂吧？」

「──。懂。」

点头后，玛德琳朝周围的飞龙使眼色。

不是出声，也不是打什么信号，仅靠眼神便能沟通。

极为自然地就办到这点，令哥兹不得不承认她就是真正的龙人。面对哥兹的视线，玛德琳眯起眼睛。

「干嘛。看着龙的眼睛，无礼。」

「失敬了。这么说来，都还没打招呼。我是哥兹·拉尔冯，奉皇帝陛下命令，以这个军营为据点，攻下魔都的指挥官。」

「……龙是玛德琳·恩夏尔德。」

「嗯，我知道。其他的人……之后再跟你介绍吧。」

亚拉基亚难得帮忙把问题儿童带远，没必要刻意让瑟希鲁斯的存在感回归，让玛德琳反感。

眼见玛德琳不时瞥向瑟希鲁斯，于是哥兹改变位置，挡住她的视线。

「所以，你为什么迟到？所谓的军队，目的就是众多将领士兵要成为一个生物，集体行动。要是有扰乱步伐的人，身体就无法产生应有的机能。」

「────」

「要是让手脚、尾巴和翅膀擅自动作，就会很伤脑筋。懂吗？」

哥兹说明的时候用玛德琳的身体来比喻──龙人的特征除了头上的黑角，还有长在背后的小翅膀。

尽量留意让说明简单易懂，这种小心思是哥兹的常识，也是在帝国军队里头培养的。尽管这并非一切，但至少哥兹是这么想的。不过，既然可以使唤整群飞龙，那哥兹认为，玛德琳也应该理解团体行动的重要性。

事实上，听了哥兹的说明后，玛德琳轻轻点头。

「嗯。知道就好。那么，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是怎么了？假如只是迷路的话……」

「──龙，刚刚在魔都。」

「……什么？」

假如是因为不熟悉路况，才花了一点时间会合的话，那就算了。

可是得到的回答却背叛预料，哥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仰望他的玛德琳又重复一遍同样的回答。

「龙，刚刚在魔都。──那个女的，说要传话。」

「────」

有一刻，哥兹犹豫该不该斥责玛德琳。

但是这边该优先做的不是矫正玛德琳的常识，以及追究她无视作战行动，独断专行。而是审核她所带回的情报。

她一说「那个女的」，哥兹马上就猜到是谁。

因此──

「说来听听。那个母狐狸到底要你传达什么？」

「──逃离军营的，士兵们。」

「────」

「逃离军营的士兵，在彻底夺走他们的性命之前，她没打算收手。」

玛德琳淡淡陈述要转达的话，哥兹听了眯起眼睛、手扶嘴角。让手掌感受自己的胡须，同时静静地思考。

「军营的士兵……莫非是，哥兹一将！」

「我知道。──虽然我一直疑惑她是基于何种目的而开始造反的。」

听了相同报告的卡夫马声音急促起来，哥兹低沉回应。

屠杀整个军营的士兵，扰乱皇帝文森治世的夜鸣·魅时雨。她是想到什么而开始造反，又是因着什么而决定造反？

这些问题的部分解答，偏偏是从玛德琳口中传来的。

「──在攻进魔都之前，我们必须先请示陛下。」

没错，怀着苦闷的心境，哥兹瞪着屹立在远方的魔都。

13

「──要杀光逃离军营的士兵，是吗。」

「没有讨论的价值，不得不这么说呢。这种要求，根本不能说是要求了。」

听到魔都最前线的军营传回来的情报后，帝都水晶宫也静谧地产生动摇。

在缺乏华丽感的办公室内，靠在办公桌上的文森，目光自镜子里头哥兹的严肃面容上移开，内心思索。

取而代之面对镜子、朝哥兹出声的是也在场的奇夏·哥尔特。

担任皇帝参谋、浑身无一处不白的男子，用手抚摸自己的尖下巴。

「尊崇强者是帝国习俗……话虽如此，要是误以为自己所有的任性都能实现的话可就伤脑筋了。首先，以这道理来说……」

『那我的愿望全部都没实现很奇怪耶！』

「────」

「哥兹，让那个愚者闭嘴。会妨碍讨论。」

文森代替沉默的奇夏，朝镜子那头发出指令。『遵命。』先是得到沉重回应，接着，轻薄的声音便逐渐远去。

「对话镜」是要与远处联络不可或缺的「流星」，但唯一的缺点就是好不容易跑远的大笨蛋也能像这样交谈。

无论如何──

「──把夜鸣一将的要求视为戏言一笑置之，会不会太早了呢？」

「哦～虽说是你推荐的人带回来的情报，但你可真执着呢。」

「这种情况比起是由谁带回来的，出处更重要吧。当然，身为推荐者，不能说没有私心就是。」

「哼。比起带回来，说是被要求带回来比较恰当吧。」

鼻子喷气的文森厉目看去，贝尔斯特兹垂下满是皱纹的脸。

水晶宫的办公室里有宰相、参谋和皇帝共三人。用来审查透过对话镜收到的情报，指示攻打魔都的军队下一个方针，这样的阵容可说十分充分了。

议题当然就是透过玛德琳·恩夏尔德传话的夜鸣·魅时雨的真正意图。

「我认为，很难将这视作单纯是在搅乱军心。说起来，要是玛德琳殿下没有擅自行动的话，根本就没有机会传达那句话。」

「谁知道呢。所谓的战争，在开始的时候也要想到让它结束的方法。虽然在下见识浅薄，但造反不也一样吗？换言之……」

「打从一开始，就预定了一个结束战争的妥协点，是吗。」

三人凑在一块儿，推敲夜鸣提出明确要求的真正用意。

当然，经常会有「未经多想就恣意妄为」这种最糟糕的答案，但是文森看不出那种可能性。即使「九神将」是只看武力来挑选，然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以及为了实现心愿的计画。

例外的只有「壹」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要说哪里有问题的话──

「──为什么，拘泥在军营士兵的性命上？」

这次叛乱的决定性起头源于军营的士兵，同时也被指定为结束的条件。不过，对方并非为了挑衅文森或帝都，才挑选了他们当祭品。

一定有非他们不可的理由。目前会议倾向这样推测。

「向西方挥军的葛路比·格姆雷特呢？」

「当地有暴动的火种。目前的状况无法调动。」

「缺席评定会议的奥尔巴特·丹克肯呢？」

「说在家乡处理流行病。虽然在下也已一把年纪，但较在下年长二十的他，工作表现却比在下出色。或许不太能对他做出无理要求吧。」

「军营是距离魔都最近的据点，在夜鸣·魅时雨统治的卡欧斯弗莱姆旁边啊。」

「嗯。连在帝国都算少数的亚人和族群都喜欢移居过去的边境之地。因此那边若发生像是问题的事件，都只会是夜鸣殿下引起的，可说是异常之地。」

「死亡的军营士兵有三百，下落不明者有十多位。」

「听说现场凄惨到让人想要背过脸。每一个人全都被仔细地断头。──陛下？」

冷静地抓住可以推进思绪的情报，文森难得陷入沉思。

不过，就算说是长时间思考，也不过才不到十几秒的时间。只是对皇帝那任何事都能在瞬间导出最妥善方案的脑袋来说，十几秒的思索极其罕见。

然后──

「──龙人的残存者，真亏你找得到。」

出其不意的话题突然抛来，但贝尔斯特兹的表情没有动摇。

白发老人摇头道：

「哪里哪里。发掘和采用难得人才，是使帝国繁盛不可欠缺的要素。在下也是透过向陛下推荐这种人才，才能放心觉得多少完成了宰相的部分职责。」

「哼，讲些诡诈的话。但是这次帮了余的忙。」

「谨遵旨意。」

表露忠诚到虚情假意的地步，贝尔斯特兹当场深深弯腰。看着他这一连串举措，文森呼唤自己的左右手：「奇夏。」

「在。什么事，陛下？」

「前往当地。余的期望，你早已明白了吧。」

「这可说是过奖了。若您能更明确下令，就能让小的不用怀抱多余烦忧。」

「你若想天真就顺你的意。准备折磨心头吧。」

陈述未被采纳，希望被拒绝的奇夏夸张地以手掩面。当然，文森不会因为这样就推翻意见，皇帝对左右手的沮丧不屑一顾。

相反的，是注意力重新转向对话镜。

「就跟听到的一样，你们该做的事没变。攻下魔都，让夜鸣·魅时雨知道自己做过头了。」

『是！知道了！……还有，陛下。』

「什么事？」

在对话镜另一头气势十足回话的哥兹，态度变得谨慎。文森对此蹙眉，哥兹则是挺着厚实胸膛道。

『臣知无礼，但请给予时间。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二将想请陛下直接赐言。』

「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啊。无妨。到镜子前面来。」

『是，马上来！同时……』

『来了来了来了！陛下陛下！听我讲一件事就好！』

哥兹离开，接着露脸的却是原本被斥退的瑟希鲁斯。

错估与对话镜的距离，直接在镜面显示大脸的佛拉基亚最强剑客无视距离感，直接对皇帝出言不逊。

「假如有人能割断你的脖子，余早就以不敬为理由处分掉你了。」

『又在讲无法做到的事了！唉，就是啊，我想说再过不久就会直接跟夜鸣小姐杠上，所以想问您有没有话要我转达的？』

「────」

『看嘛，夜鸣小姐不是一直在引起陛下的关注吗！搞不好是这辈子最后的机会，要是有一句话可以让她没有后顾之忧跟我认真打，那我会很高兴的。』

跟一般人的顾虑天差地远，瑟希鲁斯用不同次元的理由想要皇帝赐言。跟方才恭敬有礼的哥兹之间的落差，让文森忍不住失笑。

当然，只是嘴角失守的样子，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是有要告诉她的话。你就用心当好传话的角色吧。」

『好的好的，放心交给我！感觉确实就像是皇帝陛下的传令官呢，真是奢侈加三级。』

「别误会了。还有，完成后立刻回到你原本的工作。你是──」

『──陛下的白刃。当然，我了解。』

平常察言观色的程度令人绝望的男子，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懂得看脸色，实在不懂他脑子怎么运作的。就算要追根究底，很遗憾地，文森得做的事太多了。

沐浴在参谋与宰相的视线中，文森肃静审慎用词。

宣告的话语十分直接，最重要的是意图很明确，充满对叛乱者的蔑视──

「就把余的话跟刀刃一并传达吧。这正是余的武器应有的意义。」

14

──决战的导火线被点燃，闪电穿过化为战场的城镇。

许多亚人混居，被揶揄为混沌都市的魔都卡欧斯弗莱姆。

杂乱无章的建筑物林立，随心所欲添加踏脚处和扩建建筑物的市容，完美地符合了「混沌」之名。

就算对都市景观没有一丝兴趣，也仍暂时被那份不整齐给吸引了目光。话虽如此，注意力也因为跑在正下方的影子吵闹而撑不久。

「唉呀～果然跑第一的感觉就是爽！难得可以跟『九神将』互砍，这机会怎能错过！啊，跟阿妮亚的互打不算！」

「去死。」

草鞋鞋底蹬着地面，猛然破风的瑟希鲁斯的碎嘴融入都市中。勉强追上他的速度，亚拉基亚皱起娥眉这样回答。

对话听起来十分悠闲，但这段期间发生在这两位帝国最强战力周围的事，已远远超出常规，非常足以验证两人身负的评价了。

「哎哟，诸位配角，对不起。重头戏在后头，所以得在过场收拾掉你们！」

没错，带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理论，使出的斩击横过天空。

只要一眨眼就追不上的闪电，接连啃食挡路的人影，每个人别说接触了，连残光都追不上，血风就散落一地。

而运气好没站在闪电行进路线上的人也──

「碍事。」

跟着简洁的话语一同倾注的火球，从一头开始烧起被漏砍的人。

做出这事的人，是在自己腿部发火，不需要像鸟或飞龙那样鼓动翅膀便能飞行的「食精灵者」。

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这两名「九神将」所向披靡，以惊人速度踏破魔都街道。不过──

「难得可以和夜鸣小姐再战，却要带着阿妮亚，我不能接受啦～！」

「那是我的台词。」

「哥兹先生根本不信任我们嘛。要是因此出了差错，夜鸣小姐跑去另一边的话，那我都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干嘛了啦，讨厌！」

在没有合作意图的拌嘴下，配合瑟希鲁斯的亚拉基亚叹气。

亚拉基亚之所以与瑟希鲁斯同行，是按照指挥官哥兹的吩咐。老实说，亚拉基亚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战术这概念，所以除了个人感受以外，没法提出其他抗辩。

不管怎样，既然这是为了胜利，那也好勉为其难地接下监视瑟希鲁斯这个职务。理想的话，就是赢下一场会让瑟希鲁斯懊悔的胜利，那样最好。

虽然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最快的方法是以失败告终──

「──看起来闹得相当兴奋呀。」

穿过都市正门后，正大光明奔驰在大马路上的瑟希鲁斯停下脚步。

出声的人，就是傲立在大马路的正中央、盯着这边看的和服妖媚女子。──一看就知道是强敌。亚拉基亚这么判断。

「那是……」

「嗯，就是她喔，阿妮亚。──你好你好！好久不见，夜鸣小姐！」

双腿化成火焰的亚拉基亚选择在空中调整姿势。抛下飘在空中的她，往前走的瑟希鲁斯朝着女子──夜鸣·魅时雨用力挥手。

面对他气势磅礡的问候，夜鸣摇晃手中的烟管。

「还是一样是个大嗓门呢。又送您过来，代表您十分得陛下赏识喔。」

「陛下赏识我？没有没有，没那回事没那回事。那一位不是用赏识不赏识这种尺度来看人。所以才会一年到头都板着脸孔！是劳碌命的代表！」

手指按着自己眉心的瑟希鲁斯，想到什么就讲。夜鸣眯起眼睛看他。

在亚拉基亚听来就是没有价值的胡言乱语，但夜鸣一脸认真地接受了，接着瞥向亚拉基亚。

目光简直就像在征求亚拉基亚的意见，令当事人有点困扰。

「第一次见到您呢。知道奴家是谁吗？」

「听说过。亚拉基亚。以后请多指教。」

「冷漠却又有好好打过招呼。真是有礼貌啊。」

振臂后卷起和服袖子，夜鸣当场弯腿行礼。他人有礼问候便回以周到款待，接着她问道：

「所以，那个先露脸的龙人姑娘，有把话传给您们吗？」

「传话……」

「哦哦，有喔有喔，有听到喔！玛德琳小姐说的话嘛。哥兹先生有好好跟陛下说了！」

瑟希鲁斯拍自己胸膛，大声回答夜鸣的问题。闻言，夜鸣颤动眉毛，视线里掠过微弱的感情热度。

在亚拉基亚的眼中，看起来像是微弱的期待。

既然如此，夜鸣会很沮丧吧。

要说为什么的话──

「陛下的回答是？」

「要军营里每个士兵的命嘛。咳嗯。──不值得考虑。愚蠢愿望的报偿，就用自己的血来偿还。好像是这样。学得像吗？」

瑟希鲁斯先咳嗽一下，然后模仿皇帝文森说话。真是不知恐惧为何的人，而且学得完全不像。他有要模仿对方的意思吗？

亚拉基亚因此赏他白眼，而希望落空的夜鸣轻声吐气。

「那么，奴家的答案很简单明瞭……用血偿还就行了吧？奴家疼爱的东西流的血，就要以千倍的血偿还。」

「哎哟，反而生气了。阿妮亚，是我的错吗？」

「整体来说，是陛下和瑟希鲁斯的错。」

品尝到空气似乎发热沸腾的感觉，亚拉基亚握紧手上的细长树枝。

静谧的战意高涨，见夜鸣缓缓摇头，瑟希鲁斯故作轻松地放话，同时拔出青白刀身。

「服了你了。算啦，本来就打算要跟你打，这下也省得费工夫！那么，我们来当你的对手，夜鸣小姐！──『蓝色闪电』，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食精灵者』，亚拉基亚。」

往前弯腰的瑟希鲁斯，和增强腿部火势的亚拉基亚。

正面迎战两人的战意，夜鸣却没有丝毫怯意，还笑道：

「──『极彩色』夜鸣·魅时雨。这就隆重招待两位。」

15

从都市中央传来的剑戟声响之猛烈，让哥兹知道战斗已经正式开打。

夜鸣果然到正门这边了。她做出这个判断没什么好讶异的。当然，就算她是来这边，自己也会作为一名「九神将」全力迎击。

「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一将，似乎跟夜鸣·魅时雨打起来了。」

「呣，真的吗？为什么肯定……」

「仔细听就知道了吧。可以听见武器撞击的声音。」

哥兹说，跑在旁边的卡夫马目瞪口呆，接着把手贴在耳后，按照哥兹说的仔细倾听。

「您听得见？在这场乱战当中。」

「声音也各有各的特征。别看我这样，我可挺喜欢乐器的。」

这个嗜好经常被人说不适合，但哥兹喜欢音乐。不管是听还是演奏都喜欢。会结识妻子，也是因演奏会产生契机。

音乐丰富了哥兹的人生。因此在战场上，声音也会帮助哥兹。

生来就具有超越旁人的听觉，是哥兹为数不多的宝物。

「但是，这个城市比原先听说的还危险啊。」

「是的，我也有同感。」

说话的同时，以哥兹和卡夫马领头的帝国军进入魔都。而卡欧斯弗莱姆迎接从后门挥军的他们，城市以奇形怪状的构造来迷惑入侵者。

创作者八成没有要阻扰他们的意图吧。就只是靠着杂乱繁多的想法，以及当天的心情而拼接出来的市容。

而在这种充满混沌的市容生活的人，也是符合混沌的居民。

「哦哦哦哦──！！」

边吼边冲过来的，是连正经武装都没有的魔都居民。

身上没有任何护甲之类的东西，只有气势和士气不输正规军。这些人不是有勇无谋，而是靠确切的力量在支撑──

「──夜鸣一将所施展的秘术。」

「术式详细不明，但魔都居民每个都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所以──」

说到这儿话音打住，哥兹用下巴示意的地方，经过武装的一队士兵正在接受居民们来自正面的突击。──不，是试图接受。

「呜哇啊啊啊啊──！？」

下一秒，一只眼睛点燃红色火焰的魔都居民，撞飞五名架着大盾的士兵。而后头的士兵也都阻挡不了男子继续冲刺。

这样的光景，在进攻都市的各处上演。

「那就是，魔都难攻不破的原因……！」

「嗯，没错。虽然多少有个人差异，但你就当作卡欧斯弗莱姆的居民每个都有十个士兵的力气。因此，才会需要我跟卡夫马二将你的力量。」

「──」

用力咬牙的卡夫马，胆颤地抚摸自己有刺青的手。这举动看起来莫名不安，于是哥兹问道：「你害怕吗？」

听到这问话，卡夫马猛然抬起头。

「我不怕！」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向陛下那样说？说自己不适任九神将。」

「那是……」

说不下去的卡夫马，正经八百的面孔满是苦涩。

开战前透过对话镜直接跟文森对话的卡夫马，拒绝了哥兹推荐的「九神将」荐举案。

当然，身为推荐者难免觉得没面子，可是哥兹跟卡夫马寻求的不是谢罪，这点卡夫马也知道。

想要的不是道歉，而是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

「是为了陛下……可以说是为了佛拉基亚帝国。在重要时刻却无法正常运作的『将』，难以回应陛下的期望。」

「──。那么，没打算爬更高啰？」

「不，这只是因为现在的我没那个价值。」

凛然眼神宿着光彩，卡夫马凝视着哥兹的脸后才这么说。

辞退爬升到「九神将」的光荣荐举，让哥兹·拉尔冯颜面扫地的二将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决心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不加以认同的话，被赋予一将地位的哥兹就真的面上无光了。

「卡夫马二将，你为何而战？」

「──为了神圣佛拉基亚帝国，和统治帝国的皇帝陛下！绝无二心！」

「呼哈哈哈哈！」听了他堂堂正正的宣言，哥兹大笑后，说：

「那么，就抬头挺胸吧，卡夫马二将。──唯有建立自己和旁人都认同的功勋，推荐你当『玖』的我才挂得住面子！」

「是！一定会！」

这么回答的卡夫马，背上长出透明翅膀，带着他的细长身子飞向高空。

斜瞄一眼，哥兹也举起自己的拿手武器──黄金锤矛，正大光明地加入战场。他疯狂肆虐，为了彰显皇帝陛下的威光，演奏出极大声量。

再来就是──

「──陛下，请随意。无论结果如何，只要是陛下的想法，我等将兵唯有赌上性命服从。」

16

彷佛烧灼般的战斗气味，令玛德琳·恩夏尔德抽动鼻子。

遥望就看得见的魔都正在开启战端，大量鲜血流失，性命空虚散落。

但这没什么稀奇的。性命不管在哪都会失去，血液不管在哪都会流淌。即使是玛德琳留守的军营也一样。

「────」

营地内飘荡着极为浓厚的血腥味。

似乎遭受强烈攻击，营中的建筑物本身也呈现半毁状态。集结起来的士兵们已出征，只留下最低程度的兵员数量，恐怕是放弃这个建筑物了吧。

索性宣泄一下情绪，把这里夷平算了。虽然曾经冒出这样的念头。

「不要做蠢事。龙，是更骄傲的物种。」

这样戒惕自己，让浮动的情绪平息下来。

放任感情施暴，咬人啃人都是不可以的。那不是坏事，但是听说那样在人类的世界里会不受欢迎。

没打算要讨好人类，只是被数量多的他们疏远会很麻烦。

而且──

「……竟然有那种人类，根本没听说。」

这样低语的玛德琳，脑子里浮现腰部挂着刀的蓝发男子。

难以捉摸的态度和笑容不止的人物，但玛德琳只凭一眼就知道了对方是个异于常轨的怪物。那个轻薄态度，一定也是拟态。

这是龙人末裔玛德琳本来不会品尝到的负面情感。

龙，必须总是强大又豪气万千，君临在所有生物的顶点。可是，却被那个人类的气势给压过了。

「是因为，龙还太小。」

低头看自己的手，玛德琳的低语中掺杂着不甘。

要是可以发挥龙人原本的力量，根本没必要畏惧区区一个人类。可是，玛德琳还年幼，身为龙人还不够成熟。都怪这样，才会玷污种族的名誉。

为了洗刷这份屈辱，总有一天必须跟那个用刀男对峙──

「──哦哦～原来如此。确实是一眼就能看出。背后甚至还有长翅膀，小的看了也感动得无以复加。」

「呀呜！」

思考时靠着墙壁的玛德琳吓到肩头耸起。表情变得凶狠，是因为从后面出声的家伙让自己发出不愉快的声音。

而且对方还没礼貌地摸自己的翅膀，于是玛德琳恶狠狠地瞪向个子比自己高的男子。

「好大的胆子，胆敢评价龙的翅膀？区区人类少得意忘形。」

「这可真是，小的做了万分失礼之举，在此向您谢罪。小的庸俗的好奇心似乎稍稍冒出了头。」

点头后鞠躬，这样回答玛德琳的是给人一片白印象的男子。

不如说，对方是浑身上下只有白色的异样人物。头发是白的，脸也是白的，衣服和鞋子也全都是白的，简直就像是刻意舍弃自己的「色彩」。

那个穿金闪闪铠甲的男子是有说一眼就能认出对方。原来如此，确实是一眼就能认出的外貌。他毫无疑问就是自己在营里等待会合的人物。

「──」

她眯起眼睛，男子一派平淡的态度让玛德琳感到焦躁。

又是个面对自己却面不改色的大胆狂徒。那个住在闪亮石头城堡的女主人，在这个军营里遇到的金黄铠甲男，森林臭味男和裸女全都一个样。

就算去掉那个异常的用刀男，无趣的人还是很多。

也是有龙会称这种人为勇者吧。可是玛德琳没那么老成。她相信龙是应该被敬畏、恐惧的存在。

因此──

「你，跪下。」

「……跪下，真是奇怪的话。小的为何要那么做？」

「少啰唆，跪下。敢不听龙说的话？」

玛德琳指着裸露泥土的地面，强硬下命令。

男子犹豫了一下，接着顺从地当场单膝跪地。如此一来终于可以俯视对方，玛德琳抱起双手摆起架子。

「不要用高高在上的态度跟龙说话。你也好，其他的家伙也好，都不懂龙的伟大。」

「──。顺便请问一下，您说的其他的人是？」

「原本在这个地方的家伙。金闪闪铠甲男，裸女，还有用刀男。」

「都是跃然于眼前的面孔，但得由小的负责擦他们的屁股，还真是会让人痛恨起命运啊。──不过……」

「──？」

男子讲到这煞有其事地中断，令玛德琳皱眉。接着，男子维持跪地姿势，抬头看向玛德琳，白色的脸孔中，映照出唯一有颜色的黄色瞳孔。

「不知为何，四处替人擦屁股好像成了小的的工作。关于您的愤怒该如何回应，小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

没错，这个直瞅着自己眼睛瞧的男子，并没有连心灵都跟着下跪臣服。玛德琳领悟到在物理层面上俯视对方毫无意义。

跟龙不一样，人类都是骗子。──即便不是真心服从，还是可以若无其事地跟对方下跪。

「……够了。站起来。」

「哦～已经气消了吗？」

「知道让你跪着也没意义了。以后再教你们龙的伟大之处。」

「如果您愿意这样，小的会非常感激。唉呀，太慢自我介绍了。」

得到玛德琳的许可，站起来的男子拍拍膝盖，重新鞠躬。连这举动都让人不悦，不过表达出礼仪的态度，让龙的矜持抗拒咬他。

诡异一笑，男子边俯视玛德琳，边报上姓名。

「小的名叫奇夏·哥尔特。受聪明又桀骜不逊的皇帝陛下命令，亲自远赴战争前线。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知道了。龙不自我介绍。」

「要是不认识彼此的话就伤脑筋了，不过小的已经听说过了，玛德琳殿下。──那么，该从哪里开始好呢？似乎没剩下太多时间的样子。」

东张西望的白色男子──奇夏佯装不知地这么问。

听了这话，玛德琳抽动鼻子，然后指指自己的鼻子。这是玛德琳刻意远离战场留在这儿的理由。

因此──

「让龙的鼻子派上用场吧。就借此告诉你，龙的水准跟你们有差。」

露出锐利牙齿的同时，玛德琳凭恃龙人的矜持如此断言。

17

『她说在铲除军营士兵之前都不会收手。虽然我跟瑟希鲁斯说要以血偿还，但你知道该做什么吧。』

尔后就被命令飞到当地，可以说这是信赖的证明吗？抑或是该怨叹自己无法违抗的权力者施加不当压力？真是难以判断。

就算想找人商量这件事，偏偏又爬到了没有上级可以商量的地位。因着这个自己不期望的地位，心情有多苦闷难受啊。

不管怎样，自己被赐予这个地位，就有相对应的责任，必须完成必要的工作。

至少，这是名叫奇夏·哥尔特这个人类的职业道德。

「话虽如此，情况有些难堪呢。」

「──？你对龙说什么？」

「没，只是自言自语。还请别在意小的。」

耸耸削瘦肩膀，奇夏这样回答。「这样啊。」玛德琳冷淡回应。接着她把手贴在地面上，鼻子嗅闻，再度开始追踪气味。

这么热心工作的态度，真希望让众多「九神将」也学习学习。但是，在不明所以的外人看来，这句话简直再糟糕不过了吧。奇夏心想。毕竟让外表年幼的玛德琳趴地闻气味，然后自己跟在满地爬的少女后头。怎么看都很奇怪。

龙人自尊心强，对于玷污骄傲者绝不留情。

虽然第一印象就跟这个传闻一样，但事情发展到这边后就一口气转变了。

被人状似稀奇地看待角跟翅膀，玛德琳对此大动肝火；然而被人看到在地上爬的样子，龙人的矜持却似乎没有受伤。

这方面，可以说龙人与人类的感性有差别吧。多亏如此，只要奇夏对眼前的画面传出去有多难听这点睁只眼闭只眼，这个搜索活动可以说就能毫无滞碍地进行。

「要是葛路比在，那个不好的名声也能被忘掉吧……陛下真的是坏透了。虽然不觉得是为此才策划远征的。」

「九神将」之一的鬣犬人葛路比·格姆雷特的嗅觉，在同为兽人系的亚人当中也格外突出。只要碰上他的鼻子，就算从帝国一头逃到另一头都会被追上，这种不好笑的笑话可是在帝国境内传播不已。

而且奇夏知道，这事意外地不能以玩笑来解决。

「毕竟就算小的跟陛下调换，没有投入十成功力就会被看穿。」

有战事之际，自己必须担任文森的替身，因此从奇夏的角度来看，能够骗过葛路比的嗅觉就成了决定性的指标。

不愧是除了奇夏和瑟希鲁斯这些一开始就指定的棋子以外，文森最先指名要加入「九神将」的人才。

能否代理葛路比的任务，奇夏是有点怀疑玛德琳的。单纯只因为龙人稀少，是没法胜任「九神将」的职责的。

──现在，奇夏和玛德琳两人在追踪的，是遭受夜鸣·魅时雨的袭击而陷入毁灭状态的军营幸存者。

只不过，他们在找的不是报告军营毁灭的局外人，而是真的逃离惨状苟活下去，却下落不明的十几人──从地狱生还的人们。

「报告说军营全灭，多达三百名士兵被屠杀。可是……」

军事用语的「全灭」，跟一般人用的「全灭」之间有认知上的差异。

在军队中所谓的「全灭」，指的是无法继续战斗的状态。其定义在各国都不同，以佛拉基亚帝国而言是一百人以内死掉九十人的话，就可以说是全灭。

也就是说──

「有十个人活了下来。你，和地上最伟大的男人都这么想。」

抽动鼻子，顺着气味走的玛德琳把奇夏最后想的话说了出来。对此，奇夏以指头扶着下腭，说：

「是呢～。考量到军营的惨状和下手的人是夜鸣一将，猜想人数会更少，不过就是有人幸存吧。而且……」

「而且？」

「夜鸣一将意外有着在最后关键松手的习惯。毕竟，她要玛德琳殿下传话就把您赶跑了。」

「才、才不是被赶跑恰！」

「恰？」

玛德琳大吃一惊，用字遣词出现的变化让奇夏歪头不解。但玛德琳马上就粉饰好表情，露出口中锐利的牙齿。

「反正不要做多余的事恰。……不要做多余的事。做那种事就像是偷看龙的鳞片内侧，只会缩短自己的寿命。」

「这样子啊，您的忠告我会谨记在心。……小的充分理解您的忠告的意思了，另外，可以问点问题吗？」

「────」

玛德琳撇头重新看向前方，再度四肢趴地进行搜索。没有出言拒绝自己的要求算是好事，奇夏又开始思索。

由贝尔斯特兹荐举为「九神将」的玛德琳·恩夏尔德，配合身为龙人的特异点来看，不清楚她是怎么跟贝尔斯特兹有交流的。

说到底──

「玛德琳殿下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接受此次的任务呢？」

「……听了糟老头的请求。说如果接受这任务，就会站在龙这边。」

「站在您那边是吗。贝尔斯特兹宰相说的？」

「他叫那名字？如果是地上第二伟大的男人，就是了。」

假如皇帝是地上最伟大的男人，那帝国宰相被称为第二伟大的男人，至少在佛拉基亚帝国不能说是错的。

在军务上权力与宰相相提并论的「九神将」之「壹」瑟希鲁斯，简直就是白白浪费权势的代表。

更何况，没人会认为瑟希鲁斯是帝国第二伟大的人物。

『咦咦？我很伟大？请别乱讲啦，奇夏。你认为我会拘泥伟大不伟大那种头衔吗？会接下一将这位置是因为只要强大就能为所欲为，而且伟大的人根本不适合当主角，比较像是被人砍的角色！』

本人会如何回答，脑子里可以清晰描绘。

这十年来的交情，让画面重现得超出必要所需，让人退避三舍。

「不过，就跟糟老头说的一样。」

并未注意奇夏内心的煎熬，玛德琳突然这么说。

对此奇夏挑眉，玛德琳继续看着前面，抽动鼻子说：

「龙的血脉很稀少。他说，在地上遇到的家伙，全都会把龙当珍禽异兽吧。又说那些人会问一堆问题，可是不能生气咬别人的头。」

「原来如此。小的也想避免被咬头呢。」

「你也还有事要问龙吗？」

「呼嗯，这个嘛。」

玛德琳表明自己有贝尔斯特兹的指点和来自他的忠告，所以没打算再回应更多质疑，要求奇夏划清界线。

奇夏也没有被文森特别命令要试探她。

因此，这边就算放弃发问的机会也没什么大碍。

但是──

「嗯，还是有想问的。小的这人就是担心成性，为了替小小的心脏带来安宁，所以认为知识越多越好。」

「就会卖弄小聪明。少拿无聊的问题烦龙。」

「这是当然。──您的出身、受过的教育、家人组成、信念、爱看的书、战斗方法、龙人的生态、龙人的故乡、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正义、厌恶、一天进食的次数、睡眠时间、喜欢的食物、惯用手、惯用眼、昼行性还是夜行性，还有其他很多问题。」

「────」

「可是，在这当中，若要选最想问的问题的话……」

奇夏罗列出想知道的情报，停下脚步的玛德琳一脸像在看有问题的人。虽然这点很令人遗憾，不过他也认为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于是接着说了下去。

凝视过来的金色瞳孔露出嫌恶，奇夏朝着她问道──

「──您的名字，是谁帮您取的呢？」

「……咦？」

「您的名字。玛德琳·恩夏尔德，您这个名字。」

可能完全在料想之外吧，玛德琳的双眼充满困惑和惊愕。

反应就跟外表一样稚嫩。贝尔斯特兹刻意让她讨厌周围，并保持她年幼无知的状态，是用来预防露出马脚的机制吧。

其实，奇夏也不认为可以得到难能可贵的情报。

不过──

「据说已经灭亡的龙人，相传都是跟龙一起生活。听说也是有龙能够理解语言。所以小的斗胆猜测，玛德琳殿下的名字也是龙取的……」

「──不是。」

「哦。」

「龙的名字，是龙的家人给的。」

小手贴着自己胸膛，玛德琳回答得像在告知秘密。

说这话时轻声细语，像在对待易碎品一般纤细。奇夏眯起眼睛，很快相信她没有说谎。打从一开始，她可能就不会说谎。

谎言是弱者的武器，是用来对付强者、看不见的爪牙。

强者的爪牙肉眼可见。身为龙人的末裔，她完全没理由说谎。

「──」

反过来想，玛德琳的名字姑且不论，要是调查「恩夏尔德」这个姓氏的话，或许会有什么收获吧。这么冷静思考的自己实在很讨厌。

只是，玛德琳口中的「家人」，对她而言是真的无可取代的吧。从声音和表情就能洞悉。

关于这一点，人类和龙人之间倒是没有差异。──不。

「──所以，龙来到了地上。」

接着讲出口的话，虽然平静，却有着闲人绝对无法涉入的冰冷温度。

听到这儿，奇夏重新做出人类与龙人没有不同这样的结论。

不管流着怎样的血、过着怎样的生活，「复仇者」的态度都一样。

──玛德琳眼中擦不去的憎恨，令奇夏理解到这点。

「……到了。」

就在奇夏做出结论时，趴在地上的玛德琳站了起来。她拍拍手拨掉泥土，用下巴示意通往深山的山路入口。

大致看看周遭，就知道这是远离人烟、生活很不方便的土地。

「在营中闻到的人类，跟血的气味混在一起。要找的人就在这儿。」

「呼嗯，原来如此。不过，躲在山里实在很麻烦。小的对自己的腿跟腰可没自信。」

「那种事，龙才不管。不然，要放弃？」

「没有没有。只是，荒废的土地和树林，看起来就像是不被人需要的山……要是玛德琳殿下能把在找的人从里头熏出来，小的会非常感激。」

「──熏出来。」

既然要找的人躲在山里，就只能搜山了吧。

遗憾的是，这次除了玛德琳以外，没有人可以帮奇夏。想要感叹劳动环境有多严苛，可是大量人手都被分去攻打魔都了，所以也不好说什么。

既然如此，也只能拼命运用脑袋，拟出最佳方案了。

唯一的协助者玛德琳五感优异，找出了他在找的人躲藏的地点。再来要是能利用她有的优点把人从森林熏出来的话，事情就能快速获得解决。

而对于奇夏这样的要求──

「──龙的作法，有点粗鲁喔？」

金色双眼闪闪发亮，看向奇夏的少女嘴唇弯成弧形。

顿时，彷佛受到少女的笑容邀请，空中传来鼓动偌大翅膀的声音，而且数量还不少。奇夏看到了比传闻中更夸张的光景。

超过三十只的飞龙，翩翩落在玛德琳周围。

「龙的狩猎很凶猛。之后可别抱怨。」

抚摸站在旁边的一头飞龙的头，玛德琳提醒奇夏。接受龙人这样的牵制，奇夏也点头说好。

接着他走到玛德琳旁边，重新面向森林。

「军营的士兵掌握多少尚不确定，不过逃离夜鸣一将追杀躲进森林里的人，不能说没有关系。所以……」

「──？」

说到这儿打住，奇夏闭上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

「──躲在山里的帝国军！！假如您也有身为一匹剑狼的骄傲，就出来给个解释吧！！」

「──」

奇夏的声音大到撼动空气，甚至传到山的另一头。

这不是出于慈悲或宽容，而是必要的仪式。给予辩解的机会，是让士兵们可以为自己的名誉做辩护。

应该准备这种机会吗？奇夏心中的天平没有倒向任何一方。不过，当时军营里发生了什么事，而那件事跟夜鸣造反有关吗？奇夏心中已经有个猜测。

要是那个猜测中了的话，奇夏便认为没必要对他们慈悲。

「玛德琳殿下，只要等一刻就好。要是这样还没有动作，待会的处理就要拜托您了。」

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山中回响，奇夏坐到附近的树荫下。望着他这样，玛德琳平静吐气。

「人类有够爱磨蹭的。……龙只问一件事。」

「是什么呢？」

「……你说的一刻，是什么？」

皱眉的玛德琳问道。其他飞龙也跟着歪头面露困惑。

亲眼目睹少女统领飞龙的能力，另一方面觉得贝尔斯特兹保持她无知到无情的地步，奇夏搓揉自己眉心。

一刻。是可以教玛德琳这个，要花的时间恐怕不到一刻。

然后当一刻刚过，飞龙群就会进攻卑鄙小人躲藏的山林。他们将会在那儿品尝到飞龙的凶猛和龙人的可怕吧。

──还会领悟到，对于扭曲骄傲的人，铁血定律是毫不留情的。

18

婀娜摆动手臂，纤白手指搔抓空气。

洗练得宛如舞蹈的动作，却引发了如梦似幻、非比寻常的现象。

「起舞吧。」

──马路就像生物一样弹跳，建筑物卸除桎梏后慌张地往旁边滑动。

「歌唱吧。」

──整个都市装设的踏脚台全都失去支撑，往下掉落，从名为自由落体的不自由规则中获得解放，自在地在空中来回飞舞。

「打碎吧。」

──砖造建筑物、色彩丰富的玻璃艺品，最后连种植的树木花草，全都扭曲原本的存在方式，随心所欲地肆虐起来。

在宽敞的大马路正中央手持烟管翩然起舞的夜鸣，周围的街景变化外型，建筑物和踏脚地飞向空中，树木花草像士兵一样傲立挡路。

「这是……」

「唉呀～还是一样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很恶心！不过，同时又让人移不开目光！这种综合艺术真是太棒了！」

目睹诡异光景，亚拉基亚大吃一惊。但是看到旁边的瑟希鲁斯跟平常一样，便立刻舍弃惊愕。

「极彩色」夜鸣·魅时雨，是个不可小觑的实力派，这点已经非常清楚。

「而且，奇怪的技巧，老爷爷也有。」

举看过的人当例子，亚拉基亚封杀自己的惊讶。

斜眼看到亚拉基亚恢复后，瑟希鲁斯往前踏出一步──消失不见。

「──！」

而消失的瑟希鲁斯下一次出现时已在夜鸣眼前，以雷速拔出的刀子穿越漂浮起来的各种障碍，直抵她细瘦脖子，打算将之一刀两断。

但是──

「唉呀，还是一样。脖子守得很严密呢。」

「您才是，还是一样的方法呢。取不下奴家的首级这点，不是应该已经从以前的交手经验中学习到了吗？」

「不，上次的我跟这次的我不一样。别说一天了，每一秒都在成长正是主角的特权。不如说，每次登上舞台，男人味都会上升！」

「歪理讲不完的人呢。」

脖子被瑟希鲁斯的刀砍，夜鸣的脖子别说还连接着身体和脑袋了，甚至连一层皮都没掉。斩击的成果只留下微微的红色印子。

以前瑟希鲁斯就有说怎么杀都杀不死。──原来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

「吁。」

接着，夜鸣用烟管弹开刀，旋转身体朝瑟希鲁斯使出肘击。

瑟希鲁斯瞬间往下缩躲过，但无数砖瓦──解体后的民宅零件如箭矢般追击残影，接连打向他。

没命中目标的物体在地面上打出大洞，惨状宛如炮弹风暴洗地。像这样直飞过来的砖瓦等物体，不过只是开端罢了。

「哎哟，相当华丽的发展呢！」

「难得有招待帝国最强人物的机会，奴家也不会放水的。」

原本装在都市各处的无数踏脚台，朝着往头上看的瑟希鲁斯降落。

每一个重量都不少，庞大质量只为压烂瑟希鲁斯一人，都市不厌其烦改变形状，直往他坠落──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面对宛如暴雨倾泻的巨大攻击，瑟希鲁斯不是采取慎重态度，反而大胆加速闪避。

踏脚台每次撞击都让地面摇晃，闪电踩过乱成一片的踏脚台，快速穿梭。就在瑟希鲁斯豁出性命挑战跑酷的时候──

「还有我。」

挥动手中的树枝，亚拉基亚用体内感受摄取的微精灵最后的热度。

「食精灵者」的能力，是靠燃烧摄取的精灵的性命来获得发挥。为了与夜鸣一战而事先摄取的微精灵，将在这里解放它们最后的光彩。

为了一举攻下被讴歌为难攻不落的魔都，以及它的女主人。

──刹那间冒出的火焰，以亚拉基亚为中心延伸至数百公尺。

「──这是……」

身体被满出来的火炎热量和扩散的势头给烧到，夜鸣惊讶抬眉。

一般来说，火是慢慢延烧，逐步扩大燃烧范围，可是亚拉基亚的火焰不走那种慢调子烧法。

摄取火之微精灵，运用蓄积起来的力量，让可以感知的大气范围内的微精灵一同发火，一口气烧光殆尽。

迅速扩大火焰和使出庞大火力，而且亚拉基亚本身也化为火焰攻击敌人。

这是她摄取火之微精灵的时候的战斗方式──

「虽然没有小看她这个姑娘……」

「我擅长，烧东西。」

在轰然烈焰中，夜鸣被照得红通通的眼眸里带着警戒。沐浴在她的眼神中，制造爆炎的亚拉基亚感受不到手感。

城市或物体，所有一切都在燃烧，可是灼热却碰不到夜鸣。

就像瑟希鲁斯的刀刃切不断她脖子，反而被雪白肌肤弹开一样，火焰也──

「阿妮亚！等一下！我也快要被烤熟了喔！？」

「……顺便。」

「啊啊够了听不懂人讲话！我要干啰！」

同样被火焰缠绕、奔驰中的瑟希鲁斯刀刃呻吟，一口气把面前的建筑物一刀两断。他跳到断面上，拔腿狂奔，逃离燃烧地面的火焰，抵达都市上空。

就这样纵身飞进踏脚地和建材暴风雨当中，斩击如闪电喷发。

──顿时，所有物体都被切割，失去作用。

此时，化成火焰的亚拉基亚也攻向夜鸣，使出大火力踢击。

「──！」

划出弧形的火焰拉长了亚拉基亚的腿长，像舔拭般扫过都市。被擦过的建筑物和行道树，路径上的一切全被燃烧扫踢烧毁，将魔都变为地狱。

但是──

「没有人？」

身在烧毁的魔都中，亚拉基亚却感受不到有任何牺牲者。

甚至连周围的微精灵，都感受不到类似的性命增减。在这一带，亚拉基亚的攻击范围内，除了夜鸣以外还真的没有其他人。

这也意味着，都市居民全盘信任夜鸣，让她一个人去对抗来自正面的敌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早就知道各位会从正面进攻。那么，把后门交给孩子们应付是人之常情。──只是一、两个『九神将』，由奴家一人就能压制。」

「好大的自信。」

「这是奴家的骨气。您的眼神，动摇了喔。」

穿破炎幕，以突出的厚底鞋鞋跟贯穿没有实体的亚拉基亚的胸膛。飘动的和服衣摆斜向砍断火焰，反手一击就把亚拉基亚纵向切成两半。

当然，物理攻击对同化成火焰的亚拉基亚完全不管用。就算拿剑劈砍、刺穿火焰，也杀不死火焰。然而──

「我，动摇？」

「够强的人，就会去做想做的事，这是佛拉基亚风格……而您，看起来似乎不快乐。不如说……」

「──」

「您像是对『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感到迷惘。」

夜鸣踏地剖开道路，往上挥出的手掌打消亚拉基亚的颜面。分散的火焰聚回来，被打掉的头部也立刻恢复原状。

可是话语比拳头更有力，带给亚拉基亚胸膛针刺般的痛楚。

夜鸣那番话彷佛看穿她内心，令她的心也跟着动摇──

「请不要这样啊，夜鸣小姐。因为阿妮亚是个马上往心里去的人。」

这时，瑟希鲁斯的声音介入其中，滑过来的他用草鞋轻轻贴在夜鸣胸前。「喝。」接着他膝盖使力，夜鸣的身子就被轻松往上推，被猛烈地踢向天空。

随后，追着她跳跃起来的瑟希鲁斯的无双斩击杀向夜鸣。

剑击毫不留情，夜鸣全身的要害都暴露在危险中。

「您真是学不乖呢。」

「呜哇，这样都还不行！还以为你铁定有『地灵加持』之类的，本来想说让你离开地面再杀就管用了。」

「──。您有学习的意思，着实令奴家惊讶。」

「当然，边找胜算边将敌人逼上绝路才叫醍醐味。什么都没想就投身战斗，我又不是阿妮亚。」

瑟希鲁斯的雷速斩击低吼，夜鸣无法阻止，只能以胸部承受。可是她丰满的胸部拒绝刀刃的锋利，回敬的一击被瑟希鲁斯用刀鞘防御住了。

承受反手拳的刀鞘嘎吱作响，瑟希鲁斯的身体迅速划破红色天空。

「瑟希鲁斯！」

目光追随飞远的瑟希鲁斯，亚拉基亚立刻转头看向夜鸣，但脖子却被伸过来的手抓住。夜鸣脚踢空气回到她面前了。

她用纤纤玉指掐住亚拉基亚的细喉──握住理应没有实体的喉咙。

「啊咕……」

「因为动摇了吧。影像模糊，变成了可以抓住的实体。──您，是为何而战？」

「────」

「奴家是为了爱。您是出于何种理由，烧掉整座都市呢？」

假如拥有的东西直接关系到强劲的话，那夜鸣强大的保证就在这儿。

感觉似乎被这样质问，亚拉基亚的嘴巴一张一合，同时眼皮底下冒出远昔的幻影──自己最重视的存在。

不论何时，不管在哪里，亚拉基亚核心当中的存在都未曾改变。──可是，亚拉基亚这样烧毁都市，能够说是为了她吗？

「──都说了，请不要让阿妮亚想事情了，夜鸣小姐。」

横切斩击闪过眼前，扫掉抓住亚拉基亚脖子的手。

她的手跟脖子一样砍不断，但发出的钝重声音带给夜鸣的手痛楚，趁她力气放松的时候把亚拉基亚抢走。被抱住腰往后退的亚拉基亚看过去，发现救了自己的是表情轻松到可恨的瑟希鲁斯。

抱住同化成火焰的亚拉基亚，意味着拥抱火焰，他却不改若无其事的表情。

「──。对奴家来说，最不能了解的就是您这种贵客。」

「嘿～我有那么难懂吗？陛下和奇夏都觉得我很难应付，所以都简单应付我，我对此倒是蛮有自信的耶。」

「您的手正在被烧，不痛吗？」

肉被烤熟的声音和气味，源自于和服底下的手正在被燃烧，可是瑟希鲁斯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连夜鸣的提问，他都表现得泰然自若。

「嗯～这时候比起痛到慌慌张张，笑得目中无人比较帅吧？」

「──」

皮跟肉被火焚烧，热度甚至传到骨头。散发着烤肉味的瑟希鲁斯没有羞耻，也没有畏惧，而是顺着自己的哲学如此主张。

他就这样绽放笑意，轻抚怀中亚拉基亚的头。

「还有，麻烦不要灌输阿妮亚多余的事。什么战斗理由还是意义的，我是不否定认为这些东西很重要的人啦……」

「可是强者不需要那种东西，您是这么想的吗？」

「不是不是，我的强大跟别人的强大性质不同。不想让阿妮亚去想那些事，是因为想事情的阿妮亚弱得甚至让人觉得遗憾。」

「──！」

被直接了当这么说，亚拉基亚立刻就想反驳。

但是她却出不了声。理由恐怕在于夜鸣与都市居民之间的关系──只身一人挡住前线的夜鸣，以及信任她并团结一致，保护她保护不到的地方的居民。如此坚强稳固的关系，令她好生羡慕。

过去，自己跟主人之间也有过的信赖关系，要说自己不会去想是骗人的。

可是──

「阿妮亚，我不会要你别思考，可是要看时间和场合。把自己当成主角还是配角，端看你怎么做。」

「……意思，不懂。」

「就是要你现在化为一把刀就好。或者，阿妮亚心中的主人希望你死在这里？」

「──」

手臂发出炙肉声，但瑟希鲁斯还是笑着这么问。

不爽他这表情，想说要不要干脆就这样把他的手烧焦，但算了。虽然很生气，然而亚拉基亚真正的主人不期望这样。

而且，真的做了会被瑟希鲁斯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自己可敬谢不敏。

「阿妮亚，摄取的微精灵呢？」

「……一百二十四。」

「好。那就杀夜鸣小姐一百二十四次。──这是我们，从九神将上面数来前两名的人，被要求存在的理由。」

直接给予战斗的理由后，瑟希鲁斯把刀收回刀鞘。「嘿。」接着他扶起亚拉基亚的身子，手穿进烧焦的袖子里，摆出要当观众的态度。

看着瑟希鲁斯这一连串的动作，夜鸣嘴叼烟管。

「原先还以为您只是擅长杀人……」

「啥？」

「您也擅长不用刀就让人活过来，同叫奴家吃惊。」

吐出烟雾的夜鸣眯起眼睛说，瑟希鲁斯抬眉。接着，帝国最强男人弓起腰大笑。

「哈哈哈！我终究只是一介剑客。才不会让人复活这种技俩咧。要说阿妮亚会苏醒，只是因为我跟她是老交情了吧。还有……」

「还有？」

「认真的阿妮亚很强的喔。偶尔会让我胆寒呢！」

用毫无恶意的表情这样宣告的瑟希鲁斯真的很讨厌。要是烤焦的不是他的手而是脸的话，该有多好。

可是，自己不会这么做。虽然不这么做，但若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

「瑟希鲁斯。」

「我在我在。」

「──去死。」

「就是没法老实说谢谢呢。」

果然还是希望他死掉。这么想的同时，亚拉基亚全身都绽放耀眼光芒。

不考虑后头的事，把所有摄取到体内的微精灵全部活性化──见状，夜鸣缓缓摇头。

「你，也是为了爱而战呢。」

「……大概，完全不是！」

瞄了一下瑟希鲁斯时被这样讲，亚拉基亚大吼，冲上前去。

下一秒，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攻防战中，最大等级的破坏与光芒笼罩了战场。

然后──

19

吃了一记前踢而飞出去的身体，硬生生撞上墙壁。伴随哀号一同倒下的男子，脑袋被往下踏的鞋底给踩在地面。

门牙撞地而脱落，男子吐血惨叫。听着他哀号，踩着他的眼罩男歪头，不屑地说：「有够没劲。」

地点是帝国军宿舍的其中一个房间，互殴的是两名基本装备都是红色的帝国士兵。

话虽如此，这场架根本是单方面施虐。并非是出其不意或奇袭。彼此都手持武器，同时开始劈砍对手，接着瞬间一面倒。剑力差距非常明显。

一般兵和上等兵里头，恐怕都没人敌得过他。──这就是叫做贾马尔的男子的实力。

「要是脑袋再好一点的话，就会平步青云地晋升为『将』了吧。」

「吵死了，陶德！这边就乖乖夸奖老子的实力就好！」

「我是在夸奖你的实力啊，你的剑术没人会怀疑啦。好啦。」

耸肩带过不满的抱怨，被贾马尔呼唤的陶德走向前。他看着被打趴在地、头还被踩着的可怜男子。

（插图014）

不过这个男的是不是真的可怜，还得看他之后的应答表现。

「你、你们……同样是正规军，竟然做出这种事……」

「喂喂，先动手的可是你吧？在我看来，贾马尔只是反击。因此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你真是令人同情……不过，看来我们问的问题对你很不利，可以这样想吗？」

「──！」

「哦，可别想逃喔。要是敢开玩笑，就让你跟我一样喔？」

俯视脸色铁青的男子，贾马尔用手指敲敲自己右眼上的眼罩。这很明显是恐吓，但效果却很显著。事实上，如果是贾马尔的话，有可能真的会这么做。

男子的气势越来越萎缩，陶德满意点头。

「帮了大忙。那么，继续刚刚的问题。──你，是夜鸣一将消灭的军营的生还者吧？为什么夜鸣一将要杀你们？」

「她、她脑子有问题！传言你们也知道的吧！那个女的之前也……呀！」

「她可是一将，放尊重点。这里是酒馆，我们是知心好友吧？」

贾马尔挥动手中的长剑，耳朵被削掉一部分的男子惨叫。贾马尔嘴边也很常挂着下流没品的发言，但却又莫名坚持上下关系，这样的性质显得很奇妙。

有鉴于此，男子的发言会比刚刚更加谨慎吧。

「脑子有问题，这我当然知道。不过呢，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主张，可不管看起来多不正常的家伙，都有那种人自己的一套道理在。即使旁人看起来没有意义的行为，在那种人的心里就是讲得通的。懂吗？」

「啊、啊……」

「也就是说，我推测这次夜鸣一将的暴行，也有身为一将的她的道理在。因此，她会一个一个杀光军营里的士兵，我怀疑是出自于怨恨。」

不单单是赶尽杀绝，而是彻彻底底地赶尽杀绝，从动机看来一定是根深蒂固。

开始调查后便得知，夜鸣似乎要求交出逃离军营的士兵。皇帝加以拒绝，结果就发展成了在魔都进行武力冲突。

但是──

「那、那种事，知道了，又怎样……」

「啊～？这种事用不着你关心……」

「唉，等一下，贾马尔。讲出来没有关系的。──视情况而定，我认为有可能阻止这场战争。」

手在胸前合十，制止贾马尔的陶德朝男子笑。

胸口和耳朵都在跟疼痛奋斗的男子，边喘气，边用求救的目光仰望陶德。

「假如开端是怨恨的话，那道歉的方法也会改变。没有什么比不知道在对什么道歉的谢罪更能触怒对方了。而且只有你得救的方法，我们或许也不是不能提供给你。」

「怎、怎么、做……？」

「不难。只要知道事情始末，由我们跟上面的军官报告。在我们介入内部纠纷进行调解的时候，对你搞失踪的事睁只眼闭只眼啰。」

听了陶德的提议后，男子屏气，用试探的眼神看过去。虽然对方早已疑心生暗鬼，但陶德还真的没有比话中更多的企图了。

他终究不在乎这男子的生死或下场。他有兴趣的只在眼前夜鸣·魅时雨造反的原因，还有阻止的手段及确保情报。

准确来说，是要用这情报来做出功劳，以获得好评。

为此，才会刻意挑战危险，找出军营的幸存者，把闲杂人等支开，直接把当事人带到宿舍问话。要是这人派不上用场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一开始，只是排遣无聊而已。」

陶德的诚意传出去了吗，男子像是死了心，开始慢慢讲述。

这就是此次骚动的开端，搞得夜鸣屠杀军营士兵，还要求幸存者在内所有相关人员都要拿命来偿的理由。

听完的内容，大致就跟陶德想的一样。

果然，夜鸣·魅时雨谋反的原因在于怨恨和愤怒。

「这、这就是全部了。怎么样，能接受吗？」

讲到一半口气开始变得粗鲁，语调激动说完的男子询问陶德。在他的注视下，陶德抚摸自己下巴点头道。

「嗯，是啊，我能接受。若说事情是这样的话，那军官应该也会听才对。」

「那么……！」

「不过，运气有点不好啊，我说你。」

陶德附加的那句话，令男子目瞪口呆。

是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吧。正因男子的观察力差，所以得用自己的性命支付代价。应该要更早察觉才对。

察觉也在陶德身旁听男子说话的贾马尔，朝对方露出了打从心底蔑视他的眼神。

「明明有想过可能会变这样，失败啊失败。」

陶德耸耸肩，然后站起，男子被切断的头部在他脚边滚动。没什么。就只是贾马尔挥刀，一口气割断了男子的脖子而已。

「人渣。根本称不上是荣誉的帝国军。」

「你的自我评价如何，我才不想管咧。」

陶德转动脖子，伸个懒腰。

这家伙就跟刚刚说的一样很不走运。在贾马尔脚下失言是如此，被陶德他们掌握到位置这件事也是如此。

而明明还有其他锁定了位置的逃亡士兵，但男子站在最好引诱出来的立场上也是。

不过──

「剩下的两人，也不能说是运气好呢。」

「嗯，我要把他们大卸八块。」

「慢着慢着，不要为了发泄你的心情就杀了他们啊。要好好抓起来交给军官，变成我们的功劳。」

听到这建议，贾马尔用整张脸主张自己的不悦。用手推开那张烦人的脸，陶德对未来的大舅子这么莽撞只能叹气。

自己会去挑战平常不做的危险事，全都是为了建立功劳，好回到帝都。一切都是为了回到等在那边的心爱女人身旁，才有的付出。

为此甚至──

「──我会照顾好难以应付的大舅子的。相对地，照顾完以后，拜托要用你的胸口好好慰劳我喔。」

20

「──这次的事，源自于军营士兵凌辱、杀害鹿人姑娘，甚至还玷污其尸首。杀死了受魔都庇护的兽人，魔都女主人当然会勃然大怒。看样子，一切都在预想之外。」

挺直背脊，朝着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公事的黑发美青年──皇帝文森·佛拉基亚报告，刚回来的奇夏等待答覆。

不是等待慰劳自己的话语。是实务性的，针对往后发展的现实指令。

在奇夏面前停下翻阅文件的动作，文森视线抬也不抬，就说：

「那就是要杀光正好人在军营里的士兵的原因吗。──谁说溜了嘴？」

「四散逃亡的士兵有三人，跟会合的部队士兵透露了内情。掌握了情况的上等兵就把他们抓了起来，向上呈报。一名死亡，另外两名幸存者已被关押。」

「把关押的两人，送到魔都的夜鸣·魅时雨那儿。」

文森毫不犹豫就定下逃亡士兵的末路，奇夏默默遵从。

这次夜鸣的叛乱导火线，就是那些人。要是他们的惨死，能稍微慰借在这场战争中所流的鲜血就好了。

这么杀气腾腾的想法，连奇夏自己都讨厌。自己本来应该是个温厚又文静的人。

没有理睬他的内心纠葛，文森边看文件，边继续下命令。

「还有，找出任命军营的『将』的人，及其所有亲属。处置随后发布。」

「小的明白。另外，陛下，俘虏逃亡士兵的上等兵……」

「应该要给奖励吧。就给那些想要的奖励吧。」

「有想过您会这么说，所以就直接问了。当然，不是以这张脸就是了。」

听到这边，文森头一次把视线移到奇夏身上。

既然注意力有被吸引正好，奇夏在脑中描绘之前面对面的两名士兵。一个是气质粗野的眼罩男，一个是给人老好人印象的温和男性。

顺着少之又少的情报找到逃亡士兵，判断他们的堕落应该报告给高层，于是采取适切的作法，这点非常值得评价。当然，也想给予相对应的报偿。但──

「──帝国人民须剽悍强大。」

「……什么？」

「其中一名上等兵，在被问到想要什么奖赏的时候，跟小的这么说。说自己不过是遵从佛拉基亚帝国的理念。」

而且这么说的人，是看起来就很有野心的粗野男，所以更让人啧啧称奇。

该名上等兵是真心服从帝国的铁血定律，憎恨做出违背此一原则行径的弱卒。甚至一口咬定说，不要用他们的血换来的奖赏。

当然，他身旁的搭档听到这番话，一副像是要晕倒的样子就是了。

「帝国人民须剽悍强大，是吗。」

只要是佛拉基亚帝国的臣民，任谁都一定会知道的剑狼道理。

这句话重新入了耳，说出口，文森微微眯起眼睛。存在于黑瞳深处，皇帝陛下那所有深远的想法，就连奇夏都无法完全看透。

说不定，最接近这本质──这番无从言表之理的，是不靠理论思考、跟责任感或地位这种束缚完全无缘的剑客。

总之，这次事件的起因已经做了一定程度的安排，并获得解决。若论还有什么其他应当报告的事，奇夏击掌道。

「对了对了，跟小的同行的玛德琳·恩夏尔德，实力和能力都无可挑剔，可说具备『将』的器量。然而没有从军经验，后盾是贝尔斯特兹宰相是麻烦之处，这是小的的担忧。」

「既然哥兹推荐的卡夫马·依鲁鲁库斯辞退，就没必要把有能力和气概的东西搁置在一旁。就算有那个插手也一样。」

「……小的认为没有必要刻意服毒。」

「为此才有你、『九神将』，和余。」

说着说着，文森视线再度回到桌面，继续翻阅文件。

态度表达出他不打算继续对话，奇夏对于文森的顽固，和一开始就大胆地把手放进还有余烬的灰中，只能叹息。

在长年的来往中，早已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但──

「──最晚，也只有两年了。」

「陛下。」

在离开前，文森静谧的话绊住了奇夏的脚。可是文森没有回应他的呼唤，继续埋首于工作中。

只是自言自语，还是对奇夏发问？

不管是何者，都没法再引出更多话。──知道这点的自己，明明知道却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极其可恨。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在这里的呢？忍不住自问自答。

「……小的一点都不像自己了。真是让人感到厌恶。」

阐述心头话，佛拉基亚皇帝的宝刀──不，刀另有其人。因此自己不是刀，就只是心腹罢了。自认如此的奇夏离开了办公室。

「──」

从走廊窗户看出去的天空湛蓝得令人生恨，简直就像没注意到在老天雄伟的眼皮子底下，死去了多少生命。

「真是的……」

──身为剑狼的一员，实在无法不对此感到极度憎恨。

21

「啊！阿妮亚，你蛋又只煎单面了！」

「……想煎双面就自己来。」

在粗制滥造的小屋里，亚拉基亚瞪着对餐桌上的食物有意见的瑟希鲁斯。

放在粗糙桌上的食物有两人份，各自被盛放在颜色不同的餐具上。为了区分彼此的物品，餐具架上放了好几个颜色不同的餐具。

要是有个闪失不小心用到瑟希鲁斯的餐具，自己绝对敬谢不敏。话虽如此，因为他都不洗碗，所以也没法完全避免不去接触。

更何况，今天要把接触限制在最低程度都很难。

要说为什么的话──

「啊～」

「──」

「阿妮亚，来，我嘴巴开开啰。啊～」

被这样催促的亚拉基亚烦躁地抓住对方的叉子，朝他盘子里的煎蛋插下去，接着活像喂食雏鸟般把食物塞进他嘴里。力道猛到最好能折断他门牙，但他却轻松地用牙齿夹住煎蛋，享用起来。

既然这么灵活，进食根本用不着帮手吧，他这只是故意惹人嫌。

因为亚拉基亚烧了瑟希鲁斯的手，所以在伤痊愈之前都要被他找麻烦。

要不是因为一起生活，所以被命令照顾他的话──

「哈呼哈呼……嗯，好吃。撇除只煎单面这点的话，阿妮亚的厨艺很了不起喔。知道是以年为单位在进步的我可以保证。」

「奇夏的话还可以，瑟希鲁斯的保证……？」

「啊！不相信我的表情！我可是有评鉴的眼光喔，阿妮亚。不然的话，就没办法看清古刀和名剑了。当然也有看人的眼光。」

「……骗人。」

「唉～」手吊着没办法动，于是瑟希鲁斯左右摇摆身体来表达不满。

亚拉基亚不理他，想要快速结束用餐兼拷问，于是接二连三将刚做好的热腾腾料理送进他嘴巴。而他每次都能巧妙处理，真叫人不爽。

就连这种杀气腾腾的早餐时光也是──

「不过，这次夜鸣小姐的叛乱也以失败告终呢。唉呀，说到底，她到底有多认真，连陛下都很怀疑。」

「……死掉的鹿人，是原因。」

「嗯，没错没错。卡欧斯弗莱姆是有麻烦的人们最终寻求庇护的地方，所以要是半开玩笑插手的话，当然会得到相对应的回礼。就像把手伸进巢穴会失去手指一样，这种事想都不用想也能知道吧。」

咧嘴大笑的瑟希鲁斯悠哉地总评这次的叛乱。不过听了以后，亚拉基亚垂下眼帘，瑟希鲁斯挑眉。

「哎哟？怎么啦，阿妮亚？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夜鸣，很强。」

「是啊。唉呀～这次也还是不知道那机关是什么呢。本来想说总算可以砍断她的头了，结果还是失败了。」

「那个奇怪的能力，也是。」

会接连改变形状的都市，还有夜鸣那不知坏损为何的压倒性顽强。那些当然也很异常，但动摇亚拉基亚心房的，是她的态度。

虽然气恼，可是在战斗中，自己确实就如瑟希鲁斯所说的，都是抛弃杂念放手一战。然而就算结束了，内心的动摇──那个问题并没有解决。

为了什么而战？被这样问，亚拉基亚突然想到。

「瑟希鲁斯，为什么战斗？」

「────」

「……干嘛，那张脸？」

为了面对自己的问题，亚拉基亚这样发问，没想到瑟希鲁斯却露出奇怪表情。好半晌后，才意识到那是他惊讶的表情。

维持那张惊讶的怪脸，瑟希鲁斯摇头道。

「没有没有。阿妮亚竟然会想要了解我而这么问，真的太让我意外，大吃了一惊。这难道不是你从小到大的头一遭吗？」

「──。用不着问，你也会自己一直讲。」

「是呢。我对食物的喜好、信念什么的，身为红牌演员的心态什么的，要多少都可以让你问到饱，偏偏却是问为了什么战斗啊。哈哈哈。」

「回答不出来？」

「不，回答得出来喔。──因为我的志向是追求天剑。」

瑟希鲁斯平静回答，眼神中带着静谧。跟他平常给人吵闹程度是一般人两、三倍的印象有天壤之别。

有时候，瑟希鲁斯·塞格姆多这个人会展现这种表情。

难以捉摸，简直就像闪电一样没有实体，无法以肉眼追上的性质。

这是从亚拉基亚这辈子的主人，或这个国家的皇帝文森身上可以感受到的，异于常人者特有的气质。

就像彰显出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东西也不同似的。亚拉基亚有这样的感觉。

「瑟希鲁斯。」

「是？」

「去死。」

「为什么！？我刚刚老实回答问题耶，你怎么可以忘恩负义！」

闹哄哄的瑟希鲁斯让那股气氛烟消云散。亚拉基亚吐气。

之后发现自己稍稍安心了，亚拉基亚皱起脸。

亚拉基亚心爱的主人，和本质上与之并立的皇帝。是因为不用把他们跟瑟希鲁斯看作同一个次元的人，所以才感到安心吗？

这无疑也是一个相当令人生气的案件。

「不过，阿妮亚这个绰号，好像还会再继续叫上一阵子呢。」

「──。马上，会让你撤回。」

「这么说的期间，已经过了七年啰。哈哈。」

笑得轻佻的瑟希鲁斯又「啊～」地张开嘴巴。这次亚拉基亚板着脸，把没有去骨的烤鱼直接放进他嘴里。

用牙齿和舌头灵巧地分开骨头和鱼肉，帝国最强的剑狼笑了。

──位在剑狼群顶端的存在，一面想着远大的天剑，吃着钓上来烤好、放在餐桌上的鱼，开心地露出了笑容。

《完》

短篇集 7 『绯色联盟』

1

「──好。那么，开战吧。」

高举手上的扇子，犹如鲜血般赤红的美女正大光明地宣告。

身旁听到这番宣告的人不是吃惊就是困惑，还有一部分人表露出狂热，反应各异，但有个共通点。

就是有反应的人，每个都很年幼。

「──」

听到美女通透美声的，全都是十来岁的男童女童。

年龄多少有点差距，然而全都很年幼。再加上，这些孩童并不是精通战斗的人，而是都来自于城镇的普通人。

虽然不能说与战争无缘，不过小孩不可能主动站上战场。对着这些孩童宣告「战争」开始，甚至还推了人一把的暴行。

这种行为就算是玩笑也太恶质了。遗憾的是，堂堂正正宣告的当事人完全没有在开玩笑，还是个要是有人敢在背后指指点点，就直接连同手腕一起砍掉的暴君。

不管怎样──

「──开始战争吧。双方，都做好准备吧。」

重复宣告的美女──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十分愉悦。没打算让她撤回这番话，不是因为惋惜自己只剩下一只手喔。从后方看着一切的铁头盔随从这么想。

2

──时间回溯到普莉希拉做出开战宣言的几个小时前。

「普莉希拉大人！不好了！我已经应付不来了！」

小孩的大声叫喊，响彻整栋豪宅。

不是因为嗓门特别大，只是刚好为了让房子透气，所以侍女们把所有门和窗户都打开而已。

听起来像是被逼到绝路，可是猜到大叫的人是谁后，侍女们都漾出微笑，回去继续忙自己的工作。

因此，听到声音后抓抓脖子、抬起腰杆的就只有一人。

「唉呀呀，舒尔特酱今天也一样很有精神呢。」

从原本靠着的沙发站起来，不情不愿这么说的是黑色铁头盔男。

跟以漆黑钢铁罩住的头部相比，脖子以下的部位防御力显著降低。脚下甚至踩着改造过的草鞋，毫不一致的印象肯定会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不过，跟这奇特的外貌相反，了解他所扮演的角色详情的人很少。具体来说，连他自己也没法掌握自己的地位是什么。

「虽然都被公主叫成丑角，但会不会给薪水啊？」

他知道自己的主子支付给下人的薪水相当丰厚。她不是那种小气的性格，会得到侍女们的喜爱，也是因为她会给认真工作的人慷慨的报偿。

话虽如此，每个月的薪水并不是汇进银行户头，所以应该是在某个地方交付现金才对。──只是自己根本没印象有收到过。

「我物欲低，说想要零用钱就可以拿到，所以都没仔细想过。该不会我现在，是个没有像样的工作经验和存款的糟糕大叔吧……？」

被不经意的自我分析搞得心情消沉，男子毫不犹豫地走向某一个房间。

想想刚刚大叫的人和叫喊的内容，那目的地就只有一个。随后，果不其然，这个直觉没有失误。

「我试着努力，可是大家都不听我的话！这样下去，普莉希拉大人的、普莉希拉大人的手段会因为我……！」

「呼嗯，妾身的手段会？」

「被、被众人怀疑！我没法忍受这点……」

偷偷往房内窥看，便看到了垂头丧气的小个头背影。

悔恨地握紧小拳头，惹人怜爱、浑身发抖的粉红色翘发男孩，万分适合穿五分裤的知名管家──舒尔特。

稚气全开的模样，小心翼翼、努力活下去的样子，任谁一看都会忍不住想要温柔疼爱他。豪宅的侍女们也都无一例外地爱着他，这不单单是年龄的原因，还出自舒尔特本人的性格。

不过，侍女们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地表现出对舒尔特的疼爱。并非因为现在还在工作时段，而是有更根本的理由。

那就是──

「每个动作都很可爱的家伙呀。在用那矮小的身躯担心妾身吗？」

是因为这么说完便眯起红色瞳孔的豪宅之主普莉希拉，万分宠爱他的缘故。

坐在金碧辉煌的椅子上，倚着扶手、拄着脸颊的普莉希拉腿上放着看到一半的书，正在倾听舒尔特令人感动的诉说。

意外地很爱看书的普莉希拉，自由的时间大多都消耗在读书上。

跟书互相接触的时间是她的圣域，要是有人胆敢打扰，就等着吃一顿尖锐无情的挞伐，状况糟糕的话，甚至可能会触发炸弹，变成断头台上的露珠。

但只有舒尔特是个例外，能够入侵那个圣域。

「不，意外地，女仆小姐们好像也或多或少都会被放过耶？这样一来，不如说有特殊待遇的，只有会被骂的我了。」

「搞什么，想说怎么听到恶心的声音，是你啊，阿尔。」

「哎呀，糟糕。」

从走廊偷看房间里头的时候被发现了，男子──阿尔鞠躬哈腰。

（插图015）

本来没打算被发现，但普莉希拉的麻烦之处就在于其宽容跟股价一样会大幅变动。可以的话，希望是碰到她心情好的时候。

幸运的是，普莉希拉没有提起偷听的事，而是抬起下巴问道：

「你该不会也要用世界末日的表情，跟妾身报告什么吧？」

「这怎么可能呢，公主。就算没这个头盔，你觉得我会像舒尔特酱那样随时都露出很拼命的嘴脸吗？」

「就算会，那张丑脸也让妾身的心纹风不动。」

「咦！普莉希拉大人有看过阿尔大人的脸吗！？」

「──」

普莉希拉和阿尔对话的一部分，激起舒尔特的强烈反应。

「啊！」顺着好奇心发言，但马上用双手捂住嘴巴，努力反省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我真的是很没用……！好像变成只会发出悦耳声音的虫子了……」

「蠢蛋。虫子是可以放在妾身屋子里的东西吗。不想被踩烂的话，赶紧羽化成舒尔特便行。」

「我会成长的……！」

「匆匆忙忙的样子很可爱呢，真是的。」

大步走过去，阿尔从后面把手放在舒尔特垂下的脑袋上。不仅不讨厌被这样做，反而显得有点开心，这稚子有够狡猾。

啃食周围的人的好感，殷切盼望肥美丰满的未来。

「那，舒尔特酱今天的哀叹是什么？公主又出不讲理的难题了？」

「『又』是什么意思？说起来，妾身何时给舒尔特出不讲理的难题了？舒尔特会这样哀叹，大部分的情况都是『谢尔夫』吧。」

「Self，自作自受。确实啦。」

抖动漂亮的眉毛，普莉希拉讲英文单字的可爱样子让阿尔苦笑。

接着他面向舒尔特，歪头道：

「怎么啦？舒尔特酱慌了手脚是家常便饭，可是公主的手段被怀疑可就大条了。可以讲给我们听吗？」

「那是，这个……」

「──记得你今天早上，跟侍女一起去街上。」

「──噗通！说中了！」

按住自己的小胸膛，舒尔特做出被说中心事的反应。

因为第一次看到有人说「噗通！」，所以惊讶之余也很感动。「街上啊。」阿尔看向窗户外。

普莉希拉在这边说的「街上」，指的是最接近豪宅的库尔弗纳。

在跋利耶尔宅邸附近的库尔弗纳城镇，想当然耳是跋利耶尔领地最受普莉希拉影响的土地，也可说是欣欣向荣的城镇。

正确来说，是普莉希拉「令其繁荣」。

「莱夫老爷爷当领主的时候，那里可是惨不忍睹呢。」

普莉希拉的亡夫，前任领主莱夫·跋利耶尔男爵的专横跋扈，从旁人来看也太过极端，领民更是苦不堪言。

此时飒爽现身的，是广施善政拯救他们的莱夫的「爱妻」普莉希拉。

现在回想起来，要是有人主张莱夫旁若无人的过分行径是为了拉抬后继的普莉希拉的人气的话，大家可能都会相信。

只不过对于精神崩溃、几乎都躺在床上，跟死没两样的莱夫来说，那种评价根本连听的价值都没有吧。

「舒尔特，你在库尔弗纳做了什么？」

「我……我太无能为力了……！」

自行扛着对瘦小肩膀来说过重的行李，舒尔特面对普莉希拉的问题紧咬嘴唇，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是今天早上他跟侍女出门采买时发生的事，简单来说──

「……也就是说，一对兄妹因为公主的事吵起来，你上前仲裁，却失败了？」

「是、的……」

阿尔总结，舒尔特轻轻点头，湿润的双眼充满不甘心。

低头看着他，心想该怎么办的阿尔，用手指拨弄头盔的接缝，让它卡铿作响。

──根据舒尔特所说，事情是这样子的。

跟侍女一同前往库尔弗纳的舒尔特，途中遇到在马路上吵架的两个小孩。想说只是起口角的话就放着不管吧，但这两人──似乎是兄妹，吵架的原因却是普莉希拉。

「哥哥说了普莉希拉大人的坏话，而妹妹泪汪汪地反驳。可是吵到一半的时候，妹妹被推开……」

「于是就忍不住介入了。可是，看到舒尔特酱也不怕，那个哥哥胆量可真大。」

「──？」

当事人面露不解，不过在外用不着自我介绍，大家也都知道他是普莉希拉的随从。

在跋利耶尔领地是知名人士，在库尔弗纳恐怕也没人不知道他吧。连面对着舒尔特都还继续骂普莉希拉，可见得对方勇气过人。

在这个世道，八成是个脖子会被割断死掉的勇者。

「当然，公主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做出那种暴行……」

「──出发，去库尔弗纳。」

「喂，等一下等一下！冷静点，公主！这样不行吧！」

岂止话刚说完，根本是还没讲完对她少到可怜的信任之前，对方就起了身，阿尔连忙安抚平息普莉希拉的愤怒。

虽然领民高声批评领主确实是很愚蠢的事。

「再怎么说，就只是小孩子嘛？那对兄妹跟舒尔特酱年纪也没差多少，对吧？」

「是的！哥哥只比我大一点而已。」

「看吧！这样就要砍他的头未免也太……」

「蠢货。」

气势如虹阻止普莉希拉的阿尔，咽喉被对方的扇子尖端抵住。

顿时，声音被封住，紧接着火热感从外部炙烧咽喉，阿尔发出惨叫，整个人翻倒。

「呜呀啊！好烫！好烫好烫烫！做、做过头了吧！？」

「哪有什么做过头。不能正确汲取主人的意图，那放你这种丑角在身边的理由也消失了。不得据此立场傲慢懒散。」

「懒散是指……」

「你能随侍在妾身旁边，别以为是理所当然。」

「唔咕！」

按住被烫伤的喉咙，阿尔在普莉希拉冰冷灼热的视线下呻吟。

普莉希拉摊开刚刚烫他喉咙的扇子，遮住自己的嘴角。

「妾身可没打算做出你担忧的粗浅举止。不过，舒尔特可是哭着说能力不足了，要是不有所行动，有损做主子的颜面。」

「……真心话呢？」

「排遣无聊，还有，这样痛骂妾身倒是令人产生了兴趣。」

「我就知道……」

多么有普莉希拉风格的回答。阿尔对此垂头丧气，接着环顾周围。

「奇怪？话说回来，舒尔特酱跑哪去了──」

「阿尔大人！请用──！」

「咳吧！？」

寻找不见人影的舒尔特的瞬间，正后方传来当事人的声音。一回过头，大量的水就朝阿尔的脸倒下。

仔细一看，气喘吁吁的舒尔特拿着走廊上的装饰花瓶。先仔细地把花都拿了出来，然后用里头的水给阿尔洗澡。

滴答滴答。头盔处处都有挟着植物特有气味的水珠滴落。阿尔对舒尔特突然做出这种过分的事感到惊讶，于是问道：

「唉～请问……？为什么？」

「因、因为阿尔大人烫伤，我想说要赶快冷却伤口……」

「原来如此～」

听了答案，阿尔点点头，扭动脖子发出声响后，抬头看向普莉希拉。

「我去洗一下头盔和擦干，可以给点时间吗？」

就这样，请主子延迟出发。

3

「因此，妾身就这样直接出面了。」

「──」

普莉希拉威风凛凛地宣告。看到在她面前整个人僵住的人，阿尔发自内心感到同情。不过，除了同情以外，他也不能做什么就是了。

他既没有阻止她的力量，而且打从一开始也就不打算阻止。

「敢对公主有意见，怎么会做出这种不要命的行为。」

首先，普莉希拉会听随从阿尔的意见，是非常罕见的事。

事实上也是，清洗被花瓶的水弄湿的头盔，仔细擦干后回到房间的阿尔，发现根本没人等自己。听到普莉希拉和舒尔特早就离开宅邸，才连忙追上去。

而这个时间点，普莉希拉已经站在出门的目的面前──

「啊、呜……」

被红色视线凝视，惴惴不安、眼神游移不定的是一位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

暗红色头发和雀斑脸孔，可以说是没有醒目特征的普通男生。面对领主突然来访，想必整个人怕得要命吧。

而且自己就是来访的原因，就更不用说了。

「太阳公主……！哇啊，是真正的太阳公主耶！」

而在面色铁青的少年旁边，手掩嘴角雀跃不已、难掩兴奋的，是绑着红色辫子，年约十岁左右的女孩。

根据舒尔特在宅邸所说的话，这两人恐怕就是那对问题兄妹──讲普莉希拉讲到吵起来的兄妹。

「而且说公主坏话的，是哥哥……」

拥护普莉希拉的妹妹挺身面对讲领主坏话的哥哥，然后舒尔特加入，却还是输给了哥哥。

假使立场颠倒过来，是年长的哥哥安慰不懂世间道理的妹妹这样的形式，那倒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但偏偏不是这样，所以才微妙。

而说到微妙，少年的年龄也很微妙。别看普莉希拉这样，她对小孩子意外地宽容，不过，少年的年纪可以挤进那个宽容范围内吗？阿尔觉得这就很难说了。

要是有什么差池的话──

「要是会让随意斩了领民这种谣言传开，不如现在由我冒险出面阻止？虽说若想说服公主的话，会被打到骨折啦。」

事实上，恐怕不只是骨折而已，说脑袋会搬家甚至比较恰当。

无论如何，他维持着有什么万一随时都可以冲过去介入的姿势，提高警戒，踏进刚过午后就有可能一触即发的现场。

结果注意到阿尔的舒尔特高声大喊：

「啊！阿尔大人！您追上来啦！那个，头盔不要紧吧？有没有生锈或坏掉……」

「哦哦，没事没事，不用担心喔。唉呀，假如真的坏掉的话，到时就用舒尔特酱的存款买一个适合我的新头盔送我吧。」

「新头盔……可是，说不定帽子比较好！戴起来比较时髦，而且也可以看见阿尔大人的脸！」

「完全不隐藏旺盛的好奇心也是舒尔特酱的可爱之处呢。……是说，公主那边怎么样了？已经让小孩子哭出来了吧？」

舒尔特对阿尔的长相兴致勃勃，阿尔轻松带过，并把话题转向普莉希拉。听到他的话，美丽残酷的美女斥责道：

「蠢货。妾身有可能做出那种事吗？现在正在告知此行用意。」

「说是用意，要怎么表达？」

「听闻他痛骂妾身，所以来问他说了怎样的谩骂。」

「那真是节哀顺变……」

背地里讲人坏话被当事人知道就已经很尴尬了，还被当事人直接上门质问，怎是一句尴尬就能表达的情况。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住的地方的领主，现在一定是吓得魂飞魄散了。

「太阳公主！我哥哥很过分！说太阳公主的坏话……请骂他！跟他说不可以这样！」

但妹妹却不知道哥哥现在的心境。不了解事态严重性的女孩直接向普莉希拉告状。

普莉希拉接受了的话，少年很有可能不是挨顿骂就能了事的，可是要女童了解这点实在是强人所难。

「呼嗯，由妾身亲口斥责吗。实在是很有意思的提案。舒尔特怎么想？」

「呜……这都是因为没法好好回嘴的我不好。所以，要是由普莉希拉大人回嘴，该说是很奇怪吗……」

「表达得不干不脆。不能好好讲吗？」

「我、我想让普莉希拉大人看看我努力的样子！」

在普莉希拉面前挺起胸膛表达决心的舒尔特红了脸，重新面向少年。「哦哦。」他的模样，让跟普莉希拉并肩看着他的阿尔十分感动。

不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普莉希拉处理。尽管切入的角度跟阿尔完全不同，但舒尔特也产生了相同看法。他抬头看向比自己高的少年。

「大哥哥，你为什么要跟妹妹讲那么坏心的话！普莉希拉大人非常漂亮又可爱！头脑也很聪明……哪里奇怪了！」

「这、这个……」

「对啊！哥哥每次都这样，每当我称赞普莉希拉大人，不管我讲什么都只会反驳『才不是那样』！你仔细看嘛！那么漂亮！」

乘着舒尔特的气势，女童也朝哥哥赞美普莉希拉的美貌。

被两名幼童夸奖美貌、承受少年紧张视线的普莉希拉一动也不动，毫不吝惜地将自己那番绝不动摇的火焰美貌暴露于公众视野中。

不过，少年看着她的视线里头掺杂的感情，跟之前听到的不一样，感觉是有点复杂的情绪。

讲白一点，他的紧张不单是针对领主，还因为面前有个让人眼睛承受不住的大美女。

「这样看来，似乎不是因为讨厌公主呢……是那个吧。我就是不称赞大家都说是美女的人，这样才显得我是个硬派。青春期特有的逞强。」

「你的比喻听不懂，不过妾身大概找到原因了。──阿尔，你有兄弟姊妹吗？」

「我？我独生子兼长男。」

「那么，跟你说了也不会懂。」

被干脆地抛了这句话，阿尔不禁一副苦瓜脸。不过这表情被头盔隐藏着，所以没被任何人看到。

「少苦着一张脸。阴沉都传到空气里了。」

「好可怕！」

应该没人看得见的表情却被看破，阿尔感到畏惧。普莉希拉不睬他，走上前去。

被舒尔特和妹妹追逼得几乎都让人感到可怜的少年，又意识到了压倒性美貌和权力的存在而萎缩。

但是──

「你们兄妹，都是红头发呢。」

「咦……」

「妹妹的是亮红色，哥哥是暗红色，不过构造是一样的吧。」

普莉希拉伸手，用手指梳理少年的红发。这让少年目瞪口呆，女孩则是大声回应。

「对啊！因为红头发的小孩很少，所以我说『跟太阳公主一样，很高兴』。结果哥哥连这个都要生气……」

「只是红发少见就被周围的人另眼相看。因为这种小事被人找麻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们呢？」

「您指被人讲坏话吗？有。可是，这个时候……」

顺着普莉希拉的问话，女孩回想不好的遭遇，看向哥哥。

这视线的意思很清楚了，就跟普莉希拉举的例子一样，被人以红头发为理由找碴的时候，每次都是由女孩的哥哥来出面反驳吧。

只不过那种事，在普莉希拉·跋利耶尔这位红发的「太阳公主」出现后，就没再发生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比普莉希拉慢很多，但阿尔也意识到兄妹吵架的原因了。

也就是呢，哥哥对普莉希拉反感的理由是嫉妒。

「原本因为红发而被取笑欺负的时候，保护妹妹的都是自己。可是公主登场后，立场就瞬间转变了……」

感觉做哥哥的自信和矜持被整个抢走，所以妹妹一称赞普莉希拉，就忍不住反唇相讥。而且时间点又不凑巧，当时舒尔特正好经过，无法当作没听到，于是事情就闹大了。

「统整起来的话，真相自然就清楚了。不是谁的错，硬要说的话就是运气……不，是星星的错吧。」

「呣呣呣，看这样子，阿尔大人好像知道了什么！？」

理解后阿尔不住点头的反应，令舒尔特用小小身躯拼命回应。他跳着跑向阿尔，拉着他的衣摆仰望他。

「四十五度角看人很狡猾喔。」

「──？为什么？有事隐瞒才狡猾！也请告诉我！我也很在意阿尔大人的长相！」

「不要在这边追加希望啦。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

刚好进入青春期的兄妹吵架，阿尔试图以此做个总结。

实际上，对话要是再拖得更长的话，只会让为妹妹着想的少年感到害羞，这样他未免太可怜了。而普莉希拉非比寻常的美貌与异样的气质，也使得人们开始聚集起来。

被原本的兄妹吵架气氛给吸引的年幼孩童很多，但骚动没必要地扩大后导致更多人聚集，情况变得难以应付。

这正是靠阿尔的方式收拾问题的大好时机。

──就在这个时候。

「──好。那么，开战吧。」

突然一记宣告烧毁了整个对话流程，支配现场。

忽然听到开战宣告，理所当然的，除了宣告者──普莉希拉以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阿尔和舒尔特也不例外。

不过，突然被当成战争当事人的兄妹，惊讶程度更甚吧。

脸色惨白的哥哥如今更是瞪大眼睛，妹妹则是对这番超出她理解的话频频发出「咦？咦？」的声音。

虽然无关，不过兄妹慌张失措的模样是一个样。

而不等其他人的反应，普莉希拉便哗啦张开手中的扇子，向听到自己声音的所有人下令。

宛如难以抗拒的火焰吞噬一切，将所有事物都染红，就是普莉希拉的做法。

这是你应该挥洒自我的对手和场面吗？阿尔非常疑惑，却没有插嘴。

因为──

「──开始战争吧。双方，都做好准备吧。」

如此宣告的普莉希拉的微笑，美得阻绝一切从旁干涉。

4

「我先确认一下，为什么要玩模拟战争？」

「蠢货。什么模拟，少用你的一己之见平凡看待。让不同意见进行对抗，若其中涉及武力的话，就可以称之为战斗了。」

「哪来的涉及武力……」

「按照舒尔特所说，是哥哥先出手的。」

俯瞰正在准备「战争」的庭院，普莉希拉直接阻断随侍在后的阿尔的疑问。

以兄妹吵架这种小事为开端的骚动，透过意想不到的形式被带进跋利耶尔宅邸。

是真的照字面意思被「带进」来了。

「──」

骚动中心的兄妹，跟他们的朋友──相识的男孩女孩全都被聚集起来，用龙车送到跋利耶尔宅邸。然后，被不熟悉的领主豪宅内的景观与氛围给震撼的孩童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接受「战争」的教育。

当然，不是拿真枪实盾开打的战争──

「看到是木剑和泥巴球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毕竟公主真的有可能让他们拿真的刀剑上场。」

「拿那种连使用都不会的道具是没法发挥本领的。如果那些是战士的话也就算了，可他们是连士兵教育都没受过的身分。」

「稍微训练过就能让他们拿武器上战场的发言，感觉会炎上，好可怕。」

「为什么会突然烧起来？搞不懂意思。」

听了阿尔的干话而皱起娥眉的普莉希拉质问「炎上」的意思。

对此耸肩带过的阿尔，看向地面乖乖照着安排在做「战争」准备的孩子们。

好歹是「战争」，因此一群人被分成两派阵营。

也就是作为中枢的哥哥与妹妹，分别是东军和西军的首领。两边人数各十五人，集结起来的都是兄妹的朋友，只是哥哥那边的平均年龄较高，男女比例方面也是哥哥那边男生比较多，以一般眼光来看，会认为哥哥那边胜券在握。

当然，妹妹那边也不是完全没有男生。然而──

「我会加油的！大家一起齐心合力，证明普莉希拉大人的伟大～！」

斗志高昂的舒尔特就是其中一人，所以应该很难赢取胜利吧。

原本舒尔特的发育就比同龄小孩慢，再加上普莉希拉的刻意引导，使得他许多行为都无法表现得正常得体。以战力来说根本是极度不合格。

他的奋斗精神让人会心一笑，却又令人痛心。

不过另一方面，很难认为普莉希拉没掌握这种状况。

「怎么着，又是一张无趣的嘴脸。」

「就说了，不要透视头盔里面啦。我是什么嘴脸公主应该不知道才对吧。」

「要是未曾见过，或许如此吧。但不是那样吧？」

「──！」

听到他的不满抱怨，普莉希拉轻触自己嘴唇。

视线被这举动和粉色嘴唇诱导，阿尔想起了以前被看到素颜时的事而噤声。

那是不可抗力。但是，普莉希拉和阿尔在角色上不同。不管怎样虚张声势，被人握住弱点的心情是无人可以颠覆的。

「──你问了妾身，为什么是战争，是吧？」

就在以为对话被迫结束的时候。

看都不看不发一语的阿尔，坐在椅子上的普莉希拉拄着脸颊这么说。对此，阿尔闭上一只眼睛，她则是盯着底下的孩童们。

「既然彼此没有退让的意思，就算是亲手足也有必须动干戈的时候。决心被质疑的情况，是不会被体内的血统浓淡所左右的。」

「……不是不能懂，但这决心非得现在去质疑吗？兴奋起来的妹妹姑且不论，哥哥那边没想到事情会变这么大条吧。」

「应该说过了，先使用武力的是哥哥。」

意见被跟前面一样的道理驳斥，阿尔万般无奈地抓抓脖子。

兄妹吵架的原因，和哥哥不得不这么做的心情都已经明白了。但是，出手推人确实不对。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

「不过，『战争』开打后，哥哥赢的话，不是反倒出乎意料了？」

「哥哥赢的话，确实如此吧。但是，士气站在妹妹这边。再加上──」

「再加上？」

「妹妹那边，有妾身指点。」

附加的情报在阿尔心中，是足以颠覆原先评估的震撼弹。

老实说，阿尔不知道普莉希拉是否通晓会战的战术。虽然不知道，但他期待普莉希拉没有做不到的事，也是不争的事实。

而且神奇的是，这个大无畏的绯色公主，被所有事物所爱。

这正是──

「──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她这样标榜的哲学，简直就像世界团结起来帮助她似的。

「……公主莫非有兄弟手足？」

迎着为了普莉希拉而刮起的风，阿尔突然产生这样的疑问。

这是连阿尔本身都没想到会脱口而出的话，说完才意识到这可能会触怒普莉希拉，内心因此慌乱不已。

但是普莉希拉没有搭理他的内心波澜，眯起眼睛道：

「真唐突。为何这么想？」

「没有，真的就是天降泉涌的印象？一开始会察觉到兄妹吵架的原因也是这样，还有就是，呃……」

「不要在这边停顿。想惹妾身不高兴吗？」

「……因为你对搞砸的哥哥很严格？」

毕竟是脱口说出莫名涌现的念头，因此在心中没法顺利化作语言。但是刻意讲出来后，就想到了让自己挂意的理由。

仔细想想，一开始会说要前往库尔弗纳，不是因为有人在背地讲她坏话，或是舒尔特能力不足，而是听到兄妹吵架的内容时才做出这决定。这事越想越合理，不是吗？

最重要的是──

「──」

听了阿尔的推测后，普莉希拉难得默不作声。

她也有这种因为心事被人说中而沉默的可爱之处吗？惊讶之余，阿尔身体前倾，想要拜见她的表情。

结果，下腭被伸过来的扇子尖端戳中。

「好烫好烫烫烫！？」

普莉希拉再度施以灼热制裁，焚烧阿尔的好奇心。

「啊咕！嘎呃、啊！好烫！干嘛啦，公主！？」

「不得抱着无礼想法窥探妾身的脸。对妾身的美貌产生情欲是男儿本色，但希冀更多，就要支付相对应的代价。」

「因为这样就要把喉咙烧成焦炭未免太不讲理……啊啊，可恶！」

遭遇辛辣应对，导致连优越感也被烧焦，阿尔边摸喉咙边沮丧退下。

接着普莉希拉轻声吐气，说：

「手足的话，曾经很多。有哥哥弟弟，也有姊姊妹妹。」

「……嘿～好难想像。」

先前提出的问题收到答覆，阿尔歪头思索普莉希拉的家人组成。而他的回应让普莉希拉反问。

「呼嗯。为何很难想像？」

「虽然是我先问有没有手足的，但我不觉得公主是会在拍家族照片的时候乖乖听话的类型，而且那种身为姊姊或妹妹的感觉也很低。听到你说你两者兼具，脑子里就产生了bug、lag和error之类的。」

「一口气说这么多，是大瀑布对面讲的『跳楼大拍卖』吗？」

含笑之后，普莉希拉活用一知半解的词汇，但阿尔没有迟钝到没察觉出她这番话里头蕴藏的几许乡愁。

乡愁，没错，乡愁。普莉希拉也会怀念什么东西，这件事真的让人很吃惊。

也很在意她用过去式表达自己曾有很多兄弟姊妹这件事。

「普莉希拉大人！准备万全了！」

阿尔跟普莉希拉的对话告一段落的同时，在庭院里的舒尔特大喊。

看过去，装备了「战争」用武装的孩子们分站庭院左右两边，斗志高昂，急着要证明自身的武勇。

妹妹的阵营本来就士气很高，连一开始没干劲的哥哥阵营在即将开战之际，热度也都提升上来了。

「这下子，要大乱啰。」

「正因如此，才有点火的价值。」

阿尔的语调意外兴奋，普莉希拉也站起来这样回答。观察她的侧脸，尽管只有一瞬间，但掠过她眼眸的情感掳获阿尔的心，然而在解读出那意味着什么之前，普莉希拉就把扇子朝前比出──

「双方，竭尽死力对决。既然坚持意志互不相让，证明自己正确的方法，便唯有取胜。──那么，开始吧。」

「──上啊──！！」

接受绯色公主的高声号令，孩童们高亢的呐喊响彻天空。

以跋利耶尔宅邸为舞台的「战争」开始，兄弟姊妹开始对决。

看着这光景，阿尔终于掌握住先前内心疙瘩的答案了。

普莉希拉的侧脸所透露出的微小东西，是期待。

──能否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里头有着这样的期待。

5

「今天大吵大闹的，到底是在干什么？」

带着酒气的脸庞红通通的，摸着没在打理的胡渣下巴，男子歪头问道。

发色亮红如火的高个子，脱去轻铠，只着一件衬衫，透露出锻炼有素的身材，跟平常自暴自弃的态度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

不过，说不定当事人并不期望给人这种印象。

──入夜的跋利耶尔宅邸，阿尔在白天也待过的阳台仰望夜空时，并非跟普莉希拉、也不是跟舒尔特，而是跟这男的度过雀跃不起来的片刻。

并不是特别在这儿碰头。只是偶然度过平静夜晚的时间和地点重叠，彼此互不相让也不退避罢了。

有时，像这样在没有人的阳台沉思，对男人来说是必要的时光。

「唉，像我们这种年纪的男人，有很多复杂的事啦。」

「什么？」

「没有，在讲我自己。不管过多久，男人都还是青春期啦。」

男子皱眉看过来，阿尔缓缓摇头回答。

年龄越大，相应的烦恼就会增加，不过若谈到自己的话，根本的本质却没有太大变化。结果，就是到死之前都还持续在问同一件事吧。

──自己到底是什么人？这种像是青春期会有的烦恼。

「……算了。所以，没有要回答吗？」

「哦，是公主心血来潮啦。不过若要问那个是什么的话，我也有没办法完全掌握的部分就是了。」

「太阳公主的首席骑士，可真悠哉呀。」

「饶了我吧。从以前就说了吧？我不是当骑士的料啦。」

「──」

骑士。就算是开玩笑，阿尔也讨厌被这样揶揄。

甚至对骑士这个职业有偏见，认为每个骑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对自己和普莉希拉来说，都没打算要用那种东西来装饰彼此的关系。

说起来，骑士云云的话题，不只阿尔，对方也很讨厌吧。

毕竟──

「因为是『骑士中的骑士』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殿下的父亲。」

「呿！」

被这样讲的中年男子──海因格·阿斯特雷亚不悦咂嘴。

满面愁容、放任胡渣乱长、简朴的穿着在在都削弱了仔细看很端正的容貌，加上红色头发，就跟王国的知名人士「剑圣」特征一样。

他们是亲生父子，所以自然长得像。──当然，父子关系复杂也不在话下。

不然，就不会发生父亲跟儿子服侍的主子分属不同阵营这种事了。

「──」

安静下来后直接拿起酒瓶对嘴喝的海因格，目前是普莉希拉挑战王选的阵营成员之一。话虽如此，他被期待的职责是什么，是连阿尔都没法预测的东西。

这可是普莉希拉的意图。很难认为其中没有任何意义。

「我既没有能忖度的器量，也没有这种想法。」

「话虽如此，那种调调，旁人会很伤脑筋吧。要是普莉希拉大小姐认真想要那王位的话，就会诞生一个人没人能理解的国王……」

「跟那没关系。──不管做什么，我都会让公主获胜的。」

靠着阳台扶手，轻轻抚摸今天普莉希拉倚过的部位，阿尔道出这份决心。

听到阿尔果断地这么说，海因格微微睁大眼睛。

「真意外。还以为阿尔殿下对王选的结局没兴趣。」

「喂喂，说得太过分了吧。我可是每天都在为此烦恼喔。」

「……是吗，那我换个说法。我认为，自己没必要去参与王选的过程。普莉希拉大小姐一个人就能包办一切。」

「哦。」

海因格充满刺探的推测，令阿尔微微吃了一惊。

是因为他说出了自己完全没想过的事？并非如此。自己是对海因格竟然拥有看清周围的眼光一事感到惊讶。

──不，想到普莉希拉今天连续两次看穿头盔内的表情，说不定是阿尔其实并非自己所预想的是张扑克脸。

「唉呀，就是因为有部分自觉，所以才像这样戴头盔的哟？」

明明很干脆地选择罩上头盔，但还是藏不住所有溢出的情绪。或许自己应该成为一名演员，而不是居无定所的流浪汉。

「唉呀呀，连这都保持沉默吗。真是个爱隐藏秘密的人呢。」

「这个一看就知道了吧。我可是一开始就把脸藏起来呀。哎哟，就算我的秘密解开了，也没什么特别有趣的情报。硬要说的话……」

「硬要说的话？」

「我认为，我跟你算是同类人喔。」

只靠口耳相传的情报，就能得知海因格身负的复杂经历。

拥有被称为「剑鬼」的伟大父亲，以及被誉为史上最高杰作的「剑圣」儿子。夹在他们之间的三明治世代，被郁闷和立场给折磨的可悲男人。

值得强烈同情。──害怕伟大至亲的心情，自己非常能够理解。

「……你，懂我的什么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讲！」

皱起鼻子后，海因格厌恶地这么说。不被理解也不想被理解，碰到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阿尔笑得轻快。

接着背靠扶手，抬头仰望夜空明月。

「在我看来，今天的『战争』是公主的确认作业啦。」

「──『战争』？」

「就是你所说的大吵大闹啦。让意见互不相让的双方召集同伴，分成两个阵营，诉诸武力来决定谁是正确的……就是『战争』吧？」

「他妈的无聊至极……」

是醉意加深了吧，海因格讲话开始带脏字。他喝醉的情况是喝得越醉就离严肃和真诚越遥远，在旁边看着觉得很有趣。

阿尔不喝酒，所以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会怎样，不过他人喝醉的丑态足够抑制他想喝酒的欲望了。

无论如何，阿尔判断普莉希拉对「战争」的态度是一种确认作业。

「公主有想看到的东西。所以就利用那对兄妹的吵架确认看看，这是我的推测。」

「想看的东西是……」

「很遗憾，公主不肯说明，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说起来，我的推测也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没用的东西。就算会断另一只手也要问到啊。」

「你喝醉了真的就净会造口业耶！？双手健全的人大概不明白吧，我这只手可是比有两只手的家伙还重要！」

根据情况，他那话有可能会导致两人起冲突，但海因格没有道歉。

不是因为他觉得别人怎样都无所谓，毋宁说正好相反吧。就因觉得自己怎样都无所谓，自暴自弃才得以成立。

事实上，要是别人因为自己的谩骂而要求决斗的话，海因格一定会喜孜孜地接受。只不过──

「一旦知道你是『剑圣』的父亲，对手就会立刻收起剑吧。」

「……呿！」

听到阿尔这句话，海因格移开视线，再次咂嘴。

不管话题怎么绕，平静夜晚的阳台上总是回到同一个议题。──到头来，自己是什么人，任谁都没法逃离这个课题。

「……刚刚讲到想看的东西。」

「嗯？」

傻傻地望着夜空，思绪跑到各个具有名字的星座上时，阿尔被带着酒味的声音给拉回地面。

看过去，略带迷蒙的蓝色眼睛盯着酒瓶中残存的酒滴，海因格说：

「阿尔殿下也有吗？想看的东西……」

「我很讶异你对我有兴趣。还以为你只对家人有兴趣呢。」

「──哼！」

话才刚讲完，面颊扭曲的海因格就把酒瓶扔向阿尔。

「哎哟。」阿尔倾斜脖子，躲开旋转飞过来的东西。瓶子飞越扶手后往庭院坠落，一秒后发出撞击地面的碎裂声。

然后海因格看都不看就背过身子要离开阳台，宛如想逃离触怒了他逆鳞的阿尔似的──

「──我也有喔。」

阿尔只朝那离去的背影这么说。

顿时，海因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继续倾听。如此老实期待令阿尔苦笑，但却没打算说更多了。

「我也有想看的东西。像是公主洗澡的样子。」

「呿！」

「这是今天咂嘴咂得最大声的一次！」

故意搪塞掩饰带过的阿尔，得到了至今最大的咂嘴声。

6

「那对兄妹和好如初，真是太好了。」

「呼嗯，舒尔特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不愧是普莉希拉大人！我很自豪！」

舒尔特满脸喜色，反应天真，没有一丝怀疑。面对如此坦率的纯真，普莉希拉闭上一只眼睛，从敞开的睡衣前襟拔出扇子。

接着她用扇子前端抬起舒尔特的下巴，让圆睁眼珠的男孩看向旁边。这么一来，右脸颊上的红色印子便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今天的「战争」留下的痕迹，所谓的荣誉负伤。

「把战伤称作名誉，在妾身看来只是过失的证明。」

「普莉希拉大人？」

「脸颊会痛吗？」

「还有一点麻麻的，不过没事！这也全都是为了胜利而有的战术……！」

用力握紧小拳头，舒尔特发挥不厌牺牲的精神。

除了脸颊上的红印子，舒尔特身上处处都有在「战争」受的伤。跌倒擦破膝盖、背被打到瘀青，恐怕其他地方也还有吧。

受伤就会痛，会想哭。事实上，舒尔特也哭过了。

可是──

「这次的事，是妾身起的头。你恨妾身吗？」

「──？我恨普莉希拉大人？完全不可能啊！」

「──」

「不如说，幸好有为普莉希拉大人战斗！在那边站着发抖没法动，我认为比痛还可怕……」

舒尔特低下头，称赞自己的少许勇气。这反省可说颇有他的风格，另一方面，他的态度也跟身体的伤一样令人痛心。

而令人开心又痛苦的是，舒尔特这样并不显得特别奇怪。

而是任何人都可能发生的一种「热病」。

「──」

结束白天的「战争」，沐浴完的普莉希拉坐在床上。换上睡衣的舒尔特会在卧室，是因为抱着他入睡是每天的习惯。

娇小可爱的男孩，对普莉希拉来说是无可取代的抱枕。

只不过舒尔特本人并不满足于只是个抱枕。今天的「战争」就证明了这点。普莉希拉心想。

──被称为「战争」的兄妹吵架，如自己预料得到解决。

也就是说，普莉希拉提点的妹妹阵营获胜，舒尔特也可以说有稍微做出了贡献：在死得壮烈以令对手困惑这个层面上。

「我以为练习的成果会显现出来，但太天真了……不管哪边都是敌人，结果就被痛揍了一顿。」

讲先锋是比较好听，但以舒尔特的情况而言，更确切的说法是他头一个牺牲。

无论如何，打头阵的舒尔特第一个被挂掉，妹妹阵营的士气因此岌岌可危；相反地，哥哥阵营士气大增。就这样，妹妹阵营的抵抗徒劳无功，被一口气站上优势的哥哥阵营给逼到绝境──

「果然，哥哥就是哥哥呢。」

就如微笑的舒尔特所言，哥哥就败在他身为哥哥。

「战争」到最后，妹妹阵营的人都倒下了，可是来到敌方首领妹妹面前时，只要撂倒妹妹就胜券在握的哥哥却犹豫不决。

普莉希拉的指点就在这一刻发挥作用，而且「战争」因此分出胜负。

「胜利条件在于打败敌方首领……既然如此，就算剩下一个人，只要解决掉敌方首领就算获胜。胜算就只在最后那一刻。」

这一点，那个妹妹可说有仔细听进普莉希拉的话，并鼓起勇气执行。

普莉希拉提点的内容很简单明瞭──「哥哥最后要杀你的时候会犹豫，你就乘机刺哥哥。」就这样而已。

而且就如普莉希拉判断的一样，胜负就是以那种形式尘埃落定。

只不过──

「最后，哥哥阻挡自己的阵营成员，保护了刺向自己的妹妹，真的很棒呢。就跟普莉希拉大人说的一样，他们和好了！」

其实最后的状况没有如天真无邪的舒尔特所开心的那样。

身为首领的哥哥被妹妹的策略打倒，导致以为赢定了的哥哥阵营残存者不肯认输，结果把怒气转向妹妹，但挡下他们的即是哥哥。──原本，就是因为兄妹感情好才会发生这次的事。

哥哥不希望妹妹被当成坏人，被大家责备而害怕的妹妹也对保护自己的哥哥再次拾起尊敬与亲情。这就是结论。

「──」

即使看到结论，普莉希拉的内心依然有着些许乌云。

虽然过程中的一切并未全部如自己预料，但结尾大致按照自己的想像发展。即便如此，普莉希拉心中的结论原本也是二择一。

也就是自己的提点有成功，或是没有。

推测命中，妹妹趁哥哥犹豫而行刺并取得胜利。──不，妹妹得到的不是胜利，应该说是确信吧。

这是哥哥无私爱着妹妹的证据。

虽然是模拟，但那是「战争」。人的死亡是假的，受的伤也很轻的「战争」。

只要有那个意思，普莉希拉是可以召开一场真正关系到生死存亡的战争，像今天一样诱导许多人狂奔勇赴战场。

煽动那些像舒尔特一样天真无知、以信仰为力量的人民。

自己有那能力与责任、地位与美貌。普莉希拉对此有自觉，而今天的结果可以说是补强了这点。

然而内心挥之不去的乌云却在降雨，是为什么呢──

「……果然，没有看错。」

「呣？」

沉思时，身旁的舒尔特突然发言，且语气消沉。

每次都很开朗的他难得有这种反应，普莉希拉把注意力移到他身上。结果，他用双手揉自己的脸颊。

「普莉希拉大人，您很寂寞的样子。」

「很寂寞？妾身？」

「在我看来是这样。……您看着那对兄妹的时候，眼神有点难过。」

视线往下滑，舒尔特的低语透露着担心。说不定这个稚子认为自己没法好好平息兄妹吵架才会害普莉希拉心烦意乱，所以为此责备自己。

不过，是舒尔特想太多了。在那之前──

「──呼哈。」

「普、普莉希拉大人！？」

手轻贴在嘴边，却还是吐出没法完全压抑的急促呼吸。这是连普莉希拉自己都出乎预期的笑声，也是舒尔特带来的真情流露。

说中普莉希拉心头不肯放晴的乌云真面目，是舒尔特的功劳。

「妾身很寂寞难过，真是、真是……」

「哇、哇、哇……果、果然很奇怪！？是我误会了……」

「不会，虽然用字遣词有些不对，但还是要夸奖你。」

舒尔特惊慌失措，普莉希拉用扇子抵住他额头阻止他动摇，并带着微笑慰劳年幼的随从。

这话让舒尔特先是睁大眼珠，接着安心地抚摸胸膛。

愚昧无知，却也因此纯洁无垢的他，或许用那双没有阴霾的绯色瞳孔看穿了普莉希拉──灼热又持续燃烧的绯色公主的内心。

「舒尔特，你对妾身的感慨，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普莉希拉大人好像很寂寞这件事？」

「好像很寂寞这件事，妾身绝不会承认……但被传出谣言也很麻烦。因此命令你闭口不提。──眼里封着赫炎的，妾身的勤务兵。」

眨眨红色眼睛，舒尔特慢了一拍才点头道：「遵命。」

听到这答案，普莉希拉将手放在自己丰满的胸部上，感受原本卡在那儿的乌云正在逐渐消散。

让人多少感到有点可恨的是，舒尔特的看法有一半是对的，一半是错的。

互相为彼此着想的兄妹之间的「战争」，其结局带来的东西，一方面正如普莉希拉所想；而另一方面，却又不是她期待的东西。

兄妹之间的感情、想法和爱这些东西，皆是会在各种因素面前失去光芒、温暖和明亮，逐渐蒙上暗影的事物。假如没办法这样断言的话──

「──不足的是妾身，还是兄长？」

怀中的幼童发出稳定鼻息。戳着他脸颊，朝着心头散去的乌云碎片问出这问题。

想当然耳，不会有答案。询问的机会，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了。可是──她有预感，心中的疑问，将在不远之后获得解答。

要是能一直被遗忘、被疏远的话，那样也不错。

可是，既然那股预感从这胸膛内的灼热开始复苏，那么答案一定会被带到自己身边吧。

要说为什么的话──

「──这个世界对妾身而言，本来就是量身打造的。」

《完》

（插图016）

短篇集 7 后记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短篇集》第七集！感谢陪伴！我是作者长月达平＆鼠色猫！

成为久违短篇集的本书，是否有让您看得开心？最近因为忙于推进正传，所以冷落了短篇集许久。

当然，虽然是由番外篇收录进来的短篇集构成了本书，但作者可没因为是番外篇就放水松懈，内容依然倾注了全力和热情。

在正传一直遇到悲惨遭遇的昴，能够不靠死亡和死了重新再死来推进故事，可是很宝贵的！唉呀，虽然在这次的短篇集里，昴的戏份并不多，因此也没法活用他这优势呢！

那么，大家是否有发现，这次收录进短篇集的内容，是为了让各位能更加享受在正传第七章节进入的佛拉基亚帝国篇，才以这些故事组成吗？

第一则故事〈Lugunican Papers〉是将所有王选候选人放在聚光灯下的故事，第二则〈Sword Identity〉和第三则〈绯色联盟〉的焦点各自放在佛拉基亚帝国和普莉希拉阵营上。

活用短篇集和Ex的优点，填补护城河的作战……！西诺比真卑劣！我想大家如果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搭上这想法，或许就能更加畅游在Re：ZERO中！

当然，除了让读者更加享受正传外，本书内容都是可以让人享受的好故事，可以看见许多角色不同的面貌并让您满意的话，没有什么能够比这个更能让作者开心的事了！

〈Lugunican Papers〉触及了至今不太接触、从外部窥伺王选候补者的故事。想也知道，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是候选人身边的人，所以这些人对她们的印象，以及让知道其为人的读者享受这中间的落差，就是作者想要达成的目的！

〈Sword Identity〉是以最近作者心中狂热度很高的帝国为舞台的故事。在正传中以敌人姿态登场的角色们，他们与她们各自的故事、想法与理想。看着这些互相碰撞后再接着阅读正传，我想应该能享受到两边总共两倍的内容才对！

〈绯色联盟〉是描写普莉希拉阵营中意外感情好的一面。不限于这篇故事，普莉希拉是个写起来非常快乐的角色，若能知道在各位读者的心中对她的印象是什么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那么，在聊到每则故事的时候，篇幅也来到了极限，接下来便进入惯例的答谢。

责编I大人，同时进行本书和正传第三十集，这次也多谢您的帮忙。为了避免作业流程重叠的进度安排，让我幸运捡回一命！

福きつね老师，感谢您绘制这次精美的诸多插图！气势磅礡的封面图搭配多张可爱插图，让我大饱眼福！

设计师草野老师，要一口气进行与正传同时发行的本书，真是辛苦了！两本书排在一起都毫不逊色，真的是很了不起！这次也让我看得非常开心。

在月刊Comic Alive有花鸡老师＆相川老师连载的第四章漫画。若想彻底享受Re：ZERO的话，那不只短篇集，也务必要看过漫画喔！

然后是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的齐心合力，才能完成这次的发行。每次都很感谢您们！

再来是不只正传，连短篇集都追的热情读者，容我灌注地球上所有的爱向您们致谢！

随着短篇集的集数增加，我也写了许多插曲，不过还是有很多想写也写不完的故事。若您往后能继续陪伴正传和本系列的话，是我的荣幸！

那么这一集也将在此道别！下次期待在某处的后记相遇！再会！还有谢谢！

2022年5月《对于下次要写什么心头满怀期待与干劲》

短篇集 7 插图

第三十三卷 第一章『普莱迪斯战团』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沵细长的眼睛

录入：沵细长的眼睛

1

──举世历史最悠久的大国，神圣佛拉基亚帝国。

以其帝都禄普迦纳为舞台，帝国军与叛军进行的最终决战，各处都正渐入佳境。

在降下皑皑白雪的战场上，有身上夹带云朵的龙翩然降落；还有炽烈火焰宛如红色积雨云在焚烧天空。抱着必死决心的士兵们与石块组成的人偶群激烈冲突，在坍塌城墙前激战的是野兽豪腕和老奸巨猾的恶意──战况有好有坏。

但是在这一瞬间、这刹那间，战场上的最大焦点聚焦在帝都深处──由被唤作水晶宫、举世最美的城堡所发出的白光。

整座城堡都以魔水晶制成──而且是魔石当中纯度最高的，将蓄积在里头的玛那增幅后释放出来扫荡对手的战略兵器「魔晶炮」。

这是佛拉基亚帝国拥有的最大火力炮击，能够一发决定此等大规模战争的趋势，是不折不扣的王牌。

「──魔晶炮残存的力量最多可使用三次，但在这个战场上只能用一次。」

这是指挥叛军攻打帝都的亚伯做出的判断。

魔晶炮是国土防卫的重中之重，考量到未来，不可能将之全数发射。关于这点，以假皇帝之姿位居帝都的文森应该也持相同看法。

──这份对敌人的绝对确信，文森刻意不加以定义。

以这无名的绝对确信为根据，亚伯在战场上布下策略。由于只会发射一次，因此绝对不会白白浪费，所以这个策略就是要使敌人认为唯一一次的射击可以导致对手败北。

为此，将宝贵的战力迪克尔·奥斯曼及其部下，以及重振旗鼓的各部族主力集结起来作为诱饵，与「九神将」之一莫古洛·哈葛内正面对决。

「──以精锐作为诱饵，敌人不可能忽视这点。」

结果就是，魔晶炮炮口对准了城墙的第三顶点。以迪克尔他们的牺牲作为交换，让敌方的王牌以白费告终──本该如此。

「──」

那一刻放出的白光被黑色光芒给吞噬。战场上的许多人都目睹了这景况。

不知道魔晶炮存在的人自然完全不明所以，而知道的人也因为炮击消失而产生无数疑问，导致时间产生空白。

这是超乎想像的事，这点对身处大本营目睹一切的亚伯而言也不例外。

「──跟预料的一样，完成了！」

「──！」

「跟上去！要是慢了，就会导致迪克尔·奥斯曼死亡！」

不过，他跟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比任何人都还要快恢复反应。认清眼前的现实，亚伯厉声向营内的士兵们下达指令。

在战场上，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需要的不是正确，而是快速的判断。而掌握了判断后头的东西，就能将判断转为正确的选项。

此时还留在大本营的士兵，每个都是迪克尔很照顾的优秀人才。

他们本就知道这个战术是以牺牲迪克尔为前提，因此这个搬出迪克尔性命的指令照理来说应该空泛无比，可是他们却毫不犹豫地接受，并采取行动。

「──」

破裂声震响，魔石炮发射出闪耀两种不同光芒的魔石。

对手失去了魔晶炮这个王牌。这是我方也同样要使出秘招的信号。

就这样，战况变化得令人眼花撩乱，新的风吹过战场。于此同时，其他的风肆虐战场这个事实，让亚伯专注观察起并非由自己所掀起的这股异风。

攸关魔晶炮的攻击消失的新风，其发生的源头──

「──从西方推动棋面的你，究竟是何人？」

2

「……对手是陛下，是有想过对方必定准备了面对魔晶炮的对策。」

但没想到竟不仅于把损害压抑到最小，而是让魔晶炮的攻击归于虚无。

从水晶宫的最顶层眺望战场，眼看扣下扳机的魔晶炮变得无效，贝尔斯特兹·彭达冯难得睁大双眼。

帝国的王牌魔晶炮，是即便知晓其存在也无从防范的战略兵器。

因此贝尔斯特兹推测，敌对的文森会让叛军布阵，以牺牲为前提，采行包围战这种苦肉计。事实上，先前被击溃的乌合之众确实聚集了起来，并将战力汇聚在第三顶点，因此他确定那是苦肉计中的一环。

所以，才会用魔晶炮瞄准第三顶点，以达到最大的损害。

虽然称了对手的意，却也能得到最大战果，而且还能重新划分战场，真真切切地一决雌雄──却因为魔晶炮被封杀，使得计策完全落空。

具体来说是用什么手法办到的，连帝国宰相贝尔斯特兹也无从想像。就算被赶下宝座，贤帝文森·佛拉基亚仍然健在。

「因此，在下打从心底感到惋惜啊，陛下。」

在唯有强者方能得到尊崇的佛拉基亚帝国，立于其顶点，却不是凭借暴力，而是以才略支配帝国的文森，其治世简直是奇迹，对于像贝尔斯特兹这种毫无武力才能的人来说，更是希望。服侍并支持文森，更可说是一种自豪。

只要文森有完成皇帝的职责，守护好佛拉基亚帝国的荣耀的话。

「回来是要做什么呢，陛下……」

假如是要重返帝位，却又不打算改变作法的话，就等于继续放弃皇帝的职责，那不论是多么优秀的皇帝，都不应该坐在宝座上。

这就是贝尔斯特兹·彭达冯推翻皇帝的理由。

「贝尔斯特兹宰相！那个是！」

随侍在旁的一名士兵突然放声道。

顺着士兵的视线看向战场远处后方──八成是叛军大本营的地点，上方空中有魔石发出的双色光芒。那是某种信号吧。

只不过，以对前线士兵打的信号来说，声音和光芒都太过微弱了。

「──预备战力。」

贝尔斯特兹立刻察觉，那不是对战场内，而是朝战场外发出的信号。

但是，从各地集结起来的叛兵早已投入战场，且在「九神将」所守护的城墙攻防战中有所耗损。到底还有什么可以当作预备战力发挥的东西呢？

所谓的预备战力，并不单纯是保留起来的棋子。

而是能够改变战况，并做出决定性胜负的战力，是真真切切的王牌。当然，若没有相对应的决定性战力的话，就没有意义。

按照现况，叛军那边还能发挥决定性战力的是──

「该不会──」

突然掠过脑海的可能性，让贝尔斯特兹眯起细如丝线的眼睛，望向西方远处。

跃进他视野里的，是朝左右两方展开阵形，悠然埋没天空，飞驰而来的影子──佛拉基亚帝国引以为傲的天空霸主，飞龙群。

「──瑟莉娜·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啊。」

由复数飞龙飞运、外表豪奢的飞龙船，正是「灼热公」上级伯爵的代名词。

必须拥有绝不外传的技术和使用者本身的才能方能驯服凶猛飞龙，而拥有最多飞龙骑手的势力等于拥有帝国最强的打击力，这就是对手所准备的预备战力。

「不愧是我等帝国的上级伯爵……对洞察时机的敏锐度，毫无破绽。」

回到自己领地的上级伯爵之前拒绝参与这场帝都决战的征召，如今却成了敌人。这件事意义重大，尤其对方又是瑟莉娜·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就更具指标性了。

目前，帝国军的战况之所以占有优势，很大的原因来自于掌控了制空权。

这是「九神将」之一玛德琳·恩夏尔德的功劳，所有的飞龙都会按照身为龙人的她的意思去行动。──但是，却无法控制被「操飞龙」影响的飞龙。

「操飞龙」的术式，比龙人的命令更优先。而且就如先前所言，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拥有帝国数量最多的飞龙骑手，因此天空的势力版图可能被重新改写。

「不，既然玛德琳一将已经叫出『云龙』，状况就不同了。」

魔晶炮的攻击被消除所带来的震撼还在，但贝尔斯特兹并未怠于掌握战况。

守护帝都的星形城墙，其五个顶点都在展开激战，有的战场不但天地变色、超脱常轨，据报告指出，甚至有强大的龙从天而降。

──玛德琳·恩夏尔德的血族，「云龙」梅佐雷亚被召唤了出来。

至今顽固抗拒呼唤的龙正式参战，会大幅改变战况吧。当然，这也代表玛德琳被逼到局面不容乐观的地步。

但是──

「没有流太多血，是无法享有名誉的喔，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

倒向叛军的瑟莉娜·多拉克罗伊是难以对付的女人，自己作为一介佛拉基亚男性，她的判断和果断力令人感到热血沸腾，也因此，有着值得去克服的价值──

「──？」

这样想着，瞪着西边的贝尔斯特兹突然察觉。

从西方远处缓缓飞来的飞龙队的存在虽然让人紧盯不放，然而西部发生的变化不单只有这个。

──仔细一看，位在西方的丘陵上，有一个全新团体到来。

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的突击队，但马上就发现不是，立刻改变了想法。

理由很简单，在于该团体所举的旗帜。

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的家徽是脸颊有伤口的飞龙，但远处所举的旗子既不是龙，也不是佛拉基亚帝国的被剑贯穿之狼，而是完全不一样的图案。

上头画的是什么，贝尔斯特兹略微思索后，说道：

「──那个是……星星？」

3

「喂，兄弟，怎么办！？根本错过出场时机了呀！？」

「别再喋喋不休的，臭蜥蜴……。舒瓦兹正在忙乱中……！」

「但是，希艾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该怎么做？就这样跟叛军会合？」

「呜哇啊，看见那个了吗，BOSS？不管往左往右，感觉都是可以左右天下的大战！到底该参加哪一边，我内心的悸动停不下来呀！」

「哎哟，吵死了！现在可是我万分感动的重逢时刻耶！？」

在你一言、我一语，熟悉的拌嘴风暴中，菜月·昴大喝一声，对于自己最近彻底熟悉起来的「菜月(夏美)·舒瓦兹」这个绰号产生危机意识。

即便如此，菜月·舒瓦兹终究是假名。在被人呼唤自己真正的名字「菜月·昴」之后，对此有更强烈的体悟。

不过──

「你的这个，我可以认定是在叫我的名字吗？」

「呜啊呜！呜啊呜、呜啊呜、呜啊呜～！」

「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鼻水不要沾上来！脏死了！」

紧紧搂着自己的金发女孩──露伊把脸用力贴在昴身上，不客气地把泪水和鼻水都抹在上头，不过昴却没有心一横推开她。

一方面，这是无预警分别后的重逢；但更重要的是，露伊为昴做了许多事，这份人情债才是最关键的。

当然也可以找借口说这是不得已的啦。

「可是那样的话，我就没资格跟你面对面了。」

「呜～……」

整个人黏在昴背上、脸贴在上头的露伊这样低吟。

她这样是原谅，还是为重逢感到开心呢？总之似乎不是负面情绪，昴就坦然接受了。

接着──

「──碧翠丝。」

呼唤紧抱在怀中的女童，昴温柔抚摸她的头。

发量极多的卷发以及华丽的礼服，穿着打扮跟战场完全不搭的她会出现在这里，肯定是为了昴。

她一定是勉强乱来，害得自己差点消失。

「──昴。」

因此当她的嘴唇呼唤自己的名字时，昴彻底感到安心。

再次切深感受到自己的名字是「菜月·昴」──

「──舒瓦兹大人，方便打扰一下吗？」

「呜哇呜！」

在深有所感的时候突然被人附耳一问，昴吓得跳起来，忍不住往后望，结果是熟悉的可爱脸庞──貚纱。身穿和服的鹿人女孩一如往常用难以看出内心的扑克脸盯着被碧翠丝和露伊夹在中间的昴。

「非常抱歉在您享受的期间打岔，但现在可没有时间这么悠哉了吧？」

「说什么悠哉，很带刺耶……」

「现在可没有时间这么悠哉了吧？」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貚纱的心情我也懂。夜鸣小姐应该也在这个战场上的某处。」

被貚纱用冰冷而不带感情的声音直刺的昴这么回答，貚纱点头称是。

顺着事态发展而跟昴一同行动的貚纱，原本是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支配者夜鸣·魅时雨的随从。既然夜鸣也身处同个战场，她想必很希望能尽快见到主人吧。态度之所以这么严峻也是在所难免。

「……昴，这个傲慢的鹿人姑娘是谁？」

可是在昴怀中扭动身子转头看过去的碧翠丝瞪向貚纱，语带不满地这么说。顿时，貚纱也用圆溜溜的大眼珠回视对方。

「敝人名叫貚纱。因缘际会下，现在是照料舒瓦兹大人的保母。」

「哦～明白了。辛苦啦。接下来昴就由贝蒂和同伴们领回，你可以卸下职责了。」

「请问领回是什么意思？虽然失礼，但您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没有舒瓦兹大人抱着就没法动弹……」

「抱着贝蒂是昴的生存价值，这样正好！」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为什么吵架啊！？同为幼女，好好相处嘛！？」

为什么两个散发出紧迫气氛的两人把自己夹在中间？昴忍不住拔高声音叫喊。

喊出的意见空泛响荡，貚纱和碧翠丝之间的视线火花丝毫不减。不仅如此，两人一触即发时，露伊也在背后呜呜叫跟着闹起来。

被三名幼女包围的昴陷入进退维谷的处境──

「──舒瓦兹，你应该知道本官的忍耐也不是无限的。」

沉重粗犷的声音自头上洒落，根本是时机看好看满的救星。「咪呀！」被正上方的黑影罩顶，碧翠丝吓到睁大眼珠叫出声。

她会吓到也是在所难免。毕竟，对方有着四只粗如树干的手，以及可怕得像怪物的长相──古斯塔夫·莫雷洛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么冲击。

不过熟稔之后就会知道，跟第一印象相反，他是个相当绅士的人。

身为剑奴孤岛的总督，本来应该要逮捕昴一行人的他，现在却成了协助剑奴正大光明逃到岛外的共犯──不，是可靠的同志之一。

凝视古斯塔夫和其他同伴后，碧翠丝压低声音说：

「昴，旁边的人了解到什么地步？关于昴其实是……」

「如果是指我身体尺寸的事，讲起来会有点复杂，所以要跟大家保密喔。」

「──好喔。谁叫贝蒂是昴的搭档，就乖乖不提了。」

「帮了大忙。还有，这个也得好好做吧？」

朝着主张自己是伙伴的碧翠丝一笑，昴握住她的手。两人的小手掌十指交缠，握在一起。

顿时，昴涌现一阵头晕目眩的虚脱感。但是挺过一开始的大浪后，虚脱感就渐渐变得薄弱，接着感觉转为柔和的热度传递。

原本停滞的循环再度启动，回到避风港的感觉逐渐满足了昴。

「──。昴，感觉怪怪的。」

「嗯？确实，跟你认识的手相比是有点小啦……」

「不是那个。就算跟贝蒂分开的期间都在累积玛那……」

彷佛确认般，感到不可思议的碧翠丝交握的手掌使力，长睫毛颤抖，陷入沉思，嘴唇发出不成声的呢喃：「但也太多了。」

可是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之前──

「──不好，兄弟！瑟希鲁斯那家伙偷跑了！！」

「嗄啊～！？」

希艾因哀号般的惨叫令昴立刻转头，只见一道逐渐远离丘陵的沙尘正直逼战场。那是无法忍耐又听不进叮咛的小子按捺不住，冲了出去的证据。

看到在烟尘里头跃动的蓝色头发后，昴掩面叹息。

「可恶！唉～我早就知道瑟希的缰绳没人握得牢啦。──举旗！」

「好喔……！」

「知道了，舒瓦兹。」

为了追上失控冲刺的火车头，昴高呼出发。对此，魏兹和伊多拉两人当场举起旗帜，其他带着旗子的同志们也纷纷跟进。

举起象征聚集在丘陵的团体、画工幼稚拙劣的星星旗帜。

「──貚纱，准备好了吗？」

「是的。──普莱迪斯战团，随时都可以出动。」

见她深深一鞠躬，以及与她并肩的同伴们，昴端正姿势。

士气昂扬、干劲十足，目标就在眼前，只待正面迎战。

「瑟希应该也知道我的方针……要开始啰，各位！」

「「「哦哦哦哦──！」」」

声音撼动空气，踏步晃动地面，这股轩昂气宇吓到了碧翠丝跟露伊。

因为她们是第一次听到，也难怪是这样的反应。不过对昴而言，别说耳朵了，是连灵魂都已经熟悉、开战在即的重要仪式。

「呜啊呜？」

「到底是要开始什么啊？」

跟自己会合的两人问道，昴笑着回答：「这还用说？」

以从体内深处涌现、源源不绝的昂扬为原动力，往前踏出一步。

「──我们普莱迪斯战团的开幕舞台招呼。」

4

──从历史上来看，魔法在佛拉基亚帝国里比在他国还受到轻视。

强者为尊，强大就是正义。对照帝国这种风气的话，或许令人感到意外，不过这并不代表帝国人懒惰。

之所以没有开拓魔法的领域，是因为其他技术已经开疆拓土。

『有时候，与其使用魔法，咻地一声接近、打倒敌人比较快吧？』

某个少女曾提出这种身为精灵术师不该有的见解，但这跟佛拉基亚帝国一般国民对魔法的认知十分相似。

这肇因于佛拉基亚帝国的历史相当于磨练武技的历史，而非魔法。

这同时也是容易让人误会，且并非众所周知的事。其实，人体内的玛那不是只能拿来使用魔法。精灵术和咒术，甚至要启动一部分的「流星」都会用到，还有战士的武技──被称为「流法」的技术也需要应用到玛那。

那些拥有常人无法比的身体能力的人，大部分都是自然而然学会了利用玛那强化肉体的「流法」，一流的战士会穷尽一生磨练「流法」，得以在历史上留下英雄或豪杰的称号。

但是──

「锵！锵！锵锵锵！」

只有一只脚的脚趾点地，下一秒就前进了十几公尺。

要是有人能从旁看到他的身影，会以为刚刚时间暂停了；但其实那不是视觉上的错觉，也没有出任何问题。──异常的是那位蓝发男孩。

假如沿袭刚刚的说明，那超越常人境界的男孩的跑法，就是精通了「流法」后会有的动作。可是稚气男孩的身体丝毫没有刻苦的修炼累积。

──这世界上就是会有如此罕见的存在。

讲到武艺的极致「流法」，照理来说得有耗费一生去学习精进的觉悟，可是有人与生俱来便拥有，还能自然到毫无所觉地使用，把那些被常理所囚的人给远抛在脑后。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久等了！红牌演员隆重登场！」

「啥！？」

脚一蹬就撇开那残酷现实，男孩华丽地闯入战场。

从刚刚跟同伴们相伴而立的丘陵上冲下来，闯进了正在争夺星形城墙的两边阵营中。一边是穿着统一为红色的东军，另一边是武器防具都粗制滥造的西军。锁定两边都只有几十个人在互瞪的小团体为最初的舞台，男孩钻进了舞刀弄剑的众人之间。

愤怒、焦躁、亢奋、不安，各种情绪交织的辉煌舞台和相称的演员，面对突然出现的闯入者，立刻就把武器对准对方的气魄也令人拍手喝采──

「──不过很遗憾，角色不同啦！」

响起宛如雷声的高亢声响后，士兵接连翻白眼倒下。

错身而过时用手刀敲向对方脖子，一下就打倒了八名士兵。发出的声响听似只有一声，但其实是八次手刀敲击声重叠的结果。

刹那间的攻防造就了难以置信的战果，但男孩却很不满地挥动使出手刀的手。

「呣呣～要是手刀也达到神速的话，或许就可以砍掉脑袋……算了，要是不小心害死人，BOSS对我的印象就会下滑，这样来看，失败也算是大成功吧！」

口述与常人迥异的价值观，男孩为最初的攻击做总结。他这样的言行令双方士兵全都倒吸一口气，忘记了现在是短兵交接的赌命时刻。

每个人都被他的存在感给吞没，时间，甚至人生都被他给夺去。

「嗯嗯，是让演员感到无上光荣的眼神……」

「你、你……」

不容分说地夺去他人人生，男孩因此饱尝甜美的满足感。其中一名士兵忍不住出声叫他。东军大多都倒下了，所以是西军的人叫他。

斜瞄倒地的士兵，然后从上往下打量男童。

「是哪个部族的？是我们这边的人吗？」

「呼嗯，呼嗯呼嗯呼嗯！我所属的部队是吗？真是个很棒的问题呢。你觉得到底是哪一边呢？我是你的敌人还是友军！」

「什、什么……？」

「啊！还请不要误会。这不是调侃，是认真的回答喔。毕竟我没仔细听BOSS的话，所以分不出你们谁是友军！」

「啥？」

「所以说，总之就先开个路，一并处罚吧。」

士兵惊愕的脸往旁边晃动，接着下一秒就水平倒在地面上。

讪笑的男孩身影消失，这次是溜进西军士兵的脚下，猛然扫倒他们的腿。

蓝发跃动，尖锐打击声再度响起，战士们纷纷失去意识。如此残酷的暴举，简直就像狂风暴雨──不。

「蓝色、闪电……」

「哦哦，很棒喔！一语道破我想要报上的绰号！」

在冲击下沙哑吐出最后这句话的战士也被迫失去意识。

不管是友好还是敌对，用暴力一视同仁对待，方是帝国风格──要是这么说的话，就算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也会皱起眉头吧，不过无人能制止男孩的暴行。

而且在帝国风格中，这是最正确的行为。

「唔、哦哦哦──！！」

面对掀起小旋风的威胁，不再迟疑的战士们采取行动了。

不管是帝国军还是叛军，全都下意识决定要阻止男孩。某种意义上而言，只有这个空间发生了停止内乱的伟业。

可是他们充满勇气的决心，却不受命运女神的眷顾。

「嘿咿嘿咿嘿咿来嘿咿嘿咿嘿咿。」

倾斜身子，避开刀刃。如舞蹈般退后，闪开拳头。钻过胯下，躲过斧头。避开箭矢、避开长矛、避开利牙、避开盾击，避开避开避开避开，闪开闪开闪开闪开，躲过躲过躲过躲过，闪躲闪躲闪躲闪躲──

「连武器都没有，却……！」

「我懂。要是我手中有武器的话，就能上演精彩场面了，可是我不想拿半吊子的东西。一流的人就会知道一流的货色。啊，这是跟BOSS现学现卖的。」

「拨死……？」

「是的。──我们普莱迪斯战团的首领喔。」

毫无困难地闪避砸向自己的杀意与敌意，男孩自豪地这么说，加深了笑意。从他口中吐出的没听过的单字，令战士们都感到莫名恐惧。

在场的人在这场决定帝国走向的战斗中，应该都豁出性命了。

然而眼前这边单方面玩弄大家的男孩不但阵营不明，连力量的底限，甚至言行举止的意思都没人搞得清楚。

明明什么都搞不清楚，一切却都按照男孩所想──

「「「──！！」」」

──下一秒，从远处丘陵那边传来惊人的呐喊。

「噫！」在混沌中，有战士忍不住缩起身子哀号，但有谁能责备他呢？除了吓到惨叫的战士外，动摇和混乱宛如波纹般散开。

而少年嘴角的笑意之所以变得更深，不是在嘲笑战士们胆怯的样子，而是更直接的理由。

无法完全隐瞒的期待和高昂感，以及难以理解却又确切存在的信赖──

「好啦，首先是第一个精彩场面上演啰，BOSS。──请做出漂亮的成果喔。」

5

──这里必须讲述一下关于「魔法」的遗憾事实。

佛拉基亚帝国魔法的技术之所以没有发展，反而专门磨练肉体武技和「流法」等技术的背景，先前已经说明过了，但还有其他问题──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被分为六种属性，其中「阳魔法」和「阴魔法」目前被众人轻视。

火属性魔法是操纵热能，生出火炎或冰块。

水属性魔法是可以干涉生物的生命力，加快伤势和疾病的治愈期以拯救性命。

风属性魔法可以透过干涉空气来整顿环境，有时可以在危险地带制造出生存圈。

地属性魔法能够操纵大地之力，使土壤肥沃或贫瘠。

和其他原理和效果觉得简单易懂的魔法属性相比，阴、阳这两种属性的魔法基本上只有提升或降低人体机能的效果，这是一般人的认知。

严格来说，这种理解是错误的，但由于上述的印象已经定型，所以时至今日，阴、阳双属性的研究没有进展的最大原因便在于此。

还有，说来可能让人意外，这两者之中持续受到「不好用」和「派不上用场」这种难听评价的是「阳属性」──强化对象能力的魔法。

知道其效果是能够显著提升能力，却得到这种评价，想必很多人会感到不解吧。

然而，阳魔法的效能有着无法忽视的致命缺陷。

例如，要说被阳魔法强化过的战士在战场上有多活跃的话，大部分的人都束手无策地被敌人给撂倒了。理由很简单，就是无法灵活运用被强化过的肉体，别说超越原有的实力了，连本来的实力都无法发挥。

要上战场的战士会日日锻炼身体，相信自己的技术，把性命托付其中。

但是，阳魔法的效果却强迫人舍弃原本的自己，将未知的自己送上战场。结果，有许多战士都因为己方的阳魔法而败死。

还有一点，阳魔法的效果会根据使用者的技术等级和当天的状况而受到极大影响，因此无法保证效果稳定无虞。

过去，佛拉基亚帝国也曾有过看上阳魔法的功效，想要打造出最强兵团的皇帝，但该位皇帝最后留在帝国史上的臭名为「大败帝」。

基于这件史实，导致阳魔法的信用扫地，就连会运用所有谋略的文森·佛拉基亚都认为阳魔法的运用不值得探讨。

不单是佛拉基亚帝国如此，连研究魔法最进步的露格尼卡王国也做出相同结论──个人程度的运用姑且不论，在集团战斗中要运用阳魔法根本是痴人说梦，而且那个梦八成还是恶梦。

时至今日，阳魔法持续受到不得赏识的遗憾待遇。

──可是，凡事都有例外。

「大家，喊出来──！！」

深吸一口气，男童高亢的声音在可以远望战场的西边丘陵上响起。

以他为中心，在丘陵上并排展开的战士们──人数不下数千的团体接连举起象征集体一致和志向的旗帜。

图案是星星的符号，既不是贵族家徽，也不是帝国国徽，就只是要证明自己的心置于何处的全方位宣战布告。

聚集在这旗帜下的团体不夸张，真的是活在帝国土地上的所有种族都并驾齐驱。

佛拉基亚帝国本来就是个有许多种族混杂生活的国度，但能够超越种族藩篱并协调共存的关系却很少。少数的例外是能发挥都市机能的魔都卡欧斯弗莱姆，不过，在这次的帝都包围战中，叛军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协调意识。

但是这个团体不同。

他们不是基于相同目的，所以才结伴同行。若不是志向相同，是不会聚于这旗帜下的。

目的不同，但他们志向相同。

因此这个团体──不，「普莱迪斯战团」化身为吹拂战场的新风。

而率领聚集于旗下之同伴的黑发男童──菜月·昴高喊。

「──我们是！最强的！！」

「「「最强！最强！！最强──！！」」」

齐声呐喊震天价响，惊人斗气蔓延整个战场。

被昴抱在怀里的碧翠丝惊讶得说不出话，露伊抓着昴的指甲陷入背上的肉里，甚至让人觉得痛。可是大吃一惊的就只有她们两个。

在这几千名同伴中，没有任何人对这呐喊有异议。

「──我们是！无敌的！！」

「「「无敌！无敌！！ 无敌──！！」」」

希艾因、魏兹、伊多拉、古斯塔夫、奥森他们、奴鲁爷、雷克斯、米尔扎克、卡修、墨伊奏、迪洛伊、酷林古钦、柯德洛、芬美尔、琼兹洛、貚纱，都大声呐喊。

踩踏地面使得大地晃动，晃动唤来更强大的晃动，并鼓舞战意。

胸口深处火热。

火热、灼热、滚烫且可靠到不行的东西，巡绕全身。

若把这股火热可靠不已的东西诉诸言语的话──

「──命运大人──！！」

「「「放马！过来！！上啊──！！」」」

齐声这样呐喊的团体，全员直视前方，紧盯丘陵下方的战场。

然后──

「──冲啊！」

6

天空、地面、世界在摇晃的感觉，迫近守卫第四顶点的帝国军。

冲下丘陵、高举旗帜的团体隶属的部队不明，但眼看即将对峙，被分配到西边城墙的将兵们都混乱得身体一僵。

但是──

「别慌张！我们可是皇帝陛下亲令守护帝都的剑狼群！！」

气魄怎能输人！帝国二将「猎虎」古打·迪亚尔莫站稳脚步。

有那么一刻，因敌人突然出现且士气高昂而感到惊讶，但效果也仅只于此。保卫第四顶点的古打和部下们立刻重振身心。

其实在这场帝都决战的战场中，古打他们的耗损最少。这是第四顶点的守护者「毒辣翁」奥尔巴特·丹克肯的功劳。

「说白了，在对手抵达这里之前，照例就该砍断他们的脚了吧。不管是水还是武器，斩断敌人用来战斗的东西，就是战争的定律。」

跟其他顶点相比，敌方攻势压倒性地弱，原因就出在「毒辣翁」身上。他实在残酷到令众将兵们背冒冷汗，庆幸自己不是与他为敌。

可是，纵使这样的奥尔巴特再强，一旦其他顶点被突破，为了达成守护帝都的责任，他也必须赶往该处。

因此，目前的第四顶点处在缺少帝国最高战力「九神将」的状态下。

奥尔巴特有留下他亲自锻炼过、有如超人的西诺比，但他们必须去击退蜂拥而至、从头上攻过来的飞龙队。

西诺比拥有的诸多术技，是对抗强大飞龙队的唯一手段。

因此，面对凶猛冲过来的团队──

「──我们就使出浑身解数来当你们的对手！」

古打·迪亚尔莫边说边抡起相当于绰号「猎虎」代名词──将过去肆虐帝国城镇的虎人集团给连根铲除的两根狼牙棒，飒爽地打头阵领着部下们迎战。

「迎击！！」

发出宛如炮击的粗声，古打的巨躯踹动大地，逼近敌群。

带动跟在身后的部下，看向跑在高举星星旗帜叛军前头的──边发动地鸣边率领团体的一匹疾风马。

引人注目的是手握疾风马缰绳的男子──不对。男子终究只是骑手，该注意的是像被男子抱住、跨坐在疾风马上的娇小存在。

──怀中抱着女童的黑发男童，以他的黑眼珠直刺古打。

这组合令人觉得他们跑错地方了，同时，男童坐在那儿，以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冲过来的身影，令古打的脑内闪过「黑发皇太子」这个称呼。

「──！」

开战前到处流传的愚蠢谣言，被叛军拿来利用，赋予自己忤逆皇帝陛下的名分。

说什么继承贤帝血统的「黑发皇太子」率领叛军，要讨伐皇帝陛下。

然而，肩负防卫帝都责任的众「将」──不，是将兵团结一心，认定应该景仰的皇帝只此一人，对于黑发男孩的真伪毫无兴趣。

「──你们这些胆敢与文森·佛拉基亚皇帝为敌的贼徒──！！」

为了扫荡前方骑着红色疾风马的男童和追在后头的贼人们，古打挥舞两把超重的狼牙棒，使出浑身解数攻击。往下敲打的狼牙棒发出的冲击声相当强烈，具有爆破软弱耳膜的威力。

古打粗壮的手臂传来击中的手感──但他却惊讶地睁大眼睛。

「守护舒瓦兹，是本官现在的职务。」

比古打还要巨大的躯体、还要粗壮的四只手，手持大盾牌防御住他的一击──不，是正面承受两击。

即使加上多手族的身体能力，这惊人的光景还是让古打喉头冻结。

这使得他的身体动作停滞了刹那──

「然后……击溃舒瓦兹的敌人，是我的任务……！」

用强烈自负与骄傲勇猛彩绘的嗓音，给予古打的躯体一记痛击。「呃！」痛叫出声的古打，被全身都是刺青的男子以大锤打飞出去。

不管是体格或技术，明明都是自己占上风，为什么我──我方的人会被打败？

「「「哦哦哦哦哦──！！」」」

部下被严加锻炼到即使古打的脖子被割断，他们也不会丧失战意。正因有这份自负，所以难以相信眼前的光景。

随着古打被击飞，部下们也纷纷被这群叛徒给击倒。

这光景实在是太令人难以接受，根本是把古打·迪亚尔莫身为「将」的自负、骄傲、矜持与一切都给踢散──

「──怎么可能……」

身经百战的「将」彷佛在诅咒恶梦一般，就只能吐出这句话。

7

──凡事都会有例外。

而这例外正是粉碎猛将「猎虎」古打·迪亚尔莫和他所培育出的剽悍士兵的外行人团体「普莱迪斯战团」。

他们没有锻炼有素的技巧，没有优秀强大的武装，更没有确切巩固的正义。

他们有的只是强大，是真正强大的团结意志，以及对自己立下了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退缩的誓言。

而这正是把普莱迪斯战团打造成异常团体的机制。

关于阳魔法的缺点，还记得那段冗长的说明吧。

效果会因施术者的能力和身体状况有所增减，让诸多战士忘记原本的实力。连那个贤帝文森·佛拉基亚也找不出实用性的缺陷魔法。

可是，假如朝超过数百人的兵力全数施加相同效力的强化魔法，而且对象还是原本就不会因战斗力的落差所苦的外行人团体；关键的阳魔法施术者也没必要凑齐数量。──假如满足了这些几乎堪称奇迹的条件的话。

若是给文森·佛拉基亚听到，肯定会嗤之以鼻，视为白日梦。

可以说是在这个战争时刻，在这个状况、这个事态下，方能成立的这些偶然。

认定菜月·昴──不，是认定「菜月·舒瓦兹」为一伙人的中心人物，打从心底相信他是同伴，发自内心深信他是同伴的人，才能被卷入这场奇迹中。

──被施加在昴个人身上的阳属性身体强化魔法，透过「柯尔·雷欧尼斯」的效果，与一同行动的战团同志们共享。

原本是用来分摊伤势和肉体负担的「小国王」，现在则滥用这能力，把对国王一个人来说太多的力量，分享给支持国王的同伴一起使用。

而要说到底是谁对昴施加了阳属性强化的话，答案是全体人员。

「「「最强！最强！！最强──！！」」」

声嘶力竭的呐喊带来昂扬感，发挥出类似阳魔法的效果。

──原本，这只不过是叫做「战吼」的呐喊。

单纯是用来鼓舞准备挑战某种胜负的自己和我方的慰借。斩断内心退路，让勇气勃发的魔法话语。──而它在这个世界里，以菜月·昴为中心，发挥出真正的「阳魔法」所具备的效果。

因此普莱迪斯战团──

「──我爱你们，各位！！」

跟菜月·昴一同勇赴战场的数千名「外行人」化为无双军容，成为吹乱帝都决战战场的新风，开始肆虐。

「……真不敢相信。」

眼见外行人团体猛然冲进敌军，粉碎摆开架式的帝国军，其破坏力让在疾风马背上被摇晃的碧翠丝愕然。

手握疾风马缰绳的，是名叫伊多拉的平凡蓄胡男，而坐在他前面抱着碧翠丝的昴背后还贴着露伊，以相当奇特的方式骑在马背上。

以让人无法产生紧张感的昴为领袖的团体，掀起了史无前例的奇迹──人数有数千的普莱迪斯战团，所有人都发挥出近似学会「流法」的战斗力。

「「「无敌！无敌！！ 无敌──！！」」」

五感变得敏锐，身体能力攀升，肉体结实如钢铁，思考能力和反应速度显著提升的他们，每一位都化为以一挡千的怪物。

事先收到的情报中没有提到会有这种超出规格的战团，因此帝国军的阵容有如碰到热铁的冰块一样融化，阵形破了一个大洞。

可是碧翠丝的惊讶并未在这边就停止。

「──就算把人打飞也不能害死对方！让他们觉得对上我们赢不了就行了！」

「「「哦哦──！！」」」

「「明白了，BOSS！」」「「我们就等于是被你救的！！」」

在这么多人豁出性命拼搏的战场，打头阵的领袖却做出不杀人宣言。

没有人耻笑他愚蠢，更没人笑说是孩童的戏言。为了实现跑在前头的领袖的话，他们靠着夺取战意而非性命的方式来支配战场。

使出的攻击接连打倒帝国士兵，但量产出的不是死者，而是身心连同战意都被折服的伤者。

只要活着，敌人就得空出手去救援倒下的同伴──并不是基于这种战术判断。单纯只是菜月·昴没勇气制造出死人罢了。

而这种胆小的希望，由普莱迪斯战团用压倒性的力量逐一实现。

「昴，你到底想到什么地步！？」

「咦？啊，抱歉这么吵！可是大家这样子大声叫来叫去，就会觉得做得到，让情绪升到高点！」

「～～哼！愚蠢透顶！」

碧翠丝无意间做出跟第一个品尝到战团超出常规之战力的「将」一样的结论。不过不能怪她，会想这样说是很正常的。

照昴刚刚的回答，碧翠丝理解到了一件事。──昴跟身旁的同伴中，没有人察觉到制造出这奇迹状况的价值。

不过，靠尽情大喊催出力量来战斗，拿这种不明所以的道理来当武器，这种过去连「魔女」艾姬多娜都放弃加以理论化的妄想，如今却被实现了。

而且碧翠丝无从得知，但放眼整个世界，可以办到的，就只有拥有「小国王」权能的菜月·昴。

「这才是……」

「嗯？」

「这才是贝蒂的搭档呀！」

菜月·昴能办到其他人办不到的事。碧翠丝在他怀中补给几乎枯竭的玛那，同时把理论还道理什么的全都抛诸脑后。

重要的是，菜月·昴在这里，而自己为了他能做什么？

「贝蒂哪可能输给你们这种乡巴佬！」

「呜～！啊呜～！」

朝周围的战团发出不服输的宣告，同样在马上的露伊也跟着高声大叫。

虽然不爽，但既然心情和想法相同，那要做的事就很清楚了──作为普莱迪斯战团的成员之一，碧翠丝委身于自身高昂过剩的力量。

这种愉快的心情，真想早点也让爱蜜莉雅他们感受到。

「──埃尔·纱幕。」

心怀喜悦的碧翠丝，毫不留情地为粉碎敌阵做出贡献。

8

普莱迪斯战团势如破竹的快速进击，很快就传进位在大本营的亚伯耳里。

只不过，在这个时间点，「普莱迪斯战团」这个名称还没传出去，因此报告是提到出现在西方的团体进攻第四顶点，并以吃光抹尽的态势瓦解了防卫线。

不管怎样──

「──唉呀呀呀，才刚赶来以王牌的身分登场，没想到精彩场面却被抢了。真是痛快。」

豪迈的声音在大本营响荡，脸上有刀疤的美貌做出好战笑容。

现身于此的是打扮不符高贵身分、喜好做流氓混混穿着的女杰，佛拉基亚帝国屈指可数的上级伯爵之一──「灼热公」瑟莉娜·多拉克罗伊。

堂堂正正进入叛军本营的她，这次不是站在皇帝那边，而是倒向叛军的叛徒──而且还是亚伯准备的一张王牌。

面对瑟莉娜的造访，亚伯仍旧望着远方战场，双手抱胸道：

「你的重点援军是飞龙队，我方可以这样认知吗？」

「放心吧。我自己的认知也是飞龙队是我方的精锐，这个事实没有任何改变。现在在战场上备受注目的那些人，是预料之外的货色。」

「不是你的手下？」

「假如要投靠过来的话，是想将他们纳入麾下；但遗憾的是，那些家伙只听一个人的命令，看都不看我这边一眼呢。」

一面这么回答的瑟莉娜用长腿走到亚伯身边。

她用细长的双眼窥视亚伯的表情，眯起眼睛细看被鬼面具罩住的容貌。

「莫非，是不愿跟藏住脸的人合作？」

「我没打算讲那么无趣的话。用化妆来隐瞒真心的家伙，跟用面具隐藏面容的家伙没有太大区别吧。假如隐藏面容的原因在于伤疤，我只会回答『再怎么样都没有我招摇吧』就是了。」

「原因我不会说，但这面具不是出于伤疤而戴。而是有必要才戴。」

「也是啦。不做没必要的事，从文字也能读出你秉持这种原则。事实上，亲自交谈后，这种印象就变得更深了。」

手插腰，威风凛凛地微笑的瑟莉娜这样评定亚伯。

鬼面具的「阻碍辨识」效果，将原本亚伯跟瑟莉娜见过面的事也一并隐藏。因此她没有察觉到亚伯的身分，不过亚伯也对她给予极高评价。

为人残酷、观念先进，有必要的话甚至不惜咬皇帝一口的态度，完全就是帝国风格的化身──正因她是这样的人，才会是这场决战中盖牌的王牌。

「所以评价是没有其他像我这样的好事之徒了，是这个意思？」

「要如何准备拉拢用的材料，这必须考虑。但是选你的最大原因，在于拉拢到的话，可以提高战争的胜算。」

「没想到我那被帝都流放冷宫的飞龙队，竟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啊。」

耸肩的瑟莉娜内心想必跟态度相反，一直以来气得快爆炸了吧。

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所拥有的飞龙队有着帝国最强的呼声，也是奉行帝国主义的瑟莉娜自负的来源。即便多拉克罗伊领地出身的人做了坏事──而且是暗杀皇帝未遂，飞龙队的力量依然值得被人称赞。

正因如此──

「你接受了这次的邀请。那就击退支配战场天空的飞龙……服从龙人玛德琳·恩夏尔德的那些玩意，夺取制空权吧。」

「其实我并非只因你那充满魅力的提案就答应你的邀请……不过，办到这件事对我来说也很重要。──被那群欢闹的援军给抢了风光，实在让人火大。」

瑟莉娜看向被评为欢闹的团体肆虐的战区。跟她凝视相同方向的亚伯，眯起面具底下的双眸。

预料之外的战力，来自料想之外的干涉。──老实说，只要是偏离了自己构筑出的道路，那就算战况会朝有利的方向运转，自己也并不欢迎。

「据说那些是扰乱帝都西边的战团。有听说过吧？」

「是有听过。然而是无法判读目的的一股势力，而且根据最后报告的位置来看，我判断对方赶不上这场仗，因此没有算在战力内。」

「那么，那些就是颠覆你预想的事态了。根据传言，为了赶上这场仗，那些家伙是不分昼夜在赶路的。」

「──。道理是能理解，但却是毫不现实的行动。一日之内要赶多少路才能抵达？就算赶上了，照理来说会有太多脱队者，导致无法战斗。」

说来简单，就是团体的人数越多，光是移动就要耗费莫大劳力。

随着维持大军的后勤补给、与战斗无关的时间流逝，原本的激情会逐渐退去，反之，疲劳会不断积累，并轻易夺去战意，就算高举旗帜，人心也会离散。

要将这些人带到战场上可不是简单的事，而且就算上了战场，这些人也不可能有正常的战斗表现。

可是──

「那么，在你看来，那个是士气低落的家伙会有的战斗表现啰？」

被瑟莉娜这样一问，亚伯不得不否认自己亲眼看到的战况。

远眺西部战场，在那儿肆虐的团体其战斗样貌异于常轨。要是指着那边高呼自己的主张绝对是正确的，根本是看不见现实的愚者妄言吧。

「率领那个的，据说是谣传的皇帝陛下私生子『黑发皇太子』之一。本以为是笑话，但意外的是有个像本尊的东西崭露了头角。」

「──。是这么回事啊。」

「嗯？」

远望掀起的烟尘，眯眼思考的亚伯感受到拼图碎片拼上去了。

认为只是陈述了自己知道的事的瑟莉娜对亚伯的反应歪头不解，不过亚伯没有回应她，而是闭上一只眼睛，任心中萌芽的理解滋长。

凭借异常的高昂士气和团结一致，克服了理应无法抵达的距离，凶猛涌入战场的团体──从这些资讯来看吻合无误。

「──终于把自己的力量用在正经事上了吗。」

如此一来，来自西边赶上决战的团体身分也就清楚明白了。而且对那个在水晶宫等待的假皇帝来说，这事一定在料想之外。

假如那个「黑发皇太子」在谣传中有着符合身分的能力──至少是可以演好这种角色的人的话。

「西部战场没有必要再派兵过去。但应该攻占的要所依旧是第三顶点。攻势不可松懈。──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

「明白了。」名字被叫唤的瑟莉娜点头道。

接着她凝视亚伯的视线尽头、来回飞舞的飞龙所支配的天空。

「就给重用粗野又没礼貌的龙人的皇帝陛下瞧瞧，野生的飞龙和训练过的飞龙坐骑之间的差距吧。」

没错，丝毫未察皇帝本尊就近在身旁，露出野性笑容的瑟莉娜担起这份大工程。

9

──为了展现自己的飞龙队实力，「灼热公」旗下的飞龙骑手跟搭档飞龙飞向天空。

具备理性的飞龙骑手们，朝顺从凶暴本能从空中支配战场的飞龙进行攻击，一场炽烈的空战于焉展开。

很不幸地，有许多飞龙来不及应付最初的攻击，翅膀被弄破，坠向地面。幸免的飞龙彼此之间不会携手合作，只会做出拙劣的反击，于是惨遭被讨伐的悲剧。

假如这是野生世界，在领悟到对自己不利时，飞龙就会逃走了吧。

可是很悲哀地，飞龙群没有撤退。因为它们被命令要死守空中，持续战斗到耗尽性命为止。──由上位种族龙人玛德琳·恩夏尔德亲自下令。

飞龙群无法违抗。当然，要是有下达新的命令的话就另当别论，可是无法期待理解战况的上位种族会下达恰当的命令。

原因在于──

『──我，梅佐雷亚，听从爱子的呼唤，化身为来自天空之风。』

「──冰柱阵列！！」

挥动双手，在雪白世界重新画出冰线的爱蜜莉雅高高跃起。

接着，方才所待着的、有积雪的地方被尾巴扫过，地面一瞬间被铲除，冰雪被蒸发──缠绕云朵的白色巨躯做出这些好事，令爱蜜莉雅紧咬嘴唇。

「梅佐雷亚……！」

白色鳞片和庄严面容，翩然降落地表的世界最强生命体「龙」──是玛德琳·恩夏尔德呼叫来的不得了帮手。

面对他的强大，连爱蜜莉雅也忍不住心惊胆战。

「可是，不能让您去其他人那边。」

硬是鼓起勇气，爱蜜莉雅让拉出的冰线底下耸立起冰壁。

虽然拼命制作的墙壁没有帝都城墙那么高，但至少要妨碍能够飞行的梅佐雷亚前往其他战场。

而且被封闭起来的不单是梅佐雷亚。──还有寒意。

「我会让这里面越来越冷。」

逐渐冷冽的空气──让周围的气温下降的同时，爱蜜莉雅继续应战。

坦白说，当玛德琳唤来梅佐雷亚的时候，爱蜜莉雅相当为难。

光是对付玛德琳一个人就已经支不开身了，加上梅佐雷亚的话，想也知道战况会更加不利。

即便如此，还是鼓励自己要勇敢，别吐出丧气话，并在十秒内想出这个天寒地冻的战术。

「──就像帕克的发魔期。」

帕克不小心太慢散发玛那，导致罗兹瓦尔宅邸在烧掉之前曾经几乎变成冰雕展场，而现在战场上的低温便足以匹敌当时。

人类手会冻僵，拿不住武器；动物会一家子聚起来，缩起身子靠在一起取暖。龙应该也一样，为了御寒，必须做出一些努力。

希望他会做出努力。爱蜜莉雅恳切希望。

『──我，梅佐雷亚，听从爱子的呼唤，化身为来自天空之风。』

犹如背叛了爱蜜莉雅的期盼，有种被厚重云朵笼罩的天空在说话的错觉，「云龙」梅佐雷亚挥舞强大的龙爪。

即便不及钢铁，只要用力，也能轻易削破坚硬的冰壁。而在对此感到沮丧或惊讶之前，冰块先像炮弹一样射向了爱蜜莉雅。

「嘿咿！呀！嘿咻！危险！」

龙的攻击别说被命中一次了，光是擦过就有可能致命。

爱蜜莉雅简直是用舞蹈的动作来闪过冰块，闪不过的就立刻用冰生出剑和盾牌打掉或承受。

这个时候，视线之所以没有离开对方，在于活用了于普莱迪斯监视塔直接跟「神龙」波尔卡尼卡战斗的经验。

龙的力量远远超乎爱蜜莉雅等人的想像，因此即使看起来细微到不像是攻击的动作，都很有可能造成无法想像的致命危险。

「波尔卡尼卡那次，光是鼻子喷气就快把我吹走了。」

想起当时的事，爱蜜莉雅再次庆幸在这里的人是自己。

要是不知道怎样跟龙战斗，很有可能会一个不小心在开场就栽跟头。不过，跟梅佐雷亚的战斗让自己想起来的不是只有这件事。

顺从玛德琳的呼唤，划破天空降临战场的「云龙」梅佐雷亚──龙独特又出人意料的战斗方法当然是很棘手，但……

「梅佐雷亚！求求您听我说！我不想跟您和玛德琳战斗……」

『──我，梅佐雷亚，听从爱子的呼唤，化身为来自天空之风。』

「唔唔，果然……」

爱蜜莉雅的高声诉求被撇开，梅佐雷亚充耳不闻，晃着长胡须，用双眼俯视地上渺小的爱蜜莉雅。

正面接收对方的视线，渺小身躯动用全副神经鼓足气魄，同时为自己的感受化为事实而咬牙。

那就是──

『──我，梅佐雷亚，听从爱子的呼唤，化身为来自天空之风。』

「梅佐雷亚跟波尔卡尼卡一样，都年龄太大，忘记一切了！」

人生中第二次遇到超脱常理存在的龙──「云龙」梅佐雷亚也跟在塔里遇到的「神龙」一样，迎来了精神状况的死亡。

第三十三卷 第二章『顶点万化』

1

──降临在「云龙」梅佐雷亚身上的精神之「死」。

这个发觉到的惊人事实，把爱蜜莉雅逼上艰难痛苦的困境。

「跟波尔卡尼卡那次不一样，当时的目的是结束『试验』而不是撂倒他，所以才能努力拼搏……」

在普莱迪斯监视塔最顶层──第一层遇上「神龙」波尔卡尼卡把关，最后以触摸到位于塔顶再上去的黑色石碑──独块体来分出胜负。

就爱蜜莉雅来说，她至今仍没有自信断言「试验」是否就以此告终，但作为证明，波尔卡尼卡给了她龙爪，她也就硬是让自己接受了。

话虽如此，与波尔卡尼卡的战斗基本上都是在单方面防御，压根儿没打算要打倒对方，因此根本称不上战斗。

而现在对手从「神龙」变成「云龙」也是一样──

「不对，除了打败他之外没有其他方法了，而且梅佐雷亚弱很多！」

爱蜜莉雅边说边当场高高跃起，逼近身在空中的白龙。

晃动长胡须，不让人看到白色眼珠映照出何物的龙，朝着飞来的爱蜜莉雅伸出利爪──比任何刀剑还要锋利的武器挥了过去。

一旦命中，爱蜜莉雅的躯体将会被轻易地一分为二──

「士兵先生！」

对此，爱蜜莉雅在空中接连跳跃闪避。

而成为踏脚处的，是跟爱蜜莉雅一同跳跃的冰之士兵。由长得像昴的士兵之一伸长手，充当爱蜜莉雅的立足点。

慢了一步逃开的士兵被爪子切碎，作为牺牲的代价，爱蜜莉雅的踢击碰到了龙。

「嘿咿、呀啊！」

爱蜜莉雅踢出的腿上，穿着尖端锐利的冰靴。

出脚毫不留情，没有丝毫保留的认真一踢──非常凶恶的迎头痛击，豪迈地踢向梅佐雷亚毫无防备的侧脸。

但是──

『──我，梅佐雷亚，听从爱子的呼唤，化身为来自天空之风。』

「一点用都没有！」

梅佐雷亚身躯庞大，颜面即使被用力踢了一脚也是纹风不动。

接着，他像在驱赶烦人虫子般拍打翅膀，从冰壁跳下来的冰之士兵唯恐爱蜜莉雅被击中，赶忙提供援助；虽然身躯粉碎，但却得以让爱蜜莉雅逃至下方。

冰块破裂的声响叫人心痛，不过手撑结冻地面的她立刻翻过身以防梅佐雷亚追击，可是龙却留在空中一脸不明所以。

「真是的！搞什么啊！」

他应该认定了爱蜜莉雅是敌人。

因此才会张牙舞爪攻向凑近的爱蜜莉雅，用白色双眼恶狠狠地瞪过来。可是要像先前的波尔卡尼卡那样找到双方的妥协点却不容易。

如果有什么可以作为线索的话──

「──玛德琳！听我说！」

「吵死了恰！不要随便跟龙说话恰！！」

认定为是救命绳的对手攻了过来，爱蜜莉雅当场往后飞出去。

呼唤龙的玛德琳用力敲击地面让结冻大地龟裂。即使没了武器飞翼刃，凭她那身怪力依旧能够充分折磨爱蜜莉雅。

不过，口吐白气、充耳不闻的她尽管追击爱蜜莉雅，动作却显得莫名僵硬，这使得爱蜜莉雅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

让气温骤降的「模仿帕克」作战似乎稍微奏效了。

「既然如此──冰柱阵列！！」

「──呃！？」

爱蜜莉雅将周遭的冷空气一口气集中到双眼闪耀金色光芒的玛德琳身边。

原本弥漫在第二顶点整个战场的冷空气挤压玛德琳，将龙人高到可以蒸发雪的体温瞬间冷却，把她推入连血液都会冻结的冰点以下。

「你、你……！」

「抱歉喔，玛德琳。可以的话，我觉得跟你好好对话才是对的。可是既然你不听，那就只能请你乖乖听话！」

全身用力挣扎的玛德琳，全力抵抗冻结态势。

可是，一旦连身体内部，甚至核心都被冷却，那再怎么顽强活跃的龙人，都不免被剥夺行动自由。

「──啊。」

血肉、肌肤、毛发全都被冻成白色，玛德琳即将被爱蜜莉雅化为冰雕。

她往前伸的尖爪差一点就可以抓进爱蜜莉雅的胸膛。双手比向她的爱蜜莉雅，朝着动弹不得的少女长吐一口气。

「真、真是危险……」

边抚摸胸膛边看着化为冰雕的玛德琳，爱蜜莉雅垂下眉尾。

没有胜负输赢，也没有高兴悔恨的心情。可是对于那一点点的不讲理，她感到些许愤怒。

「梅佐雷亚！您没攻过来我是非～常感谢，可是为什么不救玛德琳！？为什么两位完全不携手合作？」

转过头瞪向眼睁睁看着玛德琳变成冰雕的梅佐雷亚，爱蜜莉雅勃然大怒。

在梅佐雷亚被玛德琳呼唤而从天空现身时，自己就已经做好会陷入更艰险窘境的觉悟。然而实际开打之后，玛德琳跟梅佐雷亚完全没有联手，一边有动作，另一边就停下，两边轮流跟爱蜜莉雅交战。

就连现在，玛德琳整个人被冻住了，梅佐雷亚也一副没事样。当然，要是他们合作就麻烦了，可是这跟那是两码子事。

「继续这种态度，您也会敌不过我的！假如搞不懂发生什么事，那就放弃战斗回去吧！」

爱蜜莉雅要胁一脸正经且还有余力的梅佐雷亚。

事实上，因为冰冻玛德琳需要耗费力量，因此她并未像口中宣称的还留有打倒梅佐雷亚的力气。

可是说不定梅佐雷亚听了会吓到逃回去，所以就学习昴跟奥托，撒了个瞒天大谎。

『──我，梅佐雷亚，听从爱子的呼唤，化身为来自天空之风。』

面对天大谎言，梅佐雷亚低沉的回应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怎样！爱蜜莉雅感到非常气恼。不是因为说谎没效，而是玛德琳都被冻结了，梅佐雷亚的回答还是没有改变。

不知道玛德琳跟梅佐雷亚之间的关系，但是既然玛德琳一呼救，梅佐雷亚就赶来救她，想必两人一定很重视彼此才对。

就在爱蜜莉雅难受地握紧胸前的魔水晶时。

『──我，梅佐雷亚，听从爱子、的、呼唤……』

「……啊咧？」

『听从爱、子的……的、呼唤……』

不管跟他说什么都只会回以相同话语的梅佐雷亚，样子突然有变。说话变得结巴，原本被踢也不痛不痒的脸皱了起来，龙开始在天空中扭动身子。

「怎么突然这样！？头痛吗？」

看到龙突如其来的转变，爱蜜莉雅惊讶得睁大蓝紫双眼。

要是他突然生气发飙的话会很麻烦，可是看他那么痛苦的样子又叫人担心。因此只能惴惴不安地看着龙在空中颤抖。

就在不安的时候，梅佐雷亚的动作忽然停住。

『────』

原本痛苦摇头的龙，倏地变得平静，看向爱蜜莉雅。跟那双白色双眸对上视线，爱蜜莉雅轻声「啊」了一下。

因为她感觉到梅佐雷亚如今头一次真正把自己看在眼底。

这是梅佐雷亚意识清晰的证明──

「终于可以好好──」

『──应该跟你说过了，人类。』

俯视爱蜜莉雅的龙开口说的话跟方才截然不同，爱蜜莉雅觉得全身被话语殴打而身子僵硬。不是因为可怕，或是危险这些原因。

声音里头的感情，就跟刚刚投向自己的如出一辙──不对，理论上不可能完全一样，但感觉起来就是如此。

龙紧接着对惊讶到愣住的爱蜜莉雅说：

『龙和你无话可说的恰！』

「玛德──」

爱蜜莉雅被眼前的异变给震慑到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而龙就在此时张开嘴巴，朝着她吐气。──吐息化为白光，染白世界，这就是名为「云龙」的存在的真本事。

有明确意志驱使龙的力量是多恐怖的事，这点直接倾注在爱蜜莉雅身上。

2

从西边介入战场的战团所带来的影响，遍及各处。

当然，受到最大影响的莫过于直接承受攻击的第四顶点守备队。但是除去那里之外，影响最显著、还蒙受恩惠的就是第三顶点攻击队。

本来为了让帝都禄普迦纳的王牌「魔晶炮」炮击白费，因此由迪克尔·奥斯曼率领，冲向第三顶点的攻击队要充当弃子。

事实上，早已做好赴死觉悟而跑在叛军前头的迪克尔，打算牺牲除了他出于个人判断将之配置在炮击射线外的「貅德拉格之民」以外的所有人。

可是实际事态并未那样发展，弃子攻击队活了下来。尽管计画整个乱了套，但人在大本营的亚伯立刻投入预备战力──飞龙飒爽地飞过攻击队上方。

「──那是瑟莉娜·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的飞龙队。」

正与石块人偶混战，舞动军刀的迪克尔在爱马蕾蒂上低喃。

高耸苍穹被涂成半白半红，以不同性质的野性与理性为武器的飞龙们互相激战，开启了一场纵横无尽的战斗。

以数量取胜的是听命于「飞龙将」玛德琳·恩夏尔德的飞龙群；但以品质来说压倒性获胜的是骑在飞龙背上施展洗练武技的飞龙队。

原本天空完全是敌方的地盘，但现在是一半一半，而且逐渐由我方占了上风。看着空中的势力变化，迪克尔挂心的却是其他事。

「希望碧翠丝小姐平安无事……」

有着高贵卷发、身穿礼服的女孩──她正是挺身挡下了魔晶炮的炮击，救了本该死在当下的迪克尔等人的大恩人。

只要看过一次的女性，迪克尔就不会认错。

因此碧翠丝既是救命恩人，也是赐予祝福的可爱救世主。

「请务必平安无事──！！」

迪克尔没有天真到会认为要抵销掉魔晶炮的攻击，可以不支付任何代价。因此只能祈祷应该要获得最大功劳的她安然无恙。

──希望自己仅存的少许幸运，全都能降临在她身上。

另一方面，就跟在最前线祈祷大功臣平安的迪克尔一样，塔立塔目睹了魔晶炮发出的白光不自然地消失无踪，并猜测是某人做的事。

「虽说被要求后退，得以看清整个战场是很幸运……」

与守护帝都的城墙融为一体，站起来的「钢人」莫古洛·哈葛内──从敌人造成的损害中挽回局势的迪克尔，命令貅德拉格提供后方支援。

这简直就是──

「只想让我们得救。貅德拉格也被小觑了呢。」

站在旁边的米杰耳怛语带怒意。她说的话跟塔立塔的认知一致。

帝都水晶宫是正牌皇帝亚伯居住的城堡，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魔晶炮这玩意，下达不自然指令的迪克尔恐怕也有所耳闻。

命貅德拉格退下，一定是迪克尔的个人判断吧。

不是出于侮辱，而是尊重女性的「渔色」的体贴──

「──但是，我的心情跟姊姊一样。迪克尔的这份贴心，让人开心不起来。」

得到的结论与好战的米杰耳怛相同，塔立塔紧抿嘴唇。

就像迪克尔有不会退让的主义与信条，「貅德拉格之民」也有。因此，塔立塔用力握紧手上的弓。

「这抱怨，就直接去当着迪克尔的面说吧。」

「呵，好回答。要是就这样被迪克尔或贾马尔抢走好处，可叫人火大。──听见了吗，同胞们！！」

义肢灵巧地戳向地面，高举大砍刀的米杰耳怛叫唤同伴。

在场的所有貅德拉格都用眼神、表情以及洋溢的霸气，回应米杰耳怛的话以及塔立塔的决定，表达她们的心情也一样。

于是，貅德拉格一行人准备气宇轩昂地冲进莫古洛·哈葛内守护的第三顶点攻防最前线──

「──看起来，是个干劲十足的团体呢。」

冰冷枯燥的声音响起，塔立塔和米杰耳怛转头。

此时塔立塔已经搭弓拉箭，米杰耳怛也压低身子备战。对方出现得突然，是得让「貅德拉格之民」提高警戒的家伙。

但是在看到现身的人后，她们的警戒立刻解除。

慢慢踩着草从貅德拉格一行人后方走来的，是粉红色头发迎风摇晃、长相熟悉的少女。──只不过这样说并不准确。

为什么呢？因为现身的少女，跟塔立塔她们认识的少女是不同人。

「──？怎么，奇怪的视线呢。是在讶异人从哪出现的？是的话，就只是从飞龙身上跳下来而已。」

「不，不是，我们惊讶的地方不在那儿。」

「那不然是什么？」

「──你的脸，跟我们认识的姑娘，一模一样。」

被貅德拉格注视的粉红发少女歪头不解，米杰耳怛回答她的疑惑，顿时对方微微睁大浅红眼眸。

接着，她短短吐出一口气。

「这样啊。你们跟那个长相一样的女孩，处得很好？」

「至少，我们很欣赏她。」

面对浅红瞳孔的询问，米杰耳怛严肃地点头回答。

用「我们」代表了大家，不过塔立塔对此没有异议。而且眼前少女的身分，所有貅德拉格也都猜到了。

因为菜月·昴曾说过。──她有个双胞胎姊姊。

「是吗。」跟塔立塔她们认识的少女长得一样的双胞胎姊姊这样低喃后，又说：

「既然如此，拉姆跟你们也会处得不错吧。」

边说边往前走的她──拉姆走在众人空出的路上，口气一副理所当然。塔立塔毫不犹豫点头同意她说的话。

「嗯，希望如此。状况呢？」

「大致都清楚了。包括在场没有胆小的女人这点在内。」

「────」

「男人呢，会说『我是担心你～啊』或是『给我退下～』，不过就教教他们吧。──那是多管闲事。」

「同感。」

拉姆看着貅德拉格众人，大剌剌地说，塔立塔也微笑同意。

什么体贴、顾虑、关心，一旦出现在战场上，就只是多余的关照，给人添麻烦。

看来切身有感的拉姆拿起杖摆开架式，塔立塔也配合她重新面向敌人。而刚好跟妹妹中间挟着拉姆的米杰耳怛笑了。

露出具有野性笑容的她，朝着拉姆的侧脸深深点头──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确定。──你也跟雷姆一样，是我所爱的战士。」

3

沉重深刻的冲击窜过全身，彷佛内脏都要被重物拉出。

这种超脱寻常的感觉，重复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重复增加的枷锁夺去自由，膝盖以下有种慢慢沉入泥沼中的错觉。

想要甩开这感觉而挣扎，想要抽身──

「方式太直接了呢。卡夫马那家伙可能因此束手无策，但咱可没必要奉陪你正大光明的比赛喔。」

下一秒，恼人的沙哑嗓音自身后传来，下意识地出拳反击，可是却挥了空。取而代之的是肩膀产生惊人的灼热感，喉咙因此炸出叫喊。

「啊、嘎、咕、呀啊啊啊──！」

仔细看，左肩膀上有一个红色掌印，而且还咕嘟咕督地发出泡泡破裂的声音。

是毒。看穿这点后，毫不犹豫地咬下掌印，连同患部的肉一起咬掉。牙齿扯出恶劣的口感和滋味，嘴巴吐掉被毒侵蚀的肉，接着全力施展治愈魔法。

被深深挖出一个洞的伤口喷出鲜血蒸气，以惊人气势进行修复──

「虽然是最妥善的方法，却显得冒失呢。」

嘉飞尔的鼻梁被人从正面踹了一脚。

威力大到让人想像不到是个矮个子老人踢的，脖子后仰、鼻梁断掉的嘉飞尔整个人大幅往后仰，飞了出去，最后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

要不是脖子很坚韧的嘉飞尔，这一踢可能早就把头给踢飞了。

但是，脖子还连在身体上。──既然如此，就还能战斗。

「……真是的，都被逼到濒死边缘了还能顽抗，光这样就能算是武器了呢。未免太难缠了吧你。」

「吵死了，老爷爷……还没，接下来才要开始……」

嘉飞尔手贴鼻梁，伴随着一股坚硬的声音，硬是将鼻梁乔回原来的位置。对他惊人的回复力感到折服的「毒辣翁」奥尔巴特·丹克肯挥动没有手掌的衣袖。

──与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的战斗，任谁都会认同是足以留名帝国历史的单挑。紧接在后与奥尔巴特开战，嘉飞尔却单方面被压着打。

即使被划下无数伤痕，他的斗志仍旧不减，但与他对峙的老怪人眼神却冷酷无比，根本没有要称赞对手的意思。

「可不能老是被你绊住呢。咱离开的那边似乎火药味很重。出现了麻烦的家伙，不回去可就危险了。」

「麻烦的家伙……？」

「仔细听的话应该听得见吧。还是说你比咱这个老头还重听？」

奥尔巴特手贴耳朵道，嘉飞尔才惊觉到自己的视野变狭隘了。虽然照他说的做会一肚子火，但还是仔细倾听。果然，他说的是真的。

的确有很多人，而且还是力量超脱常识的大批人用踏步撼动大地，准备涂写战场上的气氛──

「哎呀，你认真？在咱面前毫无防备，未免太勇敢了。」

顿时，奥尔巴特投出的炸药在嘉飞尔头颅的左右两旁爆炸。

轰然巨响和红色光芒伴随灼热扩散，爆炸气浪从头部开始吞噬嘉飞尔。

「这样一来──」

奥尔巴特紧盯燃烧的火焰，下一秒。

「嘎、啊啊啊啊啊啊──！！」

用吞噬自己的爆炸火焰来欺敌的嘉飞尔呐喊。

他知道刻意制造空隙的话，奥尔巴特就会中招。于是嘉飞尔利用他的攻击，伸长双手砸向他──

「太嫩了，年轻人。」

「──！」

「就算你再怎么顽强，脑袋飞出去也是会死的吧？」

瞬间，来自正下方的攻击让手肘骨折，矮小身躯在龇牙咧嘴的嘉飞尔面前旋转，做出冰冷的死亡宣告，一种感觉直刺脖子而来，为了逃避死亡，嘉飞尔向后退──

「──是胸口。」

拼命的期间听到这话，他依言把废掉的双手在胸前交合。

「唔。」微弱的沙哑声，和钢铁碎裂的声响交织。定睛一看，在胸前交叉的双手之间，刺出的刀刃碎散。

是奥尔巴特朝着嘉飞尔的胸口，也就是心脏部位刺过来的刀子。

勉强防御住的刀刃浅埋在胸口，嘉飞尔往后退。

要是刚刚反应再慢一点，心脏就会被贯穿。不管回复力有多高强，心脏被毁也是没救的。

要是不理那句话，真的以为目标是脖子的话，那早就死掉了。

即便知道这点──

「……王八羔子。」

「被骂脏话真叫人意外。还以为至少能听到感激的话语。」

咂嘴的嘉飞尔，身体被站在后方的某个人撑住。

索性就整个人靠上去，结果支撑着他的对方传来苦笑。对方这样感觉更加讨厌了，嘉飞尔皱起满是鲜血的鼻子。

自己八成不擅长讨厌人，可是眼前的奥尔巴特可以归入讨人厌的那一边。然后自己最讨厌的人，现在就站在自己后面。

前后都有讨厌的人，被夹在中间的嘉飞尔陷入史上最糟的状况。

「要是揍飞了那个老头，下个就是你……」

「那样迁怒，未免太不分青红皂白了吧。不过，不觉得幸好来这边的是我吗？你也不想给拉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吧？」

「嘎哦……」

被戳中痛处，嘉飞尔的喉咙发出虚弱呻吟。

看着他们交谈的奥尔巴特从前方叫唤。

「是说，咱姑且知会过，跨过地上那条线的家伙会没命喔？」

「这真是失礼了，老人家。不过，您的忠告可能没什么用。毕竟，我是从空中来的。」

对方指着头上回答，奥尔巴特瞥了天空一眼。

看起来就是个有气无力的老人，可那外表举止是为了让对手大意吧。一边苦闷地警戒着这点，嘉飞尔治疗骨折的双手，拔出刺在胸前的刀。

「你会跑出来就代表……」

「……拉姆在其他战场。就算要她退下，她也不肯听。」

「……话先说清楚，没有魔法的你根本派不上用场喔。」

「当然，决胜负的是你。不过幸好，来到这里的是我，似乎有其意义呢。」

脸上没有熟悉的小丑妆容，裸露陌生素颜的男子──罗兹瓦尔·L·梅札斯往前一步，跟嘉飞尔并肩面对「毒辣翁」。

然后──

「──我就来活用一下以前跟西诺比互相厮杀的经验吧。」

笑容毒辣不输敌人的他，睁着蓝眼睛眨了个眼。

4

──龙释出吐息的瞬间，爱蜜莉雅看到自己「死亡」的幻觉。

怎样都不服输，无论身处何种状况都不会失去希望。

对怀着这种气魄严阵以待的爱蜜莉雅来说，这是十分冲击的事。

「──啊。」

必须快点行动！脑袋里头有个小小爱蜜莉雅这样大喊。

可是该朝左边还是右边动？身体没有反应。平常的话，就算没多想身体也会自己动起来，可是现在却办不到。

理由是，她心里晓得无论往左往右，向前向后，都无处可逃。

「冰柱阵列。」

因此，没有逃跑，而是防御──不对，选择卸招。

在前方做出厚重冰壁、加以倾斜，试图转移白光走向。这已经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非做到不可。

在瓜拉尔的时候有普莉希拉，这次只有自己一人。

不知道能否办到像当时一样的情况，可是非得做同样的事不可。

「──加油啊我！」

双脚岔立，在身体面前生出冰墙后，手中握紧冰剑。

冰剑模仿了普莉希拉用来切开吐气的宝剑，充当护身符。

『消失恰，人类──』

「云龙」朝做好一切准备的爱蜜莉雅释出吐息。

忘掉对他的声音、话语和许多东西的疑问，全力以赴准备应付这一刻。而白光也不啰唆，即将把冰壁连同爱蜜莉雅吞食的瞬间──

「──咦？」

正要朝白光挥动冰剑的爱蜜莉雅睁大眼珠。

发出的光芒命中爱蜜莉雅──其实是偏了一点擦过旁边。即便如此，惊人的风势与冲击波还是差点扯碎爱蜜莉雅的银发和衣服。

站稳脚步承受的同时，她抬头看向梅佐雷亚，想确认发生什么事。

吐完息的梅佐雷亚，头朝向斜上方。

并不是在最后一刻改变心意，而是头被硬生生地转向。──飞翼刃撞在龙的侧脸上。

「那个，我应该是扔到对面去了……」

飞翼刃是玛德琳爱用的武器，与她战斗时想要掷回去却失败，应该被爱蜜莉雅亲手丢到远处了。

可是现在，飞翼刃却命中梅佐雷亚的脸，这使得爱蜜莉雅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难道说我扔出去后现在才飞回来？」

「哈哈哈哈哈！真是远大的梦想，美好的想像！但很遗憾地不是！它刺在那边的地上，我只是把它踹飞而已！」

「呀啊！？」

以为是奇迹似的偶然，这么想的爱蜜莉雅被气势十足的声音给吓到。

连忙转头看过去，但发话者已经蹲在旁边盯着冰剑，品头论足。

「呼嗯呼嗯。这个，作工非常美丽漂亮呢。我也觉得既然要佩着剑在路上走，就必须是配得上自己的名剑，不过单论外观的话，会想把它列为候补哟。」

「咦、呃，那个……谢谢？」

「不会不会，真要说的话应该要由我说谢谢才对。」

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被称赞，爱蜜莉雅反射性道谢，而发话者──蓝色头发在后脑勺绑成马尾的男孩爽朗一笑。

他伸直弯曲的双腿，站直腰杆。

「白光和红光把蓝天一分为二！烦恼该去哪边的我跑着跑着，发现等着我的是巨大的龙和美丽女性！不愧是我！不觉得吸引力未免太强了吗！」

「什么？」

「不觉得吸引力未免太强了吗！」

对方双眼发亮重复发问，爱蜜莉雅感觉被逼着要回答，于是她说：「非～常强。」

而这答覆，让男孩心满意足地加深笑容。

「对吧！」

然后从她旁边往前踏出一步，进入「云龙」的视野内。

爱蜜莉雅觉得危险，想要制止他，但却犹豫而没有出声。出于压迫感。而且不是来自于巨大的龙，而是眼前的矮小身子。

就是这个不看气氛的开朗男孩所散发出来的──

「寻寻觅觅来到这个大舞台！大家快来看啊！『蓝色闪电』瑟希鲁斯·塞格姆多的重要时刻！严禁眨眼错过！否则一辈子都会大后悔喔──！！」

面对超脱常理的龙却寸步不让，男孩──瑟希鲁斯·塞格姆多威风凛凛地如此勇敢宣告。

5

──在帝都攻防战的战场中，已经化为堪称异界的地方有两处。

一处有来自天空的「云龙」张开硕大翅膀，以及为了防止受害区扩大而染为白雪皑皑的第二顶点。

而另一处则是天空被凶猛火焰染得赤红──位居中心的少女，凭借力量将第一顶点周遭化为严苛得令任何生物都难以存活的环境。

「──」

身体宛如热气涟漪摇曳、停在空中的，是「九神将」之一亚拉基亚。

了无憾恨地发挥出「食精灵者」真本领的她亲手把世界变质，第一顶点因此变成没有超常能力的人会丢失性命的地狱。

不惜将世界涂改为炽热火焰的亚拉基亚，心愿只有一个。

「我一定会──」

──要回公主。

这是她亲临战场的首要原因，也是唯一的理由。

不是基于身为帝国一将的忠义或爱国情操，也不是身为最强存在「九神将」的自豪或矜持，更没有对自身种族的愤怒或不满，当然也没有追求功名利禄的贪婪。

其他的「九神将」都有战斗的理由或抱持的信念。

丝毫没有支撑自身强大的任何根据，却还是以最高战力君临佛拉基亚帝国之「贰」的亚拉基亚。

但其实只要知道她的出身──「食精灵者」，就能理解个中缘由。

要求强大，且为他人所用，基于这种特性而被打造出来的生物就是「食精灵者」，亚拉基亚自然也不例外。

──所谓的精灵，充斥在土地各处，于天空无所不在。

吃掉这些精灵，摄取其力量，与之化为一体的「食精灵者」──其作为等同于是掠食大自然本身，也必然会造成大大小小各种影响。

摄取火之精灵体温就会上升；摄取风之精灵体内就有被撑破的危险；摄取水之精灵的话血液循环可能会出现问题；摄取地之精灵的话要担心会忘记大地与自身的区别，导致无法维持原本的人类躯体。

事实上，因为这些副作用，有太多变成非人类的失败作品。

上古时代，为了对抗可以魅惑一切、甚至能俘虏不说话的大精灵的「魔女」，所以才催生出「食精灵者」这种存在。就跟可以感受到瘴气的鬼族相同，是为了战斗而生的生物。

而「魔女」死了，「食精灵者」因此失去原本职责。但考量到可以善加利用其能力，于是佛拉基亚帝国有一派的人尝试复活这个种族。

亚拉基亚也不过是这番尝试中，被认为有稀世才能的一人。

所谓的稀世才能，以「食精灵者」来说有两项必要的素质──也就是摄取精灵后不会坏损的身体，以及还能维持人性的精神。

与借用精灵力量的精灵术师，以及能让精灵服从自己的圣王国神殿骑士不同，要得到力量就得食用精灵的「食精灵者」总是与身心崩坏的危险相比邻。

那怕身心只有一次输给摄食的精灵，届时不是失去人类的身体，就是精神与精灵同化而变成非人次元的存在。话虽如此，自我过于强烈，对于与精灵之力的亲和性又是阻碍，无法发挥出「食精灵者」被期待的能力。

因此，「食精灵者」被要求保有稀薄的自我意识，于此同时，为了避免精神被精灵同化，所以给予了绝对必须服从的「柱」。

「柱」会发挥犹如刚破壳而出的雏鸟将第一眼看到的对象视为母鸟而形影不离的铭印效应，深深根植于「食精灵者」的本能内，形成骨干。

「食精灵者」的庞大力量会为了「柱」而使用；而不成熟的精神则透过「柱」的存在而稳定下来。

因此，可以说「柱」简直就是「食精灵者」的存在意义、全部的世界。

──「食精灵者」没有背叛柱的野心，还会将一辈子无私奉献给柱。

在无数牺牲下成为唯一成功案例的女孩，成了具有宝贵能力的存在，并被上贡给当时的皇帝德莱森·佛拉基亚，而德莱森又将之赐给继承自己血统的女儿作为乳姊妹。

如今已经无从得知德莱森在想什么，才会把那个女孩让给自己的女儿。

但可以确定的事就是，那个女孩一如试图复活「食精灵者」那一派人的构想，只认定德莱森的女儿为自己的柱。

而最重要的是──

──作为「食精灵者」被完成的亚拉基亚，比起古代被要求与「魔女」战斗的任何同类都还要强，是个无人能敌的强大存在。

6

不断升温，彷佛在嘲笑常识的世界，光是呼吸肺部就被火烤，体内有液体流动的血管因热膨胀，甚至连为了湿润逐渐干涸的眼珠而生的泪水都被蒸发。

身处在时时刻刻都在侵蚀性命的环境中，即便是再怎样的能手也无法近身到足以确认亚拉基亚瞳色的距离。任何生命都平等一致，跟不上这个被逐步改变的世界而被抛下，最后干渴衰弱至死。

因此，被红色天空俯照的大地上，除了改变世界的核心亚拉基亚以外，就只有夜鸣·魅时雨和普莉希拉·跋利耶尔两人还站着。

就连她们，都逃不了性命被慢慢侵蚀的感觉。

「──！」

第四根簪子发出声音碎裂，失落感令夜鸣面颊僵硬。

在「魂婚术」的效果下，奉献给夜鸣的诸多贡品都会代替她承受危及性命的伤害。多亏如此，即使和如同字面意思是怪物等级的能者亚拉基亚战斗，夜鸣的身体也没丝毫损伤，不会对动作造成任何不好的影响。

只不过──

「除非不计奴家胸口的疼痛。」

这些赠礼之所以能够承受夜鸣所受的伤害，就是里头蕴含着爱的证明。

簪子的作工并不精美，更不是高价品，就只是受到夜鸣庇护的都市居民们加工自身的角、鳞片或身体部位后上贡的物品。

里头就只有敬爱与信赖，因此价值无从估量。

「簪子碎掉了呢。跟刚刚的耳环一样，一点一点少掉了喔，母亲大人。」

就在碎片从夜鸣指缝间流逝的时候，红色礼服裙摆掀起的普莉希拉翩然在她身旁落地。

普莉希拉手持耀眼迷人的「阳剑」，美丽的侧脸带着无所畏惧的表情。──女儿的言行，令夜鸣微微眯起眼。

「话说在前头，心爱的孩子们赠送的礼物被人视为保命符的数量，还细数次数，着实叫人不愉快。」

「换了好几次人生，活过了漫长岁月的母亲大人讲的话未免太可爱了。因为妾身一次也不曾送过礼物，所以没法称呼妾身是心爱的孩子？」

「────」

「连戏言都懒得答理吗。──那么就如母亲大人所愿，回到现实的话题吧。」

耸耸裸露肌肤的粉肩，普莉希拉看向前方。她的话和态度让夜鸣蹙眉反问：「现实的话题？」

普莉希拉微微颔首，道：

「还有多少，能跟那个对抗呢？」

普莉希拉的红色双眸望向天空。──接着，宛如暴雨的水流喷柱便瞄准地面的夜鸣和普莉希拉降下。

「──！」

夜鸣咬牙，压低身子闪避猛然落下的水柱。

每一条水柱都被压缩成只有一根指头粗，但其威力可不容小觑。

被压缩的高密度水柱毫不留情地贯穿路径上的一切东西，带着不分敌我击穿一切的威胁，只是擦过都可能造成切手断脚的致命伤。

看似以庞大水量粗暴地剖开大地，其中却又毫不吝啬地运用难以应付的纤细技巧。除了危险以外，这些方法没有任何一致性。

「──呃！普莉希拉！」

压低身子，全神贯注闪避倾泻而下的水柱，同时呼唤用「阳剑」砍掉水柱的普莉希拉。

红色剑闪腾空飞舞，普莉希拉的剑技优雅得彷佛舞蹈，让人看了为之心醉。

但是要说她是否完全封锁了亚拉基亚的攻击，又不到那种程度。

就像刚刚她提到夜鸣配戴的装饰品剩下的数量，普莉希拉也在这场战斗中失去装饰她美貌的诸多珠宝首饰。

还有多少？这个限制不单只适用在夜鸣身上。

「就算妾身断手断脚吗。──对丑恶的愿望入迷啦。」

一发水柱直接贯穿丰满胸部正中央，顿时普莉希拉的项炼宝石爆裂。

瞅都没瞅代替自己丧命的宝石下场，红色双眸眼中就只有亚拉基亚在空中的身影。

不过，看向她望着亚拉基亚的侧脸，一瞬间，夜鸣怀疑自己的眼睛。在刹那间掠过那红色瞳孔的情感，令自己难以置信。

那是──

「后悔了吗，普莉希拉。──对亚拉基亚一将的状态。」

「笑话。──这个世界的一切，全都会往有利于妾身的方向发展。」

对夜鸣的问话嗤之以鼻，普莉希拉身子前倾，跑了起来。

扔下母亲，进攻绝交的乳姊妹，感觉就像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眼中的心情而采取的举措。

「要说后悔，奴家也一样吧。」

普莉希拉与亚拉基亚之间有着怎样的邂逅与别离，夜鸣并不知道。

明明曾处于能够知道的立场，但却将知道的机会连同性命一同放开了。因为夜鸣在前一次的人生中，在产下普莉希拉时，就因难产而殒命。

之后「选帝之仪」举行，身为佛拉基亚皇室的女儿──普莉丝卡·班奈狄克也因败战而殒命。

这就是夜鸣的前辈子，桑朵拉·班奈狄克所知的女儿的一生。

但是时间流转，不知怎样的因果报应，夜鸣又和普莉希拉相遇。

彼此已经不是桑朵拉和普莉丝卡，而是以夜鸣和普莉希拉的身分重逢，这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但如今母女一同勇闯红色地狱。

──没错，一同勇闯。

「──何谓爱？」

低喃的夜鸣，以眼神描绘跑在前方的普莉希拉的背影。

下一秒，普莉希拉施展的「阳剑」斩击，将蜂拥而至、千变万化的自然现象，火水雷风土光全都一并扫除击飞。

「这是……」

把有些意外的吐气变作声音，普莉希拉眨眨双眼。

然后彷佛察觉到什么，用空着的手去摸自己的眼角。抚摸眼皮的手指感觉到──不对，应该是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吧。

夜鸣知道，那跟带来物理影响的火焰是不同的东西。

──就是夜鸣对心爱的孩子们所付出的疼惜，转化成燃烧眼睛的那股羁绊火焰。

「────」

手持红色宝剑，站得直挺挺的普莉希拉左眼正在燃烧。

就跟发生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居民身上的现象一样，是接受夜鸣庇护的证明。透过秘术「魂婚术」，能够将夜鸣一部分的力量分给要保护的对象。

本来这秘术是用来保护没有战斗能力和方法的孩子们，因此有着无法附加在战士身上的限制。

然而这边出现了例外。

拥有战斗能力与方法，手持唯有佛拉基亚皇室成员才能使用的宝剑，不论力量大小，她都满足了夜鸣想要保护的「心爱孩子」的条件资格──

「──终于承认妾身是自己的孩子了吗，母亲大人？」

「少自大。只是没法当一个只能目送急躁背影离去的愚蠢母亲罢了。既然您要去，那奴家也跟着奔赴同一个地狱吧。」

不打算让普莉希拉一个人往前。

听了夜鸣的答覆，普莉希拉以鼻子喷气回覆，并容许了站在身旁的夜鸣的觉悟。证据就是，夜鸣觉得自己的脸怪怪的，而轻轻伸手触碰。

怪怪的原因来自于眼睛──恐怕跟普莉希拉一样都燃着火焰。

要符合资格才能启动的「魂婚术」，现场不但有两人会使用，还彼此满足了对方的条件，于是把自身的灵魂都分一部分给对方。这原本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如今却发生了。

而目睹这现象以后──

「……为什么？」

细微声音洒落，彷佛诅咒的视线投向地面。

置身在天空的亚拉基亚，恶狠狠地瞪着并肩站在普莉希拉身边的夜鸣。她将手伸向自己的脸，摸到盖住左眼的眼罩。

然后一把抓掉那个眼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有公主大人的！」

赤裸裸地表现出怒意，亚拉基亚露出眼罩下那只没有光彩的红瞳。那只看不见的眼睛倒映出夜鸣，亚拉基亚就着那双赤红眼睛朝夜鸣大呼小叫。

夜鸣的左眼有火在烧，代表她得到普莉希拉「魂婚术」的恩惠。

而亚拉基亚的左眼没有火焰，意味着她没有接受到那个恩惠。

「公主大人，是我的……！」

「不要误会了，亚拉基亚。即便你的愿望真的成真，那就算退一百步，也是你成为妾身的东西，妾身不可能会是你的东西。」

「──！」

「而且，妾身可不曾对任何人退让过。」

普莉希拉如此断言的视线，让亚拉基亚轻声倒抽口气。

不过，就在此时，有个像在抗议的微弱声响反驳了普莉希拉的残酷宣言。

那是──

「母亲大人，为什么敲妾身的头？」

「不可以那样子讲话。奴家可不记得有把孩子养得这么目中无人喔。」

「母亲大人本来就不曾养育妾身。」

「既然如此，就当作这个机会终于来了吧。」

说完，夜鸣放下刚刚拿来敲普莉希拉脑袋的烟管，缓缓摇头后仰望亚拉基亚。

对方眼中依然有着怒意，以及对刚刚夜鸣的行为所产生的些微动摇。

看着她，身在地狱的夜鸣口含烟管，吸入烟雾。

然后笑了。露出尽管再怎么开心，在这状况都不太合适的笑容。

「终于看着奴家了呀，亚拉基亚一将。──该教的没教，是奴家的缺失。现在是偿还您跟普莉希拉的机会了。」

「什么意思……」

「总而言之呢──」

对方道出困惑，夜鸣加以承受，悠悠吐出烟雾。

被溢出唇瓣的烟雾包裹，瞳中点燃女儿寄予的信赖，夜鸣·魅时雨，过去名为桑朵拉·班奈狄克的人母──

「──奴家可不会疏于教养孩子。做好觉悟吧，小姑娘们。」

做出听起来就不好惹的宣言。

7

──陶德·方克不认为自己特别谨慎或思虑周密。

一个劲地去钻「想当然尔」的结果，毁掉所有可以钻的漏洞，尽可能网罗可以取得的方法，竭尽所能地悲观思考，以减少失败的可能性。

就算做到这种地步，若对手还是做出了自己没想到的战术或行动、准备了秘招的话，自己便会束手无策地被轻易击败吧。

他明白这种程度，正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和现实之间的折冲。

幸运的是，至今还没遇过那种超出自己料想的人，就算遇到了，只要避免立场上会敌对就好，所以自己才能活到现在。

但是──

「──这阵子怎么说，未免太不走运了。」

回顾这短短一到两个月，陶德忍不住这样感叹。

不走运的起头，从被编入帝都派往东部的兵团开始。才想着自己跟未婚妻卡楚雅因此被拆散，结果又捡到最糟糕的东西。

野营阵地附近的河流冲来了三名男女──两个女的姑且不论，男的要说是时至今日缠着自己的不走运元凶，一点也不为过。

如前所述，陶德完全不认为自己是「特别」的，但那个男的却在这方面完全超脱常理。──平凡，而又异常。

实在危险。因此只要有机会，就要想尽一切办法杀掉他。假如无法达成，就要立刻放弃击杀，不要扯上关系，离他离得越远越好。

牺牲用来阻挡敌人的贾马尔，救出被囚禁的亚拉基亚也是这求生法的一环──然而这样的计画却走偏，陶德被牵连进席卷整个帝国的大事当中。

真的是所有的一切都很不走运。

而这一切的不走运，都是那个瘟神带来的。因此至少希望自己的这点小心思可以顺利进行，话是这么说──

「──失败啊失败，还以为刚刚就能一口气解决呢。」

深入敌阵，采取先发制人的奇袭。

开头就收拾掉全副武装的士兵，陶德看着残留的敌人喃喃自语道。

对手有三人──两个女的，一个斯文男子，尽管一开始就把战力最坚实的士兵给了结掉，但陶德不觉得这是最佳结果。不如说，只是达到了最低程度的战果。

他之所以会离开原本待的地方跑进敌阵，目的就在于解决掉在这场帝都决战中从事麻烦工作的人──在情报战中发挥非凡能力的敌人。

在这样大规模的战争中，获取正确情报可说是掌握了命脉。

老实说，我方拥有坚固城墙和以一挡千的「九神将」，却迟迟无法彻底击退只有人数占上风的叛军，陶德认为个中最大的原因，就在于这条命脉的运作。

「战场上最好还分什么女人和小孩啦──要这样回答是很简单，不过这样一来，帝都居民会受到池鱼之殃呢。而且，这种说法未免太方便了。」

进行根本不该进行的交谈，同时估量三名敌人。

一名青年与两名少女，哪个才是负责掌控命脉的人呢？这点不得而知。虽然最不适合出现在战场上的是少女，但不该在场的存在置身于战场，光是这样就足以构成陶德起疑的根据。

「假如只是被留在战场上的非战斗人员，那你刚刚的道理还说得过去。可是，在战场上工作的家伙，我可不认为是非战斗人员喔。」

不过，与陶德正面对峙的文雅男子，眼神令陶德加倍提防。

以手无缚鸡之力这点来说，他给人的感觉跟少女们差不多，可是眼神却很奇怪，像是稀松平常地把自己的性命拿来当道具，总之在他人畜无害的外表后头藏着精明的目光。

而另一方面，自己的注意力不能太集中在文雅男身上，也不能放松对两名少女的警戒。

少女之一有着异常大胆的眼神，拿着武器的少女则毫不犹豫地摆开架式，是有杀过人的人会采取的态度。

有杀人经验的少女在帝国并不罕见。也就是说，是不能大意的敌人。

「谁知道。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们就是在这场战争里为恶的最大祸根。另外，我的直觉还说了──」

三个人个别采取的态度，都激起陶德的警戒。

对方边对话边窥探自己的空隙，或是计划制造空隙，这些都叫陶德难以接受。──只不过，对于谁是该最优先杀死的对象，他缺乏判断的决定性因素。

「──你们也是那种，最好不要给时间反应的家伙。」

三人全都是该杀的目标，这是陶德作出的，不可动摇的结论。

8

──奥托·思文不时就会诅咒自己的大意。

因为菜月·昴和雷姆两人失踪，最终爱蜜莉雅阵营的人必须来到佛拉基亚帝国，演变成这样的事态是他最严厉诅咒自己的一件事，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得反省的点。

刚刚被佩特拉谴责的事，也是需要大力反省的地方。

──运用「言灵加持」，支配这场帝都决战的战场。

夸下海口，并在佩特拉的协助下进行的这个方针，撇开偏见和自满来看，确实改变了战场的局势。佩特拉以阳魔法来扩大奥托的听觉，这个组合技完整捕捉了战场上无时无刻都在变动的战况，并得以持续更新情报。

当然，收集来的情报要是不能善加运用的话，就是暴殄天物；人格有问题，但能力出类拔萃的亚伯回应了奥托的期待，漂亮地有效活用了这些情报。

因此，在这次的战场上，奥托的贡献无法估量──

「以结果来说，只要有带菜月先生和雷姆小姐回去就行。……当然要在无人牺牲的情况下。」

不管选择哪条路，在佛拉基亚帝国的活动，都不能带回露格尼卡王国。

既然如此，这趟旅程的最佳结果，就是我方无人牺牲，并带昴跟雷姆回去。为此才会想把手牌全部用上，结果被佩特拉斥责乱来。

奥托因此大力反省，但还是不够。

不够谨慎而大意的报应，就是出现在眼前，手持斧头的帝国士兵。

「──失败啊失败，还以为刚刚就能一口气解决呢。」

握着长柄斧头的帝国士兵，目的不是解决运用情报的亚伯，而是取得情报的奥托等人。既然效果相同，当然要攻击防卫薄弱的那一方。

这是符合常理的想法。换作奥托，立场颠倒的话也会做同样的事吧。

「战场上最好还分什么女人和小孩啦──要这样回答是很简单，不过这样一来，帝都居民会受到池鱼之殃呢。而且，这种说法未免太方便了。」

就像抛出话语的男子打量这边一样，奥托也在观察他。

主要的疑问有两个：男子是如何绕过奥托的「言灵加持」频道抵达这里的？还有他是如何锁定奥托他们所在的位置？

奥托推测，恐怕这两个疑问的答案会是相同的。

男子透过某种特殊方法，避开了奥托的频道，得以抵达这里。

「假如只是被留在战场上的非战斗人员，那你刚刚的道理还说得过去。可是，在战场上工作的家伙，我可不认为是非战斗人员喔。」

想从对话中找到线索，可是就如一开始对他的分析，男子贯彻自己的做法。

话不多，可以理解为是他保护自己的方法。他不采用帝国大多数以压倒性武力使对手臣服的方法，而是以狡猾的方式。

「谁知道。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们就是在这场战争里为恶的最大祸根。另外，我的直觉还说了──」

这种敌人很棘手。──深信自身弱小的对手，会是威胁。

所以──

「──你们也是那种，最好不要给时间反应的家伙。」

挥动长柄斧头，男子直冲过来。

面对他，奥托咬紧牙根使出浑身解数躲开他这第一击。拼命躲开，然后严阵以待。──以最低限度的准备，能跟这男人打到什么地步？

9

──佩特拉·莱特每次置身逆境，都会悔恨自己磨练不够。

因为年幼，所以很常被阵营里的同伴放纵娇宠，可是佩特拉对自己说：昧于大家的宽容，还接受自己的不成熟，是大错特错。

如果这是因为在宅邸度过的日常生活中，由于从事女仆工作而造成的失败的话，那她可能不会如此严肃看待这个问题。

可是，像这类视状况而定松懈下来的心情，不久后往往会造成大失败。

不是说必须时时绷紧神经。

不过，一定要提出被期待的成果。这是佩特拉思考事情的方法，至少是未成熟的自己当成目标的一种理想。

所以──

「──你们也是那种，最好不要给时间反应的家伙。」

面对手持斧头冲过来的帝国士兵，手脚发抖的佩特拉硬是忍住胆怯，抬起头。

被泪水湿润的视野角落，可以看到还在被火焰焚烧、已成焦黑死尸的传令兵。

要不是刚刚被奥托拉了一把，自己也会跟他们一样失去性命。这个事实除了微微撕裂佩特拉的灵魂，同时──

「佩特拉酱！七号！」

「──！」

也成了莫大信赖，投向大声呼喊自己名字的奥托，并推动自己。

先喊名字，接着喊号码，这是事先讲好由自己发动机关的暗号──有一瞬间，不安掠过佩特拉心头。一直有在练习，也有自信正式来的时候没问题。

再来就是──

「──昴。」

为了驱散掠过的不安，那就呼唤心上人的名字，咬紧牙根拼了。

「──吉瓦尔德！」

颂唱魔法的佩特拉，指尖发出一道白色光芒。

那是阳魔法当中为数不多的攻击魔法，会穿透路径上的东西的光枪──前提是由一流的魔法使者使用；还不成熟的佩特拉并没有触及那个基准。

佩特拉的吉瓦尔德别说杀害生物了，连让人烫伤都很勉强。

但这样就够了。

指头发出的光芒射向冲过来的男子──非也，而是设置在其斜后方的地面、运用了奥托擅使的火魔石陷阱。

佩特拉缺乏火力的吉瓦尔德，目的在于点燃那个机关。

带来的魔石有限，一方面为了索敌，另一方面又数度变更地点，因此陷阱数量称不上万全。即便如此，奥托准备周全直逼恶心的陷阱仍开始张牙舞爪。

男子身后碰到热度的魔石开始发红发热，接着爆炸。

趁男子的注意力转向后方，窥探可乘之机的少女攻了过去。

「喝啊啊啊啊──！！」

米蒂安挥舞手中的蛮刀，冲向对手怀中。

个头跟佩特拉没差多少的金发少女，却以有别于佩特拉的勇猛果敢地进攻，试图砍掉对手持斧头的手。

「呿！」

注意力被分散而咂嘴的男子扭动手腕，一下就用斧头反弹米蒂安的攻击。撑过彼此的首次过招，接下来重新开始──

「还没还没！还没还没！还──没──完──！！」

对方本来以为她会重新摆开架式，但米蒂安根本没那么软弱。

就算蛮刀被对手的攻击反弹，她就顺着反弹力道来个旋转，接着乘着旋转力道使出剑击。要是被对方拨开，又可以乘着被拨开的力道再次旋转进行攻击。

简直就像水量增加的河流，剑舞力道不减反增──

「四号！」

「是！」

目光被吸引的佩特拉肩膀被拍了一下，奥托给出下一个指令。

一听到信号，佩特拉想都不想就用魔法射向指定的地点。这是跟奥托讲好的约定，佩特拉决定只要有指令，不管是什么自己都要遵守。

「吉瓦尔德！」

再度施放的魔法让地面炸开，位置比刚刚更靠近。

男子可能以为佩特拉他们会怕攻击牵连到米蒂安，可那样的想法太天真了。

「有必要的话，就算牵连到米蒂安小姐也在所不惜！」

「之后会用治愈魔法好好治疗的！」

「唔哦哦哦哦！虽然不懂，但我不会停下的！」

身旁数公尺处发生爆炸，然而米蒂安的攻势不减反增。

或许冷酷，不过米蒂安也赞成奥托的判断。三人要毫发无伤度过这次危机未免太过理想，现实中最重要的是三人即使负伤也能活下去。

在这样的构想下，佩特拉按照奥托的指示，准备触发下一个陷阱──

「──什么啊。原来想的一样啊。」

在爆炸声对面，男子这样说，听得佩特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虽然不懂意思，却是意图昭然若揭的讨厌话语。

「二号！！」

奥托稍微更清楚佩特拉所感受到的颤栗的真面目，他放声大喊，佩特拉则放弃思考反射性遵从──点燃脚底下的陷阱。

「────」

一瞬间以为世界变得无声的佩特拉意识到，自己触发的是奥托曾说「会很痛，所以不想用到」的紧急避难用机关。

脚底喷出的光芒和冲击波推升两人的身体。身体被人用力抱在怀中，佩特拉知道是奥托抱紧了自己。

顿时，佩特拉用阳魔法强化奥托。尽管修炼不足，顶多只有安慰效果，但如果是奥托，肯定能更有效活用吧。

就这样，被炸飞的两人即将落地──这个时候。

咚！一道剧烈爆炸声迟了一下，接在佩特拉触发的爆炸后。而且是在刚刚佩特拉和奥托所在的位置炸开的致命爆炸。

恐怕在开头的奇袭中烧死两名传令兵的，就是那团火。

「用斧头……」

佯装要砍死佩特拉他们，其实真正的攻击是事先藏在后方的那团火。

男子的手段绝对称不上是正面作战的光荣作为，还跟奥托事先设好陷阱的手法重叠，所以男子才会那样低语。

「呃！」

紧抱佩特拉的奥托身体撞向地面，一面感受坚硬的地面滚动着，一面拉开距离，两人立刻重新面向男子，预防对方的追击。

可是男子没有追击，取而代之的是鼻子喷气。

「那边，和那边。然后是那边。」

说完，男子转动脖子，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佩特拉目瞪口呆。

男子看过的地方，地面接连发生爆炸。一开始是六号，接着是九号和一号，再来是五号和八号。原先埋设的陷阱接连爆开。

「为、为什么！？为什么魔石会……」

「……难道是，精灵？」

不但看穿机关设置处，还将之引爆，不明白对方手法的佩特拉惊讶不已，身旁的奥托则是脸颊僵硬，道出讨厌的推测。

假如是精灵术师的话，那对方就跟昴和爱蜜莉雅一样。

对佩特拉来说，在种种意义上，自己对两人都满怀深爱，可是却不想承认眼前的男子跟他们是同一种人──

「但，精灵可不是……」

「要让他们服从的方法不只一个。还有不想被吃掉就乖乖听话这种威胁手段。」

「咦？」

「倒也不是报复，不过听不进去可能更好。」

无法理解──不，是不想去理解男子的发言，奥托的声音里挟杂着厌恶。分不清他那是认真的回答，还是为了让我方出现空档的胡言乱语。

只有一件事可以清晰肯定。

「我讨厌你！」

「人家也是！」

佩特拉满怀怒意这样大吼，而娇小身影呼应完也随之飞奔出去。

是米蒂安。她事先绕到男子背后，一直在找机会出手。藏身在男子引爆陷阱后扬起的烟尘里，她以蛮刀瞄准男子背后。

而耐心等待才使出的这一击，像被男子的身体吸入──

「你们三人之中，最好懂的人就是你了。」

「──啊。」

「充满帝国风范，令人作呕。」

身体朝旁边倾斜，早就判读出蛮刀轨迹的男子旋转身子，挥动斧头。斧头残酷的轨道直直划向米蒂安的脖子──

「米蒂安酱！」

佩特拉拉长尾音惨叫也是徒劳，斧头就这样被吸向米蒂安细瘦的脖子。

10

──米蒂安·奥康奈尔对任何事都不会深入思考。

严格来说，她也有很多想法。

总是担心哥哥浮洛普·奥康奈尔，同时也信赖他。听到他被带离城郭都市的时候，震惊与担心快要把胸口给胀破了，但是自己也发生了身体缩小的情况。要是哥哥知道了，想必也会惊慌失措吧。

所以，担心和信赖是不相上下的。米蒂安这么认为。

「妹妹啊！与其用脑袋思考，用心思考对我们来说好像更能得到正确解答。特别是你，更是如此，要牢牢记住这点！」

很久以前哥哥说过的话，在米蒂安心中成了重要路标，不管缩小前还是缩小后，胸口深处都还是收着这句话。

用心去思考，有时会做出无法解释的事，或是说出离奇的话而招人厌恶。特别是亚伯那种人，格外讨厌这种作为。

可是哥哥说得很棒。事实上，米蒂安靠着这种作法一路走来，都很顺遂。

「老哥，果然很厉害！」

当然，要是一切都一帆风顺的话，自己的身体就不会缩小，哥哥和雷姆也不会被带到帝都去，昴不会飞到远方，卡欧斯弗莱姆不会被破坏消失，爱蜜莉雅他们也用不着手忙脚乱了吧。

一切并没有都顺利进行。

但是只要透过米蒂安的行动，能够发生好事就行了。

因此从后方偷袭的行动失败了，在斧头碰到满是空隙的脖子的那瞬间，米蒂安毫不慌乱，心里还想着「啊，要死翘翘了」。

因为采取了最佳行动，因为完成了该做的事，如果因此而败北的话那也没办法，自己没有遗憾。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当然，自己不想死，不能见到哥哥也很难过，没法帮助雷姆和昴这两位新朋友也令自己十分遗憾。

「米蒂安酱！」

听见佩特拉死命的呐喊，内心的遗憾越发强烈。

米蒂安认为，用心去思考，是自己能做到的最佳方法。

这样做的结果是如此，说来难听，但这就是听天由命──假如天运没有眷顾自己，性命被夺走即是世间的常理、是佛拉基亚的作风。

但是──

「──」

高亢声音响起，本应割断自己脖子的斧刃发出火花。

闻到微微飘散的钢铁气味，米蒂安的视野角落确实看见了被弹开的斧头。接着，她大口吐出屏住的气。

「老哥果然厉害。人家靠这种作法，一次也没死成。」

「──哦哦，那可真是叫人羡慕。哪像我，数都数不清啰。」

哥哥教导的作法，再次拯救了自己的性命。米蒂安忍不住高呼出声，而把夺命斧头打回去的人物这样回应她。

救了米蒂安一命的，是厚度跟斧头差不多的青龙刀──握着刀的人是个外观奇特，米蒂安对他赞叹有加的朋友。

在这个节骨眼刚好赶上，未免帅气过头，让人大吃一惊。

「你是……」

男子紧盯介入的人物。本来可以杀死米蒂安，她却成功被对方保护，使得男子不快地蠕动嘴唇。

对此，中途插手的流浪汉──用漆黑头盔遮住脸的人物歪头道：

「在你状态绝佳时真是抱歉，但我还是要打岔。你一直在想哪里最危险，不过这就是所谓的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真是的，连一寸外都黑到看不见，实在很伤脑筋耶。」

前来收拾非战斗人员的帝国士兵，全身都带着平静的警戒。

不过，不是那种面对兔子也不放水的狮子的态度，而是提防兔子化身为其他东西的猎人。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流浪汉──阿尔耸肩。

然后──

「要论前途一片黑的话我可不输人。反正，也看不见星星嘛。」

阿尔表明参战意志。

第三十三卷 第三章『顶点乱麻』

1

「──你叫亚伯吗。散播『皇太子』谣言的是你吧？」

帝都攻防战正酣，人在叛军大本营抬头仰望化为战场的天空，瑟莉娜·多拉克罗伊这样问道，亚伯闻言，慢慢抬起被鬼面具遮住的脸。

由于瑟莉娜的飞龙队以援军身分加入，并大为活跃，因此制空权一口气往叛军这边倾斜。

当然，「云龙」和「食精灵者」单靠飞龙是无法击落的，但只需要在牢不可破的帝都城墙上开一个破口就行了。

那样将会带来瓦解，并成为胜因，因此亚伯不断发出指令。

「我看起来像是有空陪你闲聊吗？」

「被你说是闲聊我很意外。而且，我可是被你的信给说服而背叛皇帝陛下的女人喔？稍微礼貌对待不会有惩罚的。」

「说的都是无聊的凡夫俗子会讲的话。」

「虽然不至于到俗不可耐，但我本来就喜欢俗事。所以对之前的反应也感到好奇。」

耸肩的瑟莉娜，视线从天空转移到亚伯身上。

吸引她兴趣的，是从西方冒出来的预料之外的援军──对于那一团人，亚伯表露出直接反应的原因。

「大家都在传『黑发皇太子』是陛下的子嗣，不过其实散播那个谣言的人就是你吧。而且那个皇太子，就是现在在那边开心大闹的集团代表吧？」

「也就是说，你认为在战场上造成混乱骚动的那个，是皇帝的私生子？」

「不对，失敬了。那只是一种说法而已。我并不认为『黑发皇太子』真的是陛下子嗣。因为陛下八成膝下无子。」

亚伯问道，瑟莉娜则摇头并自信满满地这样回答。这充满自信的回答让亚伯皱起眉头之际，瑟莉娜接着说了：

「陛下并未娶妃，更完全没有传出抱过女人的事迹。以前我也曾试着诱惑过陛下，却完全被无视。这就是强而有力的根据了吧。」

「──。你正常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

「我不是问你认真与否，而是问你正常吗。」

对方给了一个令人难以认同的理由说是根据，亚伯的目光不禁严峻起来。

瑟莉娜是佛拉基亚帝国屈指可数、拥有高强能力与野心的人才。也因此在这场决战中才会被归为重要战力，但她刚刚的回答令亚伯认为可能要再稍加考虑。

不过，面对亚伯险峻的视线，瑟莉娜举起一只手喊停。

「慢着，刚刚的虽然不是玩笑，但终究只是我最大的根据。陛下不受我诱惑这点确实让我不甘，但同时也给了暗示。」

「────」

「陛下对女人没有兴趣。讲得更白点，是没有诞下子嗣的打算。」

站在沉默的亚伯旁边，瑟莉娜接着解释。

「毕竟事实如此吧？虽然不要求陛下性好渔色，但却没有生任何小孩。至少以现阶段来说，一个都没有。就算陛下喜好男色好了，只要有意愿，要产下一儿半女也不是不行。因此可能性有两种，一个是生不出来……」

「或是故意不生。」

「就是这样。不管是何者，现阶段不可能会有『皇太子』。所以私生子什么的，一开始就很可疑。而这种可疑的事却掀起这么大的内乱，我国的国风实在是很朝气蓬勃呢。」

微微翘起嘴角，瑟莉娜露出真诚又愉快的笑容。

不管是她的态度还是她做的推测，亚伯都没有提及。瑟莉娜也没有特别需要亚伯的意见。

像她这种人物，不需要他人也能够肯定自身的想法。

亦即，她想要的不是亚伯的肯定──

「你是基于何种意图，而捏造出『皇太子』这存在？我方赢得这场大仗后，打算让谁坐上空出的帝位？要怎么整顿帝国？」

「为什么会问我这个？」

「既然那个『皇太子』不是真货……不是陛下的私生子，那牵动这场巨大内乱的你内心自有盘算。战后你只要跟那个『皇太子』结盟，那帝国的未来该问谁，不就不言自明了吗？」

「哈。」听了瑟莉娜充满野心的答覆，亚伯嘴巴吐气。

同时称赞遮住自己的脸的鬼面具──其「阻碍辨识」的效果。要是没有这个的话，那自己的表情和掠过瞳孔的情感早在方才就外泄了。

差点就要在隐藏着身分和真正想法的情况下，变得激昂起来了。

「有什么好笑的？我说错什么了吗？」

「这不是笑，反而是佩服你的洞察力。只是，如果结论不同，那过程也无可避免地会大为不同，如此而已。」

「呣……」

亚伯的说法，让瑟莉娜不满地撇下嘴角。

不过，亚伯是真的佩服她的洞察力。假使亚伯的目的是夺取帝位的话，那么推断他想拥立假的「皇太子」来掌握实权，是很自然会有的想法。

但是──

「用不着怀疑，我没打算把玉座给那个。你的判断错了。」

「那么，我的推测全都错了？」

「不完全是。如你所说，之所以散布『黑发皇太子』存在的消息，是为了找出在战场上横行的那个。只不过，比重不对。」

「比重？」

「将那个拉到表面舞台，以及放在手边这两者的比重。后者并不重要。──总之，那个天真到不容许他人牺牲。」

瑟莉娜歪头，一脸困惑无法理解。

然而，亚伯没有义务详实对她说明。姑且是给了她想要的答案，这样她对战后的担忧应该是已消散。

视情况而定，瑟莉娜也可以在这边砍下亚伯的脑袋，带到水晶宫去来终结这场内战。

而那样的可能性芽苞已被摘除。牺牲的只有亚伯心头产生的些许愤懑。

「不要犹豫，也不要手下留情，尽情利用那份天真到极限。那样子，你才能发挥真本事吧。──菜月·昴。」

瑟莉娜称为「皇太子」、现在想必还在肆虐西方战场的人物。

嘴巴道出的名字的主人，其形象在亚伯的记忆中始终很不稳定。先是本来的样子，再来是女装，后来还变成小孩，连在记忆中都是个慌张忙碌的家伙。

静不下来，被无从决定的现况给摆布，裸露出天真和青涩四处奔波，一想起昴那样的身影便升起强烈厌恶感的亚伯撇下嘴角。

──不，这股强烈情感或许该说是憎恶，比较恰当。

「──什么人！」

负责守卫大本营的守备兵突然警戒吆喝。

听到这声音，亚伯和瑟莉娜转过头去，看到一名出现在本营入口的人正被拔出武器的士兵给团团包围。

是个体态纤细的温文男子，挥动双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带，还露出轻薄笑容。

「──可以放下武器。那东西不危险。」

「可是……」看到对方，亚伯命令士兵收起武器，即便如此，士兵们还是没有松懈戒备，表情和话语却出现迟疑。

「就算让他手持利刃，他也干不了什么。这个丑角的强项就只有玩弄语言。」

「唉～呀呀，被讲得很过分耶～。偶啊，受伤了哟？」

虽然亚伯命令士兵放下武器，但获救的男子却面露不满。这样的态度，让亚伯身旁的瑟莉娜投以诧异目光。

那不是面对陌生人的目光，而是面对见过的人的狐疑目光──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记得你是『观星者』──」

「──乌比克哟～。以后请多关照，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当然──」

报上姓名的男子──乌比克以异常端正的中性容貌妖艳微笑。

本该在帝都，而且是窝在水晶宫内的乌比克，把用来区隔对话前后的词汇的空白拉长拖延到最后，才继续接着说下去。

后面的话是──

「──是在『大灾』之后，您还幸存下来的事～啰？」

2

──「大灾」。听到这字眼，亚伯眯起黑瞳。

亲口说出这字眼的乌比克脸上绽放微笑，不让人窥见他内心深处。

性格柔和、待人亲切，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他，态度就跟他第一次出现在亚伯面前时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不揣摩上意、背后也没有任何靠山，突然出现在城堡谒见大厅的乌比克从当时起就是这个调调。

自称「观星者」，说中许多发生在佛拉基亚帝国的灾祸，彷佛能看穿任何发生的事，面对各种人事物，自身情感从未动摇过。

简直就是──

「──就连像这样在这边与我对峙，对你来说，也不过是很久以前就已经看透的事情吧？」

「怎么可能。未免太过奖了。偶啊～不是那么了不起的存在啦。」

「假如你口中只会吐出戏言，那我也不排斥切掉你那舌头。」

「哎哟哎哟～很可怕耶。还是一样让人觉得胃都被勒住了。」

耸肩的乌比克丝毫没有认输的打算，如此顶嘴。亚伯对此不屑喷气，旁边的瑟莉娜则说：「不懂呢。」

她轮流看举起双手的乌比克和亚伯。

「我见过他。那个是有资格进出水晶宫的『观星者』……皇帝陛下安在身旁的戏子之一吧。你跟那个认识？」

「莫可奈何就是了。」

「呼嗯。……在事情了结之前我没打算横生枝节，不过应该先问清楚吧？到底，你那隐藏在鬼面具下的脸孔是何方神圣？」

细长双眸闪着知性光芒，瑟莉娜直接问起亚伯的身分。

事已至此，她会有这么大的疑问也是在所难免。不但引发动摇帝国的庞大内乱，还稳居叛军指挥官之位──包含隐藏面容这点在内，要估算这个人的内心，基本上跟推敲乌比克内心一样困难吧。

但是──

「回答那个问题，不是现在最该优先的事项。」

「也有以蛮力扯下面具这一招喔。我对自己的身手还蛮有自信的。」

「劝你不要。这是忠告。」

「哦～忠告我啊。」

亚伯的回答让瑟莉娜的眼中泛起好战色彩。

以这激烈态度轻易获得「灼热公」之名的瑟莉娜·多拉克罗伊──因为她将至今遭受的侮辱与嘲弄全都焚毁烧尽了。

而亚伯的回答，已经充分具备抵触她信条的热度。

「慢着慢着慢～着！冷静下来！我就只是来露个脸而已，何必搞得气氛这么紧绷呢？」

「安静看到最后的话，你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为这场大战的大功臣喔。」

「偶啊～并不期待那种事喔。这边不管两位哪一方或是双方都倒下，而且导火线还是偶的话，那偶哪能接受啊～」

「──不懂呢。」

手伸向关系变得紧张的两人，乌比克的声音显得比较焦虑。这样的反应，让瑟莉娜再度回以相同疑问。

她就这样一手玩弄腰部的佩剑，闭上一只眼睛。

「假如你是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的近从，那攻击指挥叛军的我和这个男人就应该是你的任务吧？你什么都不用做，这个男的就会死，这对你来说应该是额手称庆的事吧？」

「别擅自认定能杀掉我。你也有可能会死。」

「抱歉，我现在是在跟『观星者』说话。请不要插嘴。」

「────」

瑟莉娜想以自己为主角进行对话，亚伯决定放弃插嘴。接着瑟莉娜再次看向乌比克，对方讶异地瞪大了眼。

「虽说是必要之事，不过从旁边观看可是非常有～意思的场面呢。哎哟哟，请不要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偶啊，身上没武器的。」

「没武器不构成大意的理由。快点给出让我的手离开剑柄的理由。你应该知道吧，就算对手毫不抵抗我也砍得下去。」

「──你是砍不了我的喔。」

瑟莉娜的语气越来越严厉，最后甚至是恫吓。而之前一派柔弱无力表情的乌比克，却用一句话予以否定。

「────」

这是可以视为挑衅的发言。对此瑟莉娜没有激动，也没拔剑。

比怒气更占据她心头的，是对乌比克这个存在──不，对「观星者」这个莫名生物的毛骨悚然和一抹不安吧。

「……我是不是应该先在这里杀掉你？」

「啊啊，好过分耶。偶啊～受了很大的伤。你怎么想？」

「我也多次跟瑟莉娜·多拉克罗伊有相同的想法。可即便如此，这男的就是活到了今天。这是不争的事实。」

对谁都一视同仁不改态度，意味着不知道会踩到谁的地雷。

不懂临机应变的乌比克，在佛拉基亚帝国已经得罪许多人，所以不时会有人对他刀刃相向。

可是乌比克还是活到了今天，这代表──

「这是星星的旨意啦。哦哦，乌比克啊……你要死还太早了～」

乌比克这种开出恶劣玩笑的态度，让清高的瑟莉娜产生厌恶。

但不管乌比克的话多么像在开玩笑，事实也没有变。

乌比克没死。

彷佛在说，他的性命，由他口中的星星──老是嘲笑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庇护，保证他得以续命似的。

「──」

这样想的时候，感受到压抑在心底的热度正在主张自我，亚伯吐气。

对乌比克和其他「观星者」的个人想法只是琐事。现在重要的，是乌比克亲自出现在亚伯面前。

这个所有事情都要扯到「星星」的丑角会现身在亚伯面前，就代表──

「一度离开的舞台──偶是认为说被迫离开比较恰当啦──想不想再上去一次看看？」

乌比克这样问亚伯。

对于被忽视的瑟莉娜很抱歉，不过亚伯没打算亲切仔细地跟她说明。更重要的是这个问题，对亚伯来说其实是非常气人的。

「先讲清楚，我一次也没打算离开你口中的舞台。」

双手抱胸的乌比克提议，亚伯纠正他错误的思维。

被赶下帝位，被追逼到极东之地，数度身陷险境，可是战意从未折损。

更何况，他没有忘记，更不打算放弃自己应尽的职责。

「你不会懂的，『观星者』。从未上过舞台的你，是不会懂的。」

「──。还真刺耳～耶？」

「连这样你也还是不懂呢。」

乌比克透过这些话语和表情，试图配合亚伯说的话。但是那不带感情的话语就意味着他没有理解亚伯真正的意思。

而且亚伯已经看穿，那就是乌比克的程度。

因此──

「时候近了。你会跑一趟，也是因为这样吧。」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呢？」

「笑话。我跟你不同。就算做出一秒后的推测，也不会确信它就会发生。──或者该说是盲信比较恰当吧。」

「──」

亚伯的话，让乌比克的表情产生细微变化。

微微颤动的眉毛，源自于他鲜少展露的负面情感。是愤怒还是不快呢，不管哪一种，都肯定是罕见反应。

只是很遗憾地，亚伯心中的愤懑没有简单到可以因此便打消。

「所以要怎么办？好歹是陛下的侧近，试着把割下来的头送回去看看？」

「那样皇帝也不痛不痒。或者把握这次机会，也许能给对方一股『与其这样还不如亲自下令』的不快感，不过顶多如此。比起这个……」

「比起这个？」

尽管不明白亚伯和乌比克对话的详情，瑟莉娜却也察觉出对话即将做出结论，她歪过头。

面对让茶色波浪卷头发在肩上晃动的她，亚伯停顿了一下。

然后重新看向她的眼睛，才告知。

「我要将重任交给你。──在这战场上，除了你以外没人能完成的任务。」

3

脚踢白色积雪，影子在战场上自由奔驰。

好比地面结着一层薄冰，照理来说应该很滑；好比超越寒冷，进入极寒状态的低温简直像要撕开皮肤；好比连敌人是这世界上最强的生物──这些事全都被影子抛在身后。

奔雷高速疾驰。踹开所有挡路的题目，大笑后加以超越。

『你、你、你──！』

「啊哈哈哈哈哈！不是『你』，我报过名字了吧！绝对不会忘记的红牌演员的艺名！来吧高声喊出来的话我就会回应喔所以很欢迎……」

『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就是这个！」

喜孜孜的笑容突然模糊，下一秒草鞋底部已经戳在「云龙」的侧脸上。发出像是破裂般的声响后，头部夸张地弹开，梅佐雷亚的巨大身躯在空中剧烈摇晃。

办到这点的是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这让爱蜜莉雅惊讶。

「那孩子，好厉害……」

阻止龙的吐息、救了爱蜜莉雅，堂堂正正报上自己姓名的男孩──瑟希鲁斯以龙为对手也毫不退缩，以惊人的速度搅拌整个战场。

由于速度快到眼睛跟不上，爱蜜莉雅差点都要眼花撩乱了。

而这点，被瑟希鲁斯纠缠的梅佐雷亚也一样。

『──唔！你这种东西！竟然！与龙为敌！』

在空中鼓动翅膀，「云龙」拼命挥舞爪子和尾巴。

那是为了打中以爱蜜莉雅制作的冰壁为立足点、朝气十足跳来窜去的瑟希鲁斯，可是龙攻击到的都只有男孩的残影，完全没碰到当事人。

不仅如此，瑟希鲁斯还跳到敲击冰壁的尾巴上，冲上龙的背部──

「我踢我踢我踢我踢我踢！」

『──啊啊啊啊！』

看起来活像多长了好多只脚的高速踏步让梅佐雷亚痛得惨叫，用力拍打翅膀，在空中翻转的龙躯就这样被踹到地面。

「打、打下来了……！」

在轰然巨响和地鸣中，地面的积雪被震起飞散。沐浴在冷风中，睁大双眼的爱蜜莉雅朝梅佐雷亚伸出双手。

「现在的话，可以打倒梅佐雷亚……」

「哎哟，不行。这边暂停一下。」

「咦？」

虽然觉得有点狡猾，但爱蜜莉雅打算让冰块砸落在梅佐雷亚身上。就在这时，瑟希鲁斯滑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尖要求暂停。

爱蜜莉雅不禁眨眼，男童于是戳着她鼻头，说：

「听好啰？刚刚我不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你吗，然后开始跟龙一对一单挑……你知道在这边该做什么吗？那就是相信我会胜利，并祈求我平安！这就是公主的任务喔。」

「呃……可是我不是公主呀？虽然目标是当上女王……」

「说是公主，其实就只是一种修辞啦。亦即迷恋上拯救自己的英雄也就是我，犹如故事亮点般的存在。不觉得美丽的你正适合这角色吗？」

「啊，对不起。我已经决定好要喜欢谁了。」

「啊，是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呢。请继续。」

快嘴滔滔不绝地你一言我一语，不过爱蜜莉雅没有听漏不该听漏的地方。因此，瑟希鲁斯也马上明白，并爽快抽身。

他退下后，爱蜜莉雅也就不客气地重新对着梅佐雷亚。

「嘿咿！」

让空中的巨大冰块，朝着仰躺在地的梅佐雷亚砸下。

冰块刺入梅佐雷亚的腹部，轰隆声鸣响。「再一次！」听着龙低沉的呻吟，爱蜜莉雅再度翻掌。

「失礼了。」

「啊呜！」才刚摆出架式，脚就被扫倒，爱蜜莉雅惨叫的同时，身体被举起，接着被以拔离地面的势头脱离现场。

下一秒，爱蜜莉雅跟瑟希鲁斯刚刚待的地方刮起强风，龙透过地面传达冲击力，连同地面将该处整个挖开来。

只要慢一步离开那里，就会死掉。

「果然对手是龙，不好应付，每一秒都充满看点呢。这阵子都是扮演被打的角色，累积了不少压力，所以刚好。」

「谢、谢谢你、救了我。」

「不会不会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虽然是已经有心上人的美女，但是只要改变吸引人的方式就行。举办婚礼的时候请务必邀请我！」

在危急关头救人的瑟希鲁斯听到爱蜜莉雅的道谢后笑着这么说。

严格来说不是心上人，是可能会成为心上人的人，不过现在没空去详细解释了。重要的是──

「用这个，瑟希鲁斯！」

「用？虽然这样讲，但要用什么……哦哦！」

被放下来的爱蜜莉雅当场手碰地面，歪头不解的瑟希鲁斯立刻双眼发亮。因为在他的视野中，从地面长出了冰之剑、长枪、斧头等各式各样的武器。

用冰制造出武器的冰结霜降艺术，在瑟希鲁斯面前到梅佐雷亚之间的这段距离上以众多武器铺设出一条路。

「这真是何其壮观！太棒了，帅呆了！要说真心话的话，我是只想拿配得上我的优秀名剑或魔剑之类的啦……」

「那这些不行吗？」

「没有啦毕竟是没跟别人说过的自我规则，所以悄悄改变就好了！现在以龙为对手，这场子还是用力挥舞武器比较华丽嘛！」

瑟希鲁斯边说边伸长小手，拔起自己左右两边的冰剑。「啊。」看到他这么做的爱蜜莉雅立刻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冰剑是爱蜜莉雅做的，因此她本人用起来不觉得冷；可是对瑟希鲁斯来说可能会太冰。

「这么说来，普莉希拉倒也没说会冰还冷什么的……」

「放心吧。这方面的不便用流法弥补便行，所以我跟战团的人都没问题！唉呀，要是被卷进BOSS的那个状况会不好，所以我选择脱队以自己的方式应对。因此我特别Special是事实！」

「死呸雪……」

连续听到好几个没听过的字词，爱蜜莉雅忍不住反刍。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跟昴讲话时会有的不自然──一想到这边，爱蜜莉雅忍不住问：

「该不会……。那个，瑟希鲁斯！你讲的那些字，该不会是昴教的吧？」

「昴先生吗？没有不好意思不是耶。我是从BOSS那边学来的，可是BOSS的名字不是昴先生。」

「这样啊，搞错了……我似乎太急躁了。」

着急到身子前倾询问，但瑟希鲁斯的回答让爱蜜莉雅沮丧。不过爱蜜莉雅立刻拍自己脸颊振奋精神，提醒自己不能气馁。

然后她也跟瑟希鲁斯一样，拿起冰之武器中的长枪。

「转换心情……一起跟梅佐雷亚战斗吧！」

「那样的心情转换很棒呢。这么说来，还没请教过你的名字耶。」

「我？我是爱蜜莉雅……不对，是艾蜜莉！艾蜜莉！」

「原来如此，似乎有隐情！不过这时候不说不解风情的话才是上策，因此就这么办吧，艾蜜莉小姐。不好意思可以马上拜托你一件事吗？」

「拜托我？什么事？」

「是这样的。──在我跟那头龙打的期间，可以帮忙把那个挪开吗？」

听爱蜜莉雅报完名字后，瑟希鲁斯就指着战场角落请她帮忙。目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爱蜜莉雅不禁张嘴「啊」了一声。

这段期间──

「那就拜托你啰，艾蜜莉小姐。我会完成我的工作……而且是只有这个世界的红牌演员才能华丽完成的工作！」

留下这席话，不等爱蜜莉雅回应，瑟希鲁斯就脚蹬地面。

雪飞散开来，握着两只冰剑的瑟希鲁斯直直冲向龙。面对突进的小型威胁，梅佐雷亚连鳞片都立刻察觉到危机。

『不要、得意忘形恰──！』

气到发抖大骂，梅佐雷亚一把抓住差点把自己身体压烂的冰块。顿时，巨大如一座小山的冰块连一秒都承受不住，在庞大力气下裂出大量缝隙，一口气碎裂。

少了冰块这个镇石，梅佐雷亚立刻旋转身子趴在地面，准备朝直奔而来的瑟希鲁斯发动攻击──

「唉噫呀啊！！」

但就在此时，爱蜜莉雅使劲扔出的长枪直接命中梅佐雷亚的鼻梁。

冰之长枪的锐利尖端，根本没有陷入梅佐雷亚的鳞片里，但光是撞击力道就弹开龙的头部，从而延后他对瑟希鲁斯的攻击。

而瑟希鲁斯便以跟长枪差不多的速度冲了过去。

「严禁眨眼不要忽略所有细节给个小费赞美就能提出任何要求！」

讲着轻浮话语的瑟希鲁斯，手中的冰之双剑化做白光炸裂。

带着清脆声响击穿鳞片，头被打得左右摆荡的「云龙」被这剑舞搞得眼花撩乱、失去自由，甚至没了反击机会。

明明年纪这么小，瑟希鲁斯的剑术却万分了得。

不管是身体的灵活度还是使用武器的身手，爱蜜莉雅自认还算小有心得；可是跟他相比，简直就像是小孩玩大刀。说不定跟普莱迪斯监视塔的雷伊德有得拼，他可能会成为一个强大的大人。

「可是，希望他不要变得像雷伊德那样恶劣。」

撇开剑术实力不谈，雷伊德十分坏心，因此不希望瑟希鲁斯变成那样的人。

抱着这种心愿，爱蜜莉雅斜瞄引开梅佐雷亚的瑟希鲁斯，急匆匆地赶向离该场战斗有段距离的地方。

刚刚瑟希鲁斯拜托爱蜜莉雅的东西，越来越清楚。

目的地尽头有着──

「──玛德琳！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快起来，说服梅佐雷亚！」

抱住化成白色冰雕、一动也不动的玛德琳·恩夏尔德，明明是自己冰冻的对手，爱蜜莉雅现在却死命要叫醒她。

4

拳头抵住地面，逼迫发抖的膝盖让自己站起来。

打击沉重得响透身体蕊芯，内脏像被搅拌一样发出哀号。

假如是撕裂伤或撞击造成的瘀伤之类的，还可以仰赖脚底吸上来的大地之力强行治愈。可是对手使用的来历不明招数，却超脱了这种粗暴防护。

态度讨人厌、性格让人憎恨的敌人，是被誉为帝国最强的其中一人。

经历超越人智的锻炼，最终达到完美的技术，毫不留情地玩弄愚直的嘉飞尔。

但是，经验和年龄不够，不构成屈膝的理由。

完全没法机灵行事的嘉飞尔，只被要求胜利。除此之外的答案都不选，最重要的是──

「在你这家伙旁边蹲下去，谁受得了啊──」

咬牙切齿到发出声响，抬起头的嘉飞尔从喉咙挤出低语。

看着靠自尊心硬撑的嘉飞尔的侧脸，与他并肩而立的人物苦笑。是卸去小丑妆，也没穿平常的小丑服装的罗兹瓦尔·L·梅札斯。

「──以前也曾跟西诺比互相厮杀过，这可不能听过就算呢。」

这样说的老人奥尔巴特，在意的是方才罗兹瓦尔说的话。

他挥动少了手腕以下的右手衣袖，装作和蔼老爷爷的模样，却使用诸多无法想像的术技，这人正是帝国西诺比的头号人物。

不管是言行举止，还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外表，全都是用来逼死对手的武器。「毒辣翁」瞪着嘉飞尔他们──不，是亲口说曾跟西诺比战斗过的罗兹瓦尔。

「跟西诺比交手过的人，基本上都会没命哟？要是下手不成反被杀的话，消息会传回村子里，然后就会送下一个西诺比过去，直到对方死掉为止，这可是惯例。然而为什么你却还活着呢？」

「这方面有点复杂。这样说来，我遇到的西诺比们似乎也是有什么隐情。不清楚这样说算不算正确，但他们是所谓的叛逃西诺比。」

「……背叛逃离村子的西诺比？已经好一阵子都没有出过这种人啰？」

抚摸白色长眉的奥尔巴特对罗兹瓦尔的主张表达异议。

村里的事，西诺比的事，他说得彷佛全都在掌握之中，但事实就是如此吧。不是出于责任或义务，而是作为存活的手段而掌控了手中的一切。

──这就是奥尔巴特·丹克肯这位西诺比的处世法则。

「你所谓的好一阵子，也适用于四十多年前的事吗？」

「嗄～啊？」

罗兹瓦尔耸肩说，奥尔巴特的沙哑声拔高。

嘉飞尔也产生相同疑问。不如说，罗兹瓦尔到这边的发言，很有可能全都是捏造的。这胆量着实叫人惊讶，却也叫人叹息。

是没刻意问过罗兹瓦尔的年龄，不过顶多三十岁上下──因为他又不是爱蜜莉雅或碧翠丝，所以四十年前应该根本就还没出生。

都在紧要关头了，还对奥尔巴特开这种恶劣玩笑，简直就像是在走钢索──

「──沙助和瑞佐那时候？你说的叛逃西诺比。」

「哦～」

「四、五十年前脱离村子后还活下来的家伙，就是那对兄弟了。其他都被收拾掉了，除了『双修罗』以外没有符合的了。」

嘉飞尔以为的恶劣玩笑，奥尔巴特却给了个有模有样的答案。听到老人的猜测，罗兹瓦尔闭上一只眼睛。

黄色的瞳孔诡异地回视奥尔巴特──

「这个嘛，我有义务回答你有没有猜中吗？」

「没有。事先在对手心中埋下在意的种子，在生死搏斗中是很有效的一手……你说不定有当西诺比的才能喔。」

「感谢赞美，不过容我辞退。我想要的才能和想走的路，早在比四十年还要久远的往昔就决定了。」

「咯咯咯、咯！这样啊这样啊。──那没办法了。」

摇头的罗兹瓦尔轻松撇开奥尔巴特的称赞。

对此一派轻松的奥尔巴特一笑置之，接着身影便模糊了。

「──呃！」

微风拂过脖子，嘉飞尔的喉咙低吟。

在似有若无触及脖子皮肤的位置，奥尔巴特使出的致命踢腿的力道被分散开来。──由罗兹瓦尔介入、形状奇特的武器造成。

「按照刚刚的对话走向，不先攻击我，而是他吗。」

「敌人越少越好，先从减少开始。这是铁律吧？」

奥尔巴特的腿力和本领都背叛外表，蕴藏着即便是锻炼有素的嘉飞尔的脖子也无法毫发无损的威力。成功挡下这有勇无谋的比试的，是特征抢眼、由罗兹瓦尔所持有的短剑──不，是用来刺击的武器。

被称为「钗」的玩意儿，据说是源自于西方国家卡拉拉基的罕见武器，嘉飞尔也是头一次看到这种珍品，而且还被其使用者给解救了性命。

连续两次被情敌救了，换来的是浑身不舒服的屈辱。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被屈辱烧灼身体的瞬间，嘉飞尔的右手破风往上挥出。

目标当然是以踢出去的脚为轴心，停留在半空中的老怪人。在无处可逃的空中，一旦身体被击穿就无法再继续战斗。

「呜哦嘿咻。」

可是在豪拳即将命中时，奥尔巴特靠着异常灵巧的身法扭动身子，仅以罗兹瓦尔的钗为脚尖施力点，往斜下方跳。

宛如钻过般闪过拳头后，奥尔巴特以爬地姿势拉开距离。嘉飞尔立刻就要往前追击他的时候──

「先冷静下来吧。」

「嘎呜！」

预定要冲出去的身子因为腰部被勾住，导致他没能出头。

但是真正让他没能出头的，是横切过来，几乎擦过停下脚步的嘉飞尔鼻尖的黑刃，要是没被制止的话，太阳穴早已被贯穿。

「离开的瞬间，用背在后头的手从视觉死角扔出飞刀。虽然只是靠旋转来带动转动，不过西诺比就是这种招式的宝库……更何况，对手还是这路子的顶点。」

「狭隘范围内的顶点，要是自以为伟大，会让人指指点点笑话吧。说咱是西诺比的顶点，咱可一点自豪感都没有喔。」

罗兹瓦尔解释，毫不在意攻击落空的奥尔巴特微笑。

两人省略自己的互动，以及被罗兹瓦尔救了三次的现实，让嘉飞尔感到越发悲惨。与卡夫马的战斗中，他确实有跨越了一道墙的手感。

可是那是不是自己搞错了，其实是错觉呢？忍不住萌生这种想法时──

「──嘉飞尔，不要误判强劲的种类了。」

「啊……？」

「你很强。因此，对方才会避免在你擅长的领域中战斗。一旦知道那些花招的目的是如此，你对自己的大部分质疑应该都会消失。」

朝低头的嘉飞尔这么说后，罗兹瓦尔又拔出一支钗。

双手拿着刺击武器摆开架式的样子，不是嘉飞尔认识的宫廷魔导师，他的侧脸漾着将以战士身分格斗的决心。

一瞬间的困惑后，嘉飞尔也理解了他这态度的真正用意。

即使处在这种状况下，罗兹瓦尔仍旧必须遵守不得使用魔法的规范。

要是使用魔法，他的身分就有可能曝光。届时，这将不仅止于帝国内乱，很可能发展成王国与帝国之间的战争。

亦即──

「我能做的只有掩护……要担起跟帝国一将战斗重任的人是你，嘉飞尔。」

「──」

「和对手适性不好是事实。因为你是个耿直的老实人嘛。既然如此，为了弥补你的不足，就由我应对吧。我……」

「──性格恶劣。」

嘉飞尔抢先接话骂人，罗兹瓦尔苦笑。

「没错，因为我性格恶劣。很可靠吧？」

「哼！真敢说！」

罗兹瓦尔抛媚眼，嘉飞尔敲响牙齿，并在高昂战意下扭曲面颊。

结果看到这互动的奥尔巴特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样就是二对一，事情变得麻烦了。」

「嗄～？说什么傻话。从刚刚开始就是二对一了吧。」

「错啰。对手有两个，不叫做二对一喔。」

回答完嘉飞尔的疑问，奥尔巴特露齿一笑。

顿时，矮小老人浑身散发惊人斗气，嘉飞尔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接着──

「──不过，就算二对一，咱也没打算输。」

刹那间，老人的笑容模糊，身影再度消失。

不只左右，一旦面对的是「毒辣翁」，也要加入空中或地面这些选项。这些可能性让嘉飞尔绷紧神经──

「──胯下。」

在提醒的推动下，嘉飞尔缩起下半身。

接着就跟从土底下冒出来的老怪人四目交接──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着呐喊挥下拳头，奥尔巴特则像是配合般举起膝盖。

宛如朽木的老人之腿，跟锻炼有素的嘉飞尔的拳头正面交锋，产生的冲击波顺着大地的裂纹传出去，壮烈的破坏力遍布战场。

攻击第一次碰到「毒辣翁」，跟西诺比的死斗这下才算真正开始。

5

──英雄总是姗姗来迟。

这算是某种约定俗成，但昴讨厌那样。

严格来说，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讨厌。只是在来到异世界，经历了各式各样的事情后，忍不住对这点产生了「开什么玩笑！」的心情。

假如这是小说世界，那么为了炒热故事剧情，约定俗成有其必要吧。

但对于真真切切活在这个动乱世界的昴来说，可以为争端拉下帷幕的英雄、英杰或是故事主人翁也好，红牌演员出场也罢，反正就是能越快出场越好。

实际上，红牌演员比起解决问题，制造问题的次数还比较多，但这也就算了。

总而言之，英雄能以最快速度把问题连根拔除是最妥善的了。

「可是我们却是最慢抵达的，丢人现眼啊！」

在纯红疾风马背上摇晃，在战况渐入佳境后才慢吞吞登场的昴感到气恼。

明明很厌恶，却做了跟慢来又迟到的英雄一样的事。当立场跟习惯迟到的英雄一样时，他才明白了一件事。

慢登场的英雄之所以最为活跃，一定是因为英雄本身也对迟到一事感到极为懊悔。自己迟到，害得重要的同伴和想保护的人陷于险境。悔恨不已的迟到英雄，会因此很努力。

所以这边昴也必须全力以赴地加油。

「上啊，碧翠丝！」

「埃尔·纱幕！」

怀中的女童咏唱魔法，生出的黑云接连包覆住守卫城墙的帝国士兵头部。

这招夺去对手的视力，削弱战斗能力──不仅如此。黑云罩头的士兵们被夺去的不单视力，还有战斗的意志。

「「哦哦哦哦、喝啊啊──！！」」

由于魔法而停下脚步的守军，被胡乱冲过来的普莱迪斯战团给粉碎。

毫无防备的他们武器跟铠甲都被破坏，手脚至少有一只给伤到失去战斗能力，才接着杀向下一个敌人。上述就是战团的基本战术，是首领昴的不杀精神的表现。

关于不杀人这点，他并没有对同伴强烈诉求。

即便如此，还是选择了尽可能不产生死人的方法。这样做最大的用意是求得菜月·昴内心的安稳，同时──

「──我讨厌佛拉基亚帝国。」

帝国强迫人民战斗、互相杀伐、人人都要当个战士，这是昴对帝国的泄愤。

「舒瓦兹，快到城墙了。要就这样进入帝都内，还是去支援其他顶点，这边需要你的判断。」

不让附近的帝国士兵靠近，古斯塔夫用四只手不断揍飞敌人。他不只强大，更是战团的头脑。他说的话让昴瞪着面前的城墙。

包围帝都的五星城墙，夺占城墙顶点的话应该是有利于战况，但──

「古斯塔夫先生怎么想！？该进攻，还是猛攻呢！」

「本官不作判断，只提供想得到的优缺点。──进入帝都，抵达水晶宫的话，就能提早做出了结。要是绕去其他顶点支援，可以靠大家的力量减少敌我双方的死伤。以上。」

「好难抉择！虽然很烦恼，但决定了！」

在战斗中依旧保持冷静的古斯塔夫给予意见，昴思考后做出决定。

「古斯塔夫先生跟带着旗子的希艾因和一半同伴去支援其他战场！魏兹！另一半的一半给你指挥，负责守住这里！交给你们了！」

「──本官知道了。」

「交给我吧，兄弟！我们可是在同一艘船上啊！」

「当然是同一条船啦，蜥蜴……！既然是你的要求，我也会听的……」

昴发出指令，被指名到的人纷纷给予回应。

古斯塔夫给出来的选项两边都要，做出这种判断实在奢侈。而且还必须把战力分送到各个战场去，不过──

「──如果是我们，就办得到！」

昴知道这番宣言，让战团的成员们斗志更加高涨。

因为大家都是从那座犹如地狱的岛上开始就一起战斗到这个地方的同伴。

「舒瓦兹，我们呢！？」

「那还用说！我们就这样堂堂正正进到墙壁的另一边！」

握着疾风马缰绳，让昴以战团领袖之姿跑在前头的伊多拉笑了。

昴也回以笑容，指着眼前的城墙大喊。

「上啊，貚纱！看你的了！」

「──舒瓦兹大人，状况绝佳呢。」

收到昴的声援，拎起和服衣摆的貚纱敏捷地冲了出去。脚踢地面，飒爽冲向城墙的女孩，正是跟昴缔结了奇妙缘份的普莱迪斯战团重镇。

为什么呢？因为她是普莱迪斯战团最强的进攻手。

「喝啊啊──！！」

如子弹飞出去的貚纱在空中旋转，穿着木屐的脚直直刺进城墙。

一秒后，就破坏了牢不可破的城墙，貚纱整个人顺势冲进墙后。冲击波产生裂痕，不消多时，裂纹就遍布城墙的第四顶点。

「再来再来再来再来──！！」

「「哦哦哦哦──！！」」

普莱迪斯战团跟着发号施令的昴，一同顺势撞向城墙。

与其说是战团每一名成员的个人攻击，更像是名为普莱迪斯战团的一个生物使出一击，拓宽貚纱制造出的大洞，到达极限的城墙最后终于瓦解。

轰然巨响，惊人粉尘。「呀呵──！」立于被破坏的城墙遗骸上，发挥压倒性力量的普莱迪斯战团和昴高呼欢闹，还稍微跳起了舞。

「竟然轻易击垮这个城墙……未免太惊人了……」

「──这就是普莱迪斯战团。」

被眼前的光景给吓到的碧翠丝喃喃自语，从粉尘中翩然降落的貚纱回覆。

拍拍和服衣摆的她是个几乎没有表情动作的姑娘，不过此时此刻看起来却略为有些自豪。平常不太表露同伴意识的她，看来也自认为是普莱迪斯战团的一员。

然而她这样的态度，却惹来碧翠丝不满的表情。

「你，一脸傲慢的模样……！」

「就算被您说傲慢，但我生来就是长这样。」

「表情不是！表情是做出来的！」

「呜～！啊～呜～！」

俯视摆起架子的貚纱，在马背上的碧翠丝气得红了脸。结果彷佛要为碧翠丝撑腰似地，背后的露伊也跟着开始闹起来。

面对女孩们的吵闹，昴连忙放声：

「慢着慢着，冷静一点！不要吵架！我们是团队！同伴！一个『合』！」

「合……？」

「明白了，舒瓦兹大人。」

「唔唔唔，哼。」

听到没听过的字眼，碧翠丝歪头不解，貚纱则是礼貌鞠躬。

是否有剑奴孤岛的知识与经验使得双方反应有差，结果这让碧翠丝的心情更加不爽，昴也犹豫该怎么安抚她才好。

但就在昴出面仲裁之前──

「你们，觉悟吧──！」

「呜耶？」崩塌的城墙扬起烟尘，借此藏身偷偷靠近的帝国士兵举剑砍了过来，昴却大意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

看出跑在战团前面、在马上下达指令的昴是首领，敌兵使出让战况起死回生的攻击。而这一击笔直地杀向昴──

「呜啊呜！」

顿时，后方搂着昴的力道变大，视野在刹那间产生变化。

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昴他们在一瞬间转移到了敌兵背后。

「怎、怎么了……？呜恶噗！」

事发突然而眼睛打转，手握缰绳的伊多拉因内脏不适，忍不住作恶。昴对这种感觉有印象，那是以前就体会过的、身后的露伊所施展的异能力。

然后──

「纱幕。」

「什么！？唔……咕啊！？」

碧翠丝的咏唱让乌云罩在帝国士兵头上，貚纱接着豪迈地扫倒停止动作的敌兵的脚。合作一气呵成，两人随后互相看着彼此。

「厉害。」

「你的动作也不差嘛。」

方才的险恶气氛一扫而空，转而认同对方。

「算了，幼女之间的心结化解是好事。……是说，露伊！不要突然瞬移，害伊多拉都吐了！虽然我因此得救了啦！」

「啊～呜！」

「嗯嗯，回答得好！伊多拉，你深呼吸！这八成是第一，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我努力……」

由于有露伊的转移能力，至少避免掉一个无法预见的情况。

有必要的话，就算伊多拉会狂吐，也会毫不犹豫地使用。

「说起来，我也是连续两、三次的话就憋不住了……古斯塔夫先生！希艾因！魏兹！」

重振精神的昴呼喊，看着崩塌城墙的脸孔转过头来。他仔细地盯着每一张熟悉的脸孔。

「拜托了！」

「本官仅是在履行职务。你也应该这样做。」

「好耶～！普莱迪斯战团，就正大光明靠蛮力凯旋吧──！」

「舒瓦兹，我会死守这里……。去抢下玉座吧……！」

可靠的同伴们纷纷保证会坚守岗位，昴用后脑勺顶伊多拉的胸膛。收到信号，调整好呼吸的伊多拉拉动疾风马缰绳。

疾风马就这样跨越瓦砾山，载着昴他们进入帝都禄普迦纳。

「看样子，迟到的我们是第一个进来的。」

进入城墙内侧，环视帝都市镇的伊多拉说，昴也望着井然有序的市容点头。整个城市的构造整齐到甚至让人觉得神经质。

「城市的头号人物，是个神经相当纤细的家伙吧。」

要是给当事人听到，可能会被反驳说什么少把几百年前就盖好的都市容貌责任归咎于他，不过对方不在场，所以没关系。

因此昴单方面讲述感想，普莱迪斯战团涌入帝都。

目标是──

「昴！怎么做！」「舒瓦兹大人，要如何行事？」「呜啊呜！」

「想也知道吧！目标，帝都水晶宫！去到坐在最上面摆架子的皇帝陛下面前，和他打招呼吧！」

被女孩们询问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昴，一次回答她们。

碧翠丝和貚纱还有露伊对此都点头接受，只有在近距离看着他们的伊多拉安静低语。

「在战场上带着四个小孩……看样子，我果然没有战士的天份啊。」

这是只有磨坊之子才能说出来的感想。

6

──就在普莱迪斯战团冲进帝都禄普迦纳的同一时间。

帝都最深处的水晶宫内，铺有如鲜血般殷红的地毯、身后墙壁高挂被剑贯穿之狼的国旗的宝座大厅里头，有一名男子置身其中。

正是统率佛拉基亚帝国的顶点──贤帝文森·佛拉基亚。

皇帝具备了宛如被精心研磨的刀刃般冷酷的美貌，即便想拿剑刺向自己咽喉的叛徒们大举来袭，依旧面不改色。

让他保持这种风范的，不是绝望或气馁。

宝座上的皇帝知道。──谁会是第一个抵达这里的人。

「这也是你拉出的十几二十条线所编织出的结论吗？」

宝座大厅突然响荡起对皇帝极为无礼的话语。

可是现场没有谴责的忠臣，更没有可以割下无礼之徒脑袋的士兵，因此闯入者不客气的脚步声无所畏惧地响彻室内。

在并未配置这些人的大厅里，还有一件不可理喻的事。

假如有其他人在场的话，想必会皱起眉头吧。──不，或者连要皱眉都没办法。

原因在于，要认知到不可理喻的事实，就必须先进入被阻碍辨识的领域中。

过去，古代皇帝赐给某个部族一样物品，作为缔结友谊的象征。

那是模仿为了杀害这个世界最恐怖的存在而生的「鬼族」所制成的面具。由于里头隐藏了令人畏惧的事实，使人因为恐惧而不敢直视这个面具。

因此，没法轻易察觉到戴着鬼面具之人的声音，跟皇帝一模一样。

就这样，跟皇帝声音一样、堂而皇之把宝座大厅当成自己房间自在行走的人，出现在佛拉基亚皇帝面前。

那就是──

「意外地，连感慨都没有呢。──即使从下方这样仰望被赶下的宝座。」

悠哉地回到一度被驱离的帝位象征前，正牌皇帝凯旋而归。

7

察觉到异状的贝尔斯特兹·彭达冯要回宝座大厅时，却发现水晶宫内最尊贵的房间大门被紧紧关上。

门前则站着之前不见人影的美青年。外貌中性的他注意到赶来的贝尔斯特兹，亲昵地朝他招手。

「不准进入，偶被这样吩咐了。就跟偶一起等吧，宰相阁下。」

「──。乌比克殿下，里头的人是……」

「偶啊，不是心眼坏的人，所以会跟你说真话。皇帝陛下在里头。正牌货和冒牌货正在面对面。」

「……不能理解。」

虽然是想像得到的答案，但实际上听到这回答，贝尔斯特兹却手扶下腭这么说。

他这反应让乌比克歪头问：

「不能理解？是什么让你难以接受？把正牌陛下带来这里的方法？那个的话，偶啊～是顺着星星的私语……」

「即便身在战场，你都能选出一条不会有箭矢流弹的路来走。纵使士兵们就在身旁互砍，别说斩击了，你甚至能踩在不会溅到血花的地方，是吧？」

「嗯，正是～如此。可不单单是这样。」

微笑的乌比克点头，看起来没打算隐瞒。

说起来很夸张，但乌比克的异常，贝尔斯特兹曾亲眼确认过。

就如刚刚所说，他曾悠哉地走过战场的枪林弹雨，而且没有受到一点擦伤。乌比克的主张说是遵从星星的私语，不过那究竟是事实，还是其实拥有超强战斗力的他撒谎，贝尔斯特兹无从区分。

要说可以肯定的，就是不管是星星的私语，还是乌比克本身的实力，他确实被超越人类智慧的能力所眷顾。

而正因为这点有用，不管是正牌还是冒牌的文森·佛拉基亚，都没打算放掉乌比克。

一切都是──

「为了预防有朝一日会到来的『大灾』，所以让你当指引者。」

「唉～呀呀，不是看上偶的人性吗？」

「因为人性而受重用被召至水晶宫的，顶多只有哥兹一将吧。除此之外的每个人，都是因为能力被认可。就连在下也不例外。」

对于个人的好感等，以治理国家的观点来看，不过是应该忽视的虫子振翅声。

这是贝尔斯特兹的想法，而且他可以断言，这也适用于两个文森·佛拉基亚的观点。

这与好坏善恶无关，而是应该以需不需要的观点来谈论的议题。

「如果你有意识到这点，那不就代表你有看穿现在坐在宝座上的陛下与在下之间的阴谋吗？」

「该不会，你认为我的行动是背叛吧？很～难这样说耶。毕竟所谓的背叛，必须先取信于人。宰相阁下之前相信我吗？」

「不，完全不信任。」

「对吧？虽然说出来很伤人啦。」

手贴额头表示自己心里很受伤的乌比克却表现得很愉快。不知道他是从容还是有其他想法，贝尔斯特兹不曾看过他的表情瓦解过。

尽管至今不曾认为那样令自己很不愉快，可却在这瞬间头一次感到很碍眼。

尤其在被赶出水晶宫，等同放弃皇帝资格的正牌文森·佛拉基亚──被带到这扇门后面，被拉进一个决定性场面的现在，更是如此。

「偶可以回答宰相阁下的一个问题……偶啊～没有改变立场喔。」

「──所谓的立场，是指？」

是敌是友，贝尔斯特兹的质问像在质问他是哪一边。而听他这样问的乌比克，双手在胸前合十，发出击打空气的声响。

「当然是身为希望击退『大灾』，维持佛拉基亚帝国安宁之人啰。」

「──。为此，需要门后的对峙。你的意思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偶啊～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心脏的跳动、会让肺脏膨胀萎缩的呼吸、上下循环的血液流动，全都是。」

乌比克这次改为手贴胸膛这样说，贝尔斯特兹沉默。

不变的笑容、没有动摇的态度，可是却莫名慑人的眼神，在贝尔斯特兹看来是认真又诚心。

虽然无法确定这份认真和诚心，是否是在凶恶的另一头所窥探到的东西。

「──陛下，您又是怎样呢？」

乌比克像守护般挡住大门，在门后对峙的两个皇帝──想着自己亲手放逐的对象，贝尔斯特兹喃喃道。

就算脑袋被砍下、灵魂被焚烧，不管要接受多么残酷的刑罚，贝尔斯特兹都不在意。

只要文森·佛拉基亚，这个帝国史上屈指可数的贤君能真正全竟皇帝之责的话，那自己就不会在意这些。

因此──

8

「真是行为和语言都很轻率的男人。那个把信条都寄托给空中的『观星者』，根本就没法指望。」

「我本来就不期待那个会忠诚。假如以忠心为由来填补席次，那便无法维持佛拉基亚至今日。不过……」

「──」

「假如是因为不问蕴藏野心的功过才会有这番潦倒，那我会远离宫殿，也能说是必然的吧。」

踩在赤红如血的地毯上，亚伯紧盯台上的人，这么说道。

在亚伯亲自到来的当下，就已经没必要去探讨是谁协助的。将「异物」这一特性发挥到极致，倾注心力去实现「旁观者」意图的乌比克，游走在棋盘外的能力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亚伯在他的引导下，正大光明穿越帝都决战的战场，来到这里。

那是一种飞行道具──然而，除非满足特定条件，否则绝不会听从任何人的意志，是一种禁忌道具。要满足其条件可谓困难至极，但还是办到了。

亚伯像这样再度踩进一度被赶出的宝座大厅，就是证据。

至今的谋略与卧薪尝胆，说是为了夺取这次的机会也不为过。

「──」

坐在宝座上接受质问的男子，有着看过无数次的面容。

那是自己的脸。只是位在超越了「亲密」这类道理的地方。

在其他人看来就是文森·佛拉基亚的那张脸，对长年认识擅长乔装术男子的亚伯来说，看起来就只是个做工很差的面具。

不过即便做工差，面具就是面具。

戴上的面具会隐藏真正的脸，完成把真心话藏在后头的任务。因此，亚伯不是用视线，而是用话语道出质问。

还是没法含糊带过，直接无比的问话。

「──跟贝尔斯特兹结盟放逐我之后，愿望有实现吗？」

亚伯问的话要是有人听到的话，肯定会很激动吧。

以发生在水晶宫某间室内的流放剧，其余波荡漾，遍及帝国全境，就连这个当下，帝国军和叛军都还在互争城墙，打得不可开交，持续丧命。

生活在帝都的老百姓，也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这场胜负中。

在这样的情境中，亚伯的问题会必然会招来悠哉过头的批评。

可是亚伯还是说了出口。不喜欢任何无用之事，来到这里之前运用了许多权谋盘算的反叛者之所以质问这个问题，在于有其必要。

为了在跟假的文森·佛拉基亚接下来的对话中，确认亚伯──不，正牌的文森·佛拉基亚应该追求什么。

然后，过了一段对犹豫来说太长，以思索来说太短的时间──

「──不，还没有。余所期望的结果，目前尚未得到。」

假皇帝用跟提问的嗓音相同的声音，回答真正的皇帝。

「──」

听到这答案，亚伯也需要一眨眼的时间。

介在犹豫和思索中间，亚伯呼吸了一次。

然后──

「期望的结果，目前尚未得到，是吗。」

他边这样说，边闭上双眼。──违抗与生俱来的习惯。

「──」

亚伯绝不同时闭上双眼。身为必须时时睁着一只眼睛，以免眨眼间就没命的帝国皇帝，任何预防都显得不足。

在训练与自我提醒下，亚伯连睡觉时都会保持单眼睁开，强迫一半的意识清醒。对他来说，闭上双目后的黑暗到来，可不是区区几年前的事。

选择执行，以及执行了这件事本身，可以视为亚伯表明了自己的意志。

也就是说──

「──骗人。」

从踏入这间宝座大厅开始，亚伯的声音和眼神中便未交杂愤怒或失望之类的感情。即使面对背叛自己、行径等同暗中捅自己一刀的对手也一样。钢铁般的自制力让亚伯做了到这点。

而他那彻底排除情感的声音，在这边头一次混入色彩。

面对乔装成自己的人，停止隐藏对对方的轻蔑之色。

「──」

被这样讲，温暖了宝座的假皇帝守着沉默。

守着。用沉默守着的若是无聊的矜持的话，那还算有救吧。

「把我赶下帝位，收拾掉知道事态的哥兹，先行一步策划击溃逃亡后的我的方针，最后还参了一脚消灭魔都。扩大的火种朝全境蔓延，连叛徒的叛意传达不到的禁区帝都也竟允许了肮脏的脚踏入。」

「如果坐在宝座上的人是你，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本来若是我没有退离帝位的话，就不会有现在的光景。结果，是你招致的大火焚烧了帝国。不过……」

说到这儿顿了顿，亚伯将手伸向罩住自己脸部的鬼面具。

然后──

「──也是有现在立刻灭火的方法。」

他边说边剥下贴在脸上的面具，让脸庞暴露在外头的空气和对方的视线中。

与俯瞰自己的容颜别无二致的脸蛋，两名皇帝面对面。正牌与假货，在旁人看来就像是照镜子一样，找不到不同处。

「──」

对方是聪颖的男人。亚伯的行动、话语和意图都清楚传出去了吧。

事已至此，对方应该已经充分了解到自己的不利，以及要成就计画有多困难了。已经到了即使反抗，不讲道理的浪涛都会冲走拟定好的策略的时候。

假如一同视为障碍，该对抗的「大灾」一样的话，那这就说得通了。

因此──

「我──」

要回到该待着的地方。他打算告知自己的决定。

打算发出难以抵抗的敕令，为这场因愚蠢动机开启的战争划下句点。

而就在这么做之前。

「──陛下。」

这句话，让亚伯停止发言。

那是不应该以那外表和声音说出口的单字。是忘记了自己目前处于人上不应有人的立场，愚蠢的发话。

闻言，开口的亚伯停顿了一下。

这恐怕是亚伯──不，文森·佛拉基亚在这座水晶宫里，想法第二次遭到背叛的致命时刻。

第一次是被赶下帝位。而如今的第二次──

「──」

彷佛抓准这停顿的空隙，假皇帝自宝座上站起。

原本就要俯瞰人的高低差在起身后又增加了一些，但这感觉眨眼间就消失，变得没有意义。

原因在于──

「──俯瞰棋盘，这一点是错的。」

这样说的身影一口气缩短距离，迫近到亚伯眼前。

9

──帝都禄普迦纳的水晶宫内，真假两名皇帝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对方的呼吸。

而在这一刻，帝都攻防战的各处同时发生变化。

虽然都是依循不同想法和信条而发生，但无论任何场合都有一个共通点。

就是这些变化，全都不受期望。

「──埃尔·芙拉。」

挥动手中的杖，在充斥干巴巴空气的战场中刮起风。

平常使用魔法都是以最小程度的劳力来确实切开对手咽喉，可是那么做对这战场上的敌人无法构成有效打击，拉姆对此确切有感。

成群结队挡路的石块人偶，不像是具备「性命」这玩意。

没有自我意识，只会机械性迎击任何接近的东西。虽然有人体的形状，却不存在人体应该拥有的要害部位。

就算切断头或手脚，剩下的部位都还会是继续攻击敌人。

因此，拉姆擅长的战术无法产生效果。

不过，她可不是因为无法应付就放弃的可爱少女。

「放箭──！！」

配合瞪着石人偶群的拉姆的步伐，同样推进前线、有着咖啡色肌肤的女战士队伍──「貅德拉格之民」架着弓，朝蜂拥过来的石块人偶放箭。

让每一支箭矢都带上自己的风，拉姆强行驱散问题。

夹带劲风的箭矢会增加速度和旋转力道，命中石人偶的瞬间，也就是箭镞陷入石块时就让劲风炸裂，产生的贯穿力会让人偶四散。

威力尚存的箭矢，就这样继续刺向后方的石人偶，带来相同破坏，扩大敌方损害。每一支箭矢，都拥有击溃数个石人偶的破格战果。

再加上──

「芙拉。」

宛如耳语的纤细咏唱所产生的风，波长异于为了破坏而生的风，有如轻抚般吹拂过散落满地石块的大地。

顿时，方才破坏完石人偶后落地的箭矢腾空飞起，回到冲锋陷阵的貅德拉格的手上，然后拉弓、放箭、打倒石人偶。如此重复。

「芙拉。埃尔·芙拉。芙拉。埃尔·芙拉。」

轮流咏唱，接连使用魔法，以相同系统的魔法做出纤细的动作。

在抛弃发展魔法的佛拉基亚帝国里，更何况还是只对娴熟战技感到佩服与感叹的貅德拉格，并不明白这样的技巧非常异常。

简直就是闭上眼睛，不用手便把线穿过针孔──而且还是同时穿过十几二十根针，可谓神迹。

在拉姆参战和风魔法的效力下，貅德拉格的突破力膨胀数倍。

抛弃迪克尔·奥斯曼的信条和感伤的女战士们，运用保存下来的力量，逐渐粉碎理应控制第三顶点的战力。

「哈！痛快！不管是敌人还是我方都吓破胆了！」

边说边冲过战场的，是手上握着一把黑到发亮的大砍刀的米杰耳怛。

即便失去的单脚成了义肢，依旧踩着毫不犹豫的步伐，令人感觉不到肉体有所缺损。穿越我方箭矢毫不留情交错飞舞的战场最前线，双手挥动武器，米杰耳怛宛若风暴般击碎石人偶，在敌群中开出洞来。

「姊姊自己会躲开！手不要停！让拉姆的风乘着我们的气魄！」

自己也搭弓射箭的塔立塔跟其他貅德拉格一次一支箭不同，她是一次射三支。盯着姊姊在前线施暴的背影，她负责向同胞发号施令。

貅德拉格们听从号令，箭矢不断给予石人偶群痛击；本是弃子，如今捡回一命的迪克尔们则发动突击以瓦解敌方阵形。

「让开让开让开让开！石头喽啰少在战场上捣乱──！！」

在前头粗鄙大骂的男子，运用着与外表品格相反的流畅剑技。眼罩男把石人偶赶尽杀绝，战场势力被一举扭转为五五波。

之前敌方占压倒性优势，因此战况可以说是改变了吧。

但是──

「避开──！！」

跨在鬃毛美丽的疾风马身上的迪克尔扬声，跑在最前线的群体立刻散开。接着「墙壁」就从原本群体的上方掉了下来。

轰然声响和剧烈震动按压大地，毫不夸张，这根本是和城寨本身战斗的现场──与城墙融为一体的莫古洛·哈葛内，是不管削减多少石人偶都不会衰减的威胁。

就如字面所说，莫古洛的手一挥，好不容易拉成五五波的战况瞬间又被推回。

不是一进一退，而是一进二退的攻防持续展开。

然而──

「──什么？」

把箭矢交给貅德拉格射出，致力于在战场上做出「一进」的拉姆眯起浅红瞳孔，对出现的变化感到诧异。

一开始只有拉姆察觉到征兆，接着第三顶点的战场出现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变化。

那个变化就是──

「──开什么玩笑！竟然背对敌人！你这样还算一将吗！？」

身躯庞大到超越规格的莫古洛·哈葛内转身，粗鄙痛骂砸向他的背部。

没错，骂向他的背影。──背对原本在战场上面对面的拉姆、貅德拉格和大量战士们，莫古洛·哈葛内朝着帝都跨出巨幅的一步。

10

「不行！根本叫不醒！」

摇晃肩膀、拼命呼唤、轻拍脸颊，但是怀中瘫软的龙人少女──冰雕玛德琳没有醒转。

要溶解被结冻的人，需要相当高的集中力。可是现在这种状况很难静下来专注精神。

「瑟希鲁斯……！」

抱着冻成白色，连意识都被冷冻的玛德琳，银发在寒风中飞舞的爱蜜莉雅转头，看到了超出常规的战斗。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踩在高耸冰壁侧面，瑟希鲁斯与地面平行，冲向天空。

普通人那样子跑的话应该会掉到地上，然而瑟希鲁斯却无视那种法则，利用高大的冰墙扑向头上的龙。

「咻哇！」

最后用力踩踏一步，瑟希鲁斯的身体以雷电速度追上梅佐雷亚。

鼓动翅膀试图拉开距离的梅佐雷亚被他的机动力给玩弄，挥舞的爪子被闪过，最后还毫无防备地让冰剑砍向空荡荡的脖子。

『──叽啊呜！』

龙发出不像是龙会有的惨叫，高亢声响向周围传达冰剑的下场。

粉碎如钢铁般坚硬的冰剑的，究竟是「云龙」的鳞片硬度，还是瑟希鲁斯挥剑的速度呢？

不管是哪个，碎裂的冰剑完成职责，毫无防备的换成了人在空中的瑟希鲁斯──

「眼花撩乱到任目光自由选择！这里没有任何限制和花招！」

声音不输冰剑碎裂的声响，表现出瑟希鲁斯正情绪高涨。

以悦耳音调出声的瑟希鲁斯，紧接着发出第二道冰剑破碎声──不对，不只两道，有三、四道破碎声连续奏响。

「喝喳喝喳喝喳喝喳喝喳！」

以为他人在空中肯定破绽百出，可高高跃起的瑟希鲁斯却没有任何空隙。

他事先拔出爱蜜莉雅制作出的无数冰之武器，插在自己的衣服背后或腰带上。

在追击逃往天空的梅佐雷亚期间捡起来的武器，在跃上空中后透过瑟希鲁斯的手接连挥舞，逐渐剥下梅佐雷亚的鳞片。

冰剑、斧头、长枪、战槌等猛然施暴，其激烈程度令「云龙」一味防守。或者该说没法防御，因此就连这样的说法或许都有语病。

「云龙」梅佐雷亚和瑟希鲁斯之间的战斗光景，俨然已经可以写成传记中的一个篇章了。

「好厉害……」

因为身在远处不会被牵连的位置，所以眼睛可以追上，但如果瑟希鲁斯在眼前移动的话，爱蜜莉雅一定也无法彻底追上他的残影吧。

从她惊讶的程度来看，说不定用不着叫醒玛德琳，瑟希鲁斯就可以打败梅佐雷亚。

那样也不错。爱蜜莉雅无法断言自己没这种念头，但……

「你，也是为了重要的人在战斗吧？」

朝着失去意识的睡脸，垂下蓝紫双眸的眼尾。

虽然玛德琳一直处在敌对阵营，始终在生气又不听人讲话，但爱蜜莉雅对她的认识不到讨厌她的程度。

就爱蜜莉雅所知，她生气的原因来自于对重要的人的思念，以及梅佐雷亚为了帮助玛德琳才会从天而降。

要是梅佐雷亚在自己睡着的期间死掉了，玛德琳的心会有多受伤呢。

「玛德琳，起来！快点起来啊！」

现在正在打仗，更何况瑟希鲁斯救了命在旦夕的爱蜜莉雅。

希望他放水，希望他不要杀死梅佐雷亚，这些任性话实在说不出口。

因此就只有玛德琳。无论是玛德琳本身，或是来帮她的梅佐雷亚，都可以在不被杀死的情况下，让这场战斗结束。

「啊，原来如此！翅膀根部是弱点呀！」

跟爱蜜莉雅这样的期盼相反，为战斗喝采的瑟希鲁斯在分析敌情。

回想起跟波尔卡尼卡的战斗，爱蜜莉雅完全不知道龙这种生物的弱点是什么，但瑟希鲁斯似乎不是这样。

他一下就看穿弱点，然后一如自己的宣告打击龙翅膀的根部。顿时，惨叫的方式改变，蓝色的血滴落在白色雪地上。

顽强鳞片的底下，有斩击通过的证据。

「要是龙失去翅膀的话，跟地龙又有什么差别呢？在漫长生涯中有机会学习在地上爬的战斗方法吗？」

这不是嘲笑，也不是侮辱。

瑟希鲁斯的语气不变，硬要说的话是为了振奋自己才这么说。不过，当他说的事在眼前即将化为现实的时候，爱蜜莉雅也就能相信了。

而连爱蜜莉雅都能相信的话，直接被砍的梅佐雷亚应该就更肯定了。

翅膀被砍断，掉到地面的龙。

那是有多么不能忍受的事，既没有翅膀、也不是龙的爱蜜莉雅根本无法想像。可是她知道，那样一来，梅佐雷亚将没有胜算。

就算飞到天上也没法逃离瑟希鲁斯，那在地上更不用想能甩开他了。

『──龙！！』

刹那间，为了驱散逼至眼前的屈辱，梅佐雷亚低沉的嗓音炸裂。

脚踢梅佐雷亚侧腹往上跳的瑟希鲁斯，斩击已经迫近翅膀根部。在碰到之前，他进行了垂直转弯，使得在空中的姿势从俯卧转为仰卧。

当瞄准翅膀的瑟希鲁斯正面仰天后，梅佐雷亚的龙腕扫了过去。

不管是碰到爪子还是鳞片，人类的身体都会被轻易地支解。

就算动得很快的瑟希鲁斯也不例外，爱蜜莉雅尖叫出声。可是她的尖叫不是为瑟希鲁斯的死，而是因为其他光景。

「哎哟～刚刚真是危险！」

龙的手确实碰到了人在空中的瑟希鲁斯。

可是他却用脚底去接触龙臂，接着奔过使出痛击的龙手。

从龙的手肘处开始跑，以龙的指头当使力点，整个人射出去。

被龙手直接打中，身体本来应该会飞出去，他却透过奔跑将撞击力转换成能够飞出去的动力，还以惊人的腿速成功躲过了原本无法逃避的死亡。

「美女小姐！」

「啊，在！」

被叫美女的爱蜜莉雅，完全忘记推辞这称呼。

她本能察觉到被呼唤的原因，于是在从龙的手上飞出去，然后在冰壁上着陆的瑟希鲁斯身旁又铸造了新的冰之武器。

瑟希鲁斯快速拾起武器，重新面向打算追击过来的梅佐雷亚，弯曲膝盖准备跳跃。

要缩短拉开的距离只需要眨个眼的一瞬间，而这段短短的时间，对现在处于瑟希鲁斯的攻击绝对碰不到之处的梅佐雷亚来说就是胜算。

当然，梅佐雷亚也倾尽全力要攻过来。──应该要这样才对。

「啊咧？」

准备要接招，压低重心的瑟希鲁斯歪头不解。

以沉默表达理解，表现出让对方先出手的态度，可是预期的攻击却未到来。

瑟希鲁斯产生的疑问，爱蜜莉雅同样也有。现在是分出胜负的最后关键时刻，不知不觉被赶到一边的爱蜜莉雅也明白这点。

然而梅佐雷亚没有动作。不仅如此──

『──』

刚刚还挥动手臂想要打死瑟希鲁斯的梅佐雷亚，在空中停止动作，白色眼珠分不出哪边算视物的瞳孔，却紧盯着一点看。

看着准备逼自己品尝屈辱的瑟希鲁斯──不对。

不是在冰壁上严正以待的瑟希鲁斯，也不是把战场染成白色，还抱着梅佐雷亚无法忽视的龙人的爱蜜莉雅。

彷佛固定在空中般静止不动的梅佐雷亚，视线腾往更高的天空。

看向比自己还要高的空中，然后停住了。

「……有东西，在飞？」

爱蜜莉雅顺着梅佐雷亚的视线，仔细观察灰色的雪云。

比梅佐雷亚腾空的位置更高的地方，凭爱蜜莉雅的视力只能勉强看到有若隐若现的影子正在飞行。

可以飞在天空的东西，除了眼前的龙，还有很多在战场上飞来飞去的飞龙，再来就只有懒得在地面移动的罗兹瓦尔了。爱蜜莉雅只想得到这些。

然后──

『──骗人恰。』

这样说的梅佐雷亚，鼓动翅膀。

原本停住的龙躯再度开始活动。只不过不是做出刚刚应该要分出胜负的攻击动作──

「唉唉唉！？慢着慢着慢着，等一下等一下没有这样的吧！？」

目睹他的动作，瑟希鲁斯的表情窜过最明显的震撼。

前面不管被怎样都开心不已的表情，现在慌张地瞪大了眼睛。这也难怪。毕竟怎么也没想到原本要冲向自己的对手，竟然会背对自己。

『──』

丝毫不睬瑟希鲁斯，梅佐雷亚拍动双翅，直冲天际。

一旦决定要飞而开始动作的龙，速度就非比寻常了。翻身往上飞的龙势头如同用力射出的箭矢一样敏捷。

「哪能让你跑掉──！！」

为了不让战斗中断，弯曲膝盖的瑟希鲁斯让脚力爆发，不是为了迎击，而是为了追上打算飞走的龙。

难以相信那是由娇小身体踩出的踏步，厚重巨大的冰墙以鞋底为起点产生龟裂，接着以冰壁山崩为代价，瑟希鲁斯的身体高高跃起。

就这样，瑟希鲁斯的身影以凌驾龙的速度一直线地逼近龙翅。逼近。逼近逼近逼近，然后──

「──啊，不行，这样碰不到吧？」

就算瑟希鲁斯的脚速快得可以跳到很远的地方，但是本来就跟在空中的龙拉开了，没法消除这段距离。

很遗憾，瑟希鲁斯的身体追不上远去的梅佐雷亚，在抵达跃升的最高点之后就失去力道，接着头下脚上地往下坠。要是「云龙」就这样转过头来攻击他的话，说不定他会有危险。

但是，梅佐雷亚没有回头。它没有回头，而是一个劲地切开天空上升。

就这样──

「──进去帝都里头了？」

11

──上述是在帝都攻防战的各处所发生的变化中，变化特别大的两处。

变化在水晶宫外头发生的瞬间，宝座大厅内的两个皇帝面对面，在近到彼此的睫毛快要碰到对方的距离下交错视线。

「──」

对方抢先了一步，叛军首脑亚伯却又马上切换想法。

面对近在眼前且跟自己有相同长相的对手，使出最佳方案──不，是次佳方案。于是倾斜身子……

「──呃！」

锐利冲击敲打左边的锁骨，痛楚让思考一片红。

看过去，打击脖子根部的是面前的对手拿在手中的铁扇──眼熟的东西，是乔装成自己的对象喜好使用的武器。

以武器来说被归在特殊种类，因此很怀疑到底有多大的威力，以前就很常产生这样的疑问。

而如今过去的疑问得到了答案，痛楚直刺脑门。亚伯刻意把这两件事从思考中排除。

脑子里思索着现在这一刻该优先的事项，快速拟定可以应付的策略。要兼具可行性和效果，即使受伤了还是在整理优先顺序。

但是──

「跟棋盘游戏不同。你没法当战士的原因，就是这个吧。」

脑中浮现无数选项，但在选取之前，战士已先展现了沁入身体血肉，而非头脑的技能。

他毫不留情地扭转亚伯的手，从失去力气的手中抢走鬼面具，下一刹那便短暂封闭了亚伯的视野。

「──」

是眼睛被戳瞎了？还是用什么方法让自己看不见？

刹那间的想法，因为视野立刻恢复而被否定。既然如此，不明白对方这举动的用意为何。就在亚伯这样想的时候，同时注意到了。

──自己的脸上，又被熟悉的触感给罩住。

「你──」

嘴唇比手脚还先行动，亚伯瞪着眼前的黑瞳，发出声音。

听到被迫戴上鬼面具的亚伯说的话，眼前的假皇帝──不，奇夏·哥尔特用不属于自己的面容翘起嘴角。

那是极为颓废的笑容。认出那是自己的脸的亚伯诧异睁眼。

刹那间──

「──」

──贯穿宝座大厅墙壁射进来的白光，从后方贯穿了帝国顶点文森·佛拉基亚的胸膛。

第三十三卷 第四章『奇夏·哥尔特』

1

被推开后，隔着鬼面具都知道他脸颊微微一僵。

一定是会让很多人误会他内心的表情吧。由于太过聪明，使得不该省的话也省略不说的皇帝，不管是话还是表情都太少了。

恐怕能真正接收到这表情意思的人，只有长年跟皇帝在一块儿的自己吧。

「啊啊，或是──」

如果是这名皇帝在所有层面都视为神圣的亲妹妹的话，应该也会看穿吧。

不管是哪种，比较都没有意义。

因为在这一刻，在这个被撷取下来的刹那，待在他旁边的就只有自己。

──就只有愚昧的奇夏·哥尔特，这一人而已。

2

「奇耶夏·托里姆，你能为我而死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才刚报上姓名，就被要求回答自己的性命要怎么用。

年方十四的奇耶夏总认为自己是个很早熟的孩子，可是遇到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年以后，他改变了想法。

真正的早熟是眼前的这位少年，自己的情况不过是自满罢了。

「──」

抛出问题后，少年就一直用黑色瞳孔盯着这边。

像影子般黑不溜丢的头发与瞳孔，即便在有各色人种生活的佛拉基亚帝国也是少见的特征。虽然眼睛颜色不同，不过生来就是黑色头发的奇耶夏也很常被如此揶揄，所以颇有共鸣。

说有共鸣，确实有些可笑。

身体特征的特殊性，从眼前少年具备的特性来看不过是琐事。外表特征一致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出身与一般人相去甚远的少年，连极端的早熟表现当中都有相应的佐证。

因为他地位特殊到被迫如此，如果做不到就无法活下去。

那便是──

「──文森·亚伯克斯皇子。」

这是他的名字，名字后面的头衔则是他与生俱来的地位。

黑发少年──文森是统治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德莱森·佛拉基亚的亲生儿子，被赐予有朝一日立于帝国顶点的可能性。

不过，同样被赐予这资格的兄弟姊妹超过五十人，但这不损及眼前少年的尊贵血统。

不管怎样──为什么自己会置身于跟这么特殊的人面对面，还搭乘同一辆龙车的处境呢？奇耶夏回顾自己的行动和结果。

契机是再平凡不过的助人事件。

自己遇见了龙车车轮卡进马路水沟里，导致动弹不得的场面。

不管用推的还是拉的，龙车都无法脱困，于是他伸出援手，把木板插在车轮前，然后用棍棒撑起车身，让车轮滚到木板上，这才成功将大幅倾斜的龙车拉出水沟。

哪知道这辆龙车刚好是亚伯克斯领领主的车，又刚好坐在里头的是靠「亚伯克斯奇迹」而掌握实权、声名远播的文森·亚伯克斯。

顺带一提，「亚伯克斯奇迹」指的是镇压长年服侍领主亚伯克斯家的家臣发动的叛乱。即便有与其他家族里应外合的高明战略，但逆臣还是败给了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的指挥，导致整个家族被灭门的事件。

在那之前虽然是皇子，却没有显赫名声的文森，立刻统御了乱成一团的家人与士兵，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手腕，进而讨灭了逆臣。

发动叛乱的家臣败在不把文森当敌人，误以为对方就是个用来标榜自己功勋的项上人头，结果不合自身能力的理想破灭，最后整个家族被满门抄斩。

这件事和传闻扩散出去，于是主角就被加油添醋，成了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奇耶夏也是个平凡得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老百姓，就只是听过传闻而已，但不知道是什么因果在运作，传闻中的当事人竟然就在眼前。

然后就被对方问了。──愿意为他而死吗。

「──」

这问题的用意，奇耶夏不甚清楚。

说到底，之所以会坐上龙车，也只是因为帮忙龙车脱困，所以被邀请到宅邸致谢罢了。当然，奇耶夏没有拒绝的权利。

想说只要忍个一下子就好，便坐到文森对面的时候，就来到了被问问题的场面。

沉默已经长达十几秒，以这时长已经可以说是十分不敬。

对象别说是地位高，根本是云端之上的存在。因此从一开始，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很明确──无论是该回答什么，还是被期望回答什么。

当然，对方想要的答案就是「可以」。

奇耶夏也是活在帝国的臣民之一，所以这场合就是不能触怒有可能成为未来暴君的皇子，以及向对方立誓会绝对忠心耿耿和永远臣服的时候。

因此在不合宜的距离与皇子面对面的奇耶夏深深低头──

「──非常抱歉，恐怕做不到。」

然后做出了绝对不该说出口的回答。

维持低头的姿势，奇耶夏诅咒说溜嘴的自己，同时也想抱头痛骂又犯下这种自制力不足的错的自己。

就是因为这种急躁的个性，在故乡才会顾人怨到被放逐。每次都提醒自己一定要改过，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结果就是，在不可以得罪的人面前，讲了最不应该给的回答。

所谓最笨的死法，就是被自己的愚蠢给害死的。

但是，被人高高在上用视线问愿不愿意为了自己而死，厚着脸皮给予对方期望的回答，这种事自己实在做不来。

心灵夭折，名为自我的矜持死去的话，那就算命还留着，也与死无异。

尽管实在不喜欢佛拉基亚帝国的风俗，但自己好歹也是帝国男儿。

因此，他对这回答并不后悔。

不过上断头台的时候，可能就会后悔了──

「这样就好。以后也继续以这态度服侍我吧。」

「──。是？」

「如果是打算回覆的话，语尾就不要拉高。听起来像是问句。」

「不是听起来像，而是故意让它听起来是那样。……您不处死小的吗？」

「处死刚刚征用的东西？这样有什么意义。」

闭上一只眼睛，面前的文森貌似不开心地皱眉。

比起方才那番无法发誓效忠的发言，反问的话反而令他觉得不耐烦。虽然感到纳闷，不过奇耶夏冷静地重新思考自己的立场。

不知为何，文森似乎放过自己了刚刚的无礼。

不仅如此，似乎还考虑将自己召为臣下？

「不，果然搞不懂意思耶？皇子喜好对待会要杀的对象说些坏心的玩笑话吗？」

「你才是，为什么那么坚持想被我杀掉？这种想法才叫不可理喻吧。」

「诚惶诚恐，因为众所周知：皇子对于忤逆者毫不留情。」

一脱口而出就责备自己，又讲了不该说的话。

可是都已经无礼过一次了，就算再次无礼也还在误差范围内吧。走到这一步，奇耶夏调整心态，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天平上。

就像嗜读书籍、累积新知识、实践想到的理论一样，想要解开这个皇子到底在想什么。

要是追求的结果是会死的话那也没办法，只好一死。

相较于奇耶夏的心境进入了可被称为自暴自弃的状态，文森却一脸理解的模样点头道：

「嗯。假如是先前叛乱那件事，诛灭其族是为了以儆效尤。先套个项圈，免得以后又出现想做相同蠢事的笨蛋。恐惧，是使人服从最有效的手段。」

「把第一个叛乱的臣子及其士兵大卸八块，一块一块摆在马路上也是吗？」

「反正是非死不可的命，那就该发挥最大效益。──人，必须死得有效率。」

在车厢内拄着脸颊的文森这样回答。其惊人的思考方式和执行力，让奇耶夏静静地咽下话语。

奇耶夏在谈话中讲到的是文森对镇压叛乱所做的最初也是最具决定性的作为──虐杀敌方先锋队，并残酷破坏他们的尸体。

在活着的情况下被四分五裂的尸首被摆在战场上，于是传出了被囚禁的人每个都遭受同样下场的传闻，结果原本打算跟起兵作乱的奸臣里应外合的其他臣子们都违反先前缔结的密约，安静作壁上观。

而唯一没有退路的奸臣挑战使用血腥策略的文森，然后尝到跟其他士兵一样的地狱痛苦后死去。其家族的人也是。

当然，这样的行径传开来后，文森·亚伯克斯就会被大众视为残虐嗜血的皇子，但是──

「──又或者，那个传言也在您意料之中？」

「至少，如果你过度惧怕我的话，那就正中我的下怀。」

「哈哈，这可真是……」

越来越不觉得对方才十二岁。文森的想法令人佩服。

于此同时，即便自己的无礼发言被文森允许，自己也没法完成他所期望的任务吧。奇耶夏心想。

「你问我期望你做什么吗？」

彷佛读到奇耶夏的心思，文森投出下一个问题。

比一开始的问题还要模棱两可，而且是需要向奇耶夏本人询问的谜题。确实，如果期望的无法实现，对方就必须明确表明期望的是什么。

可是，这是个难题。

身为皇子，文森迟早要接受无法回避的帝国仪式。他到底对只是一介草民的奇耶夏有何期望？

「小的能做的，顶多只有帮忙卡在沟里的车轮回到马路上。」

「那就够了。」

「哦哦，未来如果认为需要小的的力量，您打算不断让龙车卡到水沟里吗？」

这是极为挑衅、不敬至极到都想称赞自己了的发言。

但是听到这番话的文森，表情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没错。未来我也会不断卡到水沟，而且无法完全避免。但是，要是卡在沟中出不来的话，等着我的就是死亡。从沟里挣脱出来的方法，不管碰上几次都必须备着。」

「……小的都想问了，本来应该是在谈论车轮吧？」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假借车轮讲正事。」

被迫聊起不得了的话题，奇耶夏感知到不同于性命受威胁的寒颤，这才切身感受到自己正在跟超乎常人的存在对话。

再加上超乎常人的存在，不知为何对自己的评价异常地高。

即便自己态度如此无礼、说话失礼不得体，对方都没打算要自己的命。

这与其说是对奇耶夏的评价，会不会是出于文森本身的信条呢？

不管是哪一个，今天早上在破烂旅馆醒过来时，根本不会料想到有这样的发展。

「──」

一手拄着脸颊的文森，闭上一只眼睛看着沉默的奇耶夏。

不知何故，就是觉得对方讨人厌的态度看起来像是沉浸在占上风的感觉。就算抵抗也是徒劳，含恨地回望对方时，他突然注意到了。

「皇子，您都没有同时闭上双眼过呢。」

「就是这个。」

「啥？」

手扶下腭的奇耶夏不经意地这么说，文森点头。

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奇耶夏狐疑。

「假如你想要我不处死你的理由，那这就是了。」

看着一副已经说明完一切的文森，这下总算理解了。

即便早熟，可以自由运用让大人吃鳖的策略，了无遗憾发挥出佛拉基亚帝国皇子的资质的他，毕竟也只是个十二岁少年。

──因此会天真地期待，身旁有人跟自己一样聪明。

3

──奇夏·哥尔特。

这是被文森聘用、被接到亚伯克斯宅邸的奇耶夏·托里姆得到的新名字。

「因为故乡有家人，要是小的名字传开来的话，恐生无谓烦扰。但若皇子想完全扼杀心中挂念的话就另当别论……」

「你似乎无论如何都想当作我渴望鲜血呢。该不会街头巷尾传我是『鲜血皇子』，就是你搞的好事？」

「唉呀，因为认识到了利用恐惧的战略。听说，现在父母似乎都拿来教育小孩呢。说要是不听话，鲜血皇子就会出现。」

「出现了又怎样。我什么都不会做。」

「不，会跟小的一样，被硬是招聘喔？哦哦，好可怕。」

「这么爱讲歪理，也是可以用你的血来实现那绰号喔。」

跟文森的互动，很难归类是认真还是玩笑。

如有必要，文森对于消费他人的性命不会手软。但假如不需要，他就不会这么做。不只性命，对金钱和物资也一样。

对他来说，这些都是有限的资源。陪在他身边后奇夏才知道的。

之所以会把名字改成「奇夏·哥尔特」，就如前面说的，因为故乡村里不喜欢奇耶夏·托里姆，因此他怕自己的出人头地会连累到家人。

话虽如此，要是家人被怎样了，自己并不会想去救援。

即便会被觉得薄情，但这就是自己跟家人的距离感。对于那些在关键时刻没能出面保护自己的家人，自己最多就只能给这么多了。

顺带一提，「哥尔特」这个姓氏，就是违抗文森而被灭族的奸臣的姓氏。

对文森来说，可能会觉得这是对爱逞口舌之快的无礼奇耶夏的小小泄忿，但也因此街坊邻里盛传，被灭族的哥尔特家仅有一人幸存，还被养在仇人身旁感受屈辱的滋味。结果就是文森的「鲜血皇子」这个地位越加稳固。

而另一方面，因为自己希望名字跟以前念起来相近，所以文森就只省略了一个字。没有拒绝的理由，对方似乎也没有惹人嫌的意图，尽管觉得有够随便，最终倒也顺理成章接受了。

毕竟改以「奇夏」这个身分重新活在世界上的日子，跟以前空有知识又不善与人交际，导致被疏远的情况相比还不赖。

而且，能够读到的书籍远不是故乡的村庄能与之相比的，课题也很多。

能够远离那些只因奇耶夏不适合从事农耕或狩猎，就直接轻蔑他的人，光是如此，这种生活的价值已重如千金。

只不过──

「是下个水沟，奇夏。展现你的价值来瞧瞧。」

这么说着，文森带来了跟龙车车轮卡水沟完全不能比的难题，在找到解决方法之前，他被三不五时就来讨论的文森给折磨了个够。

──文森的可怕之处，在于其行动力。

明明眼睛和脑袋的数量一样，但不知道文森是怎么看待和理解世界的，竟然可以同时应付所有的课题。

虽说负责解决领地内所有问题是领主的职责，但拿这些问题内容要求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未免过于残酷，甚至让人怜悯对方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大人。

可是这些来自外人的印象，却在文森的实际作为面前烟消云散。

而被迫陪同的奇夏因为也被要求必须具备各领域的知识，因此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的空闲。

每收拾完一个课题，马上就会出现下一个课题。讨论课题的期间还会追加其他课题，要同时解决实在是大难题。为此常常抱头烧脑的期间，亚伯克斯领也开始改变。

随着生活环境改变，一开始畏惧感强烈的领民，态度也转为敬畏。

恐惧转为敬畏，服从转为敬爱，而文森有资格接受这些。

不过，他不打算从这些事里头找出价值。

「奇夏，关于治水学的够多了吧。那就解除那个无能代官的职务，追究其贪污罪，砍断他脖子。」

「究责到砍头，小的认为过头了。」

「他的工作表现，有符合他贪取的钱财？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小的知错了。」

「假如他贪的份量有符合他的表现的话，那还可以商量。没有的话就接受惩罚。既然再三提醒都没有改变，那自然也不会再有朝对方伸出的援手吧。」

果断的判断与决策底下隐藏着的洁癖，是文森对他人期望的翻转；也是无法回应之人，会被认定为怠忽职守的远因。

话虽如此，文森并非走格外厌恶无能的能力主义。

硬要说的话，他恐怕不是能力主义者──

「──有完成符合自身器量的职务就好。」

而是期望每个人都不懈怠，全力以赴活下去，完成职务。

只要理解这点，对名叫文森·亚伯克斯的少年的印象，乃至于他堪称洁癖的完美主义的背景，就会有不同看法。

很难相信的是，文森没有坚实的自信和自豪。

觉得自身不足，总是在渴望。

觉得自身不足，总是在怨叹。

觉得自身不足，总是在对抗。

这才是文森之所以是文森的原动力。那不是对身为皇子、对自己与生俱来的地位所抱持的感谢，而是对「设法全竟身处这个地位所被寄予的职责」的一股愤怒。

而文森之所以会有这种激烈的想法，原因在于──

「──史泰德·佛拉基亚，那个应该唾弃的男人。」

服侍文森一阵子后，主人脱口而出的话语，让奇夏听了皱眉。

该说幸运，还是文森有看人的眼光呢，奇夏似乎具备了把车轮拉出水沟的才能，没有失去新地位，还一路跟着走到现在。

话虽如此，却是条充斥着缓慢的变更的道路。

新地位的好处与坏处逐渐变得立体，偶尔内心天平在摇晃时，也会想该把重量放在哪一边。

文森头一次展露出与工作无关的某种心底念头，正是在奇夏处在上述心境的时候。

「史泰德·佛拉基亚吗？小的虽才识不足，但寡闻到没听过这名字。」

「这并非你的知识不足。不如说，是知道的人会有性命危险。毕竟，是个存在被佛拉基亚皇族给抹煞掉的男人。」

既然如此，不小心知道的自己不也有危险了吗？奇夏内心虽然这么想，但立场上难以打断开启话题的文森。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被佛拉基亚皇族放逐的人物产生了兴趣。

「说起来，我根本没想过皇族可以脱离这身分呢。就算脱离了，也还是流淌着皇室血脉，所以还是要参加『选帝之仪』吧。」

决定帝国下一任皇帝的仪式，就叫「选帝之仪」。

为了决定皇帝的小孩哪一个有资格站在帝国顶点，他们必须互相杀伐，这仪式可说是把帝国风气给发挥到极致，不过却是帝国建国以来一直持续的纯粹历史。

能当上皇帝的，只有活到最后的唯一一人。

不然的话，就无法获得君临佛拉基亚的皇帝证明「阳剑」。

「有一种说法是，放弃帝位继承权的话，就可以活得长久。」

「那是骗人的。用来早早汰除掉那些拥有帝位继承权，却没有气概想活过仪式的货色的甜言蜜语。因此，你的担忧是正确的。」

「佛拉基亚皇族被流放，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史泰德·佛拉基亚却被课以那不可能的处罚。也因此被卸除了仪式的参与资格。不过，在那之后『选帝之仪』仍毫无阻碍地进行，那家伙同样也免不了一死就是了。」

文森那比平常还要冰冷的眼神中，有着对该位皇族的浓厚轻蔑色彩。

被剥夺佛拉基亚皇族地位，连存在都被历史抹去的史泰德·佛拉基亚──想必就是触怒文森怒火的存在吧。

无法充分完成该完成的职责，和发挥被给予的能力的人，亚伯都不会讲情面。

「……不过，既然应该是无人知晓的存在，为何文森大人的知识库中却有呢？是从哪位地位高、嘴巴不牢靠的大人物那儿听到的？」

「你说话还是一样不客气地跨越身分鸿沟呢。──是手记。」

「手记？」

「史泰德·佛拉基亚的手记。藏在水晶宫书库里，被我发现。不过，里头写满了妄言谬论，是让人看不下去的读物。」

厌恶感想必相当强烈吧，文森不悦撇嘴。

对大部分的事物都很宽容接纳，玩味过后才进行判断的文森，由于思考速度过快，所以在旁人看来就像是即时做出决断。虽然有好有坏，但很难得看到文森会表露出负面情感。

「上头写了什么？小的也能拜读吗？」

兴趣被挑起来了。

不过，比起手记的内容，能够让这麻烦的主人感到厌恶这件事更让奇夏感兴趣。

也不知是否有察觉到奇夏的想法，文森闭上一只眼睛，用剩下的黑瞳直瞅着他。

「那种说旁观者怎样的无聊荒谬诗集──不会让你看的。」

4

「不对呀再怎么样想到这些那些原因不觉得想太多吗？就说了意外地不会有人像阁下或奇耶夏一样策划阴谋到眉头深锁的地步啦。」

「──很想要提点你的说法，还有小的名字是奇夏。」

「哦哦，真是抱歉！搞错演员名字根本没礼貌到极点！我会大力反省的。奇夏奇夏奇夏奇夏奇夏奇夏奇夏！」

「──」

一个靠气势，而且是只靠气势就讲个没完的蓝发少年。

少年名叫瑟希鲁斯·塞格姆多，跟过去的奇夏一样，是符合文森的眼光而被捡回来的存在。

能力优秀，而当事人如果也有活用能力的觉悟，就会录用。

文森不问出身和立场的作法虽然招致反感，但亚伯克斯领地的治理每年都蒸蒸日上。

不过，是否曾接受教育的差距毕竟很巨大，纵使不问立场出身，但要从平民里头召集到优秀文官还是很困难，因此奇夏的苦劳未曾减轻。

然而──

「武官需要的，就只有武力强大而已。是有想过我应该还得具备身为舞台演员的华丽，但是在这一点上我不管哪边都是独一无二的！」

「好大的自信……论实力是有资格标榜这份自信。这反过来也可以说是麻烦，不过那毕竟是小的不相干的领域。」

欢闹的小孩──事实上，对方小自己六、七岁。以年满十八的奇夏角度来看，这样的形容并没有问题，只是很遗憾地，瑟希鲁斯并没有符合年龄的可爱之处。

不是在说外表或举止，而是关于他笑着夸耀的技艺。

「──」

奇夏自从被亚伯克斯家招募后，有学习用来护卫和防身的武术，不过他知道自己这方面的才能跟大部分的人一样。比起策动自己的身体，策动大量的人比较适合他。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疏于锻炼，而且今后大概会一辈子努力下去吧；不过在武术能力普普的他看来，瑟希鲁斯的力量依旧超脱常轨。

论智谋超乎常规的人，奇夏已经遇到了。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也会像这样遇到武力超乎常规的人。

「这样一来越发觉得，文森大人……阁下对小的有何期望呢？」

「哦，又在想有的没的耶，奇夏。那么我来回答你吧。这种东西呢。──就叫做伏笔！」

被瑟希鲁斯伸指比着还这样说，奇夏圆睁眼珠。

看到他这种反应，瑟希鲁斯收回手指。

「你该不会不知道伏笔吧？那个啊，所谓的伏笔就是为了不要给人知道重要情报，所以故意拿一部分点缀在故事里……」

「伏笔这个单字的定义小的知道，只是不明白在这边出现这个单字的意思。小的的表情是在说这个。」

「哦哦，是这样啊！那就简单了。说过了吧？什么事都要去烦恼有什么意义，是阁下和奇夏的共通点。」

开心大笑的瑟希鲁斯双手在胸前互拍。接着他双手分开，当场转了一圈，并示意自己周围的一切。

「假如所有的事物真的都有意义的话！那现在这一刻不能明白的东西，就是用在未来所有剧情的伏笔！多么令人雀跃期待呀！」

「用途不明的资金流向和持有者不明的财富不是通往未来的伏笔，而是贪污和贿赂的证据喔。」

「这种！现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答案清楚的东西不算！我说的是没办法给出答案的东西。奇夏脑袋很好，所以请仔细听呀！」

停下原本在旋转的脚，怒上眉梢的瑟希鲁斯抗议。

为什么自己要被他骂？虽然觉得不能释怀，不过对于瑟希鲁斯的这个想法，奇夏感觉有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被救赎了。

被文森重用，为了回应他的要求而工作，但脑袋一隅还是存放着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上的疑问。

都过了多年，了解了文森的人品，这疑问却都还是没有解答。

要说为什么的话，问题不在文森，而是奇夏本身。

没能得到这份懊恼的答案，就这样继续待在文森身旁做事，在精神层面上是非常困扰的情况──

「……搞不好，小的的存在也是伏笔。」

「哦哦？马上就灵活运用了呢。不愧是脑袋好的人吸收得快！这方面值得尊敬，同样的事我就绝对做不来！」

「既然感到尊敬，那称呼小的的时候不是应该要加敬称吗？小的不但比你年长，地位又高，还是前辈。」

「才不要咧，叫朋友的时候加个先生会觉得彼此的距离有点远耶。考量到未来是共同奋斗的亲密关系，见外这东西就让我们拔起来抛诸脑后吧！」

「朋友……」

被这样讲还被拍肩膀，奇夏说不出话来。

一方面是这种缩短距离感的方法有够厚脸皮，但最大的理由是回顾过往，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对象。

「怎么了？啊，果然还是从名字后面加先生开始？一开始先客套然后逐渐缩短距离最后感情变得恰恰好！我觉得这样子也不坏，所以也是可以转向朝那边……」

「不用，没关系。──阁下是以快为尊的大人。」

并不是认真听取瑟希鲁斯的戏言，但最终抵达的地点既然一样的话，那就希望能抄近路。

自己的想法完全就是感染了文森主义呢。揶揄自己的同时，奇夏决定不否定，而是接纳瑟希鲁斯的风格。

若要仿效他的说法，就是──

「期待你可以为阁下的希望有所贡献。当然，你会被捡回来也是──」

「为了正大光明派上用场的伏笔对吧！请交给我，奇夏。我除了战斗以外一点用都没有，但是战斗场合我可不允许其他人跟随！」

「那样就好。」

瘦小孩童挺着薄薄的胸膛道出豪言壮语，但奇夏没有笑他。

依照文森的评鉴，以及自己的评鉴，给予符合瑟希鲁斯·塞格姆多这个人的器量的场所。

以此为前提──

「──小的也必须等待发挥身为伏笔机能的日子到来。」

被年龄差不少的朋友这样说而对自身任务有了自觉，奇夏这般喃喃自语。

而这正是文森·亚伯克斯参加的「选帝之仪」开始的前两年的事。

5

先帝德莱森·佛拉基亚之死，促使「选帝之仪」开始。

由于藏不住的才干而被其他兄弟姊妹视为眼中钉，一时之间，文森·亚伯克斯暴露在集中攻击的包围网内。

可是结束以后来看，文森就如一开始的舆论一样，以压倒性的强大来回应被寄予的期待和累积的评价，在「选帝之仪」中获胜。

杀光所有兄弟姊妹，戴上佛拉基亚帝国血之冠冕的文森·亚伯克斯──不，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诞生。

文森的胜利，其部下奇夏和瑟希鲁斯的存在也作出不小贡献吧。但是，奇夏真正被要求达成的任务，并非在「选帝之仪」中让文森胜利──

「──令妹平安，已逃脱到远方。虽然是为人严厉、性格奔放的人，但相当清楚自己的立场。事态暂时算告一段落了。」

在位居国政顶点的皇帝所利用的房间里，熟悉的脸看向自己的状况，令奇夏判断自己要平常心进出，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不过，皇帝本人就坐在权威感十足的椅子上，态度举止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就连确定在「选帝之仪」的胜利不会动摇的时候，也丝毫没有展露出象征成就感的笑容。

文森不笑。至少在担任皇子和皇帝的期间不笑。

在不是皇子的时刻，有时会翘起嘴角露出性格恶劣的笑容。但是今后那种机会将会骤减吧。

他当上了皇帝。而且，他不允许皇帝有不是皇帝的时刻。

──不，虽然只有一点，但还是有可以共享不是皇帝的时刻的人。

「被要求找出让普莉丝卡大人活下去的方法时，小的还以为听错了。」

以没有人会听见为前提，奇夏说出了在佛拉基亚帝国发生、自己也掺和其中的最大秘密。

「选帝之仪」分出胜负的同时，等同新皇帝诞生。

但在那场具有帝位继承权的皇族必须剩下最后一人的仪式中，实际上并没有完美达成。──因为最后剩下了两人。

就是文森·亚伯克斯，和普莉丝卡·班奈狄克。

普莉丝卡·班奈狄克自行喝下毒药而殒命，被后人传颂为悲剧公主。

但其实她虽然服下毒药，却没有死去。

她服用的毒并不是来自于杯中物，而是来自于为了挽救过于担心的主人，紧抓解救主人性命可能性不放的随从。

剧毒让普莉丝卡的心脏一度停止，等到再度跳动时，一切早已结束。

「选帝之仪」结束，普莉丝卡·班奈狄克被下葬。

文森·亚伯克斯成了皇帝，普莉丝卡·班奈狄克成了不用这名字的其他人，得以延命──

「假如小的是出身于自古以来服侍帝国的家族，可能会视陛下的希望为岂有此理吧。但是，小的是平民出身。」

默不作声的皇帝文森内心无法推测，但行动很明确。

原本在众多的兄弟姊妹当中，普莉丝卡对文森而言就是特别的。

以才干这点来看，普莉丝卡在奇夏眼中也是格外璀璨，但文森会注目有年龄差距的妹妹不光是这个原因。

他认为，简直就是桀骜不逊化身的普莉丝卡，也对文森表达敬意，当作是血脉与共的哥哥对待。

就这样，两人认可彼此，在即便走得近也不允许共存的「选帝之仪」中，佛拉基亚皇族的宿命──被文森亲手打破。

奇夏对此感到痛快，更重要的是感到安心。

在被给予的地位和任务中发挥十全十美的能力，是文森的作法。这样的他选择让普莉丝卡活下去。要是被众人得知还有一位皇位继承人活着，将会危及他自己，很可能会丧失历任皇帝累积的基础，也就是帝国人民的信赖。然而，他作出了这样的暴行。

身为佛拉基亚皇帝，要端出什么说法才能将这点正当化？

办不到吧。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不是依照合理的判断所下达的指示。

那是基于情感的愿望，是心愿，是祈求。

文森·亚伯克斯不想杀害心爱的妹妹。

因此普莉丝卡·班奈狄克活了下来，文森戴上了假的冠冕。

这对奇夏来说很痛快。

不是因为普莉丝卡活了下来，而是想让普莉丝卡活下来的文森拜托奇夏铲除当中的障碍──让卡在沟中的车轮脱困的方法。

「伏笔，是吗。」

距离「选帝之仪」开始的几年前，瑟希鲁斯说过的戏言掠过脑海。

当下没能找出意义，以为只是顺便或无用的事，后来会从中发现意义。伏笔就是为此而存在的，这下能够理解了。

自己或奇夏的存在，或许就是通往未来的布局。

「唉呀，承认瑟希鲁斯的话是对的会觉得很不爽，而且跟当事人说的话，可以想像他得意忘形的样子，所以小的永远都不会说。」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不过最近突然陷入思考的情况变多了。是因为色素脱落，连侍奉余培育的东西也跟着连根脱落了？」

「意外地，在死亡边缘徘徊过后，状态就变得不错。」

明知不敬，但奇夏还是在文森面前耸肩。只要别在众目之下这么做，地位改变的皇帝就不会发起责难。

──文森把自称改为「余」，黑瞳里倒映的奇夏就如他所说的，色素全都脱落，变成粉白。

在「选帝之仪」的期间曾徘徊在死亡边缘，回来后就变这样了。

与生俱来的黑发变成白色，在那之后就把以前的黑色服装全都统一为白色。连爱用的铁扇都涂白，全身彻头彻尾都以白色装扮。

当然，这并不单纯是嗜好。

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导致失去原本的颜色后，奇夏萌生出了奇妙的「才能」：可以染上他人的色彩。为了运用这「才能」，所以会时时去意识。

自己可以被染上任何色彩──为了这样暗示自己所必须的措施。

不管怎样，关于这份「才能」的详细，连对文森都不能透漏。当然也不可能对嘴巴不牢靠的瑟希鲁斯和其他关系淡的人阐明。

所谓的绝招、王牌、杀手锏，就是得事先备好一、两种的东西。

不过呢──

「陛下完成了一直以来的头等要事，要是终于可以解放小的的话，那就不需要这等谋略了。」

「假如你是余，活生生放逐掉知道帝国秘藏的最重要事实的人的话，还能安稳过夜吗？」

「以假设为前提谈论假定的话题有点不太妥当，不过脑袋会在离开城堡之前落地才是末路吧。」

「你很清楚嘛。如果爱惜性命就继续乖乖服侍便可。在你表现出对余有用的期间，就准许你脑袋和身体相连。」

坐在椅上拄着脸颊的文森傲慢地这样说。

很难说每一句都是认真的碎嘴应酬话，不过唯有这位对他人很少话的皇帝，必须要这样让他说出口才能做确认。

从套出的话来看，奇夏·哥尔特的立场与被要求的任务，就算文森当上了皇帝也没有改变，但是──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风气，或许会变。」

佛拉基亚帝国的绝对象征「阳剑」的光彩已然被背叛。

建国以来就持续不辍的「选帝之仪」，除了以有别于以往的形式看到终点，以此接续的未来也将开始大幅改变帝国风气吧。

走上这条路的，是以自己的希望为优先，选择拯救妹妹的文森。

与之前的路不同，全新的道路将被拓展。这个事实与对此的期待，让奇夏注意到自己内心有些雀跃。

但是，绝对不能将之表现在表情、话语和态度上。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坏朋友瑟希鲁斯影响了。

6

──岁月流逝之快，令人眼花撩乱。

恢复过去的「九神将」制度，以及重置帝国贵族的官位。

旧有官位徒具形式，只因为家族在历史留名就坐拥崇高地位的人被一扫而空，以国旗「被剑贯穿之狼」为象征的佛拉基亚帝国风范，不论内外都贯彻执行。

从外部来看，可能会以为文森·佛拉基亚的统治跟以前的帝国历史一模一样。

可实际情况却完全不同。知晓舞台后方情况的人对此有切身的实感。

不久后，帝国多数的人，还有外国的人也都会知道吧。

文森·佛拉基亚重塑帝国，加以改造一事有多壮阔。

无益的争斗消失，不讲理的互相杀戮不再是茶余饭后的话题。

以个人武力作为强大证明的情况不再成立，胸怀不相称野心的人，用自身性命证明了要实现野心有多难。

彷佛目睹了「强大」的标准被改写的过程。

但是──

「我是『壹』，阿妮亚是『贰』，中间插入奥尔巴特先生，然后才是奇夏的『肆』。陛下的评鉴也不差啦，可是奇夏的脸色不好看喔？」

「小的会身为『肆』，是因为感觉位置坐起来不怎么舒服。瑟希鲁斯也知道，小的……」

「武力不行嘛。唉呀也不是说懂不懂心情这回事，可是这是陛下统治下决定官位顺序的方式喔。虽然标准混杂有点搞不清楚哪个是哪个，不过对这个安排我格外肯定喔。」

「那是为什么？除了自己铁定是『壹』之外。」

「被你先说出口了！那是最大的原因。不过也不单是因为那个啦。把奇夏放在那边，我觉得是看法改变了喔。」

「看法……也就是战斗方式，可以看作是这意思吗？」

「大致是。确实，我跟奇夏对干的话，奇夏眨眼间就会死掉，可是如果是从奇夏有一千名部下的状况开始的话会怎样？搞不好要花一千秒喔！」

「花不到吧。不过可以理解你想说的了。在小的争取千秒的期间。」

「只要能完成陛下或谁的目的就好了。这个世界的红牌演员敝人我最大的缺点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此一人。」

就算得到了地位，即使帝国风气改变，也是有人的个性完全没变。

不过，瑟希鲁斯具备了最古老时代的「强者」在佛拉基亚帝国为什么被众人尊敬的最原始理念。

当事人没有人望，个性不受任何人喜爱，更不是可以成为别人榜样的人物，这些在帝国可谓众人知晓。

即便如此，若问帝国最强的人是谁，任何帝国人都会挺起胸膛骄傲地说：

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是帝国最强的人。

以这样的瑟希鲁斯为对手，被认为聚齐人手的话就能争取一千秒，正是奇夏为何并未坚持辞去「九神将」之「肆」的理由所在。

一方面尽管觉得过誉，不过奇夏甘于这份立场和职责。总体而言，事情都在顺利进行。

若要说有问题的话──

「──嗨嗨，这不是奇夏一将吗，您好呀。今天的日子也一样宜人呢。」

就属这个浅浅微笑并亲昵搭话的人物了。

自称「观星者」，被允许进出水晶宫的他带给自己诡异的感觉。在一切看来一帆风顺的帝国里，唯有他给自己的感觉就像身上一片白中的黑点。

──那股诡异感觉没有出错，在数年后获得证明。

「──『大灾』造访的天命已下达。陛下，十分遗憾。」

在皇帝办公室中央，本来不该置身于此的男子用发自内心的虔诚表情告知这件事。

「观星者」乌比克所说的话，让在场的奇夏皱眉。

「……『大灾』？」

听到这个没听过的字眼的同时，内心也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严重到可以叫大型灾难的程度，可以想见那绝非一般灾祸能比。但是奇夏不高兴的，是乌比克加在后头的那一句。

为什么这男的，要对文森补上一句很遗憾呢？

「乌比克殿下，关于您『观星者』的可信度，小的并不怀疑。毕竟至今多次发生在国内的叛乱和灾害您都说中了。因为乌比克殿下的预言而压抑损害的例子也不少。」

「过奖了，奇夏一将。只是呢～有一件事要订正。偶啊～不是做预言，只是转达星星的私语罢了。那不是我的功劳。」

「……小的尊重乌比克殿下的想法。当然，要应付那个『大灾』也需要事先准备，能否请教一下预料会发生什么事呢？」

方才虔诚的表情骤变，乌比克笑着回答奇夏。

自称「观星者」的乌比克，职务接近祈祷师或占卜师。

只不过他的预言准确度格外地高，跟那些为了提高士气，演技成份居多的祈祷师的划分很明显。

只是这方面，不知道跟乌比克本人的性格有多少关系，他讲话的方式总是绕个弯，细节有很多暧昧不清的地方，是最大的缺点。

不过实际上就如奇夏所说，以乌比克的话为开端，不论天灾还是人祸，都可以在事态扩大之前就加以收拾。

他之所以被允许能够进出水晶宫，也是因为文森对他的能力有好评。

站在奇夏的角度来看，实在不建议重用来历不明的乌比克，不过文森的态度是能用的东西就拿来用。

这点也体现在他采用于「选帝之仪」中死去的兄弟姊妹们底下的臣子。即便有卓越的能力，但一般来说是不会把宰相贝尔斯特兹给摆在身旁的吧。

不过由于那位宰相对帝国忠心耿耿，因此只要文森还继续做好皇帝的职务，就不用怕他会反咬一口。

不管怎样──

「既然都用『大灾』来形容，要击退想必会煞费苦心吧。幸运的是，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一将手边都没工作……唉，把那两人调开来的话会有危险，所以大半的时间都可说是闲闲没事……」

「──是灭亡喔，奇夏一将。」

「呣？」

想到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也就是「壹」和「贰」的脸便忧心忡忡的奇夏，被突然吐出的字眼给拉回现实。

眉头锁得更紧，奇夏再次给予乌比克发声的机会。

接过机会的乌比克，先给了个开场白。

「就是呢，这次来的是灭亡，奇夏一将。所谓的『大灾』，是瓦解佛拉基亚帝国的毁灭招式，会带来连阳光都碰不到的灭亡。说是这样说～」

「──」

「本来就无法充分发挥『阳剑』的功能。是～这样吧？」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原本待在文森后头的奇夏冲向房间正中央，用拔出的铁扇抵住乌比克的脖子，让他失去平衡。

接着举起铁扇，准备痛殴倒地的乌比克的脑袋──

「──住手，奇夏。杀了也没意义。」

「但是，陛下，这厮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莫非，是陛下透露的？」

「笑话。余有可能会对丑角说溜嘴吗。如果要你来说的话，大概就是星星告诉你的吧？」

「哒哈哈，正是如此。哎哟，偶啊～刚刚差点死掉了吗？」

用手指去戳只差一点就要命中脑袋的铁扇，乌比克半开玩笑。

低头看着他，奇夏有好一会儿烦恼着是否真的该收拾掉他，好半晌后才深深吐气然后往后退。

「小的为失礼行径致歉。话虽如此，请您谨言慎行，因为下次可不保证小的停得了手。」

「咳咳！是我大意了。不愧是『九神将』之一，虽说性质上是文官，但论技术称得上是战士。」

「恭维话就免了。说重点吧──」

说到这儿话语中断，奇夏的视线从乌比克移向背后。

后方是从迎接「观星者」后姿势就没变的文森。他就坐在大办公桌前，看着两人。

与那双黑瞳四目交接，奇夏突然想起与他的邂逅。

第一次跟文森面对面的时候，是在龙车车厢内，距离也差不多是这样。

为什么突然想起那时候的事呢？恐怕是因为心境相同。

怀着跟那时候相同的心情，奇夏不问不快。

「陛下，听到乌比克殿下方才的预言，您似乎并不惊讶。可以询问您的真正想法吗？」

「那个～我那不是预言……呜。」

「失敬了。但先忠告一下，没有下次了。」

乌比克想要插嘴，但铁扇擦过他脸颊刺向墙壁。破皮的脸颊冒出血滴，乌比克举起双手表示沉默。

看都不看他一眼，奇夏紧盯文森──不，是瞪视。

面对这样的目光，文森闭上一只眼睛。

「关于灾难的征兆，那家伙已经有过报告。迟早到来的『大灾』，是会毁灭帝国的灾厄，说是旁观者讲的。」

「──为什么那时候不跟小的共有……不。」

文森告知的内容令人惊愕，奇夏本来要反问，却又打住。因为他从文森刚刚道出的话语中，感受到无法言喻的恐惧。

反覆寻思那是什么，奇夏微微睁大眼睛。

「陛下，要是小的没听错的话，您刚刚说的是──旁观者？」

那是以前，很久以前，非常多年前，文森曾亲口说过的字眼。

文森称其为厌恶的存在、应该唾弃的人物，被流放的皇族「史泰德·佛拉基亚」──其手记中所记载的单字。

而刚刚，文森在这边又说了一遍。而且还是跟「观星者」乌比克有关的字眼，自然到像是老早以前就已掌握。

「陛下，那个旁观者，可以认为就是乌比克殿下口中的『星星』吗？」

「……余也这么想。乌比克说的那个，就是旁观者窥见的东西跟通知之类的。」

「──。那么，史泰德·佛拉基亚可能也是『观星者』吗？」

「看起来可能性很高。不过，跟其他自称是『观星者』的人不一样，解读手记的内容的话，会发现史泰德·佛拉基亚敌视旁观者。」

被接连道出的新事实，让奇夏对文森愈加不满。

这个在成为皇帝以前，以及当上皇帝之后业务变繁重而辛劳的人，不但有事没跟奇夏共享，还心系这类麻烦事。

为了彻底瞒过奇夏，是需要相应的心力的。

假如要为此拨出一部分心力，还不如一开始就共享一切。

「请冷静，奇夏一将。陛下没跟一将说是有正当原因的。偶啊，予以尊重。」

「小的应该忠告过，没有下次了。」

「知道了知道了。可～是，既然陛下难以启齿，就由我来代为说出口吧。让奇夏一将同席就是为了这个，对吧？」

维持举着双手的姿势，乌比克瞥向奇夏身后的文森。

像这样表现出明白文森想法的举止也让人火大，可是文森却没有驳斥乌比克的提议。

既然如此，奇夏就没有资格驳斥。而且要他继续憋着事情不说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少摆架子，强烈建议说话谨慎一点。」

「这份体贴令人感激涕零。那么，就直接说了。──关于给帝国带来毁灭的『大灾』，这件事呢……」

完全不睬不要装模作样的忠告，乌比克说到这里又停下来。

不过比起愤怒，更关心他接在后面的话。因此就没有处罚无视忠告的乌比克，等他继续说下去。

内容是──

「──是以文森·佛拉基亚陛下之死为信号开始的天命。」

7

不识趣的「观星者」退场，办公室只留下帝国顶点和心腹。──不，奇夏已对这样的认知是否正确没有自信了。

既然不能推心置腹，那就称不上是心腹吧。

虽然「观星者」一直被说是丑角，但搞不好自己才是丑角。

「就算乔装成陛下交换身分，『观星者』就是不会接近小的呢。那莫非也是陛下下的指示？」

「假如轻易透漏秘而不宣的事，计谋就无法发挥作用。因此，当然要事先防患于未然。」

「对吧。小的也有同感。」

虽然没到勾结，但看起来自由行动的乌比克，也被文森牢牢地套上了项圈。

这意味着他们两人立下了关于「大灾」的秘密约定。

可是──

「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连小的都隐瞒呢？」

「──。为了除去无用繁杂的思绪。」

「无用繁杂……」

「要是知道了，你就会想着要救余吧。然而，那是没意义的思绪。」

文森摇头，毫不犹豫地把话说死。

这可是与他自己的命息息相关啊，即便面对这样的事实，文森也不胆怯。但是他本人的接受跟奇夏的接受，是不同次元的事。

「将陛下的性命做第一考量，是理所当然的事吧。为何要说是没意义？」

「回想至今『观星者』，那个宣称是天命所带来的话吧。」

「乌比克殿下带来的话……」

被提醒的奇夏运转脑袋。

文森瞒着奇夏的若是只有「大灾」这件事，那其他乌比克带来的预言，奇夏是全都知道的。

天灾和暴动，不管哪种都是会演变成大火的消息，而且有用。多亏如此，损害才能抑止在最小阶段──

「──每一件事，不管损害大小差距，全都发生了。」

「是的。未曾出现过被告知预兆后，成功防患于未然的案例。无论是人祸还是天灾，一开始的起头都必定会发生。即便之后的损害是可以应付的。」

而乌比克说了。

「那家伙说的『大灾』，是以余的死作为起头。」

「──！既然如此，彻底保护陛下性命，违抗『观星者』的天命就好了吧！」

「你认为余没想过尝试那是否有可能实现吗？」

反射性提案，却被文森平静否定。

当然，奇夏感情用事的想法，文森应该全部都实践过了。

至今与「大灾」无关，乌比克带来的其他预言，是否能成功防患于未然，都已经挑战过好几次了吧。

一面全竟身为皇帝的任务，一面在幕后──

「──陛下。」

「怎么着？」

「有事想请教。」

自己冰冷低沉的声音突然滑进脑子，奇夏这么说。

说是有事想问，但大脑麻痹。麻痹了。是因为工作过度的影响，或者是抗拒工作而产生的精神抗拒？

但不管麻痹的原因为何，问题都已发出，让皇帝听见了。

然后──

「允许。说来听听。」

皇帝选的路，奇夏无法否定。

因此皇帝赐予的允许，奇夏也不能拒绝。

所以奇夏品味着自己大脑的麻痹感，同时发问。

「陛下是从何时开始知道『大灾』的存在？」

「──手记。」

文森静静地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本旧书，放在桌上。

是以前有聊到，却没机会看到的手记。──假如史泰德·佛拉基亚留下的手记，上头记载了其预兆的话。

「陛下，您迄今为止所作的事情是──」

遇到奇耶夏·托里姆，赐名奇夏·哥尔特，一同前行，培育才干，捡到瑟希鲁斯，参加「选帝之仪」，头一次背离自己的原则拯救普莉丝卡·班奈狄克的性命，成为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开拓出全新道路。

这样的文森·佛拉基亚所走过的一切──

「──余死后，必须将『大灾』带来的毁灭损害压抑在最小程度。为此才有了改革，有了『九神将』。」

「──」

「──靠你了，奇夏·哥尔特。」

8

「旁观者究竟是什么人，小的要求你说出你所知的情报。」

用张开的铁扇抵住对方脖子，奇夏低声恫吓。

可即便沐浴在奇夏气势汹汹的敌意中，背靠墙壁的乌比克的表情别说伤脑筋了，根本是看不见状况的温吞。

就着这表情，乌比克呼唤。

「奇夏一将，跟皇帝陛下的谈话是几天前的事，偶啊～还以为奇夏一将铁定已经妥协了……」

「因为花了几天的时间来检查前提条件是否正确。很遗憾，现状没有方法可以正面否定陛下的想法。」

「那跟我谈过也是一样喔。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一将也担任陛下的替身，实在是非常相似呢。」

被人按着的乌比克照常说话，奇夏表情略为诧异。这样的反应让乌比克摇头。

「陛下也问过是否有方法可以绕过天命。不～过，我的回答跟那时候一样。就是没有。」

「──。你的目的是什么？乌比克殿下自称『观星者』，透过转达旁观者的预言而赢得进出水晶宫的地位。但是以小的为首，除了陛下以外的人全都不认为乌比克殿下的用意是良善的。倘若陛下会按照你那边的预言驾崩，那乌比克殿下也不得不跟着殉死。」

「讲得好白，偶啊～受伤了耶。……不～过，奇夏一将，你搞错前提啰。」

「──」

「比起我本人的死亡，履行和成就天命更重要。我的目的，是预防『大灾』之后的毁灭。」

乌比克说着说着，脸上嘻皮笑脸的表情消失。

刻意装出来的感情消失后，近距离看着他失去温度的脸，奇夏感觉是第一次跟真正的他面对面。

虽然有一瞬间，怀疑这是乌比克用了术技还什么技俩──

「我没有那种能力啦。一开始为了表示不会危害陛下，奇夏一将不也看过我把胸前的魔眼毁掉了吗。要确认吗？」

「──。不，免了。比起这个，既然小的没问错，乌比克殿下是这样说的吧？目的是为了预防『大灾』之后的灭亡？」

「嗯，是喔。关于这点，跟陛下的目的～一致。」

乌比克的回答没有停顿，意见也不假。这连奇夏也感受得出来。

说到底，假使在这边撒谎，不是为了文森，而是为了奇夏有好脸色才撒谎是没意义的。一个不小心触怒奇夏被杀的话，每次都表现得什么时候被杀都无所谓嘴脸的乌比克也高兴不起来吧。

再加上，文森认为乌比克是个麻烦者，尽管对他的行为有疑虑，但也能够理解为何不放弃他。

文森和乌比克，基于相同目的在行动。

「乌比克殿下不像是要预防『大灾』本身的样子。为什么？」

「哦，很简单。因为『大灾』没办法拖延。那必定会发生，是一种必然。预防『大灾』发生后带来的灭亡才是我的目的。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要是『大灾』没有发生，我的天命就无法完成。因此，要是『大灾』发生的主因全部被破坏，我就会成为那个主因～吧。」

这根本是本末倒置的不讲理思考模式。

这种无法理解的想法让奇夏屏息，抵住乌比克脖子的铁扇更加用力。就抵在要害，仅需用力就能撕裂喉咙的位置。

让乌比克本人也知道这点的同时，奇夏厉声道。

「既然如此，小的在这边亲手除掉这个主因就行了吧。」

「虽然希望你住手，但我不会阻止。不～过，只有一件事可以先说清楚，就算杀了我，也只会出现下一个『观星者』喔。机制就是这样运作。」

「──」

「毁灭世界的四大灾害。阻止其中一个的机会已经到来。我们就只是星星带来的自我净化和防卫的代行者，替代品要多少都有。」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谎言，奇夏也知道乌比克是认真的。

──为了预防「大灾」带来的毁灭，就必须让「大灾」发生。

这是以无止尽的性命为盾牌，由乌比克设下的不见终点的消耗战邀请。

又或是至今「观星者」带来的天命，其实都是为了实现预言而以他们自身当火种促发的。甚至连这种可能性都浮现了。

但要是为了确认而打算杀光「观星者」的话，为了彻底铲除生成条件不明的他们，就必须杀光所有可能是「观星者」的人。

那样做，跟毁灭国家没什么两样。

「陛下非常优秀。偶啊，对个别的人几乎不会有什么想法，但陛下的风范令人敬佩。不是『观星者』，可无法成为那样的人。」

「……乌比克殿下会敬佩，真是不好笑的玩笑。」

「是真心的啦。没有人可以在没有天命的安抚下接受被预告的死亡。但是，陛下却是着眼于自己死后，事先准备好一切。即使不期望生存，仍未放弃战斗。简直就是剑狼之王。」

乌比克的严肃低语里头，有着对文森的尊敬与佩服。

他提到的剑狼，就是佛拉基亚的国徽「被剑贯穿之狼」──正是即使受到危及性命的伤势，也绝不怯战的战士风范。

在这层意义上就如乌比克所说，文森本身就是剑狼风范吧。

「奇夏一将，偶啊，一心只想完成自己的天命，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活过来的。不～过，偶可不是认为自己的天命是最神圣的。要是奇夏一将觉得难以接受，要测试看看也行哟。」

「测试……杀死乌比克殿下，以及和跟你相同立场的『观星者』吗？」

「替代品要多少都有，不过也是有限度的。人命的数量有限。也是可以跟瑟希鲁斯一将合作，尝试看看也是一种方法。」

不清楚这提案到底从哪里开始是真心的，这下只是更搞不懂乌比克的想法。

有一瞬间心想这么做也行，这可以作为自己在这件事的位置不明确的佐证吧。

如乌比克所言，跟瑟希鲁斯坦白，诱导糊里糊涂的他的话，应该就可以对帝国人民大开杀戒。

──不，那也是不可能的。

要是被文森知道，这样的暴行会被立刻制止。瑟希鲁斯虽是朋友，但他心中的优先顺位早已牢牢确定。

对瑟希鲁斯来说，文森的话优先于奇夏。正因如此，即便完全信不过他那颗脑袋，瑟希鲁斯·塞格姆多还是稳坐「壹」的位置。

「不过，之所以完全没有跟瑟希鲁斯坦白的选项，虽说是小的本身的事，却还是很可笑。」

跑错地方的感慨，在奇夏嘴角刻下虚弱笑容。

脑中浮现的瑟希鲁斯嘟起嘴唇猛烈抗议的身影极为鲜明──

「──」

他突然鲜明地忆起某一天的对话。

『确实，我跟奇夏对干的话，奇夏眨眼间就会死掉，可是如果是从奇夏有一千名部下的状况开始的话会怎样？搞不好要花一千秒喔！』

『花不到吧。不过可以理解你想说的了。在小的争取千秒的期间。』

『只要能完成陛下或谁的目的就好了。这个世界的红牌演员敝人我最大的缺点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此一人。』

想起朋友随便这样说还笑开怀的脸。

蓦地，他想到了。

「乌比克殿下，有事想请教。──乌比克殿下接收的天命，是以怎样的形式降临的？」

被这样问，乌比克略微睁大眼睛。

接着他歪过头，收敛起虔诚感，恢复成平常的气质。

「各式各样都有。偶啊，比较多是以作梦的形式来接收的。」

「那么，关于告诉陛下的『大灾』的天命也是？」

被重复问的乌比克面露诧异点头。奇夏对这答案吐气，让脑袋缓缓浮现的想法成形。

「乌比克殿下接受到的天命，假如是陛下驾崩的瞬间──」

纯白颜色脱落，要乔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可以染上各种色彩的自己。

在那里出现的是──

「──死在那边的文森·佛拉基亚，是哪一位陛下呢？」

9

──过去是奇耶夏·托里姆的奇夏·哥尔特，不认为自己是个忠心耿耿的人，也没有对皇帝陛下发誓会绝对服从。

毕竟文森·佛拉基亚本人就说过。

被他问愿意为自己而死吗？当时正面回答他做不到。

就维持这想法服侍我吧。对方这么说。

于是奇夏按照这话去做，就着这心情服侍文森。

因此，自己不会为了文森去死。

虽然不是绝对效忠文森，但发誓会用一般常识效忠他。身为帝国子民，身为帝国一将，随时都对皇帝陛下心怀尊敬。

违背文森的命令这种行为，不可原谅。

因此，奇夏的选择不是为了文森，自始自终都维持在一开始，在马路上偶遇皇子时那样的心情。

并不是想要助人。

就只是刚好机会降临，可以尝试看看在故乡村里被人说派不上用场的算术与学问。心想要是错过这机会的话就太可惜了。

就连这次也一样。

文森·佛拉基亚总是运用智谋让任何事都按照自己料想的去走。自己能够洞悉他这想法背后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了吧。

而且文森·佛拉基亚还是从幼年开始就接受了，并做足准备严正以待那瞬间。

也就是说，这是赌上文森·佛拉基亚人生的大挑战。

光是能够挑战就让人热血沸腾，知道敌人很强，斗志就会更加高昂，灵魂因用来打倒对手的手段而发光发热，这才叫帝国男儿。

奇夏·哥尔特，是帝国男儿。

不清楚文森·佛拉基亚是以怎样的心情思考，决定在自己死后把一切托付给在自己身边学习、才略跟自己一样的奇夏。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明白自己不明白的那一刻，那种让血液翻腾的感触很强烈。

品尝跟我一样的感受吧。这是他想对文森说的一句话。

然后──

「带来毁灭的『大灾』……什么是『大灾』，真是好笑啊。」

名正言顺的大型灾难，似乎会蹂躏佛拉基亚帝国并毁灭之。但在奇夏看来，「大灾」就是个笑话。

而那个「大灾」，是以文森·佛拉基亚的死为起头。

文森没死就不会开始的「大灾」，也就是只要他还活着就无法毁灭帝国，这不就等于毁灭开始之前便输了吗。

避开文森·佛拉基亚，哪还称得上什么毁灭和「大灾」。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

「陛下就是佛拉基亚帝国。在陛下离世后踩着大地为所欲为就叫毁灭，根本是让人捧腹大笑的讽刺喜剧。」

根本是用跟瑟希鲁斯一样的说法，去嘲笑还没见到的「大灾」。

吐出舌头，嘲笑自己恐怕没法亲眼目睹的「大灾」。

「想要掠夺卑鄙胜利的狗，杀得了我们的剑狼吗。──不要小觑小的支撑、塑造出的文森·佛拉基亚。」

要是能杀就杀看看啊。要是能抢就来抢啊。

被事先预告的灭亡，以为能够消灭掉我们的皇帝，我们的帝国吗。

那一天，帮助卡住水沟的车轮脱困，就是为了这一刻。

一切都是为了嘲笑这出灭亡剧──

「──这叫伏笔。要是这样说会让瑟希鲁斯得意忘形，所以小的绝对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10

──白光把宝座大厅照得耀眼，接着红色鲜血盛大洒落。

站在红色地毯上，被飞散的鲜血当头淋满身的，是站在前面的瘦个子男性。

脸上戴着犹如玩笑的鬼面具的他，睁大藏在面具后方的黑色瞳孔，被眼前发生的事惊愕到呆立不动。

而喷洒鲜血的身体，就当着他的面往前倒地。

那身躯毫无防备地被人从后方贯穿、破坏心脏，用来维持生命所需的一切全都被连根夺去。

没有为他支撑身体的手，只能束手无策倒在地毯上。

就这样，倒地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别说临终话语了，连最后的吐气都没有。

没有生物在心脏被贯穿后还能存活。

因此，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注定要到来的命运终点。

男子死了。

过去是奇耶夏·托里姆的男子，变成了奇夏·哥尔特，然后以文森·佛拉基亚的名义，死了。

──这就是这一瞬间所发生的事。

第三十三卷 第五章『帝国的剑狼』

1

──假扮成皇帝的奇夏·哥尔特最后的行动，不在能理解的范围内。

「──」

被赶下帝位的文森·佛拉基亚自称亚伯，在东部的大森林获得「貅德拉格之民」的协助，担任叛军的首领扰乱帝国。

考量到未来的话，虽然不期望这样，但不惜起兵造反都是把自己赶出帝都的奇夏的计谋。闹成这样，局势已经没法轻易改变。

所以，为了让那行动和盘算都归于无用，他采取了行动。

「观星者」带来的难以避免的末路，是从很久以前亚伯有身为佛拉基亚皇子的自觉起，就已经做好觉悟面对的事。

被预告了天命的那个时候，继任帝国宝座的现任佛拉基亚皇帝一死，以此为契机的「大灾」将会开始出现并消灭帝国。

自己并没有被指名。

但就是肯定被预告的时候，坐在皇帝宝座上的一定是自己。

因为他有着不是自己的话，就无法拯救佛拉基亚帝国的确信。

其他兄弟姊妹，没办法承担这种重责大任。

倾注自己拥有的全部能力和可能性，文森·亚伯克斯夺取了皇帝宝座，以文森·佛拉基亚的名义制定出可以令帝国存续的对策。

──这就是文森·佛拉基亚，赌上亚伯的人生的计画。

在尊崇强者的佛拉基亚帝国，让受众人景仰的「九神将」的制度恢复，并把最强的人选摆在顶点。扭曲不分青红皂白、横行霸道的帝国现况，诱导人对有秩序的暴力失去抵抗。

尽可能留下自己身故后，帝国能继续维持下去的可能性。

一切都是赌上了人生的计画。

束手无策地倒地，心脏被贯穿的胸膛持续淌出大量鲜血。

黑发黑瞳，每次看镜子都为能力不足、知识不足而感到焦躁愤怒的脸正失去血色，并未看着任何方向的表情正泡在血中。

以濒死失去色彩时得到的「能力」复写的身子，即使性命告终也没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再也看不见他原本的样子，听不见他耍贫嘴了。

再也不能。

「为什么？」

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从唇间脱口而出。

能够回答这问题的人，再也开不了口。即便如此，一直以来只要知道无意义就会避免作动的嘴唇，还是这么说了。

在知晓「大灾」的预言和条件后，可以想像得到他会去颠覆。

应该已在事前摸索过方法，告诉他无计可施，让他接受了。但他不能接受才会造反，即便如此还是来到他面前，告诉他这只是徒劳。

在宝座大厅的面对面，应该证明了没有避免「大灾」的方法。

为了在自己死后把帝国托付给奇夏，所以才锻炼他。让他跟自己一样思考，可以做出相同结论，这样便能成为文森·佛拉基亚的代理人。

因此，如果是文森·佛拉基亚，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承认失败。

承认败北，放下矛，为这场无益的战争打上休止符，把宝座还给为了接受自己的死亡而归还的亚伯，然后去对抗「大灾」的毁灭。

事情没有变成那样。这是个愚蠢的赌博。

就算文森·佛拉基亚代替亚伯死去，只要「大灾」不认可，就会以枉死告终的愚蠢赌博。

这正是亚伯唾弃的，把低效率发挥到极致的死亡。

奇夏·哥尔特应该知道这点才对。

「为什么？」

无穷无尽的疑问和困惑，随着流淌的鲜血慢慢染红。

就算重复发问，也只是重复没有答案的沉默。这也是亚伯厌恶的极致低效率，而且──

「──这是下策吧。」

紧接着释放的第二道白光，笔直射向呆立不动的亚伯。

2

用光来形容没有问题，因为带来死亡的攻击以胜过箭矢的疾速射向亚伯。

亚伯本来就不长于武术。

就算撇去了刚刚发生的事带给他的打击，要对只在刹那间闪过视野角落的白光做出反应，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在这瞬间解救亚伯性命的，不是他本身的判断。

轰然巨响和剧烈震动袭向宝座大厅──不，是撼动整座水晶宫，连坚固的墙壁都在强大冲击下被破坏。冲击的原因破坏了墙壁还不够，还介入杵着不动的亚伯，以及直射向他的白光之间。

水流溅开般的声音响起，白光被其干扰打散。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亚伯性命的是──

「──这个巨大的身体……莫古洛·哈葛内吗！」

「保护，宝座大厅的男人。陛下，给我的命令。」

突然出现在亚伯面前，有如墙壁的东西，是莫古洛·哈葛内挤进宝座大厅的右手。

本身就是水晶宫这个「流星」的莫古洛，应该在战场上把帝都禄普迦纳的城墙取用为自己的身体，正在展开激战才对。

但是──

「奇夏吗……！」

刚刚莫古洛说的话，就是他接受指示，保护亚伯的证明。

而且能对远方的莫古洛发出回来指令的，除了坐在可以对「流星」发号施令的宝座上的奇夏·哥尔特以外，别无他人。

他判断自己被射穿后，连亚伯都会被盯上。

「──！莫古洛·哈葛内！让我到外面！」

「你，是谁？我，以陛下，为优先──」

「皇帝死了！我要是死了，他就等于白白送命了！」

听到亚伯的强烈措辞，看着宝座大厅内的莫古洛注意到倒地的身影。

很难判断哪边才是莫古洛的眼睛，但城墙上的绿色宝珠闪亮了一下，看来他也认同倒地的皇帝死去了。

「遗体──」

「不需要！不用管死者！」

怒斥想要回收皇帝尸首的莫古洛，亚伯跳向眼前的巨大右手，抓住其中一根手指。接着莫古洛把手抽离宝座大厅，亚伯跟着被拉往狂风大作的空中。

与城墙化为一体的莫古洛，改变构造让自己容易活动。

变成巨大人偶的他块头超过五十公尺，人在他举起的手上的亚伯也置身在差不多的高度。

从这高度俯瞰，第三顶点到水晶宫的直线路径上可见被踩烂的建筑物，可以得知莫古洛顾不得那么多，直接赶了过来。

除此之外的各顶点仍在继续战斗。早已失去战斗理由，必须筹备下一场战斗的人们正在无意义地耗费性命。

无意义地丧命──

「──！」

思绪产生混乱，亚伯用力抓紧搂着的巨大石块。

如今不是被过去的事给搞得思绪分散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刚刚也跟莫古洛说了。──现在死掉的话，等于让他白白送命。

至少，必须看清楚他的死有什么意义。

「我不会死的。」

挤出这些声音，亚伯咬紧牙根，瞪着下方。

即使在这边放声大叫，也没法传到在战场上搏命相斗的人。但是，说什么都要告诉他们这场战斗的意义已经消失。

「危险。」

正当这么想的时候，耳膜听见莫古洛宛如大风的声音。

体格差距过大，自己就像蚂蚁，莫古洛的任何行动都会影响自己。但是，莫古洛并不是无意义地敲击听觉。

扭动巨大的身躯，以背对水晶宫的形式护着包覆亚伯的右手。连续不断的冲击声响从包着自己的右手外侧响起，亚伯的脸孔扭曲。

接续而来的攻击不是单一，而是来自四面八方。

敌人的数量竟有这么多。──不，要网罗到能用这种准头狙击敌人的魔法师，在佛拉基亚这个环境中很困难。

也就是说，这不是多人齐心合力，而是一个技术了得的人。

实力上乘到能让人错以为是多人从四面八方同时进行攻击──方才因大脑麻痹而停止思考的记忆复苏，亚伯抬起头。

对这种战斗方式，就算没有答案、没有声音，也有印象。

「──」

莫古洛扭动身躯，在倾注而下的弹雨中保护亚伯退下。

从包覆自己的拳缝中仰望天空，有速度快到看不清的残影掠过。那是飞龙骑手操控飞龙施展的飞行技艺──不，应该称之为「极限飞行」的飞翔方式，是帝国最强飞龙骑手的拿手好戏，那个已经不在的男人才能使出的神技。

刹那间，通过戴着鬼面具的亚伯视野的飞龙骑手──灰褐色头发，失去血色的脸孔布着裂纹，宛如暗夜黝黑的眼眸浮现金色光芒。

样子真的差太多了，不过绝对没看错。

「──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不会和你说的，鬼面具大人。」

给人潇洒感的俊美嗓音响起，拒绝了回答，却又肯定了他的存在。

再度从视野中消失，操控飞龙横过天空的敌人──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就是隔着水晶宫的墙壁瞄准宝座大厅，射穿假皇帝心脏的凶手。

被称为「魔弹射手」的他，曾是飞龙骑手的顶点人物。

以前的「九神将」之「玖」，在过去帝国的内乱中──

「巴尔罗伊，死了。你是，假的。」

认知跟亚伯相同的莫古洛，庞大身躯使出反击。

他右手继续包住亚伯，挥动左手扫过天空，攻击飞龙。

一般认为巨大的东西移动起来很迟钝，但其实那是从远方看才会有的错觉。

再加上从魔法狙击中保护住亚伯，彻底防御了敌方到目前为止的所有攻击。莫古洛的动作其实很敏捷又确实。

「好快。好小。」

但是即便莫古洛够敏捷，要压制把空中当成自己领域来回穿梭的巴尔罗伊，也非常困难。

不只速度，飞龙骑士的全方位移动让他可以从上下左右正面背后出现，除非将他击落地面，否则无法夺走他这最大的优势。

而且巴尔罗伊不是普通的飞龙骑手，而是顶尖的飞龙骑手。

「身上附着风……！」

使用魔法边移动边狙击，是巴尔罗伊擅长的战术。不过身为帝国罕见魔法使用者的他，强项不单是把魔法运用在攻击上。

他还让风附在自己操控的飞龙身上，借此增减速度和减轻冲击，达成其他飞龙骑手办不到的超次元机动力。只不过这个招式，需要与他步调一致的飞龙。

「连那头飞龙，也是从死亡深渊回来的吗！」

以强大战斗力自豪的飞龙骑手，最大的缺点就在于要花时间培育，以及飞龙只让自己选定的搭档骑在背上。

要杀飞龙骑士就从飞龙下手。巴尔罗伊的死因也不例外。

可是，巴尔罗伊回来了。跟字面意思一样，跟他的爱龙一同飞舞在空中。

「『大灾』──」

不是明确与之相关的损害。

可是因为奇夏以文森·佛拉基亚的名义死去，那么之后发生了超乎常理的事，就不得不怀疑与「大灾」有关。

就算如此，由巴尔罗伊·特梅克里夫担起「大灾」还是让人纳闷。

确实，巴尔罗伊是顶尖飞龙骑手，帝国最强实力者之一。

只要他有那个意思，要摘掉亚伯的性命根本不难。

但是──

「会摇。忍耐。」

「不要紧，动手！」

无机质的声音如狂风入耳，亚伯则高声这样回应。

下一秒，莫古洛把原本瞄准敌人攻击的左手朝脚边戳了下去。说是脚边，但是从莫古洛现在的身躯来看，就相当于一条马路这么宽。

接着，刺进帝国马路的左手发出声响，只抗拒一下就被拔起来的马路，被豪迈地扔向天空。

「──」

扔出城市的一部分，这种光景亚伯前一阵子也曾在卡欧斯弗莱姆看过。那时也觉得很夸张，不过那终究是都市的居民们团结一心，扔出了坍塌的建筑物一部分。

但是莫古洛的这招却超越了那种花拳绣腿，直接达成真正的暴力。

这也是莫古洛·哈葛内彰显出自己是「九神将」之一的光景。

巴尔罗伊确实也是超越常人的人，可是莫古洛和其他「九神将」在这方面的条件相同，因此巴尔罗伊不可能身负「大灾」之责。

当然，只是拔起马路扔出去，会被敏捷的巴尔罗伊闪过。

为此，莫古洛将扔出的马路当成一颗炮弹──

「粉碎。」

左手揍过去，将之变为无数散弹，借此堵住空中的巴尔罗伊的逃生之路。

四散的子弹全都是比人还要大的岩石或土块。被莫古洛一拳打散的马路碎屑，一般人只要擦过就会受到致命伤。

当然，就算是学会流法了的巴尔罗伊，被岩块打中的话就等于在空中露出致命空隙。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

「卡利尤！」

尖锐的声音穿过暴风，飞龙钻过岩块散弹之雨。

鼓动翅膀切开天空的飞龙，前往的是下着岩石雨的世界雨势最小的一角──

「当然，是陷阱。」

莫古洛是刻意准备了雨势较小的一隅，不过巴尔罗伊他们明知是陷阱，为了不碰到散弹，也只能往那边飞过去。

接下来就看骑着爱龙的巴尔罗伊，能否躲过莫古洛等在那里的一击。

让风绕在飞龙身上的巴尔罗伊加速，驰骋天空的同时以白光击碎碍事的散弹。

莫古洛旋转往后缩的左手，削切世界的一击扫过帝都天空。

双方都是「九神将」，巴尔罗伊生前没能实现的对决开打，两人使出浑身解数在空中交错，准备一决雌雄──

──刹那间，在冲突之前，爆炸声和冲击波先吹翻了帝都的云朵。

「──！」

虽然没有直接承受到爆炸威力，但光是余波就让抓住莫古洛的亚伯感到身体要被扯碎。

但是，无论置身在多严苛的状况下，亚伯都绝对不会闭上双眼。因此，他用眼睛牢牢捕捉到了这刹那间发生的事。

「莫古洛的、手──」

原本旋转着打算粉碎巴尔罗伊的左手，在发挥威力之前先被人从旁干预，相当于人类的上臂部位被粉碎了。

维持旋转的力道、跟城堡一样大的手在空中飞舞。巴尔罗伊悠然地穿过伤臂的正下方，从散弹之雨中生还──不，是逃过了破坏。

而破坏了莫古洛的手，解救巴尔罗伊的是──

『哦、哦哦哦哦哦哦──！！』

对方发出鸣动大气的低沉声音，从旁边猛然撞击。手臂被破坏而失去平衡的莫古洛，朝着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眨眨绿色宝珠。

亚伯也没预料到这场决斗会有外力介入。然而，这本应是可以预见的事。

假如对手是死而复活的巴尔罗伊·特梅克里夫的话。

「你！离龙的良人远一点恰──！！」

挥过来的龙爪轻易地撕开莫古洛以城墙制成的身体，伴随咆哮敲过来的尾部攻击一发就破坏掉部位，莫古洛的质量迅速减少。

虽然单方面被压着打，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对方可是世界上最强的生物。

「『云龙』梅佐雷亚……现在里头是玛德琳·恩夏尔德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吠叫的龙用上全身，莫古洛的庞大身躯在撞击下大幅摇晃。每一击城墙都会龟裂，碎裂的部位纷纷掉进帝都。

被誉为世界最美之城的水晶宫庭园被踏毁，整齐有序的帝都市容每一秒都在死亡。

而袭向帝都的灾难到此尚未结束。

「──」

挟在惨遭龙之淫威袭击的莫古洛身体被破坏的巨响当中，亚伯听见一股就像世界在远处被剖开的破碎声。

仔细一看，水晶宫背后──整个帝都的水源地贮水池蓄积了山岳涌泉，而如今贮水池的墙壁就插着莫古洛被切断的左手。

隔了一拍，裂纹自手插入的地方开始扩散，池中的水开始从裂纹处流出，流淌的水势越来越大，不久就会冲垮墙壁，形成浊流灌进帝都吧。

现在应该要立刻诱导帝都居民和酣战中的帝国军与叛徒去避难──

「──失败。」

听到莫古洛不小的呢喃后，亚伯感觉身子浮了起来。

在漂浮感中转头，亚伯发现自己不是被抛出去，而是莫古洛的手、包住亚伯的那只手被龙咬碎了。

「──啊。」

被自由落体的势头吞没，身体在空中翻转。

抓住莫古洛的手被拉开，可就算继续抓着，本来就是城墙的东西也无法成为缓冲材料，最后只会成为死因吧。

不过，就算莫古洛的手不是自己的死因，这样下去也会有类似的东西撞击亚伯，给予他相同命运。

「有什么──」

必须找到什么来救命，移动视线的亚伯目光被一点给吸引。

只不过，那不是救援之手。

映入眼帘的，是莫古洛在水晶宫凿出的大洞。

与宝座大厅相连的洞，虽然看不见里头，但意识被吸引了过去。

说不用管死者的人，结果也走到了相同的下场。

「──」

即使有那一秒的时间，也不确定能否找到破除现状的策略。

然而，无法花费那一秒，对亚伯来说就是没有付出全部努力的证明，更是把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痕刻在灵魂上。

但若是在这边就这样摔死的话，什么灵魂的伤痕根本不值一提。

「用力拉──！」

「──呃！？」

找不到方法，准备用手脚依序接触地面来分散冲击的亚伯，先被柔软的触感给用力接住。

忍不住屏息的他身体弹起，然后再次落在触感上。重复几次这个过程后，亚伯这才发现自己掉在张开拉长的布上。

有人在坠落的亚伯底下摊开层层叠叠的布，接住了他。

咀嚼自己九死一生的事实，亚伯立刻从布上翻滚到边缘，然后脚碰地面。单膝落地后，抬起头确认是谁做的──

「──看～呀，天命时刻来啰！」

「──」

「陛下吗，还是陛下？不管是哪个，『大灾』都来了。跟我一起对抗『大灾』～吧！」

预言成真，是这么开心的事吗？

以莫名开朗的声音和态度摊开双手，背对正被破坏的城市以及负责破坏的巨大莫古洛与「云龙」，男子笑道。

乌比克发自内心祝福，自己身为「观星者」被赋予的天命实现之时到来。

3

墙壁碎裂的声音震天价响，水晶宫剧烈摇晃，确信发生了决定性的事态时，贝尔斯特兹·彭达冯冲进宝座大厅。

然后──

「──奇夏殿下吗？」

宝座大厅的墙壁坍塌，新的粉尘飞舞之际，发现倒在红色地毯上的黑发皇帝，贝尔斯特兹忧郁地垂下眼尾。

走过去一看，趴倒在地的身体胸口开了一个洞，应该在里头跳动的心脏爆开，性命已经终结。

虽然自己不是武官，但一看也知道这是当场死亡。应该连感受到痛楚的时间都没有吧。

「想想在下和您的行径，可以说这是很慈悲的结束了吧。」

自背叛皇帝文森·佛拉基亚，发动谋反之时开始，贝尔斯特兹就有觉悟，自己绝对不会死得轻松。

身为共犯，奇夏应该也有相同觉悟。

但──

「根据『观星者』所说，您跟在下关注的似乎是不同东西。」

虽是明确的背叛行为，但贝尔斯特兹没打算责备。

不如说，内心是想称赞的。

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就竭尽自己的力量去挑战，这才是帝国风范。

若仿效贝尔斯特兹也认同的帝国作法，那奇夏已完美证明。

证明了自己的力量。──以佛拉基亚帝国男儿来说，是充满荣誉的行为。

「但是，好像很难找到称赞的时机呀。」

原本俯视尸首的贝尔斯特兹，改为凝视风吹进来的大洞，确认在对面行动的岩石巨人──莫古洛·哈葛内的存在。

以现状来看，如果断定是莫古洛杀害了奇夏，显得于理不合。

莫古洛在立场上应该是站在假扮皇帝的奇夏这边，奇夏的死因虽是胸膛被贯穿，但莫古洛庞大的身躯应该不可能使出那么细致的攻击。

如要说有什么在意的事，就是与贝尔斯特兹错身而过、跑到水晶宫外头的「观星者」──乌比克所说的奇怪的话。

「这就是迟早会来的『大灾』？到底是在下不知道的什么，对帝国……」

「──唉呀～你没被告知吗～？那么，由我来告诉你吧？」

「──」

有人突然出声，贝尔斯特兹脸颊一僵，慢慢拉回视线。

原本望向洞外，转而看向倒地的皇帝尸首，然后再慢慢抬起眼帘，看向宝座大厅最深处──宝座之上。

即便遭受撼动整个城堡的冲击，宝座的基石位置也没移动。挂在后方的剑狼国旗在风中飘动，前方却有个手支脸颊的身影。

人影坐在令人敬畏的皇帝陛下才能坐的宝座上，俯视贝尔斯特兹。

「──什……」

本来，贝尔斯特兹应该要厉声责备坐在宝座上的人有多不敬，但却办不到。一方面是惊讶到发不出声音，再来是他没有资格责备对方。

宰相的地位，在佛拉基亚帝国中仅次于皇帝和皇族。

被歌颂的「九神将」们也能说是地位相当，但关键是，国内几乎已经没有让身为宰相的贝尔斯特兹无法出言谴责的对象了。

可是，贝尔斯特兹却无法谴责对方。

原因在于──

「你怎么还活着啊，有够顽强的，贝尔斯特兹。──唉，『选帝之仪』是谁赢了～？文森哥哥吗？还是普莉丝卡？」

没有血色的美丽容颜刻着裂纹，这么说的人是佛拉基亚皇族。

过去贝尔斯特兹·彭达冯侍奉的主人，在「选帝之仪」中败死的皇女──拉米亚·哥德文，正悠哉地坐在宝座上翘着二郎腿。

4

想起让人生气的事。

记得佩特拉曾经说过。

「老爷这人性格非常恶劣，嘴巴也坏，还惹人嫌，被骂还嘻皮笑脸，让人作恶，不过真的很擅长教导人。」

完全不想承认，却还是讨厌对方的理由在于，佩特拉的个性没办法不合理地贬低对方。

她可以说是自己年纪相近的朋友吧。嘉飞尔很喜欢佩特拉这种清高之处。法兰黛莉卡会疼惜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以容易吃亏的个性来看，跟嘉飞尔会着迷于昴和奥托，是一样的道理吧。

既然如此，嘉飞尔也不得不承认。

罗兹瓦尔·L·梅札斯是情敌，曾经策划不共戴天的恶行，是阵营里的危险分子，从以前就没喜欢过的天敌。

可即便这样，罗兹瓦尔精准恰当的教导，确实让自己得以存活。

「嘉飞尔，是手里剑。上头有毒。就算闪过也会爆炸。正确解法是？」

「磨磨蹭蹭的耶你！」

吠叫的嘉飞尔用力跺地，接着地面隆起化为盾牌，保护两人。土墙传来手里剑刺中的清脆声响，接着便发出爆炸声响焚烧大气。

罗兹瓦尔的判断是对的，就算用拳套承受也没法逃过损伤。

这点让人气得尖牙痒痒──

「他攻击的是哪边！」

「我。」

发问立刻得到回答，嘉飞尔转头看背后的罗兹瓦尔。

刚好，罗兹瓦尔用双手的钗打掉投向自己的苦无。看到头顶闪过的影子，嘉飞尔不加考虑就出拳。

随着击打声响起，嘉飞尔的拳头被翻转的足刀给抵挡。

使出足刀的，是本来要打碎罗兹瓦尔的头骨，却被迫中断攻击的奥尔巴特。老怪人用脚力对抗嘉飞尔的拳头时，说：

「真是的，真的变得很麻烦。二对一果然很狡猾耶？」

「事到如今，不可能瓦解前提了啦，小不点老头！」

「咯咯咯、咯！只是嘴巴讲讲又不用钱！」

靠着拳头的力道缩回脚，奥尔巴特利用反作用力往后跳。顿时，嘉飞尔想进行追击，却又止步。

因为旋转的手里剑从旁穿过鼻尖前方，切开空气。

看着这一切发生，深深吐气后，嘉飞尔突然注意到了。

「你，笑什么笑？」

「没有没有，只是对你的惊人成长感到赞叹。不用我说，你就预测到刚刚的出其不意。你是在战斗中学习的类型。」

「不就只是变得狡猾而已吗。先声明，本大爷～可没打算变得跟你和那个老头一样恶质喔。」

「要变得恶质也是需要才能的。就我来看，你没有性格变恶劣的素质。跟艾蜜莉有得拼。」

「哪有可能啊！不要把我跟她相提并论！」

忍不住就咬着罗兹瓦尔说的话不放，可是这番话爱蜜莉雅听到的话可能会受伤，于是嘉飞尔自我反省。

不管怎样，爱蜜莉雅和阵营的其他同伴应该都跟自己一样，正在战场上大闹一番。也在意拉姆的安危，想起貅德拉格的女人们和海因格的面容，嘉飞尔深呼吸。

「还真是从容呀。你的同伴们很危险喔？咱们这边可是布下天罗地网啰。」

嘉飞尔收敛起心神重新面对，奥尔巴特则出言打击。

之所以会觉得内心被对方读透，是因为即便在战斗中，手牌是否都被对方预测到了的猜疑心仍在运作，形成了不理想的状况。

虽然嘉飞尔心浮气躁，但旁边的罗兹瓦尔耸肩道：

「脑子热起来就正中对方下怀啰。以你的情况而言，可以说那意味着你的迷惘消失了，可是热度里头掺杂了不纯物质是不好的。而且～」

「而且？」

「原本对方话就很多吧，不过为了迷惑我方，发言不是增加不少吗？看样子，老人家也觉得很烦躁呢。」

「──。你这个年轻人，很讨厌耶。」

这么说的奥尔巴特，被长眉毛盖住的眼睛发出忌惮的光芒。

听到他跟罗兹瓦尔的发言，嘉飞尔意识到理所当然的事实──就像战斗拉长自己会觉得焦躁一样，对手其实也很焦躁。

奥尔巴特的笑、挑衅、嘲讽不是因为游刃有余，而是为了让敌人以为自己从容，好让自己在精神上占优势。

而另一方面，嘉飞尔的心情马上就会显露在表情、声音甚至体毛上。

因此在心理战中，马上就被对方巧妙操控。

「尽管如此，当你的实力超越对手，或者对手愿意跟你在同一个领域战斗的话，你就有机会取胜。但……」

「知道啦。比本大爷强的家伙，只会在你擅长的领域战斗，所以本大爷不管多努力都看不到胜算啦。不过……」

嘉飞尔现在会像这样在佛拉基亚帝国战斗，是有各种偶然因素叠加，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不走运的结果。

然而，不管骰子怎么滚动，都无法否定眼前的现实。

那就是未来只要继续跟爱蜜莉雅和昴在一块儿，足以匹敌这场帝国战事的战场就有可能不断出现。

也就是说──

「──牢骚，结束了。」

「对，没错。这样很好。你的少年期结束了。」

罗兹瓦尔迂回的话语，让嘉飞尔皱起鼻头。

不管罗兹瓦尔是为他的成长高兴，还是认同，嘉飞尔都开心不起来。不过，少年期结束这种说法，他倒是很喜欢。

「──哎哟喂呀，就是这样子咱才讨厌年轻人。跟没有生长空间的老头子不同，马上就能领悟到什么。」

扭动脖子，抬起一只脚甩甩脚踝的奥尔巴特叹气道。

不过从态度轻浮、讲话难听的「毒辣翁」身上，可以看到毫无伪装的敌意。──没错，敌意。这是奥尔巴特认为嘉飞尔是敌人的证明。

「终于……」

满腔热忱的嘉飞尔得到跟奥尔巴特一较高下的资格，整个人血液沸腾起来。

大口呼吸，从鼻子深吸一口气，再从嘴巴吐出。就这样，意识到在体内循环的血流，以及肉眼看不见的力量──

「啊～嗯？」

突然，像是要扰乱嘉飞尔的心神般，有人发出少了根筋的声音。

仔细一听，是站在前方的奥尔巴特发出的声音。有一瞬间，以为是西诺比为了翻搅我方平稳而使出的策略，但并不是。

不知为何，反过来给人可乘之机的是奥尔巴特。

视线离开嘉飞尔，望向战场远方的老怪人，看着的是──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打到一半就撤退未免太狡猾又可惜了吧都不会看气氛吗！比我还不会看气氛的话可是很糟糕的喔！？」

有道人影边大声嚷嚷，边扬起烟尘冲过战场。

大老远就高声吵闹的，是感觉跟战场不搭的娇小男童──不过，他跑步疾驰的速度却不寻常。

哇哇大叫的男童仰望天空，追着拍打翅膀的巨大存在。

那是方才降落在远处其他战场的龙，嘉飞尔一看就知道。虽然知道，却不明白为何龙跟少年在玩你追我跑游戏。

战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呢。就在这样感慨的时候──

「……瑟希那小子，为什么变小了？」

为眼前不可思议的光景眯起瞳孔的嘉飞尔，耳朵听到细微的声音。

单脚站立的奥尔巴特，侧脸依然充满空隙，看着龙与男童──不，是被哇哇大叫的男童给吸引了目光。

然后──

「嘿，奇西，偷偷抢了咱的色彩吗？」

老怪人混浊的瞳孔掠过惊讶与疑惑，但马上就转为接受和愤怒。

不到十秒的感情变化，在奥尔巴特心中有过怎样的思考流动，众人皆猜不着。

不过，既然这是「毒辣翁」一生中少之又少的可乘之隙，性格恶劣的罗兹瓦尔自然不可能会放过。

「──竟然在现在的他面前分心，看来不够了解现况喔。」

罗兹瓦尔接近，用手中的钗的前端朝对方露出的，犹如针眼大的空隙刺去。

事发突然，所以反应出现混乱，这一击擦过奥尔巴特扭动的左肩。蕴含速度的铁块痛击老人肩膀，咬牙的矮小身躯融入地面。

是在这场战斗中展露过许多次、在土中泅游的术技。

但是──

「嘉飞尔！」

「知道啦！」

罗兹瓦尔的提醒叫人火大，但嘉飞尔已经看到了攻略方法。

正是嘉飞尔的「地灵加持」能够从脚底下的地面吸取玛那，简单来说就是与大地相连。

就算对上钻进土里的对手，只要集中精神就能找到位置──

「──嗄？」

突然，嘉飞尔寒毛直竖，全身体毛被怪异的感觉所囚。

就像是被粗糙的舌头给舔脖过子一样诡异可怖。原因不是脚下的奥尔巴特，而是更广大、更广范围地逼近而来的东西。

「嘉飞尔？」

见嘉飞尔动作停下，罗兹瓦尔抛出疑惑。

虽然并非在回敬奥尔巴特刚刚的举措，但嘉飞尔现在也浑身空隙。假如是那个老怪人，一定会抓住这机会发动攻击。

可是却没发生。不仅如此──

「老人家的气息，消失了？」

皱起俊眉，并未解除战斗态势的罗兹瓦尔低语。

他说的没错，应该要在的奥尔巴特气息已然消失。当然，对方是西诺比。对隐藏自身气息的方法应该颇有心得。

可是不是那样。潜入土里的气息越来越远。

以猛烈的速度远离嘉飞尔他们，而且──

「怎么回事，这感觉……」

「嘉飞尔，老人家──」

「有种莫名恶心的东西，就像是『爱西亚的风能让水腐败』一样……」

警戒奥尔巴特的罗兹瓦尔，无法对嘉飞尔产生的危机感起共鸣。

既然他感受不到，那异状的原因就不是玛那。从嘉飞尔的脚底直逼而来的庞大感觉，究竟是？

──拥有「地灵加持」的嘉飞尔，是最早察觉到异状的人。

「战场的土壤……不，是佛拉基亚的土地，出状况了？」

在嘉飞尔听来，就像庞大无比的土地发出惊人哀号。

战斗被打断、自己能够再度突破一面墙的机会被夺走，他对这些事的愤慨，在那份阻隔去路的重量面前，统统烟消云散了。

「罗兹瓦尔！现在立刻飞去通知所有人！」

「──」

嘉飞尔甚至忘了在帝国要以假名互称，可是感受到事态紧急的罗兹瓦尔没有插嘴。

被最讨厌的人顾虑，但嘉飞尔还是急切叫喊。

因为──

「──佛拉基亚的一切，都将化为敌人！」

5

──拉米亚·哥德文，是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六任皇帝「德莱森·佛拉基亚」的女儿之一，在「选帝之仪」中和文森·亚伯克斯以及普莉丝卡·班奈狄克竞争，最后败死的皇女。

「选帝之仪」强迫兄弟姊妹互相残杀到最后一人，为了打倒看起来最有潜力的文森，拉米亚与其他兄弟姊妹们结盟，靠着权谋术数以及布下的陷阱，把他给逼到绝境。

可是计画没能颠覆当初的舆论，同盟瓦解，最后和互相厌恶的妹妹普莉丝卡决斗，终至殒命。

以当时的年龄和器量来说，要是没有文森的话，坐上宝座的人就会是她吧。她在「选帝之仪」的表现也成了热门话题。

但是输了就是输了。在无法颠覆的事实面前，拉米亚的身体被「阳剑」火焰给烧成灰烬。这应该也是无法颠覆的事实。

本应如此──

「拉米亚阁下，为什么……」

平常细到像阖着的眼睛，如今张大到让人可以看到里头的灰色瞳孔。贝尔斯特兹被眼前的人给吓得惊愕不已。

他颤抖的视野中，背对在风中飘摇的国旗、坐在宝座上的，是在记忆中依旧鲜明的主人，拉米亚·哥德文。

除了毫无血色的惨白脸庞有着裂纹，美丽的红色瞳孔变成在黝黑中透着金色光芒的诡异样子以外，其他都跟以前一样。

「贝尔斯特兹，是没听见我的问题吗？赢得『选帝之仪』的人是文森哥哥？还是普莉丝卡？不会是要说赢的人其实是帕拉迪翁哥哥吧？我倒下后，除了那两人还有其他竞争者，根本就是恶梦。」

「──。阁下倒下后，得到宝座的是文森·亚伯克斯阁下。直到现在，已在位统治八年。」

「可是，他死了。倒在你脚边的就是答案？」

打断贝尔斯特兹的话，一手拄着脸颊的拉米亚盯着倒地的尸首。从她的位置看不见脸，不过看得出那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

严格来说，倒地的文森不是真正的文森，而是奇夏·哥尔特扮演的人。这是贝尔斯特兹的判断，但不管怎样都不重要了。

「万分失礼，拉米亚阁下。在下有事想问。」

「什么事，贝尔斯特兹？你不是我忠实的心腹吗。想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的。」

「您为什么回得来呢？另外，那个宝座只允许佛拉基亚的皇帝入座。──阁下您没有那个资格。」

明知不敬，还会惹恼对方，贝尔斯特兹仍这么说。

过去服侍过，曾经认为她才适合坐上佛拉基亚帝国宝座，并竭尽心力扶植的人。隔了一段岁月，真的看到拉米亚坐在宝座上的光景后，有东西涌上心头。

──在胸口深处沸腾的，是难以忍受的嫌恶与怒意。

「请做出明智判断，阁下。我们输了。」

手贴胸前，毕恭毕敬的贝尔斯特兹，跟以前一样向拉米亚建言。

年纪尚轻却美丽聪明的拉米亚，有着倾听贝尔斯特兹的建议，认真听取、考虑消化后，找出正确答案的柔软身段。

她那宛如狡猾毒花的美德──

「你病了，贝尔斯特兹。明明不管投入多少爱，这个国家都不会回应你的吧。」

表情就像结冻般不变的拉米亚回答，贝尔斯特兹立刻采取行动。

原本贴在胸前的手伸向拉米亚，套在手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

那是宰相的证明，贝尔斯特兹被给予的「流星」。

「请觉悟──！」

呼应贝尔斯特兹的意志，闪耀光芒的戒指宝珠吐出火球。

可以将蓄积的玛那以魔法形式释放出来的饰品，原本是以护身名义配戴、文森也同样持有的东西，不过现在却拿来对准自己奉献忠诚的主人──不，是像主人的东西。

就这样，宝座上的拉米亚毫无防备地被火球吞噬──

「白痴耶。对佛拉基亚皇族怎么会用火呢，火耶。」

下一秒，耀眼光芒一闪而逝，火球被斜切成两半，接着避开拉米亚冲到身后，碰到剑狼国旗后开始焚烧。

是拉米亚做的。她手中握着亮晃晃的红色宝剑。

那股纯红光彩不会有人看错。那是佛拉基亚帝国的自豪至宝──

「──『阳剑』佛拉基亚。」

「贵为佛拉基亚皇族，持有这个是很正常的吧？」

贝尔斯特兹再度睁大眼睛，虽然只到一般人微眯的程度，但已足以看清手持阳剑的拉米亚跳向自己了。

拉米亚挥舞的斩击迫近自己。耀眼红光并非只有外表相似的假货，贝尔斯特兹这个人将会被烧到连灰都不剩。

必须移动。可是，却动弹不得。

没接受过这种训练，更重要的是，目光离不开那股光芒。

象征佛拉基亚帝国的阳剑光芒──

「再见了，贝尔斯特──」

「嗯唔唔唔唔唔！！」

就在贝尔斯特兹的性命即将被烧毁时，宝座大厅的大门被人从外头破坏，闯进来的巨大质量与拉米亚正面冲突，撞飞皇女的纤细身子。

「什……」

迫在眉睫的死亡远离，吐气的贝尔斯特兹看到把拉米亚撞飞的，是从外头扔进来的战斧。那是放在宝座大厅前方，陈列在水晶宫通道上的盔甲所拿的武器之一，施加了典礼装饰，因此显得金碧辉煌。

而这把斧头正面迎战拉米亚，以猛烈的势头将她打飞到宝座后头。

「是谁……」

扔的斧头？贝尔斯特兹问。在转头确认之前，偌大脚步声先一口气走近。

「逆臣贝尔斯特兹·彭达冯！我还是反对把你这种人继续摆在宰相位置上！！」

被大手揪住衣领，双脚悬空的贝尔斯特兹被迫与胡子巨汉面对面。对方有着符合庞大身躯的大嗓门，以及犹若订制品的严肃五官。

裸露的上半身被锻炼过的结实肌肉覆盖，明明已被监禁超过一个月，霸气却丝毫未减的人物──

「哥兹·拉尔冯一将……」

「乖乖在公众场合接受制裁吧！当然，策划造反并执行的奇夏一将也同罪！不管用意为何，暗算陛下和同伴的罪都很重！」

「──」

「说到底！不准！小看我们将兵！不管有多艰难辛苦，我们都会合力粉碎『大灾』！！」

用超大音量大小声的巨汉，正是「狮子骑士」哥兹·拉尔冯。

帝国「九神将」之一，拥有「伍」之地位的他因为忠心耿耿加上运气不好，在贝尔斯特兹和奇夏的计谋中成了继文森之后的受害者。

不过如果没有他，文森就没法逃出水晶宫。双方都为了彼此的目的竭尽所能一决雌雄，既然走的是帝国风范，那也没什么好怨恨的。

因此在这方面，完全没有谢罪或过意不去的想法。

「为什么会在这儿……你应该，被锁在在下的庄园地下室才对。」

「有个勇敢姑娘救了我！她是个内心坚强的人……本来跟我一样，被关进那庄园时等于气数已尽！但她是佛拉基亚帝国可以引以为傲的女性！」

「……原来如此，是她吗。」

贝尔斯特兹脑中浮现的，是被抓到庄园里的蓝发姑娘。

既是宝贵的治愈魔法使用者，据玛德琳所说身为鬼族的她，论能力和种族，他本想将她当作皇妃的候补人选。

对她的评价是意志坚强且充满活力的女性，但只有这样似乎还略显不足。

不过，在哥兹能够登场的真相中，叫人在意的是──

「哥兹一将，您也已经知道『大灾』的详细了？」

「细节没听说！就只听到是以陛下的牺牲为起点的事件！包括这件事，必须问奇夏一将……但最重要最该优先的是陛下本身！你们把陛下带去哪……」

没必要却还是大声回应的哥兹，告诉贝尔斯特兹自己的方针为何。

连哥兹都被告知了「大灾」一事，奇夏却彻底瞒着自己。对此，贝尔斯特兹在内心加以称赞，同时感到愤慨，可也仅此而已。

话讲到一半，哥兹注意到了什么而睁大眼睛。

然后──

「什、啊……陛、陛下……陛下──！！」

哥兹尖叫，当场跪下。贝尔斯特兹也被顺势扔到地上，不过哥兹只顾抓着眼前已经不会动的皇帝尸体。

从他睁得老大的双眼淌出滂沱泪流，滴在地毯上。

「陛下……！我哥兹·拉尔冯太慢赶来……！我太迟钝！太愚蠢了！这份愚昧，除了死没法偿还……！」

「哥、哥兹一将！请冷静！那一位是……」

「这叫我哪能冷静！！你这混帐，贝尔斯特兹宰相！这下子你们满意了吧！？夺走陛下的性命，得到帝国──」

「死去的是奇夏一将！」

贝尔斯特兹也跟着大声起来，要求目睹胸膛被贯穿的皇帝尸体而激动的哥兹安静。

宰相发出了连自己都不怎么常用的巨大音量，这让哥兹目瞪口呆，接着不住确认倒地尸体。

「这是、奇夏一将……？怎么可能！如果是，那发生了什么事！？」

「在下也不清楚详细经过。但是，在奇夏一将以陛下的面容逝世后，就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事……恐怕是跟『大灾』有什么关联吧。」

让情绪激动的哥兹冷静下来后，贝尔斯特兹也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没错，恐怕以皇帝的外貌死去，还有与贝尔斯特兹结盟造反，全都是奇夏·哥尔特的计策之一。

而且这跟多次出现的「大灾」事件不是毫无关系。

「──突然这样很过分耶。这种待遇，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是头一次遇到。」

房间深处传来柔和的声音。

被哥兹冲进来之前粗鲁扔出的战斧打飞，让人以为已经没法再起身的拉米亚。

事先声明，贝尔斯特兹并不是忘记了她的存在。

虽然后来跟哥兹大声嚷嚷，但之所以没有提到她，是因为战斧的威力很明显地可以夺人性命。

哥兹·拉尔冯是被众多将兵仰慕，指挥大军的能力仅次于奇夏·哥尔特的「将」，不过个人战斗力比奇夏杰出许多。

既然是哥兹有意打倒对手而使出的攻击，那常人身体光是碰到一下，自然就会四分五裂。

但是，拉米亚却没有变成那样。──不，严格来说不算。

「唉呀，这身体……好像不会痛，帮了大忙呢。」

说完，拉米亚站了起来，宛如陶器碎裂的右半身──正在慢慢接起来的她歪头道。

这不是玩笑或比喻，而是真的如此。伤口没有流血，碎裂的部位边蠢动边组合连接，就像是湖面结着的薄冰。

不单只是早就死掉的人复活、会动而已。

「贝尔斯特兹宰相，如果我没看错，那一位是……」

「──。拉米亚·哥德文阁下。八年前，在『选帝之仪』中亡故。」

「为什么应该已经逝世的皇女阁下会变成这样！？我可是不小心攻击到她了喔！？难道说，皇帝陛下放妹妹一条生路！？」

「没那回事。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跟那种感情无缘。那个奇怪的模样，明显是拉米亚阁下那边有问题。」

订正哥兹反射性浮出的肤浅想法，贝尔斯特兹凝视正在修复肉体的拉米亚，做出这样的判断。

可以的话，希望能尽量跟拉米亚对话，好获取情报。然而──

「关闭交涉窗口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在下。」

「嗯，没错。我本来是想好好聊聊的，然而你却这样？」

「毕竟，在人生最后挑战的胜负中遭到友方背叛，可能因此自暴自弃了。在下也对自己有这样的一面感到惊讶。」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拉米亚阁下！敝人是文森·佛拉基亚皇帝陛下赐予一将地位的哥兹·拉尔冯！还请乖乖就逮！」

既然都攻击人在先了，就算想好好谈话也不太可能被理会。

拉米亚对此予以肯定，于是哥兹朝她跨出一大步。虽然是放掉战斧的状态，但他还有粗如树干的双手。

即便有「阳剑」之力，以及与之相伴的肉体强化，凭拉米亚的实力应该还是没法阻止哥兹。

拉米亚应该不是那种不懂敌我实力差距的人。但──

「我才不要被抓呢。都醒过来了还要失去自由，谁能忍受啊。」

「那么，就用蛮力……」

「──而且，看呐？」

既然对方没打算听从，哥兹准备更进一步的时候。

拉米亚诡异的金色双眼晃动了一下，接着状况生变。──跟拉米亚一样黝黑中泛着金光的影子，接连在她身边站起。

「怎么回事！？」

惊愕的哥兹大叫，贝尔斯特兹也喉咙冻结，发不出声。

简直就像是地面冒出影子。浮现在眼前的，是有着跟拉米亚一样的眼睛和惨白龟裂肌肤的人。

光是这样已经够吓人了，但贝尔斯特兹与哥兹受到的冲击还不仅于此。

因为这些站起来的人，他们全都见过──

「──死抓着终要灭亡的帝国不放，你们可真是可悲耶。」

说完，拉米亚举起「阳剑」，她身旁的人也全都举起手，从空中拔出闪耀红色光芒的宝剑。人数超过二十的他们，过去全都是有资格不被阳剑烧死的皇族。

6

──「捌」莫古洛·哈葛内，与新旧的「玖」玛德琳·恩夏尔德、巴尔罗伊·特梅克里夫之间的战斗，在水晶宫旁激烈上演。

近距离上演的超越常规战斗，是巨大的人形城墙和身上带着云朵的龙互相肉搏，在这当中还加上了帝国最强骑手，绝对是可以名留帝国史册的激战。

轰然巨响和地鸣就是佛拉基亚帝国发出的哀号，被破坏的贮水池流出的水变成浊流，涌进帝都。

帝都禄普迦纳简直被──不，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被逼到前所未有、令人预感会灭亡的惨烈状况。

「陛下吗，还是陛下？不管是哪个，『大灾』都来了。跟我一起对抗『大灾』～吧！」

张开双手笑得灿烂，看都不看正在崩坏的帝都市容。凡人觉得是恶梦的光景，「观星者」却轻松践踏这样的理解。

不过可悲的是，被迫面对「观星者」脱离常轨的笑容的，是这个帝国里最不被允许是个凡人的存在。

「──」

亚伯瞥了一眼拯救自己的奇迹舞台内幕。

从高处摔下来，救了自己的是在坠落点被拉直的布，以及从水晶宫的各个房间和周围的建筑物中收集来的应急缓冲材料。

看得出来是用来救人的。问题在于为什么会事先准备这个？

有人──不，假如不知道亚伯会掉下来，就不会做这样的准备。

「你，到底知情到什么地步！」

做出结论的瞬间，亚伯伸手揪住憨笑的乌比克领口，硬是把他拉向自己。「哎哟哟。」乌比克踉跄之余睁大眼睛。

双方面对面，眼瞪眼。亚伯严厉地瞪着乌比克。

「奇夏的企图……不对，不是那个。『大灾』的降临是透过某人的死亡触发的，你到底知道多少？你明明说，我的死──」

「哦哦，偶啊，是这么说的喔。──文森·佛拉基亚之死，会成为毁灭帝国的『大灾』起头。」

在感受得到呼吸的距离下被瞪视的乌比克不改从容态度。那甚至可能连从容都算不上，而是其他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情绪，可谓某种期待与亢奋。

事实上，乌比克很亢奋。因为期盼已久的机会终于到来。

然而──

「文森·佛拉基亚，就是我！」

「不对、不对！陛下！错了。您说～错了。容我大声跟您说，您错了，陛下！」

「──」

「奇夏·哥尔特一将，完美地扮演了文森·佛拉基亚。不是别人，正是陛下您本身，把奇夏一将打造成那样的。」

「我……」

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一直把奇夏·哥尔特摆在身旁的。

是为了应付迟早到来的「大灾」，需要有人代替没法在场的皇帝，而且那个人必须有能力全权包办帝国的一切。

自己死后，能跟足以继承帝位的存在合作，保护帝国免于灭亡的人。

「为什么，你参与了这个计画？」

「什么？」

「身为『观星者』的你，只对成就和履行天命有兴趣。既然想要确实引发『大灾』，就应该用我的命。为什么你却帮忙奇夏那不切实际的方案，这根本说不通。」

「观星者」是借用人类形体的天命所操纵的人偶。

无论装得多好心、态度有多亲昵，其内部都只有对天命的执着，以及达成天命的凶恶想法。

优先顺序应该很明确，然而为什么他却倒向奇夏的计画？

「说白了，不管死的是陛下本人还是奇夏一将，偶啊，都无所谓喔。只要有发生就好，没有发生就糟糕。要是奇夏一将以陛下的样子死了，『大灾』也没发生的话，届时～就让陛下本人……哦。」

「──。这么说来，现在这状况如你所期啰。」

看着戏谑吐舌头的乌比克，亚伯平静地瞭然于心，同时理解到跟他说再多也没法解决事情。

放掉他的衣领，亚伯缓缓转头。隔着鬼面具映入眼帘的，是抓着救了亚伯的长布边缘的几个人。

每个都是不曾在水晶宫看到的脸孔──

「这些东西，是你那一派的？」

「数量没有多到～可以说是一派吧？」

耸肩的乌比克绕到同类面前，摊开双手。至少有十几名男女老幼聚在一起，他们都是「观星者」吧。

就算减少其数量，也会再度增加。因为不清楚旁观者是如何挑选手下的，因此存在已被掌握，只是先放着不管的人应该也很多。

「就跟之前说的一样，我们是遵从天命行动的。陛下呢？」

「我──」

该怎么做？亚伯边思索边准备说出自己的想法。

但是在回应乌比克的途中，一股格外强大的冲击摇晃地面。是莫古洛身体的一部分，掉在离他们有段距离的地方。

酣战仍在持续，可是从二对一来看，莫古洛明显不利。

早就死掉的巴尔罗伊·特梅克里夫，以及他的爱龙都复活了。

从这件事所导出的最糟糕可能性就是，这种现象不会只发生在他们身上。

「帝都混乱，帝国危机，颠覆常理的事，简直就是『大灾』的表现。」

站在护住脸不要吸入飞散粉尘的亚伯旁边，乌比克用下巴示意天空。

复活的死人和龙肆虐，有种受害会扩大，不会只是这样就结束的预感──

「王国的『魔女』，都市国家的『夜哭』，圣王国的『崩落』，然后是帝国的『大灾』……毁灭世界的四种灾难正在逼近。在这个当下也不例外。」

「──」

「哦，还有，陛下，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

像是要说没能说出口的话，乌比克刻意拍了一下手。然后「观星者」指着头上，也就是莫古洛他们的战斗──不，乌比克指的不是战斗，而是被激战余波摇晃的水晶宫内，那个开了一个大洞的宝座大厅。

「您问我为什么会协助奇夏一将的计画吧，这个嘛～虽说不管哪一边我都觉得没差……但是我认为陛下这边的机率比较高。」

「……什么？」

「偶啊～以成就天命为最优先。我的目的是等『大灾』发生，并遏止其带来的毁灭。──优先顺序可没搞错过。」

「观星者」执着于天命的成就与履行，是被这个目的所困的活人偶。

这样的认知没有改变。在没有改变的情况下，乌比克揭示了自己行动的理由、做选择的根据以及追求的未来。

为了从「大灾」中拯救佛拉基亚帝国，因此以亚伯为优先。

「──奇夏·哥尔特，你……」

让失去色彩的自己，染上名为文森·佛拉基亚的色彩，在乔装的黑色眼眸中，描绘着怎样的未来、怎样的期待呢？

期待或希望这种词汇，不过就是无聊的逃避现实。为什么不知道这点呢？

「──哎哟。」

手贴脸抓着鬼面具时，亚伯的耳朵突然听见轰然爆炸声。乌比克对此的反应是叫出声来，接着又一个沉重声响落在旁边。

仔细一看，有东西掉在刚刚接住亚伯的布上。只不过跟接住亚伯的时候不同，布没有伸展拉直，因此没能发挥缓冲的效果。

但是──

「有布垫着真是幸运！贝尔斯特兹宰相！还活着吗！」

「虽然对这把老骨头有些负担，但还算没事……嗯。」

拉开罩在身上的布，出现的是上半身赤裸的大块头男，以及他抱在怀中的白发老人。

两个都是见过，但没想过会在这儿碰到的人。

「唉呀～这不是哥兹一将吗。还有贝尔斯特兹宰相也平安无事呢。」

「你才是。还以为你逃走了，没想到还在这儿……」

「你！是对奇夏一将和贝尔斯特兹宰相灌输多余闲话的『观星者』吧！都是因为你，陛下才会……陛下啊──……！！」

从头上的水晶宫大洞跳出来的大块头男子──哥兹·拉尔冯，抱着宰相贝尔斯特兹逼近乌比克。

现在知道了奇夏的目的，也就知道哥兹并不会被杀。但是为什么他们会从天空上掉下来？难道贝尔斯特兹也跟奇夏串通好了吗？

「帝都会陷入混乱、其他所有事！全都是你暗中作梗造成的！你死不足惜！」

「请等～一下！偶啊，跟哥兹一将遇到的事没有关系！毕竟再怎么说，天命根本就不在意哥兹一将……」

「还敢讲～！！」

乌比克讲了多余的话，导致哥兹越来越愤怒，甚至忘记自己还抱着人，导致被粗臂给勒住的贝尔斯特兹痛苦挣扎。

而且事态的变化还不只这样──

「呜哇啊！？靠过来一看有够不可思议！追着抛下我的龙跑到这边，结果代替我打架的是个好大的人偶！确实看起来很气派但我可不认同他担任我的代理喔～！」

「──」

才想说怎么有人哇哇大吵，接着出声的人就挟着劲风扬起烟尘现身。

脚底草鞋在地面滑动，一手盖在额前仰望天空的，是不请自来的蓝发和服男孩──不只那吵闹喧哗的态度与言行，最叫人讶异的是身子缩小的模样，让众人都目瞪口呆。

「瑟、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啊咧？刚刚有人叫我？唉呀～没想到我的名字就像疾风迅雷传得那么快那么广，实在很不好意思耶。虽然要说真心话的话，最棒的亮相时机是在把那条龙砍下来的时候，不过自己红到这种程度不得不说佩服！」

「……不会错的，是瑟希鲁斯一将！」

原本在看莫古洛跟「云龙」之战的男孩转头，以让人绝不可能搞错的独特距离感发表上述的言论。

在那边嚷嚷的，毫无疑问就是最强的「九神将」，立于佛拉基亚帝国武力顶点的「壹」瑟希鲁斯·塞格姆多──的幼年状态。

正好是亚伯第一次遇到瑟希鲁斯，把他捡回去当部下的年龄。在那之后心智先不提，身体确实是有成长才对。

「你怎么变小了？是奥尔巴特·丹克肯干的好事？可是，那样的话……」

会跟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遇见之际，奥尔巴特当时的态度产生矛盾。

奥尔巴特似乎不知道皇帝是由奇夏假扮。但是，假如奥尔巴特对瑟希鲁斯施加了跟对昴和米蒂安一样的术技，那就一定会对那行动产生疑问。

为什么，皇帝会要自己把瑟希鲁斯变小？

不认为他可以得到合理的说明。毕竟捡到瑟希鲁斯超过十年也从未矫正过他，事到如今更没打算要在他脖子上套项圈。

也就是说──

「明明是个小不点，未免跑太快了吧你。咱被海放这么远，真的感受到身体衰老了。」

想法才刚浮现脑海，这次就轮到娇小西诺比──奥尔巴特·丹克肯出现。为了防卫帝都，他应该是负责守住城墙顶点，可现在却放弃任务，回到水晶宫来。

若说为何西诺比的领袖奥尔巴特要这么做的话──

「唉呀呀，还以为甩掉了，结果没甩掉吗。你好厉害耶，老人家！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想要舞台角色的精神叫人尊敬！令人敬佩！」

「吵死了。讲这么多，是把有的没的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你。」

「忘得一干二净？唉呀，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耶。」

「咱没动手，瑟希却变小了，那就是奇西干的好事吧。咱是会偷别人的技术，但讨厌被人偷哟。」

「啊哈哈哈哈，说了很自私过分的话呢！不过我不讨厌，还很喜欢喔。」

老人不高兴地撇嘴，而个头比他高一点点的年幼瑟希鲁斯大笑。

然后注意到「观星者」乌比克仍被哥兹逼近，被粗臂抱在怀里的贝尔斯特兹依然没有自由，旁边的莫古洛和「云龙」以及复活的巴尔罗伊的战斗余波尚未降临。

「……这是怎样啊。」

陆陆续续聚集到这场合的人们。

回过神发现，超过一半的佛拉基亚帝国「九神将」都来到这里。

这也是奇夏在幕后指使的吗？

只要是文森·佛拉基亚办得到的事，被训练过的奇夏·哥尔特应该也能办到，但他的想法到底超前文森多少呢？

赌上自己的性命让亚伯活下来的未来，他做了多少铺陈──

『──非常抱歉，恐怕做不到。』

「──」

过去，奇夏·哥尔特这样回答文森·亚伯克斯的问话。

问他能否为了自己而死，结果他正面回答没办法。

既然如此，奇夏会豁出性命，就不是为了文森·亚伯克斯。

当然也不是为了亚伯或文森·佛拉基亚这些文字游戏。奇夏之所以会舍命──

「──听着！接下来『大灾』将会到来！之后都要按照我的指示去做！」

咬紧牙根抬起头的亚伯跳到瓦砾堆上，转身面向众人，环视聚集起来的面孔，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这么说。

听到他的话，本来就各自行动的人看向他。

顿时，除了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乌比克和贝尔斯特兹外，其他的「九神将」眼中掠过一丝疑惑──这男的到底是谁啊？

接受这疑问，亚伯把手伸向自己的鬼面具，抓住脸颊部位。剥下奇夏死前最后一刻罩到自己脸上的东西，露出自己原本的面容。

然后──

「我是你们的皇帝文森·佛拉基亚。──帝国的剑狼之一。」

7

兽爪用力咬住地面，以拔起大地的力道让身体往前飞跃。

运用智慧、施展武力，同伴们努力奔走，好让战场的支配权导向我方。为了助他们一臂之力，法兰黛莉卡·鲍曼穿越战场。

美丽的金毛女豹穿过风，在驰骋战场上的人们当中以「第二快」的速度不断完成传令的任务。

面对素质压倒性胜利的帝国正规军，根本是乌合之众的叛徒们之所以勉强能打成平手，奥托·思文拾取的情报、运用情报的亚伯以及快速传达指令的法兰黛莉卡可说功不可没。

不论对贡献度有无自觉，此时法兰黛莉卡依旧带着重大情报踢土前行，而且这次的情报影响格外重大。

那就是──

「──大地出现异变征兆，这是人家的主人和弟弟传来的消息。」

推动疲劳喘气的身子抵达大本营，在那里解除兽化的法兰黛莉卡不在乎裸露肌肤，急匆匆地进行报告。

在战场上奋斗，在激战中活下来的嘉飞尔并未夸耀战果，反而脸色大变要法兰黛莉卡传达这番话。

满身疮痍、浑身是血的嘉飞尔，跨越了法兰黛莉卡无法想像的死斗。作为姊姊很想称赞弟弟勇猛奋战，但面对他的死命诉求，这份心情只能先延后。

幸运的是，嘉飞尔身旁跟着与飞龙队援军一块儿抵达的罗兹瓦尔，想必有适时协助吧。姑且不管被情敌帮忙的嘉飞尔的心情。

「──。太不具体了。详细是？」

「不清楚，只是舍弟的加持直觉。但是……」

「但是？」

「舍弟的直觉，不论好事坏事都会命中。」

该说是野生的直觉吗，先不说是不是野生，嘉飞尔的直觉就跟野兽一样优异。平常没法好好发挥，还很常在拉姆面前露出丑态，不过事关战斗的话，可信度就是第一。

因此法兰黛莉卡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回大本营。

听了她的诉说，若有所思的是貌美丽人瑟莉娜·多拉克罗伊──率领飞龙队援军，成为我方伙伴的帝国上级伯爵。

听说罗兹瓦尔寻求协助的知己好像就是她，因为是罗兹瓦尔的熟人，所以恐怕是性格有问题的女豪杰吧。不过这是罗兹瓦尔的熟人的共通点，性格姑且不论，能力优秀是毋庸置疑。

如今身在负责调动化为大军的叛军动向的大本营内，代替不在的总大将发号施令的人就是她。

「法兰黛莉卡大人！请披件外套！」

正当法兰黛莉卡观察沉思的瑟莉娜时，肩膀被人从后头盖上红色斗篷。这是只有佛拉基亚帝国的「将」才能披上的斗篷，不过恭敬奉上的人物并不知道这装饰品的含意。

因此，这纯粹的善意令人开心。法兰黛莉卡微笑。

「谢谢，舒尔特大人。抱歉让您看了不舒服。」

「没那回事！法兰黛莉卡大人很努力，在许多人之间来回奔走！我认为您非常了不起！」

在拉好斗篷道谢的法兰黛莉卡面前毕恭毕敬的，是瘦小身躯洋溢着可爱感的舒尔特。

被迫留在大本营，只能担心看着战况的他，心情想必比能够胜任传令兵的法兰黛莉卡还要难受吧。

即便如此还能够慰劳赶回来的法兰黛莉卡，实属了得。

「嗯，法兰也很伟大。巫巫也好想跟米米她们一起大开杀戒。」

在舒尔特身边、黑色发尾染成桃红色的巫它卡它双手抱胸点头道。

「是、是这样吗。」法兰黛莉卡畏缩地回应她这番好战的发言，接着重新看向瑟莉娜。

瑟莉娜摸着自己左脸颊上白色的大刀疤，说：

「佛拉基亚的大地出现异变征兆，是吗。对罗兹瓦尔重用的东西给的忠告置若罔闻，是愚者才会干的蠢事。」

「那么……」

「虽然火大，不过跟和『观星者』一起消失的男人留下的话相吻合。说是只有我才能担起这重责大任，多么自私的说法。简直像──」

「简直像？」

「傲慢得简直像把自己当成皇帝陛下了。明明是要去讨伐皇帝陛下的人。」

双臂环胸的瑟莉娜用难说是愤怒或厌腻的复杂表情叹息。

她话中的鬼面具男子──亚伯，本来是负责指挥全体叛军的人，现在离开了大本营，把职务交托给了瑟莉娜。

当时他们的互动怎么样呢？可没能从瑟莉娜那儿听到详细。

「离开这里之前，亚伯大人有对瑟莉娜大人说什么吗？」

「──说是结局已近。不过……」

讲到这儿瑟莉娜停住，这次则是愤恨之情盈满了细长眼眸。接着，以残酷态度为人所知的「灼热公」用美腭示意战场。

「结局没有倾向帝都或叛军任何一方，讲得根本模棱两可。」

「模棱两可……是吗？」

会这样说，是因为明白瑟莉娜表情的意义。法兰黛莉卡也很困惑。

关乎这么多人的战争，结局却是模棱两可，这怎么也说不过去。而且还是对负责指挥战场的人说的话，若将话中真意解读为努力将会白费的话，那他对人的顾虑未免太不足了。

不得不说留下这句话的亚伯，不懂人心到了致命的地步。

不管怎样──

「说是结局，那就意味着战争要结束了吧？既然如此，普莉希拉大人、阿尔大人和海因格大人也会回来啰？」

「舒尔特大人……」

圆溜溜的眼珠泛着忧虑，舒尔特挺直瘦小脊梁，凝望战场。

他望向在殊死搏斗的战场中，环境也特别严苛的一角──红色天空和白色天空，那两处战场连法兰黛莉卡也没过去。

因为只是接近，野兽的本能就得到身体会承受不住的肯定。

正因如此，法兰黛莉卡没法轻易说出安慰的话。

在那个空间里发生的事，应该是超越法兰黛莉卡想像的现象。怀着羞愧的心情，法兰黛莉卡垂下眼角。

「舒舒，别担心。普普和夜夜都很强。可以跟米米和塔塔一较高下。」

「巫它卡它大人……」

「巫巫的名字后面也要加『酱』啦。」

「巫它卡它酱大人……」

挺起胸膛的巫它卡它用手粗鲁地抚摸舒尔特的粉红色翘发。

虽然是孩子气的没根据主张，但因为毫无迷惘，所以打动了舒尔特的心。看着舒尔特用力点头的模样，法兰黛莉卡微笑。

接着重新面向瑟莉娜。

「瑟莉娜大人打算怎么做？既然不能舍弃舍弟的直觉，也有必要应对亚伯大人的说词……」

「很犹豫。当然，没空犹豫了。──看吧。」

「咦？」瑟莉娜再度微抬下巴，法兰黛莉卡看向战场。

法兰黛莉卡的翠绿瞳孔映着远望也能看到的战场异变──肆虐的巨大人形城墙，「九神将」之一背对敌人，冲进帝都里头。

「那个是……要前往水晶宫？」

「事情慢慢按照那男的说的发展了吗。──佛拉基亚会变成敌人，你弟弟说的话的真正意思还是弄不明白就是了。」

对「钢人」莫古洛·哈葛内的怪异举止内心有底的瑟莉娜皱起脸。

然后──

「通告所有人。──一旦水晶宫出现异状，立刻中止战斗行为。为这场战争，为流淌的血液，为了自然而然便令性命四散的那份模棱两可，做好准备吧。」

8

──发出高亢声响的青龙刀、斧头和蛮刀在空中互砍，激出火花。

不讲情面，为夺人性命而挥舞的钢铁。

虽然感觉逐渐麻痹，但因为准头朝向自己，于是性命被威胁的恐怖与真实感再一次从骨头和皮肤内侧重新狂涌而出。

不曾觉得自己精神层面很脆弱。不如说，跟同世代的孩子相比，配合走过的战场经验，甚至还觉得自己算是十分大胆的了。

但是，被爆炸给烧烤的肌肤发疼，紧张到彷佛肺部萎缩的窒息感，都在动摇自信的根基。

而让自己有这种想法的最主要原因是──

「──！」

连在酣战之际，都仍睥睨这边的眼神。

他没有忘记自己，随时都会拿利器砍过来，男子的视线就是让佩特拉感到窒息的最主要原因。

挥动斧头，额上绑着头巾的帝国士兵。

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物，正是目前折磨佩特拉他们的强敌。

人只要活着，就是随时都跟死亡比邻。

不论是怎样的状况，甚至眨眼后状况都有可能骤变。佩特拉咬牙切齿，认为眼前的男子就是那种不讲理的其中一例。

她撑着跪在地上，呼吸急促的奥托。为了紧急避难而触发魔石爆炸，奥托承受了大部分的爆炸冲击，所以肉体负担很重。

正因如此，身在不分强弱都得赌上性命的战场，佩特拉绝对不能示弱。

「呜喝啊！阿尔亲！」

「好喔，米蒂安小姐。」

与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不合的大叫声和毫无气势的声音互相配合，与充满黝黑杀意的敌人剑戟交错。

米蒂安拼命运用娇小身体，与阿尔齐心合力对抗帝国士兵。其战斗力虽然不到压过敌人，但足以延续炽烈的消耗战。

虽然对不起阿尔，然而当他以援军身分出现时，佩特拉觉得期待落空了。

「假如是嘉飞先生或是艾蜜莉的话……」

他们不单是值得信赖的伙伴，在实力方面也能碾压对手吧。

而阿尔的实力显然不到那种地步，在佩特拉看来也没有很高。纵使比起自己和奥托这种非战斗人员已经算不错，但感觉又比任何一名貅德拉格还要弱。

不过，要说强度没有很杰出，在这层意思上，对手的帝国士兵也是如此。

那个帝国士兵比爱蜜莉雅、嘉飞尔或帝国「九神将」的人都还要弱。尽管如此，佩特拉还是很怕他。

要驱赶停在花上的虫子，不需要大费周章使用魔法。只消用手指捏下，或是倒一点水就能赶跑。而这名帝国士兵的态度里头，隐约可以看见这种想法。

在对方眼中，佩特拉等人就是这个战场上有点勤劳烦人的小虫子──

「──你，很麻烦啊。」

蓦地，男子的声音滑入瑟缩身子的佩特拉耳内。

她吓得肩头立刻弹起，不过对方不是朝佩特拉说话，而是对正在跟自己打的两人，尤其是阿尔为对象。

「哒！唔哦！哦喝啊！」

男子挥动手中的斧头，瞄准阿尔的粗脖。但是却被单手的他以青龙刀承接，男子就这样旋转身子，叠加出两击、三击的多重攻击。

阿尔用一种异常危险的姿势勉强应付住那连续攻击。

佩特拉看得是心惊胆跳，不时「呀！」「哇！」地惊声惨叫。

「得想办法掩护阿尔先生……」

奥托似乎也感到很不安，声音里头有超越疲劳的焦躁。

以鼓舞人心的姿态现身的阿尔战斗时充满了紧张感，目前还算幸运撑过来了，但已经有五次陷入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死的险象环生攻防中。

是否还能数到第六次，佩特拉觉得这个赌博风险太高了。

「果然很麻烦。」

不过那个帝国士兵的意见，跟佩特拉他们的似乎有点不同。

彷佛感到危险似地，不断躲过攻击的男子大幅后退，然后举起并未持斧的那只手，朝阿尔和米蒂安轻轻挥动。

接着空中便生出火球，猛地瞄准两人烧过去。

「喂喂喂喂！」

「呜呀──！」

理论不清楚，但对方不是用正派方法驱使精灵服从。

由于火球逼近，阿尔和米蒂安只能抱头逃窜。没打中两人的火球烧到旁边的树木和地面的草丛，火势开始蔓延起来。

「不妙……！」

可以理解奥托的低喃。

仔细一看，火球延烧的火焰虽然没烧到阿尔他们，但却点燃了周遭，包围住在战斗的三人，进而堵塞退路。

逐渐炽燃的火焰化做一个圆阵，把他们禁锢在里头。

就算没被火球砸到也能堵住去路，应该就是帝国士兵的目的吧，不过当佩特拉他们为这状态咬牙切齿的时候，对方却歪头道：

「不满意啊。」

语气平静却不合现状的话，惹来阿尔放声：「嗄～？」

他用手中的青龙刀示意烈焰燃烧的周围。

「都搞得这么大了，讲那什么话。好好珍惜资源啊，资源。你知不知道人类之所以能这样奢侈地深呼吸也没事，植物是多么辛苦地制造氧气……」

「直到刚刚为止，我应该可以杀死你六次，但一次也没成功。就算是把你扔在绝对躲不开的地方也是。有够恶心的。」

「随你说去。今天真是有够倒楣的。」

阿尔的回答，平添皱眉男子的不信任感。

探不到阿尔的实力底细，帝国士兵显得相当困惑。老实说，要承认自己跟对方意见相同令人非常抗拒，但佩特拉也对阿尔抱有相同疑问。

阿尔看起来很容易死，却都没死。

帝国士兵使出的攻击，虽然他都有应付住，但都是以危在旦夕的动作勉强避开致命伤。──就只有确实避开致命伤而已。

可是，他又不像是有隐藏实力，所以显得极为不协调。

因此帝国士兵也没法得到关键性的停损。

「要说跟我是同类，感觉又像没做事先准备，只是临时凑合的。从这层意义上来看，后面那个小哥更像跟我是同一类吧。」

「……是说我吗？是的话事关名誉，我要提出异议。」

「就是啊！性格恶劣程度有差！你比较危险又阴险！」

「虽是盟友，却还是对我造成伤害呢。」

不经意被扯进话题的奥托绷着脸苦笑。

奥托的态度让佩特拉觉得有点着急，不过那感觉马上就消失了。

「──」

瞥过来的奥托朝佩特拉眨眼，表情除了苦涩以外还有其他企图，察觉到这点的佩特拉思索。

因为奥托的行为里头，有着不出声但希望佩特拉察觉的想法。

「耗太久了。」

佩特拉才刚察觉，帝国士兵就发出冰冷声音，并弹响指头。

接着一口气出现将近十个比刚刚小一些的火球，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朝四方分散，目标不是佩特拉他们，而是点燃周围的树木和地面。

用以包围的火焰阵地扩大，伴随而来的还有火焰和黑烟──

「好烫烫烫烫烫！要烧起来了要烧起来了！」

「冷静点，小姑娘！在辫子烧起来前过来这边！」

四周被火焰包围，被烫到的米蒂安抱着长发跳来跳去。跨越火阵的她跳到阿尔旁边，泪眼婆娑地回头。

然后用力握紧蛮刀，瞪向搞出这番事的对手──

「奇怪！？」

「真的假的……」

米蒂安的惊讶和阿尔的叹息重叠。

两人之所以有这反应，在于制造出火焰光景的帝国士兵人不见了。

「──」

混在熊熊燃起的火光和蒸腾的黑烟中，帝国士兵不见人影。是用火来混淆视线乘机逃跑，还是盘算着等敌人被烧死呢？

「呿……」

「不见了耶！？我们也得在烧到之前逃出去！」

转动戴着头盔的脑袋，阿尔寻找消失在火中的男子。这段期间，他一直把青龙刀贴在自己脖子上，维持很奇妙的备战姿势。

他身旁的米蒂安也仔细观察周围，心急找不到敌人的同时，也提议逃离增强的火势。

确实，要是执着于敌人的行踪导致无路可逃，等于本末倒置，认为现在应该以离开危险地带为优先，是很自然的想法。

但是──

「──」

奥托手放在佩特拉撑着自己身体的手掌上，微微用力。感受到个中紧张感的佩特拉，将之视为无言的指令。

不可以大意。佩特拉也强烈赞同这份警戒心。

于是，佩特拉把另一只手也放在奥托的手上──

「──谢谢你，佩特拉酱。」

一说完感谢的话，奥托就当场扭动身子，以背部倒地的姿势失去平衡。──顿时，斧头横扫而过。

「──」

设下火焰阵，混进浓烟近身的帝国士兵，杀意挥了个空。

这个事实让看准空档的男子微微睁大眼睛，但他似乎马上就重新振作，准备收回斧头──

「吉瓦尔德！！」

竖起五根手指的佩特拉，指尖全部射出火力薄弱的吉瓦尔德，命中帝国士兵的脸。五发之内有一发烧到了对方的右眼。

牺牲威力，改以范围为主的攻击。「咕喔！」佩特拉的魔法完美达成目的，眼球被烧到的男子惨叫往后仰。

这时，一道在空中旋转的人影飞扑过来。

「别想跑──！」

在火焰后方的阿尔蹲下来，出让背部作为跳台让米蒂安高高跃起。

纵向旋转的米蒂安双手紧握蛮刀，毫不留情地攻向失去平衡的帝国士兵。

「唔！喝！啊！」

坚硬声响起，有不同的红色混在燃烧的火焰中。

这声响是头盖骨被蛮刀剖开的声音──非也。举起手的佩特拉看过去时，刚好看到男子主动用额头去接袭向自己的蛮刀。

那声硬响，恐怕是藏在头巾底下的护额。他靠护额承受住米蒂安的攻击。当然，不到毫发无伤的地步。

对方手贴额头，挥舞斧头，难看地躲避追击同时后退，后退，再退──

「可恶……」

染血的头巾自男子垂下的头上掉落。即便用护额挡下，额头还是破皮，血一直流个不停。

淌血的男子，恶狠狠地瞪着奥托和佩特拉。

他的眼神在问：为什么自己的奇袭会被看穿──

「──不会告诉你的。我又不是你的父母或兄弟。」

明明倒在地上，奥托却以夸耀胜利般的语气这样放话。

听了之后帝国士兵咂嘴，然后用手掌擦去额头的血。

「啊！慢着！逃跑太狡猾了！」

对方没有做出激动地扑过来这种有勇无谋之举。

而是继续闭着被热度和血堵住的右眼，消失到火焰后方。眼见对方又搞消失，佩特拉提高警戒，预防奇袭再次到来──

「他走了……他似乎没有拼到要在不利状态下继续战斗。」

「呜～好不能接受！这样不就像是只有我们拼死拼活吗。」

「小姑娘的心情我懂。可是没有撂下狠话就跑的是对方，所以是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赢了──！！」

阿尔和米蒂安朝着帝国士兵消失的方向高呼胜利。

实际上不清楚这样做是否会惹那个帝国士兵不高兴，但两人的举动让佩特拉的心头轻松了一些。

不管怎样──

「最后你是怎么看出那家伙的动向的？是赌一把吗？」

「不是我的功劳，是多亏了佩特拉酱喔。」

阿尔把青龙刀收回刀鞘，拉起奥托，问道。奥托则是示意佩特拉。话虽如此，佩特拉可没法挺着胸膛说全都是自己的功劳。

「原本目标就是我，所以我想对方最后一招会瞄准我。让我知道他发动攻击的时间和方向的，是脚步声。」

「脚步声？」

「靠奥托先生的加持，听到土底下的孩子们的声音……对吧？」

「答对了。」

奥托点头，内心的猜想命中，佩特拉双手在胸前合十。

原本就是因为奥托运用「言灵加持」掌握整个战场的情报，才会被敌人给盯上。虽然不知道那个帝国士兵用了什么方法，但他躲过了奥托可以听到动物与昆虫的说话声从而掌握战场整体的加持，突然现身。

要掌握到那样的对手，用跟以前相同的方法是不行的。

「所以，土底下的孩子们……没有眼睛，也看不见外面的事，所以本来被奥托先生说是没有用的孩子们的说。」

「我下次不会说得那么难听了！……总而言之，就是听地底的动物和昆虫的声音，靠脚步声来掌握对手的位置。讲白了，就是请佩特拉酱用阳魔法帮助我听得更清楚。」

「因为奥托先生用邪恶的表情给了我信号。」

手被用力握住时，奥托要求佩特拉给予阳魔法协助。

得到协助的奥托运用加持，从脚步声推断对手的位置，闪过最后的奇袭，反过来痛击并逼对方撤退，这就是个中机关。

「──。说老实话，很想让那个人没法战斗呢。」

「同感。那家伙不强，但擅长杀人。最重要的是……」

「好烫好烫好烫！不快点离开的话会被烤熟的！」

即使击退危险敌人，但并没有破除四周被火烧的状况。

「对喔。」听到米蒂安的诉求，阿尔帮忙扶起奥托。佩特拉跟米蒂安一起寻找火比较小的地方，走在前头引导他们。

就这样，尝试在被卷入火势之前脱离现场的一行人──

「得尽快离开。我们有回大本营的理由。」

「……这种说法怎么觉得是要去炫耀自己逃过危险对手的事迹的开场白啊。」

「对，是要讲坏事。一刻都不能耽搁。……是刚刚在听脚步声的时候听到的次要情报。」

苦难一波接一波，这样的说法是让人不快的开场白。

被火焰的炽热追赶，却没听漏这段发言的佩特拉看过去，一脸严肃的奥托望向身后──不，是望向整个战场。

「看来，有别于跟龙和燃烧的天空，似乎有股会以别的角度令整个战场危险起来的气息传来。而且，很快就会在眼前出现了。」

神奇的是，就在小弟透过「地灵加持」察觉到的同一时间，奥托·思文透过「言灵加持」得到了相同内容，道了出口。

9

「──危及佛拉基亚帝国的『大灾』似乎正在逼近。我身为帝国一将！忍辱负重苟延残喘的『将』！不管要做什么！没能帮上皇帝陛下的话，虽万死不足惜！！」

原本被链条锁在地下室墙壁上的大块头男子──自称是哥兹·拉尔冯的人物这么说，雷姆理解到有除了内乱以外的问题正在动摇帝都。

两天才给一次饮食，因此哥兹相当衰弱，不过雷姆顶多算安慰的治愈魔法却让他恢复活力，状态好得惊人。

大概，那样的效果，大部分取决于当事人的心念吧。

「姑娘，你的治疗拯救了我！本来我应该要邀请你到寒舍，以恩人之姿介绍给我的妻儿，但现在我必须赶到陛下那儿！这礼有朝一日必定回报！！」

「啊，嗯，好。」

「可以的话请离开这里，跟正规军会合吧！找莫古洛·哈葛内一将，或是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二将，他们绝对不会做坏事！其他的一将就避开！他们听不懂人话！」

以极大音量这样说完，摆脱锁链的哥兹便以凶猛气势冲出地下室，喝叱庄园的警备兵，命他们跟自己一同前往远看就看得见的水晶宫。

对此，警备兵的态度分成两种。

庄园里头的士兵们，似乎分成知道哥兹的存在和不知道两派。未被告知情报的人感到不痛快，而被分享情报的人代表深受贝尔斯特兹的信任。

因此──

「原来如此，你们要挡路吗。」

没有披任何衣物，上半身就只有肌肉铠甲的哥兹，盯着拔出武器想要阻止他的警备兵们。

哥兹赤手空拳，被监禁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离万全状态相去甚远。但是警备兵们之所以挺身对抗，并非出于有无胜算的问题。

「好吧。就像我效忠皇帝陛下，你们也对宰相发誓忠诚。这份荣誉，就由我来好好确认吧！！」

压倒性的气魄，即便紧盯跟自己敌对的士兵们，也没有任何污浊。

之后，哥兹徒手的单方面搏斗也是如此。

挥舞巨大拳头，一拳就击飞多名警备兵。

人数略占上风这点小事，就连误差范围都还算不上。他一瞬间就压制了对手。

「是有从亚伯先生那儿听过『九神将』的名字……」

雷姆真正看过的「九神将」，就只有在城郭都市遇到的亚拉基亚和玛德琳两人。

跟那两人相比，哥兹的存在感相形见绌。

虽然论武器、装备还有身心消耗，现在的他或许都很不利。

「打得好！这才是帝国的剑狼！！」

置身在被打垮的士兵正中央内举起手，热血不已的哥兹称赞他们。

记得根据传言，他是为了让真正的皇帝亚伯逃跑，挺身牺牲了自己的大人物，可现在却朝气十足得让人无法想像他被关起来消磨身心过。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他会被关在庄园地下室里就是了。

「再次重申，宰相贝尔斯特兹·彭达冯！你的阴谋不会得逞！奇夏一将，你也是！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谈及这些细节之前，哥兹就先带着认同自己的警备兵，正大光明地从贝尔斯特兹的庄园正门冲出去了。

被「狮子骑士」的雄壮威武给折服，雷姆只能目送他的背影。

不过──

「我已经不需要留在这个城里了。」

庄园的士兵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态发展而离开，阻碍雷姆的障碍已然消失。

雷姆先确认了被哥兹打倒的士兵们的生死，给予重伤者最低限度的处置，然后用一把长剑代替拐杖，移动到已经去过许多次的房间。

然后──

「卡楚雅小姐，是我，雷姆。请出来。」

「……我不想出去。刚、刚刚好大的声音，是什么？」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是，制造大声量的人已经离开了。我认为我们也该商量未来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雷姆在卡楚雅房门前催促她下决定。

目前，由于哥兹的勇猛扫除了整个庄园的士兵，所以必须赶紧离开庄园的急迫性降低了。

但是──

「『大灾』……」

哥兹急匆匆地要赶往皇帝所在的水晶宫，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正确来说，哥兹前往水晶宫的最大理由，是为了与伪装成皇帝的冒牌货对峙吧。话虽如此，阻止那个来历不明的灾难才是最主要目的。

不管怎样，哥兹的建议是不赞成继续留在此处。

那么──

「──我、我没理由离开这里。我、我可是人质。」

「留守的士兵不是受伤，就是都离开了。心甘情愿当人质的理由也变薄弱了。」

「就、就算那样……！」

「──。明白了。至少请打开门。只要能确认您没事就好。」

虽然困惑，但卡楚雅不肯改变主张，雷姆只好屈服。

听到雷姆最后的请求，沉默半晌后，房内传来车轮椅的轮子转动声，接着门锁被解开，最后房门被开启。

「失礼了。走吧。」

「咦！？啊，慢着！你怎么！？」

「对不起。说只要能确认您没事是骗人的。」

闯进房间的雷姆，一在房门旁发现卡楚雅，就立刻绕到她身后推动车轮椅，往室外走。

卡楚雅连忙想抵抗，但想要停止车轮的她手部无力，根本无法跟雷姆硬来的力气抗衡，于是就这样被推到外头。

「等一下！我有个必须在这边等的人……！」

「这我非常清楚。但是，在这边等太危险了。就算要等未婚夫，至少要在安全的地方等。」

「安全，现在的帝都哪里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话说到一半的卡楚雅，为了瞪身后的雷姆而转头往后的时候，突然睁大眼睛，盯着天空看。

被她的反应牵动，雷姆也跟着抬头看，结果一道偌大的影子跨过走在庄园渡廊的两人头上。

──极其巨大的人形城墙跨过庄园，朝帝都里头迈出一步。

「──」

比起哥兹施暴，比起想要攻进帝都的叛军的任何攻击，直接穿越近处的巨大双腿踩踏、行走于都市，更叫人感到冲击。

感受着地鸣和冲击让车轮椅的轮子浮空，雷姆和卡楚雅胆颤心惊地看着彼此的脸。

「确、确实说这里是安全的不太对……」

「……是的，赶紧走吧。」

虽然认为刚刚那个巨大的一步只是这场大骚动中的一个例外，但刻意讲出来惹卡楚雅不高兴就太愚蠢了。

卡楚雅乖乖顺从，推着她坐的车轮椅的雷姆前往的地方是──

「你的同伴，正在静养吧？他怎么办？」

「其实应该还不太能动。不过，也不能这样下去……」

回应卡楚雅的话，雷姆跟她一同抵达目的地房间。

里头软禁着跟雷姆一块被绑到庄园、身受重伤尚未痊愈的浮洛普·奥康奈尔。

就跟回答卡楚雅的话一样，可以的话，希望能让他继续安静躺着养伤──

「浮洛普先生，是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哦，是夫人啊！我马上开门。」

一敲门就立刻有人回应，门接着打开。这种根本就是待在门边的反应令雷姆和卡楚雅惊愕，但这也难怪，因为躲在门旁边的浮洛普手上握着手镜。

「请问，浮洛普先生，那面镜子是？」

「没有啦～其实是想拿来当武器的。刚刚不是有人很大声讲话吗？街上变得闹哄哄的，就想说可能有敌对的人会冲进来。」

旋转手镜的浮洛普回答。由于他跟雷姆的身分是俘虏和人质，因此彼此的房间内都没有摆放可以充当武器的物品。

尽管如此，拿镜子当武器也太勉强了。

「……你有办法靠那面镜子战斗？」

「很遗憾，房间里头只有这能用。不过我不曾用镜子战斗过，搞不好其实有潜藏才能喔！夫人怎么想？」

「这个嘛，多余的对话就免了，我只想讲必要的话。」

面对卡楚雅的狐疑，浮洛普用平常的态度回答。能维持原本风格令人安心，但现在情况危急，希望能暂时搁在一旁。

不管怎样──

「这位是卡楚雅小姐。是我在这庄园认识的人。」

「我是浮洛普·奥康奈尔。有听夫人提起过你，你是夫人的朋友吧。」

「……我、我可不记得，有跟这个人交朋友喔。」

「既然如此，就先当作有这打算吧。交到好朋友，能成为走向美好人生的线索。就算没有，朋友多也不是坏事。」

「我，八成，不喜欢你这种人……」

雷姆有料想到，浮洛普是卡楚雅不擅长应付的类型。不过就算卡楚雅率直说出内心所想，浮洛普也不会放在心上，要是两人的接触只会以卡楚雅的苦瓜脸解决的话，那可说是最佳状况。

「浮洛普先生，目前帝都的状况……」

「大致都知道了。因为要去打仗前，玛德琳小姐有来跟我打招呼。」

「……玛德琳小姐来打招呼？」

从意外的接触点开始就知道玛德琳一直有来找浮洛普，却没想到两人的交情已经好到出征前会来打招呼。

不过，既然可以直接跟「九神将」讲到话，那浮洛普可能比雷姆还要清楚外头的状况。

「那事情就好说了。这间庄园已经没有警备兵了，不管是要留下还是脱离都可以……我认为应该要离开庄园。」

「这跟刚刚很大的声音，还有夸张的地鸣有关吗？」

「是的。但不只如此。或许还会发生更糟糕的事。」

「比、比那还糟糕！？不、不是在开玩笑吧……！」

回答浮洛普的雷姆指出自己的担忧，闻言，卡楚雅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这不是为了威胁卡楚雅才说的话，虽然尚未确认，但真的有可能发生危险。可另一方面，除了「可能会发生什么坏事」之外没有更多的可信度，所以手上并没有可以为此动身的确切证据。

「尽管如此，夫人还是认为应该离开这里。」

「──是的。」

被浮洛普这么一问，雷姆毫无踌躇地点头。

即使被软禁，在庄园的生活却没有被限制太多自由。禁止外出虽是基本，可是允许彼此到对方的房间交流，也被允许治疗受伤的浮洛普。后来还遇见卡楚雅，即使面对应该是敌人的贝尔斯特兹，却也没有多大的愤怒或憎恨。

关于贝尔斯特兹造反的理由，岂不就是亚伯·文森不好吗？这样的疑惑存在雷姆心中，因此对贝尔斯特兹就更没有反感的情绪了。

话虽如此，假如扣除这些事，那让雷姆想要离开庄园的决定性理由，恐怕是情感占最大因素。

继续当个被囚之身，会让很多关心雷姆的人担心。

因此必须早日脱离这种不讲理、不诚实的状况。这就是理由。

「好，知道了。我也没异议。就跟夫人和卡楚雅小姐一起走吧。」

「可以吗？」

「就算留下来，除了睡在床上也没其他事可以做。我好歹是旅行商人，不稍微活动身体的话会很不安的。」

为了不让雷姆有心理负担，浮洛普笑着这么说，还握拳表达意志。接着他又插话。

「而且，其实我被要求传话。要是在这边不小心睡过头而错过传话机会的话，我就完全没脸面对世人和妹妹了。」

「传话……帮谁传？」

「自愿披上逆贼污名，在我看来豪赌了一把的帝国剑狼啰。」

浮洛普闭上一只眼睛，眨眼这样回答。雷姆感到扫兴。

看样子，似乎不是雷姆猜想得到的人，不过还是很感激浮洛普肯跟自己一起离开。

「毕竟，硬是推着卡楚雅小姐的车轮椅，又要扛着浮洛普先生移动，实在不容易……」

「你啊，明明嘴上问人想怎么做，但其实根本没有让别人那么做的意思吧？」

「假如大家不会遇到危险，放着不管是也无所谓……」

如果不用蛮力带离大家就会有危险的话，那就只好靠蛮力带走大家。可即便是雷姆，也不认为能够拯救到自身能力无法触及的范围，然而如果在碰得到的范围内的话，就没法不动手。

即便得逼对方服从也要这么做。──明知对外观感会不好。

「──」

一瞬间，觉得自己做了跟当初把手伸向自己的人同样的事，复杂的感情让雷姆觉得胸口烦闷。

不过她立刻挥别这感觉，朝卡楚雅和浮洛普点头。

「那么，提高警觉离开庄园吧。有遇到人的时候就小心。毕竟闯进帝都的人，应该也不完全是见过面的对象吧。」

「不要讲可怕的话啦。……还有，你是伤患吧？可以走路吗？」

「哈、哈、哈，多谢你的担心。幸运的是，夫人一直都有为我施加治愈魔法。被挖开的肉已经长回来了，血应该也回来了。体力部分有点担心，要跑的时候请跟我说一声。」

「这我会考虑进去的。我的腿还不是万全状态，卡楚雅小姐也坐车轮椅。」

聚集起来的三人再次认知到彼此的身体都有不健全的地方。不过，因为任何一人都不能少，所以齐心合力很重要。

就在下定决心的时候。

「是说夫人，除了我们以外被抓的人要怎么办？」

「……都给忘了。」

才刚起头就被浮洛普的提醒给挫折，雷姆手扶额头。

这座庄园有别馆，关押了雷姆他们以外的俘虏──全都是自称是佛拉基亚皇帝私生子「黑发皇太子」的人。

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被想要造反的人拿来利用的名义领袖，不过因为皇帝继承人问题才造反的贝尔斯特兹似乎并不等闲视之，所以尽可能地活捉这些人，并一一确认其身分。

「老实说，因为称不上是我们的敌人或同伴，所以很想忽视。」

依现状来看，卡楚雅姑且不论，雷姆和浮洛普的立场非常复杂难解。

没有强烈的名义或主张，却又不知不觉地加入以亚伯为代表的叛乱军。可是现在已经脱离那个集团，而且跟被囚禁的皇太子们又素不相识。

既然不清楚他们的善恶，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对待雷姆三人的态度。

「──」

因此，真心话就跟刚刚说的一样。

不过，名为「大灾」的未知事物正在逼近，为了从中逃离，打算离开庄园的三人要是不管被锁在别墅的他们的话，心情上会感到难受。

要面面俱到很困难，但还是想尽可能减少死伤。

所以才会连被哥兹打倒的警备兵，都施以最低程度的处置。

「……只要找到钥匙，放在他们自己拿得到的地方就行了吧？」

「啊……」

「我、我是不知道啦。虽然不知道，但既然可能有危险，那我也不想扯上关系。可是，为此一直犹豫不决也不好吧！很奇怪吗！？」

「不、不会，一点都不奇怪。说的也对。」

对烦恼不已的雷姆看不下去的卡楚雅，提出了折衷方案。

脑子里只有救或不救二选一的雷姆，感觉自己被卡楚雅的一句话给解救了。

她说的对，找到别墅的钥匙，让被囚禁的人稍微花点功夫就能拿到便行了。这样一来，安全和内心的安稳应该就能两全。

「看来已经得到共识了呢。」

眼见雷姆和卡楚雅的对话接近结束，浮洛普满意点头。

这段期间，把自己的部分金色长发绑成辫子的他，手轻轻贴上门，然后推开──

「那么，就先去找别墅的钥匙在哪……等一下。」

准备跨出门的浮洛普收回先前的话，关上门。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雷姆和卡楚雅感到诧异。

但是浮洛普却将指头贴在嘴唇上，示意两人安静，然后微微打开门观察外头，雷姆也趁机从旁看出去。

「──啊。」

「怎、怎样啊？虽然从反应来看，完全不觉得是好事……！」

在门外看到浮洛普关上门的理由，雷姆倒抽一口气，让害怕的卡楚雅声音发抖。

可是，眼下无法立刻提供卡楚雅解除不安的话语。

为什么呢？因为不管对雷姆还是浮洛普来说，外头的光景都超乎想像。

贝尔斯特兹庄园的中庭，站着许多跟士兵不一样的人影。

那些是──

「……总觉得，那些人们脸色很糟糕耶？是睡眠不足吗？」

连浮洛普的笑话听起来都干巴巴的。因为那些散发杀伐气息的人影，模样都很异常。

令人感受不到生机的脸色，皮肤上都有裂痕──一群一看就觉得特征诡异的人，占据了帝国宰相的庄园。

10

「……乍看之下，他们都是帝国士兵的打扮耶。」

不出声地关上门后，浮洛普在屏住呼吸的同伴之中低语。

老实说，因为目睹的景象太过异常，所以雷姆根本无暇去注意细节，因此没法直接肯定浮洛普说的话。

但是──

「一、一群诡异的人闯进庄园……那不就是想要杀死皇帝陛下的叛军吗？」

「可是他们散发的气场不对，所以这个说法行不通。要说是愤怒发狂还是亢奋过度吗，又不像……」

「简直就像有着人类外表的其他种生物。我也觉得他们很难称得上是讲话就能沟通的东西。伤口在讨厌的预感下还抽痛起来。」

雷姆不由自主地同意浮洛普的意见。

跟有确认过外面的两人不同，没看见那群人的卡楚雅根本无法想像，但要是看到的话，她肯定会失控。

而因为看见了觉得违反常理的生物，雷姆突然想到。

「那些人，跟『大灾』有关吗……？」

只听哥兹提到这个字眼，个中详情只能想像得到就是坏事的「大灾」据说正在逼近。而在看到外头的存在后，不由得联想两者之间的关联性。

而且，这是能够使用治愈魔法的雷姆的直觉。

「感受不到生气。简直就是……」

「不、不会是要说什么活死人吧？那种虚构的胡言乱语……」

「要、要一笑置之可能太过急躁。虽然外头的人打扮成帝国士兵的样子，但这样一讲，不只脸和脖子，他们的铠甲也都破破烂烂的。说不定是生前的伤还维持原样……你们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谁知道啦！」

浮洛普认真的表情，让卡楚雅瞪大眼睛激动起来。

可之所以会说出强烈否定的话，就是因为她也从雷姆和浮洛普的样子感受到事态不单纯。

而最糟糕的是──

「──叽啊！」

「呃！」

「──啊。」

接连听到的小声惨叫，来自于躺在外头的警备兵──被哥兹打倒、雷姆只做应急处置的人们的临终哀号。

其实没有很明确地确认发生了什么事就是了。

「……看样子，要靠对话沟通很困难。」

绷紧脸颊的浮洛普的严肃话语，道出了士兵们无法挽回的末路。

那个脸色惨白的谜样势力，给予倒地士兵最后一击。没有一丝谈判余地。──很难想像雷姆他们可以成为例外。

「我……」

要是有把士兵们移入某处房间的话，事情就会不一样了吧。

事先把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的他们移至安全区域，就可以避免单方面的屠杀。既然如此，他们会死，责任就出在未竭尽所能的雷姆。

「──！现在是想那种事的时候吗！？」

「卡、卡楚雅小姐……」

「现在要是丧志了，就只是我们三个都会死罢了。不、不要，我不要那样……！」

雷姆悔恨交加而垂下的脸，被卡楚雅以双手包住，强迫她往上抬。泪汪汪的卡楚雅的责备紧咬不放，试图咬断雷姆的软弱。

面对这气势和卡楚雅直白的话语，雷姆屏息。

接着静静点头，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沉浸在失意中的时候。

「浮洛普先生，状况变了。这边只能选择打开别馆了。」

「嗯，是啊，夫人。我也在想一样的事。是不知道能不能跟被关在别馆的皇太子们打好关系，不过可以想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是的。既然有共同的敌人，就有可能通力合作。」

表明转换方针，浮洛普也立刻赞成。听到两人协调好，卡楚雅也点头如捣蒜。

「既然决定好了，就快点，快点做吧！别馆的锁头，就由你加把劲破坏。可、可以的吧？」

「……刚好捡了一把剑充当拐杖，就用这个。」

剑会坏掉吧，但作为交换，应该可以破坏掉门锁。

现在要在庄园内走动寻找钥匙，已经非常困难。

「要在他们注意到别馆之前抢先抵达，问题在……」

「卡楚雅小姐的车轮椅……」

三人的视线集中在卡楚雅坐的车轮椅上。

未婚夫赠送的车轮椅是非常高级且制作精良的豪华款式，可是轮子旋转的声音还有零件运作声响都没法隐藏。

在必须移动又不能被发现的状况下，这可说是最不适合登场的东西。

「我、我……」

碰到相同的难题，卡楚雅视线忽左忽右、时上时下，泅游不定。

可是因为双腿不能行动，所以卡楚雅无法离开车轮椅。她对此有自觉，烦恼到最后，她开口：

「留下我，去打开别馆吧。我、我一个人在这边等……」

「一个人……可是，怎么可以……」

「房间我会上锁！不出声躲在里头，他们就不会知道吧。尤其那些人就像死人一样，只要不出声躲起来，搞不好还比较安全。我、我可不是叫你们去做危险的事喔。」

嗓音变得尖锐、语速变快，就是她内心慌成一片的证据。

但雷姆和浮洛普也都深切明白，这是卡楚雅挤出不多的勇气做出的发言。

也明白不能白费她这份心情和信赖。

「浮洛普先生，卡楚雅小姐就……」

「不，这边应该要汲取卡楚雅小姐的心意喔，夫人。我跟夫人两人一起去，胜算比较高。最糟的情况，是一边可以充当诱饵吧。」

「──」

那真的是最糟糕的情况，可是因为不想去思考就背过眼的话，实际上一旦陷入该状况的时候根本束手无策，只能被最糟的情况打垮。

因此，考虑到那最差的情况，雷姆点头。

「我们一定会打开别馆，然后回来。」

「好、好好去做。你也必须回来，不然不行。绝对要！」

「──好的。」

握住卡楚雅的手，雷姆对她做出坚定的约定。

背负起卡楚雅笨拙的担心，将那份心意的重量收在胸口，以免忘记。就这样，雷姆跟浮洛普互看彼此点头后，悄悄地走到房间外。

「──」

压抑呼吸，藏起身影步入走廊的两人，留意着周围──边搜寻诡异的「敌人」，边想办法前往位在庄园后方的别馆。

路上飘来的风中夹带着血腥味，是被杀害的士兵。杀死他们的敌人有十几名，踩着危险的步伐在庄园内来回走动。

「……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呢。」

「在找活着的人吧。」

「不，解决负责警备的人感觉只是顺带的。要杀光活人的话，他们人数又太少，应该是有更明确的目标。」

压低身体往目的地前进的路上，两人针对敌人的举动交换意见。

听到浮洛普敏锐的观察，觉得自己讲的都不是重点的雷姆自惭形秽。

「我的说法也只是个人想法，其实也不知道真正的状况是怎样啦。」

被浮洛普这样安慰，也令她觉得不甘心。

至少要在解放被囚禁在别馆的人这件事上做出贡献，才能挽回颜面。

「──不好了。」

该说幸运吗，有着异常外表的「敌人」五官机能跟人类差不多，因此没能以不可思议的感官性能发现到雷姆他们。

托此之福，得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来到别馆附近。

但是──

「……看样子，他们并没有完全忽略呢。」

看到相同东西的浮洛普说，雷姆也无声点头。

隐身在建筑物阴影处窥探状况。别馆周围有三个「敌人」。他们既然在找东西，那不接近那么显眼的建筑物就说不过去。

当然，他们也注意到这栋建筑物的门打不开。

问题在建筑物里头的「皇太子们」有可能被锁链捆绑，所以破门时「敌人」就会单方面屠杀吧。

没时间犹豫了。不立刻有所行动的话，里头的人就会死。

「夫人，我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趁机打倒他们三个，可以吧？」

「──」

「角色反过来也行，可是比起战战兢兢的我，我认为夫人成功的可能性比较高。还请立刻做决定。」

尽管强硬，但浮洛普要求雷姆做出必要的决定。

接收到这点，雷姆只闭上眼睛一秒钟，立刻睁开。

然后──

「动手吧。我绕到他们后面。浮洛普先生，机会只有一瞬间。」

「嗯，交给我吧。不是我要自豪，但我很擅长当诱饵喔。」

听到可靠答案后点头，雷姆和浮洛普便兵分二路。

刚好是把站在别馆入口、计划打破大门的三个「敌人」夹在中间，朝左右两边移动。

「──」

雷姆确认用来破坏门锁，带在身上的钢剑触感。

没有挥剑的经验，也不觉得自己擅长伤害人。硬要说的话，折断昴的手指就是雷姆的交战经验，可这很难构成自信来源。

但是这跟有无自信无关。是必须去做。

──是重要关头。

「哈啰哈啰，各位，你们好吗？我是没有商品的旅行商人。目前把脸卖给你们就是我的目的啦！」

突然从建筑物阴影处跑出来的浮洛普出声叫唤敌人。

没有太多准备，就必须直接吸引对方的注意，但浮洛普的态度实在太过强势。

「……你谁啊你。」

被浮洛普的登场给吸引，「敌人」转头这么说。

音色不冷也不热，但确实有着智慧，原本以为对方是无法讲话沟通的存在，因此雷姆相当惊讶。

然而──

「唉呀，难道你们可以说话？是的话，我好像也该改变一下态度喔，对吧？」

「哦，这点你搞错了。帝国的人，全都得死。」

「原来如此。──果然没有交涉的余地呢！」

像要盖过杀气腾腾的「敌人」的回覆，浮洛普高声如此断定。而这话融解了雷姆一瞬间产生犹豫的心，成了推动行为的明快信号。

话听到这边，雷姆也就对执行后面的行动毫不迷惘了。

「啊、啊啊啊啊啊──！」

决定发动攻击而动作的瞬间，明知应该沉默却还是喊出了声。必须这样从内部鼓舞自己，否则无法接续到后面的行动。

挥舞出鞘之剑，用力敲向背对自己的「敌人」。「啥！？」虽然听到了惨叫，但她忘我地继续挥了两、三次剑。

不给注意力朝向浮洛普的「敌人」有转头的时间，怒涛般进行连续攻击。不清楚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对手无法战斗，因此只能胡乱乱砍。

有感觉到坚硬的触感反弹到手上，但其他事就很模糊了。

不过──

「夫人！已经不要紧了！他们全都被干掉了！」

「啊……」

被拼命叫唤而回过神的雷姆，看到前方站着浮洛普。

寻找起应该存在于自己跟他之间的「敌人」，雷姆在脚下发现被打倒的「敌人」──曾经是敌人的物体，全都七零八落碎散一地。

「咦？」他们被打倒的模样跟预想的完全不同，雷姆感到惊讶。

「在我看来，他们就像是破掉一样。事实上，仔细看这些残骸，会发现破裂的方式就像陶器跟玻璃。」

「……所以是，死掉了吗？」

「至少，在变得这么碎之前，他们是否还活着本身就已经很可疑了。」

蹲下来，手指捏起「敌人」碎散的破片后，浮洛普回答。

听到这答案，自觉到自己期待怎样的答案的雷姆感觉非常难受。

夺去生物的性命，对雷姆来说是应该尽量避免的忌讳。

因此，定义打倒的「敌人」是什么、算不算生物，才能保护自己的心灵。雷姆发现原来自己有这么肤浅的期待。

「夫人，他们的同伴很快就会察觉到的。赶紧打开别馆吧。」

雷姆的这层感伤，浮洛普做出先往后延的判断。雷姆也认为这是对的，因此没有抗拒他的方针。

至少自己的行为具有正当性，正当要打开别馆的门时，她注意到了。

「咦？」

脚下「敌人」碎散的破片，以有别于风和地震的形式，不自然地蠢动。

「──我们可没那么简单就会死。因为早就死了。」

在雷姆觉得不对劲的瞬间，「敌人」的声音悄然钻入耳内。

回过头，就看到雷姆和浮洛普刚刚打倒的「敌人」复活的模样。简直就像时光倒流一样，原本碎成一地的陶器破片接在一起，像在展示接缝一样恢复成原本的状态。

「──」

这景象不该发生。雷姆和浮洛普看了之后整个愣住，身体无法动弹。

至少要保护浮洛普。雷姆立刻双脚使力，想要反过来做出他在瓜拉尔保护自己的行为。

但是内心的紊乱影响到腿部施力，机能不完全的腿不听使唤。

不如说，她反而在「敌人」面前要命地失去平衡。

必须举起剑。要比对方还早挥剑。

赶不上。

「──！」

钝色光芒闪烁，「敌人」毫不留情地把手中的剑挥向雷姆和浮洛普──就在那瞬间。

「──埃尔！」

「密雅！！」

两道高亢人声重叠，主导了接下来在雷姆眼前发生的异变。

三个举剑挥砍的「敌人」，胸口从后方被紫色结晶贯穿。而且惊讶还不仅止于此。

「喀。」

才想说被贯穿的「敌人」在哀号，下一秒「敌人」全身就变成跟胸前的紫色结晶一样的东西，然后再度碎散。

只不过，虽然结果都是碎裂，但后面的发展却不一样。变成紫色破片碎散的「敌人」，这次不见复活的征兆。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雷姆和浮洛普的是──

「──久等了，雷姆！主角登场！」

「登场！」

如此堂而皇之宣告的，是飞越外墙、冲进庄园内的红色疾风马，以及跳下马背、背靠背双手抱胸的娇小人影。

是有着黑发、眼神凶恶的男童，以及身穿华丽礼服，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女童。两人精神抖擞地转头看向雷姆他们，闭上一只眼睛展露笑颜。

男童和女童做出抢眼的登场和宣言，当中男童的脸让雷姆眨眨眼，一时之间说不上话后，才终于开口。

「──你是谁？」

飒爽现身的男童，至少在雷姆眼中是个不认识的人物。

11

──鏮！鏮！门被用力敲响，卡楚雅感觉浑身结冻。

「不要、不要不要！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把车轮椅推到房间最里头，抱着头死命祈祷。

送雷姆和浮洛普去别馆，说自己会一个人等他们回来之后，卡楚雅就连呼吸次数都尽量减少，躲藏在房间里头。

然而还是被「敌人」察觉，于是遇到这种恐怖得要命的事。

「好倒楣。我果然，一直一直很倒楣……！」

「敌人」会经过这个房间前面，也只是为了寻找活人而偶然造访罢了。可是一下就被找上门，自己的运气真的有够背。

雷姆他们八成赶不及回来了。运气那么好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哥哥。」

卡楚雅并没有看到门外的人。

只是根据雷姆和浮洛普说的话，得知在外头徘徊的第三势力既非帝国士兵，亦非叛军，而且外表就像死人一样。

说到死人，现在的卡楚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亲哥哥贾马尔·欧瑞黎。本来以为就算杀他也不会死的哥哥，没想到真的死了。

僵尸也好，希望至少能见他一面。内心不是没这么想过。

可是，当状况真的变成有死人来回走动时，想起来的不是对哥哥的执着，满脑子只有自保心态，实在令人难受。

祈求雷姆和浮洛普平安无事，代替自己活下去──自己也没那么高尚慈悲。有的就只有自私，对无可救药的自己的怜惜。

没有被爱的价值，不完整又没用到无以复加的利己自私。

「我，怎么会……」

怀抱期待或希望，期望自己被救，本身就是错的。就是因为想着这样忝不知耻的事，才会连累到雷姆他们不是吗。

卡楚雅的不走运和不中用，牵连雷姆他们之后，结果不就是这样吗？

这种彻底自暴自弃的想法，被显现出快要坏掉的征兆、发出叽嘎声响的门板给打断，卡楚雅喉头冻结。

连面对绝望的状况都没法满足惨叫的条件，忍不住诅咒自己这样的身体。

但是──

「咦？」

就在以为会被破门的瞬间。

在门的后方想要挤进来的「敌人」停止了动作。──不，正确来说，是不得不中断破坏门的行为。

原因在于「敌人」全身都被红色火焰包围，烧了起来。

然后──

「威胁过的微精灵，这也是最后一只啦。」

跟烧起来的「敌人」不一样的声音，从门的后方传到卡楚雅耳中。

咒骂事态的声音，让卡楚雅反射性抬起头。接着旋转车轮椅的轮子，主动靠近门。

曾经害怕被打开的门，如今她用颤抖的手解开门锁，打开门板。

而在敞开的门板后面，站着一名把烧焦的黑色「敌人」一脚踢开的男子。

「久等了，卡楚雅。──出来吧。」

少了看惯的头巾，老是竖起来的浏海被放了下来。脸颊和额头都沾着干掉的血，即便如此还是抵达了这里。卡楚雅目瞪口呆。

然后，旋转车轮靠近男子──

「好慢……太慢了，笨蛋！我、我要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的！」

接着泪眼婆娑地冲进残酷现身的未婚夫怀里。

第三十三卷 幕间『祝词』

──帝都水晶宫、星形城墙、叛军大本营，每一处都出现状况。

有知晓事情经过的人，也有对事情经过一无所知的人。

这些人投身化为混沌坩埚的战场──不，是佛拉基亚帝国。

选择强迫流血、生命消散的路，认定让野心开花结果的行为是正确的，这块土地不断鼓动，在帝国历史中接连堆积起尸体。

那不叫恶梦的话，什么才叫恶梦？

「──『大灾』。」

没错，既然不称之为恶梦，那除了唤作「大灾」再无其他。

在佛拉基亚帝国扩散的「观星者」高呼这是天命，是将世界逼到灭亡的大型灾难之一。

提醒「大灾」会到来，以及防范后面的毁灭，是「观星者」的目的。

因此，之前的他们不是敌人。

因此，从现在开始的他们将成为敌人。

「但是──」

耗费拥有的一切以达成目的，这点对「大灾」来说也一样。

怀抱着不能退让的心愿，这点「大灾」也是一样的。

自然死亡和非自然死亡，杀死和被杀死，这些积累起来的尸骸大地就是佛拉基亚。

假如佛拉基亚流过的所有鲜血，都成了计画的基础，再来就是──

「────」

这是肩负起毁灭象征「大灾」的使者。

过去曾在王国展现凶猛力量，了结许多性命的最后「魔女」。

作为「强欲」的器皿诞生，却无法承受其灵魂的不完整容器。

被疏远，险些被杀，不被任何人祝福，于是取而代之为自己祝贺之物。

「去吧。为了成就计画，还有毁灭帝国。」

高举宝珠发光之杖，前进的脚步毫无迷惘的「魔女」──不，是尸人们的女王。从鲜血大地复活的东西们乖乖跟着她，开始行进。

──尸人们的女王，名为史芬克丝的「大灾」出发。

「──要·深思熟虑。」

《完》　

第三十三卷 后记

事有轻重缓急！

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鼠色猫。「＆」代表的是两者都是同一人。

开头突然就说那么一句，但这可是32集最后强烈主张的故事精华。看过33集的各位，请问还满意吗？

再次容我找个借口，原本我并没有打算写到这本书的！

或许您不相信，但在前一本32集中，原本预定要将33集的内容全部囊括进去。作者的预测如此天真，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都写了超过三十集了，竟然还没办法掌握剧情的份量！Rｅ：ZERO都写十年了还这副德性！

讲到这个，其实一开始Rｅ：ZERO的剧情总架构里没有「佛拉基亚帝国篇」。就跟白鲸和威尔海姆先生一样。是写着写着的期间变得想写，所以就写出来了，这就是从26集开始的帝国篇真相。随着奇夏的想法明朗化，作者的想法也跟着明朗了。

故事在亚伯拿下面具、自称帝国剑狼的地方迎来转换期，通往帝国篇结尾第八章！没错！整体增加了一个章节！

今后也请跟作者一同被这个故事的轻重缓急给摆布！

谢谢！

那么，趁着坦白后内心舒坦之际，来进入惯例的答谢吧。

责任编辑I大人，「知道吗？二月份的天数很少喔！」在这样的地狱中，这次也让书籍顺利出版刊行，实在万分感谢！诚然是通往地狱的路标。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感谢您充满力量的封面插画和尸人的造型！多亏了这些，我才能在文章里头让他们动得栩栩如生！虽然他们是尸人！

设计师草野老师，将彷佛电影海报的尸人大行进插图表现得更有魅力，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表情都很棒！虽然他们是尸人！

花鸡老师＆相川老师的第四章节漫画每个月都在月刊Cｏｍｉｃ Aｌｉｖｅ连载中，天天都觉得「魔女」的描绘方法很有魅力，非常棒。感谢老师们！

然后是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的齐心合力，才能完成这次的发行。每次都很感谢您们！

最后要谢谢各位读者，抵达了帝国篇的精彩场面之一！

从这边开始到怒涛的帝国篇结局，精彩场面将会连续登场，还请务必把故事看到最后！事有轻重缓急！

那么！在下一集、帝国完结篇的第八章，请各位多多指教！

2023年2月《目标直指帝国篇完结，为此充满干劲》　

第三十三卷 插图

短篇集 8 『Stand by me Pleiades』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攻占虚空的Tono

录入：击败银银子想当虚空皇帝的暴食Tono

1

──菜月·昴从普莱迪斯监视塔消失了。

寄至宅邸的信件内容，简单来说就只是在讲这件事。

「──爱蜜莉雅大人的笔迹，变得很端正了呢。」

看过信，眯起异色瞳的罗兹瓦尔·L·梅札斯手指扶着下腭，道出与内容无关的感想。

初相见时，寄信人爱蜜莉雅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超出常人想像。

在故乡森林与家人大精灵过着封闭生活的她毫无常识，考量到未来要让她参加王选，就必须先行施以各种教育。

不过，秉持着耿直和上进心，爱蜜莉雅端出了明确的成果。

当然，这些部分都还不够成熟，但是以教育者的角度来说，她的成长令人感到快意非凡。假使王选没有三年这个期限的话，灌输更多不同领域的知识给她，也会是一件乐事吧。

「不过，现在似乎不是讲这些悠哉话的时候了。」

以逃避现实的想法来争取整理思绪的时间，罗兹瓦尔闭上双眼。

不久前，爱蜜莉雅跟着以昴为首的同伴们前往了位于王国东部的奥吉拉沙丘──「贤者」居住的普莱迪斯监视塔。

其目的是与「贤者」夏乌拉接触，并仰仗其被讴歌为无所不知的智慧。

不过，挑战塔是相当困难的，就连「剑圣」莱因哈鲁特都没法完成，因此罗兹瓦尔认为，少了菜月·昴就不可能抵达那座塔。

而事实上，昴做出怎样的贡献是未知数，不过只要爱蜜莉雅一行人平安抵达普莱迪斯监视塔，就算达到目的。──开头的问题，就发生在达成目的后。

「昴离开了爱蜜莉雅大人的身边啊。──似乎是发生了无法预测的事。」

将所有状况调整到最妥善的状态，是罗兹瓦尔对昴的权能的认知。

发生了有这种权能也无法完全弥补的问题──昴会主动离开爱蜜莉雅身边，只有这个可能。这对罗兹瓦尔来说是紧急事态。

必须加以修正。──不管要付出多大的牺牲。

「──」

眯起双眼，罗兹瓦尔打开办公室的窗户，修长身子纵身一跃，在斗篷迎风飘逸下翩然降落宅邸的前院。

着地姿态并不危险，却很突然，引来他人责备。

「老爷！您怎么突然这样！？这种像嘉飞才会做的没礼貌行为……」

看到罗兹瓦尔飞跃而下，跑过来的是女仆法兰黛莉卡。

晃着金色长发，绿色的美丽双眸带着怒意逼近，丝毫不管对方是宅邸之主，打算正经八百地说教。

「请不要做出这种孩子气的举动。要是给佩特拉看到，她可是会比我还要啰嗦──」

「法兰黛莉卡。」

「什么事！事先声明，人家是为了老爷着想。」

「──爱蜜莉雅大人她们寄来了鸟文。状态似乎很危急。去做准备。」

「──！明白。老爷要怎么做？」

说教被打断的法兰黛莉卡听到罗兹瓦尔认真无比的语调后，立刻正襟危坐，切换的速度完全是女仆的典范。对于她的提问，罗兹瓦尔指向天空。

「状况看起来，必须能快速移动。──我去叫克林德，几个小时后就回来。」

「──。明白了。佩特拉那边我会先提醒她。」

听到克林德这名字，法兰黛莉卡的眼角动了一下，不过，罗兹瓦尔并未特地点出她不擅面对克林德这件事。

法兰黛莉卡和克林德以前紧密的关系不知为何变得生硬，他很希望两个年轻有为的随从可以合作无间，但那却也构成了烦恼根源。

不管怎样──

「鸟文的内容在这儿。细节部分交给你。仔细想想，然后做好准备。」

把爱蜜莉雅的信递给法兰黛莉卡后，罗兹瓦尔就转过身去了。只要看过信，法兰黛莉卡就能想到要如何妥善准备吧。

留下这份信赖，罗兹瓦尔轻蹬地面，让身体浮到空中。

使用风与土属性魔法，再结合阳魔法，从而使出飞行魔法──可以发挥出不逊于候鸟的速度，因此十分宝贵，但这意外地归类于无人能办到的高等魔法。

由于使用者稀少，所以被王宫和老友叮咛不要太常使用，然而──

「──现在可是事态紧急。」

用无人知晓的认真嗓音踢开顾虑，罗兹瓦尔划破蓝天般翱翔。

「要是能看见您这么认真无比的样子，身边的人目光想必会柔和不少吧。」

深深一鞠躬后抬起头，长发迎着主子飞离后掀起的风摇曳，法兰黛莉卡朝着看似精明、实则笨拙的罗兹瓦尔这么低喃。

从对应的速度与认真程度来看，罗兹瓦尔担心爱蜜莉雅他们的心情无庸置疑。当然，大前提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而行动，不过对应方式没有改变。

要是能让一直盯着罗兹瓦尔一举一动的佩特拉、奥托和嘉飞尔都能看到他这一面就好了。

「或者，这也只是因为老爷的恩情蒙蔽了我的双眼呢？」

垂下眉尾，沉重吐气后，法兰黛莉卡看向手中的信。

寄达的鸟文──为了把信送到远处而对鸟儿施加特殊养育与训练的配送技术。原本是罗兹瓦尔的祖母，也就是前前代想到的点子。培育鸟儿的费用不斐，为了避免信件被盗取抢走或坠落，还得备好隐匿用的刻印等等，尽管面对的课题颇多，却受到王国上流阶层之间的喜爱。

从信件发送自王国最东边的奥吉拉沙丘这点来看，其配送速度与距离都叫人大开眼界，不过到底是怎样的内容能让罗兹瓦尔认真起来呢？

「这是……」

扫视信件后，法兰黛莉卡甚至忘了用手遮住嘴巴。平常的话绝对不会忘记，但内容就是令她震惊到忘了这个下意识动作。而且──

「法兰黛莉卡姐姐！刚刚老爷是不是飞走啦？」

最近正从讨人厌的罗兹瓦尔那儿接受魔法启蒙的佩特拉，感受到宅邸内玛那紊乱而跑到前院来。知道这名等同妹妹的女孩心仪对象为谁的法兰黛莉卡，领悟到了罗兹瓦尔那句「之后交给你」的真正意思，不禁平静饮恨。

「……该怎么跟佩特拉说这件事好？」

催促罗兹瓦尔行动的爱蜜莉雅亲笔信的内容该如何转达给佩特拉？法兰黛莉卡仰望主子消失的天空，无力低语。

2

──在法兰黛莉卡含恨低语的几个小时后，本该被矛头对准的罗兹瓦尔抵达目的地豪宅，正与目标对象对峙中。

「叔叔的到访，还是一样这么突然呢。」

「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是，我这边有急事。还请见谅。」

「当然，若没有急事还从阳台跑进来就让人伤脑筋了。」

虽然年幼，却用严厉目光瞪着罗兹瓦尔的，是跑进阳台的豪宅之主、长年往来的米洛德家当家安妮罗洁·米洛德。

不过，长年往来的是米洛德家本身，认识年仅九岁的安妮罗洁的时间，只有打自她出生起的十年而已。

出落成一位漂亮淑女了呢。就在罗兹瓦尔深深感慨的时候──

「叔叔，人家不是九岁，而是十岁了。请不要搞错了。」

「哎哟喂呀，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呀。」

「您的眼神说了。还请振作。叔叔的态度、服装和生活方式之所以被世人允许，是因为大家都误会了您的内在是正经的。」

「唉呀呀，被你这么一讲，我实在是无地自容。」

被安妮罗洁讲到苦笑的罗兹瓦尔，靠在接待客人的沙发上摇晃椅背。

她以淡然的态度迎接从空中飞进来的监护人，令罗兹瓦尔感谢她的度量，同时心想该如何切入主题。不过──

「您特地从空中到来，想必有事要找我……或是克林德。又或者，是找我和克林德两人？」

「真的很可靠耶～。我这么好懂吗？」

「嗯，非常好懂。叔叔是会选择最省事快速方案的人。是怕拐弯抹角或婉转提醒会失败，所以才办不到吗？」

对方闭上一只眼的幼稚挑衅，令罗兹瓦尔认定不要反驳是最明智的作为。由于安妮罗洁出生时发生的事，以及跟她双亲的渊源，使得罗兹瓦尔拿她没辙。

深知自己对罗兹瓦尔的价值，安妮罗洁弹响手指。

「克林德，过来。不如说，你在吧？」

「──是，如您所言。明察。」

一道声音回应呼唤，一位有着鹅蛋脸的人物打开会客室的门走了进来。

一身笔挺的管家服，锐利双眼戴上单片眼镜的男子──米洛德家的总管，也是罗兹瓦尔持有的一张鬼牌。

感谢安妮罗洁的懂事，罗兹瓦尔切入主题。

那就是──

「我收到了爱蜜莉雅大人寄来的鸟文。事情跟昴有关，看样子有必要去帝国一趟。因此，为了调整和应对当家的问题，我想借助两位的力量。」

「──。爱蜜莉，跟菜月·昴吗。」

眉毛动了一下，安妮罗洁若有所思地这么回应。

在王选事务上，米洛德家是爱蜜莉雅强而有力的支援者。就算没有这层关系，感情好到以昵称称呼爱蜜莉雅的安妮罗洁，为了她会不遗余力地帮忙。

即使这事情跟让她心情复杂的情敌菜月·昴有关也一样。

「……叔叔亲自动身解决状况的期间，要把梅札斯家寄托给我啰？」

「嗯，我想交给你负责。因为我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对象。」

「恭维话就免了。……谁要留下？」

「拉姆或法兰黛莉卡……本来是这么盘算的，但似乎不容易。因为问题不单是牵涉到昴，还波及到了同行的雷姆。」

罗兹瓦尔的补充，让安妮罗洁皱起娥眉。

虽然没有深入提及，但爱蜜莉雅的来信中提到下落不明的不只是昴，还包含了雷姆。既然如此，拉姆的心情肯定也大受影响吧。

说起来，这次的旅行拉姆之所以会同行，原因就出在想找出方法治疗沉睡不醒的雷姆。结果妹妹别说清醒，还不见了，她想必相当自责。就算要她老实待在宅邸等待，恐怕她也听不进去。

「因此，就算要留人也只有法兰黛莉卡可选……当然，我会慎重选择～的。」

「不管怎样，都必须让法兰黛莉卡交接给克林德。──总之，负责当家事务这件事我知道了。再来就是──」

接过罗兹瓦尔的思绪，安妮罗洁俐落地定位好自己的职责。

话说到最后，细长双眼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克林德。在主人的注视下，万能总管恭敬行礼。

「那么，本人也斗胆提问。──老爷希望本人做什么？」

「──。是昴这方面的问题。不能让他离碧翠丝太远。能分开的时间有限。」

「昴大人和碧翠丝大人之间的精灵术师契约，当中的期限与限制。时限。」

主仆两人真的都很明事理，罗兹瓦尔不快地缩起下腭。

昴和碧翠丝分别以契约者和精灵的身分缔结了羁绊，从而构筑了弥补彼此问题的依存关系。

昴所有的门都损坏，导致无法排出体内产生的玛那；碧翠丝的缺点则是只能从契约者身上吸收玛那，两人可说是建立了理想关系。

尽管两名当事者都说不是基于那种盘算才订契约的，但这种事根本无所谓。问题在于，这段理想关系中有个显而易见的破绽。

「感情良好是好事，但只要两人分开太远就会陷入一起倒地的窘境。昴会因为累积过多的玛那而死，碧翠丝也会因为玛那不足而消失。」

「不只对老爷，对本人来说也是难以忍受的结果。失去。」

「嗯，没错。因为我也不能失去昴这张手牌。」

「对不起。本人说的是碧翠丝大人。抱歉。」

「────」

克林德虚情假意的谢罪，让罗兹瓦尔板起脸孔。介在两人之间，安妮罗洁拍了拍手，督促对话进行。

「总而言之，缘由我明白了。也了解叔叔想要借用克林德的理由。……不过，要缩短距离，终究仅限在露格尼卡国内。」

「当然，这我很清楚。不管怎样，要前往帝国就必须在各处做调整。拜托了，克林德。」

「只要老爷期望，安妮罗洁大人应允便可。没问题。不过──」

「要支付相对应的代价，对吧？这我知道。──虽是痛心疾首的回忆。」

想要尽量避免带着情感回应，却失败了，罗兹瓦尔对此有自觉。

即便知道无可奈何，但支付代价会让心脏像要胀裂开来。那份心痛正是代价对等的证明，这就是他的主张吧。

出售回忆，对紧抓过去不放的罗兹瓦尔来说是极为讽刺的行为。

「三个……不，我用四个魔法作为代价。凭此，借用你的权能之力。」

「直接就说四个，果敢的判断。大胆。」

「要是惋惜而给得不够的话，将会不忍卒睹。没时间了。对我来说也是。」

闭上一只眼，罗兹瓦尔用黄色瞳孔的眼睛凝视克林德。

时间宝贵。不单是眼前的问题，只要是为了达成宿愿，就必须把路上的一切都用上。接下来，罗兹瓦尔一次都不能失败。

因为已经没法奢侈地等待下次机会到来。

「先去接爱蜜莉雅大人他们。千万不要泄漏有关你的权能的事。」

「明白。安妮罗洁大人，可以吗？许可。」

「……这是为了爱蜜莉。照叔叔说的去做，克林德。」

安妮罗洁朝克林德点头，眼中的思虑之深与稚嫩的年龄不符。总管接收到主人命令后深深弯腰──下一秒，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真的如字面意思消失了。不是躲起来或是让人看不见。

恐怕现在的他，人在最接近奥吉拉沙丘的城镇米尔拉。

「只要他有那个意思，说不定也能抵达普莱迪斯监视塔。」

「这点他本人说过办不到。好像是塔有难以接近的原因……细节他没跟我说。」

谈及克林德能够消失到远处的权能，安妮罗洁就垂下眼帘。罗兹瓦尔对此感到诧异，而她在沉默片刻后，说：

「这样真的好吗，叔叔？」

「都已经没有退路了还这样问，不觉得有点坏心～吗？」

「对叔叔来说，魔法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吧。重要无比，难以割舍的东西。」

「──。正因如此，才这样啰。」

被对方的大眼珠凝视，罗兹瓦尔有种既视感。八成是她的面容和真挚让自己想起了她的双亲。

揪紧自己的胸口，忍住来自过去的纠葛痛楚。说什么都想达成的宿愿，说什么都想再见那个人一面，为此自己不惜任何牺牲。

纵使为此要支付的代价，正是那个人授予自己的祝福。

「叔叔，还请不要钻牛角尖。」

「恰恰相反喔，安妮罗洁。──我没理由钻牛角尖。」

被比自己年幼的人担心，罗兹瓦尔摇头道。

即使明白对方是发自内心忠告，自己却无法采纳。因为这是罗兹瓦尔·L·梅札斯──不，是罗兹瓦尔·梅札斯选择的故事。

3

「────」

真的是按照字面意思，眨眼间世界就不一样，整个人站在宅邸前。

以距离来说有数百公里，以时间来说移动要耗时超过一个礼拜的旅途，却在一瞬间就被弥平。奥托·思文花了几秒钟整理思绪。

恰好五秒钟，接着深深叹气。

「唉～，事到如今我是不会被这点小事给扰乱心神啦……」

「奥托兄也变得神经大条了呢～。还是说本来就神经大条？」

「我已经想不起一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所以两者都是吧。」

身旁体验到相同事态的嘉飞尔拍打奥托肩膀，奥托耸肩后舍弃眼前的疑问，转而注视站在旁边的温文尔雅男子。

「这招实在相当方便，不过详情细问不妥当吧？」

「如您明察，此为禁止泄漏之事。首先这并非能够轻易使用的招式，再来就是可以保证不会危害到人体。放心。」

「有点让人不安的说法呢，不过能够理解……」

总管克林德回答问题，奥托不情愿地点头。

虽然是我方的人，但克林德本身有许多谜团。只听说他与罗兹瓦尔来往甚久，再来就是他把法兰黛莉卡教育成一名完美女仆。其他还有教导昴鞭子用法和体术，对指导佩特拉也相当热心──这是他的学生们的说词。

也就是说，他相当于爱蜜莉雅阵营的支柱，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没想到，从朴利斯提拉回宅邸只要跳一步就好。是之前碧翠丝使用的那什么『机遇门』吗～」

「非也，原理上与碧翠丝大人的阴魔法完全不同。相去甚远。不过很遗憾，详情容本人避而不谈。请见谅。」

「说话方式让人感觉不到有认真在隐瞒耶……」

「请见谅。」

先前就觉得他让人无法摸透，这种印象直到现在仍旧健在。

不过现阶段该优先关注的不是克林德的「转移」──只能这样称呼的现象，而是他不惜这么做也要把一行人带回罗兹瓦尔宅邸的理由。

「菜月先生和雷姆小姐，飞到佛拉基亚帝国去了……对吧。」

「──。果然本大爷应该要跟过去的。」

听到奥托的话，嘉飞尔顿时绷紧神情，方才的松懈气氛全然消失，还压低声音这么说。奥托则对他摇头。

「这是全员做出的决定。要复兴朴利斯提拉就需要人手，而且『魔女遗骸』的所在位置，少了嘉飞尔就无法确认。」

「是没错啦～……」

「一旦讲起早知道的话会没完没了的。假如要从源头着手摧毁，会演变成一开始菜月先生不要飞走就好啰。」

「讲那种像是拉姆会说的话，再怎么样首领都太可怜了吧……」

「所以说，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是没意义的。」

假如能够预防事情再次发生的话还好说，追究不是自己的责任根本毫无意义。事实上，因为昴跟雷姆飞到了帝国去，为了把两人带回来就必须闯进帝国，这才是现实。

奥托和嘉飞尔，都是为此而被带回宅邸的。

「不过，偏偏飞到麻烦最多的国家……」

「首领就是这样才会是首领呀～。正所谓『父王的考验对马克利泽雅来说是一次次的挑战』。」

「那个故事不就是连续发生苦难到最后，都没能得到回报就死了吗？」

嘉飞尔的比喻让人丧气，奥托为往后的苦难感到忧虑。

在奥托不短的旅行商人经验中是曾去过露格尼卡王国以外的国家，但四大国度当中唯一没有踏入的国家，就是南方的佛拉基亚帝国。

一方面是帝国与王国之间的关系很紧绷，再者，申请穿越国境的条件相当多；然而不想去帝国的最大理由其实更简单明快──

「──因为那个国家，很容易死人。」

强者为尊，弱者活该被虐。佛拉基亚帝国的风土民情，对于不适应的人来说根本就和活生生的地狱没两样。可以说用不着讨论，也能知道昴会被归类在哪边。

「爱蜜莉雅大人一行人，已经在宅邸等候两位了。久候。」

像这样在别人整理好心情时才推开宅邸大门，克林德这名总管的体贴真的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亲身体验这点的同时，意识到自己驼背的奥托挺直脊梁。

「说久候太沉重了，不过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酱想必乱成一团吧。我们也赶紧去会合吧。」

「嘿！放心吧，奥托兄～。要打进帝国的话，本大爷绝对派得上用场！」

「……我会努力让事情不要变成那样。」

虽然对不起斗志昂扬的嘉飞尔，但奥托没打算引起国际纠纷。

要是引起国际问题，就算没有王选，事态也很严重；而如果演变成外交纠纷，就算是昴也无法完全负起责任，最后只会一败涂地吧。届时，奥托受到牵连的可能性也很大。

还不如在变成那样之前先逃离这艘贼船，但──

「那个机会，老早被我自己给扔掉了。」

想要逃跑且又逃得掉，就必须回溯到身旁这个志得意满的小弟还不是小弟，而是残暴敌人的那个时候了。

之后，奥托就再也不曾有过要逃跑的念头了。

4

「那个总管先生用的方便魔法，由里乌斯有办法使用咩？」

「……十分抱歉。若应用的是阴魔法，那就要看妮丝成长到哪。」

「哎哟，用不着认真搭理咧。就算是魔法白痴的伦家也知道那不简单滴。」

接话者是让人想要正襟危坐的认真骑士，对此，安娜塔西亚·合辛挥挥手，为自己的态度反省。

又让由里乌斯为她操了不必要的心，真的是很伤脑筋。

──自从主从关系在普莱迪斯监视塔恢复后，两人的关系就一直这样生硬。

由里乌斯是自己的骑士，对于这点安娜塔西亚没有任何怀疑。话虽如此，因为对他的记忆没有恢复，因此很难好好掌握彼此的距离感。

「就我来说，能看到安娜难得一见的样子，倒是感到开心就是了。」

「少在那边讲些五四三。你这性格恶劣的孩子～」

不知所措的样子被调侃，安娜塔西亚朝着自己的围巾吐舌头。

这不是比喻，她是真的对着自己的围巾讲话。那条白狐狸围巾又被称作人工精灵，更是陪伴安娜塔西亚长久时光的搭档艾姬多娜。

有着特殊共犯关系的艾姬多娜意有所指的笑意，让安娜塔西亚嘟起嘴。然而听到自己不在的期间搭档扛了多少辛劳后，也没办法回嘴。

附带一提，这是因为安娜塔西亚在紧要关头把她的辛劳化为了泡影。

「为了不受『暴食』大罪司教的权能影响而让意识躲在内侧，把身体的控制权完全交给我。你做了相当危险的豪赌呢。」

「然后因为没法忍到最后，害得你的努力一笔勾销。偶实在是太没耐性咧。」

对自己感到厌烦的安娜塔西亚手贴脸颊，然而由里乌斯听了她的自省后却插嘴：「没那回事。」

容姿端丽的骑士在自我警惕的安娜塔西亚面前手贴胸膛。

「正是安娜塔西亚大人的一句话，成了当时决胜负的关键。假如没有被推一把，我的剑绝对碰不到雷伊德·阿斯特雷亚。」

「真的这么认为？为了伦家这样讲会不会有点夸张哩？」

「在下的判断毫无虚假。我愿以剑和对您献上的忠诚发誓。」

「不用咧，免讲到这种地步啦，哎哟。」

由里乌斯的黄色双眼笔直地凝视安娜塔西亚的浅葱色瞳孔。在坚定的神彩与坚强的话语面前，安娜塔西亚暂时放下了疑虑。

不过，这代表自己受到了非常深厚的信任。

「伦家以前跟由里乌斯相处融洽呗。契机是什么咩？」

「我侍奉您的理由，是吗？」

「没错。伦家是外国商人，由里乌斯是正宗的王国骑士呗？偶当然知道自己的动机，但由里乌斯的就不清楚咧？」

关于由里乌斯的个人资料，她当然大致听过说明了。

既是露格尼卡王国尤克历乌斯家的下任当家，还是隶属于近卫骑士团的骑士家族的后代。从他的行为和剑技来看，可以得知那说法并没有骗人。

但是为什么王国的人会跟卡拉拉基的商人携手合作，个中理由就不得而知了。

「……有许多原因，不过……」

「不过？」

「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从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器量中看到了希望吧。」

「────」

思索了一会儿，由里乌斯道出自己的答案。

毫无心机的期待与信赖，让安娜塔西亚惊讶睁眼。因为她本来猜想，契机是符合他的远大理想或理念之类的东西。

就这样，安娜塔西亚不禁浑身一僵的时候──

「啊哈哈哈哈哈哈！」

脖子上的艾姬多娜大笑出声，吓到了安娜塔西亚。

「哇！干、干嘛咧，艾姬多娜。突然这样很吓人。」

「抱歉抱歉。可是，这答案不算事不关己吧？所以忍不住就……」

「不算事不关己……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由里乌斯皱眉，朝无法压抑发笑冲动的艾姬多娜这么问。面对这问题，精灵接着说了下去：

「其实呢，我也是投资安娜未来的其中一人。所以说，才会觉得不算事不关己。」

「哦～这样一讲，好像有被这样说过……不过，等一下唉？」

听了艾姬多娜轻松回应的话，安娜塔西亚歪头不解。

确实，跟艾姬多娜初相遇的时候，记得有过类似的对话，不过回顾过往，她小时候也曾被里卡德讲过类似的话。

那时，里卡德也是笑着说很期待安娜塔西亚的将来。

「该不会人家一直都用相同的方法，来说服对手呗？」

「又没什么关系。安娜确实会各式各样的谈判技巧，不过既然是对任何人都管用的手牌，就再好不过了。」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

由里乌斯正经八百接受这说法，安娜塔西亚忍不住微微苦笑以应：「有咩？」

艾姬多娜总是这个调调，不过看到由里乌斯对任何人事物都能找到优点的这副模样，不免怀疑放任这点不管是否真的是好事。

说不定这种事，对过去的两人来说根本是不用烦恼的课题？

「不清楚。我跟安娜塔西亚大人之间没有任何不安。不过我会这么想，说不定是安娜塔西亚大人在背地里付出了许多努力。」

「──。真傲慢，看穿伦家的想法？」

「因为在您不记得的期间，我依然在您的身旁看着您。」

「哦，真是让人神魂颠倒的说法哩。」

手掩嘴巴，安娜塔西亚轻笑，放过了傲慢的骑士一马。

多多少少会不安。不过，安娜塔西亚不记得的两人关系，这位无时无刻均姿态优雅的骑士都记得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想必两人可以相处融洽吧。──毕竟坚强面对逆境，是自己的卖点。

「而且，爱蜜莉雅小姐的事都大略回想起来咧，搞不好待会也会想起由里乌斯哟？」

「从最终角度来看，那是令人期待的结果吧。她跟由里乌斯都是惨遭『暴食』权能毒手的受害者，但却不知道恢复失去记忆的条件……」

「用不着着急。──我现在可以这么想了。能够这么想，很值得自豪。」

手贴自己胸膛的由里乌斯微笑，这态度并非逞强。见状，闭上一只眼睛的安娜塔西亚点头回答：「是咩是咩。」

既然彼此都打算重新建立主仆关系，那没有进展的商量就留待后头。

「就跟在塔上说的一样，偶们也会帮忙寻找菜月和雷姆小姐。……虽然不太确定爱蜜莉雅小姐记不记得，不过出现第三名『暴食』也让人在意。」

「是的。既然对方跟着昴和雷姆小姐一块儿转移走了，那连帝国都有危险。」

「话虽如此，那个大国才不会听我们的话吧。唉哟～，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找到菜月他们呀？」

锁定方向后，安娜塔西亚、由里乌斯以及艾姬多娜的讨论速度飞快，一下就找到问题点。安娜塔西亚手贴自己脸颊，说：

「尽管不能说问题全都解决了，但偶们能够这样，都多亏了爱蜜莉雅小姐他们的福……有恩必报，不然伦家的商人名誉会哭滴。」

「那么，要怎么做呢？」

「这个嘛，就进入伦家的商会销售手法……咧。」

由里乌斯闭上一只眼睛问道，安娜塔西亚耸肩回答。

幸运的是，安娜塔西亚的说服充满魅力，这点得到在场两人的证明。只不过──

「不能说两人，要说一人一只比较恰当呗？」

她开完玩笑还顽皮吐舌头，结果逗得脖子上的围巾跳起来。

5

「为了把大哥哥他们带回来，大家都忙翻了耶……」

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撑着脸颊的梅莉淡淡地说。

忙碌的空气蔓延到整间罗兹瓦尔宅邸，对梅莉来说，这里离怀念的老巢印象相去甚远。──梅莉好歹也在这栋屋子里住过一年。

「我住的是地牢，所以这么热闹，感觉很新鲜。」

梅莉原本是被派来暗杀爱蜜莉雅阵营的刺客。

当时进攻后来烧毁的旧宅邸，但最后暗杀失败而沦为阶下囚。本来应该要被拷问或被收拾解决掉的，但不知什么原因，现在却一派清闲地看着大家忙乱。

要说有多没紧张感呢？就连现在，她都没被捆绑监禁，而是被撇在一旁。

「……我搞不好会突然背叛大家搞破坏，可是好像没人这么想耶。」

虽然没有携带可以充作武器的物品，但梅莉原本就不需要那种东西。

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就能呼唤栖息在附近的魔兽供自己使唤。要为了凭吊艾尔莎而大开杀戒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对于这种泄愤的想法，她忍不住笑了。

「什么凭吊开战，艾尔莎应该觉得根本无所谓吧。」

因为艾尔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后事。活着的期间就很随便了，不觉得死后她会突然很注重这种事。

事实上，以前曾有机会了解她在想什么，只是梅莉没能掌握那机会，现在也觉得这样就好了。

不然的话，自己会哪儿都无法去。原本是这么想的──

「……有人告诉我，其实不是那样。」

明明可以决定梅莉的未来，却对梅莉说多看其他人的背影，加以见习就好了。

可是这么说的当事人，却被转移到了看不到他背影的远处，这点叫梅莉不满。

「啊！梅莉酱！」

「唉呀呀。」

闲闲没事干，待在聊天室的时候被人叫了名字，梅莉直接靠着椅子弓起背往后看，顿时就看到上下颠倒的可爱脸蛋走了过来。

是梅莉被囚禁的期间，经常跟昴和爱蜜莉雅一起来探望自己的少女──

「佩特拉酱，你好吗？」

「嗯，我很有精神喔。梅莉酱似乎也恢复了精神，太好了。我本来很担心呢。」

「排在大哥哥和大姊姊还有碧翠丝酱后面吧？」

「不要讲那种话。我可不会帮担心的人编号然后照顺序担心。」

手扠腰的佩特拉鼓起红润脸颊。被她的反应逗笑的梅莉翻转身子，用一般的角度面向她。

即使重新面对面，佩特拉的样子就跟当初送行时没啥两样。不过也才分开一个月左右，是会有什么改变啦。

虽然原本回程时得花的时间，应该要跟去的时候一样才对。

「你跟克林德大哥哥一起来的吧？是用了怎样的魔法？」

「不知道耶。不是我故意不讲，是真的不知道喔。那个人忽然跑来，跟姐姐他们讲了一下话后，两辆龙车就碰的一声出现在宅邸前面了。」

「呼嗯～…应该就是阴魔法了吧。虽然讨厌，但之后问问看老爷啰。」

听说了梅莉那不可思议的体验后，热爱追求新知的佩特拉不住点头。

听说日复一日在许多领域上显著成长的佩特拉，在魔法方面也充分发挥了兴趣与才能的敏锐度。那个叫做克林德还一直盯着自己看的总管，其使用的魔法机制有朝一日也会被她给解开吧。

不管怎样──

「佩特拉酱，出乎意料地，你没有因为大哥哥的遭遇而情绪低落耶。」

「──说什么啊？我非常不安，也很生气的喔？」

「──呜。」

老实告知感想的佩特拉微笑，眼神却全然没有笑意。梅莉也不敢继续多说什么。

确实是梅莉看走了眼。佩特拉现在是怒上心头。

只是眼前的少女没有把蓄积的感情爆发出来，这让梅莉想起对方是个会用意想不到的可怕方式宣泄情绪的女生。

一年前，梅莉还被关在地牢的时候，频繁去看她的佩特拉说出了十分恐怖的宣告，如今回想起来都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当时她对着大感惊奇的梅莉这样说：

「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再去想什么要杀我这种恐怖的事了吧？你就放胆地喜欢上我便行了。」

基于如此恐怖的策略与盘算，花了一年的时间让梅莉失去原则。现在的梅莉，已经丝毫激不起想要加害佩特拉这种念头了。

因此──

「……对、对不起。」

「──？为什么梅莉酱要道歉？梅莉酱有做好自己的份内工作吧？大家说在魔兽很多的地方，多亏有你才能获救。」

「是那样没错啦……可是，我也没能帮上大哥哥。」

「────」

不是害怕佩特拉才道歉，而是因为梅莉自己的后悔才道歉。

「大哥哥要被转移走的时候，我离开了他身边……但就是忍不住会去想，要是当时我有留下……」

塔里发生的战斗尘埃落定，觉得事情告一段落而导致心情松懈什么的，根本无法构成借口。

梅莉疏于戒备，导致全员遭遇惨剧。连失踪的昴他们现在在帝国遇到了什么，梅莉都不敢去想像。

真正的想法似乎传达出去了，佩特拉的眼神变得柔和。

「嗯，谢谢你肯道歉。还有，抱歉让你道歉了。……因为我没有一起去，所以比梅莉酱更不应该。」

「才没有……」

「──所以说，下次我一定会跟去的。不管说什么，我都绝对要跟。」

用力握紧拳头，佩特拉坚强地这么宣告。看着这样的她，梅莉惊讶地睁大眼，接着露出乏力的笑容。

「大哥哥真是幸福的人。能够让佩特拉酱这么重视他。」

「嗯，就是说啊。啊，不过，我也是非常重视梅莉酱的喔？」

「好啦好啦～」

虽然对方像是想起了才补充这一句，但丝毫不觉不快的自己已经没药救了。自己已经被这名坚强的少女给牢牢束缚住了。──而且，八成不仅限于佩特拉而已。

「佩特拉酱，我没法跟你一块儿去找大哥哥喔。」

「……嗯。因为你要跟克林德大哥哥和安妮罗洁大人去王都吧？」

「没错。好像是要讨论通过那片沙海的方法。」

点头回应佩特拉，梅莉想起那个环境恶劣的奥吉拉沙丘。

奥吉拉沙丘和普莱迪斯监视塔，原本都被称为无法攻陷的据点。但在「贤者」夏乌拉职责告终后，让旅途变得困难的沙风也随着「试验」结束而同时解除，保管「死者之书」的沙之塔现在的防卫能力相当低下。

因此，为了避免普莱迪斯监视塔被恶意滥用，有人就变得十分重要──

「跟爱蜜莉雅大姐姐感情很好的『神龙』，以及可以操控魔兽的梅莉酱。」

「竟然被拿来跟『神龙』相提并论，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耶。」

被佩特拉讲出自己现在的处境，梅莉不禁苦笑。

目前保护普莱迪斯监视塔的，除了位居塔顶的「神龙」以外，就只有栖息在奥吉拉沙丘的魔兽群了。──而爱蜜莉雅阵营对这两者都可为所欲为。

「……看样子，我好像不知不觉地被纳入这个团队里了。」

「──？事到如今还说这什么话？」

「佩特拉酱，你这表情很可怕，拜托别这样。」

她那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叫梅莉害怕。

不管怎样，为了让王国认可自己被阵营托付的职责，梅莉必须直接前往王城。也因此，会跟佩特拉和爱蜜莉雅他们分开行动。

「虽然有点闷闷不乐，不过大哥哥他们就交给佩特拉酱你们啰。」

「嗯，我们会加油的。……梅莉酱也要加油喔。克林德大哥哥人非常好，不过有点问题，所以要小心。」

「拜托不要突然给出让人害怕的忠告啦。……不过，我也不是一个人。对吧？」

说完，梅莉轻轻晃动自己穿着的袍子帽兜。「咦？」不解的佩特拉，看到里头跳出一个小东西。

那东西用复数只脚爬过梅莉肩膀，最后抵达头顶。是只红色蝎子。

「这孩子是……」

「算是人家的小护卫啰。名字是……因为还在想要怎么叫它，就先叫小红蝎吧。」

「小红蝎……」

嘴巴复诵的佩特拉盯着红蝎看。感受到视线的蝎子为了让小小的身躯看起来更大而挺起身子，还用锐利的尖螯发出卡嚓声。

虽然不确定这是不是它为了保护梅莉而采取的威吓行为就是了。

「梅莉酱就拜托你啰，小红蝎。」

用手指轻捏小螯钳做出握手姿态的佩特拉，没有嘲笑那微弱的威吓。

红蝎似乎也感受到对方的真挚态度，很满意地摇摆尾巴。

然后──

「我们都要把工作做好喔？这样对大家都是最好的。」

「是啊。等昴也回来，全部的事都处理完后，大家再一起玩吧！」

「好呀。人家也有很多想跟大哥哥说的话。」

佩特拉振奋精神的话，让梅莉也微笑着这样回答。而听到回答的佩特拉微微歪头道：

「奇怪？总觉得梅莉酱你刚刚的反应……有点叫人在意。」

「……在意什么？」

「不清楚……说不定是，你看到了昴帅气的一面？」

被她提心吊胆地这样问，梅莉忍不住目瞪口呆。本来马上就想回答「才没有咧」，却又有点犹豫。

是因为看佩特拉担心而想要回敬一笔的淘气心态吗？还是因为回顾普莱迪斯监视塔发生的事而感到略为迷惘？

不管是哪一种──

「佩特拉酱，你真的很爱担心耶。」

梅莉羞赧微笑这么说，头上的红蝎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敲响螯钳，让佩特拉内心抱持的不安又进一步加深了。

6

「──爱蜜莉雅大人，冷静下来了吗？」

「……嗯，好多了。抱歉喔，老是让你担心。」

更衣完毕，走出自己房间时，爱蜜莉雅朝等在外头的拉姆致歉。她的关怀令自己开心，可是也充满歉意。

从普莱迪斯监视塔回到宅邸，为了寻找消失的昴，两人眼下是必须团结一心的时候。所以自己可不能一直愁眉不展。

「昴和雷姆不见，拉姆应该内心也很慌乱才对。」

「毛姑且不论，雷姆确实令拉姆担心。毛姑且不论。」

「用不着重复强调，贝蒂会连同你的份一起担心昴的。……贝蒂相信他们都平安无事。」

听到拉姆逞强的回答，跟爱蜜莉雅牵着手的碧翠丝低头说。

脸色不好的她，一方面是非常担心昴他们，但原因不单如此。──还有身为精灵与昴的契约问题。

「碧翠丝大人，身体状况如何？」

「勉强用节能模式硬撑。你才是，身体应该很疲倦吧。」

「拉姆之后会冲进罗兹瓦尔大人怀中的。」

「……就只有你这恶劣品味，贝蒂始终无法理解。」

「这话要原封不动回敬给碧翠丝大人……不，是回敬给两位。」

「咦？我也有份？要回敬什么给我？」

突然就被扯进话题中，爱蜜莉雅不住眨眼，可是她们都没有回答。在走廊上的三人停下了脚步。

因为抵达了目的地──位在最顶楼的罗兹瓦尔办公室。

「……多亏了克林德先生，才能非～常快速地回来，可是还是得快上加快。」

把鸟文寄给罗兹瓦尔后，急匆匆赶回来的路上，克林德突然出现在米尔拉，当时就已经吓了一跳。之后的「转移」又更加吓人，不过还没完。

要更努力到让人大吃一惊的地步，好去迎接人在帝国的昴和雷姆──

「──罗兹瓦尔，我们要进去啰。」

隔着门呼唤，牵着碧翠丝的手，爱蜜莉雅进入办公室。

可靠的同伴们早已齐聚一堂，等待三人到来。每个人都是担忧昴跟雷姆，愿意出借力量的重要脸孔。

「──各位，谢谢你们集合起来。」

集众人视线于一身的爱蜜莉雅用力回握碧翠丝紧握自己的小手，炯炯有神地环视大家的脸。

很高兴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相同感受。因此，为了不要心急误事，她对自己焦虑紧张的内心说：

只要大家齐心合力，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们绝对会找到飞走不见的昴他们。」

众人点头呼应这句话，这对爱蜜莉雅来说比什么强心针都还有用。

《完》

短篇集 8 『Stand by me Pleiades 浪子回乡』

1

「偶们会从卡拉拉基那边突破。比起本来就关系不好的露格尼卡，佛拉基亚对卡拉拉基的戒备可能比较松。」

安娜塔西亚提出的建议，对爱蜜莉雅来说是惊喜。

她当然知道安娜塔西亚、由里乌斯和艾姬多娜也都很担心昴他们，可是三人毕竟是不同阵营的人。

原本一行人之所以会一同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虽然是基于相同的理由，但当时的立场就不同。既然都平安回来了，根本没道理陪同寻找失踪的旅伴。

「我的意见跟安娜塔西亚大人一样。帝国与王国的关系本来就形同水火，不过最重要的是，都市国家是合辛商会──也就是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根据地。」

「伦家会把人脉运用到极限。是个还不赖的赌注，不觉得咩？」

「安娜塔西亚小姐，由里乌斯……！」

但他们却理所当然地帮忙寻找失踪的旅伴，着实叫人感激。

爱蜜莉雅忍不住眼眶泛泪。

「我很庆幸，有跟安娜塔西亚小姐成为朋友。」

「唉呀，跟朋友有一点不一样咧。伦家跟爱蜜莉雅小姐一样还是竞争对手。不过……」

「不过？」

「等菜月和王选的事全部解决后，就来当朋友呗。跟爱蜜莉雅小姐一样，伦家也没什么朋友。」

听了爱蜜莉雅感动涕零的诉说，安娜塔西亚柔和微笑。

「顺带一提，刚刚的话不是掩饰害羞，而是事实喔。安娜的朋友真的很少。」

「不要多嘴，讨厌咧。」

艾姬多娜插嘴，于是安娜塔西亚捏她鼻子让她安静。见状，爱蜜莉雅轻笑，抚摸自己怀着期待与不安的胸膛。

面对放心的她，安娜塔西亚稍微正色道：

「不过，可别空欢喜咩？毕竟透过卡拉拉基的方式，伦家的做法不管怎样都得花时间才会奏效……菜月没什么缓冲时间呗？」

「是的。情况不容我们磨蹭……因此，我们会用跟安娜塔西亚小姐不一样的方法，想办法努力进入帝国的。」

握紧拳头后，爱蜜莉雅笔直回望安娜塔西亚的浅葱色瞳仁。

安娜塔西亚等人会从卡拉拉基那边寻找前往佛拉基亚的方法。这段期间，爱蜜莉雅阵营也要找出自己的方法，试图进入佛拉基亚。

因此，爱蜜莉雅就着认真的表情──

「──大家一起加油，我们要偷渡入境！」

「────」

「──？怎么了？两位……不，三位的表情非～常奇怪。」

听了爱蜜莉雅斗志满满的发言，安娜塔西亚阵营的反应奇特。对此，当事人歪头表示不解，安娜塔西亚则挥挥手道：

「没事没事。跟爱蜜莉雅小姐聊天，不管好事坏事都会变得轻松有趣咧。」

「是吗？不是很懂，不过比生硬还要好？」

「不好说咧。由里乌斯怎么想？」

「我吗？……我认为那是爱蜜莉雅大人的美德。」

「呃，谢谢。」

因为被称赞，爱蜜莉雅老实地跟由里乌斯道谢。只不过被点名的由里乌斯内心似乎百感交集，身旁的安娜塔西亚露出恶作剧笑容。

这种互动单纯只是爱蜜莉雅没有察觉，但八成有很深的意义吧。

「大家总是不太愿意跟我说明呢。」

「唉呀，毕竟平常没机会支持偷渡嘛。话虽如此，这次倒是遇上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和安娜都会期待你们的奋斗喔。」

「对咩。爱蜜莉雅小姐也明白，这是危险的赌博呗？」

「──嗯，有被大家严厉地念了一顿。」

承接艾姬多娜的话语，面对眼神认真的安娜塔西亚，爱蜜莉雅点点头。

所谓的偷渡，指的就是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偷偷进入外国。因为是坏事，要是被抓到的话，会被国家法律制裁，而且爱蜜莉雅还是露格尼卡王国的王选候选人──

「说不定会因为我，害得王国跟帝国的关系变得更糟，也说不定我的王选候选人资格会被取消。」

「就算那样还是要干？爱蜜莉雅小姐不是也有想要实现的目标咩？」

安娜塔西亚的质问相当严厉，然而又温柔。

如她所说，爱蜜莉雅有想要当上女王从而实现的心愿。有想要救的人，在王选开始后，也萌生出了梦想和理想。

「可是，那些全都想跟昴一起实现。所以说，我会加油的。」

「──。昴是个幸运的人呢。」

「幸运的人不是昴，我觉得我才是那个幸运的人。」

在旅途期间跟昴变得无话不谈的由里乌斯说，爱蜜莉雅微笑回应他。

总是拼命又努力的昴，拯救了爱蜜莉雅许多次。因此要是他有什么万一，爱蜜莉雅希望自己是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好咧好咧，爱蜜莉雅小姐的想法偶很懂咧。谢谢招待。」

「谢谢招待……？」

安娜塔西亚双手合十还说出用完餐的台词。爱蜜莉雅盯着她的嘴看。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但她正在说话，所以并没有在吃东西。

那为什么突然说「谢谢招待」呢？爱蜜莉雅实在不懂。

「安娜和我们呢，不久后就会出发。幸运的是，根据梅札斯边境伯所说，可以借用那位管家的能力来赶路。」

「克林德先生吗？他不是管家，是总管。这是他本人说的。」

「无论是何者，都能大幅缩短到卡拉拉基国境的时间。──就我个人来说，很好奇他用的是什么魔法就是了。」

「那个好奇心就留待之后呗。」

为喜欢魔法的由里乌斯感到遗憾，但克林德那神奇能力的秘密，连爱蜜莉雅都不知晓。

因为之前从来没见他施展过，所以应该是没有特殊理由就不能使用的能力吧。而认定昴他们是特殊理由这点，着实让爱蜜莉雅感激。

虽然负责认定的人，有可能不是克林德本人就是了。

「爱蜜莉雅小姐。」

「啊，抱歉。什么事？」

「如你所听到的，偶们会全力协助寻找菜月和雷姆小姐。所以说，负责把塔那边的事捎到王都的，就交给你们的人咧。」

「嗯，好的。安妮很可靠……」

「──把这事交给你们那边，代表伦家的信赖。」

「──」

打断回应的一句话，深深刺入爱蜜莉雅的胸膛。安娜塔西亚朝着被这话语的重量给吓到的爱蜜莉雅，继续认真地说下去。

「在沙风和『贤者』都消失的现在，普莱迪斯监视塔远比以前还要没有防备。顶楼有『神龙』确实吓人一跳，可是离戒备万全还很遥远。要是有心怀不轨的人或是魔女教盯上塔的话，可就大事不妙滴。」

「接下来为了保护塔，就必须靠王国的力量。原本我们旅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解救魔女教的受害者。搞不好『死者之书』会成为那方法的突破口。」

「看完所有书来导出答案。……那需要大量人手，而且会是条荆棘之路。」

由里乌斯和艾姬多娜也加入安娜塔西亚，道出兹事体大。

就如三人所说，普莱迪斯监视塔的可能性有无限大。根据使用者的心情，那座塔可以拿来行善或为恶，无所不能。

不能让那种事发生，也不能让人为所欲为，因此塔需要由王国管理。

「攻克了未曾有人横越的奥吉拉沙丘，确保了蕴藏未知可能的普莱迪斯监视塔，这些大功劳可别独占，要好好均分咧？」

干巴巴的气氛，被安娜塔西亚用开玩笑的口气给打破。

这不仅是王选候选人之间的制衡，也是一种略显尖锐的确认方式。──不对，爱蜜莉雅理解，安娜塔西亚在这些事上也确实出了一份力。

因此──

「嗯，交给我。我绝对不会让朋友失望。」

爱蜜莉雅也在心中决定不能辜负这份体贴，同时带着满满自我风格的诚意和玩笑，点头这样回应。

2

「还以为你的话，肯定可以准备个进出帝国的方法。」

这番跟往常一样冷淡的态度里，附带着被看穿的逞强。

短短的双臂交扠，表情不屑得像在说反正也不期待，但这样的态度反而更明示出内心确实如此盼望，种种迹象都强烈表现出女孩的耿直。

因此罗兹瓦尔很难得地打从心底表达歉意。

「抱歉～喔。没想到事态严重到必须在王选期间前往帝国呢。就我所知，王选从举办到结束应该都在露格尼卡国内才～对呀。」

「呼嗯，堂堂的『睿智之书』持有者却这么丢人现眼。真希望能够拜见跟抱着白纸书本四百年的贝蒂不一样的地方呢。」

「────」

「干、干嘛啦？露出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表情。」

被碧翠丝隔着办公室书桌正大光明地挖苦，罗兹瓦尔直瞅着她瞧。

四百年来一直抱着一丁点文字都没有的「睿智之书」，使得碧翠丝留下深刻创伤。那甚至可以说是大家都害怕去提及，持续装作没看见的圣痕吧。

可是现在，碧翠丝却能坦荡荡地讲出口，让人大吃一惊。

「……好嫉妒昴呢。」

「搞不懂意思啦！现在不能再给虚弱的昴更多的负担了！这种情况下，你应该要立刻飞到帝国去接昴他们才对呀！」

「假如失败了顶多只会被飞龙咬屁股的话，那也是一种乐趣～啦。」

对方提出乱来的要求，罗兹瓦尔苦笑。停顿一下，脸上继续挂着苦笑的他，呼唤心情不安的她。

「碧翠丝，我把可以用的手牌都打出去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消失的。」

「……没必要的关心。你需要的就只有昴吧。而贝蒂一点都不介意这点。」

「讲得好伤人。你知道我是爱着你的吧。」

「啰哩叭嗦……！」

「这也是伤人的误会。是什么让你……对了，话说回来。」

罗兹瓦尔讲到这儿，打住话题，闭上一只眼睛，用异色瞳中黄色的瞳孔映照着碧翠丝，佯装若无其事地问。

不管对罗兹瓦尔还是碧翠丝，都是无法避免的话题──

「──关于安娜塔西亚大人带着的那个人工精灵。」

「……只有名字叫人在意。经过贝蒂确认，她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早就料想到有此一问了吧。碧翠丝的回答毫无滞碍与犹豫。

安娜塔西亚随身携带，假扮成狐狸围巾的人工精灵──自称叫艾姬多娜的这个精灵，是罗兹瓦尔和碧翠丝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虽然有可能是碧翠丝想相信「那个精灵对重要的事都一无所知」。

「只是让你这么想吧？搞不好一直在骗你喔。」

「她都坦承自己是人工精灵了。那样做有什么意义？」

碧翠丝的回答辛辣刺人，罗兹瓦尔眯起眼睛。

基于什么意义而伪装？──理由要多少都有吧。

真要吹毛求疵的话，也是有人可以毫无理由，为撒谎而撒谎。在那种想法恶质的人看来，碧翠丝的心态太过天真，纯朴到让人想像不到是活了四百年的大精灵。

而碧翠丝认为这样就好。罗兹瓦尔只好轻吐一口气。

「明白了。她是你好不容易交到的精灵朋友。我也别说些不识趣的话～了。」

「才、才不是朋友咧！少讲奇怪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好啦，行李准备得怎样了？要是慢了的话……」

「用不着你提醒！哼！讨厌！」

气噗噗地背过脸，想用力跺出踏步声的碧翠丝因为体重很轻，所以只发出可爱脚步声，就这样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看不见那道不愿把因昴消失而身心俱疲的样子表现出来的小小身影后──

「──您甘愿了吗？」

看着碧翠丝离开办公室的罗兹瓦尔，大腿上有人这样问。一瞥过去，便和浅红色双眸近距离对望。

感受着视线主人的脑袋重量与体温，罗兹瓦尔耸肩。

「只是做些必要对话而已。问什么甘不甘愿，实在是很奇怪的～措辞呢。」

「因为罗兹瓦尔大人深爱碧翠丝大人。」

「──。被你这样一讲，还真是肉麻的说法。」

方才的对话被揶揄，令罗兹瓦尔撇下嘴角。而用柔和目光仰望他的，是头枕在罗兹瓦尔大腿上的拉姆。

连在跟碧翠丝谈话的期间，拉姆都保持这个姿势听取对话。当然，这是有原因的，所以碧翠丝也没说什么。

「旅行期间，你很勉强自己呢。即使昴没不见，赶快回来也是对的。」

「劳心劳力叠加在一起。引领爱蜜莉雅大人和毛的辛苦就跟想像中的一样……要是奥托在，肯定丢给他做，但偏偏他不能用。」

「毕竟他受伤了，正在疗养。就饶他一马吧。而且──」

「──他有提出替代方案。所以，才饶他一马。」

闭上眼睛的拉姆回答，罗兹瓦尔轻笑。

刚刚是拉姆所能给予的最高级夸奖了。可以说是高度评价奥托的证明。

谈话的期间，罗兹瓦尔触碰拉姆的额头──断角的伤疤，从那儿注入做过精细调整的玛那，洗净因循环差而脏浊的体内。

光是确认到这股干渴的玛那浊流，就能想像拉姆品尝到的苦痛。

「真亏你能平安回来。」

「──。罗兹瓦尔、大人。」

脱口而出后，罗兹瓦尔诧异地「啊」了一声。

而在惊讶之后，是强烈的自我嫌恶灼烧全身。当然，也气自己心情松懈，不过支配罗兹瓦尔的是对恬不知耻的自己的愤怒。

自己到底有什么嘴脸说庆幸拉姆平安无事？

然而──

「──是的。拉姆平安回来了。」

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幸福微笑的拉姆，那模样令罗兹瓦尔心头悸动。

她是个非常体贴人的好女孩，可以想像她心里其实正在担心消失的昴与雷姆。即便如此，她还是露出这样的微笑，都是为了罗兹瓦尔。

那微笑发挥了拉姆所想要的效果，这点叫罗兹瓦尔难以忍受──

「接你的妹妹雷姆进入宅邸的原因，我已经知道了。」

「────」

自己没资格让她对着自己微笑，所以打算说出会让她失望的事实真相。

尽管唐突，但罗兹瓦尔一直有在想：受到「暴食」权能所害，被众人遗忘的雷姆，她的存在究竟能在自己的宿愿中派上什么用场？

最糟的情况下，就算雷姆一直沉眠不醒也不会有什么影响，那么罗兹瓦尔是基于什么动机而将她接到宅邸来？后来总算是推敲出来了。

实在是非常有罗兹瓦尔的风格，拉姆知道后，这次绝对不会原谅他的想法──

「就是……」

「──拉姆的角的替代品吧？」

「咦？」

「很遗憾。请继续挑战。」

连想要被拉姆讨厌的这层言外之意全都一并加以回应后，拉姆慢慢闭上眼皮。

错愕到不知如何是好的罗兹瓦尔，只能继续进行玛那治疗。完全被她掌控在股掌之间，明知丢脸，却又束手无策。

要怎么做才能让拉姆失去对自己的热情？罗兹瓦尔无法得知。

原本用来揭示未来道路的「睿智之书」正是被腿上的少女给烧掉的，永远不会再替罗兹瓦尔揭示未来了。

他早就对此了然于心，却在现在这一刻，无比希望得到「睿智之书」的记述。

3

「安妮，梅莉和塔的事就拜托你了。我会好好加油的！」

充满朝气地用力挥手后，爱蜜莉雅就跟同伴们一块儿转移到目的地去了。

真的是一眨眼的瞬间，实际感受到瞬移的人也是一样。当然，对目送人离开的安妮罗洁来说，他们看起来就只是像烟雾一样消失无踪。

「真的非常方便耶，不过很神奇就是了。」

边说边晃动辫子的少女用鞋底摩擦地面。直到刚刚，那边还有两头地龙拉着一辆龙车，可是如今却跟着他们一起消失了。

即便这事发生在眼前，还是大感惊奇，忍不住一吐为快。安妮罗洁能够体会她这种心情。

「毕竟，克林德的神秘是连我也无法完全掌握的。」

负责教育安妮罗洁成为称职米洛德当家的人，就是克林德。

同时兼具抚养的亲人和教导的师徒关系，却又灵巧且坚定地维持总管身分的他，就安妮罗洁所知，他无论是观点还是姿态均始终如一，她无从知晓个中理由。

因此──

「你要当心他。虽然他能力一把罩，却也危险。」

「这方面，佩特拉酱和尖牙大姐姐也有跟我说过，不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喜欢小孩？」

「照实来说，就是那样。」

「什么啊，就这样喔。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无趣地挥了挥手的少女──梅莉平淡回答。安妮罗洁闭上一只眼睛，紧盯着少女看来毫无防备的背影。

年纪比安妮罗洁大个两、三岁，跟可爱的脸蛋相反，有着莫名厌世的态度和口气，给人危险的印象。假如之前听到的话是真的，那就难怪了。

「其实呢，梅莉烧掉了先前的宅邸……不对，不是她一个人做的，是跟她姐姐一块儿做的。可是她不是坏孩子！还有就是，她有办法操控魔兽，所以昴也很危险……可是，她不是坏孩子！」

先前爱蜜莉雅拼命帮她辩护，但她怎么看都是危险人物。

不过，既然把她交付给自己，考量到必须代替爱蜜莉雅他们完成的职责，安妮罗洁面对她的态度早已决定。

「你，就由我来保护。」

「────」

「怎么那种表情。好像我的保证让你很不安？」

听到安妮罗洁的公然宣言，转过头来的梅莉面露诧异。她一追究起这点，梅莉便嘟起嘴回答：

「不是那样啦。你不是年纪比我小吗？我才是姐姐吧？」

「年龄大小可以决定一个人可靠不可靠吗？如果这话说得过去，那最可靠的就会是爱蜜莉了吧。」

「呜……拿爱蜜莉雅大姐姐当挡箭牌，太奸诈了。」

被戳到痛处的梅莉不甘心，但安妮罗洁赢了。就算爱蜜莉雅不在，她依然成了安妮罗洁的助力。

「而且，叔叔将你委托给我。你认为我那个叔叔，会把未来寄托在含有任何不安要素的地方吗？」

「……那个边境伯我不太熟啦。虽然我认为这番话有说服力就是了。」

梅莉指贴嘴唇思考后这么回答。这时，她披着的斗篷领口蠢动，接着，小小影子从帽兜里头爬到了头上。

是有着红色甲壳的小蝎子，趴在梅莉的头上，举起螯朝安妮罗洁耀武扬威。

简直就像在说梅莉由它来保护。

「看样子，你带着一个很可靠的护卫呢。」

「对吧？所以说根本不用担心……不过也好。暂时给你保护一阵子吧，大小姐。」

「我叫安妮罗洁。理想来说，是要叫我安妮罗洁大人。」

认为安妮罗洁年幼而看轻她的人并不少，这类回应她也已经习惯了。

回想起来，第一次跟爱蜜莉雅见面时，也说了同样的话。

虽然当时完全不曾想过，自己后来会如此珍视这位初相遇时，连礼仪都不懂的妖精少女就是了。

「你是否能成为我的朋友，我会对此抱持期待的。」

「……类似的话，佩特拉也对我说过。该不会这间屋子的人，都用这一套方法拉拢人吧？」

手掩嘴巴微笑的安妮罗洁道，梅莉则是露出狐疑目光。

这时──

「──非也，这可说是错误的想法。订正。」

「哇啊啊！？」

突然冒出来的克林德在身后说话，吓得梅莉尖叫。

由于她吓到跳起来，导致小蝎子从头上飞了出去。「危险。救助。」克林德迅速伸手抓住蝎子，然而这样似乎还不足以收起蝎子的怒气。

「手指被夹了呢。这是活该。」

「多不贴心的话语。但是，我心甘情愿接受。甜美。」

「可以不要把蝎子和我的挖苦混为一谈吗！？」

跟去的时候一样，回来也是用眨眼速度现身的克林德手指上挂着小蝎子。边挖苦自己的总管，安妮罗洁同时看向梅莉。

梅莉用双手抱住头，被突如其来的事态给吓得睁大眼睛。明明刚刚她才说过不觉得克林德有什么好怕的──

「如你所见，他这个人很独特。所以说──」

「所、所以说？」

「我们打好关系比较好哟？」

安妮罗洁眯起眼睛微笑，梅莉吞了一口口水。

虽然没说，但梅莉选择把话吞下去而没有说出口，是正确的做法。

──毕竟，她咽下去的是「看到你这坏心表情，领教到你是罗兹瓦尔的亲戚了」这番屈辱的话语。

4

「其实，我在故乡是被悬赏的人物……不对，这样说不太准确，总之我不太方便正大光明地走在外头。」

奥托用这般奇特的表情坦白时，老实说，法兰黛莉卡完全无法压抑那个在内心高喊「我就知道！」的自己。

身为爱蜜莉雅阵营的内政官，其智慧和行动力都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奥托、昴和佩特拉，可说是阵营拾获的三大宝物之一。

「虽然把佩特拉跟他们并列，以我来说是有点耿耿于怀……」

不管怎样，法兰黛莉卡老早就怀疑奥托之所以如此可靠，究竟是透过怎样的过去和经验磨练出来的。

如果像罗兹瓦尔一样出身明确，或是像爱蜜莉雅有被迫磨练的经历，甚至如佩特拉是颗闪亮原石的话，那还能理解。然而，每一项都不符合的奥托和昴，对法兰黛莉卡来说相当可怕。

不过，透过这次的坦承，终于可以停止对奥托的恐惧。

「我安心了。奥托大人果然有潜力成为麻烦人物。」

「果然！？而且还安心！？为什么！？」

「没事，请别放在心上。就只是我个人的见解。」

「被这样讲反而会更在意吧！？法兰黛莉卡小姐，难道你认为我是通缉犯比较正常吗！？」

「……要是不到那个程度，感觉就不合逻辑。」

用手遮住嘴里的尖牙，法兰黛莉卡别过眼，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顿时，奥托一脸天旋地转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朝周围求助。朝除了自己和法兰黛莉卡以外的同行同伴求助。

「该不会，连你们都觉得很赞同吧？」

「别在意啦，奥托兄～。大姊讲话很夸张啦。」

「法兰黛莉卡夸不夸张这我不知道，不过以前有听过，倒是不会惊讶。因为我也被故乡的人和大家给畏惧。」

「我觉得爱蜜莉雅姐姐的那种跟奥托先生的状况有点不同。请不要露出那种表情。真是的，都是奥托先生说了多余的话……」

「这是我的错吗！？」

嘉飞尔和爱蜜莉雅表述各自的意见，佩特拉顺着话题给出的回答，让大声回话的奥托想起了一切的开端都源自于自己在故乡的待遇。

他立刻以掌掩面，虚弱地说：

「啊啊，这次难得是我当真材实料的负面教材……」

「能够自己解决是好事。所以？现在知道你没脸回故乡了，但总不可能永远待在这儿吧。」

在奥托仰天长叹时，拉姆抱着手肘，用毒辣话语打击他。

但是，她那番毫不温柔的话语十分正确。如今就是一行人利用克林德的权能，从罗兹瓦尔宅邸飞往目的地──商业都市聘可塔特的时候。

再怎么说，突然出现在城市里太过醒目了，因此预计是飞到附近的森林里，再自行移动到干道上。此时冒出来的即是奥托的坦白。

因为在故乡被当成麻烦人物，所以难以在家乡抛头露面。

「不过，如果是在聘可塔特，就有可能找到进入帝国的方法──这样提议的不是别人，正是奥托。少了你的话，事情就难办了～哟。」

「这是当然。……只是会给大家添麻烦，外加我好歹也是普通人，所以主动踏入会被人盯上的地方，是需要勇气的。」

「「普通人……」」

靠着一棵树低头这么说的奥托，惹来众口一致的感想。

「什么普通人，又在吹牛了。」

「我没有在吹牛耶！？」

碧翠丝厌烦地说，奥托则是悲叹旁人对他的评价背离他自己的认知。

姑且不论奥托对自己的认知落差有多大──

「奥托，真的不行的话要说喔？我们当然想把昴和雷姆带回来，但要是因此让你下场凄惨的话，昴一定也会感同身受而嚎啕大哭的。」

「我是很想看看嚎啕大哭的菜月先生啦……」

「奥托先生，请正经一点。」

听到奥托的低喃，佩特拉可爱的眼珠透出严厉目光。

佩特拉发动爱蜜莉雅阵营里头无人可违逆的强势。能够无视的就只有豪气干云的拉姆，和个性悠闲、不懂看脸色的爱蜜莉雅，连法兰黛莉卡对上她也只能举手投降。

「我并没有屈服在压力之下，放心吧，爱蜜莉雅大人。为了让事情能顺利进展，我在会比较好。而且……」

「而且？」

「──是时候，面对故乡与过去了。」

爱蜜莉雅问道。奥托眼中泛着决心，望向远方──商业都市那儿。

凯旋回到有着不堪过去的故乡，奥托的心情绝对说不上平稳吧。

「幸运的是，阵营里最不安的要素不在，所有战力全都与我同行。以这种绝佳条件回到故里的机会，此生一定不会再有了吧！」

「奥托先生，请正经一点！」

「啊咧！？」

紧握拳头这么说的奥托，惹来佩特拉厉声斥责。

不仅在故乡被当成麻烦人物，还平心静气地将武力归类在自己可以安心回乡的理由，从这些姿态来看，也难怪他会被称为「武斗派内政官」了。

「聪明的奥托大人唯独看不清自己的脚下，这点人家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也难怪法兰黛莉卡等人会直接这么想了。

5

──平安通过设在城市入口的盘查站，一进入商业都市，就感受到氛围的变化，嘉飞尔忍不住咬响牙齿。

「克斯泽尔也好、朴利斯提拉也罢，跟其他大城市的气氛不一样哪～」

一屁股坐在龙车屋顶上的他边眺望周围，边歪头道。

原本就在封闭的「圣域」森林长大的嘉飞尔，自觉自身眼界狭隘。离开森林后大约一年，这世上还是有许许多多的未知满溢而出。

离宅邸最近的大城市是工业都市克斯泽尔，再加上最近待过的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聘可塔特是第三个他亲眼看到的大都市──每个都是露格尼卡王国的五大都市之一，不过又都有各自的特色，因此依然让他眼花撩乱。

「这个城市～每一处气味都不一样……一般来说，不是应该会一致吗～」

「啊，我知道！聘可塔特呢，整个区域划分为东西南北和正中央五个区块。然后，每一个区块在贩售的东西都不一样。」

「嘿～！爱蜜莉雅大人很用功呢～！」

「哼哼，当然啰？」

听到车顶上的嘉飞尔喃喃自语，加以解释的爱蜜莉雅不禁自豪起来。

国事和王国的风范，都市的成立乃至事业方针等等──爱蜜莉雅的学习似乎很顺利，在这种机会中崭露的知识，很多时候都令人佩服点头。

事实上，就如爱蜜莉雅所说的，城市的每一处飘散的气味之所以不同，在于各个区块贩售的商品不同。街道上除了有店面的店家，还有摆摊的摊贩，整个城市被近似「市场」的活力给包围。

可谓是不辱商业都市之名，充满活力与喧嚣的大都市。

「这边有没闻过的食物气味……那个～是没看过的布匹。哦！有看起来很好咬的刀子！先停一下龙车……」

「嘉飞，不要忘记目的。好好警戒。」

「嘎喔……！用、用不着提醒也有在做啦～」

嘉飞尔双眼发亮，盯上摊位上贩售的刀子，拉姆立刻斥责。因为这句话而惋惜地把目光从摊位上移开后，盘腿而坐的嘉飞尔手撑在膝盖上。

他就这样凝神观察──对那些注意一行人龙车的视线感到嗤之以鼻。

「──奥托兄～你真的被当成眼中钉耶～」

边抓脖子边这样问的嘉飞尔，对于积极的敌意表露感到厌烦。

问题人物奥托好歹隐身在外头看不见的车厢内，但不知为何，打从进入都市开始，就一直被带刺的眼神追赶。

「才刚回来就被人追赶～……未免太招人怨了，奥托兄～」

虽然详情始末他没有过问，但对方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是深怕大奸大恶之事曝光，还是怕已经抹消的讨厌事件被重新挖出来？若没有发生这等重大事件的话，就无法解释为何都过了这么多年还继续被当地人怨恨。

假如是跟当地权贵为敌，那嘉飞尔也只能放弃。虽说就算这些瞪过来的人同时扑上来，他也光凭腕力就能把敌人给推回去。

「就只有揍了也不能解决的家伙，得交给罗兹瓦尔处理……」

这是森林外头讲好的规矩，因为有些状况单靠干架无法解决。

即便火大，但在这个大家都遵守规矩的世界里，罗兹瓦尔的头衔相当好用。这点嘉飞尔看得很不顺眼，但他不满的还有其他事。

那就是这次的旅行，罗兹瓦尔也和他们同行。他对此大为不爽。

「就算王八蛋的头衔派得上用场，王八蛋就是个十分危险的王八蛋，就跟『怕生的亚雷葛雷洛』没两样不是吗。」

昴和雷姆被转移到佛拉基亚帝国后，连性命安危都没人知道。为了他们，阵营里的人必须团结起来，可是罗兹瓦尔很明显就是让人不放心。

嘉飞尔本来就因为自己没能陪着昴他们去普莱迪斯监视塔而感到后悔。──当然，他并不打算否定自己留在水门都市所获得的好处就是了。

「……只能一步一步缩短距离，很是累人呢，首领。」

别焦急，别慌张。要是昴在的话，大概会这样说。但是无法听本人亲自讲述的打气话语，在本人不在的现在，只成了空泛的希望。

即便他知道，就只有拼命，可以成为用来挖穿这片不安之墙的掘棒。

「──嘉飞。」

正在沉思时，注意力被驾驶台的声音拉回去。

手握龙车缰绳的法兰黛莉卡声音略显僵硬，嘉飞尔绷紧神经看向她注意的地方，也就是龙车的行进路线上。

越过黑色和青色两头地龙的头，等在更前方的光景是──

「怎么着～？」

见状，嘉飞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前方吸引半兽姊弟注意力的，是站在大马路正中央用力挥手、体态优雅的男性，以及在他身旁柔和微笑、高雅端庄的女性。

爽朗地阻挡去路的中年男女令一行人大感困惑时，他们开口：

「请不用担心！关照小犬的各位旅伴们，欢迎莅临思文商会！」

「唔咦咦咦！？」车厢内的奥托惊讶得发出彷佛一头撞上墙壁的回应，响荡在整条大街上。

6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敝人是马杰朗·思文。」

说完，商会的代表──马杰朗·思文用笑脸欢迎突然造访的宾客。

被带到会客室，以芳香的热茶和茶点招待，被人以和蔼可亲的笑容如此亲切接待，任谁都不会感到不快。

「这样的孩子，有这样的家长呢。」

「你说这番话的口气绝对不是友好的，对吧？」

「哼！」

对于款待的态度给予极端评价的拉姆，被耳聪目明的奥托反问后，以鼻子喷气回呛。

其实她可以再更牙尖嘴利地贬低奥托，但在亲人面前欺负小孩这种行为，慈悲深怀的拉姆实在做不来。不只父亲，连母亲都在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奥托也真是的，突然就跑回来。你以前就是个一想事情就不顾周围的孩子，真的让人很伤脑筋呢。」

「啊，不过，这点现在可能也没变。奥托经常和昴一起做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吓我们一跳呢。」

「考虑到奥托大人，真正的感想就容我保留不说了。」

「人家也是，答案跟法兰黛莉卡姐姐一样！」

没错，跟爱蜜莉雅她们谈笑风生的高雅女性，就是奥托的母亲芙拉米尔·思文。──阵营的人在这儿，拜见了奥托的父母。

「拉姆？怎么啦～？一直盯着奥托兄的爸爸妈妈看。」

「没事。因为奥托看来明显有继承到双亲的血统，因此在拉姆心中，他是从桥下捡回来的可能性被删除了。」

「用不着有那种怀疑吧！？我可是三兄弟当中的老二喔！？」

「只是保险起见而已。」

「为了什么的！？」

可能是因为好久没回老家，心情被你一言我一语炒得热络，连奥托都比平常还要多嘴。在亲人面前会想欢闹是很正常的，但希望他可以沉着一点。

「大家聊得蛮开心的，不过可以打个岔吗？」

以这种形式交换完彼此的第一印象后，罗兹瓦尔举手这么说。他开心接受款待，同时盯着表现得落落大方的马杰朗。

「两位的温情迎接，容我代表一行人献上谢意。不过真是讶异，明明没有寄信通知要回家乡，但两位却早早就等在大街上。」

罗兹瓦尔提到奥托双亲出门相迎，是拉姆也感到疑惑的地方。

一行人是靠着克林德不可思议的能力飞过来的，而奥托根本也没知会老家自己要回乡，但是亲人却已经在自家门前等待，这是何故？

「哦，假如是因为这件事惊扰到你们的话，那真的很抱歉。因为在这个都市太过理所当然，所以不会特别提及。──奥托。」

「呜。我在。」

「你怎么都没跟平常关照你的各位说呢？总不会说出忘记告诉他们这种蠢话吧？」

「呃，关于这个……是我的疏失。我会大力反省……」

父亲马杰朗心平气和地追究，对此目光泅游不定的奥托垂头丧气。

被捉弄到不成样子就算了，但奥托被合理论点给打败可是十分罕见。拉姆安静地怀着这层感慨，看着摇头叹气的马杰朗。

马杰朗表情柔和，手指抚摸着看来身经百战的胡须，说：

「我为不肖子说明不周一事道歉。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在这个商业都市里，一切都可以进行交易。无论是货物、人还是情报。」

「──原～来如此。所以盘查站是为此而设立。」

听到答案，罗兹瓦尔表示理解，马杰朗也点头道：「正是如此。」

两人对话完，拉姆也掌握到了之中的隐情，浅红眼瞳的视线投向屋子外头──龙车通过的都市盘查站的方位。

想当然耳，要进出都市的时候，都会在盘查站由卫兵检查行李和人员。要是这情报外流出去，难怪马杰朗能快速应对，也能解释那许多带刺的视线了。

「不过，都市的卫兵嘴巴这么不牢靠，会构成信用问题吧？」

「嘴巴不牢靠是天大的误会。他们只是把该说的事实，带给该传达的对象而已。这里头有着确切的信赖，甚至也能说是契约。」

这番发言令人觉得，胜算与商机拥有类似的意义。

贪得无厌的商人们嚣张跋扈、互相竞逐的聘可塔特──在这块土地上代代经商，意味着被要求持续做出相对应的成果。

为了回应这样的要求，马杰朗选择了不择手段的手段。

──最早知道几年不见的儿子回到家乡，就是盘查站告知情报的证据。

但是，为何奥托会搭乘梅札斯家的龙车，儿子目前在哪儿生根、从事什么，要是不知道这些事的话，根本无从聊起。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的一切可说是做足了事前准备和事前应对的成果，从中甚至可以感受到执念有多深。

「越来越觉得这个小孩何其有幸，有这样的父母。」

「……同感。不过多亏如此，拉高了可靠的机会。」

点头同意拉姆的呢喃，碧翠丝小声这么说。

她整个人深深陷在沙发里，靠着身旁佩特拉的肩膀，在跟生命线昴会合之前都必须维持在「节约能源」状态。因为不能从其他地方摄取玛那，因此压抑耗损是唯一的对症疗法。

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她的这份焦躁拉姆也感同身受。

拉姆也想尽快将之拥入自己怀中。──不是在说昴，是指雷姆。

「而那也意味着要冒险。──奥托，说吧。」

「把要承担的危险全都推给我吗……咳嗯。父亲，其实有事要商量。我们明白情势严峻，不过这跟佛拉基亚帝国有关。」

「哦～佛拉基亚。」

马杰朗夸张挑眉，连语调都变了。

这反应和语调，感觉都是为了诱导对方想法而使用的商人话术，不过这边只能期待儿子巧妙看穿，让对话继续进展了。

面对父亲的反应，奥托表情紧绷说下去。

「是的。我们迟早都必须前往帝国一趟。可以的话，希望是这一大票人全员都去。可是，靠正当的方法无法穿过国境。所以……」

「想要穿越国境的方法，希望我帮忙？」

「是的，就是这样。为了仰赖父亲你们的方法和情报，我才回乡的。」

脱去帽子，一脸认真的奥托向自己的父亲坦承情况。马杰朗也从这段说明中掌握了众人的目的，眯起眼睛，略为沉思。

接着，马杰朗张开嘴巴，正准备要说些什么时──

「──也就是说，想要借助思文商会的力量吧？既然如此，那就不叫商量喔，奥托。」

「母亲……」

抢先马杰朗一步，芙拉米尔介入这个话题。

原本在跟爱蜜莉雅她们聊天的她，似乎都有在听丈夫与儿子的对话。她朝着转头看过来的儿子露出温柔笑容。

「懂吗？我们有教过你要正确使用语言吧？还有，就算面对的是家人，事情也不变。这点也有记住吧？」

「呜……是的，有记住。」

「很好。那么，你来找我们不是为了商量吧？」

打直腰杆的芙拉米尔继续带着微笑，将手伸向奥托。

爱蜜莉雅和法兰黛莉卡表露出些许困惑，嘉飞尔也睁大眼睛看着事态发展。就只有拉姆、罗兹瓦尔以及洞察力敏锐的佩特拉有不好的预感，视线自然地集中在奥托身上。

不单阵营的人，连父母也看向自己，奥托露出一副死心的样子叹气。

然后──

「我不是来商量，是来『洽商』的。」

当他一界定好自身的位置后，拉姆感受到室内的气氛转变了。

给人温和敦厚印象的马杰朗和芙拉米尔，表情虽然没有变化，本质却巨幅骤变。──真要形容的话，变成了一股挑战的氛围。

从这一刻开始，这间屋子不再是奥托的老家，而是洽商对象的大本营。

「──来谈吧，父亲、母亲。我们，以爱蜜莉雅大人为首的团体，想和思文商会洽谈有赚头的生意。」

「这才是──」

「我们的儿子。」

奥托把脱下的帽子贴在胸前，慎重其事的模样令思文夫妇绽放笑容。

在旁人看来，只觉得亲子这样的互动很异常。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对劲，可是又能让外人确定，他们果不其然是亲子关系。

已经浮现多次的感慨，此时再度于拉姆心头复苏。

对此，她浅红瞳孔的视线变得严肃；身旁丝毫不介意紧绷气氛的爱蜜莉雅，倒是温吞地说：

「奥托看起来跟爸妈都很像呢。」

令人莞尔一笑的感想，令拉姆怀着沉重心情叹气。

《完》

短篇集 8 『Stand by me Pleiades 佩特拉的男子汉交涉』

1

──一行人在商业都市聘可塔特的思文商会秘密洽商。

代表人物为王选候选人爱蜜莉雅，其后盾边境伯罗兹瓦尔也同席，还有久未回家的游子奥托，但不把这些放在谈判桌上的马杰朗·思文和芙拉米尔·思文的商人态度，不禁让人想要鼓掌。

毕竟，洽商就是要看被要求的「商品」内容。他们会慎重其事也很正常。

此次的焦点在于进入佛拉基亚的方法，也就是进入封锁国境、禁止两国往来的帝国──简单来说，就是居中斡旋，协助偷渡。

说来理所当然，偷渡是一种非法行为。

以政策严苛为世人所知的帝国，万一发现了偷渡客，当然不可能从轻发落。

不仅如此，关于此次偷渡人员的身分──前面提到的爱蜜莉雅和罗兹瓦尔，将会被视为严重问题。

因为近在身旁所以不太有感觉，但这两人都是王国的重要人物。特别是爱蜜莉雅，其身分之贵重，甚至连边境伯罗兹瓦尔都无法相提并论。

「假如只有老爷，那砍掉老爷脑袋或许还能平息事态，可是爱蜜莉雅姐姐的身分一旦曝光，就有可能会跟帝国开战……」

虽然这番推论带有偏见，不过佩特拉知道这并不夸张。

──佩特拉·莱特很忙，忙着追赶进度。

离开故乡阿拉姆村，勉励自己要独当一面的佩特拉，每天要学的事情都堆积如山。女仆该完成的业务、服侍梅札斯边境伯所需的教养、为达成个人目标必须做的身心锻炼，事情多到手指都不够数。

而忙乱地度过每一天的佩特拉有学到王国与帝国的关系十分恶劣，过去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生争执。

根据史书上的各种记载，为了鸡毛蒜皮的理由就开打的战争也多不胜数。而跟那些火种相比，爱蜜莉雅的存在已经远不是火种就能形容。

让爱蜜莉雅偷渡进帝国，根本是把喝得烂醉的奥托扔进满是火魔石的仓库里的危险行径。

因此──

「绝对不可以因为爱蜜莉雅姐姐而绊住脚步。」

「──佩特拉酱，这样好吗？」

「噫噫！」

坐在整理好的行李上头，重新建立心理准备的佩特拉吓得肩头一跳。

不是因为自己突然被呼唤，而是因为叫自己的人就是刚刚在脑子里喝得醉醺醺，然后被抛进魔石仓库的奥托。

佩特拉连忙转身，夸张的反应让站在房间入口的奥托轻笑。

「很可爱的惨叫声呢。吓到你了？」

「没、没有，我没事。只是刚好处在把奥托先生推进塞满火魔石的仓库这个阶段而已。」

「把我推进塞满火魔石的仓库！？」

「啊，用不着在意。因为那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我觉得，佩特拉酱脑中的我是个大问题……总觉得在这方面，你不愧是法兰黛莉卡小姐的头号弟子呢。」

把自己想像的奥托连同仓库一并撤去的佩特拉，听了这话后惊讶地圆睁双眼。

这是令人开心的称赞。毕竟，法兰黛莉卡是佩特拉的憧憬，更是人生目标。

佩特拉之所以广学各种知识，当然是为了能够配得上心上人昴；不过，不能给服侍的爱蜜莉雅添麻烦这点当然也很重要，还有不能丢指导老师法兰黛莉卡的脸──这是她绝对不容违背的决心。

因此，被人说自己跟法兰黛莉卡很像，让她很开心。

「不过，可以的话，希望这夸奖是在更重要的时候收到。」

「刚刚的话不一定是赞美喔……佩特拉酱的上进心很强，真的很了不起。真希望许多人都能向你看齐……」

「有吗？还以为奥托先生也是那种觉得夸奖的标准很高才有成就感的人。」

「原来如此。给你这样一讲，说不定喔。」

比起因为办到简单的事就被称赞，达成困难的事而被夸奖更让人开心。

点头赞同佩特拉这样的意见，接着奥托抬眉道：

「哎哟，快到约定的时间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叫你的，不过看来你已经准备妥当了呢。」

「是的，万无一失。」

奥托想起原本的目的，而佩特拉则在他面前转圈圈以表从容。另外，佩特拉的服装从原本的女仆装换成了全新的旅行装扮。

宽袖上衣和及膝裙，底下搭配长裤让行动更加方便，这是兼顾时髦和活动性，再考量到自己被赋予的任务，由佩特拉自己搭配的结果。

「我有留意不要太过醒目，怎么样？」

「嗯，我觉得不错。平常一直都是看你穿女仆装，所以这样子的佩特拉酱很新鲜呢。」

「呣～又不是在讨论佩服感动的心情，而是在讲可爱不可爱耶。」

「唉呀，对不起。很可爱。很适合你唷。」

迅速得到期望的答案，于是佩特拉心满意足微笑着说：「是吧！」

不要过于显眼，但也不想被淹没的少女心。由于主攻这种绝妙平衡感，若没能得到适当评价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可以的话，也想给昴看看这身行头，想听他亲口说出感想──

「别担心。肯定会见到面的。」

「────」

「──？怎么啦？」

佩特拉沉默不语，奥托感到不解，于是歪过头。这反应多讨厌，根本就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奇怪。

读出佩特拉的心声，却没打算把这能力拿来炫耀。

「──。奥托先生在这种时候啊，一次就能说出正确答案呢。」

「啊咧，我该不会被责备了？」

「是称赞。虽然我心不甘情不愿。」

「就算被称赞，我还是不能释怀耶……」

面露苦涩的奥托抓抓头这么说，佩特拉因此感到痛快。接着，她圆溜溜的眼珠望向房门外的屋子玄关大厅。

就如奥托所说，约定的时间──盼望又等待的人到来的时间。

「引路人，差不多要到了呢。」

「嗯。加上雷贡多拉家的协助，秘密潜入帝国的负责人就要到了。──不只可爱的服装，勇气之心也准备好了吗，大小姐？」

「少跩得二五八万，不过是下仆！」

奥托用调侃的方式来确认佩特拉的「人设」，而佩特拉也高傲地笑着，按照自己的「人设」来回应。

2

「──要穿越国境，就要请诸位都钻进土里。」

帽兜往前拉低，借此遮住脸的引路人，用阴沉的口气朝着一众人等这么说。

这人不但个头低，又从头到脚罩着满身尘土的长袍。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佩特拉猜测对方的年龄和自己的父亲相仿。

尽管话很少，却给人经验老道的印象。即便被叫来大都市聘可塔特的富商雷贡多拉家，也依旧气定神闲。

「起码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谦逊，但也不会表现出过度的紧张。像我们这种行业啊，被人太瞧不起的话就不用混啰，大小姐。」

「啊……」

「真是对不起啊～。自己不露脸，却在偷看大小姐的脸，我个性太恶劣了……哎哟哟。」

发现对方在怪罪自己的眼神没礼貌后，佩特拉忍不住低下头。结果嘉飞尔大踏步地跨进佩特拉和引路人之间，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少乱讲话，也别吓我们的公主。不然给你苦头吃。」

「苦头，是吗？是你要给我吗？」

「不是喔，不只本大爷。其他人也会。」

龇牙咧嘴的嘉飞尔一以下巴示意，引路人便看向旁边。闯进视野的，还有警戒引路人的法兰黛莉卡和拉姆。

她们也跟佩特拉一样，不是穿女仆装，而是一副旅行装束，眯起的细长双眼跟美貌相得益彰，同时也带着不小的魄力。

像是以这魄力为后援，两人朝着引路人微笑道：

「不能被瞧不起的行业，真不错呢。不过──」

「我们也不是像外表那样温顺的客人，先讲清楚。」

「……失敬了，是我不懂分寸。」

重新把帽兜往前拉，引路人臣服于两人的瞪视。为两位可靠姐姐自豪的同时，佩特拉戳戳眼前嘉飞尔的背。

「谢啦，嘉飞先生。」

「哈！俺只是做了应当之事。首领不在的期间，保护阵营的同伴就是本大爷的任务啦～。佩特拉大小姐也不要爱东看西瞧的。」

「我才没有东看西瞧。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被嘉飞尔逗弄的佩特拉鼓起腮帮子，改用手拍他背部。

接着朝并非想搞砸关系的引路人道歉。

「不好意思，刚刚一直盯着你看，实属失礼。那个，引路人先生……」

「姆吉卡，这是我的名字。」

「姆吉卡先生，可以请你带领我们吗？就是，到帝国去。」

佩特拉问道，引路人──姆吉卡慢了一秒，才深深颔首。

这个反应，让佩特拉心头深处感受到平静的期待正在高涨。总算是能正式寻找下落不明的昴他们了。

──带领偷渡的执行者。跟这样的人接触，势必有相应的困难。

说到最大的难关，莫过于和姆吉卡有联系的富商雷贡多拉家洽商，即便有思文商会居中协调，商谈依旧困难。──不，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正因为思文家有介入，进展才会如此困难。

「迪雅德菈小姐，感谢你的引荐。」

「──。哪里，这对我也有好处。用不着客气。」

这样回应佩特拉的感激的，是个留着豪华长卷发的女性──迪雅德菈·雷贡多拉。能够见到姆吉卡都是多亏她的介绍。

只不过，跟她之间的关系可说是复杂至极。毕竟她本人就是屡次让奥托断绝回乡的念头，与奥托有着不解之缘的都市权贵者。

奥托和迪雅德菈之间的矛盾，双方都有责任；只不过奥托的轻率之举要负比较大的责任，于是由他道歉，双方达成和解。

当然，迪雅德菈以前派人暗杀奥托的行为是过头了──

「如果说，当时我自暴自弃到采取不顾周围的行动根本是找死，我想那也就是不得已之举了。」

回顾过去的自己，奥托也全面承认自己的过错。

跟迪雅德菈谈过后知晓事情始末，建议奥托道歉的不是别人，就是佩特拉。而正是这番并非只是口头说说的致歉，打动了迪雅德菈的心。

看到如此真挚面对问题的奥托，佩特拉想到了。

果然奥托先生哪里怪怪的……她这么想。

「──佩特拉大人，准备好了吗？」

「啊……」

意识突然从思考被拉到现实，佩特拉眨眨眼。

有一瞬间对这称呼感到不习惯，不过迪雅德菈看过来的视线让她想起了「人设」，于是佩特拉用微笑武装自己，重新贯彻自己的「人设」。

「────」

一身旅装的法兰黛莉卡和拉姆，还有嘉飞尔跟奥托，现在都用敬称称呼佩特拉。而佩特拉也心平气和、理所当然地接受。

不仅如此──

「用不着那么紧张。还请放～心，佩特拉大人。」

「是啊，没错。因为我们非～常可靠喔。」

并肩站在身后还这样说的两人，让佩特拉的脸颊差点抽筋。但是，佩特拉忍住这股冲动。毕竟现在的她是有难言之隐的千金大小姐──

「──谢谢。我很仰赖你们喔，达多里、艾蜜莉。」

更是冠上假名的罗兹瓦尔和爱蜜莉雅这两人高高在上的主人。

3

──偷渡进佛拉基亚帝国时，最大的焦点当然就是爱蜜莉雅，外加罗兹瓦尔的身分不能曝光。

先前也有提到，基于王国与帝国水火不容的关系，两人的身分一旦曝光，就很有可能引发战争。不想演变成那样的话，成功偷渡后，两人就得继续隐瞒身分。

据此而产生的「设定」，就是让佩特拉成为有难言之隐的千金大小姐，同行的旅伴都是她的随侍和武功高强的护卫，众人要彻底伪装自己的身分。

「虽然有点轻率，但这非～常让人心跳加速呢。」

这是套上已经看惯、有着「阻碍辨识」效果的长袍，假名为「艾蜜莉」的护卫爱蜜莉雅的发言。

法兰黛莉卡她们是女仆，嘉飞尔和奥托分别是武官和文官。他们的角色跟平常一样，所以不觉得怎么样，就只有爱蜜莉雅的存在相当不协调。

爱蜜莉雅本来就不擅长说谎和隐瞒。

她骨子里就是个耿直善良的人，简直就是善良的化身，还有着一说谎就会肚子疼的弱点。当然，她本人是干劲十足，可是也经常发生干劲空转的情况，因此她的言行举止令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另一方面，跟整个人都是不安要素的爱蜜莉雅相反──

「──佩特拉大人，会口渴吗？有什么需求，还请不要客气，尽管向我本人～提出哟。」

「……您的脸看了令人不悦。」

「唉呀，请别这样。怎能对下人使用敬语呢。像平常那样高高在上地说话，我可是一点都不介意～的哟。」

「……你的脸看了就烦，滚开。」

在龙车内，朝着勤快照料自己的人撇嘴的佩特拉，用自己也觉得不可爱的声音如此回应。

而被呛的当事人却以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退下，这让人更觉得火大。

这样刺激佩特拉的人，是跟爱蜜莉雅一样，甚至比她还要享受这个状况的罗兹瓦尔。

使用「达多里」这个假名，以佩特拉的管家身分自居的他，褪去了平常的奇特装扮，而是改成顺应长途旅行的潇洒旅行服装。不过，营造出来的潇洒感只是附属品，并未过度张扬而抢了主人的风采。

长发绑成单马尾，卸下小丑妆容，裸露原本的脸──就算是认识罗兹瓦尔·L·梅札斯的人，也无法把眼前的管家联想成同一个人吧。

「化妆很明显有其妙用，这点让人觉得好讨厌……」

在给人的印象大幅改变这点上，平常的奇特服装和妆容发挥了效果。

跟爱蜜莉雅不同，不须仰赖「阻碍辨识」的效果也能够变装，这都多亏了罗兹瓦尔平素的恶劣兴趣。

其好处在必须营救昴的这个状况下发挥出来，佩特拉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感到郁闷。

「那心情老子也能理解，大小姐。正所谓『库耶的凛果甜中带酸』嘛～」

嘉飞尔理解佩特拉复杂的心情，真的是一大救赎。

他也跟佩特拉一样，是对罗兹瓦尔有芥蒂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严格审视罗兹瓦尔的同盟。

这个同盟奥托也有参加，而另一名参与者则是──

「──碧翠丝酱。」

「────」

佩特拉呼唤，大腿上的女童却没有回应。于是佩特拉用手指轻抚宛如洋娃娃般的白皙脸庞。

保持「节约能源」状态的碧翠丝，正用佩特拉的小小大腿当枕头睡觉。

在有局外人的情况下，这是对「人设」为千金大小姐的佩特拉大不敬的态度，但并不构成问题。原因在于已经跟姆吉卡说明过，两人是姊妹。

顺带一提，在「设定」上，姊姊是佩特拉，妹妹是碧翠丝。

「虽然她还气得直说『明明贝蒂年长多了！』就是了。」

想起碧翠丝气得满脸通红这样抱怨的样子，佩特拉微笑。

很像碧翠丝会说的话，但因为佩特拉长得比较高，这也没办法。认识碧翠丝已经一年多，佩特拉如今正在从少女成长为女性。

跟身为精灵，可爱的模样永远不会改变的碧翠丝不同。

「像这样在休息的期间，跟我相处的时光又会产生空白呢。」

边抚摸她柔软的脸颊，边朝着她的睡脸这样说。

想再见到昴的心情很强烈，但碧翠丝对佩特拉来说同样是重要的朋友。如今她被迫靠睡觉来节省耗能，比相隔两地更让人难受。

「令妹还好吗？」

担忧碧翠丝时，跟龙车并驾齐驱的姆吉卡的声音敲进佩特拉耳中。

姆吉卡跨坐在自己的地龙上，带领一行人前往目的地。会担心「设定」为团体代表人物的佩特拉和躺着的碧翠丝，不知是出于顾虑，还是想讨人欢心。

不要去想那些讨人厌的事。于是佩特拉摇摇头，道：

「谢谢你的关心。舍妹的状况没有变化。」

「……嗯，抱歉问了蠢问题。假如被龙车摇晃就会恢复的话，就用不着跑这么一趟了呢。」

「──是啊。」

简短回答的同时，佩特拉警惕自己要事事谨慎。

姆吉卡的态度给人一种试探的感觉，但也可以说是谨守大主顾迪雅德菈的吩咐，是顾虑客人才有的举措。

对人事物持有恶意观点时，就会觉得对方怀有恶意；若对他们抱持着善意，那他们就会变得友善。这是很常见的状况。

「你还留神担心舍妹吗？」

「是有这方面的考量，但也没必要做到被护卫的人给盯着看的地步。──差不多快到我们的工作场所了。」

「工作场所……」

因为被帽兜遮住脸，所以看不见姆吉卡的表情，但他用动作示意正前方。佩特拉顺势抬起头，盯着驾驶台上的奥托前方看。

早在不久前，干道就已经中断，所以一行人其实已踏入不符合人类进入条件的土地，不过目的地就在更里头。

那边正是──

「──夏姆洛克溪谷，我们的工作场所。」

「────」

耳朵听着姆吉卡说的话，凝神细看眼前的目的地。

位在商业都市聘可塔特以东的夏姆洛克溪谷，被拥有辽阔领土的露格尼卡王国视为不祥土地，有着许许多多不光彩的乡野传闻。

雾气弥漫不散，积累着浓度甚高的玛那，这块土地传闻有死者灵魂的幻影在徘徊，因此几乎无人踏入这块魔境。

「就是因为这样，才能偷偷地穿越国境～呢。」

「是的，正是如此。对我们来说，对不得不仰赖我们的客人来说，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吧？」

「虽然是那样没错，可是说法很讨人厌。」

罗兹瓦尔和嘉飞尔说，姆吉卡边耸肩，边把注意力移到佩特拉身上。是在观察面对有可怕传说的峡谷，佩特拉会有怎样的反应。

不过──

「只要对我们有利，管他是幻影圣地还是什么都要利用。不必什么事都要看我的脸色。」

「……原来如此，好胆量。这么勇敢坚定的回答，令人感激。」

声音里头透着出乎意料的惊愕，姆吉卡朝佩特拉恭敬低头。看着落落大方点头的佩特拉，嘉飞尔和罗兹瓦尔分别说：

「不愧是我们之中胆量最大的。」

「果然一开始就这样推荐，是正确～的。」

他们用局外人听不见的音量，称赞佩特拉堂堂正正的态度。

嘉飞尔的称赞很直接；而罗兹瓦尔的称赞，佩特拉收下一半，同时盼望着抵达夏姆洛克溪谷的那一刻。

佩特拉没有逞强。她没有可爱到会去畏惧幻影，或是因为毫无真实感的传言就停下脚步。她早已做好心理建设，现在只想尽快穿过浓雾之谷。

不过，若要说还有一丝不安的话──

「──法兰黛莉卡姐姐她们，不要紧吧？」

没错，坐在另一辆龙车上跟在后头的乘客们的胆量，还比较令她担心。

4

──被浓雾和浓厚玛那给包围的夏姆洛克溪谷。

要从露格尼卡王国前往佛拉基亚帝国，就得走在魔境深处挖出来的「秘密通道」。

「说是魔境，可是有引路人的话就一点都不恐怖了呢。」

「奥托先生不是会怕幻影这种东西的人吧。」

「还好啦，我想看到实物后大概会产生很多想法；不过至今不曾遇过类似的东西，所以也无从怕起。」

活着的人，尤其是身经百战的商人才更可怕。这是握着龙车缰绳的奥托的意见，而佩特拉也大致赞同。

事实上，不管是多难走又坑坑巴巴的路，只要地龙的「除风加持」还在，奥托的爱龙忽尔芙拉着的龙车都能顺利通过。

当然相同条件下，昴的爱龙帕特拉修拉的龙车也是。

「噫～！刚、刚刚雾的后面是不是有出现人脸！？」

「是风啦。雾被经过的物体搅拌，有时候看起来就会像脸。」

「啊，等一下，拉姆！有人好像在雾里面叫喊！我听听……对方说『到死都走不出去的』。不好！得赶快去救人！」

「是风啦。因为在峡谷里，听起来才会像有人讲话。」

跟顺利前行的前车不同，由拉姆握着缰绳的后车吵成一团。

法兰黛莉卡很想隐瞒自己怕鬼，可是对于幻影或是无法说明的奇怪现象都会过度反应。听说爱蜜莉雅也会怕幻影这类东西，但至少她可以区分人和幻影。

光是能把诅咒的话语听成求救讯号，法兰黛莉卡的境地就已是他人不可能企及。

「那样的境界，永远达不到也没关系的。要哄的人一个就够了。」

「没法反驳拉姆姐姐……不对，拉姆的想法……」

不管怎样，多亏了连物理方面都要担任调解人的拉姆，后车才能毫无迷惘地穿越峡谷，成功抵达目的地「秘密通道」。

「这里是……」

「──我们称之为『常暗』。就上百年前，我们的爷爷的爷爷的那世代挖出来的秘密通道。」

「姆吉卡先生的祖先们挖出来的……？」

「是的，用这爪子。」

盯着眼前又高又小的丘陵中间破开的洞穴，佩特拉被气势给压倒。此时姆吉卡缓缓脱去帽兜。

之前不肯崭露的颜面裸露出来，众人微微睁大眼睛。

「先前诸多无礼，非常抱歉。因为我们人见人厌。」

姆吉卡边说，边挥动一直藏在斗篷下的双手──具备粗壮利爪的手，露出笑容的脸上则是长着焦褐色的短毛。

圆圆的鼻子、大大的嘴巴和小小的耳朵，整张脸看起来像老鼠。个头小又圆的身躯并不是矮胖，反而充满结实强韧的肌肉。

眼睛旁边也都被相同颜色的短毛覆盖，即使没有帽兜遮掩，也没办法找到眼睛确切的位置。

纵使如此，佩特拉脑海里还是清晰浮现了姆吉卡是何种人物。

「土鼠人？」

「正是正是。大小姐应该没亲眼见过，却能一眼看出来，该说是大小姐博学多闻，还是我们太过恶名昭彰呢？」

「……我想是因为我很热衷学习。」

「叽叽叽，您真善良。」

姆吉卡小声发笑，听起来像是讽刺，也像是感谢。

他之所以自嘲，可以想见跟世人对于人见人厌的「土鼠人」的风评及其被迫害的历史有关。

而那跟爱蜜莉雅赢得王选后的理想并非没有关系。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

佩特拉道出某出戏剧的名称，姆吉卡默默点头肯定。

以史实为题材的这出戏剧源自于佛拉基亚帝国，是相当知名的故事。

主角是名叫爱丽丝的少女，与被称为「荆棘之王」的人坠入情网，为了营救陷入窘境的他而号召许多人的协助，一同挺身对抗灾祸的宏伟叙事诗。

只听大纲的话，会觉得就是普罗大众喜欢的故事；但这出戏剧之所以深植人心，在于结局是个悲剧。

故事的最后，击退灾祸的爱丽丝与恋人即将重逢，却遭到同伴背叛而殒命，故事就在主角没能与心上人见上最后一面的情况下告终。

而基于史实的这段故事，登场人物都有其范本──「荆棘之王」可以在诸多记述中印证就是当时的佛拉基亚皇帝。而没能与他结合就死去的少女爱丽丝也能考证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在这故事中──

「背叛爱丽丝而催生悲剧的，就是本当和她击退灾祸的土鼠人和狼人。」

「也因此，我们代代的先祖在帝国都无容身之处。不懂逃跑的狼人被消灭，我们的先祖则是挖了洞……」

「所以挖出了这个『常暗』？」

背对着又深又广的黑暗，姆吉卡点头回应佩特拉的话。接着他又轻笑感叹：「您真的很热衷学习呢。」

「……为什么特地提起这件事？」

「因为是土鼠人挖出的洞，有些人光是这样就表现出拒绝反应。要是进去了才在使性子就麻烦了，因此若要退缩的话，希望在入口就走人，就只是出于这样的鸡婆心情而已。」

「也就是买个安心感吧。」

姆吉卡回答诧异的佩特拉时，奥托打岔插嘴。

一样也在望着「常暗」的他，竖起指头回应佩特拉的疑问。

「只要知道世间对土鼠人的风评，也就晓得会有人如姆吉卡先生所说的表现出抗拒感吧。不过在知晓姆吉卡先生的先祖是从帝国逃过来的之后，这个洞穴连接两国的说法就变得很有说服力。」

「……啊，就是说没有把我们骗进去关起来的意图？」

「就是这样。懂了吗？就算我们不说，我想姆吉卡先生也会主动说明。」

「哎哟喂呀，真是可怕的客人。请不要妨碍我们的生意。」

闭上一只眼睛的奥托把话挑明，姆吉卡举双手投降。这代表奥托的推测准确，甚至被说已经妨碍到对方的工作了。

奥托虽然很可靠，但不知道是出自于旅行商人的本质还是个人的性格，他对身边以外的人过于严厉，算是美中不足之处。以前惹怒了迪雅德菈也合情合理。

「在这方面，昴要是在的话，就刚刚好了说。」

「唉呀，表情好温柔。那位叫昴的人是？」

「我的未婚夫。」

「噗！」

佩特拉正大光明的说法让奥托盛大地作出反应。朝他吐舌头的佩特拉，盯着张开嘴巴的「常暗」。

得知了这个大洞的过去，以及它通往帝国的可能性极高，令人安心不少。

「只要穿越这里，就能进入帝国，达成目的。」

「虽说是为了救妹妹，但大小姐您真的很勇敢。」

紧握拳头的佩特拉斗志昂扬，姆吉卡感叹地吐气，称赞佩特拉。

敬佩不已的他以为一行人偷渡的目的是为了碧翠丝。因为对他的说法是，碧翠丝一直身陷浅层睡眠的状态，为了治疗，所以才要前往有特效药的帝国。

这也不算是谎言。因为需要那个特效药的不是只有碧翠丝，还有佩特拉。

「好啦，接下来？里头的导览也由你负责吗～？」

「算是。毕竟，就如同『常暗』这个名字，里头是没有任何光线、完全的黑暗世界。要是携带火把的话还会无法呼吸……」

「所以？」

「从这边开始，我们一族将会全数出动陪同。」

姆吉卡转头，对嘉飞尔的疑问给出易懂的答案。

踩着泥土的复数脚步声从黑暗洞穴中爬出，出现了十几人──全都跟姆吉卡一样，罩着满是土块的醒目斗篷的土鼠人集团。

「──在『常暗』里头，『除风加持』无法发动。直到出去为止，麻烦请按照我们的指示行动。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会怎样？」

压低音调要求众人听话的姆吉卡，面向佩特拉，露出微笑。望着那不知道眼睛在哪的脸，佩特拉绷紧脸颊。

姆吉卡笑着，把话讲完。

「可能就会永远迷失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常暗』之中啰。」

5

就如先前的威胁，要通过「常暗」困难至极。

首先，四周都是土墙，整段路只有黑暗可言，毫不夸张。本来日光就很难照进夏姆洛克溪谷里了，更何况在土里头，外头的光芒更是不可能进入。

路上每隔一定距离安装了照明用的拉格麦特矿石，不过间隔又宽又大，对不习惯的佩特拉而言根本就无法作为依靠。

看不见四周会对精神产生负担，而且这种压力比想像中还要大。

即使事先就有听说要走在暗路中，但实际体验后，心理建设很轻易地就消失在黑暗之中，并且看起来似乎找不回来。

而让消沉的心情变得更忧郁的，就是「常暗」之中的潮湿空气。

可能受到弥漫在峡谷内的雾气影响，土道里头的湿气很重，空气甚至给人一种黏腻感。唯一的救赎只有不至于热到冒汗，但那顶多只能说是勉强避免了最糟的情况。

不过由于湿气和冰冷都是容易影响身体状况的要素，所以要小心留意。

然而，这两者都不过是开胃小菜。「常暗」最大的难关是──

「屁股好痛……」

说完，佩特拉微抬臀部，用手抚摸屁股。

不管是改变坐姿，还是在座位上添加物品当缓冲，都无法找到最恰当的解决方法，只能不断被屁股痛继续折磨。

长途旅行不可或缺的就是地龙的「除风加持」，可是在「常暗」中无法满足加持的发动条件：一定的速度，以及地龙不能停下脚步。而这些在黑暗又颠簸的「常暗」通道中，是相当高的壁垒。

「佩特拉大人，要不要紧？要不要坐到我大腿上？」

「艾蜜莉……」

看佩特拉这么难受，坐同一辆龙车的爱蜜莉雅便这么提议。

她有好好按照被分配到的角色，将佩特拉当成主人对待。明明少了「除风加持」后，大家受到的苦痛应该一样，可是在昏暗中，她看起来却还很有精神。

「艾蜜莉不会屁股痛吗？」

「当然是有一点痛，不过还行啦。与其坐在椅子上，我想坐我大腿比较舒服喔，怎么样？」

「你、你的心情让我很高兴，但是……」

爱蜜莉雅用手拍自己的大腿，诱惑佩特拉软弱的心灵。

只要答应邀请，借坐在大腿上的话，想必身体的负担会轻松不少。可是那在引路人姆吉卡他们看来，是主仆该有的分际吗？

要是因为屁股痛而做出错误行为被他们怀疑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

「可是，真的痛到快哭出来了……！」

「不可以勉强啦，佩特拉大人。我不要紧的。这条黑暗的路通往昴所在的地方，所以我完全不在乎，可以忍受的。」

「我也可以忍！」

「咦咦！？怎么突然！？」

佩特拉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爱蜜莉雅讶异地睁大眼睛。然而把屁股痛转移成对昴的思念的试金石的，就是爱蜜莉雅。

她毫无自觉的一句话，就让佩特拉说什么也拉不下脸接受她的好意。

但是──

「……有什么好笑的，达多里。」

「──。在这片黑暗中，佩特拉大人应该看不见我的表情吧？」

「看不见也知道啦。因为达多里给我看的表情都一样。」

在昏暗到几乎只看得见手边的龙车车厢内，佩特拉嘟着嘴望向坐在对面的罗兹瓦尔的脸部一带。

决定要忍到最后时，感觉一直听着两人对话的罗兹瓦尔笑了。而那是怎样的表情，立刻在佩特拉的脑海里活灵活现地浮出。

这可以说是明确的指控，但是黑暗中并未传来罗兹瓦尔乐不可支的反驳。他那随兴所至的态度，是否应该要请拉姆或法兰黛莉卡说教一番呢？

「反正我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有效果嘛。」

「是呢，我也这么认为。罗兹……达多里，你那样子不好喔。」

「呼嗯，哪件事？艾蜜莉，你对我说的是什么，我其实很有兴趣喔。」

爱蜜莉雅一站在不高兴的佩特拉那边，罗兹瓦尔就挑衅地这样说。

平常发言都会考虑爱蜜莉雅的身分，现在少了地位这层关系后，罗兹瓦尔似乎很享受艾蜜莉与达多里之间的关系。

这种差劲的举措，佩特拉实在受够了。但──

「这跟立场无关。佩特拉大人非～常拼命，你明明也知道，还故意使坏……这样很孩子气，很逊耶。」

「那么，你的意思是一直皱着眉头，沉浸在不安中走完旅程才是对的啰？」

「又在用这种坏心的讲法了。我也是很担心昴跟雷姆的。可是，我没说要一直保持负面情绪喔。」

「艾蜜莉……」

身旁的爱蜜莉雅搂住佩特拉的肩膀，跟罗兹瓦尔互瞪。爱蜜莉雅的脸虽然近在咫尺，仍然罩着阴影，就只有蓝紫双眸的光彩不会让人看错。

「这跟达多里想表达的意思一样吧？可是，你却不打算说出来，甚至觉得不讲也无所谓……就是这点太孩子气了。」

「────」

「如果是昴的话，就会明确说出自己要做的事和想做的事。我也不是心思敏锐的人，但我知道那样做比较令人开心。懂吗？」

用对小孩讲话的语气讲给罗兹瓦尔听完，爱蜜莉雅接着低头看向佩特拉。

「佩特拉大人，达多里虽然是这种态度，但没有恶意……可能有啦，不过不是针对佩特拉大人或我们，而是针对他自己。」

「对自己有恶意？」

「没错。明明是大人了，却对自己使坏，就是个爱撒娇的人。」

要订正一下，不是讲给小孩听，而是讲给要人关照的小孩听比较准确。

而爱蜜莉雅说的话，让佩特拉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只要和她沾上边，任何凶残的事物全都会坠入彷佛被柔软布料包裹的世界观中，就连罗兹瓦尔的恶质都被当成爱撒娇。

而罗兹瓦尔没有反驳，证明了她说的是正确的。周围暗蒙蒙的，导致看不见脸的罗兹瓦尔被爱蜜莉雅讲到叹气。

「佩特拉大人，机会难得，要不练习魔法来转移注意力如何？」

他尝试用完全不同的话题来偏移对准自己的矛头。看到这不干脆的态度，确实可以赞同爱蜜莉雅的说法。

「练习魔法？在这里？整个环境一片黑耶？」

「在昏暗的地方比较容易集中精神也说不定～哟。冥想和掌握在自己体内循环的玛那流向，是熟习魔法的基本。」

「不是因为形势对自己不利所以借口逃避？」

「虽然无法断言没有这个意图……这里的玛那密度浓厚。容易感受到玛那的条件，比平常还要～齐全喔。」

不知道在黑暗中这样回答的罗兹瓦尔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是，他不会为了要岔开话题，而在关乎魔法的事情上撒谎或是信口胡诌。这几个月来跟他学习魔法的佩特拉确定他不是那样的人。

「────」

虽然附和他的话会很火大，但佩特拉还是闭上眼睛，把注意力专注在自己内部。

就算闭上双眼，昏暗程度也跟外头没有太大差异。不过强行关闭视觉的行为，确实帮助自己比平常更清楚意识到体内的玛那循环。

就跟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一样，玛那也在全身循环。然而，跟配合心脏跳动的血流不同，巡回全身的玛那没有声音，所以要追踪很困难──

「不是靠声音，而是试着靠颜色和热度去捕捉。」

「────」

这个建议非常明确，比焦躁来得更快，体察世界的方法于焉改变。

为流动的玛那上色。脑中想着自己喜欢的颜色，粉红色玛那在佩特拉身体里环绕，像植物吸了有颜色的水一样扩散开来。流进胸膛，流进头部，流进手脚──

「眼睛睁开来。」

被这么要求而睁开眼睛的当下，佩特拉对「常暗」骤变的模样感到震惊。

明明身处在连手边都看不清楚的黑暗中，但现在，眼中的世界变成了粉红色，更准确来说，是靠着深浅程度不同的粉红色，成了可以辨别人和物体的状态。

在昏暗的空间里，看得见由淡淡的粉红色光芒构成的人体和物体形状。面前的罗兹瓦尔的脸也变成粉红色，连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

罗兹瓦尔看佩特拉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靠自己独自站起来的婴儿。明白这点后，佩特拉尴尬地撇开目光。

结果，马上就被身旁那硕大非凡的粉红色块状物给吓了一大跳。

「咦咦！？这个是、艾蜜莉！？」

「咦？什么？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该说是做了奇怪的事吗，整个人变成粉红色的物体……」

「粉红色的……感觉好像非～常甜。」

讲话如此轻飘梦幻的粉红色物体，可以肯定就是爱蜜莉雅。

在「常暗」的环境帮助下，佩特拉的双眼现在处于能够看见玛那的状态。人类、物体以及空气中的玛那──爱蜜莉雅拥有的玛那量似乎多得惊人。

以前她在宅邸跟昴一起练习必杀技时，把当地变成冰天冻地的奇观景象，原来是因为用了巨量玛那硬来的关系，现在可以理解了。

「碧翠丝酱也一样是整团玛那呢……」

躺在爱蜜莉雅旁边的座位上睡觉的碧翠丝，也是玛那多到分不清轮廓的块状物。以量来说是爱蜜莉雅压倒性获胜，但论压缩程度的话是碧翠丝更上一筹。

说到精灵，就是以玛那构成躯体的存在，而这就是成果吧。

「可是，这样的……在达多里眼中，世界一直都是这样子？」

「没到那么极端～喔。这是因为佩特拉大人擅长的属性，是对肉体有直接作用的阳属性导致的～吧。」

「阳属性……」

罗兹瓦尔摇头说明，佩特拉低头看自己的手喃喃道。

魔法有六种属性，大多数的人都属于火·水·风·地其中一项，但佩特拉的情况是跳脱这些基本的阴阳属性当中的阳属性。

明白自身属性，可说是为往后学习魔法迈出的一大步。但──

「要是跟昴和碧翠丝酱一样是阴属性就好了……」

「为此失望很奢侈喔。阳属性相当罕见，是很值得发掘珍惜的～哟？」

「罕见与否不是很重要。」

面对紧咬不放的罗兹瓦尔，佩特拉并非出于敌忾之情，而是真心这么回答。

不是跟昴他们一样的属性是很遗憾，再加上是罕见属性，因此前人也不多，可以想见要上手的道路会有多狭窄，这对佩特拉来说算是扣分。

因为她决定要走的路，位在不允许以幼稚为借口的地方。

「不过，很厉害耶，佩特拉大人。那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周围啰？」

「嗯～好像是。连后方由忽尔芙酱拉的龙车，还有里头的法兰黛莉卡姐姐他们也看得很清楚……」

回答双手在胸前合十的爱蜜莉雅，佩特拉环视周围。

就连被称为「常暗」的黑暗环境，如今在佩特拉眼中全都呈现如同桃花般的颜色。话虽如此，但依然看不到墙壁后面，或是前方远处的帝国就是了。

顶多能看见引导佩特拉搭乘的龙车的姆吉卡，跟他率领的土鼠人的动作，以及睡在法兰黛莉卡大腿上的拉姆的状况。

「拉姆姐姐有够放松，真叫人羡慕……再来就是，前面的路好像有点亮？」

盯着通道的尽头看，佩特拉注意到该处的玛那光芒相当强烈。

距离十几公尺、龙车会通过的地面上堆积了许多玛那。看到那景象的佩特拉的反应，让罗兹瓦尔低喃：「前面的路？」

他听到佩特拉的话，开始讲解玛那堆积的情况──感觉不是这样。

事实上，根本没那种空闲和从容。──因为事态在那之前就先急遽骤变。

「──啊呜！」

来自座位正下方，突如其来的强大冲击，令佩特拉发出哀号。

龙车一驶过那堆玛那，整辆车厢就往上弹起。而且不是只有弹起而已，车厢还大幅倾斜，朝前后左右剧烈摇晃。

「──佩特拉酱！」

伸过来的手抱住佩特拉，用力护住她的头。在全身都被激烈晃动给蹂躏的状态下，佩特拉理解到搭载自己的龙车「坠落」了。

没错。正在下坠。走在土道中的龙车，往更深层的黑暗下坠。

「──吼吼！！」

在车厢破碎的声响中，帕特拉修的惨叫拉长尾音。

这也难怪，龙车坠落的话，地龙也会受到牵连。载有佩特拉和爱蜜莉雅，以及罗兹瓦尔与碧翠丝的龙车不断碰撞旁边的土墙，同时往地底坠落──

「──停、停下来了？」

还以为那股转动滚落会永远持续，但不久也迎来了结束。

头被抱在爱蜜莉雅胸前，佩特拉结结巴巴地问道，接着想到自己身边最没有防备的碧翠丝。

「──！碧翠丝酱……」

「没事。我有保护她。」

回答焦急的佩特拉的，是蹲在倾斜车厢内的罗兹瓦尔。

在不变的黑暗中，依靠粉红色玛那量多寡来辨别人的佩特拉，确实看到了罗兹瓦尔的怀中牢牢抱着碧翠丝。

对此感到安心，接下来涌出的是对这状况的疑问。

一踩到玛那堆积物，就有种龙车脚底踩空的感觉。

「姆吉卡先生！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抱歉做了粗暴之举喔，大小姐。」

车厢外的答腔，带来的不是放心，而是警戒。沉着又平静的声音，听起来对这状况似乎不觉得意外。佩特拉屏息。

做了粗暴之举。姆吉卡这么说，而不是说事情出现了差错。

「这是你们搞的吗？」

代替愣住的佩特拉这样质问姆吉卡的，是爱蜜莉雅。

她坚毅的声音里头蕴藏着坚强决心。──也就是根据对方的回答，不惜使用实力的决心。

这点对方也察觉到了吧。姆吉卡放声说道：

「放弃吧。在这个『常暗』里面，建议不要跟我们为敌喔。毕竟这里又窄又暗又潮湿，是我们的世界。」

「──。你打算拿我们怎么样？」

事已至此，完全排除了是意外的可能。既然这是刻意营造出的状况，那姆吉卡他们应该有相应的目的。

在质问这点的佩特拉眼中，带着微弱粉红光芒的姆吉卡叹气。制造出这状况，理应居于优势的他却万分疲惫，还叹了口气。

佩特拉对此感到讶异时，车外的姆吉卡说：

「只要你们老实听话，我们就不会伤害你们。──我们只是想用大小姐当人质，好用来跟王国谈判交涉。如此而已。」

6

──活动会受限。接受这样的前提条件，决定利用「常暗」来偷渡。

被要求掩人耳目，在黑暗潮湿的洞窟中前进，佩特拉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救回昴他们，所以怀着不会屈就于任何不便的觉悟而踏入「常暗」。

当然，原本就不期待这会是一趟舒适愉快的旅程。但──

「……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方面的情况。」

「面对这种状况，感想却是这样吗。大小姐真的很了不起呢。」

佩特拉忍不住吐露的一句话，让听到的姆吉卡低笑。

他声音中的阴险以及置身的封闭现状，令佩特拉垂头丧气。

佩特拉刚刚看到的玛那堆积物，似乎是姆吉卡他们准备好的陷阱。明明有事先看穿的机会，却因为是第一次看到而没能掌握，实在很遗憾。

所以一行人才会掉到地底中的地底，连龙车都横躺在一旁。

「我们家的孩子……帕特拉修酱没事吧？」

「──？哦，这只美女地龙吗？她有被吓到，但因为泥土柔软，虽然弄脏了身体，可没有受伤。」

「──吼吼！」

「哦哦，我就说吧。」

可能觉得姆吉卡说的话不充分，帕特拉修在黑暗中叫出声。

跟奥托不一样，掉下来的人都无法跟地龙沟通，但还听得出那声鸣叫不是很紧迫，所以稍微能够安下心来。毕竟帕特拉修也是很重要的同伴。

担心被转移到帝国去的昴的，不是只有人类而已。

「帕特拉修酱没事就好……不过跟后面法兰黛莉卡姐姐他们的龙车分开了。」

以现状来看，两辆龙车在「常暗」中被分开，佩特拉等人在下层，法兰黛莉卡他们在上层，而且无法互相联络。之所以状况如此，也是姆吉卡他们为了遏制我方的行动才规划出来的吧。走到这地步，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中。

不过他们之所以采取这样的行为，原因在于──

「──你们刚刚说，要和王国谈判交涉。」

同乘这辆龙车的罗兹瓦尔，以平静又极力压抑情绪的声音开口。

他把没有意识的碧翠丝放在一旁，目光准确地掌握在车厢外控制我方的姆吉卡等人的位置。

「我没听错吧？从这么黑暗的洞穴底部，要跟王国谈判？」

「你没听错喔。我们已经得到大小姐这个人质。她是出身良好的贵族吧？既然如此，王国应该也会听从我们的要求。」

「要、要跟王国说我们的事？」

「没错，就是这样。……唉呀，是担心偷渡的事泄漏出去吗？关于这点，只能算你们不走运了。大小姐偏偏选在今日的此时此刻说想到我们的住处，这根本只能说是一种天命啊。」

佩特拉的声音透露着动摇，姆吉卡他们误以为是对犯罪行为曝光的担忧。

要说土鼠人的观察力很差就太过分了。因为一行人伪装身分欺骗他们，所以他们并不知道真相。

不过，即便他们的认知与事实有落差，只要他们跟王国接触，无疑会危害到佩特拉一行人──爱蜜莉雅阵营。

「爱蜜莉雅姐姐偷渡的事会曝光……」

这次的偷渡事件给帝国知道当然会很糟糕，可就算是给王国知道也没好到哪里去。

王选候选人做出知法犯法的行为，绝对会给王选带来影响，恐怕之后的行动会受到监视，演变成无法离开王国的情况吧。

「因为打算做坏事，所以被告状了也没资格生气……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会非～常困扰。」

「我们与大小姐无冤无仇。所以说，令妹的事我们很心痛。不过，算上这件事在内，你们最好乖乖按照我们说的做。」

「没有通融余地？」

「是的。我们也不是出于儿戏。因此，不建议反抗我们喔。」

爱蜜莉雅希望靠对话解决，可是姆吉卡的回答不留情面。听到这答案，「常暗」凉飕飕的空气感觉变得更冷──不，不对。

「──这样啊。那真是非～常遗憾。」

听到姆吉卡的回答，垂下眉尾的爱蜜莉雅让气温实际下降。

爱蜜莉雅意外地没耐心，这也证明她快忍到极限了。佩特拉察觉了这件事。那罗兹瓦尔也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可是他却没制止。

答案很清楚。──因为他们有自信，靠实力就能轻松解决这件事。

「虽然觉得姆吉卡先生你们很可怜……」

想到洞穴上方跟自己分开的龙车，乘客里头有嘉飞尔。靠着法兰黛莉卡、拉姆和奥托的机智，上头根本称不上陷入绝境吧。

一开始掉下来时是有被吓到，可是姆吉卡他们选择了最不该选的对象为猎物。──也因此，他们的目的无法达成。

「不惜这样做，也想跟王国打交道的事情是什么？」

「佩特拉大人？没必要再跟他们多说什么……」

「达多里，安静。」

制止想要插嘴的罗兹瓦尔，佩特拉质问姆吉卡他们的目的。

不是想跟土鼠人交涉，只是对他们的愿望有兴趣。想知道他们拿以为是贵族的佩特拉为人质，打算跟王国谈判什么。

假如是以赎金为目的，那这次的赌博损失可就太大了。

他们一定别有所图。这么想的佩特拉一问，姆吉卡沉默半晌──

「──王位选拔战，这件事大小姐一定知道吧。」

「──呃？」

听见意料外的回答，爱蜜莉雅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当然，佩特拉也很吃惊。虽说她们会这么问，是预想了土鼠人基于某种特殊原因才会犯下这种罪，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原因竟然跟王选有关。

彷佛精心策画般提起这话题，佩特拉等人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车外的姆吉卡不知道有没有发现这点，迳自讲了下去。

「那是动摇国家的大事。大小姐有偏袒的候选人吗？」

「这个嘛，很难说。还正处于评估的阶段呢。」

「真是慎重又有深度的回答，而且是正面的意思。我们当然也很关注王选。──只不过，是基于恶意。」

「……什么意思？基于恶意关注王选？」

这种意有所指的说法令人焦急，爱蜜莉雅质问姆吉卡的真正意图。

从爱蜜莉雅的角度来看，当然会想要知道对方的说法。对于意外成为当事人的一行人而言，姆吉卡会怎么看待他们这般积极的态度呢？

撇开佩特拉的疑问，姆吉卡回答了爱蜜莉雅的问话。

他的答案是──

「我们想跟王国对话，要求参加王选的半妖精爱蜜莉雅候选人退选。大小姐就是为了这个要求而抓的人质。」

这对爱蜜莉雅阵营来说，真的是恶劣到不行的目的坦白。

7

「要求爱蜜莉雅、退选……」

听到这声呢喃，佩特拉感到强烈后悔。

实在不应该去听姆吉卡的话。应该要推无情的罗兹瓦尔一把，不由分说地毁坏对方的企图才对。

就是因为没有这样做，才会招致不经意伤害到爱蜜莉雅的结果。

「──。这是什么意思？」

强烈后悔后，佩特拉立刻判断应当找出土鼠人的真正用意。

让姆吉卡详细讲述经纬，有可能让爱蜜莉雅更受伤。但是扔出去的长矛早已戳上爱蜜莉雅胸口，那么就得知道那把长矛上头是否有抹毒，或是用了多大的力道。

因为，要是不知道伤口有多深，就不知道处置的方法。

「王选对王国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这不也是姆吉卡先生说的吗？既然如此，规则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就算拿我们当人质也……」

「大小姐的性命不足以动摇国家，你是想这么说吗？」

「……没错。」

冷静应答后，佩特拉心头充满疑问。

因为可以讲道理。不只佩特拉，姆吉卡的答案也一样。他的答案毫无停滞，也没打算要逼佩特拉闭嘴听话。

他很冷静。正因如此，这次的行径充满了矛盾。

「单论立场的话，我们是生活宽裕的人。不过，那纯粹是以整体来看。我想，位居王国中心的人会有不同的意见。」

「大小姐是想要说服我们，做这种事没有意义？」

「假如说服得了的话。」

佩特拉回答令姆吉卡苦笑。从这点来看，可以知道他并没有失去判断能力。

他应该也明白，至少单就表面上的情报来看，佩特拉一行人的存在根本无法取消爱蜜莉雅参加王选的资格。

事实上，别说构成决定性的条件了，反而还让事情变得略显复杂。

「──」

默不作声的罗兹瓦尔朝佩特拉瞥了一眼，她点点头，然后示意爱蜜莉雅。光是这样，敏锐的罗兹瓦尔就明白佩特拉的想法了吧。

本来就因为担心昴他们而快要吃不消的心头，要是再被突然放上一颗大石头的话可受不了。因此，就只能除去这颗大石头了。

这正是为了爱蜜莉雅的未来──

「以防万一时的方法，不到万一时不会使用。」

没有真的到了无计可施的状况，就不会动用随时都能破除一切障碍的方法。

不过，若是昴在现场的话，他就会考虑到最后一刻，假如付出了某些牺牲后都还是没办法，才会采取那种手段。

学习了很多知识、感受到自己有所成长的佩特拉，希望在内心扎根成长的是昴的哲学，想要实践他的信念。

正因如此，才会不想抛弃与姆吉卡对话的意义。

「请让我听听看姆吉卡先生你们的想法。我想要说服你们的材料。」

「……有够奇怪的要求。丑话说在前，我们想要的是跟国家谈判，根本没必要让大小姐您心服口服。」

「假如连我这种小姑娘都没办法说服的话，国家更不可能理睬你们的。」

「──。想争取时间也是没意义的。」

「我没那种打算。」

感受着来自龙车外头的注视，佩特拉正大光明地撒谎。

其实上，她真的是在争取时间。只不过，佩特拉争取时间不是为了自己一伙人，反而是为了土鼠人他们。

一旦这段对话打住，罗兹瓦尔就会毫不留情地歼灭他们。如此一来，佩特拉和爱蜜莉雅他们都能平安无事地脱离险境吧。

但是，那样就会失去拔出爱蜜莉雅胸口的荆棘的方法。

「绝对不能那样。」

不管是荆棘还是痛楚，时间或许有办法解决。然而，一行人接下来准备要闯进有着危险与未知等待众人的帝国。

带着心灵受创的爱蜜莉雅进入那里让人不安，更令佩特拉厌恶。

怎么可以让爱蜜莉雅一直品尝着痛苦的滋味呢。

「为什么希望让爱蜜莉雅大人退出王选？原因果然是出在半妖精的出身？」

「除此之外还需要其他原因吗？那就已经构成充分的退出理由了吧。」

代替招呼的质问突然就引出正确解答，佩特拉嘟起嘴。

这道理太常听到了。讨厌爱蜜莉雅的人大部分都跟姆吉卡一样，举其出身为理由。佩特拉也知道，其实问题更加根深蒂固。

可是每次听人这样说，都还是很不甘心。

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们擅自把他们口中的「半妖精」，跟佩特拉最喜欢的「爱蜜莉雅」混为一谈。她对这样的现实感到不甘心。

「这种说法，都已经听到腻了。」

「这不就证明了有相同想法的人占绝大多数吗？想成为一国之主的候选人却引起这么多人反感，根本用不着选了吧。」

「就算如此──」

──也没人采取像土鼠人这么强硬的手段。

本来想这么说，不过佩特拉立刻噤声。不是因为怕触怒他们，而是对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感到懊悔。

「────」

讨厌爱蜜莉雅的人，确实大多数都秉持着跟姆吉卡一样的看法。可是这些人从来不曾大闹，要求爱蜜莉雅退出王选。

银发半妖精，根本就不可能会被选为国王。

佩特拉也很生气，可这就是现实中普遍的国民认知。绝大多数的人认为爱蜜莉雅没有胜算，但为什么就只有土鼠人采取行动呢？

是因为没有理由发声的人，跟姆吉卡他们的立场不同。

「──爱蜜莉雅大人参加王选，对各位土鼠人们不利吗？」

「──！」

佩特拉说出口的想法，让姆吉卡产生了略大的反应。

从这反应来看，佩特拉推测自己的想法没有错。

爱蜜莉雅得势的话，姆吉卡他们──土鼠人会陷入不利，这是为什么呢？

路上也有聊到，土鼠人就是被帝国流放的种族。以史实为本的戏剧「爱丽丝与荆棘之王」当中，帝国将土鼠人赶出了栖身之所。

被帝国追赶而逃跑的土鼠人祖先，后来栖息在子孙姆吉卡他们现在仍在居住的夏姆洛克溪谷，以协助他人偷渡维生来苟活。

「──为什么？」

既然这里不是帝国，那姆吉卡他们没必要偷偷摸摸地生活。

当然，「爱丽丝与荆棘之王」在王国也是知名度很高的故事，但土鼠人在两国之间受到的对待可说是天壤之别，可姆吉卡他们却还是选择掩人耳目地生活。

拒绝与外面的世界交流，只有单一种族的封闭生活，简直就像──

「……就像『圣域』。」

「圣域」──法兰黛莉卡和嘉飞尔的故乡，是被排挤的亚人们的聚落。

佩特拉就只去过一次，而且是在解决「圣域」事件的时候。原本封闭的聚落如今已经解体，居民们各自移居到领地内的村庄。

现在那里只剩下几个人，由法兰黛莉卡等人的祖母琉兹为首，以守墓人身分留守，以防有人进入坟墓。

「圣域」原本的生活，跟住在夏姆洛克溪谷的土鼠人抗拒外面世界的生存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既然如此，或许选择这种生活的动机也相同。

「姆吉卡先生你们想要爱蜜莉雅大人退出王选的理由，莫非跟『亚人战争』有关？」

「……大小姐，您是会读人心吗？」

「不会喔。不过很想学会这招就是了。」

拉姆和奥托等人不时会做出彷佛看穿对方所想的言行举止。不过撇开讲话没神经的奥托不说，拉姆的眼光确实是自己想学习的。

将阵营里所有人的优点全都吸收起来，让明天的自己变得比今天还要好，就是佩特拉的目标。

不管怎样，姆吉卡的这个反应根本是为佩特拉的推理挂保证。

「……『亚人战争』。」

──那是几十年前发生在露格尼卡王国的大规模内战。

在这场人类与亚人族互相杀伐的内战中出现了大量牺牲者，规模浩大，且时间持续了将近十年。导火线本来只是一件小事，但却强化了人类与亚人之间的长年芥蒂。

而那芥蒂，源自于──

「──针对『嫉妒魔女』以及包含妖精等亚人族在内的负面情感。」

佩特拉逡巡的想法，最后竟由姆吉卡做总结。

一出现「嫉妒魔女」这单字，爱蜜莉雅的表情就更加阴郁。而佩特拉也领悟到姆吉卡的行动，源自于与该事件有高度相关的当事人心态。

如他所言，「亚人战争」的起因为对亚人的负面情感──尤其在「嫉妒魔女」造成的灾害很大的王国里，对妖精的迫害更是彻底。

不久，火星也飞到妖精以外的亚人族，最后烧起了名为内战的熊熊大火。

听到这边，佩特拉终于理解了姆吉卡的动机。

让许多人受伤、痛苦、失去性命的可怕内战──

「世界花了四百年的时间，慢慢地疗愈了旧伤。要是因为挑战毫无胜算的王选，导致半妖精把疮疤给揭起来，到时又要血流成河了。」

──唯恐战争再度发生，于是土鼠人发起了行动。

8

「──」

姆吉卡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恐惧和疲惫在互相摩擦。

声音里头灌注的复杂情感，佩特拉一时半刻无法消化。这也难怪。佩特拉的人生还很短，哪能跟年龄和双亲差不多的姆吉卡相比。

更何况里头不只有姆吉卡的心情，还有四百年的重量。

「我们啊，对遭受池鱼之殃敬谢不敏。要说池鱼之殃，我们已经充分品味过了。」

「池鱼之殃……」

「是的，我爷爷的爷爷那个世代干的好事，牵连到我们这辈子的子孙。热衷学习的大小姐，想必有所耳闻吧。」

「──」

「假如是亲兄弟犯下的错，那我们也只能认命。可是爷爷的爷爷，对我们来说根本就是连脸都没见过的人，我们却要为他们扛责任，躲在地洞里生活。」

姆吉卡说的话，佩特拉实在无法回嘴。

佩特拉本人也很喜欢「爱丽丝与荆棘之王」这本书，但眼前确实有无法客观看待那个悲剧故事的当事人。

爷爷的爷爷，背负着回溯不知几代的先祖罪孽，就是姆吉卡他们的人生。

「可是，要这样说的话，半妖精不也一样吗？她明明跟『嫉妒魔女』是不同人，你们却……」

「妨碍想要努力的人，是吗？……刚刚说了吧，我们对遭受池鱼之殃敬谢不敏。」

跟声音颤抖的佩特拉成对比，姆吉卡的嗓音逐渐失去情绪。他淡淡陈述的口吻，如实表现出他看过多么残酷的现实。

「虽然这样讲，但其实我们已经接受自己的处境了。就跟人生来就分有钱人和穷人一样，有人生来就是土鼠人，有人则不是而已。躲在暗处讨生活见不得光，就是我们的天命啦。」

「那种说法……」

「对善良的大小姐来说是很难受的现实吧。不过对死心接受现实的我们而言，只求明天不要过得比今天更差。」

「不要比今天、更差……」

姆吉卡说，爱蜜莉雅重复他的话。

那声低语让姆吉卡想起了还有佩特拉以外的人，于是他把原本干巴巴的声音切换成带有热度的状态。

「没错。半妖精出面参加王选，实在搞不懂她本人跟支持她的人在想什么，不过对我们来说，除了抢眼惹人嫌以外，没什么好说的。」

「不知道支持者在想什么，这一点我也持相同意见……」

佩特拉的视线瞥了一下当事人罗兹瓦尔。当然，罗兹瓦尔没有回应，佩特拉也不要求他回应。

不过，罗兹瓦尔的想法姑且不论，爱蜜莉雅的想法应该早就广传天下了才对。

「爱蜜莉雅大人的想法已经公诸于世了。姆吉卡先生也……」

「改善那些生来就没有选择，只能活在苦难中之人的生活……有的，我们也有听到。──真是爱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嗯，没错，护卫小姐。」

爱蜜莉雅忍不住把那句自暴自弃的话复述了一次，姆吉卡就抛话题给她。

「半妖精……而且偏偏还跟『嫉妒魔女』一样是银发蓝紫瞳孔的人。到底会有谁希望这种人当上国王啊。」

「很、很难说喔。例如，我搞不好就希望。」

「既然如此，支持者陷于险境这件事，希望她务必听进去啰。」

「呣唔……」

提示可能性却被回呛，姆吉卡的顽固毫无缝隙可入。但是被讲到无话可说的时候，佩特拉身旁的爱蜜莉雅再度出声：「等一下。」

尽管隐瞒了真正的身分，但她用藏不住的真挚眼神看着对方。

「我想再多听一点。你所说的多管闲事和池鱼之殃，是什么意思？」

「──。果然是在争取时间吧？是在期待后面那辆龙车的人会做什么吗？」

「才没有……！」

「──我没在期待那边。」

爱蜜莉雅因为被怀疑而声音发抖，佩特拉代替她清晰回答。

这是真心话。佩特拉并不期待分开的法兰黛莉卡他们会打破现状。反倒是他们这边打算压制姆吉卡他们的话，现在就能立刻办到。

后面的龙车应该也做出了相同判断。即便如此，他们都没有动静，就代表选择了静观其变。──将判断委由佩特拉他们这边。

「所以，你在想什么，全部说出来也没关系。」

「真是目中无人的回答。明明没有任何可以让我相信的根据……算了，你是问多管闲事和池鱼之殃是吧？」

他说的没错，佩特拉的话根本就没有能够取信他的依据，即便如此，他还是保持严肃的氛围，准备回答爱蜜莉雅的疑问。

或许这是他对于被牵连的佩特拉他们的诚意吧。

「关于抢眼惹人嫌，还需要说明吗？明明半妖精没有任何胜算，却还参加王选，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观感不好的醒目吧。」

「这种说法太武断了吧？」

「热衷学习的大小姐，就只有这边不够用功，让人笑不出来呢。『嫉妒魔女』有多可怕，大小姐应该早就知道了。然而唤醒大家都知道的事，就是最大的问题了。」

「唤醒……？」

很奇怪的措辞，佩特拉歪头不解。

不是想要肯定姆吉卡的意见，不过关于「嫉妒魔女」的风评是举世皆知的常识。因为根本不可能忘记，所以也没必要唤醒。

可是这样的想法却让姆吉卡轻声咂嘴。

「就是想起来啦，大小姐。半妖精一出现在公开场合，大家就会想起来原本不去注意、始终忽视的对象，其实一直活得好好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对我们来说是常识吧。『嫉妒魔女』是可怕的半妖精，跟半妖精扯上关系，就只有不吉利可言。」

「────」

「可是，常识这东西换个角度来看，就是指不要直视的话就会忘记的东西。没错，好不容易都忘记了。……可是王选候选人爱蜜莉雅却让大家想了起来，我们怕的是这件事。」

在暗无天日的「常暗」里头，姆吉卡冰冷阴暗的嗓音带着阴湿回荡。

佩特拉听他说着说着，想起了好一阵子没想起来的事。──自己也不过是畏惧「嫉妒魔女」的一介乡村女孩。

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认识到「嫉妒魔女」的事迹，这早就想不起来了。

不过从懂事的时候开始，佩特拉就知道了。晚上光是想到「嫉妒魔女」这字眼就会怕到不敢睡，甚至曾畏惧到嚎啕大哭。

那就是如此不可解，就是深深戮进女孩心中、刻划下的原始恐惧。

「……我曾经非常害怕。」

自己没看过也没说过话的「魔女」，让佩特拉打从心底畏惧。确实曾经想着那些不可以大意触碰的禁忌，度过难以成眠的夜晚。

而那份恐惧逐渐稀薄，即使日落也不再想起，根本不在身边的「魔女」被赶到脑袋角落，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可是，那并不是自己克服了。恐惧有时候会因为一些小事而探头。

──例如，透过半妖精王选候选人登场一事出现。

「……村子里的人，每个都很过分。」

当王选正式宣告开始的通知传遍国内时，故乡阿拉姆村发生的变化，佩特拉还清楚记得。

由于领主的宅邸就在附近，当知道进出宅邸的陌生少女就是那个银发半妖精时，村民都对她采取敬而远之的冷淡态度。

即便她为了保护村民而拼命诉说，大家依然充耳不闻。

「这跟你们的池鱼之殃，有什么关联？」

此时，跟遭到村民拒绝时一样，爱蜜莉雅用银铃嗓音询问驱使姆吉卡他们这次行动的真正想法。

「爱蜜莉雅参加了王选，导致大家都想起了『魔女』……嗯，是那样没错。可是为什么这样会对你们不利？」

「是不会立刻发生什么事。但是，就像不管多平稳的河川，水都是从上游流到下流那样，『问题』这玩意儿不管怎么流，迟早也会抵达下流的。」

「──？」

「一旦众人的注意力从半妖精集中到『魔女』，难保不会发生跟过去一样的事。我呢，畏惧那会降临在我身上。」

感觉姆吉卡缓缓摇头，沉重地提出问题。

「救赎弱者是很伟大的想法。可是那就跟小孩子说会打赢『剑圣』一样，是口说无凭的约定。那种黄毛丫头的信口开河，不要理会就行了。但偏偏不好的就是……」

「因为没法忽视爱蜜莉雅，所以非～常困扰……」

「嗯，用可爱的说法的话，就是那样啦。」

走到结论的道路终于整备完毕，可以感觉到姆吉卡在点头。他的主张传达给爱蜜莉雅，令她悲痛地皱起娥眉。

当然，姆吉卡的主张也有充分传达给佩特拉。

可是这样的主张──

「我啊，敬谢不敏啦。──再来一场『亚人战争』的话。」

「不可能！」

悲观想法不断重叠，所以只产生糟糕至极的想像。要说是被害妄想症都可以了。

可是佩特拉反射性的反驳，却被姆吉卡的嗓音中的冰冷给制止。

「真的吗？真的是我们想太多了吗？过去，『亚人战争』刚发生的时候，大家不也认为不可能会发生吗？」

「────」

「要说我们太过悲观的话，就随你们说去。不过呢，是只会玩土的土鼠人的天性吧，我们感受到了喔。地鸣。」

「地鸣……」

「是的。庞大的事物要瓦解的预兆，就是这种感觉的地鸣。」

虽是带着迷信的说法，却重重地压在佩特拉的心头。

彻底听明白姆吉卡的说法后，佩特拉诅咒自己的肤浅。──别说拔出爱蜜莉雅胸口的荆棘了，根本是连佩特拉的胸口都跟着被贯穿。

带有倒刺的荆棘，如果试图拔掉，反而会扩大伤口。既然希望伤口浅，那这个话题就该在此打住了。

要说为什么的话──

「我不想怀疑爱蜜莉雅姐姐……」

之所以无法否定姆吉卡的理论武装，原因在于即便撇除掉过于悲观这点，他口中的道理并非没有逻辑。

过去，对「嫉妒魔女」的负面情感，引发了内战。

这次，没有人可以断言不会演变成相同的事。没有的东西是无法证明的。

──佩特拉认识爱蜜莉雅，所以能够相信爱蜜莉雅。

可是，对那些无法区分爱蜜莉雅和脑中想像的「半妖精」的人，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相信爱蜜莉雅呢？

光是爱蜜莉雅隐瞒自己的身分，就不可能说服眼前的姆吉卡了。

「艾、艾蜜莉，我……」

内心动摇而差点呼唤真名，不过佩特拉硬是忍住。

明明是想要除去爱蜜莉雅胸口的痛楚，却没能办到，这份无能为力感令佩特拉难以忍受──

「──佩特拉酱，没事的。」

「啊……」

身体突然被搂住，头被安放在温暖胸膛。自己正被爱蜜莉雅抱住，从从头上洒落的声音让她得知了这点。

而自己被按在爱蜜莉雅胸前，因此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

被逼迫到极限而苦闷，心脏就算拼命倾诉心痛也不奇怪──可是心跳却相当规律，彷佛象征着爱蜜莉雅的温柔般平稳地奏响。

「我曾想过。──一定还有很多像姆吉卡先生这样的人，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放心。」

「怎、怎么做……？」

这正是目前佩特拉最想要的答案。

对未来过度悲观而发起行动的姆吉卡，像这样的人们，爱蜜莉雅要如何说服、晓以大义，好让他们接受？

爱蜜莉雅朝殷切期盼答案的佩特拉说──

「我跟『嫉妒魔女』完全不一样。我认为，把这一点说给他们知道是最佳方法。因此我要……不对，我认为爱蜜莉雅必须跑起来。」

「跑、跑起来……？」

「对，没错。因为跟别人不同或是误会，导致事态快要变严重的时候，爱蜜莉雅要跑到那些人面前说给他们听，说到他们明白为止。要是他们不肯听，就努力让他们肯听！」

爱蜜莉雅用力握拳表达自己的方法，佩特拉听了哑口无言。

这过于直接的言论确实符合爱蜜莉雅的哲学。但是要解决现状这个问题，用爱蜜莉雅的哲学真的好吗？

首先，就算认识爱蜜莉雅的佩特拉能理解，姆吉卡就能理解吗？

「再来，听了姆吉卡先生的话，我也可以发表一点看法吗？」

「……说吧，护卫小姐。」

「你们不希望发生第二次『亚人战争』，这心情我非～常认同，因为我也感同身受。不过刚刚的话里头，有个我说什么都无法理解的地方。」

「──」

「你说了，以前『亚人战争』刚发生时，没有人料想到会发生。可是，我们已经知道有『亚人战争』了，也知道任何人都不希望再重蹈『亚人战争』的覆辙。」

姆吉卡的理论武装是奠基于过去发生的事，来指控爱蜜莉雅的危险性。

「亚人战争」的前例，确实让姆吉卡的意见有着强大的说服力。事实上，佩特拉之所以大为动摇，原因就在于被这股说服力给打垮。

可是，爱蜜莉雅反过来利用那个前例。──不，爱蜜莉雅才不会想到这么聪明的事。

她只是认真去反省过去发生的事，然后想办法让未来变得更好。

「既然大家都讨厌也都知道的话，那姆吉卡先生说自己听到的地鸣只是听错了。爱蜜莉雅会这么认为。」

「……感觉真是不可思议。简直就像在跟我们想要逼退的当事人说话似的。大小姐，你当真是爱蜜莉雅的支持者？」

爱蜜莉雅的说法和佩特拉的反应，也难怪姆吉卡会怀疑了。

在隐瞒身分这层面已经是千疮百孔的状态，就算对方察觉到我方的身分才这样问也不奇怪，因此佩特拉没法给予否定或肯定的答案。

她最喜欢刚刚爱蜜莉雅有着自己独特风格又乱来的发言了。

可是，希冀可以实现的愿望，没那么简单──

「──没问题，我不是『嫉妒魔女』，也不是独自一人。」

堂堂正正以佩特拉和其他同伴们的存在为根据所做的发言，比悲观看待未来的姆吉卡所说的话，更加打动佩特拉的心。

于此同时，佩特拉想起来了。──曾经那样讨厌爱蜜莉雅的阿拉姆村村民，到底是如何接纳她的存在。

跟爱蜜莉雅说话，了解爱蜜莉雅，与爱蜜莉雅有互动。

于是村民们知道爱蜜莉雅根本就不可怕，她就是个善良可爱的半妖精。

根本就不是口耳相传中的「嫉妒魔女」，那个银发蓝紫色双眼的半魔──

「──啊。」

佩特拉突然注意到一点。

回想进入「常暗」后的对话，就会察觉到那个不自然的地方。佩特拉去思考那意味着什么。

说不定，一直没去注意到。

追求那个疑问的答案，佩特拉把脸从爱蜜莉雅的胸口移开，将注意力投往龙车外的姆吉卡。

然后──

「──姆吉卡先生，你一次都没有用半魔来称呼爱蜜莉雅大人呢。」

为了抓住最初的契机，而将手指勾在那关键点上。

9

厌恶爱蜜莉雅的人，绝大多数都跟姆吉卡他们一样是以出身为理由。

大家有志一同到让人吓到的地步。而这些人当中，又有超过一半的人用「半魔」这个佩特拉最讨厌的叫法称呼爱蜜莉雅。

「可是，姆吉卡先生一次都没这样说。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希望爱蜜莉雅失去参加王选资格，拼命控诉这样做有多危险，可是却又始终用「半妖精」来称呼爱蜜莉雅。

当然不是「姆吉卡其实并不讨厌爱蜜莉雅」这种自以为的理由，而是跟出身有关。──只不过，关乎的不是爱蜜莉雅，而是姆吉卡的出身。

「因为姆吉卡先生也是被旁人以厌恶眼光看待的土鼠人。」

自己也因偏见而得不到好脸色的姆吉卡，对于用带有恶意的「半魔」字眼来称呼爱蜜莉雅感到犹豫吧。

而这种作为，恰恰是这个计画的关键所在。佩特拉不得不这样认为。

「姆吉卡先生，你说要拿我们当人质跟王国谈判，具体来说是要怎么做？」

「──。这又不难。我们跟大小姐在一起，这件事雷贡多拉家知道。只要将这件事传给雷贡多拉家，让他们上报王都──」

「可是，这是想也知道不可能会顺利的计画。」

「────」

「就算拿我们当人质，国家的大人物也不可能会听从，姆吉卡先生你们应该一开始就了然于心了。」

老样子，因为正牌的爱蜜莉雅在此，所以事态会变得有点复杂；不过就算按照姆吉卡的认知，一行人只是贵族千金的人马，土鼠人的目的也不会成功。

前提是，假如土鼠人的目的真的是要逼爱蜜莉雅退出王选的话。

「……我只是相信，率先投出一块石头是有意义的。」

「所以才想要投出那第一颗石头吧。」

「什……」

「如此一来，土鼠人就成了第一个挺身而出，让大家想起『嫉妒魔女』有多可怕的勇敢种族。」

听到这话，姆吉卡的声音头一次真正动摇。

从这反应可以清楚知道，他之前的反应全都是预先安排好的。

「设了陷阱，却又小心不让帕特拉修酱受伤，还肯这样跟我们对话，怎么想都很奇怪。」

保护中了陷阱的地龙，很有耐心地陪被囚禁的佩特拉他们说话。嘴上一直说不会配合他们争取时间，但其实却一直帮忙争取时间。

随着对话推进，挑起佩特拉心中对半妖精风评的不安──那也全都是为了让自己的诉求失败时所做的布局。期待今天的对话，透过被平安释放的佩特拉等人亲口向周围广传开来。

──要是让爱蜜莉雅参加王选，就有可能发生第二次的「亚人战争」。土鼠人为了防范这点，甘冒危险也要第一个发声。一切都是为此而策划。

「之所以会挑中王国贵族为人质，目的是要制造话题～呢。犯下的罪行越大，越为人所知。──土鼠人担忧世界的英雄式蛮干。」

「呃……！」

罗兹瓦尔刻意讲得尖锐，用话语深深掏挖姆吉卡的心。

听到这席话，佩特拉面露厌恶。一方面是讨厌那恶质的说法，还因为罗兹瓦尔比自己还要早做出相同的结论。

证据就是在与姆吉卡的对话后半段开始，罗兹瓦尔说话的次数就明显减少。不知道他是在哪个时间点看穿姆吉卡的想法，不过他一直都在静观态势发展。

隐约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所以更加火大。

「不过，我更气的是……土鼠人这样的自杀行为。」

「咦……！？」

莫名跟不上话题的爱蜜莉雅，对佩特拉的这番话感到讶异。但跟不上也没办法，因为这是爱蜜莉雅绝对不会有的想法。

以担忧王国未来的勇敢种族之姿赴死，姆吉卡他们已经做好这样的觉悟。

这恐怕是因为──

「因历史而被迫害，对于被强加在身的不讲理命运的反抗……这是你们为了消除世人对土鼠人的偏见而发起的战斗。」

「……我认为也是有真的不希望发生『亚人战争』的心情在内。」

「哦～佩特拉大小姐真是善良。」

吐舌回应对方补上的挖苦，佩特拉提高对罗兹瓦尔的嫌恶度。

姆吉卡他们的行动并不值得称赞，对佩特拉一行来说是增加麻烦。可是认定他们的动机和想法全都很肤浅的话，就太过片面了。

那种看法就跟不把爱蜜莉雅和「半妖精」做区分，是相同的作为。

「姆吉卡先生，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们似乎真的命中注定，做什么都不顺遂呢。」

交杂干笑的声音，让人彷佛看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

「就跟大小姐想的一样，这个肤浅的计画就是我们的想法……背叛爱丽丝，触怒荆棘之王的种族后代的愚蠢希望。」

一个劲地笑完，姆吉卡似乎死心地这么说。

佩特拉和罗兹瓦尔的推测是正确的，他们在与名为先祖犯行的亡灵战斗。

「那个，姆吉卡先生，我──」

「艾蜜莉，等一下。」

耐不住那声音中的悲痛，爱蜜莉雅的话音里已经点燃觉悟。然而佩特拉却在这个关键时刻制止，对她的决心喊暂停。

刚刚，爱蜜莉雅打算坦承自己的身分，与姆吉卡直接面对面。

这样的想法很尊贵，很有爱蜜莉雅的风格。可是一旦那么做，不只会让姆吉卡陷入混乱，还可能让他产生不好的想法。

因此，这边不该由护卫艾蜜莉出面，而是由率领一行人的佩特拉大小姐出场的时候。

勇敢的土鼠人阻止了第二次「亚人战争」，对渴求这份未来的他们提出──

「──姆吉卡先生，不用跟王国谈判，跟我谈判如何？」

10

──为了潜入佛拉基亚帝国，再次于「常暗」里行进，龙车摇晃不断。

「屁股好痛……」

在晃动的车厢座位上，更换坐姿好几次的佩特拉抱怨。

听到她的抱怨，坐在隔壁的人物开口给予温柔抚慰──

「这就是乱来的报应，老实地痛到呻吟吧。」

想得美。

「……拉姆姐姐一点都不温柔。」

「本来就不温柔。说起来，也不是您姐姐。对吧，佩特拉大小姐。」

「呜呜……」与慈悲无缘的浅红瞳孔看过来，佩特拉垂下肩膀。

「拉姆，不准欺负佩特拉大小姐。」

「法兰黛莉卡姐姐……！」

不过，在佩特拉和拉姆这样的互动中，有人伸出援手──

「我不是姐姐喔，佩特拉大小姐。还有，虽然谴责了拉姆，但我也在生气。没错，气到七窍生烟喔。」

想得美。

坐在对面，双手抱胸还背过脸的法兰黛莉卡，让佩特拉词穷。结果车顶传来开怀大笑声。

「呵哈哈哈哈！暂时都要乖乖的啰，佩特拉大小姐。大姊跟拉姆想说教的心情俺也不是不懂。不过能吓到罗兹瓦尔那家伙，可真让人畅快啊～」

「嘉飞，不要随便乱讲话！佩特拉大小姐，身体有任何状况都要马上说喔。」

「知、知道了。那个，抱歉让你担心了，法兰黛莉卡姐……法兰黛莉卡。」

「真是的。」见佩特拉低头这么说，法兰黛莉卡垂下眉尾。她的表情有着斥责，以及更强烈的担忧。

像这样会合、搭上后头的龙车之后，佩特拉就一直在道歉。

不过，这也难怪。

「真没想到佩特拉大小姐会为了得到对方的认同而谈判……艾蜜莉就算了，达多里先生在干什么啊。」

「笑得贼兮兮的，看我会不会失败啰。」

「跟事实似乎没有太大差异，不过在关键性部分有着近似落差的偏见……！」

坐在驾驶台上握着缰绳的奥托听到佩特拉辛辣的回答，不禁面颊抽搐。虽说这发言有着佩特拉些许先入为主的观念，不过应该没有骗人。

老早就看穿姆吉卡他们目的的罗兹瓦尔，之所以将后面的对话都交给佩特拉她们，自己只作壁上观，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理由。

当然，就算静观，并不代表他期望失败。

就在佩特拉越想越不开心的时候，视野一角的奥托用手调整自己帽子的位置，说：

「唉呀呀，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佩特拉大小姐。──我说誓约的影响。」

「……没什么。真的啦。」

一加以补充就觉得像在撒谎，但佩特拉是说真的。

事实上，身体状况没有产生任何问题。精神上是觉得有些草率，不过却也有着更强烈的成就感。

终于以爱蜜莉雅阵营的一员帮上爱蜜莉雅的忙，这种成就感。

「这种感觉，一旦陷进去会很危险，所以小心留意比较好喔。」

「奥托先生，已经太迟啰！」

「我就是有些自觉，所以才不想被讲啦！」

听着奥托的高亢破嗓，佩特拉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去意识刻在衣服底下的「誓约」的存在。

这正是佩特拉为了让所有人──包含土鼠人在内──都平安离开「常暗」而支付的未来代价。

立下绝不能打破的誓言，约定好未来的证明。

计画被看穿，被俘的佩特拉一行人的存在成为妨碍。在姆吉卡他们做出不理智行为之前，佩特拉先行与之谈判。

其内容是──

「──要让大家知道土鼠人不是用这种做法，而是用更好的方法在努力避免『亚人战争』爆发。」

「为此，约好会安排他们与爱蜜莉雅大人直接见面说话的机会，是吗。……把就在身旁的当事人搁在一边，订下这么坏心的约定呢。」

「土鼠人想要的，是抹去先祖犯下的不名誉罪行……既然如此，那在他们这一代替换成新的评价就好了。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折衷点。」

对于佩特拉与土鼠人交换的誓约及目的，拉姆和法兰黛莉卡各自给予评价。拉姆的说法很严厉，法兰黛莉卡的则很温柔。

只不过──

「为了这个，竟然甘犯和老爷一样的危险。」

补上这句话的法兰黛莉卡目光严厉，佩特拉只能缩起身子道歉。

当成妹妹的佩特拉鼓起勇气做的行为，让法兰黛莉卡怒上心头的程度前所未见，实在找不到方法让她收起愤怒。

「……嘉飞先生、嘉飞先生，有什么好方法吗？」

「啊～？不知道耶，让她咬些硬的东西不就好了吗？本大爷牙齿痒的时候就会大口用力咬喔～」

「嗯，明白了。我不会再问嘉飞先生了。」

「嘎哦……！？」

收到根本完全称不上意外的评价，嘉飞尔大受打击；佩特拉懒得理他，触碰自己的胸口，再度确认大家担忧的根源。

──触怒法兰黛莉卡，大概连拉姆也都感到生气的决定，就是佩特拉将与姆吉卡他们交换的约定，刻下以灵魂做连结的誓约，以保证履行。

一旦打破这誓约，佩特拉将会受到严厉惩罚。

虽然誓约的内容是让姆吉卡他们与爱蜜莉雅对话，因此条件相当宽松就是了。

「只要我们大家都平安回到露格尼卡的话，就不成问题了。」

在这层意义上，这个誓约的存在，可以说是佩特拉的决心展现吧。

一定会和昴会合，所有人一起回到王国的誓言。

不过，惹怒法兰黛莉卡等人就没办法了，只有这么一个需要反省的地方。

「想对老爷那一脸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回敬一番，为此而立誓约的我只是意气用事，这样或许显得太孩子气了……」

──不过倒是有其价值。提议立誓约时，罗兹瓦尔的表情太经典了。

11

──就这样，在佩特拉被会合的同伴们说教时。

「……我啊，切身感受到自己非～常幸运。」

「幸运吗？爱蜜莉雅大人的存在被拿来牵强附会，作为他们钻牛角尖的理由喔？」

「嗯，是的。姆吉卡先生他们的想法和要做的事，我是无法赞成没错……可是，佩特拉酱的心情让我很开心。佩特拉酱跟达多里不一样，她想以我的心情为优先。」

「────」

「啊，不过擅自把对话推进到誓约，我有生气！」

「誓约啊……」

「罗兹……达多里？」

「没有，只是被那个吓到了。那个想法，还有下定决心的方法。最重要的，是试图拯救对自己不利的人的态度。简直……」

「简直就像昴？」

「嗯，虽然好像也受到了艾蜜莉的影响。真是的，照这个样子……」

「──？怎么讲得像是别人的事一样？」

「……什么？」

「教佩特拉酱魔法和各领域知识的，不就是达多里吗？所以说，也有受到达多里的影响喔。不可以忘记这点啦。」

「────」

「啊，我去看看帕特拉修酱的状况。也得问姆吉卡先生他们还要多久才能走出『常暗』。」

「────」

「……你，表情很奇妙呢。」

「唉呀，你醒来啦？」

「刚醒而已。……贝蒂睡着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嘛，你睡着的期间呢……」

「──？」

「发生了非常难以用言语表达的事喔。」

《完》

短篇集 8 『Stand by me Pleiades 法兰黛莉卡的血之新娘』

1

长时间囚禁自己的黑暗转亮的瞬间，法兰黛莉卡的胸口有种被拯救的感觉。

虽然不记得自己有眷恋过太阳，但晒着超过一天没接触的日光，久违的感慨挥之不去。

人类果然要靠太阳才能活下去。内心产生这真切的感受。

「终于从『常暗』出来了。松了一口气呢，姐姐。」

小声对法兰黛莉卡这么说的，是体贴旁人的佩特拉。

用千金小姐的装扮让楚楚可怜和可爱感大爆发的跟班小妹，现在靠着完美演技热情演出旅行团的核心人物。对此法兰黛莉卡很想用称赞、鼓掌和拥抱回应，然而现在却不能这么做。

其一是必须维持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双方饰演的角色的地位之差。

佩特拉是贵族千金，法兰黛莉卡是随侍兼护卫。随侍紧抱千金小姐称赞，站在一般的主从关系来说是观感不佳的行为。

可能会惹人疑窦和讶异的要素，都得尽可能排除。

然后另一个原因是──

「──佩特拉大小姐，誓约咒印有没有让您觉得不适？」

「呜……没、没事的。被关心我很高兴，但你担心过头了啦，姐姐。」

「照料主子的身体是随从的职务。还有，请别用姐姐来称呼我，佩特拉大小姐。」

「呜呜～」

听了法兰黛莉卡的指正后，佩特拉圆溜溜的眼珠泛出湿意，低下头抓着龙车座位。

这样做会害佩特拉无精打采，但法兰黛莉卡也不是毫无理由使坏。即便泪汪汪的佩特拉很可爱，也不会基于这种理由逗弄她到哭。

「因为，佩特拉笑起来比较可爱。」

因此，法兰黛莉卡对佩特拉的态度之所以带刺，是因为其他事──就是话题中出现的誓约咒印，刻在少女的稚嫩身体上这件事。

支配「常暗」，协助他人偷渡往来王国与帝国的土鼠人集团，原本想抓一行人当人质充当与王国谈判的筹码，但是佩特拉堂堂正正地说服了他们。

这是大功一件，当然想要称赞她，可是她的做法让人无法尽情夸奖。

佩特拉以某个约定作为交换，说服土鼠人变更计画，继续带领一行人偷渡进帝国。而且为了证明自己会遵守约定，因此选择主动在自己身上刻下打破誓言就会遭受严惩的誓约咒印。

她发誓会完成的约定，只要爱蜜莉雅在就不难达成。但──

「──那种做法太像老爷了，实在没法接受。」

「……是，我有在反省。」

斜视佩特拉垂头丧气的样子，法兰黛莉卡将想要安慰她的心情轻轻盖上盖子。

要是这边不让她吃点苦头，就无法强迫佩特拉改变想法。不经意地让自己陷于危险之中是最妥善的方法──要是让她有这种念头，以后可就麻烦了。

也因此，这边必须狠下心来表明自己的心情。

「不然的话，接下来……没办法顺利和帝国风土民情打交道的。」

穿过被称为「常暗」的绵长洞穴，朝着透进光芒的方向走去，缓缓展开的视野中能看到肥沃的绿色大地。

虽然露格尼卡王国也不逊色，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植被明显不同，也成了穿过洞穴后便抵达了不同国家的证明。

堂堂正正进入神圣佛拉基亚帝国──不对。

「因为是偷渡，所以根本不能说是正大光明抵达。」

法兰黛莉卡如此委婉地评断好不容易抵达帝国的路程。

2

「穿过洞穴，再走一阵子就会抵达一条大道。顺着那条路走就能抵达城镇。建议到了那边再决定要怎么做。」

「嗯，谢谢。承蒙姆吉卡先生你们的照顾了。」

「请别这样。我们可是一群无礼之徒。……但为了完成约定，我们希望大小姐您能平安回来。」

留下关怀的话语后，引路人姆吉卡他们就再度钻回「常暗」去了。

因为和佩特拉有约，想必他们很希望能照看一行人的旅程吧，但土鼠人在帝国没有容身之处。一旦发现就是斩立决──虽然这么说口气像在开玩笑，不过法兰黛莉卡认为那并不夸张。

帝国的国风相当严苛，再加上对土鼠人的歧视心态，便足以先斩后奏了。

因为对于与自己不同的人事物，人类是可以残忍得让人震惊的生物。

不管怎样──

「能够成功进入帝国是很开心没错，不过我们的目的可不是到这儿就结束，还等在前方呢。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吧？」

「那种事，用不着你讲也知道啦～。在那边一一提醒，是有什么企图？」

「嘴巴放干净点，嘉飞。达多里是在忠告我们不要松懈了。」

「呿！那个用不着他讲啦。」

咂了咂嘴，被拉姆叮咛的嘉飞尔别过目光。他讲的粗话和粗鲁态度让拉姆正色，向达多里──不，是向罗兹瓦尔以眼神谢罪。罗兹瓦尔本人看起来毫不在意，仅是耸肩以对。

跟姆吉卡他们道别，在前往他们说的城镇之前，两辆龙车停了下来，一行人在龙车内讨论今后的方针。──关于进入帝国的目的，也就是营救昴与雷姆。

「说营救或许太夸张，但我们得先设想最糟的情况。当然，假如能用会合的方式解决，那是再好不过。」

「……毕竟我不太能想像昴会被转移到什么安全的地方说。」

「我也这么认为。」

佩特拉担忧地垂着眉尾，手扶额头的奥托这样回应。法兰黛莉卡也──不，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同意他们的意见。

事实上，一行人之所以急着进入佛拉基亚帝国，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不清楚昴他们会被卷入怎样的事态中。就算不是基于这点，也有跟碧翠丝的契约内容，有诸多理由逼使双方必须赶紧会合。

因此，进入帝国后必须迅速采取行动──

「可是，佛拉基亚非～常广大。听说是比露格尼卡还大的国家，要怎么找到昴他们呢……」

「关于这点，要不要兵分二路呢？──奥托。」

「好好好，我有同样的想法，不过就让我说明吧。」

手指贴唇的爱蜜莉雅提出疑问，罗兹瓦尔点头催促奥托。在呼唤下调整好帽子位置的奥托环视大家，道：

「听好啰，达多里说的兵分二路，简单来说就是收集情报和招兵买马。」

「招兵买马……为了找到昴他们，所以雇用人吗？」

「那样比较聪明吧。就我们八个人，要在这广大帝国里头找到人，根本就不切实际。只是，那样也不简单就是了。」

「咦……莫非需要花非～常多的钱？」

「嗯，我想是无法便宜了事的。」

「说的也是……」一听到要花钱，爱蜜莉雅就垂头丧气。

一讲到资金层面，便触及到爱蜜莉雅没法发话的领域。当然，这趟旅程的旅费都是由梅札斯家出资。包含封口费在内，雇用姆吉卡他们利用「常暗」偷渡，都给了不小的金额。

「可以顺便问一下花了多少吗？」

「不要问比较好喔，艾蜜莉。听了会吓得眼珠子弹出来的。」

「讨厌，好可怕……」

「所以，意思是要雇用人很困难吗？」

在意金额的爱蜜莉雅，听了拉姆的忠告后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旁边的法兰黛莉卡则是问起奥托话里头的意思，推进话题。

听了法兰黛莉卡的提问，奥托回应：

「正是如此。首先，在帝国，我们的身分不管用。既然不是贵族，也不是王选候选人，就无法指望得到特殊待遇。再加上要委托门路也很困难。」

「讲到门路，就是认识的人吧～。奥托兄～你在帝国没有认识的人吗？」

「很遗憾，要进帝国就必须接近故乡，所以我都闪得远远的。也因此，帝国没有我可以仰赖的人脉。……古斯提克和卡拉拉基的话还有。」

缓缓摇头的奥托略为懊悔地咬牙切齿。知识丰富、人面很广的他，是爱蜜莉雅阵营难能可贵的成员。然而，奥托在商人时代经营的人脉，一到了帝国也没法发挥效果。

就在此时──

「刚刚奥托说的问题，或许可以由我来处理。虽然不到蜜月程度，不过我在帝国也是有认识的人～喔。」

「──！那，可以借到人手吗？」

「无法肯定。但是，对方不是无法靠讲话语沟通的对象。话是这么说，面对那个人是没法伪装身分的，因此我会说出实情。所以──」

「达多里一个人去？恕难从命。拉姆要一起去。」

「呣……」

奥托的担忧由罗兹瓦尔承接，因此而生的担忧由拉姆来承接。闭上一只眼睛的罗兹瓦尔因此有所反应，而这印证了拉姆的说法是正确的。

「不会吧，你本来打算一个人去？这再怎么样也……」

「可是，以状况来看，这是最妥善的安排吧。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听我方的要求，赌上的只有我这个人……犯不着让艾蜜莉和各位冒险。」

「──。不管怎么样，若是跟达多里分开的话，拉姆的身体也撑不了太久。找不到被拒绝同行的理由。」

「哎哟喂呀……我还以为决定的人是我呢。」

拉姆淡淡地堵住退路，罗兹瓦尔只能苦笑这么说。

在法兰黛莉卡看来，罗兹瓦尔的想法和拉姆的意见她都明白。硬要说的话，让罗兹瓦尔和拉姆独处才是让人犹豫不决的问题所在。但──

「这件事，没有人比拉姆姐姐更能胜任老爷的同伴了呢。」

「……本大爷姑且表达一下俺的不情愿。」

双手在胸前合十的佩特拉微笑着这么说，嘉飞尔听了露出苦瓜脸。

可是嘉飞尔也很清楚，撇开自己的心情，那番话是很有道理的。没有同伴已是过去的事，罗兹瓦尔老实接受了多数人的意见。

「或许有对象可以依靠的话，那商量就交给达多里啰？所以说，要跟帮手拉姆一起努力喔。」

「明白。达多里也没意见吧？」

「──。没有～喔。」

最后由没有心机的爱蜜莉雅定夺，罗兹瓦尔便屈服在拉姆的视线下。

就这样，招募人手的委托就托付给罗兹瓦尔他们──

「那奥托兄～收集情报咧～？」

「就跟字面意思一样，去追寻可以知道菜月先生他们的所在处和足迹的情报。只不过，这方面有个难题。」

「哦，说来听听？」

「就算是菜月先生，一旦发现自己人在佛拉基亚帝国内，也不会自称是『菜月·昴』吧。」

「啊，就跟我和达多里一样吗？」

爱蜜莉雅惊讶地睁大眼睛，奥托点头肯定她的话。透过这番对话，法兰黛莉卡当然也理解了他们的顾虑。

出乎预料飞到帝国去的昴他们，一旦掌握住现状后，昴立刻就会察觉到置身的立场有多危险吧。

想当然耳，理应也会考虑到自己的名字在帝国传开的危险性。

「那么，就算要找昴大人，也不能用菜月·昴这个名字……」

「不管要做什么，使用假名的可能性都很高。要是使用的是知道后就能了然于心的名字就好了。」

「首领的假名啊～……」

嘉飞尔双手抱胸，歪头苦思。可是很难期待答案会从他那里蹦出来。昴的想法毕竟只有昴知道。

而且对法兰黛莉卡来说，昴的突发奇想都是从异次元涌现的。

「既然如此，我们要打听的不是昴的名字，而是特征……像是头发和瞳孔的颜色，服装和眼神这方面啰。」

「是呢。……要是昴一直穿着『运动服』的话，就会更显眼好懂了说。」

「那样一来，毛就会被看穿不是帝国人，不免遭受火烤之刑。」

「说火烤太超过啦。……太超过了对吧？」

被抱着手肘的拉姆说的话吓到，法兰黛莉卡询问身旁的人。然而，不管对帝国的知识量有多少，都没人给予正面回应。

不管怎样──

「达多里和拉姆两人，就去请可以仰赖的人协助。我们则去附近的城镇打听看看有没有昴他们的消息……可以吗？」

爱蜜莉雅为话题做总结，没有人提出异议。

尽管在这块异国之地，同伴之间分开行动让人很不安。

「老爷……达多里和拉姆两人结伴同行的话，不会乱来吧？」

「放心吧。就算多少有点乱来，也会跟达多里一起撬开的。」

「我的意思是请你们不要乱来耶？」

听不出可靠还是不可靠，拉姆的回答让法兰黛莉卡面颊抽搐且叮咛再三。「哼。」对此拉姆只是鼻子喷气，可以视为是毫无紧张感吧。

「既然分头行动，那要怎么会合？」

「我一个人的话，本来打算弄些引人注意的标志；不过既然拉姆在，就可以用『千里眼』，怎样都能追上你们的。所以用不着担心。」

「谁担心你这王八，俺担心的是拉姆啦～」

另一方面，男性团员这边，罗兹瓦尔在奥托和嘉飞尔的逼问下，以没有化妆的俏脸轻松应答。

看样子，两边该做的事都已经明确了──

「──那么，我们走吧。期待彼此都有好消息。假如你们那边发生什么问题，想先跟我们会合的话……」

「我想想，那就到刚刚聊到的达多里的朋友……多拉克罗伊小姐那边集合吧。」

「嗯，那样就不会搞错。虽说是有点难搞的人物。」

爱蜜莉雅加以确认，罗兹瓦尔沉着点头后，轻轻朝拉姆伸出手。拉姆也没说话，就走进他的怀抱里。

就这样被罗兹瓦尔拥入怀中的拉姆被抱了起来，同时转头说：

「法兰黛莉卡，有劳了。」

「──。嗯，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她在一行人当中刻意叫出名字托付任务，被她选中的法兰黛莉卡深深点头回应。

看过后，罗兹瓦尔和拉姆便缓缓升空，眨眼间就飘到天上，而且还越来越高，直到钻进云朵里。

罗兹瓦尔的飞行魔法发挥压倒性移动能力的场面到来。

「呿！飞得比平常还要高……是打算『亨仿的求爱比谁都高』吗～」

「毕竟是在帝国。就算起飞的样子被目击，也不会被人轻易接受说『什么啊，原来是梅札斯边境伯啊……』，所以也只好设法不被发现了。」

「俺～知道啦。所以要怎样，艾蜜莉？」

目送罗兹瓦尔他们消失在云间，态度很呛的嘉飞尔回过头来。爱蜜莉雅紧握拳头，说：

「我们也要开始行动，不能输给他们。就先从附近的城镇找到过夜的地方，然后开始收集情报吧。」

就这样，拟定了在帝国采取的第一个行动。

3

──离开「常暗」后，最近的城镇「莫佐托」给人的印象是缺乏活力。

说到帝国就会想到受惠于肥沃大地和温暖气候，使得帝国全年皆可收获作物，是丰饶的土地。事实上，因为只有走出洞穴后这段短短的帝国通行经验，绿意盎然的森林与草原，还有潮湿的空气都加深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但是，与大自然蕴含的温暖成对比，有人烟的城镇反而给人寂寥又干巴巴的无机质感。

地面只是被行人踩硬，而非铺设地砖；建筑物任其破损龟裂不去修补；整个城镇放弃了让人赏心悦目的目的，只有一片灰败风景。

在这之前都不太会去注意到，原来色彩给予人心的影响是如此潜移默化又巨大。

光是单一色彩就给人一种极为受限的感觉。是刻意还是放任如此，法兰黛莉卡无从判断。但──

「总觉得，非～常寂寥呢。」

爱蜜莉雅的一句话让自己稍稍放心，幸好这样想的不是只有自己。然而这也意味着目的无法达成的可能性很高，所以也开心不起来。

法兰黛莉卡等人期望在莫佐托能够找到关于昴他们的行踪情报。

不过──

「没什么朝气的城镇耶。有点怀疑会有人或是传闻流通吗……」

「反正都挖地道了，不如把洞穴挖到比较像样的地方去吧～」

「那对姆吉卡先生他们来说太超过了……不过，我也跟嘉飞先生持相同看法。」

环视整个镇的市容，嘉飞尔和佩特拉交谈。皱起鼻子的嘉飞尔直接把自己着急的心情表露在脸上。

本来嘉飞尔的任务主要是使用武力，在这趟不能随心所欲行动的旅程中累积了很多郁闷。──不，因为自己派上用场的场面很少，所以担心昴的他产生了对自己的焦躁和无力感吧。

「嘉飞，不要着急。一定会有需要你的力量的时候。」

「用不着大姊讲俺也知道啦～。……知道归知道。」

撇开视线的嘉飞尔压抑自身的烦躁。确认弟弟有确实理解自己的提醒的意思后，法兰黛莉卡回应：「知道就好。」

不管怎样，终于到了心心念念的佛拉基亚。

压抑急躁，想要立刻积极寻找迷路同伴，可说是所有人共同的心情。

「应该是无法期待有什么情报了，但总而言之先找地方住吧。需要一个地方停放龙车，可以的话也想要避免在城镇外露宿。」

「大家都在龙车上睡觉过夜，身体都变得硬梆梆了嘛。」

「确实有一点想在床上好好休息的念头呢。我也希望有个据点，佩特拉酱才能好好看顾碧翠丝酱。」

「咦！」

跳下龙车的奥托这样说，佩特拉听了目瞪口呆。

在旅馆照顾碧翠丝，意味着她不能参与在城镇中打听。这对强烈担忧昴的她等同残酷的打击。

但是──

「佩特拉大小姐，我也赞同奥托大人的意见。想想我们的任务分配，大小姐领头到处探听实在很奇怪……您懂的吧。」

「呜……是这样、没错啦……」

「毕竟，本大爷一伙人可是佩特拉大小姐和碧翠丝大小姐的护卫耶～。如果让保护的对象随意跑来跑去的，那连要喘口气都不可能啦～」

大家都明白佩特拉干劲十足，可是这次的旅行已经分配好职务了。

虽然这样说也无法避免佩特拉不开心，然而，对于还不明白该如何在帝国稳扎稳打的现在，说什么都希望极力避免让年幼的她陷入险境。

纵使她的表现超龄，聪明又有气度，可少女就是少女。

「我明白您很心烦意乱，但这边请交给我们，佩特拉大小姐。」

「艾蜜莉……」

「碧翠丝一天是不会醒来很多次，可是睁开眼睛的时候要是旁边都没人，一定会非～常害怕。昴不在的现在，和碧翠丝在一起也是我们的重要任务。」

「……好狡猾。」

就算爱蜜莉雅没那个意思，可是拿碧翠丝当理由，佩特拉只能投降。

就跟偷偷爱慕黑发少年一样，佩特拉也很珍惜跟碧翠丝之间的友情。所以说，这次的旅行她才会这么充满干劲。

甚至不惜在自己的身上刻下誓约咒印。

「适才适所啰。而且，佩特拉酱已经完成大功一件了。我们要是不拿出点成绩来可不行，所以请给我们大人挽回颜面的机会。」

「跟艾蜜莉不一样，奥托先生的说法实在很惹人厌。」

「我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吗！？」

「是没有啦。这是表达方法的问题。」

用力别过脸，鼓着红通通脸颊的佩特拉表达不满。可是脑袋聪明的少女很快就验证出那番话的正当性。

当然，法兰黛莉卡藏在话里头的真正用意──希望佩特拉远离危险的意图，一定早就被看穿了吧。

「……不是很想明白，但我明白了。我会跟碧翠丝酱在旅馆等你们。可是，请务必带着好消息回来喔。」

「嗯，要是佩特拉大小姐肯跟碧翠丝在一起的话，我就能安心。我们一定会彻底查明昴的所在位置的！」

「突然就想抽到头奖，我觉得是太超出期待了啦。」

不过，要是没有这份干劲，要在这么广大的帝国境内找到两个人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就这样，法兰黛莉卡对爱蜜莉雅他们的干劲眉开眼笑时──

「──法兰黛莉卡小姐，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奥托小声呼唤，而且只找法兰黛莉卡。

感受到不想让其他人听到的意图，法兰黛莉卡端正姿势。像这种时候，大多都是奥托打算谈重要事项。

而这次的情况也没背叛法兰黛莉卡的印象。

「是关于待会打探的事。想当然耳，关于菜月先生的外表特征以及最近国内发生的事，我们会到处去问。」

「嗯，是的。怎么了吗？」

「我也不是很想去想，但……关于国内最近发生的事，希望大家也能关注一下『暴食』受害者的事件。」

「────」

先说了一个自己也不情愿的开场白，奥托提及的内容──单单「暴食」这个字眼就足以让法兰黛莉卡皱眉。

然而，法兰黛莉卡也充分了解他的忧虑的正当性。

「毕竟从塔中消失的，不是只有昴大人和雷姆两人。」

根据爱蜜莉雅他们的报告，为了求见「贤者」夏乌拉而前往的普莱迪斯监视塔遭到「暴食」大罪司教入侵。尽管多名大罪司教分别被爱蜜莉雅他们给打败、俘虏，但最后却出现第三个大罪司教，而且还跟昴和雷姆一同下落不明──

「既然在消失的现场找不到对方，代表对方也有可能是以跟昴大人无关的形式隐匿起了行踪……」

「要说菜月先生会与头痛根源无缘吗？那是不可能的啦。」

「确实不可能呢……」

怀着相同想法的法兰黛莉卡和奥托同时叹气。

跟本人的期望无关，昴一直以来都跟麻烦脱不了关系。如果灾厄的种子就近在身旁，那自然会认为那玩意黏在他衣服上，跟着飞走了。

偏偏这次的麻烦，也就是灾厄的种子是大罪司教，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假如菜月先生惨遭『暴食』毒手，我们应该也就省去进入帝国的辛劳了。因为不会有人去寻找不记得的人。」

「奥托大人……」

「不要给爱蜜莉雅大人和佩特拉酱听到喔。我不想被骂。」

「我也是会骂人的。」

莫名刺耳的说法，惹来法兰黛莉卡的提醒。有时奥托会佯装自己是坏人，可那就是他的处世方法吧。

然而，从挑选了会好好听自己讲话的对象来看，他的言行充满理性。

「总而言之，『暴食』造成的伤害……具体还不清楚，但是有可能会听到凄惨的伤害案例，所以先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

「是的。尽管不希望发生，但至少比毫无线索要好，这方面心情真的很复杂。」

魔女教只要一现身，就必定会发生让人不忍卒睹的惨剧。

如奥托所说，即使不希望毫无线索，不过，为此希望能发生惊天动地的大惨案，这种话就算撕破嘴巴也说不出口。

「你们两个，在讲什么悄悄话？」

「没有，只是在确认一些事项。不管怎样，先分组行动吧。话说回来，这也不是多大的城镇──」

注意到两人在交头接耳的爱蜜莉雅出声询问，奥托若无其事地回答。他张望城镇后，露出思索的眼神。

奥托说的没错，莫佐托是个人口大概不到五百人的小镇。

拿来当作准备长途旅行的停靠站是没问题，可若要当作收集整个帝国情报的要地，就太过不切实际了。

「佩特拉酱和碧翠丝酱……两位大小姐就留在旅馆，剩下的四人负责去打听吧。法兰黛莉卡小姐，艾蜜莉跟着你可以吗？」

「咦？不是四个人分头行动吗？」

「女性一个人在不熟悉的土地上走动很危险的。我可不希望跟菜月先生见面时被他拿这点来小题大作。」

「这样啊……」奥托不以为然地回答，爱蜜莉雅不情不愿点头。

当然，说是为了自己，其实是担心爱蜜莉雅独自行动吧。只不过不是担心爱蜜莉雅会受伤，毋宁说正好相反。

「艾蜜莉，这毕竟是我们初来乍到的地方，同伴就互相保护吧。抱歉，我知道我的理由很可笑……」

「啊，不会，我完全不在意。说的也是，我好像都看不懂周围的气氛。我会好好保护法兰黛莉卡的。」

「好的，真是让人安心呢。──嘉飞，好好干喔。」

爱蜜莉雅正色道，法兰黛莉卡微笑颔首以应。

旁边接收到单独行动指令而干劲十足的嘉飞尔正在掰响拳头，于是当姊姊的便出声提醒。

对此嘉飞尔皱眉回嘴。

「就说知道了啦～。是说，奥托兄接下来咧？」

「那么，大小姐们就留在旅馆，接下来三小时……刚好是火之刻结束时，我们就在镇上的正中央集合。」

「哦～知道了。」

奥托竖起指头提议，以嘉飞尔为首的人全都点头。

接着，就等付诸行动的最后吆喝──

「那么各位，行动时请小心。我们的身分要是曝光了会非～常麻烦，所以请不要做出危险的行为。」

在爱蜜莉雅的叮咛下，大家各自开始行动。

4

「黑头发、黑眼珠的旅人？没有，没听说过耶。不过，说到外表的话，小姐你们才是要小心喔。毕竟啊──」

「带着蓝色头发的女孩子一起旅行……不知道耶，去找别人吧。不过因为你的外表啊，先记住一件事比较好喔──」

「没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啦。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八卦可以听的。啊，不过小姐是大美女，所以先跟你说喔──」

「──每个人都跟我们提醒同样的事，说要当心绑架结婚。」

「绑架结婚，蛤～？」

众人约好集合的镇中心──又叫做广场的寂寥地点，单纯只是因为地处城镇中央，所以才有一片比较宽敞的空间，开了一个小小的市集。

远眺市集，结束三个小时打听时间的法兰黛莉卡和爱蜜莉雅跟嘉飞尔会合后，互相报告成果。

奥托还没来，但如果是他，肯定可以挖出比三人还要深入的情报。因为有这层莫名的信赖感，所以可以容许他迟到。

很遗憾，黑头发黑眼珠──昴的特征以及像雷姆的少女，这方面的情报完全没有打探到。也有稍微打听关于「暴食」的灾情，然而这方面毫无贵重情报，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

不管怎样，最叫人在意的情报就是开头那一句。这点法兰黛莉卡也赞同。

「绑架结婚……为了与一见钟情的对象结合而硬是绑架对方，把人带回家，好像是这样的习俗……」

「很危险的习俗耶……那么，危险的只有女人？」

「不是喔，男人好像也会被绑架。这种情况，就是有很多女人出手，不然就是女方的家族或朋友帮忙。」

「还真是没法笑着看过就算的场面呢。突然就被迫了解帝国风气耶。」

双手抱胸的嘉飞尔说出感想，虽然发言不太恰当，但法兰黛莉卡也赞同。

女性成群结队掳走一名男性，怎么想也是不得了的光景。要是真的撞见现场的话，感觉会当场愣住，什么都没法做。

可是，这时候嘉飞尔歪头说：

「艾蜜莉和大姊都有被大家告诫，可本大爷怎么都没有？为什么大家都对本大爷保密？」

「这么说也是呢。为什么咧？」

「……单纯看不出嘉飞有被掳走的理由吧？告诫我们的人，全都有说因为我们是、呃，美女喔。」

「大姊吗～？喂喂，那些家伙眼睛长在哪……好痛！我又没说完！」

「整句话几乎都说完了吧！你这孩子真是失礼！」

用力拉扯一脸厌腻的嘉飞尔的耳朵，法兰黛莉卡涨红了脸。

当然，法兰黛莉卡并没有打算高声主张自己是美女。毕竟身边就有爱蜜莉雅，也有像拉姆和佩特拉这样的可爱少女。

与她们相比，自己不但块头大，嘴巴又有尖牙。瞳孔的颜色和眼神给人的感觉是不差，以前也还蛮常被人赞美眼睛。

但那也随着年龄增长后就没了，她想那大概只是阿谀奉承而已吧。

「────」

「很痛很痛很痛啦！你要拉俺耳朵到什么时候！」

「唉呀，抱歉。不小心就用力了呢。」

想起了讨厌的过往，手指忍不住使力。一放开手，嘉飞尔就按着耳朵躲到了爱蜜莉雅身后。

见状，爱蜜莉雅轻笑道：

「没事的，法兰黛莉卡很可爱呀。只是因为嘉飞尔是弟弟，所以称赞起来很别扭而已。」

「谢、谢谢……只是那个，可爱这种形容词，跟我不太相衬。因为可爱这词汇是特别的。」

「有吗？那说是美女就没问题了！」

「呜呜……奥、奥托大人还没回来吗？太慢了！」

爱蜜莉雅的称赞没有丝毫恶意，听得法兰黛莉卡耳根都热起来了。姊弟俩一同做出捂住耳朵的动作，状况十分奇特。而爱蜜莉雅则是环视周围。

「对耶。是不是跟别人聊到忘我了……奥托只要一喝酒就会醉醺醺地拉着人聊天。」

「也就只有艾蜜莉会这样形容奥托兄的酒鬼缠人样了吧～。……不过迟到这点确实让人在意呢。」

手指贴唇、皱起眉的爱蜜莉雅说，嘉飞尔则是讲着讲着敲响牙齿。听着他们的说法，用手搧脸的法兰黛莉卡也跟着不安起来。

虽然讲得稀松平常，可确实不像奥托会犯的错。

如爱蜜莉雅所言，奥托平常因为酒量而导致失败的情况不是没有，但那是因为他身处在可以不用警戒的环境──在这个好歹称得上是敌境的地方，很难想像他会喝得烂醉。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不好的预感逐渐攀升──

「这么说来～刚刚讲的……绑架结婚对吧？」

「对，绑架结婚。这么说来，我也曾差点被迫跟雷古勒斯结婚，那个也算是绑架结婚呢……」

「艾蜜莉遭遇过那种事实在令人很遗憾……嘉飞？」

眼见话题即将要岔开，法兰黛莉卡呼唤嘉飞尔敦促后续。结果嘉飞尔粗鲁地抓抓自己的金色短发，说：

「可能是俺想太多了，不过刚刚不是有讲到，男人也会被掳走吗？」

「大家的说法感觉是那样啦。」

「……该～不会，奥托兄是被盯上了？」

「────」

一瞬间，嘉飞尔的话在三人之间生出莫名沉默。

可是马上又被「怎么可能」的松懈想法给妨碍。

「不、不会的不会的。再怎么样都不可能会那样啦。嘉飞，该说你那是想太多还是想法天马行空呢。」

「对、对吧～？说到底，奥托兄不可能大意，当然也不会笨到被人盯上还被抓……」

「不、不妙！奥托有危险！这不行！」

「「艾蜜莉！？」」

法兰黛莉卡和嘉飞尔纷纷提出不可能的意见，但是脸色大变的爱蜜莉雅却没听进去，还跑了起来。

两人慢了一拍，才追在她身后。

「艾蜜莉！那个，这种担忧不太……」

「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但若不是的话不就糟糕了吗！」

「──！」

跑在前头的爱蜜莉雅说，法兰黛莉卡感到一记当头棒喝。

她说的没错，如果是想太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如果事情发展真的不是想太多的话，那现在就该跑起来。

「嘉飞，奥托大人的气味呢……」

「大姊也知道的吧～。奥托兄原本气味就很淡。就算没有很淡，本大爷跟大姊的鼻子在帝国境内都不灵光啦。」

身为半兽人的法兰黛莉卡和嘉飞尔，嗅觉比普通人还要灵敏。但是现在刚进入帝国没多久，鼻子变得很迟钝。

就如嘉飞尔说的，鼻子不熟悉帝国的风和土以及花草的独特气味。即使不到完全失灵，可是目前嗅觉没办法帮忙寻找奥托。

怀着焦急不耐的心情，两人追着爱蜜莉雅跑。停下脚步的爱蜜莉雅，走向刚刚跟法兰黛莉卡一块儿打听的摊位。

「老板！」爱蜜莉雅朝着摊位老板叫唤。

「哦？唉呀，这不是刚刚的小姐们吗？怎么了，脸色大变耶。」

「刚刚我们聊到的绑架结婚，请你告诉我们细节！」

「细节？不是啊，就算叫我讲详细一点，可是我知道的刚刚全都讲过啦……」

「什么小事都好，拜托跟我们说好吗？因为本大爷的同伴可能有危险了。」

被逼问而睁圆了眼睛的老板，听了嘉飞尔说的话后表情一僵，接着稍微压低声音说：

「你说的同伴有危险，莫非是被绑架了？」

「不清楚。可是都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却没来讲好的地点跟我们会合……他是个非～常守规矩的人，平常不太会迟到。」

「问这个有点失礼，不过你说的那位是美人胚子吗？」

「美人……嗯，我觉得是。对吧？」

「说美形，我认为符合事实。只是他不太给人那种印象……」

被爱蜜莉雅当面追问，法兰黛莉卡词穷地勉强回应。

不说话的话是个美形，算是奥托浅显易懂的评价。众人之所以对他没有那种印象，在于他平常给人的形象吧。

跟昴和嘉飞尔在一起时，表情丰富的他与其说美形，给人的感觉更是具有广泛表达能力和魅力的人物。比起美貌，更先让人对他的有趣特质印象深刻。

不管怎样──

「这样啊，是美人啊……那么，被蝙蝠人带走的可能性很高。」

「蝙蝠人……？」

「就是干出绑架结婚勾当的团伙。不只这个镇，一堆村镇都有受害。」

老板以手扶额，同情地看着三人。这话让一行人倒抽一口气，忍不住面面相觑。

「可、可是，就算对方意图不轨，奥托大人也不会那么简单就……」

「对方是用什么方式绑架人的？」

「听说，是突然从后方把人打晕然后捆起来带走。」

「偏偏是用他最不擅长应付的方法……！」

对大多数的人自有一套应付方法的奥托，要说唯一不擅长处理的状况，大概就只有「不容分说」了吧。

「就算是奥托兄，突然被撂倒的话也无计可施了吗……？」

「毕竟昴大人和奥托大人连一般的打架都打不赢……」

糟糕的想像接连浮现，法兰黛莉卡和嘉飞尔脸色也变差。

既然绑架的目的是「结婚」，那应该不用担心性命安危。可是在这世道，生命有时也会因为一时的冲动就被夺走。

来到佛拉基亚帝国才几个小时，就立刻遇到在露格尼卡王国不会遇到的灾情，这已经不是用运气差就能解释的了。

「到底该怎么办……」

「请问老板，为什么你会知道绑架犯是蝙蝠人呢？」

「艾蜜莉？」

要是应对方式有误，奥托就有性命危险。

法兰黛莉卡对此感到害怕，但身旁的爱蜜莉雅却目光认真地凝视摊贩老板。

尽管披着有「阻碍认知」的长袍，但爱蜜莉雅被人死死盯着看的话，法兰黛莉卡他们也会感到些许紧张。

可是老板并不是被爱蜜莉雅的身分，而是被炯炯目光给驳倒了。

「会知、知道是那些家伙干的好事很简单啊。就是，血嘛。」

「──血？」

「对，血。蝙蝠人那群家伙会吸血嘛，吸人血。所以说，也会挑被抓的家伙血好不好喝……」

说到这儿老板就打住了，不过后面要说的话大致想像得到。

既然会用血好不好喝来挑选绑架对象，那首要之务就是必须确认血液的品质。所以在绑架现场便会先尝尝血的味道吧。

于是就会在现场留下痕迹，让人一看即知是蝙蝠人干的好事。

「蝙蝠人团伙边在国内移动，边寻找对象。这次好像盯上了这个镇和邻近村庄了。所以说，我才会要小姐们都小心一点。」

「这样啊。……没办法阻止那群人吗？」

「阻止蝙蝠人团伙？要是认真跟他们杠上，惹火他们可就麻烦了。只要不攻击他们，损失就是那群家伙吸去的血；可是要是破坏这层默契的话，就会流淌他们喝不完的血。哪边比较好，用膝盖想也想得到吧。」

像在谴责爱蜜莉雅的想法，老板摇头晓以大义。接着又忠告他们：「不要去想蠢事。」然后就回去工作了。

考量到事情与蝙蝠人有关，放弃被带走的那个人才叫聪明。从老板的言行举止可以感受得到他这样的想法。

而那正是在这个城镇生活的老板的处世方针，更是善意的建议。可是──

「──谢谢老板的好言相劝，但我们也有不能退缩的理由。」

朝老板鞠躬表达感谢，爱蜜莉雅宣告自己另有不同结论。

接着她便领着法兰黛莉卡和嘉飞尔离开了摊位。

「你们两位怎么想？认为奥托被掳走了吗？」

「──。不是很想这样认为啦～可是没来集合地点，又听到对方的做法，就觉得奥托兄很有可能被抓了。」

「土地不同，风俗习惯也不同。平常奥托大人交际手腕高明，但在帝国不适用……我认为有那种可能性。可是……」

「──我们要是擅自行动，会给镇民添麻烦。」

爱蜜莉雅补充说明，法兰黛莉卡畏畏缩缩点头。

假如刚刚老板讲的是事实，那么可能掳走奥托的蝙蝠人就是相当危险的团体。身为外来者的三人要是大闹，非常有可能惹火他们。

届时，蝙蝠人的獠牙就不是对准三人，而是咬向整个城镇了。

「那种担忧我明白。虽然明白……」

「艾蜜莉？」

「虽然明白……可是我非～常生气。他们做的是不对的事吧？」

「────」

「我认为结婚是非～常神圣重要的人生大事。所以说，靠武力把人绑走，凭蛮力强行嫁娶是很讨厌的事，既然奥托有危险就更可恶了，我说什么都要想办法。」

即使说法委婉，仍很有爱蜜莉雅的风格，她的愤怒也传达给了法兰黛莉卡。

而且法兰黛莉卡也被「绑架结婚」这个字面即实质意思的蛮横给震慑，跟爱蜜莉雅一样觉得难以忍受这种行为。

更何况刚刚还听到爱蜜莉雅在水门都市被大罪司教做了类似的事。

「那个时候昴来接我，我真的非～常开心。这次，我想要扮演去接人的那一方。……只是被迎接的对象不是昴，而是奥托就是了。」

「……认真的吗？一旦树敌，寻找昴大人等人的事将会难上加难喔。」

「可是啊～大姊。那些家伙～……」

「嘉飞。」

法兰黛莉卡只叫了一声名字，便让想插嘴的弟弟安静。

她明白嘉飞尔想说什么。尽管明白，也还是要质问爱蜜莉雅的觉悟有多少。

面对法兰黛莉卡的质问，爱蜜莉雅的蓝紫双眸凛然绽放光彩。

「明明初来乍到就可能引起骚动，但是，即便因此导致之后难以行动，也比少了奥托还要强。对吧？」

「──。既然您有所觉悟，我也不会再说什么了。……之后一定会被拉姆碎碎念抱怨吧。」

被交付重责大任却马上就陷入这种状况，被拉姆责备也是在所难免。只不过，到时候第一个先被骂爆的人八成会是奥托吧。

「事情好像定案啦。接下来，怎么做～？」

双拳在胸前用力撞击的嘉飞尔露齿一笑，狰狞战意高涨。爱蜜莉雅思索一番后，回答：

「这个嘛，根据老板所说，蝙蝠人会攻击血液看似美味的人……要怎样做才能让血变得美味啊？」

「本大爷是爱吃肉，但血的味道实在分不出来耶……」

根本不了解血的味道好坏，因此爱蜜莉雅和嘉飞尔陷入难题。

实际上，事关蝙蝠人的喜好，要由我方主动接近对方应该很困难吧。法兰黛莉卡也不明白怎样才叫好喝的血，所以也没法帮上忙。

然而──

「艾蜜莉、嘉飞，我有个点子。」

「──！你想到什么了？」

「是的。虽然是不太想用的方法。」

在眼泛期待的爱蜜莉雅面前，法兰黛莉卡撩起自己的衣袖，然后手指滑过稍稍看得见血管的肌肤。

「我也没有看出血的味道好坏的方法。但是，要说味道好的血，我倒是知道。──就是我本人。」

「法兰黛莉卡的、血？」

「──！喂喂，大姊，该不会～」

一脸恍然大悟的嘉飞尔抓住法兰黛莉卡的肩膀。力道有多强就代表有多担心，但法兰黛莉卡却轻轻剥下他的手。

嘉飞尔会担心是很正常的。

「艾蜜莉，我身上流着的血液很特别，被称之为『稀血』。」

「稀血……？」

「只是我本人被这样称呼也没什么真实感就是了。」

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很特别，是克林德告诉法兰黛莉卡的。

正确来说，是有人冲着法兰黛莉卡的血液而引发事件时，打倒幕后黑手的克林德亲口告诉她的。

可事实上，法兰黛莉卡本人从来不记得有因为血液特别而帮上他人。不如说，成为纠纷事端的记忆还比较鲜明。

不过──

「假如听到的话属实，那么我的血很有可能会受到蝙蝠人的青睐。至少，总比没有任何线索还要好。」

「克林德那家伙可是说过，不要太常跟人提起这件事的说。」

嘉飞尔带着认真眼神打断法兰黛莉卡的话。方才一心想要救出大哥、不惜施展勇武的样子，剧变成真挚关怀亲姊姊的模样。可惜拉姆不在场，不然这份剽悍少不了要慰借一番。

没错，很感谢嘉飞尔这么担心自己，法兰黛莉卡十分开心。

「可是，既然我的血可以派上用场，那就不该错过这个大好机会。克林德的忠告，是考虑到有可能会发生坏事吧？」

「既然是为了救奥托兄，哪可能不会演变成那样啦。」

「对，就是这样。──艾蜜莉。」

在嘉飞尔的注视下点头，接着法兰黛莉卡把话语权交给爱蜜莉雅。

听了刚刚的对话，爱蜜莉雅盯着法兰黛莉卡的手──不对，是在注意手里头流动的血液。

掠过双眼的神色，跟嘉飞尔一样是担心。

爱蜜莉雅拥有是否要进行这个战术的决定权。假如她以法兰黛莉卡的安全为优先，决定不能执行这个战术的话，那就只能去想其他方法。

但是，法兰黛莉卡却有某种确信──不，是期待。

那就是──

「──就做吧。我和嘉飞尔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期待爱蜜莉雅被迫做出必要决定时，有着能够下决断的坚强魄力。

5

──按着阵阵抽疼的脑袋，奥托自嘲自己搞砸了。

「明明说要提防小心的……」

特别小心不要跑进没什么人的巷弄，或是跟凶神恶煞的人有所接触。在陌生土地上犯错后才试图挽救，往往为时已晚。既然危险，那重要的就是一开始便别靠近。

然而这样的慎重，却在对手的大胆作为前轻易粉碎。──真要说起来，比起大胆，他更想以有勇无谋或粗鲁来形容。

无论如何，脑袋被打是在周围没有人的那一瞬间发生的事。

「看样子，只有我啊。」

强忍痛楚观察四周的奥托这样说。

头被人打又被移动到某处的奥托，现在人在铁牢中。大小勉强让人可以躺着，但环境实在称不上是舒适。

而且除了奥托以外，似乎还有几个遭遇相同的人。附近传来啜泣或是呻吟声，每个人都在唉声叹气。

不过在这些人当中没有自己的同伴──爱蜜莉雅或法兰黛莉卡，这点是可以让奥托放心的状况。

「可是，又是掳人……我跟人口买卖可真有缘呢。」

讲到掳人的目的，八成就是人口贩运吧。以前也曾被人口贩子抓起来过，说不定自己被诅咒了。

这种话一讲出来，就有必要重新审视跟纷争称不上无缘的人生──

「──？」

突然觉得空气冷冽无比，奥托浑身发抖，凝神看向牢外。

从昏暗的空间和冰凉空气可以推断出自己身处的牢笼就位在地底或洞窟之类的地方，不过气温突然下降并不是好兆头。

而且奥托的预感并没有猜错。

「──诸君，久等了。」

伴随着这句话，牢房外头──空间扭曲后，出现一道黑色人影。

站在现场的是身子修长，绿色头发梳至脑后的黑衣男子。乍看给人冷酷的印象，但其实是个让人胆寒的美形男。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场所昏暗，他的脸色就如同死人一样看起来苍白不堪，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就在奥托产生这些感想时，眼中的男子当场深深一鞠躬。

「吾辈为杰卡罗赛·布拉奥。尽管方法有点不正当，但像这样收集诸君是有理由的。没错，不得不为的理由。」

声音严肃，男子──自称叫杰卡罗赛的人这么说。

他口中的「不正当」若是指突然打晕人再绑架的话，那真希望他道歉时再多带一点诚意。

但是多嘴而招致对方反感的话，并非明智之举。

首先应该要听对方的要求，然后从中判断该如何应对。内心这么想而没有插嘴的奥托，打从心底称赞自己的这个判断。

毕竟，抬起头的杰卡罗赛接着说──

「──聚集于此的诸君，是吾辈的血之新娘候补者。继承古老血统的吾辈，希望伴侣是符合这血统的理想人选。」

「────」

杰卡罗赛的朗诵宛如歌唱在空间中回响，啜泣声收起，一瞬间时间彷佛暂停。

有效运用这段时间的奥托，仔细品味杰卡罗赛的话，同时端详四周牢房的样子，然后注意到一件事。

──其他牢房里，关的都是女性。

「……那为什么只有我是……？」

发自内心感到不可思议，同时成功把这疑问强制留在心中。

要是一个不小心出声而引来注目，到时会发生什么事呢？不过，不说话能让事态好转多少，这点奥托也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只有──

「──之后一定会被拉姆小姐和佩特拉酱骂。」

会被阵营里头前两大恐怖女性给臭骂一顿，唯有这件事确定会发生。

6

──莫佐托镇的昏暗巷弄内，有一名高个子女性正行经其间。

踩着沉稳脚步声往前走的，是让金色长发披在挺直背脊上的女性。

从头发之中若隐若现的颈项和耳朵，以及微微露出的肌肤白里透红，光从背影就可以联想到其美貌，让人忍不住吞口水。

可是，对那些注视女性的背影，喉咙差点发出声响的人来说，该名女性最令他们感受到魅力的，是刺激鼻孔的芳醇血香。

女性看起来似乎左手负伤，从袖口探头的手腕裹着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不是很严重的伤势。

但是，就算伤势并不重，飘散出的血香却藏也藏不住。

因此──

「──」

潜藏声息，在暗处的两名猎人互看一眼，确认彼此的意思。

犹豫或眼睁睁放过的理由，全在芳香的血味之前消失无踪。品尝浑身颤栗的感觉，两人缓缓离开藏身的黑影。

无声无息，就这样溜到对方背后。走在日落西沉又传闻满天飞的镇上，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不过，今天的此时此刻，却非常感谢对方这么不小心。没法准备供品而老是被谴责，忍受着难堪的心情终于有了价值。

无论是从后方袭击，并在一瞬间让对方失去意识。──或是直接捕捉，爪子让对方破皮流血。

就在这么舔唇的当下。

「──欲望整个跑出来啦～这样不行啦。」

「「咦？」」

被粗鲁出声者从后方拍肩膀的两人反射性地回头，结果移动到女性身后的两人，背后又站着别人。

该人物的翠绿双眸及锐利犬齿在昏暗巷弄中浮现──

「──！」

恐惧窜过脊梁，本能催使身体行动。

假如被甜美芳醇的血香给诱惑是本能，那反射性挥舞利爪也是本能导致。但是本能驱使下的行动都没能如愿。

「哟～」

往上挥的手，反过来被对方若无其事地抓住。

而且是两只手都被抓住，因为反射性行动的两人都打算阻止对方，这让他们吓得一时无法动弹。接着对方使力把两只手往上举。

「给俺老实一点啦──！」

视野旋转，两人毫无防备地以背部坠地。呼吸停滞的感觉敲打全身，连哀号都没办法，意识就这样泛白远离。

整个不省人事，连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的两人，就这样晕死过去──

「嘉飞，你做过头了！」

「没办法啊！本大爷也没想到会变这样！」

「等一下，两位！啊，不行！晕过去了！」

在即将中断的意识尽头，听见了毫无紧张感的争执。

自己搞不好会死掉。如此悲观的想法掠过脑海，假如人生的尽头最后听到的是这些话，那真的是很讨人厌的事。

因此在意识消失之前都在祈祷，希望事情不要演变成那样。

7

「──原来如此，绑架结婚啊。」

安慰在铁牢里嘤嘤啜泣的女性们，试图探听出情报的奥托静静地用手抚摸自己的下腭。

在巷弄突然被人打晕捆绑，然后带到这里──这儿似乎就是在莫佐托和附近城镇犯下蔚为话题的「绑架结婚」的犯罪集团基地。

刚刚用夸张态度打招呼的修长男子，自称杰卡罗赛·布拉奥的人物就是首脑，是执行者蝙蝠人的代表。

「──」

整理状况的奥托，首先诅咒自己的不走运。

早就有自觉自己去到哪儿都会被卷入不幸，可是自从以爱蜜莉雅阵营为据点后安稳了一阵子，或许就有点松懈了。

更何况，这里还是自己的常识不管用的佛拉基亚帝国。单独行动会导致什么下场，应该要更慎重考虑才对。

「不过，自省过头的话，会连在朴利斯提拉发生的事都推给自己的不幸，所以这边点到为止就好了。」

说起来，去哪都会触发倒楣事件的体质，昴跟爱蜜莉雅在这方面可说不相上下。包含自己在内根本就是组合技，光想就觉得悲哀，可是一想到没有这种体质就不会有至今的邂逅，所以可说有利也有弊。

不管怎样──

「从周围的状况来看，我被误会成女性了……」

虽然不想这样去想，但从状况证据来看就只能这样想了。

周围称不上舒适的铁牢里囚禁了大约二十人，不过每一位都是女性，既然搞「绑架结婚」的杰卡罗赛是新郎的话，那这种情况是很正常的。

唯一不正常的，不是其他人，就是奥托自己。

事实上，奥托刻意选择了难以分辨体型的服装。因为知道自己的长相算中性，所以被误认为女性也是可以理解。毕竟这张魄力不足的脸蛋和体格，在洽商的时候也可以成为让谈判顺利进行的手牌。

「既然会发生这种事，真是羡慕死菜月先生和嘉飞尔天生的凶狠眼神……」

尽管那样不利洽商，但能够远离麻烦这点极具魅力。当然，凶狠眼神有可能会召唤其他种类的危险，所以世事果然不可能尽如人意。

结果就是，人只能靠发到的手牌来决胜负。

要是眼神、长相、声音和身高都可以自由挑选和交换是再好不过，但那只是不切实际的期望。──或者该说，是失去了名为「自我」的重要资本。

「──集合的时间早就过了吧。」

根据被抓的女性们所说，「绑架结婚」的传言在莫佐托也很盛行。自己没在集合地点现身，那爱蜜莉雅他们就有可能把自己的行踪和传言连结起来。

若是平常会觉得这事态很蠢而一笑置之，但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都知道奥托曾男扮女装过，所以应该很容易就产生这样的联想。

简直就像昴和罗兹瓦尔玩笑性质的想法帮了上忙，就这点来说一点都不有趣就是了。

「关于那件事，向边境伯要求负责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呢。错的是开创了不良先例的菜月先生。」

无论如何，不要徒生事端，静静等待爱蜜莉雅他们的救助才是上策。

要是出谋策划试图逃跑，一个弄不好只有奥托出事就算了，要是连累到其他被绑来的女性可就不好了。因此即便再怎么觉得焦躁，也只能静观其变。

总之，只要身为男儿身的事不要曝光，要静观事态发展也就不困难了吧。

「小心不要引人注意……情绪或声音拔高会不会比较好……」

假如在这儿的是昴，肯定会演出让奥托都吓一大跳的完美女性吧。嘉飞尔的话，就算男扮女装的事曝光了，也能靠蛮力打开局面。

简言之，被带到这里的是最不上不下的自己，才是奥托束手无策的原因。

只好祈祷杰卡罗赛和同伴们至少会花时间挑选新娘──

「──时间到！是时候挑选吾辈的血之新娘了！」

「唉？咦咦咦！？」

才刚做好长期战的觉悟与期待就听到这充满干劲的声音，奥托忍不住反应很大。即使连忙盖住嘴巴，但反应太有戏剧性，所以来不及了。

装入掳来的女性的牢笼散布在异样的空间里──充满冰冷空气和昏暗的洞窟，如今坚硬地面响起脚步声，杰卡罗赛随之现身。

「怎么了，新娘候补啊。竟然发出这么吃惊的声音。」

「没有，只是……觉得太性急了。人家以为会好好花时间选出符合古老血统的新娘。」

慢慢摇头，用袖子遮住嘴巴的奥托这样回答。

刻意让声音显得柔弱，低着头装出害怕的样子，好掩盖外表和性别。

可以的话不想说话，但现在这状况容不得自己如此。

不知奥托的内心风暴，杰卡罗赛抱起健壮双臂，回答：

「唔嗯。新娘候补，你所言甚是。但是，吾辈……我等没有太多时间了。」

「可是，血之新娘不能随便选吧？考量到古老血统有多尊贵，就不太可能轻易遇到符合的对象……」

「所言甚是。可是，吾辈打从一开始也就不认为能够轻易找到符合古老血统的人。那太不切实际了。不如说，是让选出的新娘升华成符合古老血统的存在。这才比较重要吧？」

「啊，嗯，人家认为这是很棒的想法。」

以为对方会这样想，却没想到得到了比自己的预想还要正面的回答，奥托感到困惑。

杰卡罗赛的回答比想像中还要实际，意外地很务实。事实上，若将古老血统解释为家世，不以过高的标准来挑选新娘的话，这可说是理想回答。

问题是收集选中的新娘人选的方法是绑架，要跟以这方式带回来的新娘缔结友好关系，就奥托所知的文化里头都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杰卡罗赛的想法在一开始就栽了跟头。

假如这就是杰卡罗赛他们，也就是蝙蝠人挑选伴侣的方法，那这种持续到现代的方式令人感受到了文化隔阂。

「不过话说回来，你相当为吾辈和血族着想呢。」

「有吗？」

「被这样带回来的姑娘大多都只会悲叹哀怨，会跟吾辈交谈根本就不寻常。但是你虽然声音发抖，态度却始终不同。该不会──」

杰卡罗赛的声音似乎大受感动，听得奥托有极为强大的不好预感，因而紧张不已。可是连灵魂被讨厌的预感给烘烤的当下，能否喊停都要取决于对方的意愿。

因此，奥托对此无能为力──

「你正是，符合吾辈伴侣之人。」

「────」

──他说了。奥托心想。

这种情况应该要叫自恋吗？虽然疑问又大又无止尽，但确切感受到对话的走向正在往这个方向转。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

杰卡罗赛的双眸盯着铁栏杆里头的奥托。不知何时，周围的女性全都停止啜泣，眼中都带了些微期待与好奇。

可以明白她们的期待。假如新娘只选一个，那剩下的候补者可能就会被释放。但是她们好奇什么，奥托并不想听到答案。

「你，名字是？」

差点就直接回答「奥托·思文」了，不过顺着感情做出的行为之后大多都得反省，或是产生莫大的后悔，所以他硬是忍住了。

忍住，把状况利用到极限！奥托在内心这样说给自己听。

边提醒自己，边决定好答案。决定好后，他说了。

「──人家叫奥黛莉·思芙蕾。」

8

「那么，杰基和摩西的哥哥，就是『绑架结婚』事件里头的新郎啰。」

「嗯、嗯……」「对。」

「这样……可是，既然是要找自己的新娘，哥哥自己找会比较好吧。怎么会叫弟弟或是朋友找呢？」

垂下眉尾的爱蜜莉雅指出问题所在。被她说教的两名少年是双手双脚都被冰给固定住的蝙蝠人──杰基与摩西苦着脸。

对他们来说，不仅被人打晕，醒来还要被说教，根本就无法老实听话，加以反省吧。

更何况，既然这是按照种族的规则所采取的行为，要对方反省就更困难了。

「艾蜜莉说的我明白，可是种族鸿沟是难以填补的……」

「所以啦～不能放过这些家伙。为了奥托兄的贞操。」

「……知、知道了啦，真是。」

缓缓摇头，用眼神责备口无遮拦的嘉飞尔。

虽然说得直接，但考量到奥托的状况，还真不能说是笑话。法兰黛莉卡会特地担任诱饵，也是因为有这方面的不安。

──引诱执行「绑架结婚」的蝙蝠人现身的诱饵战术，由法兰黛莉卡担任诱饵，决胜负的关键就在于她体内的「稀血」。

光是女性只身走在毫无人烟的巷弄内，就已经够危险了。执行者的目标是女性以及她体内的血液的话，那没有比法兰黛莉卡更适任的人选了。

事实上，以结果来说，轻而易举就钓到了蝙蝠人。

「不过，既然对方是小孩，也许不一定要由我出马就是了。」

边说边低头看着被控制行动后坐在地上的杰基和摩西，他们看起来就只是跟佩特拉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消除气息和脚步声的方式也不高明，在嘉飞尔压制住他们之前，等待自己中陷阱或被袭击的法兰黛莉卡都忍不住为他们捏一把冷汗。

「结果，其实就只是还不成熟的孩子们……」

「没那回事！你的血闻起来很美味！」「对啊！」

「人家高兴不起来啦！」

对方给予错误的回应，令法兰黛莉卡忍不住大声起来。

不管怎样，都按照计画成功抓住了目标。据这两人所说，「绑架结婚」的目的是他们的哥哥──蝙蝠人的族长在寻找结婚对象血之新娘。

对蝙蝠人来说，这是为了将古老尊贵的血统留到后世的霸业。

「所以你们的做法就是强行把人掳走～还好意思讲丰功伟业咧。」

「这是我们这族的传统做法。哥哥没有错！」「对啊！」

「……每个种族都有每个种族才懂的烦恼与辛苦，不是我能简单插嘴的事。」

嘉飞尔厌烦的说法惹来杰基两人的反驳。此时一脸认真的爱蜜莉雅介入，用蓝紫双眼盯着两人看。

「呜。」被那认真无比的眼神注视，杰基和摩西忍不住屏息。

「假如用这种做法就只有你们觉得开心，那我认为应该要想出一个更好的方法。至少，你们的做法让我们非～常悲伤。」

「「────」」

「你们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找新娘吗？」

「……平常不是。」「对啊。」

爱蜜莉雅问道，杰基和摩西两兄弟低着头回答。「这样啊。」听到这答案，爱蜜莉雅嘴里低语，法兰黛莉卡惊讶抬眉。

还以为这种做法铁定是根植在帝国蝙蝠人的心中。

「既然跟平常不一样，那为什么要用这种做法找新娘呢？」

「因为哥哥说有其必要。」「对啊。」

「因为是大哥说的，其他就不知道了吗～嗄？让人不爽～」

嘉飞尔不满呛声，吓得两兄弟缩起肩膀。

他的烦躁是对准对哥哥唯命是从的两人，还是命令弟弟和同伴执行「绑架结婚」的哥哥呢？

就在法兰黛莉卡推测身旁嘉飞尔的内心所想时。

「──可以带我们去你们哥哥那边吗？」

「「咦？」」

爱蜜莉雅单刀直入的说法让兄弟俩睁大眼珠。

很有她直球对决的风范，法兰黛莉卡用手指搓揉眉心。法兰黛莉卡也打算提出相同的要求，只是还在找适合的请托方法。

骗取信任或招降安抚，虽然听起来难听，但这类手段有其必要，所以也列入考虑。不管是哪种，如果爱蜜莉雅的要求可以让他们点头答应就最好了。

可是──

「你们也觉得这种做法很奇怪吧？所以刚刚才会露出一脸尴尬、不知所措的表情，对吧？」

「也有可能是被爽快解决掉而在闹别扭呀？」

「是没错。可是，我认为也有可能不是那样。」

回答中途插嘴的嘉飞尔后，爱蜜莉雅蹲下来，平视杰基和摩西的双眼，重复问道：「如何？」

被重复发问，受澄澈蓝紫瞳孔注视的兄弟俩语塞，不久终于──

「哥哥，感觉好像有点着急。」「对啊……」

「着急？必须赶快结婚，所以才会绑架结婚？」

「嗯……」「对啊。」

「那你们有听哥哥提起他那么着急的理由吗？」

爱蜜莉雅微微侧首问，两人摇头。

哥哥给人不对劲的感觉，却不知道原因。互相对视，点头认同彼此看法的兄弟，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说谎。

为什么少年们的哥哥会决心要走「绑架结婚」这条路呢？要知道原因的话──

「──我们还是希望能跟你们哥哥见面。这样，才能从你们哥哥那儿问到他真正的想法。」

「可是……那样子好像背叛了哥哥。」「对啊。」

「你们一直在找新娘，都是为了哥哥。可是，想知道这样做真的是为哥哥好吗，也是为哥哥着想。既然如此──」

说到这儿，爱蜜莉雅打住，然后把手轻轻放在杰基和摩西肩膀上。

然后眼神真挚，向两人颔首。

「不用迷惘，要了解真相，才能成为你们哥哥真正的伙伴。这样的心情，我不认为是背叛。」

「────」

听了爱蜜莉雅的这番话，原本犹豫不决的杰基与摩西眼神开始动摇。连法兰黛莉卡都看得出来，那代表爱蜜莉雅打动了少年们稚嫩的心。

假如说这话的人是罗兹瓦尔或奥托，就会怀疑他们背后的动机吧。可是真诚说服两人的爱蜜莉雅，不存在那些企图。

也因此，爱蜜莉雅的存在与意志具有莫大意义。法兰黛莉卡心想。

所以说──

「你愿意，一起去问哥哥吗？」「……对啊。」

「嗯，当然啰！」

听到年幼兄弟的微弱请求，爱蜜莉雅爽快点头。她那模样让嘉飞尔挺起胸膛自满，法兰黛莉卡也不得不感叹。

9

「这段平稳只是假象。再过不久，薄冰必定会裂开，冰水将会泉涌渗出。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恢复力量。」

特征是手指又长又大的杰卡罗赛，用力握紧拳头。

听着散发浓厚忧虑气息的男人说话，奥托对自己的走霉运才能发挥到淋漓尽致感到垂头丧气。

当然有必要啦。他这话就是被必要所迫，不得不说的借口。

可是──

「你能懂吧，奥黛莉！」

决定报上假名，要说这判断没受到昴的坏影响是骗人的。

跟杰卡罗赛报上的名字「奥黛莉·思芙蕾」，对奥托来说是难以言喻的复杂回忆，基本上都跟讨厌的记忆有深厚关联。

但是为了让杰卡罗赛继续误以为自己是女性，就不能告知男儿身的名字。因此，即便是讨厌的回忆也只能想起来。

不知道奥托正在内省，杰卡罗赛滔滔不绝的话语中夹带着热情。

「文森·佛拉基亚皇帝即位，战乱不断的帝国迎来片刻平稳。但是，吾辈明白。平稳迟早会被掀起或是推开，接着就是喷发火焰。因此──」

「……才会遵循绑架结婚的传统，抓走我们当新娘候补？」

「就如方才所说，吾辈也知道这是很自私的言论。由于强行控制人身自由，因此吾辈会尽可能完成新娘的希望。当然，也要请新娘完成义务。」

「新娘的义务是……」

「当然就是血之新娘的职责。──分享纯洁身子中流动的血液。」

站在铁栅栏外的杰卡罗赛挺起健壮胸膛这样回答。

裹住他那雄伟身躯的黑色服装像是礼服，应该就是他的决胜服装，更是在被收集来的新娘候补者面前不会失礼、千挑万选的好衣服。

虽然做法十分胡来，但杰卡罗赛似乎生来就具备正经八百的气质。他的行径似乎也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认真忧虑一族的未来。

存在他内心的担忧是否现实，才刚进入佛拉基亚帝国不到半天的奥托说不准。

佛拉基亚的现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细心治理战乱火苗从未停歇过的帝国，并带给了国民安宁与平稳。这是奥托对他的认知。

当然，当事人与局外人的看法不会一样，这很正常。

既然帝国人民说皇帝的治理已经濒临极限，并在不知不觉间显露出崩坏的征兆，那就真的有可能会发生吧。

只不过，杰卡罗赛的情况，八成包含了被害妄想的成分在内。

「帝国的未来，真的不是一片光明吗？」

「皇帝陛下的手段确实高明。但是，白天都刻意潜藏在暗处的吾辈的感觉很敏锐。夜晚的帐幕，即将降临。」

「为了应付，蝙蝠人必须团结一心，所以才需要血之新娘，是吗？」

「过去，激烈的战乱之风吹拂帝国时，我等蝙蝠人先祖据说能以一挡千。这都多亏了当时率领血族的血主，以及从旁支持的血之新娘。这都是为了恢复成远古时期的强大蝙蝠人。」

强而有力地说完，杰卡罗赛的紫色瞳孔变细。

同时可以听见的微弱嘎吱声，是他口中强烈主张存在的两根犬齿变锐利的证据。以有别于兽化的形式，让身体变成适合战斗的状态。这部分在亚人当中也有个体化差异──换言之，可以这么断言：

尽管不清楚帝国现在的状况，但杰卡罗赛的实力是货真价实。

「这不是更糟糕了吗……」

无法完全否定蝙蝠人一族有可能是被害妄想症，却可以知道发言者是强者。

由于说服伴随着曝光的危险，因此连要使用巧舌如簧的话术都感到犹豫。

「────」

幸好，多亏了长舌的杰卡罗赛的福，得以在与奥托意图无关的情况下拉长对话。不过长年的旅行商人经验让奥托得以正确掌握杰卡罗赛的实力，明白要逃跑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是蝙蝠人，那他们在暗处的视力绝佳，且听觉也很优异。

平常大多都依靠「言灵加持」来拟定打破现状的策略，但即便要发出对方听不懂的语言，也不能贸然随便开口。

被抓是运气差，逃不了是因为对方强。两者搭配起来有够糟糕。

照这样看来，即使不幸被迫结婚，婚后生活也不会顺遂。

「……顺带一问，新娘是怎么挑选的？」

「只要看到了合适人选，吾辈就会知道……据说如此。现在，吾辈正在等候弟弟们带候补人选回来，届时吾辈就会下定决心。」

「……可以细问吗？」

「别那么不识趣。」

不知道是晚熟还是积极，铁栅栏后头的杰卡罗赛眼神热烈无比，让奥托光是去描绘初夜要怎么做才不会有破绽的结婚生活就已经拼尽全力。

可以的话，希望决定时刻能够越往后延越好，所以他衷心期盼杰卡罗赛的弟弟们回来的时间越晚越好。但是才刚这么祈祷，奥托马上就领悟到了失败。

真要说的话，打从一开始吸引到杰卡罗赛的目光时，他就已经在祈祷不要再发生更多问题了──

「──杰卡罗赛。」

几乎在奥托诅咒自己的同时，负责监视这个关押绑架受害者之处的蝙蝠人走了过来。被对方呼唤的杰卡罗赛抬起头，说：

「称吾辈为血主。」

「知道了。血主，杰基他们回来了。还带了新娘。」

「这样啊，回来了吗。不过话说回来，用词要正确。那终究只是新娘候补，而非新娘。吾辈不认为那人选会符合吾辈的目光，不过我的弟弟终于能完成部分工作了。总算是萌生了身为血主之弟的自觉……」

「而且带了三个人回来。」

「三个！？这、这样啊。萌生的自觉比想像中还要高，吾辈也很欢喜。」

得到超乎期待的成果，讶异的杰卡罗塞咳嗽清嗓来调整心情。

「不过，正因为是弟弟选的候补，所以不得优待。重要的是能否为与古代血统相应的容器。血之新娘的资质不是看数量，而是靠血的品质与意志来说话。」

「这样啊。……小心点，杰卡罗赛。」

「都说要叫血主了吧。……小心什么？」

都要求订正却还是没记住的同伴所说的话让杰卡罗赛不解，而已经见过新娘候补的男子则是压低声音。

同伴的声音像是在怜悯搞不清楚状况的杰卡罗赛。

「刚刚，你叫我用词要正确吧。」

「嗯，是说过。这个──」

「那我用的字眼是正确的。──来的人，就是新娘。」

对方回以果断肯定的用词，杰卡罗赛皱起粗眉，接着──

「──啊。」

鼻子微微抽动，杰卡罗赛的头像反弹一样抬起。除了愕然以外无法形容他的表情，上头呈现的是惊愕、惊叹与欢喜。

他这反应意味着什么，不是蝙蝠人的奥托根本想像不到。不过答案却立刻以不是蝙蝠人的奥托也能明白的形式造访。

那就是──

「──哥哥，我们回来了。」「没错。」

容貌还很稚嫩，眉宇之间神似杰卡罗赛的两名少年，以及跟在后头的三个人──杰卡罗赛和蝙蝠人的目光，特别集中在修长女性的身上。

那名美女有着一头金色美丽长发，还有着宛如宝石的翠绿瞳孔。目睹那名女性，杰卡罗赛的紫色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你、你是……」

「初次见面，幸会。──我叫法兰黛莉卡。」

身穿跟平常不一样的服装，以熟悉的美丽仪态静静一鞠躬的女性──法兰黛莉卡·鲍曼的登场，令洞窟内的空气为之一变。

如果只有空气的话，还难以确定是否应该坦然欢迎；但有鉴于其他部分，奥托安心地深深舒了一口气。

然后──

「一直抽到烂牌，现在终于时来运转了吗……」

感觉一定会出现破绽的结婚生活情境逐渐远离，他的嘴角忍不住放松。

10

在杰基和摩西这对兄弟的带领下，三人前往距离莫佐托小镇不远的森林深处，抵达了巧妙隐藏在悬崖下的裸岩洞窟。

「发现这个天然洞窟的，是十八号蝙蝠人喔。」「对啊。」

「又要进洞穴……」

走在自豪的两兄弟旁，望着地洞的爱蜜莉雅不安低语。

这也难怪。以时间来看，被土鼠人带进帝国还不到半天。花了两天以上的时间通过「常暗」，过没多久又要钻进洞里，也难怪会厌烦。

「啊，不对，这不算什么。在姆吉卡他们那边的时候，可是让佩特拉大小姐努力过头了。这次轮到我振作了，得避免那种情况再次发生。」

不过，爱蜜莉雅并未将模糊不安的原因糊弄过去，还朝法兰黛莉卡他们颔首。

跟碧翠丝一块儿被留在旅馆的佩特拉先前做了乱来的事，法兰黛莉卡对此也深深反省，因此她赞成爱蜜莉雅的意见。

真要比较的话，奥托也跟佩特拉一样，很容易就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乱来，所以必须得趁还没有出现第三个在身上刻下誓约咒印的人之前把他救出来。

「放心吧～。就算有什么事～本大爷绝对不会让他们出手的。」

「……嗯，真叫人安心。」

弟弟用力在胸前握拳，斗志昂扬地说。法兰黛莉卡点头。

老实说，这个战术真的好吗？本来这样烦恼的心情很强烈，但既有杰基他们的保证，而且一行人也极度希望能在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解决事态。

然而为此所采取的措施，却让法兰黛莉卡以复杂的眼光看待嘉飞尔，真的是很讽刺的情况──

「──嘉奈特。」

完全没有改变音调，正大光明报上名字的嘉奈特──由嘉飞尔假扮。

法兰黛莉卡报真名，爱蜜莉雅则是用「艾蜜莉」这个假名，等她们报完名字，嘉飞尔则毫不犹豫地用上这个假名。

他兜头罩着法兰黛莉卡给他的外套，尽可能藏住体型和面貌特征。老实说，除了个头小和眼睛漂亮，还有穿着女装以外，其他地方根本没有女人味可言，但他还是排除万难闯了进来。

原本这种变装根本不管用。本来好说歹说，都想说服如此提议的爱蜜莉雅重新再想一个战术；不过这一次却非常管用。

──原因无他，在于法兰黛莉卡的「稀血」让蝙蝠人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

「────」

傻楞楞地张大双眼盯着法兰黛莉卡的健壮男子──杰基和摩西叫他哥哥，因此可以得知他就是洞里的血族代表，杰卡罗赛。

而杰卡罗赛看都不看报上名字的爱蜜莉雅和嘉飞尔，目不转睛直盯着法兰黛莉卡看。

嘉飞尔的拙劣变装因此没有曝光，是值得庆幸的事。但──

「────」

别人看过来的视线贯穿身体，直瞅着皮肤底下流动的血液，这种感觉可不好。法兰黛莉卡有自觉，自己的外表并不能用可爱或漂亮来概括，却也并不讨厌容貌和服饰被称赞。

当然，工作态度和人性的一面被夸奖的感觉也不赖。

可是，体内的鲜血被看出价值，跟长发被夸赞，或收到绿色眼睛很美丽的赞赏，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

「──吾辈听说的事，竟是正确的。一旦遇到符合的对象，一看就会知道……！」

「唉呀，是、是这样吗？」

「法兰黛莉卡，在你体内流动的血芳香鲜嫩。完全就是吾辈、我等血族长久以来在追求的血之新娘本人！」

当场单膝跪地、眼布血丝的杰卡罗赛高声诉说。

这应该是相当热情的示爱金句，因为杰基和摩西还有带路的蝙蝠人们都以手掩嘴表露惊讶。

这一定是极为盛大的赞美。虽然听了也完全无感。

尽管完全不同，但这就像是嘴巴呵出白气被称赞的感觉。这件事本身确实与自己有关，却完全不会认为是自己的功劳。

当然，在有着舔舐他人血液习性的蝙蝠人文化里，这肯定能被称为一生一次的求爱吧。

「那个，杰卡罗赛大人，我……」

「看这样子，可以让其他新娘候补回去了。杰基、摩西，你们也去帮忙送她们回家。要慎重对待。这些女性可是重要客人。」

「杰卡罗赛大人！」

「当然，法兰黛莉卡，你是特别的。你不是客人，而是该被迎娶的血之新娘……哦哦，对了，奥黛莉。让你久等了，真是抱歉。」

翩然起身的杰卡罗赛迅速地推进话题。他对法兰黛莉卡一见钟情后，立刻采取行动，打算释放其他被绑架的受害者。

即便法兰黛莉卡高声叫唤依然充耳不闻，转头看向身后牢房的杰卡罗赛说的话，让爱蜜莉雅他们一同歪头惊呼：「奥黛莉？」

杰卡罗赛后方是牢笼，里头跟周围的牢笼一样都关着被掳来的人。而那位被叫做「奥黛莉」的人物正是──

「奥、奥托大人！？」

「……不，人家是奥黛莉。」

「您说什么啊！……啊，不对，就是那样呢？」

在牢笼里微微举手的，是法兰黛莉卡等人担心他的安危，甚至不惜跑到这里的最大原因──奥托。

一面对他平安无事，以及果然被人掳走了的事实感到脱力，奥托之所以自称「奥黛莉」的原因，法兰黛莉卡也立刻理解了。

因为被误认为女性才被掳走，为了不曝光，才会这样做吧。

「话说回来，在嘉飞自称嘉奈特的场合，连奥托大人也自称奥黛莉……」

「哈哈哈，巧合得很讨人厌呢。离开这里后就立刻忘记吧。」

面对难掩惊讶的法兰黛莉卡，奥托回以干笑和请求。

以前嘉飞尔和奥托之所以使用这次的假名，是因为某些隐情，所以两人必须男扮女装。说是因为某些隐情而男扮女装，就让人更狐疑了。

正确来说，当时昴也男扮女装，所以有某些隐情的其实是三个人。假如现在连昴都穿女装的话，那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

不管怎样──

「遵照传统，成功找到血之新娘了。再来就是身为血主的吾辈，与新娘执行结婚仪式，然后……」

「──到此为止了。」

「呣。」

就在杰卡罗赛又无视他人，迳自推动事态的时候，一道纤细身影挡在他的身躯面前。爱蜜莉雅正从下方瞪着他。

披着「阻碍认知」的长袍，头部仿造了猫耳朵造型的帽兜可爱得不得了。就着这身打扮，眼神认真的爱蜜莉雅令杰卡罗赛皱起粗眉。

「法兰黛莉卡的同伴吗。你们也回到原本的地方……不，既然是法兰黛莉卡的同伴，应该要让你们参加婚礼才对。」

「对，我非～常想参加结婚典礼。不过，那是新娘和新郎都看着同一个方向，一起走向幸福的仪式。那样才叫婚礼。」

「这个……」

「你的做法，真的能让新娘接受吗？在法兰黛莉卡来之前，其他女生好像都在哭泣。连奥托也是。」

「是奥黛莉！」

「连奥黛莉也是！」

手扶下腭，嘴角往下撇的杰卡罗赛看着爱蜜莉雅。

似乎没发现奥托使用假名的意义，不过爱蜜莉雅用手示意除了法兰黛莉卡和奥托以外，还在牢里的其他新娘候补。

「即便是遵照传统，可这种会让人悲伤的做法我不喜欢。这样想的不是只有我而已。杰基和摩西，你的弟弟们也这么想。」

「什么？你们，是真的吗？」

爱蜜莉雅这番话让杰卡罗赛瞪向两个弟弟，少年们顿时被哥哥的样子给吓到缩起身子，不过嘉飞尔从后方撑住他们肩膀。

爱蜜莉雅也站在他们面前，代为传达心情。

因此──

「真、真的，哥哥。这样做，果然不好啦。」「对啊……！」

鼓起勇气的两人对兄长，也同为族长的杰卡罗赛表达意见。听了他们的话，杰卡罗赛睁大眼睛，然后吐气。

「……教唆我弟弟的人，是你们吗？」

「不要用教唆这种说法。他们是很认真拼命地在跟你对话！」

「住口──！！」

彷佛要从正面击溃敌人似地，杰卡罗赛的声音直接压向爱蜜莉雅。然而爱蜜莉雅就像吹到风一样任长袍飘逸，不肯退后。

她正面承受杰卡罗赛的压迫感，公然将这股压迫感推开。

「就算装作勃然大怒也是没用的。我要是在这边退却，就对不起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杰基和摩西了。」

「──！」

「在发飙痛骂、把人赶走之前，先好好对话吧。杰基他们说是因为你需要，他们才帮忙找新娘的。这是……」

「──似乎是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帝国战乱。」

爱蜜莉雅真挚发问，而代替当事人回答这疑问的，就是在众人当中跟杰卡罗赛对话时间最久的奥托。

他似乎以奥黛莉的身分，与杰卡罗赛度过了相当充实的时间。牢笼里的奥托微微抬起下巴。

「帝国发生大型战乱的时日近了。为了应对那个时刻，蝙蝠人就必须回到强大的时代。他似乎是这么想的。」

「强大的时代……啊，所以才开始古代的绑架结婚做法？」

「──。传统有其成为传统的理由和带来的恩惠。」

爱蜜莉雅讶异地圆睁眼睛，而杰卡罗赛并未否认她的觉察。壮汉承认自己命令弟弟和同伴收集血之新娘候补者的原因在此。

「可是，」爱蜜莉雅戳着自己的脸颊，道。

「帝国现在应该非～常和平呀。据说已经好几年没有发生像是战争的动乱了。」

「吾辈说过了，帝国崩溃之时将近。不稳定的天秤，迟早会失去平衡。下坠的力道越强，吊着的水瓶里的水便溢出得更多。」

「所以说～才会想要血之新娘啰～」

帝国秩序将会崩坏，为了事先防范迟早到来的动乱，为了保护血族而采取的行动。

假如只是嘴上说说的借口，那就是让人嗤之以鼻的不切实际想法。可是这番甚至令人感到愚蠢的努力态度，反而增添了事情的可信度。

杰卡罗赛的想法，说不定并非谎言。

可即便如此───

「到底是凭什么根据，认为帝国的秩序将会崩溃呢？」

「蝙蝠人的直觉。」

「……直觉，是吗？」

「别小看了，法兰黛莉卡。我等，特别是吾辈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可是，杰基他们却非～常就轻松被抓住了……」

「因为弟弟们还只是个半吊子蝙蝠人！」

连例外都算在内的话，便开始让人怀疑他的话能有几分真实。

然而顽强的杰卡罗赛不打算收回意见，更不打算回应来者要他重新考虑的想法。钻牛角尖的臆测已在他心中深深扎根。

这样下去，爱蜜莉雅很可能得连同洞窟将蝙蝠人一同冰起来才能了结了。

就在法兰黛莉卡隐隐不安时──

「──蝙蝠人的直觉～和传统是吧。把那种看不见的东西～抱得很紧嘛。」

卡卡咬响牙齿，慢慢脱去外套的嘉飞尔将那股不安给涂销。

虽说原本即是不怎么像样的男扮女装，但一露出显然是男性的姿态，杰卡罗赛的眼神透露出震惊。不过真正的震惊还在后头。

嘉飞尔指着他，说：

「哟！这么拘泥传统是吗？那传统有什么好，说几个来听听啊～」

「……过去，蝙蝠人号称能以一挡千。那是在蝙蝠人很强大的时代。也就是说，只要遵循过去传统，迎娶血之新娘的话……」

「就能得到那时候称霸帝国的力量对吧？──有趣。」

嘉飞尔再度用力咬响牙齿，跟高自己不少的杰卡罗赛互瞪。嘴上说有趣，但嘉飞尔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愉快的神色。

两个男人以狰狞的面孔互相威吓瞪视。

「只要舔了血，你就能变成爆干强的蝙蝠人？」

「不是任何人的血都可以。要血之新娘──现在的话，需要法兰黛莉卡的血。唯有她这位血液美人，是吾辈渴求的存在。」

「呜呜，心情好复杂……」

杰卡罗赛张开双手展现出包容力，但方向错误。让直摇头的法兰黛莉卡站到自己身后，嘉飞尔不屑吐气。

「哼！很好，就照这家伙的期望给他血吧。」

「嘉飞尔？」

「慢着，你说什么啊，嘉飞！我……」

这个自作主张的提议，让爱蜜莉雅和法兰黛莉卡立刻反驳。

光是让自己流血以担任诱饵，借此引诱出杰基他们，内心就已经有所抗拒了。要是升级成真的让对方舔血，就算知道不是直接让人舔舐伤口，也感到恶心厌恶。

不过──

「──你想到什么了？」

仍被关在铁牢中的奥托，静静地问嘉飞尔。

听到这问题，嘉飞尔耸肩道：

「这还用说。只要教他抓错浮木了，他自然就有心去听听其他人的话了吧？正如『嘉飞尔·霆杰尔如是说』啦～」

11

──嘉飞尔的行为与结果十分简单明快，因此无从扭曲。

在爱蜜莉雅和奥托的说服下，法兰黛莉卡把自己被称为「稀血」的血液分给杰卡罗赛，实现嘉飞尔的愿望。

老实说，法兰黛莉卡对自身被称作「特别」的血液有多少价值毫不在乎。

不过，在目睹舔过血后浑身洋溢霸气，整个人变大一倍的杰卡罗赛后，也就能理解为何他极力主张以一挡千的蝙蝠人曾经存在，以及为了达到那境界就少不了血之新娘了。

但是──

「──嗄、咕。」

颜面被拳头打中，遭到击沉的杰卡罗赛仰躺倒地。

脸上还留有拳头印，自豪的鼻子和犬齿都被打断的蝙蝠人血主，已经借由摄取「稀血」让全身活性化，进入了超越万全的全能状态。

杰卡罗赛甚至自豪地说这是他人生中身体最轻盈的时刻。他相信自己已经抵达了传说中的蝙蝠人血主的境界。

然而却被提出想与他小试身手的嘉飞尔给一拳打倒在地。

「遵从传统，就能得到帝国无论变得多乱都能克服的力量。这世界可没小到有那么简单的好事。」

一击打倒对手的嘉飞尔这么说，脸上毫无胜者的喜悦。

为了重现传说而不惜搞「绑架结婚」的蝙蝠人们，亲眼目睹传说降临，然后被秒杀。没有任何东西，比嘉飞尔的拳头更彻底否认这传说了。

法兰黛莉卡看到亲弟弟的成长，也说不出话来。

「本来还说自己只有腕力是可取之处的……」

发生牵连「圣域」的骚动时，嘉飞尔击退了入侵宅邸的刺客。当时就被他的实力给震慑了。但是那时候的震惊里有很大的比例在与弟弟睽违十几年的重逢，之后就算他出任阵营的武官并进行锻炼，应该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不过，听说他在水门都市进行了一场死斗，之后就破茧而出。

老实说，面对舔过血的杰卡罗赛，法兰黛莉卡知道自己是束手无策。

而变强的杰卡罗赛，嘉飞尔确实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只用一只手就搞定了。

「哥哥！还活着吗！？」「对啊！？」

周围的人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胜负已定，回过神的杰基和摩西连忙冲向哥哥，抱起滴血呻吟的他，拼命呼喊。

血液从被打断的鼻子和牙齿流出，杰卡罗赛的双眼甚至无法对焦。

「吾、吾辈……」

「本大爷赢了。」

「──啊。」

被强烈一击给划破的意识，在胜利宣告中重返现实。紫色双眸捕捉到俯视自己的嘉飞尔朝着自己伸出拳头。

看着那拳头，杰卡罗赛理解了。自己与理想，都败北了。

「……是吾辈的、器量不足吗。不，到头来，只是强大的力量败给了更强大的力量吗。」

按照传统找出血之新娘，成为最强的蝙蝠人──然后输了。对于忧虑血族的未来而渴望力量的杰卡罗赛来说，这有多么绝望。

听了杰卡罗赛的低语，嘉飞尔微微正色道：

「就算是依靠传统，也要有个限度。轻松走捷径得到的东西根本靠不住。──本大爷的拳头，也不是轻轻松松就变大的。」

「「啊……」」

嘉飞尔边说边张开伸出的拳头，用手掌罩住杰卡罗赛。接着手掌溢出淡光，开始治愈他流血的伤处。

感觉痛楚远离，体会到治愈魔法的杰卡罗赛眨眨眼。

「你、为、什么……」

「本大爷，是嘉飞尔·霆杰尔。是个跟你一样，以前一个人硬撑，觉得非得做点什么不可，结果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的大笨蛋啦。」

「大笨蛋……」

伤口逐渐愈合，杰卡罗赛微弱地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本应抓住的理想以及脑中描绘的未来都轻易瓦解，现实是已经无计可施。

渴求种族的强大，连迷信的传统都拿出来用，这场败北肯定会在他的灵魂刻下不会消失的伤口。

虽然残酷，但这样一来，「绑架结婚」的情况将会消失吧。作为交换，杰卡罗赛率领的蝙蝠人未来将黯淡无光。他们对帝国的未来不抱期望，而对策方案又化为泡影。

然而──

「这全都是，因为吾辈，太弱了……」

「对，很弱。──所以说，变强吧。」

杰卡罗赛诅咒自己的话语被嘉飞尔盖过。而且内容让蝙蝠人血主忍不住睁大双眼反问：「什么？」

他到底在说什么？杰卡罗赛瞠目结舌地仰视嘉飞尔。

「你说，变强？吾辈刚刚借用了新娘的帮助，都还打不赢你……」

「强弱又不是只用力气大小区分。真要讲的话，本大爷认为这世上最强的首领，腕力废到跟垃圾没两样。」

「嘉飞尔，不可以那样说。昴要是听到会哭的。」

「抱歉～抱歉～」耸肩随口说的话被责备，嘉飞尔皱起脸回答。那凶猛的笑容里头，找不到开打前的烦躁。

他投向杰卡罗赛的目光，有着像在看同类的温柔。

「说过了吧，本大爷也曾跟你一样。可是，现在力气也不错，按照首领的标准来看也够强，不赖了。也是有这种强大的喔。」

「──」

「你的肩上扛着兄弟和血族的未来，这个急于振作的理由俺懂。还有不仰赖周围，不肯依赖他们的心情也懂。──那种想法，去吃屎吧。」

这口气粗鲁不屑，有可能打击到杰卡罗赛。可是法兰黛莉卡、爱蜜莉雅和奥托都没有插嘴。

因为嘉飞尔的话中，没有贬低杰卡罗赛的意图。

那无疑是嘉飞尔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嘉飞尔在迷惘、烦恼和痛苦中挣扎的结果，最后找到的一个答案。

而这答案被带出来的瞬间，嘉飞尔则以难为情和自豪来妆点这个答案。

毕竟──

「本大爷认识的最强的男人，在伤脑筋的时候都会向周围的人求助。有人有困难，他就会主动伸出援手。不会让你一个人。不要自己一个人。最近总算是明白，这要怎么说了。」

「那是……」

「或许不符帝国作风啦。可是，抓住即将坏掉的帝国作风，有意义吗～」

闭上一只眼睛这么说的嘉飞尔收回伸出的手，杰卡罗赛脸上断掉的鼻梁已治好，连牙龈都有新的小牙齿冒头。

不知何时眼睛已经对好焦，呆呆地听着嘉飞尔说话的血主伤势痊愈，贴着他的兄弟则是用袖子帮他擦拭脸上的血。

「哥哥，我们，或许很不可靠……」「对啊。」

放弃思考、乖乖听话，还以为这样是为了哥哥。像是为自己放弃思考的事感到羞耻似地，杰基和摩西抓着杰卡罗赛的袖子不放。

「杰卡罗赛。」除了他们以外的蝙蝠人，也都围绕着瘫坐在地上的血主，用名字呼唤他。

环视血族们的脸，杰卡罗赛微微屏息后，说：

「……说过了，要叫血主的吧。」

没错，他以一种像是对方才的失败和看不见未来的失望稍微释然的声音，道出了血主的矜持。

从杰卡罗赛的话，和听到的蝙蝠人的反应来看，法兰黛莉卡感觉到嘉飞尔想表达的事情确实传达出去了。

「你叫嘉飞尔吧。吾辈……不对，我等输了。我等会将带来的女性平安送回家。让古代蝙蝠人再现的事将完全撤销。」

率领着身后的血族，单膝跪地的杰卡罗赛仰望嘉飞尔。

跟找到血之新娘而得意洋洋时不同，确认了自身位置后，他们决定要让「绑架结婚」的候补者们回家。

不仅如此，杰卡罗赛的瞳孔还泛出热意。

「非常想以有别于我等传统的方式，迎娶法兰黛莉卡为妻。……未来，很难再遇到比您更好的女性了。」

「呃，我感到非常光荣。只是……」

不带拼命和迫切的求爱，反而比先前更加打动法兰黛莉卡的心。只不过即便如此，依然没有到达令她认为值得品味或深思熟虑的地步。

「一定还有很多比我更优秀的女性。当然，在您的价值观中给我极高的评价，是我的光荣。」

可惜那并非法兰黛莉卡想被评价的项目，而且比起靠戏剧性邂逅选择伴侣，她现在必须要跟疼爱的人们去做该做的事。

法兰黛莉卡这般礼貌地拒绝求爱。结果站在身旁的嘉飞尔粗鲁地用手抓住她跟自己的头部位置一样高的肩膀，说：

「而且啊～本大爷的大姊才不会交给半吊子的啦。至少，比本大爷弱的家伙绝对不考虑啦～」

「嘉飞！」

咬响牙齿的嘉飞尔朝杰卡罗赛他们放话。法兰黛莉卡忍不住露出锐利牙齿，抗议弟弟制造无解难题。

就如同前面所说的，她不打算接受杰卡罗赛的求爱。但就算没有，在看过方才的战斗之后，嘉飞尔给的条件未免太过严苛了吧。

「你是打算让我这辈子都单身吗？」

「哈！总比让大姊嫁给弱不禁风的家伙好吧～」

弟弟毫不害臊的回答让做姊姊的用手指搓揉眉心。同时她心想，其实这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糟，再加上事态已经平息的安心感，导致她的心情相当复杂。

12

「嘉飞尔还是个想要跟姊姊撒娇的孩子呢。真是非～常可爱。」

明明发生的事非常壮烈，却被爱蜜莉雅以这种方式收尾。

事实上，应该要说运气好吧。「绑架结婚」的目的很实际，杰卡罗赛率领的蝙蝠人有着基本良知，又有人才能安抚被掳来的女性，使她们没有陷入极度混乱，最后还有能够踏毁传统的武力。

在这当中只要少掉任何一个齿轮，这次的状况就无法成立。

「虽然嘉飞的话中没有恶意，不过结果还是不可爱。」

要说彻底斩断杰卡罗赛求爱的关键，就在于嘉飞尔的发言；可是坦率接受爱蜜莉雅的感想导致终身未婚的话，未免也太凄惨了。

法兰黛莉卡也梦想着能够踏入幸福婚姻。虽然这个愿望暂时还想不到是跟哪个特定对象一起达成。

「但希望对方至少不是看上我的血，而是看上我这个人呢。」

「如果是法兰黛莉卡小姐的话，我想这一点是不会有问题的。」

「不一定喔。我对你的恭维话持保留态度。」

跟其他女性一样脱离蝙蝠人魔手的奥托出言赞赏，法兰黛莉卡则是微微一笑，抚摸自己的金色长发。

说来害臊，其实法兰黛莉卡也有被异性追求的经验。但是身为侍奉罗兹瓦尔和安妮罗洁的女仆，有很多接触他人的机会，之前也频繁发生冲着「稀血」而来的攻击。

老实说，如果可以透过换血把「稀血」舍弃，那她真的很想这么做。

「可是，虽然法兰黛莉卡不喜欢自己的血，但还是拿来利用，也因此救出了奥托。我有想过……」

「想过什么？」

「我也因为自己的头发、眼睛的颜色跟出身而有着难过的回忆。可是，要是没有那段过去，我现在就不可能跟昴……跟大家在一起了。」

「────」

「啊，我不是说有难过回忆是好事喔。不用难过，幸福生活是最好的。可是，该说坏事也不是只有负面的意义吗……」

慌张地改用其他词汇，爱蜜莉雅摸索该如何传达出自己想表达的事。

这是她在烦恼。希望在不让对方困扰，以及真诚表达自己感受的直率性格之间掌握到一个良好平衡。

这是非常可喜又令人开心的体贴。──要是让整件事以奥托被误认为女性，对未来感到悲观的蝙蝠人被嘉飞尔揍倒就划下句点的话，便太可惜了。

「不过，太好了呢，奥托兄～。差一点就要当别人的新娘了。万一明明是来找首领的，却演变成那样，也太奇怪了吧。」

「对，真的呢。我已经预见婚后生活的问题点，所以很感谢嘉飞尔来救我。」

「是呢。真的是那样。昴要是听说奥托差点被娶为人妻的话，一定会非～常惊讶的吧。」

「……那个，被明确求婚的人是法兰黛莉卡小姐，所以这事件跟我无关，应该称为法兰黛莉卡小姐的新娘骚动吧？」

「咦？可是……」

凭借原有的强韧精神，奥托努力忘记自己遇到的事。然而即使他试图掩盖问题，但恐怕是不会成功。

毕竟奥托被绑架，其他人为了救他而有所行动，才是整起事件的开端。

话虽如此，现场能够体恤奥托心中所感的，只有法兰黛莉卡。

「那么，跟老爷……跟达多里他们会合时，就这么报告吧。当然，见到昴大人时也是。」

「──感激不尽，法兰黛莉卡小姐。」

「是呢，请铭记在心。」

法兰黛莉卡一肩挑起重担，奥托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总觉得，有点奇怪……」爱蜜莉雅仍旧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不过只要重复跟她强调，想必她就会接受吧。

倒是嘉飞尔有可能偶然想起这件事，调侃奥托就是了。

「不过，杰卡罗赛大人他们所说的帝国危难时刻，究竟是？」

「该说单纯是悲观的未来预知吗，还是说……毕竟当时状况危急，无法跟其他被关起来的女性确认。」

「奥托兄不见之前也在镇上到处打听，那时候没听说类似的事吗？」

转变谈话的方向，疑问便集中在迫使杰卡罗赛和蝙蝠人们铤而走险的原因，也就是对帝国未来的隐隐不安。

不远的将来──这是杰卡罗赛说的，但说不定真的迫在眉睫。要是真的到来，那跟一行人也不能说没有关系。

『危难来临之刻，吾辈们将会团结一致，跨越艰险。假如有必要的话，请随时呼唤。──蝙蝠人将会赶至。』

不是想在法兰黛莉卡面前有好表现，而是为了对性格被彻底改变一事致谢。这种感激，表现在杰卡罗赛的这番话里。

虽然必须借助他们力量的情况，不要存在肯定比较好。

「──」

而且即使改过自新，杰卡罗赛他们的未来也不怎么光明。

毕竟整起事件达到一定的规模。受害者即便平安回到家，整起事件也不可能圆满收场。是不知道佛拉基亚帝国对罪人的制裁方式会以怎样的形式进行，但可以想见应该有严厉的处分在等着他们。

但是──

「佛拉基亚皇帝一直在努力让这个国家维持和平吧？既然如此，一定也会愿意听听杰卡罗赛他们怎么说的。」

没错，相信未来一片光明的爱蜜莉雅这么说。法兰黛莉卡也很想跟着相信。

帝国构筑出建国以来首度的平稳──那也有可能是以爱蜜莉雅想像不到的血腥方法达成的。

「可是，正在找菜月先生的我们，没有必要对此感到担忧。」

跟法兰黛莉卡做出相同结论的奥托，没打算跟爱蜜莉雅共享。他的话语冰冷却可靠，让人想忘记他今天的失态。

话虽如此，失态的可不只有奥托，可以说所有人都算。

「不过，平安带回奥托兄是好事啦～，可是要怎么跟佩特拉和碧翠丝讲咧？心情很沉重耶。」

嘉飞尔边说边抓自己的头。法兰黛莉卡也有同感。

压抑急躁的心情留在旅馆的佩特拉，相信法兰黛莉卡他们一定会带回关于昴的下落的任何情报。

现在不仅太慢回旅馆，要是听到他们手上毫无线索的话，该会有多失望。

就这样，怀着令人头痛的烦恼，法兰黛莉卡他们回到旅馆──

「──各位，不好了！『夏美·舒瓦兹』出现了！」

「────」

在旅馆柜台苦等一行人回来的佩特拉，一看到他们，劈头第一句话就这么说。其他人听了全都思考停滞。

「咦？夏美在帝国？为什么？」

──不对，只有歪头不解的爱蜜莉雅，惊讶的点跟其他人不同。

因为只有她不知道那个名字真正的意思，不过阐明真相先留待后头，现在必须先确认佩特拉这么说的意思。

「夏美·舒瓦兹？这是从……」

「从这边往西有个叫做瓜拉尔的城市，那边发生的骚动听说跟『黑发少女』夏美·舒瓦兹有关。」

「碧翠丝！你醒着没问题吗？」

法兰黛莉卡想要问个仔细，结果回答的是碧翠丝。

跟昴分开而必须「节约能源」的她醒着说明一切，这让以爱蜜莉雅为首的外出组全都吓傻了。

「听到这种事，哪还睡得着啊。」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佩特拉大小姐，真亏打听得到这个重磅消息耶。」

「就算只有一点也好，我想知道昴的事……不过，不单只有这个。」

嘉飞尔轻拍佩特拉的头夸奖她，要是平常的话，她会轻轻避开那只手，不过现在她却以沉不住气的表情看着大家。

让人感觉，这是一种讨人厌的开场白。

「说到底，夏美·舒瓦兹的名字跟『黑发少女』的名号，就已经酝酿出让我头痛的氛围了，不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黑发少女』小姐，好像攻陷了那个叫做瓜拉尔的都市。」

「──攻陷、都市？」

审慎选字用词，佩特拉尽可能客观传达听到的情报。然而太过平实客观，反而无法让法兰黛莉卡他们理解那些词汇的意思。

攻陷都市，不是平常会使用的说法。假如会使用，就代表──

「虽然不觉得首领会乖乖地等人救啦……」

「那个人，在干什么呀……」

跟愕然的法兰黛莉卡一样，嘉飞尔和奥托也跟着理解了。恐怕佩特拉和碧翠丝也做出了相同结论吧。

在众人的预想中，莫名其妙飞到帝国的昴，想必是在异地苦苦挣扎。只要他带着雷姆，两人平安无事就好──如此简单易懂的构图直接粉碎。

而且还攻陷了都市，这摆明了就是针对现有体制的叛乱行为。

「该不会，杰卡罗赛大人说的就是……」

帝国秩序即将崩坏──杰卡罗赛是如此切身感受的。事实为何不清楚，但现在，那主张开始有了真实感。

而且还是透过熟悉的人的存在而起──

「夏美的名字……」

「──就是昴喔，爱蜜莉雅。」

「她是昴？」

就只有爱蜜莉雅一个人没跟上状况，碧翠丝直接告诉她事实。

由于不知道夏美·舒瓦兹的身分就是男扮女装的昴，因此爱蜜莉雅大受冲击。其实没打算隐瞒，可是感觉好像帮忙撒了谎，这使得法兰黛莉卡也承受了不合理的罪恶感。

可是，爱蜜莉雅拍手道：

「这样啊。昴也为了不要在帝国出名，所以用了不一样的姓名。只不过，就像奥托和嘉飞尔那样。」

「咦？」

「毕竟，你们也借用了奥黛莉和嘉奈特的名字吧？这样不就跟昴借用夏美的名字一样吗？」

爱蜜莉雅迳自点头，用自己心中的情报做出这样的结论。

闻言，其他人面面相觑。──事实上，单以爱蜜莉雅手头上的情报来看，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也是很正常的。

而且，也没有什么强烈动机去解开缠在一块的绳索，刻意跟她阐明真相。

重要的是──

「──昴用了我们都知道的姓名。我认为这是为了告诉我们他人在哪里。」

点头的爱蜜莉雅表达意见，法兰黛莉卡和奥托等人也都赞同。

说老实话，离开「常暗」抵达帝国后，马上又奔波去营救早早被人绑架的奥托，现在早已是身心俱疲的时候──

「明天早上，我们就出发吧。去那个叫……」

「瓜拉尔……又叫城郭都市。」

「──就去瓜拉尔！」

终于听到跟消失的昴和雷姆的行踪有关的情报。随之而来的是不安稳气息以及帝国的可疑样貌，想到这些就觉得不安，然而──

「──一定不会有事的！大家都可以平安回去的。」

爱蜜莉雅做出强而有力的宣告，大家也都没有要否定的意思。

──事实上，在这边听到的「黑发少女」夏美·舒瓦兹的传闻，正是一行人在找的菜月·昴。

只不过，等他们抵达城郭都市时，瓜拉尔正面临都市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因此无法那么简单就见到昴和雷姆。

杰卡罗赛·布拉奥所畏惧的帝国秩序崩坏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佛拉基亚帝国的平稳被打破，走向帝国史上前所未见的大型战乱。

但是──

「你们等着喔，昴、雷姆。──我们大家要过去了！」

是的，众人依旧坚定地支持着展望前方的爱蜜莉雅，目光毫无动摇。

《完》

短篇集 8 『Poltergeist Story』

1

──外头雷声隆隆。

窗外亮起闪电，原本照耀宅邸内部的魔法灯同时熄灭。不知是命运的恶作剧还是怎样，当黑暗笼罩视野的瞬间，餐具架子倒塌，里头的餐具全都厉声碎裂。

「不要啊──！！」

听到餐盘的哀号，有人发出宛如裂帛的惨叫。

发出惨叫声的，是有着金色长发的女仆。身子修长线条、充满女人味，细长的双眼宛如绿宝石，大叫出声的嘴巴则露出整排漂亮的白色牙齿。

只不过一部分的牙齿十分尖锐，呈现出相当凶狠的模样──

「呀啊！呀啊啊啊！出现了！出现了啦！等一下，佩特拉！？没事吧！？佩特拉！拉姆！」

吓得蹦蹦跳跳又泪眼婆娑的样子，实在感受不到凶狠，还比较像是在强调女性柔弱的一面。

在黑暗中，伸手抓住摸得到的衣服，女性死命地紧拥不放。

「佩、佩、佩、佩特拉……？不对，是拉姆？总而言之、总而言之没事就好。得尽快离开这里……」

「──法兰黛莉卡姐姐？」

「──！佩特拉！？你在那边吗？」

不是自己抱着的人，声音来自于其他方位。女性──法兰黛莉卡转头。在昏暗而不清晰的视野里，看到了楚楚可怜的年幼少女。

头上别着一个大蝴蝶结，身上穿着女仆装的可爱少女，是法兰黛莉卡最疼爱的小妹佩特拉。

看到她没事，法兰黛莉卡放心地轻抚丰满胸膛。

「太好了，佩特拉……你没事就好。所以说，我现在抱着的是拉姆啰？居然会这么老实乖乖给我抱着──」

「──在说什么啊，法兰黛莉卡。拉姆在这边喔。」

「咦？」

发出目中无人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从佩特拉身旁现身。

粉红色短发和让人感受到凛然气息的端庄容颜。莫名适合双腿叉开站立的少女，即便身处在深渊黑暗中依然健在。

「唉、唉呀，拉姆……你跟佩特拉一起呢。呃，那这样一来……」

「没错，在一块儿。──到底是把什么错认为拉姆了？」

「这点，我不是很想去想……！」

拉姆无情发问，法兰黛莉卡一点一点地转动脖子，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东西。

顿时，天空刚好劈出闪电，将怀中的东西给鲜明地照出来。

「────」

那是少了一颗眼球，大小差不多如幼儿的人偶。

但那能说是人偶吗？因为一跟法兰黛莉卡对上视线，它就张开嘴巴做出笑容。

「──不要啊──！！」

就这样，法兰黛莉卡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的惨叫声。

2

──事情的起头，要回溯到两天前。

「打扫别墅，还有替换家具？」

「对，就是这些。所以想要拜托你们三个～啰。」

双手在办公桌上交叠的罗兹瓦尔，微笑告知工作内容。

在他面前的是于宅邸工作的三名女仆──以大·中·小的身高差距并排成一列的她们，依序是法兰黛莉卡、拉姆、佩特拉。

一同被叫到主人办公室的她们，当中的佩特拉举手发言。

「请问，那个别墅……不是之前那栋烧掉的宅邸吗？」

「哦，这又是另一栋～喔。虽然那间宅邸我也很喜欢……」

「啊，我不是在问老爷。我是在问两位姐姐。」

「佩特拉……」

佩特拉用笑容拒绝罗兹瓦尔的回答，让法兰黛莉卡手扶额头叹气。

即便从法兰黛莉卡的眼中看来，罗兹瓦尔和佩特拉的关系都很错综复杂。被雇用的佩特拉态度绝对不值得称赞，可是说到底，佩特拉会摆出这种态度，原因又出在罗兹瓦尔身上。

而罗兹瓦尔也因为自身因素，大方容许佩特拉这大不敬的态度，甚至对现在的闲聊回应也表现得很开心，因此法兰黛莉卡根本不可能矫正这段互动。

既然如此，只能指望倾慕罗兹瓦尔的拉姆不会默不作声了。

「对罗兹瓦尔大人摆出那种态度，很不应该喔，佩特拉。」

「对不起，拉姆姐姐。不过，我说什么都想惹老爷不高兴……」

「这样啊，已经有所觉悟了吗。那就没办法了。安慰被佩特拉刚刚的话伤害到的罗兹瓦尔大人──只有拉姆办得到的工作因此而产生了呢。」

「你们两个，给我差不多一点喔！就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两人对罗兹瓦尔的应对呈正反对照，不过不知为何莫名合拍，于是法兰黛莉卡出声斥责，接着又朝前踏出一步。

「老爷也是，请不要乐在其中。您不要求她们自律的话可就伤脑筋了，宅邸的风纪会乱掉的。本来就已经……」

「本来就已经，什么～呢？」

「本来就已经在被昴大人和嘉飞破坏了……」

法兰黛莉卡的脑中浮现出在宅邸生活的黑发少年和不肖弟弟。

加上青年内政官，这三人就是罗兹瓦尔宅邸的男性阵容，但他们的行为举止要嘛符合年龄；要嘛就是不符合年龄而且相当醒目。

「就连看起来正经八百的奥托大人，一扯上他们两位就会变成最解放过头的人……」

「啊，我懂。奥托先生虽然长得一副『我很普通喔～』的脸，有时却会突然说出最偏激的言论！」

「那家伙是最危险的男人，全场都一致同意吧。」

「唉呀呀，是不能给奥托听到的话题～呢。」

在跟自己无关的地方被当作话题的当事人，在宅邸的办公场所打了一个大喷嚏。镜头转回来，四人的话题又被拉回正轨。

打扫别墅，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但──

「话说回来，搬来这边的本馆几个月，总算是安顿好了，为什么却要去打理别墅呢？」

「哦，会有这疑问很正常呢。不过呢，也不是多难以启齿的理由～啦。对外公布王选正式开始后的几个月，各候选人也都正式开始有大动作了，我们可也不能落后人家。与各方势力者的交涉……这话由我来说可能有些不妥，然而西方边境伯领地内有很多难以对付的人物呢～谈判会极为艰难吧。」

「──？这件事跟别的宅邸，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喔，佩特拉。总而言之，今后罗兹瓦尔大人或爱蜜莉雅大人直接前往各地出差的工作会变多。届时，可以滞留的地方越多越好。……幸运的是，梅札斯家在各处都有别墅，所以相当方便。」

「嘿～原来是这样子啊……」

拉姆替罗兹瓦尔说明，佩特拉听了以后点头表示理解。斜瞄她们的法兰黛莉卡接着说了下去。

「那么，就按照顺序让各处的别墅通风，这样可以吗？」

「嗯，没有问题。首先，我目前想说服的是特利翁·雅鲁兹子爵。因此，想请你们从那附近开始。」

「既然如此，就是圣·方托拉斯的宅邸吧？不过，有点距离……」

「──不，不是那边。」

把挂在房间墙壁上的地图放到桌上，确认符合罗兹瓦尔要求的宅邸时，旁边看地图的拉姆这么说。法兰黛莉卡抬眉不解。

拉姆盯着地图上的一点，指向目的地附近的森林，说：「这边啦。」

「这边是……这片森林什么也没写耶，拉姆姐姐。」

「是地图上没写。可是，这里有梅札斯家持有的旧宅邸。──罗兹瓦尔大人，对吧？」

「……你啊，记性真的很好呢。都快十年前的事了吧。」

「因为是跟罗兹瓦尔大人的回忆。」

很有拉姆风格、不带玩笑的回答，令罗兹瓦尔垂下眉尾微微苦笑。

拉姆的言行从多年前开始就没有变过，因此是罗兹瓦尔接收的方式改变了吧。以前就认识他们的法兰黛莉卡感到相当感慨。

不管怎样，话题回到地图上没有标示的宅邸。

「连我都不知道有这宅邸的存在呢。老爷，这是？」

「不知道也在所难免。那里不是别墅，是工房。是我的前一任在使用的房子，现在已经放置不管将近十年了。」

「工房吗？」

手摸脸颊，反刍这个单字的法兰黛莉卡思索。

说到罗兹瓦尔的前一任──罗兹瓦尔·K·梅札斯，是致力于开发以魔石为动力的魔造具，并将之实用化的稀世天才。梅札斯家的当家代代都继承罗兹瓦尔之名，而且每一个都是发挥优异才能的人才。

「既然如此，也有前任留下来的物品啰？」

「倒没有，有用的东西都已经运走～了，屋子应该是空荡荡的。不过，位置很理想。假使那间宅邸还能用，那就太好了。」

「原来如此。不过，这点程度用不着三人──」

说到这边，法兰黛莉卡洞察出罗兹瓦尔隐藏的意图。

假如是要清扫和修缮老旧宅邸，这点程度的工作内容，法兰黛莉卡一个人就够了。可是罗兹瓦尔却指名她们三人──原因在于确认协调性。

以方才对罗兹瓦尔的态度为例，三人的协调性没法说是完美。但既然王选已经开始，那就没有时间悠哉等待信赖萌芽。

因此，让三人一起完成大型工作，是关乎未来的远见吧。

「明白了，老爷。这个任务还请交给我们。老爷的想法，无论表里我都会达成的。」

「表里……？」

「是的，请交给我！」

拍胸脯保证的法兰黛莉卡说的话，有一瞬间让罗兹瓦尔皱眉，但因为她又立刻气势十足地补上发言，于是他便点头。

「嗯，那就这样。那么，我重新下令。调查前任的工房，修缮屋子和替换家具到能够入住，麻烦你们～啰。」

「──是！请放心！」

这就是前言。三名女孩接收了罗兹瓦尔的指令，急匆匆地做好准备后，就出发前往目的地工房了。

3

「这里，是前任老爷的宅邸？」

看着面前荒废已久的豪宅，佩特拉眨了眨眼。

这也难怪，因为目的地虽是梅札斯家拥有的别墅，但外观却差异甚远。不但位在茂密的森林内，还被藤蔓、杂草甚至野生动物给侵犯，荒废已久的建筑物一看就知道是没办法住人的状态。

但是，三人却必须在这样的屋子里住上一晚。

「马上就会下雨了，现在回到附近的村庄根本就不切实际。」

「呜呜，对不起……」

「又不是佩特拉的错。是那只野鸟太狡猾了。」

抚摸佩特拉的肩膀，法兰黛莉卡安慰她不要太过沮丧。

三人抵达宅邸，已经是四周一片漆黑的日落后。原本预定会在白天抵达，却没能达成，原因就出在佩特拉身上。

「要是我没让鸟抢走行李的话……」

「就算假设那样也没有意义的。佩特拉本人没被那只狡猾的鸟掳走就很幸运了。那种鸟可是连小孩都能轻易抓走的。」

「我、我！才没那么小！跟拉姆姊姊没有差很多！」

「呵呵，是呢。跟法兰黛莉卡一比，拉姆也好、佩特拉也好，都跟豆丁没两样。」

「说豆丁就太超过了！到底当我是什么了！？」

「好好好。」法兰黛莉卡大声要求她们别太过份，拉姆则是随便带过。尽管知道这段对话主要是别让佩特拉感到自责，可是应该还有其他做法吧。

「真是的，你这种地方从以前就没变耶……」

「可是，拉姆姐姐说得对，现在没法回村庄了吧？既然如此，今晚就在这宅邸……这屋子过夜？」

「是呢。就在这间屋子──」

住上一晚，本来要接着这样讲，但法兰黛莉卡却没讲下去。

「──？法兰黛莉卡姐姐？」

佩特拉仰望身旁突然沉默的法兰黛莉卡，可是面对这呼唤，法兰黛莉卡却无法回答。

望着眼前荒废的豪宅，法兰黛莉卡突然回过神。

「……要在这间宅邸，住上一晚？」

直视不想面对的现实后，她整个人僵住。话一说出口就无法逃离现实，这想法让她吞下苦涩的唾液。

「对，只能在这儿过夜了。赶快进去吧。」

「──！拉、拉姆，这样太贸然……」

「是在慌张什么，法兰黛莉卡？……莫非害怕了？」

眯起浅红双眸，拉姆降低语调。法兰黛莉卡浑身寒毛直竖，甚至忘了呼吸。佩特拉拉拉她的袖子，问道：

「姐姐？是不是害怕？法兰黛莉卡姐姐？」

「没、没、没什么好怕的！我根本就没在怕！不是那方面……没错，只是想说安全性有待商榷！」

──我说谎。其实我怕死了。

在可爱的小妹面前，法兰黛莉卡只能虚张声势。

原本她的个性会避免夸示或炫耀自己，可是在可爱的佩特拉面前就不是那样了。因为想继续当一个值得尊敬的大姐。

拉姆和嘉飞尔跟佩特拉相比，可爱度根本不够。因此，想让可爱的佩特拉看到自己帅气的一面。

「毕竟是被弃置几十年的破烂房子，真的能够保护我们一整个晚上吗？像这种时候，还是在森林里找个面向悬崖的洞穴比较明智吧。」

「找个连有没有都不知道的洞穴比较明智？法兰黛莉卡，你发烧了是吗？」

「我、我知道啦！刚刚那只是玩笑！不是说真的！那么，我现在就把这边的树砍倒，搭一个可以给三人住得长久的小屋……」

「姐、姐姐？真的不要紧吗？还是坐下来休息一下……」

「呜咕咕咕咕……！」

被恐惧和耻辱支配的脑袋，想不出正经的替代方案。

「确实，我不是那么懂建筑的相关事宜。但不用在意那种事……」

「问题在更前面，不过算了。」

撇下在反省的法兰黛莉卡，拉姆仔细观察豪宅外观。她思索片刻后，转头看向佩特拉，而不是派不上用场的法兰黛莉卡。

「乍看之下，感觉问题不像第一印象中那样无法处理。拉姆先准备搬运行李，佩特拉可以先去后面看看吗？」

「知道了，拉姆姐姐。嗯～法兰黛莉卡姐姐就先在这边休息……？」

「不、不了，不能这样。我也跟你一起去！」

感谢两人的担忧，不过自己没法一个人瘫坐在这儿。更何况，怎么能让佩特拉在这种气氛诡异的地方单独行动呢？

「──。可以吗？」

「可以的。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梅札斯边境伯的头号佣人法兰黛莉卡·鲍曼喔！」

「姐姐好帅！」

法兰黛莉卡手贴丰满胸部，傲气报上名号的姿态引来佩特拉的鼓掌。

有一瞬间从拉姆那边感受到「这边有必要报上姓名吗……？」的狐疑视线，不过为了振奋自己，法兰黛莉卡选择忽视。

「那么，出发啰，佩特拉。来，牵着我的手。」

「咦？啊，好的，说的也是。走吧，法兰黛莉卡姐姐！」

握住伸过来的手，跟心情有些雀跃的佩特拉一起迈开步伐。

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拉姆轻声叹息后，便开始自己的工作。

就这样，让拉姆留在豪宅前方，绕到后面的两人迎来了难关。

建筑物背面被侵蚀的情况，比正面还要严重一到两倍。以整理空屋为目的的三人所穿的服装，根本没法随便踏进去。

「没想到会荒废到这种地步，这该怎么办……」

「啊。姐姐、姐姐！这里藤蔓很软，拨开来就能通过了。」

「唉呀，观察力真好。」

很快就看不出有路可走时，检视周围的佩特拉便立下大功。被夸奖的佩特拉忍不住害臊微笑：

「唉嘿嘿。因为在村子里跟榴卡他们……跟朋友每次都在森林里玩耍！」

「原来是经验差距。在森林里玩耍，对我来说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

法兰黛莉卡离开「圣域」，在罗兹瓦尔底下工作已经超过十年之久。以前也会跟弟弟嘉飞尔在森林里游玩，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那个时候，经常玩把才刚会走路的弟弟抛出去的游戏。

「不行，现在可不是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就拨开藤蔓做出一条路吧。佩特拉，小心不要直接用手去摸……」

「不要紧。我有戴好手套。」

「真是聪明。我好佩服。」

佩特拉自豪地展示戴好手套的手，法兰黛莉卡见状，摸了摸她的头。佩特拉熟门熟路地拨开藤蔓，就这样制造出一条接近豪宅后侧的路。

而一到建筑物的正后方，佩特拉就叫了出声。

「啊！……屋子的墙壁受损，开了个洞。」

「唉呀，真的耶。……这种大小可不行呢。」

她们看到的建筑物墙上破了一个洞，大小约有小孩那么高。

佩特拉不用说，法兰黛莉卡只要弯腰的话就可以钻进去。只是看不出来单纯是建筑物受损，还是野生动物进出所造成的。

「毕竟是在森林里的屋子，我不觉得有人在使用……是说，佩特拉！？」

正在确认洞穴状况时，身旁的佩特拉突然钻进洞里，就这样进入建筑物里头。

「等一下，不要紧吗，佩特拉！？」

「对不起，不过我没事！不小心就想要走进去看看……」

「还不小心咧……真是的，我们可不是在玩。」

洞穴后方传来回应，法兰黛莉卡安心抚胸。话虽如此，要是她跑到太里头，看不见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这洞之后再堵起来，你先回来……」

「啊！那个是什么？我过去看一下！」

「啊，佩特拉！不可以！回来……哎哟，怎么这样啦！」

好像看到了什么在意的东西，兴奋的佩特拉就这样消失在深处。虽然佩服她那大胆的行径，不过忘记自己在工作，叫人头大。

「没办法啰。要是佩特拉有什么万一就伤脑筋了……」

要是洞再小一点的话，法兰黛莉卡也只能放弃，不过这个大小是可以穿过去的。犹豫片刻后，法兰黛莉卡就下定决心跟着佩特拉钻进墙上的大洞。

建筑物里头没有照明，因此就跟森林一样昏暗。但──

「──？什么东西？」

一穿过洞，法兰黛莉卡就对空气的变化感到莫名其妙。

屋子的内空气满是灰尘，可是还混杂着一丝微微刺人的感觉在里头。想要找出这股不对劲感的真面目，但地板嘎吱作响，抢去了注意力。

听起来像是轻盈的脚步声，所以一定是佩特拉。

「佩特拉，不可以乱跑喔。我心脏有几颗都不够用了。」

「────」

「有在听吗，佩特拉？回答呢……」

地板的嘎吱声逐渐接近，可是佩特拉却毫无回应。对此，法兰黛莉卡皱起眉，凝神盯着暗处看。

本来继承了猫人系血统的法兰黛莉卡夜视力就不错，所以只要专心看暗处，就能看得很清楚。

──因此她也清楚看到了。脚步声的来源不是佩特拉，而是其他东西。

「……咦耶？」

有一瞬间以为是眼花了。──不，是希望自己眼花了。

紧接着，法兰黛莉卡的视野就是整片白光。「呜！」眼睛痛得令她叫出声。因为整间屋子的魔法灯同时点亮了。

「这、这是……」

「法兰黛莉卡姐姐！我把灯点着了！」

被光线刺到揉眼睛时，佩特拉啪哒啪哒跑了过来。听到她的声音，法兰黛莉卡顿时安心不少，但立刻又恢复方才的警戒。

「佩特拉，当心！有东西在这屋子里！」

「咦！？」

跑过来的佩特拉讶异睁眼，法兰黛莉卡搂住她肩膀，环视周围。

仔细看被照亮的四周后，发现墙壁的洞似乎连接到客房。被弃置到腐朽的衣柜和床架都还留在房间里头，法兰黛莉卡寻找起刚刚的人影。

人影──不对，才不是。

「人偶……对，是人偶！有一个人偶自己动了……」

「姐姐？你说人偶……」

「有人偶走出来了！佩特拉也有看到吧！？」

被法兰黛莉卡摇晃肩膀追问，佩特拉拼命摇头。

怎么可能！法兰黛莉卡更积极检视房间。她刚刚的确看到有个人偶站在发出脚步声的地方。

要说是自己看错了，实在是难以相信。

「怎么会，躲到哪里去了？床底下？还是衣柜的侧面？」

即使轻轻抽动鼻子，在满是尘埃的屋子里头，嗅觉并不管用。说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人偶的气味，所以也无从找起。

但是那种诡异的东西，若单纯用看错来解释，实在无法接受。

于是法兰黛莉卡在房间里头到处翻找，寻找那个不见的人偶。

「咳咳咳咳！法兰黛莉卡姐姐！灰尘都跑出来了！」

「这点程度请先忍耐！比起这个，不要离开我身边喔。要是发生什么事，我才能保护你──」

「──在干什么？」

在告知呛咳到泪汪汪的佩特拉事情有多严重的时候，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对话。

一看过去，就跟从房门口看着房内、一脸傻眼的拉姆对上了眼。不明白她为何傻眼，法兰黛莉卡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然后惊愕失声。

因为慌慌张张地翻遍整个房间，导致自己浑身都是泥土和灰尘。

「真是的。到底在干什么，法兰黛莉卡？」

「呜……这、这是……」

「你是前辈吧。在佩特拉面前丢人现眼。」

被正确的道理堵到说不出话，法兰黛莉卡只能红着脸低下头。

4

「真的有啦！我亲眼看到的。所以说，那个人偶绝对……」

「好好好，知道了。有人偶。可是现在消失了。那就解决啦。」

「你、你根本不信！你绝对不信对吧！」

三人移动到玄关大厅后，法兰黛莉卡拼命倾诉刚刚发生的事。然而拉姆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有要相信的意思。

「呜呜，佩特拉……佩特拉肯相信我吗？」

「是，我相信。可是，现在比起消失不见的人偶，要先处理姐姐的头发和衣服……」

佩特拉轻拍脏掉的头发，并细心梳理。确切感受到小妹的体贴，法兰黛莉卡瞪向另一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妹。

「干嘛？」

「没干嘛啊。退一百步，人偶就当是我看错好了。可是，不能排除有东西躲在屋子里头。看是野生动物，或者其他东西──」

「像是会独自移动的人偶，是吗？」

「你·这·孩·子·实·在·是……！」

拉姆的揶揄让法兰黛莉卡的不满持续累积，不小心就动了一下，结果在帮她梳头的佩特拉生气了。

「姐姐！请你不要乱动。可惜了这漂亮的头发──」

就在佩特拉这么说的时候。

「──噫！？」

远处，楼上传来像是某个东西爆裂开来的声响，法兰黛莉卡吓得肩头一跳。

刚刚的声音，绝对不是脚步声或是强风吹到建筑物作响。很明显就是像空气破裂的声音。

「刚、刚刚的声音是……！？」

「总觉得是很奇怪的声音呢。」

跟吓得睁大眼睛的法兰黛莉卡站在一块，佩特拉也看着声音来源这么说。然后法兰黛莉卡就抱住佩特拉肩膀，慢慢往后退。

「拉姆，就跟我说的一样吧？果然有东西在。这里……」

「──？在说什么啊，法兰黛莉卡。玩笑开够了没。」

「什……！？你、你才是不要乱开玩笑。都这种时候了……」

拉姆的发言简直让人怀疑起自己的耳朵。然而，她在法兰黛莉卡面前狐疑地歪过头，就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没有在戏耍法兰黛莉卡的样子。

「咦、咦……佩、佩特拉有听见吧？」

「咦？啊，是的，有听到喔。乓的一声，很奇怪的声音。」

「看吧！佩特拉也听到了！拉姆，你才是……」

「没听到就是没听到。拉姆没理由撒无聊的谎。既然你坚持，那就去确认看看吧。」

说完，拉姆短叹一声，接着就从大厅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等一下！」如此有勇无谋之举，让法兰黛莉卡抓住她袖子，加以制止。

「又、又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是你出事了，我要怎么跟嘉飞交代？」

「就跟嘉飞说拉姆去了他永远碰不到的地方。给罗兹瓦尔大人的话，倒是让拉姆很犹豫，深感烦恼。……总而言之，你实在太夸张了。」

「才没这回事！你看，佩特拉都抖成这样了！」

「姐姐，手有点痛耶……呃。我、我没事的。」

被用力抱紧到快被压扁的佩特拉这样倾诉。法兰黛莉卡这才不情愿地放掉佩特拉，取而代之改为抱紧拉姆。

「……想干嘛？」

「这间屋子里肯定有什么东西。晚上的森林虽暗，但这边我们应该先退出去。为了所有人的安全着想，这是必要之举。」

「这根本不算回答。为什么抱紧拉姆？」

「没没没、没有啊。我可不是在害怕喔！？」

所谓的说溜嘴就是这样，但法兰黛莉卡本人完全没意识到。她继续用丰满胸部埋住拉姆，慢慢退回玄关。

「没错，没什么好怕的。虽然不怕，但这边先撤退。来，佩特拉也一起！这里就算待久了也没有意义，所以说──」

就在法兰黛莉卡边说边用屁股失态地推开门板时──

「────」

倾盆大雨，直接倒在屋子外头。

「下大雨了。」

「────」

「看这雨势，回村庄的路会相当泥泞呢。」

「不会，我兽化载着你们跑回去，一下就到了。」

「法兰黛莉卡姐姐！？」

法兰黛莉卡开始解开制服钮扣，准备兽化，佩特拉连忙阻止她。

「不行！请冷静！」

「请、请放开我，佩特拉。我讨厌不脱衣服就兽化啦！之后没衣服穿很伤脑筋耶！」

「所以一开始就不要变身！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搂住她的手，佩特拉死命诉说，法兰黛莉卡也不好使出强硬手段。看着佩特拉把钮扣重新扣上后，法兰黛莉卡大声叹气。

「可是，这样一来，该怎么办……」

「所以说，这边就去确认刚刚的声音来源是什么吧！」

「声、声音来源？佩特拉，你认真的吗？」

「是的！」

跟耳朵不好的拉姆不同，佩特拉应该也跟法兰黛莉卡听到了相同的声音，但是她却可以做出这种有勇气的决定，让法兰黛莉卡十分佩服。

「被小妹超越的心情，可能就是这种感觉……」

「这败北宣言未免也太早讲了。说起来，开始教育也才两个月吧。」

「嗯，对啊，就是这样！也是有不管教几年都完全没有成长，让姐姐很不幸的小妹呢！……不过，佩特拉，不要紧吗？」

「不要紧，请交给我。」

瞪过拉姆后，法兰黛莉卡询问佩特拉。即便再次确认，佩特拉依然不改态度，还用力拍自己的薄胸宣示主张。

然后，她以干劲十足的眼神仰望二楼。

「刚刚的声音，可能是动物吧？或者是幻影所为……不过，如果是姐姐说的那种会动的人偶的话，那就很惊人……」

「佩特拉？佩特拉？那个，你为什么眼神闪闪发亮？」

推敲着楼上传来的声音来源，佩特拉的双眼同时绽放好奇心的光彩。

「不管有什么在等着，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慢着！不可以啦，佩特拉！你、你在干嘛，拉姆！快点去追佩特拉啊！」

「谁叫压着拉姆的法兰黛莉卡很重。」

「我才不重，真是失礼！」

追着冲上楼的佩特拉，法兰黛莉卡和没干劲的拉姆也前往二楼。有一瞬间，不安让法兰黛莉卡的脚步犹豫，但对佩特拉的疼爱战胜了不安。

用力踩着阶梯，法兰黛莉卡也走向二楼──发出剧烈声响，然后踩空。

「唔哇啊！？」

法兰黛莉卡惨叫，整个人陷在楼梯地板正中央，整张脸转眼间就红透了。而踩在楼梯平台上的拉姆俯视她，说：

「法兰黛莉卡太重了。」

「我哪里重了！！」

她红着脸抬头痛骂拉姆，然后靠蛮力拔出身子。但是因为陷入地板，导致追不上已经轻盈跑上二楼的佩特拉。

「一下这样一下那样……唉～」

「又叹气！都说很多遍了，人家不重啦！」

「又没说什么吧。自我意识过剩也该有个限度。」

法兰黛莉卡满脸通红，但拉姆耸肩不理睬。她看着二楼走廊，寻找先到二楼的佩特拉。但是却不见人影。可能是已经进入哪个房间了吧，走廊上没有少女的身影。

「已经进去某个房间了？佩特拉！你在哪……噫！？」

喊出佩特拉名字的瞬间，法兰黛莉卡的耳膜再度捕捉到破裂声。这次距离更近，从后方不远处的位置传来。

她连忙回头，却跟抱着手肘的拉姆相望。对方一脸无感，眯起浅红色眼睛。

「──？干嘛啦？」

「你、你、你真的没听见吗？还是说，是为了让我不安才刻意摆出这种态度？」

「无理取闹耶。根本就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呜呜……平常的态度就很超过，所以根本没法判断啦……！」

拉姆是讲真心话还是随便说说，虽然认识很久了，却无从判别。她对此感到羞愧，在现在这一刻则是感到怨恨。

『──滚出去。』

「噫呀！」

跟拉姆抱怨后，这次的确听见了没听过的人声。脖子往声音来源转动，动作僵硬得活像发出了生锈的摩擦声。

不过，在那边的是被风雨敲打而轻轻摇晃的窗户。

「刚、刚刚！刚刚！有奇怪的声音喔！？而且还说滚出去！」

「……太傲慢了。意思是要拉姆淋得全身湿答答的？」

「不是我，是其他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讲的啦！」

「反正是把风声听错成讲话声了吧。你太神经质了。」

「你才是太没神经了吧！？我看起来像在说谎吗！？」

即使拼命控诉，法兰黛莉卡的话也打动不了拉姆的心。她完全不相信自己，承受不住对方的视线，法兰黛莉卡开始自暴自弃。

「随便你了！我现在要尽快带着佩特拉离开这里。既然你这样坚持，那今晚就一个人睡在这儿吧！」

「到底是在气什么啊……」

「哼！就是这样！总而言之，先从这房间──呀啊啊啊啊！？」

把对拉姆的愤怒当作对抗恐惧的原动力，直接打开第一间房间，结果里头漏出大量雨水，冲向法兰黛莉卡。

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给吓到，脚没踩稳的法兰黛莉卡倒向走廊，全身一下就被雨水给淋湿。

「什、什、什、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看来是房子漏雨，然后正好积在这个房间呢。」

「有这种事！？」

「你会变成这样，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拉姆朝浑身湿透的法兰黛莉卡伸出手，帮忙她站起来。可是在使力站起来的期间，这次是走廊深处的房间传来陶器破裂声。

「噫！？这次是！？」

「是风啦。花瓶掉到地上了吧。」

接下来，『──我诅咒你。』的声音掠过法兰黛莉卡耳畔。

「这、这次换诅咒！？拉、拉、拉、拉姆！刚刚的声音……」

「是风啦。因为建筑物老旧，到处都有风吹进来。」

「风也未免太万能了吧！！」

用力拧袖子和裙摆把水挤出来的法兰黛莉卡再度挑战走廊。尽管从刚刚就一直遇到可怕的状况，但担心佩特拉的心情没有改变。

佩特拉搞不好也跟自己一样遇到可怕的事。假如那样的话，自己可得立刻赶去救她。

因此──

「──！！」

雷声发出轰然巨响的瞬间，整间屋子变得一片漆黑，同时像有东西在恶作剧似地，某处的餐柜倒地，发出剧烈的餐具碎裂声响。而不管哪一个吓人的时刻，法兰黛莉卡最先想到的都是佩特拉。

然后──

「不要啊──！！」

──故事回到开头，她抱到会笑的人偶后所发出的哀嚎。

5

──发出惨叫的瞬间，法兰黛莉卡感觉意识摇晃不清。

「────」

出于瞬间的反应，她在晕过去之前先抛出了手中的人偶，可是人偶离手的刹那，雷声再度响起，闪电照亮屋内的走廊。

飞出去的人偶，被佩特拉接住。

在人偶还没对娇小身躯做出任何反应之前──

「──别想如愿！」

硬是拉回差点飞走的意识，法兰黛莉卡的本能爆发。

顿时，她身上的女仆装从内侧爆开，底下出现一头有着美丽金毛的女豹。用难以置信的速度完成兽化后，后脚用力一瞪，化身为女豹的法兰黛莉卡以破风速度前进，抓住佩特拉和拉姆的身体。

「────」

拉着两人轻盈的身躯，一口气就跑到了走廊的另一头。全速奔驰的法兰黛莉卡，连嘉飞尔都追不上。

不愧是爱蜜莉雅阵营跑得最快的脚。但是──

『──滚出去。』

「噫。」

都用速度彻底甩开了，却还是听得见人偶的声音。

仔细一看，人偶抓住法兰黛莉卡兽化后的尾巴，紧随其后。如此深沉的执念和行动力让法兰黛莉卡差点惨叫，不过她用力咬牙忍住。

「拉姆！照顾佩特拉！」

「等等。」

没等回应就将两人放到走廊上，自己则是高高跃起。就这样用身体撞破走廊天花板，一口气跳到屋顶上。

滂沱大雨中，法兰黛莉卡朝着黑色乌云急速上升。

连在空中都还抓着法兰黛莉卡尾巴的人偶，远离了她应当守护的另外两人。只要在能够充分应战的户外的话，自己可毫不留情。她用力甩动尾巴，输给力道的人偶手一滑，用力朝屋顶摔了下去。

「这次一定要──！」

给你致命一击！法兰黛莉卡在空中扭动身子，准备朝陷入屋顶的人偶出招呐喊时，却注意到了。

──宅邸里头接连爬出一样的人偶，上到屋顶来。

「什──」

眼前的光景太可怖，让人说不出话来。

每个人偶外表都一样，有一部分没穿衣服；但将近一百具人偶追着法兰黛莉卡冲上屋顶。这些人偶的眼睛全都对准上方的法兰黛莉卡。──眼睛闪闪发亮。

「──啊。」

原本被战意覆盖的恐惧，在这一刻又探出头来。

双脚发抖，牙齿打颤，锐利的目光被泪水湿润，全身逐渐失去力气。然后，在空中解除兽化的法兰黛莉卡，直直地掉入人偶群中。

就这样，可怜的法兰黛莉卡成为人偶们的食物──

「──接住！」

『──』

以为要被碎尸万段的瞬间，锐声响彻四周。法兰黛莉卡睁大眼睛。

在她的想像中，下方近在眼前的人偶们都伸长了手，准备用小手扯开自己的身体。但是这种事却没有发生。

人偶们用伸出的手，轻柔接住掉下来的法兰黛莉卡。

「……咦？」

人偶数量多，手也多，因此巧妙分散了下坠的冲击力。反作用力意外轻柔，使得法兰黛莉卡目瞪口呆。

转过头，跟脸部龟裂的人偶对上视线。那是法兰黛莉卡在走廊遇到的第一个人偶──

「你是──」

『──』

人偶的表情看不出有恶意。正当察觉到这点的法兰黛莉卡要叫唤人偶时──

「哇啊呀！？」

承受不住下坠力道的天花板垮掉，人偶们和法兰黛莉卡一同掉进屋子里，就这样倒在走廊上。

而在法兰黛莉卡甩头撑起上半身时，有人站到她面前。

「──果然是法兰黛莉卡太重了。」

拉姆用没有恶意的表情，第三次说出了同样的话。

6

「所以，这些孩子到底是什么？」

法兰黛莉卡简单堵住破掉的天花板，暂且先预防雨水入侵时，佩特拉不解发问。

她眼前是在玄关大厅地板上一字排开的众多人偶。

法兰黛莉卡主张存在，结果数量比预想的多出百倍的骚动元凶。现在是乖乖不动，但如果法兰黛莉卡说的是真的，她们就曾出声赶她走，甚至付诸行动，总而言之就是执念颇深的东西。

高度只到佩特拉胸口的人偶，模拟人类，做得很精巧，在暗处遇到的话确实会被吓到。

「这些，是被扔在这宅邸的魔造具啦。」

将手放在其中一个人偶头上，拉姆阐明会动的人偶的真面目。闻言，佩特拉瞪大眼睛，喃喃重复：「魔造具……」

所谓的魔造具，就是以魔石为动力来源的特殊道具。像是料理时会发热的铁板、用魔法以外的方式刮起风，活跃的地方和用途都很多样化。

话虽如此，会动的人偶是魔造具，这就超出佩特拉的常识了。

「魔造具，也有这么可爱的东西呢。」

「只是不常见的类型罢了。罗兹瓦尔大人的前任是开发魔造具的第一人，所以似乎留了很多这种试作品。这只是其中一个吧。」

「魔、魔造具……？」

「啊，法兰黛莉卡姐姐。」

两人正在谈论人偶时，法兰黛莉卡从里头走向她们。

不仅全身湿透，还因为兽化而失去衣服的她，从行李和屋内收集布料，凑合出接近衣服的遮蔽物。

「不要脸的装扮。」

「没办法吧！？带来的替换衣服和其他东西都湿到不能穿了……要是你用魔法把衣服弄干的话，就不会有这问题了。」

「要拉姆把宝贵的体力浪费在弄干衣服上？与其带着无法动弹的拉姆工作，穿着不要脸的装扮还比较好吧。忍耐一点。」

「那至少不要一直不要脸不要脸讲个不停！」

「真是的！你们两个不要吵架！比起这个……」

介入两个吵起来的姐姐之间，佩特拉打圆场。接着她用力伸长手，示意排列整齐的人偶。

可能跟动作有关，人偶们同时摆动头部，看向法兰黛莉卡。

「噫！为、为什么只把我当敌人……」

「就是说呀。我也想尝试一下遇到幻影之类的奇特遭遇，可是它们只针对法兰黛莉卡姐姐……」

「你们两人的见解似乎不同，不过大致想像得到。由这些魔造具的任务，再搭配上拉姆什么都感觉不到这点来看的话……」

拉姆开始讲解，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面面相觑，然后歪头倾听。

这样一看就像真的姊妹，让人很想微笑，但拉姆完全没有笑意，而是竖起手指，然后站到人偶们面前。

「听好啰？这些人偶的任务，八成就是宅邸的守卫。即便被弃置这么久了，这项命令也没撤回。所以，才会计划要驱逐入侵者。」

「可、可是，那为什么只有我？佩特拉姑且不论，拉姆甚至都没淋湿，太不公平了！」

「这跟公平无关。另外，拉姆跟法兰黛莉卡的待遇有差，在于与生俱来的品格差距……是很想这么说，但其实不是。」

说完，拉姆慢慢移动，穿过玄关大厅，站到大门前面。那里是玄关门口，连接宅邸与外面──

「──从入口进来的人就是客人。从其他地方进来的人就是入侵者。」

「──啊。」

听了拉姆的推测，法兰黛莉卡惊讶张嘴。

确实，法兰黛莉卡不是从入口，而是宅邸后墙的洞穴钻进去的。但是，假如那就是被人偶攻击的条件的话──

「有！我也是从洞口进去的。然而却完全没被吓到！」

「可是，拉姆听不见的声音，你有听见吧？既然如此，看来是会根据对手而有差别待遇。」

「差别待遇……对待大人和小孩的区别吗？」

「就是那样吧。而分辨大人和小孩的方法，八成是身高。」

「唔咕咕咕……」

一讲到身高或体格，法兰黛莉卡就立刻占下风。

无论如何，拉姆的推理八成是正确的吧。事实上，只要是身为客人的她下的命令，这些人偶们都听话得让人惊讶。

还有就是，拉姆使唤人偶的画面实在太适合她了。

「总觉得，拉姆姐姐非常适合带领人偶耶。」

才刚那样想，佩特拉就讲了一样的话。「那当然。」听到这话，拉姆拨起自己的头发，露出不可一世的表情。

「不过，我松了一口气。要是这真的是幻影的杰作，那我现在就会带着佩特拉和拉姆跑在雨中，即使全身湿淋淋也会全力奔驰。」

事情没有演变成那样，还好全身湿淋淋的只有自己一人。这样子想好吗？心情虽然复杂，但法兰黛莉卡硬是逼自己接受。

「可是，真的太好了。有人偶们帮忙的话，宅邸修缮装潢就很轻松了，而且法兰黛莉卡姐姐也很可爱。」

「佩、佩特拉！？说什么啊，我哪里可爱了……」

「怕到逃跑乱窜的样子吧。佩特拉的个性也不错呢。」

「我的佩特拉个性才不像拉姆那样呢！」

法兰黛莉卡强烈抗议，拉姆再度塞住耳朵不理不睬。另一方面，佩特拉也因为问题的矛头错位，所以没有刻意提及真相。

不过，看到站着像在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人偶们，她双眼发亮，说：

「对了，法兰黛莉卡姐姐、拉姆姐姐。我有个请求……」

她忽然浮现了想与两人商讨的念头，因此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撒娇。

7

「──啊啊～好怀念。上次来这里，是多久之前了～呢。」

感慨地这么说的罗兹瓦尔，眯起自己的异色瞳。

被仆人联络说有想给他看的东西，理应业务繁忙的罗兹瓦尔就真的以字面上的意思，飞到了三人所在的旧宅邸。

要是平常也能表现出勤于工作的模样，那佩特拉的态度也会稍微软化吧。法兰黛莉卡对主人的别扭个性感到十分苦恼。

不管怎样──

「有东西想给老爷看。在屋子里头。」

「呼嗯，佩特拉特地叫我来，我可以有所期待～啰？」

「虽然不甘心，但这是我的发想。不过接下来，我们是配角。」

「配角？」

一脸冷淡的佩特拉讲得拐弯抹角，罗兹瓦尔不禁好奇。

一站到快要坏掉的入口前，法兰黛莉卡就恭敬地开了门。里头是等待罗兹瓦尔到来的拉姆，但还不仅如此。

没错，看到迎接自己的人这么多，罗兹瓦尔睁大眼睛。

「这是……」

『────』

那是由佩特拉整理干净，穿好衣服，甚至略施脂粉的人偶们──总计一百一十一个。

「这些孩子一直守护着宅邸……所以说，我想让她们好好工作。因为她们一直在等待某人的归来。」

佩特拉如此告知呆若木鸡的罗兹瓦尔。

这就是佩特拉央求法兰黛莉卡和拉姆的内容。如此温柔的发想，法兰黛莉卡没有拒绝的理由，怕麻烦的拉姆也不反对。

替人偶保养、更衣和化妆，由三人分工合作完成。

从成果来看，不觉得她们有谁偷懒。不过，这也难怪。

这些人偶全都是前任罗兹瓦尔·K·梅札斯制作的，在服侍梅札斯家这层意义上，可是比法兰黛莉卡她们还要资深的大前辈。

接受这些人偶的欢迎，罗兹瓦尔往前踏出一步。

「你们，一直等在这里吗？」

『────』

「这样啊。对不起。……为了完成任务，所以增加了同伴呢。彻底守护这间宅邸，盼望主人有朝一日回来。」

像在倾听罗兹瓦尔的话语，人偶们的人工眼睛都看着主人。从中感受到视线的罗兹瓦尔，温柔抚摸带头的人偶的头。

然后──

「我回来了。──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欢迎回来，主人。』

听到罗兹瓦尔的慰劳，人偶们恭敬低头。这幅光景，连法兰黛莉卡她们都看得感慨万千，但她们突然注意到──

「奇怪？不动了……？」

人偶们维持低头的姿势，停止动作。

见状，佩特拉楞楞地低喃，罗兹瓦尔则缓缓摇头。

「因为她们完成任务了。历经漫长被人遗忘的岁月，终于完成了任务。所以，她们终于能休息了。」

「……怎么……」

「──谢谢你，给了我矫正过错的机会。」

罗兹瓦尔柔声道，手轻拍泛泪的佩特拉肩膀。顿时，佩特拉用力咬唇，闪过罗兹瓦尔的手，躲到法兰黛莉卡身后。

然后从法兰黛莉卡背后探出半个身子，瞪着罗兹瓦尔。

「老爷是笨蛋！自私鬼！每次都这样！」

「是呢。每次都这样。而且，因为我来了，所以要变忙碌了。」

接受佩特拉的滔滔怒意，苦笑的罗兹瓦尔环视周围。旁边是停止动作的人偶们，以及除了人偶以外，丝毫没有受到打理的宅邸。

结果，没法得到人偶的帮助，只能凭人力来装修这里。

不过──

「我偶尔也活动一下身体吧。……要从哪里着手呢？」

「──。这样好吗？先声明，男丁会被利用到极致喔。」

「当然，放马过来～吧。」

「好。那么，佩特拉。就给你使唤了，可以吧。」

「好的！请交给我！」

燃起熊熊怒火的佩特拉，开始指导起不适合卷起袖子的主人。对此微笑的法兰黛莉卡转身面向拉姆，眯起眼睛。

她跪在完成任务的人偶旁边，温柔地抚摸已经不会动的人偶的脸颊。

「辛苦了，大前辈。──罗兹瓦尔大人，就交给拉姆和同事吧。」

她温柔地这么说。

那副模样，对法兰黛莉卡来说比幻影还要稀有。

《完》

短篇集 8 『Very Very Rough Justice』

1

──那一天，罗兹瓦尔宅邸发生了罕见事件。

「咦？爱蜜莉雅酱要丢下我，自己出门……！？」

「真是的，昴不要为了这种事惊讶好吗？再怎么说，就算没有昴，我自己出门后也是可以平安回家的。」

面对震惊到双腿打颤的昴，爱蜜莉雅鼓着腮帮子如此抗议。

两人的谈话地点在宅邸玄关大厅，已经准备好要外出的爱蜜莉雅，阻止想要跟去的昴，就是整起事件的开端。

自从授勋为骑士之后，爱蜜莉雅和昴就尽释前嫌，缔结了主从关系。托此之福，基本上爱蜜莉雅外出时总是有昴相随。

这方面，爱蜜莉雅也觉得十分感激，但是──

「可是爱蜜莉雅酱却丢下我……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啊，没有，不是那样啦。你想想看，昴最近都一直陪着我吧？所以偶尔想让你休息一下……」

「什么！？没有比待在爱蜜莉雅酱身边摄取爱蜜莉雅酶更令人放松的方法了吧！？」

「抱歉，我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面对大吃一惊的昴，爱蜜莉雅垂下眉尾回应。

真的就只是想让昴稍微休息一下，可是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听进去呢？

就在爱蜜莉雅为此烦恼不已的时候。

「哼！真是难看的慌张样呢，毛。」

「拉、拉姆大姐……！」

发出叩叩叩脚步声来到现场的，是可靠无比的拉姆。她从上到下打量昴之后，竖起食指。

「听好了？现在才在担心是不是惹爱蜜莉雅大人不高兴，根本就太迟了。假如毛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安，那就该从还连着脐带的时候便开始寻找线索。」

「啊～可恶！我果然在妈妈的肚子里就踢太凶了啦～！最好是有这种泡在羊水里的时候就在反省的啦！」

「都不懂省思自己的男人……这样是不会出人头地的吧。」

「不要说这种会刺痛我心的话！」

感情好的拉姆和昴的对话让爱蜜莉雅轻笑。这两人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声息相通，从旁人看来，就是会让人微笑看待的关系。

虽然也很想就这样一直看到他们聊天聊到结束。

「好了好了，谈话到此为止。好啦，昴今天跟佩特拉酱还有法兰黛莉卡约好了吧？说要教她们『阿噗哩盔』（注1）。」

「呜咕～！身为刺绣传道师的启蒙精神偏偏这时候跑出来了……！」

举起手上的针线，昴当场跪地。垂头丧气的他，原本双手正以灵敏动作绣出可爱的猫咪图案。

本来手就很灵巧的他，最近这段时间的进步让人感到惊讶。

像这样努力的一面，对爱蜜莉雅来说也是引以为傲的骑士值得自豪的部分，可是一看到昴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管怎样──

「用不着那么担心，没事的啦。还记得上次的光虫骚动吧？那场混乱似乎还没平息，所以我只是去跟克斯泽尔的都市长谈谈而已。」

「说到克斯泽尔的都市长，就是那个长相可怕的大块头吧？被他居高临下盯着看我还挺害怕的，爱蜜莉雅酱都没问题吗？」

「咦，完全不要紧呀？他是个非～常好的人不是吗？」

听到昴不安的原因后，无法产生共鸣的爱蜜莉雅讶异皱眉。

最靠近新罗兹瓦尔宅邸的城镇就是工业都市克斯泽尔，其都市长雷诺·雷克斯人高马大，乍看之下长得很恐怖，但却是最为市民生活着想的人。

前些日子，克斯泽尔受到大量自然繁衍、被称为「光虫」的害虫侵扰，而蒙受颇多损害。为了平息骚动，爱蜜莉雅等人也有出面协助，因为在意之后的发展，所以今天外出的目的就是去听听后来的状况。

「所以说不用担心，尽管放轻松。拉姆也会陪我去，而且……」

「──本大爷也很闲～。会陪她们两位去的！」

跟昴说明的期间，刚好最后的同行者少年登场。正是有着金色短发和训练有素的身材，以及帅气锐利尖牙的嘉飞尔。

身为爱蜜莉雅阵营的武官，今天要担任爱蜜莉雅的护卫。虽然大家都认为她不需要这种夸张的东西就是了。

「不像毛，那些普通坏人根本对付不了爱蜜莉雅大人。」

「嗯嗯～因为完全没错，所以很难吐槽……！」

「哈！尽管放心吧～，首领。就近在旁边的那个镇吧？要是有什么万一，本大爷会保护好拉姆和爱蜜莉雅大人的啦～」

「我说，那个近在旁边的城市发生过的骚动中包含了法兰黛莉卡被掳走……好吧，说了也没用！拜托你啦，嘉飞尔！」

嘉飞尔拍拍胸脯，露齿一笑，于是昴拍他肩膀，将两人托付给他。接着，昴重新面向爱蜜莉雅。

「我想是不要紧，不过你还是要小心喔。小心车子和男人，还有坏人。」

「真是的，昴你就是爱担心。不过，没事的啦。车子和男人姑且不论，有坏人的话我会打倒他的！」

「嗯──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算了。E·M·T。」

心情复杂的昴目送着爱蜜莉雅他们离开。

直到看不见他们为止，昴都一直站在宅邸前面朝三人挥手。

2

这是出发前的互动。而好不容易离开宅邸的三人──

「是说～好久没有就我们三人行动了吧？」

「啊，好像是耶。拉姆跟嘉飞尔平常感情就很好，不过我通常跟昴一块行动，所以这次的组合很少见。」

「那微妙的认知让人想要订正……」

中间夹着扑克脸拉姆，爱蜜莉雅和嘉飞尔聊得雀跃。

就如嘉飞尔所说，三人的组合很罕见。刚好罗兹瓦尔外出，昴又跟佩特拉她们约好有事要做──没被列入话题内的奥托，这阵子被罗兹瓦尔带着跑来跑去。

「罗兹瓦尔好像很欣赏奥托耶。」

「……虽然火大，不过奥托出乎意料是个有用的人。可说是毛捡回来的东西里头最杰出的。虽然令人火大。」

「奥托兄是捡回来的？那还有其他捡回来的吗？」

「佩特拉也可以说是毛捡回来的吧。」

「哦～佩特拉确实很黏首领呢……」

抓抓自己的头，嘉飞尔同意拉姆的话。

奥托跟佩特拉都是多亏了昴才加入阵营的人。他们俩个都跟昴很投缘，也是让爱蜜莉雅很开心的同伴。

「要是昴照这样子带很多朋友回来，会变得很热闹呢。」

「在拉姆看来，不觉得那是好事。母数增加的话，就会出现良莠不齐的情况。目前的好运可不会一直持续。」

「所以说～拉姆也认同奥托兄跟佩特拉是上上签啰。奥托兄他们听到会很高……痛耶！！」

「拉姆！？为什么突然拔嘉飞尔的头发！？」

在路上闲聊瞎扯时，一行人抵达了目的地克斯泽尔。

一如预定，三人来到了都市市政厅──建筑物因为前阵子的光虫骚动而崩塌，因此是来到充当临时市政厅的建筑物，与都市长见面。

「──劳诸位特地跑一趟，感激不尽。」

在会客室接待爱蜜莉雅他们的雷诺·雷克斯面无表情地这么说。

身躯非常巨大的雷诺，乍看之下与其说是都市长，给人的印象更接近佣兵。不过，不可以凭外表判断一个人。雷诺是个身躯庞大但心思细腻的能干人才，所以爱蜜莉雅认为由他担任都市长是好事一桩。

撇开爱蜜莉雅对他的印象不谈，雷诺直接切入一行人访问的主题。

「关于前些日子的事件，街头巷尾的混乱好不容易平息，各处都开始重建了。」

「那就好。我们也认为如果能更早帮上忙就好了。」

「没关系。我们反而受到那边的首席武官莫大的帮助。」

雷诺面色不改，直接夸奖嘉飞尔的贡献。

在先前的骚动中，将雷诺和职员从坍塌的都市市政厅里头救出来的就是嘉飞尔和法兰黛莉卡两人。

被当面称赞的嘉飞尔得意洋洋地搓了搓鼻子。

「不过，终于开始重建～不就代表很悠哉吗。不是有句话叫『布拉哈柏克的鬼抓人』吗？为什么会花那么久？」

「有好几个原因。在那之后，花时间驱除光虫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最大的理由在于……」

「魔造具的工房受损，重建需要花时间和费用，对吧？」

「正是。」

雷诺回应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由拉姆平静陈述。

魔造具──这项技术，正是克斯泽尔之所以被称为「工业都市」的最大原因，更是其他都市都没有的强项。以魔石为动力来源的魔造具，可以做到人力办不到的事，可说是现代版的「流星」。

只不过，可以使用魔造具的工房，以及魔造具的生产工厂都因为光虫骚动而严重受损，导致克斯泽尔的产业受到莫大打击。

如今光虫终于驱除完毕，整个城市为了恢复工业都市的盛名而开始复苏。

然而──

「这时候，浮现了一个大问题。」

「咦？大问题？」

以为会听到接下来的状况渐趋好转的爱蜜莉雅，因为雷诺的一句话而吓了一跳。对方沉重颔首后，接着说了下去。

「其实，受到损害的工房在停止营业的期间，工匠当然也不会有工作。因此，许多没工作的人就外出去打工了……」

「是啦，毕竟没工作就没饭吃嘛～。这就是问题吗？」

「外出打工本身没有问题。──不过如果不回来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不回来……请问，是说那些出去打工的工匠们吗？」

对此，雷诺点头回应，爱蜜莉雅他们则面面相觑。

如果这事属实，那确实是大问题。在工房停业期间，工匠们出去打工是很理所当然的行为，但要是他们不回来的话，就代表──

「所以工房就算复旧，也没有具备经验的人来工作啰？」

「要熟练地操作魔造具，就必须要有相当的经验。熟练的工匠几乎都不在了，现在才要培育新的工匠也……」

「这段期间的损失太过庞大了吧。要是一个弄不好，克斯泽尔的工业都市美名就有可能砸了招牌。」

「拉姆，那种说法有点……」

拉姆把最糟的可能性说出口，爱蜜莉雅提醒她这样不好。但是听到这说法的雷诺却摇头道：

「这是事实。她的推测是正确的。照这样下去，都市将会无法运转。」

「所以，希望我们怎么做？丑话讲在前，就算是梅札斯家，也不可能支撑起整个都市的财政喔。也没这义务。」

「但这个都市位在西方边境伯的领地内吧？」

「就算领地的统治责任在罗兹瓦尔大人身上，都市本身营运的责任归属则落在身为都市长的你身上。自己的无能不提，反而想责怪罗兹瓦尔大人？」

「够了，拉姆！」

话题矛头一偏向罗兹瓦尔，拉姆的嘴巴就立刻变得更加尖酸刻薄。

「用不着那么紧张。都市长先生也很辛苦。而且……」

「而且什么？」

「话一定要听到最后。都市长先生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就要求人借钱的那种人。对吧？」

出手制止不开心的拉姆，爱蜜莉雅督促雷诺接话。听了爱蜜莉雅的发言，雷诺深深点头。

「我为招致误解一事道歉。……就如爱蜜莉雅大人所说，我没想过要靠边境伯来填补财政亏损。就事论事，这是我的本分。」

「既然如此，到头来，是希望我们做什么咧？」

「──想跟梅札斯边境伯借点人手。」

「人手，是指帮佣吗？」

听到工匠没回来，人手不足的情况很严重，因此是能理解，但这是只需帮佣就能填补的人力缺口吗？况且还有宅邸的工作要忙，所以也很难把拉姆她们送去帮忙。老实说，能出借的顶多只有昴。

「就算是昴，这么大的城市人手不足，能够帮上什么忙呢……」

「嘿！在说什么啊，爱蜜莉雅大人。那可是首领耶？」

「嘉飞尔……对呀！如果是昴，肯定可以帮忙解决的。」

「爱蜜莉雅大人和嘉飞，停止对毛的幻想。」

爱蜜莉雅和嘉飞尔的想法乐观积极，于是拉姆叹气，介入制止。接着，她的视线转向面前的雷诺。

「拉姆也稍微冷却脑袋了。至于说想要的人手……」

「是用来搜索的人手。就是刚刚提到的，我们想知道没回来的工匠们的下落。」

「如果是有什么意外的话，那么维持领地治安……可说是领主的本分。」

既然是罗兹瓦尔的工作范畴，那拉姆也就能接受雷诺的申请。也就是说，寻找下落不明的人，这就是被委托的内容。爱蜜莉雅是这样解释的。

「那，假如是出去打工的人找到了非～常棒的工作，而且全副身心都投注其中呢？」

「就算是那样，身为成年人就应该报告一声才对。──而且，问题是家人也没收到任何消息，没错吧？」

「……确实如此。」

拉姆加以确认，雷诺彷佛断念般重重点头。

听到这边，爱蜜莉雅也能理解这确实是重大事件了。说什么都要解决问题，让消失的工匠们回到家里。

「毕竟，可以的话，希望家人都能团聚在一起。」

「──哦～这点本大爷也有同感。好！就来做吧，爱蜜莉雅大人！」

爱蜜莉雅下的决定，嘉飞尔也强力赞同。

他的赞同宛如强心针，爱蜜莉雅也当场起身。

「好，我知道了，都市长先生。我们也来帮忙寻找不见的工匠们。不对，请让我们帮忙。」

「就承蒙您的好意……」

「那么，立刻开始搜寻吧！嘉飞尔，你鼻子非～常灵敏吧？可以拜托你吗？」

「嗯？」

爱蜜莉雅的积极回应让雷诺眼神变得柔和，还被接下去的话给吓到了。

可是一行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嘉飞尔声势浩大地回应爱蜜莉雅：

「行啊！本大爷虽然是虎之半兽，不过鼻子可不输另一边的猫狗。不见的家伙还是什么的，一下就把他们找出来啦～」

「很好，非～常可靠！那么，就……」

「嗯。──开始吧！」

见嘉飞尔露齿一笑，爱蜜莉雅也用力握拳表露干劲。接着两人像反弹一样转头，气势汹汹地看向雷诺。

「请放心等待。我们一定会找到不见的人的！」

「正所谓『莫卡路卡的翅膀超越了风』啦！」

说完，爱蜜莉雅和嘉飞尔互相对彼此点头后，就冲出了会客室。

被两人的气势给压倒的雷诺只能茫然地目送他们离开。不过，在一开始的冲击缓和下来后，他看向被两人扔下来的拉姆。

「……其实，我们这边只是想请各位安排人手就行了。」

「拉姆也这样想，之后会转达给罗兹瓦尔大人的。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在那两人的冲劲结束之前，随便应付一下才叫聪明。」

说完，拉姆享受起被招待的热茶，摇头叹气。

3

「啊，太慢啰，拉姆。差点就要丢下你啰？」

「万分抱歉，爱蜜莉雅大人。因为直接离去的话，就可惜了享用到一半的茶和茶点。……那么，成果如何？」

拉姆跟爱蜜莉雅他们会合，是在他们冲出临时都市市政厅一阵子之后。

而拉姆就如同跟爱蜜莉雅报告的一样，在充分享受完茶和茶点后才离开建筑物，而这段期间，爱蜜莉雅他们已经跑遍整个都市了。

一跟他们确认成果，爱蜜莉雅就变得非常积极。

「这个呢！我跟嘉飞尔两个人去问过很多人，结果他们都先跟我们致谢，说上次光虫骚动时感谢我们挺身战斗……」

「这样啊。太好了呢。嘉飞大闹一场似乎也有了价值。」

「吼～那次的骚动本身就是盯上大姊的变态家伙引发的啦～。都不知道该高兴到什么地步才好了。」

相较于害臊的爱蜜莉雅，拉姆和嘉飞尔则是百感交集。

如果深入探索先前事件的真相，就会发现与爱蜜莉雅阵营有关，因此不能公开地说。不管怎样，因为对解决骚动有贡献，因此都市里的人都对爱蜜莉雅有好感，这是最可以直接开心的地方。

「也就是说，成果是零啰。那么，回去吧。必须重新跟罗兹瓦尔大人请求支援。」

「哼哼～你这么想？可惜不是喔。对吧？嘉飞尔。」

「没错～。本大爷的鼻子，和爱蜜莉雅大人的打听奏效了。这就是所谓的『乔登和戈登的合力相扑』啦。」

「就是这样。」

「────」

看着爱蜜莉雅和嘉飞尔并肩站在一块挺着胸膛骄傲地这么说，拉姆沉默。两人好像对此感到奇怪，不过这没有破坏他们的好心情，于是他们便继续说了下去。

两人打探的成果就是──

「提供打工的人工作的仲介业者，是吗……」

「虽然不知道那些人是否可疑，不过，失踪不见的居民似乎都有跟那些人讨论过工作的事。」

「要是那些家伙就是掳人的犯人，事情就能很快解决了吧？」

「嗯，我是这么想的。拉姆呢？」

自豪的嘉飞尔，和用眼神寻求意见的爱蜜莉雅。听着他们的说词，拉姆忍住想要抱头的心情。

老实说，拉姆根本就不期待他们能打听到什么，但听了刚刚的话后发现他们做出了超越想像的成果。

──没回家的外出打工者，和可疑的工作仲介。

「……很可疑。」

「──！果然？拉姆也这么认为？」

听到拉姆忍不住这么说，爱蜜莉雅双眼绽放光彩。「看吧～」旁边的嘉飞尔则是满意地抱着双臂，一脸自豪。

「心情很好嘛，嘉飞。确实是大功一件……」

「哎哟～要是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可就太嫩啰，拉姆。天真啊。」

「太天真了。假如那些人就是掳走人的犯人，那要是被他们跑掉的话，可伤脑筋了吧？所以就拜托了嘉飞尔……」

「靠本大爷的鼻子，找到那群人的龙车离开的方位。」

「就是这样。」

边说边以鼻子喷气的嘉飞尔指向城市外。那个方向，恐怕就是可疑仲介的龙车前往的地方吧。

「熟门熟路的……你们真的是爱蜜莉雅大人和嘉飞吗？」

「这是什么意思啊？是称赞我们吗？」

「不。嗯，这个嘛。两位比想像中还要活用脑袋，拉姆非常惊讶。是会成长的呢。」

「不是已经成长，而是会成长？对这感到怀疑不是很奇怪吗～？」

忍不住就讲出了真心话，但关键的爱蜜莉雅似乎不以为意，于是拉姆拉扯嘉飞尔的脸颊，强迫他闭嘴。

不管是哪一种，假如搜索陷入瓶颈就算了，既然进行得很顺利，那就很难在这时候喊停了。

因此──

「总而言之，只能追龙车追看看了。搞不好味道会在某个地方中断，到时就只能撤退了。」

「嗯，知道了。用不着担心，一定可以跟到目的地的。只是嘉飞尔就辛苦了，不过拜托啰。」

「哦～放一百二十个心啦。首领和奥托兄都有一再嘱咐，说要照顾好爱蜜莉雅大人。所以不会摸鱼的啦～。」

「昴他们做了这种要求……啊，不过，这边不可以摸鱼的是鼻子吧？」

「是耶～确实是！哇哈哈哈！」

「呵呵，好好笑喔。」

嘉飞尔大笑，爱蜜莉雅则是轻轻笑了。

陪这两个乐天的人一块儿调查的同时，拉姆烦恼该如何准备妥协方案。

拉姆也认为两人找到的仲介业者相当可疑，可是搜索进展得太顺利了。对方应该不会刻意散播情报，除非爱蜜莉雅他们运气真的很好，不然无法解释这种状况。

以拉姆个人而言，现阶段只要完成对雷诺的义务，之后要怎么解决，就交给克斯泽尔就行了。照这状况下去，要是一个不小心就把问题解决了，她担心都市长雷诺可能会挂不住面子。

因此，虽然带着干劲莫名充足的两人进行搜查，但最好是在某个阶段就移交给克斯泽尔那边负责。可是──

「──看哪！拉姆！那辆龙车，不就是我们在追的龙车吗？」

仰赖嘉飞尔嗅觉的追踪，一下就找到了疑似对方的据点，这使得拉姆更加头疼了。

4

──要是解决事情的进度太快，就会难以抽手。

被卷入这种罕见的状况，拉姆完全收不起不情愿的表情。

「那辆龙车，好像慢慢地进入那座山了……那个是，魔矿石的矿山？」

「好像是呢～。看样子～是四处在聚集人手。一路追到这里的龙车的气味跟其他车混在一块了。不过，就在那边不会错的。」

爱蜜莉雅和嘉飞尔压低身体，从树林里头往下看。

顺着从克斯泽尔出发的仲介业者的龙车气味，三人顺利地让拉姆的期盼落空，抵达了目的地，来到了魔矿石采矿场。

「可是，就拉姆所知，这一带没有登录任何魔石采矿场。」

「偶尔也是会有拉姆不知道……好痛痛痛痛痛痛！」

「罗兹瓦尔大人领地的事，拉姆有可能没记在脑子里吗？」

「哇，总觉得好有说服力……」

捏着嘉飞尔耳朵要他闭嘴的拉姆，再次看向他们在观察的东西。

刚刚也说过，这一带并没有人申请开设魔矿石采矿场。也就是说，这是非法采矿场，光是这样就足以告发了。

可是，问题不仅如此。

「龙车一辆接一辆地不知从哪跑来，全都聚到这里啦～」

「是啊，不间断呢。」

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

如同两人的对话，龙车接二连三驶入话题中的矿山，而且窗户全都封起来，改造成无法从外面看见车厢内的状况。这样一来简直就像在昭告天下，里头正在进行不可告人的活动。

「……有够随便。」

不管是工作还是隐藏的方式甚至计画，全都可以说草率随便。拉姆等人之所以能追到这里，绝对不是因为搜查严密仔细才开花结果的。

这样说虽然很对不起爱蜜莉雅和嘉飞尔，但他们两位的行动基本上很粗糙。

这点就连在这次的搜查也一样。会被这两人给追到这里来，也意味着这些恶徒的恶行恶状栽跟头，不过就是迟早的问题。

然而，因为对方的工作方式很随便，反而难以判断要不要撤退。

跟有计画的对手不同，做事没计画的人的想法根本无从判断。要是一个弄不好，说不准对方会下出更烂的步数。

「虽然想要确认里头的状况……没办法了。」

「拉姆？你打算怎么做？」

「不想对身体造成负担，但也只能使用『千里眼』了。只要跟里头的人波长相合，就能直接确认里头的状况。」

「咦……可是用『千里眼』的话你会变得非～常累吧？没问题吗？」

听到拉姆要损耗自己体力的提议，爱蜜莉雅面有难色地这么说。

「与其让你那样做，不如阻止那辆龙车，直接问清楚如何？要是他们在做坏事，一定会马上露出马脚。」

「要是这世界上只有爱蜜莉雅大人的话，那问题或许这样就能解决，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请想清楚。」

「只有我的世界……」

「若是首领的话会很高兴就是了～」

意见被驳斥的爱蜜莉雅闭上嘴巴，她身旁的嘉飞尔歪过头。然后他维持脖子的角度，接着又说：

「可是呢～不想让拉姆勉强自己，本大爷也持相同意见。先讲清楚，本大爷不是因为迷上你才这么说的喔。虽然迷上你了。」

「吵死了。既然这样，打算怎么做？」

「直接揍过去是不行的吧？毕竟不知道里头的人在干啥勾当嘛。」

洞察力意外比爱蜜莉雅好的嘉飞尔这么说。闻言，拉姆眯起眼睛，嘉飞尔则是看向矿山入口。

他的视线在追随进出矿山的龙车──

「──嘉飞，该不会……」

「是哦，就是那个该不会。所谓的『盘子和水和凯吉凯莱』。」

「呃，要怎么做？」

拉姆看穿他的想法，嘉飞尔狰狞一笑。但跟拉姆不同，爱蜜莉雅不懂他的意图，因此发问。于是，嘉飞尔朝她咬响牙齿。

「既然没法从外面打探，那也没办法。──只好潜进里头去啰。」

5

「……有够随便。」

把帽兜再次往前拉，观察周围的拉姆忍不住这么说。

嘉飞尔提议的潜入龙车的战术，意外地很成功。

三人就只是潜入进出矿山的其中一辆龙车而已，但没有任何监视守卫检查，便让他们进去了。

为了以防万一，所以事先穿上佯装成劳动者的斗篷，不过根本没有人在意，所以成了无意义之举。

总而言之──

「顺利潜入了呢。刚刚心脏跳得非～常快……」

爱蜜莉雅边说边张望矿山内部。

从外头无法得知，但是这个非法采矿场的挖掘作业进展得很顺利，矿坑内有相当宽敞的通道。往来的龙车也用来运送挖出的土石，或许这就是检查宽松的原因。

就算如此，轻忽大意又满是可乘之机，还是不值得嘉奖。

「在罗兹瓦尔大人脚边，还真敢搞这么大的事。」

拉姆胸口沸腾上涌的，是对冒犯罗兹瓦尔的主谋的愤怒。

本来，状况已经确认到这地步，拉姆应该尽速联络雷诺，并派遣卫兵封锁矿山，之后严惩相关人士，这才是正式流程。

她之所以没这么做，理由之一就在于想要亲手惩罚那个无礼之徒。

还有──

「都来到这边了，离犯人就只差一步而已。」

「喂喂，爱蜜莉雅大人～。还差一步就是最危险的时候哟？从这边开始可是『卡拉卡哩山顶的秘宝』这种情况啦～」

「总之要小心的意思？嗯，知道了。」

爱蜜莉雅和嘉飞尔干劲满满，他们的存在和气势推着拉姆前进。──事情在发展的过程，总有一种势头。

若论解决问题的能力，拉姆不会过度或轻视爱蜜莉雅与嘉飞尔。打架姑且不论，除此之外的问题处理能力，这两人都算普普。

可是所谓的时势造英雄，就是在天时地利下，人类可以发挥超越实力的成果。

以这方面的意思来说，目前两人的势头如日中天。不然的话，为什么所有的事全都能如此顺利地进行？

「幸好，连看守也不会经过这里……进去里面吧。」

「哈！拉姆也有干劲啦。好～就这么办。」

「嗯，杀光所有人。」

「没说到这地步吧！？」

带着气势如虹的两人，拉姆也兴致勃勃地朝矿山深处前进。

果然是幸运当头吗？路上完全没遇到看守。三人就这样闯进矿山，仰赖微微作响的声音，逼近核心。

然后──

「那是……！」

惊讶过度而语塞的爱蜜莉雅，张大蓝紫双眼。

在他们视线下方展开的，是开阔得设置了很多层的采掘空间，里头有很多朝着墙壁挥舞铁镐，正在进行挖掘作业的人。

当然，假如这只是普通的挖掘采矿作业，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如果工作的人不但衣衫褴褛，脖子上还统统戴着粗制滥造的项圈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个，是『服从项圈』呢。」

「『服从项圈』，是很久以前强迫奴隶配戴的东西吗？」

「露格尼卡老早就撤销那个规矩了，可是佛拉基亚和卡拉拉基还留有这种风气。而且不管是露格尼卡还是古斯提克的黑社会，想必都还留着这玩意儿吧。」

听了拉姆的回答后，爱蜜莉雅惊愕失声。

所谓的「服从项圈」，是能强迫被戴上该项圈的人类服从的一种「流星」。听说一旦抵抗主人，就会产生剧烈痛楚作为惩罚，不过就连拉姆也是第一次看到实体物品。

不管怎样，被套上「服从项圈」的环境，绝对不能说是理想的职场。

「不如说，比想像中还要黑心……」

「被强迫劳动的劳工当中，八成也有克斯泽尔的人。怎么办？要不大闹一场，放所有人逃跑……」

「不行，不可以。听说『服从项圈』一旦启动，会让人觉得非～常痛。假如对方以此为要胁，可能有些人会不愿意跟我们一起逃走。」

「────」

嘉飞尔急躁的意见，被爱蜜莉雅以正确的观点给驳回。

事实上，爱蜜莉雅的担忧有可能实现。这里即便放任嘉飞尔大闹，也无法得到项圈的主导权。所有的奴隶都算是人质。

搞不好敌人会以不启动项圈为条件，驱使奴隶们攻击我方。假如真的演变成那样的话，就本末倒置了。

「因此，必须找到处理掉项圈的方法。我想想，跟这里的负责人对话如何？」

「明明就快接近成功了，请不要突然恢复成废物。」

「废物……」

「刚刚也说了，这世界上的人可不是爱蜜莉雅大人。不要认为任何事都可以靠对话解决。」

「废物……」

「那么，就这样找找看项圈的钥匙？」

「这才叫聪明。所以要──」

解开奴隶的项圈，之后俘虏主谋──就在拉姆正要这样回答时。

「哼～嗯？你们，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

后方传来的嘶哑声音，让拉姆他们慢慢转头。一看过去，从刚刚拉姆他们走过的地方深处，有个面容卑贱的男子正看着他们。

一看对方脖子就知道，男子不是被使唤，而是使唤人的那一边。就是让工人们戴上「服从项圈」，强迫他们劳动的犯罪集团的成员吧。

要撂倒这样的一名男子是没什么困难，可是一旦那么做的话，结果就会回到刚刚的问题面。

该怎么做？拉姆微微皱起眉──

「是这样的！其实，我们是刚被带来这里的人！」

可是在拉姆选出某种解决方案之前，爱蜜莉雅已先出声这么说。她紧张到声音拔高，接着说了下去。

「就是，那个……没错！项圈！不戴上那个项圈，就不能在这边工作吧？可是，因为找不到备用的，所以这个人很伤脑筋。」

「嗄？本大爷！？啊，哦～没错。没有项圈的话就弱掉了，不过本大爷也是新来的。所以找不到项圈呀。」

「什么～？新来的～？」

面对爱蜜莉雅和嘉飞尔宛如像在玩游戏的默契，男子面露凶恶表情。

见状，拉姆已经把手伸向一直藏在裙子内侧的法杖。只要对方露出破绽，就要立刻让他陷进墙壁里。

「真是的，没用的家伙。这里是作业场所，项圈当然是在仓库那边吧。不赶快记住的话就会变这样子喔。」

但，无视拉姆这样的决心，男子竟然采信了爱蜜莉雅他们的小剧场。

有一瞬间怀疑是对方在玩心理战，可因为对方毫不犹豫地就背对三人，因此拉姆判断并非如此。

「喏，这边啦。」

「好，谢谢。那么，我们走吧。」

回答带路的男子后，爱蜜莉雅朝拉姆闭上一只眼睛，彷佛像在说「很顺利呢」。拉姆对此犹疑该怎么回应。

不过拉姆头痛的事，还不止于此──

「对，就是这样啊。刚开始离开农村的时候想要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可是现在，我却在这种地方像个小喽啰一样忙碌……」

「是喔。这样子啊。……不过，那就很期待啦。」

「期待？期待是什么意思……」

「毕竟，现在非～常沮丧，就代表明天会比现在更好。假如现在已经在最底层了，那之后只要努力就能往上走。」

「小姐……！说的、没错。我也要努力看看……」

「嗯！加油吧！我也会努力的！」

走在前头的男子和爱蜜莉雅的对话，以立誓勇猛挑战彼此的未来作结。

途中，不知可怕为何物的爱蜜莉雅主动找男子搭话，由于跟男子莫名投缘，因此对话内容直到最后都很稳健。

没有不小心启人疑窦就好，不过也没什么收获。

「要是能得到什么情报就好了……」

「萨克森先生说他在故乡还有四个妹妹。生活费似乎很不得了。」

「不是这方面的情报。」

靠爱蜜莉雅得到的情报，只能知道男子──萨克森这个人的家庭背景。还有就是变得没那么容易直接揍晕他。

「这边。这里就是项圈的仓库啦。」

在萨克森的带领下，三人抵达收藏项圈的仓库前。

假如是一般的流程，被带到这边的工人们会被迫戴上项圈，之后开始从事永无止尽的重度劳动工作吧。

可是──

「──」

「萨克森先生？怎么了？」

「……像小姐这样的女孩，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

「咦？」

说完，转过身的萨克森一脸认真地抓住爱蜜莉雅肩膀。

「逃走吧！现在，立刻逃走！」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留在这里的话，小姐也只会被迫工作到身心俱疲而已。一旦戴上项圈就逃不掉了。所以，要逃就趁现在。对了。用这个，用力打我后就逃跑吧！」

「咦咦！？」

萨克森边说边把别在自己腰际的警棍按在爱蜜莉雅手中。

「要是这么做的话，萨克森先生会……！」

「假如是被打才让人逃掉的话，顶多只会当我笨就了事。所以……」

「──喝！」

「嗄噗！」

由于对话似乎要进入胶着，于是拉姆突然抢走警棍，直接给了萨克森一记闷棍。被打的萨克森当场昏倒在通道上。

「拉、拉姆！怎么突然打人！啊啊，都肿一个包了，好像很痛……」

「现在可不是悠哉敞开心房的时候。不对，爱蜜莉雅大人采取的行动产生极大效果是事实，但这跟那是两码子事。嘉飞！」

「哦～仓库里面是吧。要是能找到项圈钥匙的话，就好解决了……」

在爱蜜莉雅照料倒地的萨克森时，拉姆跟嘉飞尔检视仓库。

嘉飞尔说的对，如果能找到解除项圈的方法是最好不过。就算没有，能找到可以跟对方谈判的筹码也好──

「喂，拉姆。项圈，是这玩意吧？」

嘉飞尔说完，就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大箱子，放在地板上。粗制滥造的箱子里头确实装着像是项圈的东西，不过这很奇怪。

「虽说称不上稀有，但『服从项圈』好歹是『流星』耶。谁会用这么随便的方式保存……可似乎无法断定不会有这种人呢。」

回顾来到这里之前的草率环境，拉姆否定自己先入为主的观念。听了拉姆的答覆后，嘉飞尔也拿起箱子中的项圈。

「可是～在本大爷看来，这个不像是刚刚那些家伙戴着的玩意耶？」

「是觉得有那种可能性。不过……不，等一下。」

「嗄啊？」

嘉飞尔用手指勾住甩动的项圈被拉姆一把抓住。接着，拉姆直盯着那项圈看──

「……这是……」

6

「──搞什么鬼，到底发生什么事！？」

听到采矿场发生的骚动后破口大骂的，是个顶上无毛的中年男性。

他就是这座矿山的主人，强迫大量的人成为矿工的幕后黑手──男子邪恶的计画，如今却在眼前开始瓦解。

「头儿！那些工人全都开始逃了！每个都不听我们的！」

「既然这样，就启动『服从项圈』吧！教训……不，只要让他们全部一起吃苦头的话，想必就不会有力气反抗啦！」

克制不了骚动的部下们甚至早早提议放弃镇压矿工。

不过，部下们会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毕竟，从各地收集来这个采矿场的奴隶将近上百人。要是他们同时反抗，统治方肯定会被气势如虹的他们给打倒。──所以才会事先准备了「服从项圈」。

「头儿！快一点！」

扔下铁镐放弃工作的工人们即将冲到矿山入口，看着这一幕的部下要求发动「服从项圈」。

幕后黑手屏息，接着像炫耀般举起一把老旧法杖。

「你们，停下来！如果现在不停下来，就让你们吃苦头！」

「────」

互相推挤，争先恐后想逃出去的工人们，听到幕后黑手的怒斥后停下脚步。回过头的他们眼中都是不安与恐惧，还有怀疑。

那怀疑的样子，让幕后黑手感到嘴巴干渴。

「──还真敢说大话啊。」

边说边走出工人群，站到最前面的三人抢走众人目光。

有两人的帽兜往前拉到整颗头都被罩住，另一个是留着金色平头且莫名有魄力的少年。说话的人是戴帽兜的其中一人，从音色可以判断出是女性。

「我的部下里可没有女人。区区奴隶竟然敢这么嚣张地对我说话。」

「按这情况来看，你那边才是讲话嚣张的人。事先声明，人数上是我方占压倒性优势喔？」

「──。就算人数有优势，但品质就不同了。看看后方那些人的脖子吧。」

幕后黑手边说边指向工人们的项圈。闻言，工人们纷纷表露不安，面面相觑。

「『服从项圈』的力量可是非常厉害的喔？只要挨过一次疼就不会想再反抗了。骨头断掉，肌肉爆开，小便混血变成鲜红色。不想变成那样的话……」

「的话？」

「带着后面的人，赶紧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在那之前，先脱下帽兜。」

「脱帽兜？为什么？」

「看情况而定，也许有比挖山更好的用途啰？」

从女子对话的声音来判断，幕后黑手推测跟自己作对的帽兜女应该是个美女。假如姿色不错，那与其派去挖矿，拿去做其他买卖还更有价值。

听到幕后黑手的要求，帽兜女子叹气。

「如您所愿，就脱掉吧，爱蜜莉雅大人。」

「咦？这样好吗？毕竟那样做的话……」

「──啥？」

帽兜女子──不，是两个女人交头接耳后，缓缓脱下白色帽兜。结果一看到底下的容颜，幕后黑手忍不住傻住了。

不只他，连部下和工人们也全都瞠目结舌，动弹不得。

站在那里的是粉红色头发少女和银发少女──两人都拥有令人叹为观止的美貌。可是，不单是如此。

「银色头发，蓝紫色瞳孔的半妖精……而且刚刚，叫她爱蜜莉雅……？」

「嗯，没错。……啊，该不会你知道我？」

「怎么可能不知道！不、不就是目前这个国家吵得沸沸汤汤的大事当事人之一吗！到底在搞什么！又是国王候补又是奴隶，未免太忙了吧！」

「哼哼，其实我没有变成奴隶。只是装作是奴隶而已！」

银发流泻在背后的少女──不，王选候选人之一的爱蜜莉雅勇敢地夸耀自豪。如此正大光明的宣言，让幕后黑手的内心尖叫大喊不妙。

成功欺骗许多人，把他们抓来当工人的幕后黑手，再怎么样也不觉得自己战胜得了王选候选人。面对预计要承担王国未来的其中一人，知道自己只是个聪明小恶棍的幕后黑手觉得太过棘手了。

「你们放弃吧。应该知道没胜算吧。」

「没、没胜算？你有什么根据……我、我还有『服从项圈』喔。你、你们！不想受罚的话，就抓住那三人……」

「──适可而止吧。已经露出马脚啰。」

「你说什么？」

「还不懂吗？那么，看看这个如何？」

爱蜜莉雅身旁的粉红色头发少女，冷冰冰地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幕后黑手紧张了一下，但少女拿出的是项圈──而且跟套在工人脖子上的是一样的东西。恐怕就是保管在仓库里的项圈之一吧。

接着，少女毫不犹豫地将之戴在自己脖子上。

然后──

「好了，已经戴上了。发动『服从项圈』看看？」

「呜、咕……」

「现在的话，可以无条件折磨拉姆哟。看到柔弱拉姆受苦的模样，爱蜜莉雅大人和嘉飞肯定都会无法反抗你们。」

用手指弹了一下项圈，少女陈述幕后黑手的胜利样貌。

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因为爱蜜莉雅一脸担心地看着她，金发少年周围的空气也因为怒气而摇曳。但是，他们都尊重少女的意志，没有性急地抢着行动。

「头、头儿……照那女的说的去做。只能趁现在……！」

转过头的部下要求干脆就趁少女的意。可是，幕后黑手的脸却冒出大量油汗，没办法做出任何回答。

这是当然的。少女的行动已经明确证明。──他已经露出马脚了。

「像炫耀一样准备了大量项圈，套在奴隶脖子上。然后只要让大家相信那就是『服从项圈』的话，唉呀，真不可思议。」

「──啊。」

「全员暴动叛变的话，可能会赢。但是，一定会出现牺牲者。而谁都不想成为第一个牺牲者。你巧妙地利用了人类的这种心态。」

不只言语，连目光也冰冷的少女，看穿了幕后黑手设置的所有陷阱。

听到这话，工人们眼中都充满希望，部下们则是怀着惊愕和愤怒瞪过来。可是，在视线中心的幕后黑手大声道：

「哈！成功揭穿我的意图，满意了吗？这种小事就能满足你啊，王选候补！」

「咦！我吗？」

「那女的说的话，全都是你吩咐的吧？真了不起。……但是，我没有错。这世界上，只有骗人的人和被骗的人。什么都不想，随便活着的话就会被利用！这是世间常理！我利用这一点有什么错！？」

「这种事，当然是骗人的那一边才是坏人啊！」

往前踏出一步，爱蜜莉雅直指幕后黑手。即使对方用偏激言论来对付自己的偏激言论，但幕后黑手没有退缩，反而还更进一步。

「是吗？骗人和被骗的事，到处都在发生。你们把王国搞得天翻地覆，想必很爽吧，可是不管谁当上国王，我们的生存方式都不会改变。到头来，就是有人会在某个地方吃亏。反正国王也不可能把国家的每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嘛！」

「────」

幕后黑手的丧家之犬远吠，让爱蜜莉雅惊讶地睁大眼睛。

粉红头发少女从后方搭住她的肩膀，摇头道：

「爱蜜莉雅大人，不用听他说。那只是死鸭子嘴硬不认输。不管说什么都只是无用废话，目的只有扰乱爱蜜莉雅大人的心。」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不行。这是不可以忽视的意见！」

轻轻放下搭住肩膀的手，爱蜜莉雅的美貌表露了坚强决心。

被蓝紫双眸洞视，幕后黑手倒抽一口气。接着，爱蜜莉雅开口。

「如你所说，国王要巡遍国家每个角落是很困难的。可是，如果我成为国王，我会记得今天的事。所以，我会努力倾听大家的意见。」

「坐在那么高的宝座，哪有可能做到！」

「既然如此，我就走下宝座跟大家对话！就像今天这样！」

「唔咕！」

被指着鼻子骂的幕后黑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却还是试图反驳。可就在他说出什么歪理之前──

「──看样子，是我们输了，头儿。」

看起来对一切了然于心的男子缓缓摇头，从后方拍了幕后黑手的肩膀一把。

「萨克森先生！」

爱蜜莉雅抢先幕后黑手叫出男子的名字。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但男子满脸笑容朝着爱蜜莉雅点头打招呼。

看到这一幕，幕后黑手内心的某个东西断裂了。应该是无法接受在这边认输吧。

「别开玩笑！我可不会在这边就结束！怎能在这种地方……！」

「──是吗？不管爱蜜莉雅大人释出多少诚意，你都还是这种态度的话，那也没得抱怨了。」

看着幕后黑手气到发抖，粉红头发少女怜悯地说。

少女说完，换金发少年缓步向前。一直静观事态发展的他边折响拳头，边咬响两排尖牙。

「哦～拉姆，已经可以了吗？」

「对。──爱蜜莉雅大人、嘉飞，上吧！」

发出最后通牒的瞬间，金发少年化作凶恶暴风吹乱采矿场。于此同时，爱蜜莉雅也从双手生出冻结冷气，压制住幕后黑手的干部。

这输得彻底的感觉，让幕后黑手领悟到自己跟爱蜜莉雅他们在器量上的差距。

但是──

「我也是有身为恶徒的尊严的──！！」

明知战胜不了，幕后黑手依然紧握拳头，朝少年飞扑过去。

──一眨眼的时间，幕后黑手的身体就轻盈地被吹到高处了。

7

「我会洗心革面再回来的。在那之前多保重，小姐。」

「好的。萨克森先生也请多保重。」

在这样的微小相遇和离别后，非法采矿场被关闭了。

策划一切的幕后黑手及其部下全都被逮捕，被戴上项圈后以为无路可逃的人们都被释放，回到各自的家乡。

当然，其中也包含了下落不明的克斯泽尔居民──

「……没想到，一天就解决了。」

「胆敢在罗兹瓦尔大人的领地上做坏事的恶徒，就该早早处分掉。」

都市长雷诺·雷克斯难得傻愣愣地看着刚了结完一桩大事的拉姆他们。要是报告给罗兹瓦尔的话，一定是能让他大喜的伴手礼吧。

不管怎样，工业都市克斯泽尔及周边城镇都被卷入的大规模诈欺事件，就这样落幕了。坦白说，一切顺利得让人感觉不到真实感。

「话说回来～就是会有家伙谋划不得了的坏事呢～」

「嗯，对啊。……胆敢在罗兹瓦尔大人的领地策划那种蠢事。」

「不是，重点不是在地点啦，本大爷讲的是计画的内容～。……果然森林外头尽是危险的事呀。」

回家路上，嘉飞尔边抓头边回顾今天发生的事。

对于人生之前都在「圣域」度过的嘉飞尔来说，外头世界的常识和发生的事全都很新鲜，今天的体验也将以新的一页记录在他心中吧。

可以的话，比较希望让他体验到更光明积极的事件就是了。

「嗯？拉姆，本大爷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眼睛鼻子牙齿全都乱成一团沾在脸上。」

「没有乱成一团吧！？」

拉姆用这种说法带过盯着他看的事。嘉飞尔深深叹气，接着继续说道：

「不过呢～……最后，爱蜜莉雅大人的那个，很棒不是吗？」

「……是呢。那番话是不坏。」

「走下宝座跟大家对话不赖哟～。本大爷认为这样的国王有意思。」

敲响牙齿后，嘉飞尔笑了，拉姆也微微一笑。

确实，包含让幕后黑手哑口无言这点在内，那番话听了让人心情不错。最重要的是，可以认为那是很有爱蜜莉雅风格的决心与誓言。

摘掉邪恶的嫩芽，以及听到爱蜜莉雅那段宣言，是今天的跌宕骚动中最有意义的事。连拉姆在心中都承认这点。

尽管如此──

「──干嘛？盯着人看，下流。」

「没事。就，那个啦。……拉姆就算戴项圈，也是好女人。」

「────」

「好痛痛痛痛痛痛！」

说了多余的话导致脸颊被捏，泪汪汪的嘉飞尔惨叫出声。

做出这种事的拉姆，脖子上套着粗制滥造的铁项圈。──因为幕后黑手被揍飞而搞丢了钥匙，导致拿不下来的项圈。

最后，关于这个项圈，宅邸每个人都调侃了一下，之后由罗兹瓦尔亲手卸除，让拉姆对主人的思慕越来越深。

另外，顺带一提──

「啊，爱蜜莉雅酱，回来得好晚喔。我这边的话，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的Applique进步神速，爱蜜莉雅酱那边有发生什么事吗？」

「有，我们教训了坏人，还帮助了非～常多困扰的人！」

「在我不知道的今天一天内！？」

留守在家的骑士听了主人没有恶意的报告后大吃一惊，不过，那倒也相当适合为这个粗枝大叶的一天作结。

《完》

※注1：Applique：法文，裁缝中的贴布缝的意思。

短篇集 8 后记

大家好，辛苦了！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这次也感谢各位陪同到短篇集第八集……第八集！？谢谢陪同到第八集。短篇集走到第八集这个数字，让我大吃一惊。

我本人对于《Rｅ：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系列作可以走到这么长远非常感激，单单计算正传外的短篇集和Eｘ的集数，竟然就超过十集！而且这次的短篇集内容跟正传的主线故事紧密相关，书名应该要打上正传二十九点五集和三十一点五集才对吧？为了充分品味故事而把各个角落都看过一遍的各位，容我献上由衷的感谢。

正传内容主要是以昴的视角呈现，而用昴以外的面向来看世界、人和故事，是否也很新鲜？因为这样想，因此今后到世纪末，都请继续陪伴Rｅ：ZERO世界。

那么，这次的短篇集篇幅极其有限，所以容我立刻进入答谢！

先是责任编辑I大人。「因为是跟正传相关的内容，同时出版比较好呢。」轻率讨论的结果，就是包含话数调整在内，让我看见了地狱！这次，包括正传在内，非常感谢您在时间安排方面的大力支持！

负责插画的福きつね老师，这次感谢您在绘制了许多角色的封面和插图挥洒色彩！

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的新装扮！由于这本书的隐藏主角是佩特拉，所以在各个部分都非常可爱，真的是大饱眼福！

设计师草野老师，这次也谢谢您处理正传和短篇集同时并进的作业！每一话的角色数量都很多，但还是成就了各有魅力的精美封面插画，真是非常感谢！

在月刊Cｏｍｉｃ Aｌｉｖｅ方面，正在连载花鸡老师＆相川老师的第四章漫画！第四章也终于进入艰苦的部分，原作者也盛赞大家看起来都很棒！

然后是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的齐心合力，才能完成本书的发行！深深承蒙大家照顾了！

然后，是不离不弃徜徉在系列作中，让番外篇都超过了十集的各位读者们，容我致上最大级别的感谢！感谢您们一路的扶持。

《Rｅ：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仍将全力以赴地继续下去，还请一同期待未来的故事发展！

那么，愿这本书能成为彩绘您日常的精神粮食！让我们在下一个故事中相会吧！谢谢──！

2022年11月　

《趁气势和热度尚未冷却，一边打着下一篇文章》　

短篇集 8 插图

第三十四卷 第一章『原谅』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以佛拉基亚帝国的首都禄普加纳为战场，帝国军与反叛军的攻防战边朝各处散播混乱种子，同时进入最终局面。

位在帝都最深处的水晶宫宝座大厅，「文森·佛拉基亚」因光之凶弹倒地，原本被委命守护帝都城墙的「九神将」放弃职务，行踪不明的帝国主战力突然在战场会合，来自西方的神秘团体把战线打出一个巨洞。

混杂在这些混乱种子中，即将萌芽茁壮的种子就在──

「──跟随我！状况已经不是正规军和反叛军之间的武力冲突了！因为第三阵营的介入，胜利条件已经改变了！」

在瓦砾山上站稳脚跟充当即兴舞台的男子扬声大喊。

锐利的黑色双目带着火热理性，黑色头发因干透的血而黏在脸上，这名美男子在震耳欲聋的战场上发出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

在这由暴力支配的战场──不，是在这由暴力支配的佛拉基亚帝国，该男子弱不禁风的站姿究竟能吸引到谁？

就算很想这样嘲笑，却又无人嘲笑男子。众人反而是凝神倾听。

流淌在他们体内帝国子民的血液，以及男子本人定义自己的姿态，都让人无法不去倾听在那难看高台上声嘶力竭的呐喊。

──由在瓦砾堆上主张皇帝身分的文森·佛拉基亚本人发出。

「──」

文森高声发表宣言，近距离倾听的是一群赫赫有名的人物。

在场的有「九神将」之一哥兹·拉尔冯以及奥尔巴特·丹克肯，帝都宰相贝尔斯特兹·彭达冯，以及职位特殊、被允许自由进出皇宫的「观星者」乌比克。

考量到彼此在方才的攻防战中站在哪一方的阵营，就会觉得在这种距离下毫无防备地聚在一块儿，根本是要命行为。

但是──

「虽然被莫古洛·哈葛内阻挡，不过在空中发动攻击的人是应该早就死掉的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不知道是用何种方法，他与他的爱龙一同复活了。」

「关于这件事，在下有件事要告知陛下。──臣在谒见大厅遇见了拉米亚·戈德温阁下。她与当时的样貌别无二致，恐怕正是本人。」

「你！那件事应该由我报告才对！陛下！出现的不只有拉米亚阁下，还包含了在『选帝之仪』逝世的其他皇室成员！」

针对文森的发言，贝尔斯特兹和哥兹分别这样回应。

尽管先前下落不明，依旧不改忠诚匆匆赶来的哥兹姑且不论，贝尔斯特兹态度切换的速度之快，令人啧啧称奇。本来贝尔斯特兹关心的就是佛拉基亚帝国的繁荣，所以到了帝国存亡危急之秋，他的态度自然也就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乌比克，你老早就知道『大灾』要发生吧。那么以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为首的拉米亚和其他皇室成员复活，就是『大灾』吗？」

「关于这点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陛下。我听到的星星私语是～『大灾』的起头是文森·佛拉基亚之死……」

「意思是详细的状况都不知道？」

「正～是正是。」被问的乌比克嘻皮笑脸地点头。

这算是可以预料到的答案，但确定这点对文森来说也是收获。从高处坠落时蒙乌比克搭救这件事就已经明白他的立场：乌比克和听从他的「观星者」们都是站在「大灾」的对立面。

「──」

精算手中能用的牌，跟脑中描绘的帝都地图做比较。就在文森运转脑袋构建状况时，身旁的人──

「请问～？在大家七嘴八舌纷纷表达意见的时候插嘴真的很诚惶诚恐，不过我也是有魅惑世界的责任在身，所以可以告辞走人了吗？」

「啥！？瑟希鲁斯一将！说那什么话！？」

讲话绵长几乎不换气的，是感觉只有外表变年幼的瑟希鲁斯·塞格姆多。

但并非只有外表，似乎连心智年龄都变幼稚了的瑟希鲁斯与其他人不同，看起来没什么被文森的宣言深深打动的样子──

「方才的演说万分精彩！你一定就是佛拉基亚皇帝本人吧，可惜的是我不会因为你是皇帝就向你谄媚。想要改变我的道路，就必须为我准备好荣耀之路！」

「──。就像菜月·昴做的那样，是吗？」

「──？非常遗憾我不知道那是谁。虽然感觉名字跟我认识的人很像，不过刚刚好像也有一位美女提起过这件事呢～」

歪头的瑟希鲁斯边回答，边在原地维持跑步动作。

他的回答很不可靠，不过文森因此确定那个人现在就在帝都。突然从西方出现并扰乱战场的不速之客团体，其领袖就是菜月·昴，也是他把瑟希鲁斯带来的。而且──

「你不服从我的指挥，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想去哪随你高兴。」

「唉呀，真是通情达理。不过不管被怎么讲我本来就不会乖乖服从，所以就此打住吧。」

「──瑟希鲁斯。」

朝着决定野放自己的文森挥手，矮小的瑟希鲁斯正准备拔腿狂奔时却突然被叫唤，于是年幼的闪电烦躁地转头看过来问：「怎样？」

而文森朝着打自相遇开始就不曾改变，非常难以应付的存在说：

「就跟过去安排好的一样，我准备了你可以发光发热的舞台。」

「──啊哈！」

文森简短宣告，瑟希鲁斯留下一声笑声后就消失了。

连残影都看不到的疾风迅雷之速，而且这样的速度是还有进化空间的未完成品，因此佛拉基亚最强的称号肯定非那男人莫属。

不管怎样──

「陛下，这样好吗？瑟希鲁斯一将……」

「就跟你和乌比克的处境一样，没空去处理琐事了。而且比起这个──」

撇开消失的瑟希鲁斯要如何处置的念头，文森更着重在处理眼前的问题。

文森和对上贝尔斯特兹细长的双目，用他后方的哥兹跟奥尔巴特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告知。

「──我们要放弃帝都。尽可能维持战力并撤退。」

2

充斥混乱与困惑的帝都中，有一行人正跟着跨在红色疾风马上的人行进。

领头的就是众所周知的菜月·昴，护在身旁的是随侍骑兵伊多拉·米桑轧，还有战团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大力女孩貚纱，其突破战线的能力可是首屈一指。

「而且，我们这边现在可是有碧翠丝和露伊两个看板娘，气势如日中天啦！」

昴用短短的双手以及前方握着缰绳的伊多拉的背，把碧翠丝夹在中间，而露伊则是整个人贴在昴的背上。

无意间就变成四贴型态，由大人伊多拉负责骑马──

「──密雅！」

「呜啊呜！」

「失礼了。」

碧翠丝举起手释放出蓝紫色箭矢，露伊凭借能够自由转移位置的空间跳跃力，以及使用蛮力拳头扫荡所有挡路者的貚纱，共同开出一条路。

越过被破坏的城墙，闯进帝都的他们目标是水晶宫──等在那个闪亮城堡里头，自称文森·佛拉基亚的假皇帝。

只要打倒他，昴等人都被卷入的帝国内乱应该就能平息下来──

「──明明很顺利的，但这些面色惨白的家伙是什么东西啦！」

「不妙，舒瓦兹！我们被包围了！」

听到骑着疾风马的伊多拉的惨叫，昴忍不住皱起整张脸。

早就有想过进入帝都后会遭遇帝国士兵妨碍。然而只有一开始真的有遇到帝国士兵，之后碰上的都是脸色发白的家伙──皮肤惨白，眼睛却冒着金光，全身还有着像玻璃裂纹一般的纹路，怎么看都很奇怪的「敌人」。

而且他们的攻击目标不是只有昴一行人──

「──貚纱！拜托了！」

「收到，明白了！」

眼角瞄到的光景让昴做出无理要求，貚纱却一口答应。

她脚蹬地面加速，瞄准「敌人」──用厚底鞋的鞋跟踢向包围帝国士兵，准备要夺取其性命的整群「敌人」，并将之扫开。

短促地惨叫一声飞出去的「敌人」撞进左右两旁的建筑物。「请快离开。」因撞击而崩坍的建筑物扬起浓厚烟尘，貚纱则是要捡回一命的士兵们赶紧逃跑。

幸运的是，得救的士兵们都乖乖照做，选择逃离现场。

「连帝国军都是攻击目标，莫非是第三阵营……？可是，这些家伙……」

由于貚纱活跃而避免出现有人死亡的情况，取而代之的是承受她扫踢而飞出去的「敌人」──跟陶器一样碎裂四散的光景，让昴倒抽一口气。

被粉碎的「敌人」身体没有流出鲜血，甚至没有像是五脏六腑的内容物。乍看之下不是猎奇之物，但给人死亡变得浅薄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猎奇。

「那玩意，到底是怎样的构造？简直就像是人偶或机器人……」

「──该不会是『不死王的圣礼』吧？」

「──！你想到了什么吗，碧翠丝！」

身体靠着昴胸膛的碧翠丝用可爱的嘴唇吐出话语，听到后昴惊讶地问，碧翠丝点点头。

「一度死去，灵魂离开过肉体，再将其召回的魔法……算是禁术之类的东西吧。母亲本来就有在研究，不过应该还没完成才对。」

「让死人复活的禁术……虽然不想这样讲，但你母亲真是没用唉！」

「昴说母亲坏话又不是现在才开始。只不过，不管被讲几次贝蒂都还是会生气，所以小心点。」

见碧翠丝横眉竖目，昴吐舌然后闭上一只眼睛，做出反省态度。

不管怎么说，可爱的碧翠丝提出的意见绝不能听而不闻。假如是那个叫「不死王的圣礼」的死灵召唤术制造出这些「敌人」的话……

「帝国军也被攻击，会不会是叛军这边的秘密武器？」

「……是的话却没有事先说出来，那亚伯就是战犯了。」

「还好啦，那家伙有可能会这样……是说，等一下！你认识亚伯？」

「……认识啊。」

碧翠丝不经意地提到那个名字，让昴大吃一惊。

从她的苦瓜脸看来，本来就跟任何人都不对盘的亚伯对碧翠斯也是采取桀骜不逊的态度吧。一这么想就觉得一肚子火──

「既然有那家伙在，对付僵尸的方法丢给他就行了吧？还是说，跟很懂僵尸的可爱碧翠丝在一起，我也有办法……好痛好痛好痛！干嘛啦！？」

「刚刚一听到亚伯的名字就稍微放心的表情，根本是外遇的证据。」

「才不咧！？遇到你我更高兴好不好，哪有外遇啊！」

「那就用接下来的行动来证明吧。」

碧翠丝眼神变得凶狠，还捏昴大腿，昴泪眼汪汪点头如捣蒜。

不管是证明自己的爱还是决定往后的方针，两边都非常重要。

「舒瓦兹大人，假如儿戏结束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讲话不要带刺啦──！而且我才不是在玩咧……碧翠丝！那个僵尸魔法，只要打倒术者就会停下来了吧？」

「……干涉他人肉体的魔法，主要是阴魔法和阳魔法喔。不管是哪个属性，基本上只要术者被打倒，效果就会中断……是很希望情况是这样啦。」

「这说法听起来参杂着愿望呢。没办法肯定吗？」

「贝蒂也是第一次看到『不死王的圣礼』啦！所以没办法凭空臆测随口乱讲……虽然不甘心，不过要看使用者。」

「没有要责备你。只是确认事实而已。」

面对无法果断道出真正状况的碧翠丝，貚纱摇摇头后回答。接着，貚纱的黑色眼眸投向抚摸闹别扭的碧翠丝脑袋的昴。

怎么做？在这么问的注视下，昴深呼吸，然后整理思绪。

──依现状来看，这一批僵尸进击明显很奇怪。

虽然碧翠丝否定，但缺少道德伦理和人性的亚伯确实有可能会使用不把人当人看的战术。但是就算如此，这些僵尸投入战线和涌现的方法就有点奇怪了。

「不看人性面，而是这种使用方法不像亚伯，虽然这没办法成为论证就是了。」

说来简单，假如真的是亚伯做的，那他应该会更有效率地将僵尸应用在消耗战上。

另外，纵使只是直觉，可就是觉得，即使亚伯会将「死亡」拿来作为政治手段，但不会拿「死人」当战力来使用。

毕竟不管怎么说，亚伯那只体现帝国风范的生死观是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假如我的想法正确，那这个僵尸指挥者的存在应该是异常事态。既然直接冲进城堡痛殴假皇帝战争也不会结束的话……好痛好痛好痛！」

「昴！？」「舒瓦兹大人？」

昴突然惨叫，吓得碧翠丝和貚纱睁大眼睛看过去。

让昴哀号出声的，是沉思之际被扯动的头发根部。而扯昴头发的人就是贴在他背后的露伊。

她一手用力拉扯昴的头发，一手指向远处并大喊：

「呜啊呜！呜！啊呜！啊～呜！」

「干嘛啦？」

见露伊这么拼命在表达，擦去眼角泪水的昴看向她指的方向。

那是帝都北边──水晶宫所在的方位，不过位置稍微偏离醒目的城堡。昴知道露伊要自己前往那里。

「那边有什么吗？」

「啊呜！」

昴一问，露伊就高声回应。

还是一样，她的想法无法化为语言。即便如此，她的眼中有着对昴的期待与信赖，而尽管内心复杂，但昴也想要回应她的心情。

显然地，有非常重要的理由让露伊如此拼命地告诉昴要前往那儿──

「──碧翠丝，我只问一件事。大家都有在一块吗？」

「……不能说是大家喔。」

避免讲白的说法，反而让昴确定自己的预感成真了。

因此──

「貚纱，伊多拉！还有碧翠丝跟露伊，我们要转换方针！」

决心获得支持后，昴呼唤以疾风马为中心的成员。

以帝都为主战场的战争恐怕不会沉寂，反而会越演越烈。有了僵尸及其指挥者的不明第三势力搅和，这种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要尽可能让人活下去，越多越好。本来他也能搬出这种大道理，但──

「怎么做，舒瓦兹？我们都会按照你的指挥。」

「──先去露伊指的方向！到那边去捡起重要的东西！」

伊多拉的话，让犹豫再三的昴勇敢说出愿望。

听了昴的话，怀中的碧翠丝也看向露伊所指的方向。

「露伊指的……那么，就在那边啰。」

「嗯，一定是……所以！」

昴抬起头，感受着貚纱和伊多拉注视自己的视线，接着说下去。

就是──

「──捡回雷姆，尽可能带着许多人逃离帝都！这是在跟时间决胜负！」

昴下的决定，难得和不在场的那名男子方针一致。

3

──该如何处置这名叫做露伊的少女？碧翠丝想不出一个好方法。

她在水晶宫发射魔晶炮时，协助自己将炮击的威力转移至其他空间去。要是没有露伊那不知哪来的转移能力，根本就不可能执行这件事。如果没有她的协助，战场上将会出现以狄克尔为首的大量死者吧。

当然，就这么一次的作为，并不能带过露伊身为「暴食」大罪司教所犯下的罪过。

即便如此──

「啊～呜！」

「因为你对贝蒂和昴以及其他人没有敌意，所以姑且相信你。」

难看地跨坐在摇晃的马鞍上的，除了主要骑乘者外，还有三名外表是小孩的人。红色疾风马载着四人奔驰。而站在马背上的露伊，拍打抱着碧翠丝的昴的肩膀，手指毫无偏差地指着某一处。

──在碧翠丝的眼中看来，帝都禄普加纳根本就是混沌熔炉。

以正规军和反叛军的激战为起头，无人和有人领导的飞龙互争天空，放眼望去会发现正常的世界里冒出了雪白和火红两种世界，巨大的石人偶和龙扭打在一块儿，这些情况不断堆叠出死人，从内侧不断破坏着城市。

个性排他，所以不偏袒任何一方的碧翠丝很少跟外界状况有直接关联，然而眼前这片毫无逻辑又不协调的世界，令她联想到四百年前的混乱时期──

「──『魔女』。」

想起了古代的碧翠丝，很自然地就脱口说出这个单字。

要说能够象征四百年前那时代的字眼，毫无疑问就是「魔女」一词。

制造出碧翠丝，并被她仰慕为母亲的艾姬多娜，也是被唤作「魔女」的人。那个年代还有好几个被冠以宗罪之名的「魔女」。那个时代，是所有人都要拼命努力才能存活的年代，根本就是孩童恶梦被具现化出来的黑暗时期。

而那场景如今在帝都重现。──到底是什么在引诱那些呢？内心嘈杂窃窃私语。

就在碧翠丝内心焦躁不已的时候──

「──等着吧，雷姆！」

正后方呼吸急促、斗志昂扬的昴说。

露伊只会发出简短发语音指着同一个地方，昴则是命疾风马赶赴该处，全然相信自己在找的少女就在那儿。他对露伊毫无质疑的信赖让碧翠丝觉得身为昴的搭档有必要提醒，可是她却也持相同意见。

仔细想想，当碧翠丝耗用大量玛那抵销掉魔晶炮的炮击，导致自身快要消失时，是露伊带着她一路直直赶到昴身边。所以露伊确实有能力可以锁定要找的对象的位置。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任何人都一体适用，或是有什么条件。

「好大的庄园！」

「怎么办，舒瓦兹！墙壁太高了！绕到门口的话……」

「不，没时间了！貚纱！」

穿过好几条大马路，逼近目标建筑物之际，有了以上的对话。

面前清晰可见的是在帝都北部正大光明占用宽敞土地的建筑物，很明显就是地位比他人还要高的大人物居所。想当然耳，戒备也相当森严，围墙更是高不可攀。

「还请不要误会。」

鹿人少女低声道，接着脚蹬地面，朝着包围豪宅的高耸围墙冲过去。

少女面无表情，不过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服气──

「我不是舒瓦兹大人用来毁墙的工具。」

才刚宣告，貚纱的厚底鞋就撞上围墙。墙壁可能刻有地属性加持，然而提升过防护性能的围墙还是随之凹陷，接着被打穿，最后崩塌。

发出撞击声和掀起爆炸气浪，少女娇小的身影穿透到墙壁后方。而载着碧翠丝一行人的疾风马就这样一头冲进烟尘，闯进庄园领地内。

然后──

「──昴，在那边！」

「呜啊呜！」

宽敞庄园里头，除了主屋外，还有几幢可称为别栋的建筑物，因此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前往哪一栋。但是跟昴一样张大眼睛四处寻找目标的碧翠丝马上就发现有一群人聚在一块儿。

露伊也同时叫出声，看到相同场景的她这样大叫，为碧翠丝的看法挂上保证。

视线尽头是其中一幢别栋，入口处有好几个人影。

在紧紧关上的门板前方，可以看到身穿破烂装备的帝国士兵背对一行人的背影，以及与他们面对面的两个人。虽然其中一人碧翠丝不认识。

──但另一个人，碧翠丝曾见过她的睡脸。

「──埃尔！」

「密雅！！」

闪着金属光芒的剑，朝着少女和另一人举起。

目睹这景象，原本握着手的碧翠丝和昴各自举起一只手，咏唱魔法──发出的蓝紫色箭矢命中脸色惨白的士兵们的背部，将之化为结晶。

士兵们碎裂四散，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一命的少女正惊讶不已时，疾风马已经赶到她面前，接着昴拉着碧翠丝的手一同下马，踩在地面上。

然后──

「──久等了，雷姆！主角登场！」

「好戏开锣了。」

昴闭上一只眼睛，牙齿闪耀光芒，并道出威风八面的台词。

而跟他勾着手背靠背站在一块的碧翠丝，对于昴即便外表变得年幼，但为了拯救某人而发挥出的勇姿依然感到心醉神迷。

面对昴跟碧翠丝的特殊登场方式，被救了一命的少女目瞪口呆。

接着在感动和感激下，她鼓动喉咙──

「──你们是谁？」

她用少有的困惑声音发问。

4

「唉，是我啊，是我！虽然个头缩小了但就是我！你知道的吧？」

「……我很感谢你的搭救，但是我不认识你。」

「怎么这样！」

没想到会得到雷姆这般冷淡对待，昴挥舞短短的双手哀叹。

在对方以为必死无疑之际现身出手相救作为感动的重逢场景，却没想到这样的期待被整个背叛。当然，因为昴被人变小，所以要她彻底感到开心也不可能就是了。

「在这方面的意义上，碧翠丝就立刻无条件接纳了缩小的我……」

「可别以为贝蒂什么意见都没有喔。只是，不管有没有变小，昴都是贝蒂的搭档，这点不会有变。比起这个……」

「比起这个？」

「那姑娘……雷姆的态度，跟昴说的完全不一样嘛。说什么雷姆对昴很善良温柔……可是看她那眼神。昴是不是说谎？」

「不是，我没说谎啦！只是她刚好忘记以前的事了！」

「忘记以前的事……」

雷姆的冷淡态度，让碧翠丝产生没必要的疑虑。

照这样下去，昴会变成把「大家不记得变成『睡美人』之前的雷姆」这点当成好事，方便吹嘘灌输对自己有利的谎言的骗子。

「可恶，最近异样感大致消失了，可是个头缩小带来的影响岂不是很糟糕吗……！得做点什么，好让你知道我是谁……」

「哎哟！？我还想说是哪家的小孩出手搭救呢，结果是头家啊！头家你还好吗！真亏你能赶到这边来！」

「哦，看啊，雷姆！浮洛普先生认得我……奇怪！？浮洛普先生！？」

从雷姆身后探出头的金发青年解除了昴被人当成谎话精的危机，但一看到他，换昴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浮洛普先生会在这儿？你跟雷姆一起被掳走吗！？」

「唉呀，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救夫人，头家还是一样神经大条耶！不过这方面的认知基本上没有出错！夫人是陪着当时受到濒死重伤的我一块过来的！」

「受到濒死重伤……呜哇，真的耶！好严重的伤势！」

都这种状况了，浮洛普还是维持开朗乐观的态度，但跟朝气相反，他的脸色过于惨白，衣服间隙底下的肌肤也都裹着绷带。

曾待在剑奴孤岛过，所以一看就知道对方的伤势严重到光是站着都很勉强。

「为了治疗而陪着人跑到敌阵……真是的，雷姆未免太大胆了。」

「请等一下。虽然你们对话进行得很顺畅……浮洛普先生，您刚刚称这个男孩子为……」

「哦，这方面反而是外人比较好察觉吧？就如夫人所想，这孩子是头家喔。只是童颜程度增加不少！」

被浮洛普提醒，雷姆再次从头到尾打量昴。

为了洗去她浅蓝眼眸中的疑虑，昴调整角度，让她可以把自己的脸看得更清楚，还附带爽朗笑容。疑惑神色转为惊讶，又立刻变成傻眼。

「本来就想说你是个奇怪的人……不只男扮女装，甚至可以化身为小孩子吗？」

「才不是！这个状态是不可抗力的因素造成的啦！对吧，碧翠丝？」

「昴，你又在贝蒂不知道的地方男扮女装了……？」

「现在先不要在意这种地方啦！」

被雷姆和碧翠丝分别提出她们在意的疑惑之处，昴简直无地自容。而看着他们互动的浮洛普指着自己端整的脸，说：

「唉呀，男扮女装的不是只有头家，我和村长先生也有呀。我还觉得我们都很适合喔。那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呢。」

「因为是全力施展娇柔时代的我呀。不管怎样！能够平安会合真是太好了！」

放心抚摸胸膛后，昴朝着雷姆和浮洛普两人露出笑容。浮洛普用灿笑回应，而雷姆不知怎地沉默了半晌──

「……你特地来找我？」

「这是当然啦。只不过后来才知道你被人掳走。知道的瞬间我私人情绪大爆发。之所以确定你在这边是因为……」

「呜～！」

昴才回答到一半，确定人在这儿的理由就扑向了雷姆。

「哇！」雷姆吓了一跳，看清撞进自己胸怀的人儿是舞动金色头发的露伊后，她的眼中才终于透出安心色彩。

「露伊酱，你没事啊。太好了……因为你擅自跟着那个人跑掉，我很担心你会不会被当成透明人或是被抛弃呢。」

「啊～呜！」

「再怎么样，我对她是有冷淡到让你产生这种不安……是吗。是吧。说不定就是这样。我现在有在反省了。」

雷姆抚摸怀中露伊的头，她说的话让昴搔了搔自己的脸。

事实上，雷姆跟露伊分开的时间点，就是昴一伙人前往卡欧斯弗莱姆的时候，而那时候的昴跟露伊之间的关系差到极点。差到途中昴有可能半路把露伊扔在野外，因此雷姆的担心不能说是没有道理。

「不过，我现在不会想对露伊做什么了。我们已经和好了。」

「……真的吗？露伊酱？」

「呜！」

多亏露伊满脸笑容用力点头，雷姆才放松僵硬的表情。

这可能是身体变小之后面临的最大危机，但看来有望解脱，昴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就在此时，碧翠丝用力握紧昴的手。

「……就算想要接受，眼前这一幕还是会让心情变得很奇怪。那姑娘和雷姆竟然相处得这么和睦，实在太奇怪了。」

碧翠丝这样低喃，昴也跟着苦笑称是。

刚转移到佛拉基亚帝国时，被初醒失忆的雷姆给敌视，然后又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的露伊凑在一块，回想当时的状况，昴也完全同意碧翠丝的想法。

也不知是什么缘分，把雷姆变成「睡美人」的元凶「暴食」大罪司教，现在却跟雷姆抱在一块儿，并且为彼此都平安无事感到开心。

「──。虽然接下来要怎么办，这个答案还给不出来就是了。」

雷姆的记忆尚未恢复，露伊的真正目的也还不清楚。

可是，能够像这样跟雷姆活着再次见面，露伊也在可控范围内表示对我方友好的态度。既然如此，应该是可以找到解决方案的。

所以说──

「──舒瓦兹大人，怕是没有时间可以开心庆祝了。」

身在重逢的感动气氛中，貚纱在最佳时间点以最温柔的方式提醒大家。

「是呢。」庆幸和服幼女貚纱非常懂得看气氛，昴回头回应后，朝着还在马上警戒周围的伊多拉挥挥手。

「找到雷姆他们对我来说就足以高呼万岁了……再来就是为了让大家开心，要尽可能多带一些人逃离帝都。这间庄园里还有其他人吗？」

「这里有我到了此处后才认识的女性，叫做卡楚雅。再来就是这栋别墅里头有很多『黑发皇太子』们。」

「黑发……也就是舒瓦兹的冒牌货啰。」

雷姆回答昴的问题，顿时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旁边紧闭的门扉。听到被关在里头的人的身分后，伊多拉苦着脸喃喃自语。

他说那些人是舒瓦兹的冒牌货，这恐怕是整个「普莱迪斯战团」的共识，是昴对他们撒下的瞒天大谎的一部分。

在帝国只要提到「黑发皇太子」，大家就会联想到是皇帝文森·佛拉基亚的私生子，然而在各地揭竿起义的领头人物全都是冒牌货。

因为正牌的「黑发皇太子」就是菜月·舒瓦兹本人──

「我明白正当的名义有其必要，但我并不喜欢这种不择手段的做法。」

「贝蒂也认同这个胡须男的说法。提案者也让人不爽。」

「胡、胡须男……」

骗人自己是皇帝私生子的战术让伊多拉表露不快，昴听了也觉得刺耳。而碧翠丝补充的那句话更让昴确定了这是谁的企图。

只不过，也不知道被推举出来的冒牌皇太子们的人品如何──

「舒瓦兹大人，请问要怎么处理？」

「也没什么好讨论的吧？留在这里的话绝对会被僵尸做掉，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以没有不救他们的选项吧。」

压低声音询问昴的判断，听了他的决定后，貚纱睁大眼珠。

貚纱之所以会有这反应，在于只有她知道昴的战术也是用「黑发皇太子」来骗人，所以才会担心其他皇太子的存在有可能使得昴的谎言穿帮。

「普莱迪斯战团」的同伴们都相信昴，之所以会来打这场大仗，就是因为深信昴是「黑发皇太子」。要是谎言被拆穿，昴就会失去信任。

「可是，这跟那是两码子事。」

明白貚纱的担忧，但昴不打算为了圆谎而牺牲人命。

当然，要是这份体贴管用，冒牌皇太子们肯感谢昴他们并给予全面协助，事情结束后大家抱在一块，彼此开怀大笑，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从旁来看会觉得大家一样都处在奇怪的立场，或许彼此都会有憾恨。不过那些就先放在一旁，现在先一起齐心协力救人吧。」

「这才是贝蒂的昴嘛～」

听到昴做出的结论，碧翠丝重新握紧他的手微笑。她的微笑带给昴勇气，虽然有一瞬间，碧翠丝和貚纱之间又迸发出紧张气氛就是了。

不管怎样，貚纱的担忧是杞人忧天吧。说起来，执行皇帝的私生子战术的应该就是亚伯本人。假如他真的有私生子，就无法大胆执行这个方法了。

「假如亚伯是个跟女人关系紊乱的家伙，那还有冒牌皇帝不知情的可能……」

「但至少我无法想像亚伯先生有那样的一面。」

「我也是。那家伙，根本就觉得男扮女装的自己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吧。」

昴自称夏美·舒瓦兹，亚伯自称毕安卡，顺带一提，浮洛普使用的是浮萝拉这个假名，回顾那时候的事，让昴做出这个不敬至极的推测。

这个推测是否正确先不说，既然已经决定要营救被囚禁的冒牌皇太子们的话──

「雷姆！刚刚你说的在这边认识的朋友在哪？」

「──如果是指卡楚雅小姐的话……」

依然搂着露伊的雷姆表情紧绷，看向主屋处。

主屋是幢相当宽敞的豪宅。刚刚破墙进来后只打倒三只僵尸，但不觉得那大房子里头会只有这么一点敌人。必须要在其他僵尸做出最糟糕事态之前跟那名女性会合。

「那个叫卡楚雅的人的特征是？」

「头发咖啡色而且东翘西翘，眼睛很深邃。再来就是……」

「卡楚雅小姐的脚不方便。因此现在正躲在主屋的房间里头。」

「脚不方便……」

浮洛普紧接在雷姆之后给予情报，昴手扶下腭思索。

幸运的是，昴一行人是骑着疾风马来的，刚好可以运送腿脚不方便的人员。尽管也得视冒牌皇太子的人数而定，不过行军速度应该不至于下降。

「只不过真正能战斗的人只有貚纱，这点叫人挂意……」

「算上现在的贝蒂和昴的话，不会输那个鹿人姑娘的。」

「虽然没有魏兹和古斯塔夫总督那么厉害，但我也是能战斗的。」

昴担心战力不足，碧翠丝和伊多拉则给予可靠答复。

在同伴的体贴关怀下，昴点头说：「那好。」这也是为了消除雷姆的不安，现在得尽快从僵尸的魔爪下救出叫做卡楚雅的女性。

「保险起见，貚纱也一起来。为了让那位卡楚雅小姐相信我们，要是雷姆也跟着来的话──」

「──用不着操心。卡楚雅我已经平安救出来了。」

「──」

别栋旁边突然传来人声，打断昴的话。

──不对，对方只是插嘴，并非要打断。是听到对方的声音后，昴的心脏感觉被冰冷利物掏挖、贯穿了。

「昴？」

昴全身僵硬，握着他的手的碧翠丝察觉到异状。

可是昴没有回应碧翠丝的呼唤，只是一个劲地张大眼睛看向声音来源，并往旁边踏出一步。──就像要介入雷姆与对方之间。

眼前有个人，踩着草从阴影处缓缓现身──

「不过所谓的机缘巧合真的存在呢。现在的状况单纯就是这样吧？」

「──」

「我们彼此都各有各的缘由吧……麻烦的遗恨就先抛诸脑后，先一起努力逃出这里如何？」

像在重复揶揄昴刚刚的发言，男子──在帝国最危险麻烦的孽缘对象陶德·方克一派轻松地耸肩。

5

为了卸下对方的警戒，态度和蔼微笑中规中矩的男子就站在眼前。

被那微笑给缠绕，菜月·昴整个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即便是体验过各式各样苦境与死亡的昴，也依旧无法抵御这名男子身上那股无法言喻的不快感。

连面对大罪司教都没有产生这样的恐惧，但陶德·方克却办到了。

「──」

昴盯着陶德一动也不动，这样的反应让周围的同伴大感困惑。不管是牵着手的碧翠丝，还是貚纱或伊多拉，全都不知道昴为什么会这样。

或者，这是面对这男人时最不该出现的停顿──

「──卡楚雅小姐！」

被思绪紊乱的昴给护在身后的雷姆高声大叫。

声音带着紧迫，视线不是对着现身的陶德，而是对方背后。昴煞费苦心地把注意力从陶德身上抽离，跟雷姆看向一样的东西。

那是躲在陶德背后，坐在轮椅上的女性。

捏着陶德衣服看着这边的女性有着咖啡色又东翘西翘的头发，以及睥睨世界的多疑眼神，跟雷姆所说的特征一致──她就是卡楚雅。

她平安无事这件事让人开心，只要不是人在陶德身边的话。

「离她远一点……！」

似乎跟昴察觉到相同危险，雷姆尖着嗓子瞪着陶德。「呜～！」雷姆的紧张感触动了露伊，贴着她不放的露伊也跟着朝陶德威吓。

失去正字标记头巾，导致原本往上拢的橘色头发被下放成浏海，但陶德的危险性并不会因此而变少。被他抢先一步逮着人质的绝望感，足以让昴全身血液冻结。

「……从这重新开始的话……」

假如死掉了，昴无法确定会回溯到哪个时间点。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倒楣，介入帝都之战打破城墙闯进都市里，在这一连串的过程中，昴都没有殒命。因此，不会知道现在「死亡回归」的话，起始点会在哪里。

要是遇到露伊和碧翠丝，还跟雷姆和浮洛普会合的话，是最好不过。

如果想要再度抵达现状，又必须再重来几次呢──

「──但是，有必要的话就会去做。」

既然已经决定要抱着所有重要的事物往未来前行，那昴就不会对此犹豫。

正因如此，才会在剑奴孤岛把相关的人全都救出，跟着普莱迪斯战团的同伴战斗至今日。──不能放弃。即使面对的敌人，就是内心恐怖的象征也一样。

下定决心后，昴用全副身心窥探陶德的可乘之机，好掌握进攻的时机──

「等、等一下！不是的！雷姆，我不是被他抓了！」

「卡楚雅小姐？」

「误会……没错，这是误会！陶德不是你们的敌人啦！」

大声诉说并旋转轮椅车轮的卡楚雅想要到前面来，但是陶德却按住她细瘦的臂膀阻止她前进。

因为这举动而导致上半身前倾的卡楚雅，泪眼婆娑瞪向陶德。

「干嘛，你做什么啦！很危险耶！」

「危险的是你。不可以随便跑到我前面。」

「你、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要说这些话的……！」

「当然是为了我。可是我不会因此就让心仪的女人去做危险的事。」

「呜……」

面红耳赤咄咄逼人的卡楚雅被这番话给堵到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羞耻或是尴尬，而是因为对方的体贴说法里头毫无虚假。

没有欺瞒，是陶德真正的体贴──即使这对昴而言难以相信。

「卡楚雅小姐，这位该不会是……」

轻声倒抽一口气后，雷姆提心吊胆地问。虽然问话没有明言，但卡楚雅红着脸点头。

「就是跟你说过很多次的那个。……我的，那个，就那个啦。」

「未婚夫？」

「对啦……！」

拐弯抹角时被直接讲破，卡楚雅自暴自弃地同意雷姆的问话。

听到后，雷姆眼神犹疑，明显内心有所动摇。而跟雷姆一样大受冲击的昴则是轮流看向陶德和卡楚雅的脸，嘴巴感到干渴无比。

「未婚夫妻……」

从相遇到后来发生的种种回忆，只要跟陶德扯上关系都没好事，不过在他那恶魔般的城府和无情无义的性格里头有个让人印象格外深刻的特征，就是「未婚妻」的话题。

身为军人被派遣到「貅德拉格之民」聚落所在的丛林旁边的军营，当时的陶德一个劲地都在讲很想回到被留在帝都的未婚妻身边。只是陶德的本性展露出来后，那个未婚妻的说法早就被昴给抛到记忆的九霄云外去了。

「原来、真的有啊……」

昴忍不住这么说。心爱的未婚妻这种字眼感觉就是跟陶德无关到了这种地步。

可能跟昴的这句独白有着相同心境，雷姆依旧狐疑地看着陶德。

「你，真的是卡楚雅小姐的未婚夫吗？」

「真的啦。我也没想到卡楚雅会跟你被关在宰相的庄园里，还成了好朋友。」

「──」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对我来说也称不上是好的相遇或关系──不过就跟那小子说的一样，我们彼此应该把过去放水流吧？」

「──啊。」

面对雷姆严厉的视线，陶德厚颜无耻地回答，途中视线还转向昴。被对方注视的昴喉头冻结，冷汗一口气湿了背。

但是，陶德闭上一只眼睛的眨眼俏皮动作，感受不到丝毫敌意。

「──」

这也难怪，因为陶德没有把眼前整个人变小的昴，跟以前的昴连结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跟雷姆是敌对关系，可还是希望构筑出睁一眼闭一眼的合作关系，并忝不知耻地大胆提议。要是他发现眼前的小男孩就是昴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做了。

「头家、夫人，你们跟这士兵是？」

因为昴跟雷姆都默不作声，浮洛普柔和的面容开始带有正经之色。

代替不能说错话的昴，雷姆回答浮洛普。

「跟他先前接触过几次。只不过每一次，都危及到性命。」

「咦……」

顾虑卡楚雅的雷姆慎选说法，传达出事实。卡楚雅闻言睁大双眼，看着旁边的陶德。

「真、真的吗？陶德，你曾对雷姆不利……」

「那是奉命行事。既然我是军人，就有可能对某人刀剑相向。就算我不希望也一样。」

「就算你不希望，但怎能做出那种事……！」

「假如你说的是城郭都市的事，是因为你的伴被视为危险分子。如果是更之前的事，就我刚刚说的，我只是听命行事。对你个人我本身没有任何仇恨。」

陶德边说边拿起插在腰际的斧头。昴一行人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但他还是举起手，毫不费劲地把斧头给扔出去。

斧头划出一道弧线，掉在昴一行人的脚边。

「啊～呜。」

露伊捡起斧头，轮流看昴和雷姆的脸。

看样子这不是斧头形状的炸弹，单纯是解除武装。为了彰显这点，陶德还举起空无一物的双手朝他们挥动。

「就是这样，我没有敌意。而且我认为彼此互瞪只是浪费时间，这点我们应该意见一致。」

「……夫人，我也认为应该要进行更有建设性的对话，如何？」

「────」

雷姆抱起自己的双臂，瞥了昴一眼。

对陶德有所提防的，只有昴跟雷姆两人而已。露伊和浮洛普虽然跟陶德有过接触，但他们都不曾亲眼目睹他崭露危险的一面。时机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实在难以判断──

「贝蒂会按照昴的决定去做的。」

跟昴手牵手的碧翠丝，给予了他去做选择的勇气。

不只是她，貚莎和伊多拉也都把未来交付给昴的选择。──光是这两人跟陶德同时在场，就已经让昴心惊胆战。

若要说昴的真心话，其实他很希望一行人尽量远离陶德，哪怕提早一秒也行。

「……卡楚雅小姐是雷姆的朋友吧。我们希望尽量让每个人都安然无事地离开战地，越多人越好。我认为，我们没空在这边大眼瞪小眼。」

「──。明白了。」

昴做出苦涩的决定，雷姆不甘心地咬嘴唇。

但是随便拒绝的话，难保陶德会做出无法预料的举动。这方面也是雷姆的担忧。既然已经打照面，如果硬是要跟陶德分开，只怕场面会很可怕。

原因就出在：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是不能放着不管的。

「用、用不着担心啦你们！这家伙，超级顽强的！肯定可以在我跟你们还有大家逃跑的时候派上用场。」

「喂喂，怎么把未婚夫讲得像是恶烂虫一样呢。」

昴跟雷姆严阵以待的态度，让卡楚雅笨拙地为陶德说话。对此陶德苦笑，用手拨起自己的浏海。

「嗯～既然被接纳的话，就得报答这份恩情。而且，我还得让轻视我的卡楚雅刮目相看呢。」

口吐可靠好青年会说的话，不管紧张到狂吞口水的昴，陶德加入了撤离帝都组。

6

──以现状来看，昴不能拒绝陶德·方克这个人的理由有三个。

第一个，是因为陶德的未婚妻卡楚雅在。

在庄园生活时似乎跟雷姆谱出良好关系的她，是个刀子口豆腐心的善良女孩，而且全然信任陶德。就算跟她控诉陶德有多危险，她也不可能会相信昴他们说的吧。

可是雷姆担心她。就心情层面来看，也无法选择会导致跟她关系恶化的选项。

第二个就是透过「死亡回归」重来后，陶德的行为全都变成犯罪未遂。

拥有冷酷性格和残酷判断力的陶德，至今曾经数度在不同场合把昴逼到绝路，并要了昴的命──不只，有时还夺去了昴重要同伴的性命。

可是因为有「死亡回归」得以防患于未然，结果就是即便陶德不断对昴他们刀刃相向，以事实来说却都没有造成更多的危害。

修德拉格聚落的森林大火，在城郭都市死缠烂打的袭击，于剑奴孤岛上执行的大屠杀，每一件都没有发生。──留下的只有他会做出这些事的可能性而已。

而最后，也就是第三个理由──

「──瞄准胸部以上！打脚只能争取时间！」

「呿！碧翠丝！」

「知道了！密雅！」

听着厉声下达的指令，昴和碧翠丝同时朝前方举起手。

掌心对着被打倒在地的「敌人」──许多具僵尸，紫箭朝着他们接连发射，连同扬起的粉尘一同化为结晶。

虽然当中有些个体躲过了要害攻击，但身体变成那种状态的话也无计可施。

「即使头部没事，只要粉碎就行了。」

貚纱朝着苟延残喘的僵尸出脚，变成结晶的身体被粉碎，少了四肢的僵尸无法再生，逐渐失去色彩，最后像沙子一样崩解散落。

看着僵尸消失的模样，内心不是毫无感触。但──

「这样一来，后巷的障碍就排除了。你们还有多少力气？」

「……还可以打喔。不管是一万还是十万都放马过来。」

「你这家伙真可靠，不过那个数量就饶了我跟其他人吧。不管怎样，要对付他们，效果显着的就是你们的魔法……也就是说，你们可是大家的生命线。」

面对撤退时的最大障碍僵尸军团，陶德提议将路上的敌人全都扫除殆尽。跟碧翠丝牵着手乖乖照做的昴心境十分复杂。

就算被一副同伴面孔的陶德称赞，也无法敞开心怀去高兴。

但是对方根本不理睬他的心情，陶德边观察四周的气息边道：

「在到庄园跟卡楚雅会合之前，就已经跟那些脸色很差的家伙们碰过几次面了。不管是正规军还是叛军他们都不放过，根本没办法沟通。」

「没办法沟通……可是头家在庄园打倒的敌人都可以讲话吧？」

「听得懂人话跟可以沟通，虽然很像却完全不一样吧？那些家伙根本没有要听别人的话，不管是砸破他们脑袋还是割断脖子，他们都不会死。与其说是敌人，根本就是棘手的怪物。」

「不死军队……就跟舒瓦兹大人带的小孩讲的一样。」

听到僵尸的棘手特性后，浮洛普和貚纱思索。

提供他们思考素材的人是陶德，而且还是连昴都无法忽视、准度极高的分析。

「路上我也用寄放在我这的精灵把他们烧成炭，那些家伙全都再也没有爬起来过。不用魔法，单纯靠火能否打倒他们，这方面的验证还不够，不过关键是……」

「头家他们的……」

「魔法。」

「就是这样。脖子以上被攻击的家伙，复活的时间比其他地方被破坏的家伙还要久。腿部的再生意外地很快，所以不适合用来夺走他们的活动力。」

说明到后面还添加这样的忠告，知道陶德本性的昴不禁佩服有加。

事实上，自从接纳他为同伴之后，陶德就不吝惜地共享僵尸的情报，毫无保留地摸索撤退的最佳方案。

初次遭遇僵尸的时间点，昴他们跟陶德应该差不了多少。可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分析敌人到这种地步，连昴都要脱帽致敬。

陶德这一份洞察力，正是昴没法拒绝他的第三个理由。

「话虽如此，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获取为了生存所需要的情报并深入挖掘的能力，没人比陶德更出色。

不只对僵尸，对任何事物、对任何人，不管在哪都不改的这种态度，为陶德的异常决断力和执行力挂保证。

「卡楚雅小姐，不要紧吗？」

「嗯，还好，就只是怕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怕到发抖而已。……你才是，没事吗？」

「以普莉希拉小姐或玛德琳小姐那种毫无胜算的人为对手，还比较可怕。」

「好讨厌的壮胆方式……。后面的孩子们也没事吧。」

跟负责推轮椅的雷姆交谈，同时卡楚雅不住关心后方。

由昴等人当开路先锋，雷姆和卡楚雅紧随在后，再后面跟着走的就是被释放出来的冒牌皇太子们。她的视线尽头便在他们身上。

被给予「黑发皇太子」的任务而因此被关在别栋的他们，每个都是跟现在的昴差不多大小、年约十岁上下的男童。幸好他们在别栋里没有受到不讲理的对待，因此无人受伤或是生病，不过个个全都胆怯不已。

而成功把他们带到外头的人也是陶德，这点同样叫人意外。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放弃屋子，到帝都外头去。外头有危险的家伙在四处徘徊，不过只要乖乖照着指令做就不会有人死。──我以帝国剑狼的名义发誓。」

纵使在昴看来显得虚伪无比的宣言，陶德也饰演得相当彻底，完全就是一个模范帝国士兵。

结果就是，冒牌皇太子们都无人反驳，勇敢地按照昴等人的指示朝着城墙前进，有条不紊地跟在一行人之后。

后半段队伍有超过十名冒牌皇太子，以及推着卡楚雅轮椅的雷姆。这些人由骑着疾风马的伊多拉和担任游击手的露伊来保护。

为了绕过僵尸集团而选择了不好走或迂回的路线，慎重其事的行军速度称不上快，但至少稳健地逐渐接近帝都城墙。

「然而头家却一脸不开心。果然是在意士兵先生？」

跟顺畅的行军成对比，昴的精神耗损颇大。浮洛普从旁观察他的脸后这么说。

目光敏锐的他，看出了昴提防陶德的程度超出必要──至少以现阶段的情报量来说太过严重了。当然，因为会抵触到「死亡回归」的禁忌，因此不能告知浮洛普过去他曾被陶德杀害过。

「浮洛普先生，刚刚也说了……」

「要万分注意士兵先生的动向，对吧？我有记在心里喔。貚纱小姐会寸步不离士兵先生，也是因为听从你的叮咛。」

「──」

「该说就算变小、外表变幼稚了，思考的方式还是很大人样，还是该说变得很慎重呢？头家，你总是倾尽全力去烦恼，这是一种美德。可是呢，为了攻下城郭都市而提议男扮女装的你，我也很喜欢喔。」

面对露出柔和沉稳微笑的浮洛普，昴觉得尴尬而苦笑起来。

这大概是为了不要让昴觉得有压力吧，不过浮洛普的强大之处就在于他不会让人察觉到这点。这也让昴感到不能灰心丧气，更能坦率地激励自己。

没有武力也没有魔法，只靠话语在这个残酷的帝国活下来的浮洛普，他唯一拥有的最大武器就是人品吧。

「──！昴，看脚下。」

「脚下……唉？呜哇！」

对话告一段落时，碧翠丝拉了拉昴的手。昴看向自己脚边──发现水顺着倾斜的地面流淌，浸透了鞋底。

水晶宫对面的巨大蓄水池墙壁已经龟裂，大量的水流进都市，导致水位开始上升。敌人不是只有僵尸，还包含这些水。

谨慎很重要，但时间拖太长的话就会被水位追上，进而被吞没。

「必须在那之前抵达出口，否则所有人都会完蛋。」

昴内心产生的危机意识，由走过来的陶德直接说破。

陶德和大水，两种紧张来源让昴面颊僵硬。而面前的陶德转头看往水晶宫的方向。

「莫古洛一将对上『云龙』，感觉很不妙。输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一对一的话还好说，二对一的话就很要命……一将被打倒之后，敌人会怎么行动？」

「怎么行动，难道你知道吗？」

「『云龙』姑且不论，与之合作的飞龙骑手看起来是尸体。到目前为止，尸体只要一看到我们就会发动攻击。也就是说……」

「僵尸的目标，就是杀死活人。」

「虽然火大，但就是如此。」

陶德虽可恨，但他的担忧，昴也感同身受。

假如僵尸的目的是要抹杀活人，那就算选择可以一口气杀掉许多人的手段也不奇怪。因此，在城堡旁边跟白龙战斗的石头巨人要是输了，僵尸就会群起破坏贮水池的挡水墙，届时帝都将会一口气沉入大水之中吧。

走到那一步的话，帝都外头先不说，还在帝都里头的人全都难逃一死。

「真火大。是说，僵尸这个称呼不错。必须要有一个叫法代表那些家伙。之后都叫那些家伙僵尸吧。」

「关于这些僵尸，你是怎么想的？」

本来默不作声的碧翠丝突然向陶德这样发问。

嘴巴已经习惯僵尸这称呼的陶德，对于碧翠丝的问话面露诧异。

「什么怎么想？」

「到目前为止遇到的僵尸，从外观来看，大部分都跟你一样是帝国士兵。想到要对同伴下手……」

「首先，我跟僵尸不是同伴，就只是服装一样而已。死掉以后就不是军人了，他们什么都不是。除了是麻烦障碍以外，对他们不需要有更多认知了吧。」

「────」

「他们是谁的手下、又有什么目的，我不觉得这些对于目前以存活下去为目标的我们而言很重要。那方面的问题就等伟大人物去思考，给出答案就好。」

「……够了。」

听对方如此淡然回应，碧翠丝别过视线打断对话。陶德对这反应只是耸肩，看向她身旁的昴，说：

「虽然是很可靠的搭档，不过精神方面似乎很压抑，好好聊过一次比较好。就算只是把内心话吐出来都对身心有益。」

「……我会记住的。」

昴沉重回答，陶德扔下一句「那就这样」后便再度往前走。

陶德负责担任探路的斥侯，摸清僵尸的位置和数量，然后拟定击退方法；昴他们讨论过后付诸执行，确保逃跑的路线。目前这个战术进行得相当顺利。

只不过──

「照那家伙说的做令人生气，不过累的话什么都可以跟贝蒂说。」

说完就看着昴的碧翠丝，真心为昴感到担心。方才质问陶德时也是这样，精神方面先不行的是昴。

一方面是一直提防陶德，以及让碧翠丝吸收玛那使用魔法；不过最大的心理负担来自于打倒僵尸这件事本身。

打倒可以说话、想法跟活着时接近的僵尸，是一件苦差事。要是能跟陶德一样，只把他们当作挡路的稻草人该有多好。

「贝蒂认为，这点也是昴的优点喔。」

「不好说。被雷姆听到的话，搞不好会被骂少磨磨蹭蹭的，还被踢屁股。」

「──我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呜呀哇呜！？」

自我嘲讽时后面突然有人出声，昴吓得跳起来，慌慌张张地转头看过去，就看到推着轮椅的雷姆正用鄙夷的目光瞪着昴。

她眯起浅蓝色双眼，因为昴的模样而叹气。

「就算变成这副模样，你的作风一样没变呢。」

「既、既然明白我的作风，就代表很了解我这个人啰？」

「我要订正。变小以后比以前更不客气了。」

「这方面就想做是孩童的奔放流露，笑着看过就算吧。」

雷姆严苛的意见对于与她分离了一阵子的昴来说是开心的刺激。于此同时，他也不希望让雷姆感到不安。──而且不是只限雷姆。

「唉，陶德那家伙没有添麻烦吧？他有派上用场吗？」

没错，坐在被雷姆推动的轮椅上，畏畏缩缩这么问的卡楚雅也是其中之一。

即便立场跟一起逃跑的冒牌皇太子一样，难以凭己力移动的卡楚雅想必也觉得很无力吧。虽然她没法直接表达出自己对未婚夫的好意，但是担心陶德的心情使得她劳心的程度比人多出一倍。

为了不让卡楚雅担心，昴只好凝视陶德先走的路。

「嗯，他很活跃喔。鼻子灵敏，目光也很敏锐。下达的指令也很确实，帮了大忙。」

「这、这样啊，那就好。还好还好……」

卡楚雅垂下眼帘安心抚胸的样子让雷姆的目光变得柔和，并对昴使眼色，表达她感谢昴选择说出的话，不过昴无法老实接受。

说来气恼，刚刚的回答不是出自于要让卡楚雅放心，而是正确评价陶德一路走来的表现。依现状来看，带着一大批碍手碍脚的人还能够没啥大碍地往城墙移动，最大的原因就在于陶德的侦查和选对路。

虽然无法给予僵尸迎头痛击，但昴和碧翠丝两人能够有效应付僵尸，所以处理上十分顺利。──撇除掉昴精神上的损耗超出必要的话，基本上等于陶德入队没有带来坏处。

「没事吧？」

撇开卡楚雅的反应，雷姆语气平静地询问昴。

她眼中的忧虑来自于方才昴和碧翠丝的对话──攸关昴的精神疲劳。虽然开玩笑说要是被雷姆知道的话可能会被踢屁股，但她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做。

而且比起踢屁股，这句关怀更能振奋昴。

「当然没事，我可是处在万全状态下的最强模式喔。要是被雷姆问的话，我都会这么回答。」

「那么，不要逞强就是帮了大忙……」

「这不可能。在你面前，绝对没办法。」

就算被要求别逞强，昴也会逞强。个中原因现在的雷姆不知道，但即便她疏远昴，昴也绝对会勉强自己。

「──卡楚雅，不是说了叫你退到更后面吗。不要追上来。」

就在雷姆对昴的回答感到扫兴时，担任斥侯的陶德回来了。

他立刻叮咛追上昴他们的卡楚雅，被念的未婚妻才刚放心陶德平安无事，又立刻面露抗拒，紧接着又转换表情。

不是放心，也不是闹别扭，而是担心陶德的表情。

「陶德，怎么了？」

「……唉呀，你哟，专门在这种时候敏锐。」

说完，陶德用手拨起没有头巾固定的浏海，说出了卡楚雅的忧虑原因。那就是──

「──前头有个蛮棘手的僵尸坐镇。那个单眼族，八成是在今天的攻防战中很抢眼的家伙。」

7

──「巨眼」伊兹梅尔是单眼族的勇士，族人的希望。

雄壮威虎的脸部中央，那又大又蓝的眼睛清澈无比，毫无迷惘地凝视着未来。──不，是曾经凝视过。

伊兹梅尔现在的眼睛是金色，令人联想到漂浮在夜空中的月亮，是魔性的象征。

本来为了提升单眼族的威名，为了猎取皇帝文森·佛拉基亚的首级而勇闯战场的伊兹梅尔，却被业火焚烧而殒命。──理应如此。

讴歌战士荣誉，透过战斗来竞逐名誉，用互取性命来歌颂胜利。

然而却有人使出违背战场规则的手段，将伊兹梅尔困在与荣誉和自尊无关的陷阱中，利用罪犯绊住他脚步，导致他被卑鄙的火焰给焚烧殆尽。

可是原本被烧烂化成灰的身体现在却取回四肢，肩膀还扛着爱用的战斧，大踏步地走在饱受战火的帝都中。

而策动他那本该凉透的身躯的，只有强烈席卷的憎恨情感──

「──玷污我们荣耀战场的愚昧之人，在哪里！」

8

「之前遇到的都是无名小卒，还没遇过活着的时候担任过『将』的对手，不过前方的家伙强到跟『将』有得拼。有够麻烦的。」

「跟『将』有得拼……」

「也是有靠灵活用兵或高超战术当上『将』的案例，不过绝大多数都是靠当事人的战斗力。那家伙就是这一类……假如只看战斗力，那家伙一个人就能杀光我们所有人吧。」

没错，陶德淡淡地给出结论：等在前方的强敌僵尸跟队伍的战力对比让人绝望。

靠出奇不意和发动总体战都没有胜算的敌人出现了，一行人可说是霉运当头。眼前的难关严重到令人觉得命运走到尽头。

「可、可是，动用你的歪脑筋，总可以办到吧？一路上用了这些小不点的力量，不是都很顺利吗？」

嗓音拔尖，铁青着脸的卡楚雅指着昴、碧翠丝和貚纱，质问陶德。然而面对未婚妻寻求救赎的目光，陶德摇头以对。

「硬来这步会管用，仅限实力差距在某种程度内的情况。就跟风不管有多强劲也吹不倒城堡一样，前面的家伙，程度就是这么高。」

「呜……」

「那么，士兵先生判断走这条路太勉强啰？」

「没错。──是很想这么讲，但又不能随意换别条路走。」

卡楚雅呻吟，浮洛普若有所思，陶德回应两人，并轻抬上腭。

「那边也终于要分出胜负了。洪水马上就要冲来了。」

如他所言，远处的天空轰然巨响。

定睛一看，在水晶宫旁边与「龙」起冲突的巨大石人偶的腿部被破坏，崩塌的躯体牵连到旁边的建筑物，扬起漫天尘埃。

打倒强敌的白龙发出呐喊，响彻天空的胜利呼喊为顶上对决划下句点。既然这场胜负就是挡水墙被破坏的倒数计时器的话──

「就算如今要找其他路逃跑，根本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是呢。」

结论就是一行人被逼到绝境，不过事态的急迫性肉眼就能看得出来。陶德点头同意昴他们做出的结论，貚纱此时礼貌地举起手。

「请问，意思是，我们束手无策了？前有强敌，又没有时间另寻他路。」

「哈哈哈，貚纱姑娘，这结论也太恐怖了。确实，前面讲的话全都让人觉得走投无路，所以才会没法平心静气，不过一定还会有方法的！」

「例如什么方法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有人会知道吧？」

浮洛普的发言让貚纱皱起圆圆的眉毛，看向昴。

在这种情况下选择自己为仰赖的对象让昴很开心，也很感激。虽然这也造成压力，不过必须有所回应的心情更甚。

更进一步来说的话──

「──有解决的方法吗？」

没错，对昴投以期待目光的不是只有貚纱。

推着卡楚雅的轮椅，雷姆握着把手的手指泛白，浅蓝目光即使动摇，仍紧盯着昴。她身旁的卡楚雅投射的不是像对陶德那样的全盘信赖，而是类似沙堡的脆弱东西。

──即便如此，昴的心仍因此沸腾。

他将为了警惕陶德而一直分割出去的注意力拉回来，好让脑袋可以完全运转。

「要前进还是折返，不马上决定就来不及了喔。」

在昴切换思绪时，陶德出声提醒并叠加条件。

前进的话，需要的是战力。折返的话，需要的是运气与时间。──假如以发动「死亡回归」为前提的话，那后者的胜算可能比较高。

「不，不能那样说死。」

重复「死亡回归」删去不可行的路线，迟早会找到可以通往其他出口的路线。然而那是以有目标为前提。

不管走哪条路线，只要时间赶不上，后者的选项就无法选。

「可是，选择战斗的话……」

在逃离帝都的一行人当中，能够称得上是正经战力的有昴和碧翠丝、露伊和貚纱还有陶德，以及作为预备战力的伊多拉。假如是要可以信赖的战力的话，那除了伊多拉以外全都是小孩，这队员组成实在叫人笑不出来。

非战斗人员有雷姆和卡楚雅、浮洛普和冒牌皇太子，还得拨出战力来保护他们。另外，要如何计算其实只是碧翠丝附属品的昴，该考虑的地方太多了。

就在昴抬起头的时候。

「────」

刚好和在同一个时间点看向昴的陶德四目交接。

001

顿时，一道闪光窜过昴的脑内。这恍如电击的感受万分可靠又苦涩。

原因在于──

「「──打倒僵尸吧。」」

──彼此的结论，以及要成就结论就必须结合双方的力量与智慧。灵魂痛切有感，给出了这样的直觉。

9

──听到有别于其他的巨大声响的瞬间，伊兹梅尔转身。

「──」

本来被烧毁的身体现在换成了全新的肉体。伊兹梅尔毫不介意皮肤上的裂纹。单眼族英雄叉开双腿，独眼捕捉到有莫大影子在接近。

真的不夸张。划出抛物线朝着站在马路上的他冲过来的，是一整栋屋子。

从帝都的市容里硬是拔起来的屋子就像面包，而散落的墙壁和地板碎片有如面包屑，庞大的质量正在接近，欲将目标物砸烂。

不过──

「──太慢了！」

「巨眼」伊兹梅尔的战斧，根本不把毫无技术成分的投掷物看在眼里。

刚强战士两人合力都不知道能否拿得动的巨大斧头，伊兹梅尔却一手将之轻松举起，切开堵塞整条马路的屋子。

像是把人从胯下给割开，由下往上劈的斧头把屋子一分为二，里头的家具和餐盘洒落一地，屋子不情愿地走向末路──接着一股豪风迫向伊兹梅尔。

「──！」

才刚使出大招的伊兹梅尔，被快如箭矢的石头射击。

当然，这种粗糙的奇袭对视力比其他种族还要优良的单眼族无效。他只是偏个头就躲过了飞来的石头，目光则是紧盯着屋子造成的粉尘后方。

──单眼族的瞳术，可以改变伊兹梅尔所看到的世界。

凭借这点，他的眼睛可以把敌人的情绪看成颜色。在烟雾的后方，先丢屋子、后丢石头的「敌人」的战意，在他眼中就是摇晃的红色存在。

「────」

寄宿着红色战意的「敌人」，是够资格角逐竞技的战士。

早就死掉的伊兹梅尔，理应冰冷的死者躯体却点燃着火焰，寻求着能够让自己展现威武的敌人。这是战士的夙愿。生前最后一场的战斗根本糟糕透顶。

把毫无战意的罪犯排排放在城墙上用来绊住战士的脚步，然后不和双方交手，直接把双方烧死。运用那种策略玷污战斗仪式的鼠辈，就是伊兹梅尔憎恨的对象。

在这一点上，这个敌人有着战斗的意志，伊兹梅尔看到了对方倾尽全力的觉悟。

「上啰──」

脚踢泥土被夯实的马路，伊兹梅尔的身体奔向敌人。

敌人倾注石头雨迎战，同时发动第二波质量弹作为牵制──第二栋屋子飞上天空。这个战术虽然胆小，却不是弱者的做法。

跟卑鄙下流有一线之隔的战术，只能抱持敬意来消灭。

「战士之死，要由战士亲手赐予。」

用闪身和战斧来应付石头，而对于飞过来的屋子炮弹，伊兹梅尔挥动斧头闪向马路──用脚踢起被割下来的地面，透过让两块大质量的物体相撞来承接，然后劈进斧头粉碎两者。

被切开的建材和四散的马路碎片飞舞，白茫茫的街道降低了敌人的攻击准头。这段期间，前进的伊兹梅尔用肉眼捕捉到敌人。

「一个大男人，还有女孩──」

在烟幕的后方看到了负责扔石头的男子，以及把屋子跟地面分开的女孩。男子用掷石争取时间的期间，女孩便使出质量弹，由两人联手发动攻击。

动作举止还不成熟，这两人恐怕不是道地的战士。但是这份拼死一战的态度确实有战士的气概，伊兹梅尔已经不会跳动的心脏也为之雀跃。

战场有时候会把并非战士的人，暂时蜕变为战士。

「厉害。」

称赞，致上敬意，无论如何都要斩杀。

必须完整无缺、毫不犹豫、毫无错误地杀光。要接连斩断性命，遏止呼吸才行。

砍断四肢、扭断脖子，啜饮掏出的心脏的鲜血──

「────」

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头，燃起了对壮烈至极的死亡、鲜血和性命的渴望。

于此同时，伊兹梅尔敲坏第三间屋子炮弹，并从发出清脆声响散落的窗户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大笑。

凶狠的热意传遍没有血液流动的冰冷身躯，嘴角歪斜，像在为之喝采。那是生前从未有过，只泛着血腥味的凶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这笑容别说嫌恶，反而扬起了猛烈的爽快感，伊兹梅尔放声大笑。

他大笑，笑着打落不断飞来的石头，主动跳向下一发屋子炮弹，用战斧剖开，发动特攻。

朝着边往后逃边扔东西的两名战士──不，是扑向猎物。

第五间。斧头敲向最后的抵抗，准备用真正的血液来满足鲜血渴望、献上祝福的伊兹梅尔──

「──以前我就想过，眼珠只有一个的家伙应该不强吧。」

顿时，某人的嘲弄突如其来地敲击耳膜，制止了伊兹梅尔。

舞动的斧头所破坏的第五间建筑物的玄关深处走廊，有一名帝国士兵趴伏在地板上。──是穿得一身蓝，身在战场却心如死灰的存在。

男子的情绪颜色、他的目光、嘲弄的话语，全都让伊兹梅尔直觉到──这个男子正是自己的敌人，是最该被唾弃、嘲笑战斗的卑鄙化身。

「你──！！」

方才的高昂感消失，冰冷杀意沁染伊兹梅尔的金色眼珠。

他放任喷发的怒意扭转身躯，战斧的轨道从破坏屋子硬生生被扭转，意图杀害趴在地上的男子。

被男子嘲弄的所有战士的愤怒，就由自己朝怨恨的敌人降下制裁铁锤──

「──哦。」

可是刹那间，帝国士兵从伊兹梅尔怒火中烧的视野中凭空消失。

不是以高速移动，而是真的如字面意思突然消失。

「────」

顿时，伊兹梅尔的思绪被黑色与白色给覆盖。

他只在最后一瞬间看到金色长发女孩抓住了帝国士兵的皮带。那意味着什么，被无处可去的憎恶支配大脑的伊兹梅尔并不知晓。

不过，伊兹梅尔整个人因此产生了致命空隙。

「──嘎！？」

突刺的冲击力贯穿左肩，伊兹梅尔叫出声来。

因为敌人消失而忘记思考，在空中毫无防备之际被石头给砸中。飞石的威力一旦命中就足以击碎骨头，被直接命中的伊兹梅尔身体──连哀号都没办法。

血气尽失，处处都有裂纹的身体，因为左肩被掷石直接打中而发出轻响，毫无挣扎就直接碎散。

不会痛的身体受到损失，这种异样感让伊兹梅尔大为惊愕，不过真正的惊愕还在后头。

「我的手……」

肩膀的部分碎裂，所以左手就这样掉在半毁的屋子地板上。可是仿佛时间倒退般，左手透过无法理解的动作而再生，龟裂被填起，左手修复完成。

仿佛碎裂本身从未发生，且花不到两秒钟。

「这个身体……！」

超越并克服死亡的再生能力。

这件事让伊兹梅尔瞪大他的独眼，同时飞石接连袭向他。他刻意不闪躲，让石头打在身上，眼睁睁看着四肢断掉碎裂，却又立刻恢复。

确定了。这个死过一次的身体，被授予了克服「死亡」的祝福。

「──呼。」

伊兹梅尔简短吐气的时候，祝福仍在持续。

从刚刚就一直果敢攻击伊兹梅尔的男子与女孩，他们的后方潜藏着其他人的身影。独眼视之为方才消失的宿敌。

方法不清楚，但是那家伙在自己面前消失后，移动到了那两人的背后。战士们，原来与卑鄙者联手。

这是背叛。原本给战士的称赞反转为黝黑憎恶。

「没效没效没效啦！」

沐浴在石头雨之中，身体不断被打碎的伊兹梅尔放声大笑。

他脚踢屋子残骸，如箭矢般飞出去，男子和女孩继续朝他扔石头。就算不用斧头打落，他们的攻击也无法颠覆这身祝福。

碎裂后转眼间就修复好的身体，让伊兹梅尔感觉自己无所不能。他大笑，然后打算让放弃活人真实感的全新身体，沐浴在敌人畏惧自己的温热血液中──

──正准备这么做的时候，他察觉到了。

胡须男子跟和服女孩，以及被认定为可恨宿敌的帝国士兵都不害怕。目睹这一点的瞬间──伊兹梅尔感受到身后出现新的气息。

「──！」

战士本能敲响警钟，伊兹梅尔在空中扭转身子，回头看去。

「巨眼」睁得老大，映照在金色瞳孔中的，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一瞬间就绕到自己身后的人物──不，不是一个人。有三道身影。

黑发男童，以及被他抱在怀里的礼服女童。还有刚刚抓住宿敌皮带的金发少女，正搂着男童的背。

三个人都是小孩，却又是燃烧着纯红战意的战士，纷纷举起了手。

「埃尔──」

听到咏唱，顿时，伊兹梅尔身为战士的本能立刻就做出脚踢碎片的反应。

但是他硬生生地阻止本能，为了挥动战斧伸长手。他不闪躲、不制止对手的攻击，即便自己沐浴在攻击之下依然同时反击。

以过去生前的身体不可能办到这样的攻击，但现在就以这副被祝福之身即能施展出来的斩击屠戮敌人吧──

「密雅──！！」

蓝紫光芒迸射，伊兹梅尔刻意承受朝自己飞过来的攻击。

打算接着反击的他，没有注意到。

──单眼族英雄「巨眼」伊兹梅尔，以前绝对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10

「──那些东西变成僵尸的时间还很短，里头甚至有几个钟头前还活着的家伙。在这场战斗死亡的人全都复活……要这样断定还太早了吗。」

「不过，我也可以理解他们是刚变成僵尸这件事。感觉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弱点是什么。不了解僵尸详情的不是只有我们……」

「他们本身也一样。话虽如此，既然可以说话，那应该就可以思考。只要变成僵尸的时间越长，就能填补未知的知识，说不定弱点就会消失。」

「正因如此，才要在对方变成万全状态前进攻──啊。」

「怎么了？注意到什么？」

「──。没有，只是想到僵尸并不了解自己的身体。既然如此，要是反过来教他的话──」

背后被露伊搂着，自己抱紧胸前的碧翠丝。

打出信号后，周围的光景一眨眼就转换，三人移动到被斧头一击粉碎的屋子旁边的空中，也是强敌僵尸的正后方。

貚纱负责扔屋子，伊多拉负责丢瓦砾，两者轮番攻击──从字面看上去是很奇怪的打法，不过奇怪的不只有字面，还有画面。

「以获得夜鸣大人的宠爱之身，这点大小不在话下。」

被问到可以扔出多大的东西时，貚纱给予了强而有力的答案。

事实上，整个普莱迪斯战团的谜之强化也适用在伊多拉身上，不过叠加了夜鸣的「魂婚术」的貚纱，根本就是可以用外表欺敌的幼女。

仰赖貚纱进行的大小投掷物轮番攻势，成功地吸引了对手的注意力，然后再让注意力转移到陶德身上，之后才真的由昴他们发动奇袭。

「────」

即使面对荒谬可笑的攻击，也能完美应付的僵尸强敌。

以面部的独眼为特征，敌人闪耀着金色瞳孔，露出残忍笑容。不知道那份暴戾是变成僵尸之前就有的，还是变成僵尸后才具备的特性。

但可以确定的是──生前的他，绝对不会在承受攻击的同时进行反击。

「埃尔──」

「密雅──！！」

这正是昴一伙人在他身上所烙下的败北之路。

「──」

昴和碧翠丝手中发射出的蓝紫箭矢共有三根，直直刺向在空中抡着斧头的单眼族。可是敌人丝毫不睬自己身体的状况，交由再生力来修复伤势，自己只负责反击。

但是──

「什、么……？」

僵尸强敌睁大金色眼珠，愕然地看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碰到紫箭而化为结晶碎裂的伤势没有像之前那样恢复。因为阴魔法箭矢是先把僵尸的身体变成结晶，然后才加以粉碎。意思就是停滞住僵尸肉体的时间，解开其束缚后再摧毁。

阴魔法对僵尸特别有效──是目前已知的僵尸最大弱点。

「这就是我们持有的手牌，最强而有力的用法！」

不管僵尸敌人有多强，只要碧翠丝的密雅可以碰到，就能够打倒。

既然如此，就拟定可以碰得到对手的方案──亦即刻意让原本若发挥生前的战士实力就无法战胜的敌人，了解自己的僵尸身体的强项。

「知道自己是不死之身后，任谁都会想依靠这种力量。」

「假如是变成僵尸之前的你，肯定会直接闪掉吧。」

「啊呜！」

这些是昴三人下达的胜利宣言──或者应该说是对敌人的称赞与怜悯。

以僵尸之姿复活的战士，生前无疑实力了得。假如是对上生前的他，昴他们恐怕是根本找不到胜算。

「──啊。」

敌人的身体在受到紫箭攻击导致碎裂的力道下，在空中旋转。

自己输的原因是什么？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假如是后悔自己中了这一帮弱者铺设的陷阱的话，那昴会觉得心痛──

「──舒瓦兹大人！」

就在感伤掠过胸口的那瞬间。

貚纱用刻不容缓的语气呼喊他，回神直视现实的昴这才注意到：在空中旋转的僵尸敌人锁定自己后，眼中燃起情感。

点燃火苗的，是昴方才跟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吧。

「我──」

「──还没死！」

对视到金色目光而倒抽一口气时，半个身子碎裂的敌人朝着昴踢出空中的碎片。

是屋子炮弹被粉碎后的碎片。说是碎片，却也有头颅这么大，在踢击的威力下加速瞄准昴的脑袋直飞过来。

「呜啊呜！」

原本要击碎昴脑袋的一击没有碰到昴。因为露伊挡在他面前代为承受了。

「露伊──！」

「昴！不可以移开目光！」

硬是介入其中而被碎片打中的露伊飞了出去，想要伸手抓住她的昴被碧翠丝叫住，同时碧翠丝毫不留情地追击敌人。

闪闪发光的紫箭，为蒙受邪恶祝福的僵尸身体带来「死亡」。

但是因为致命伤而恢复生前敏锐度的敌人，不肯轻易咽气。敌人扭动身子，用已经变成结晶的左肩和侧腹来承受碧翠丝的追击。

结果，对方将阴魔法的损害压抑到最小程度，并转守为攻。

「哦哦哦哦！」

「嘎啊！」

敌人伸长手抓住昴，抱着碧翠丝的昴就这样被扔向地面。

背部跟坚硬地面打招呼的昴，上方被少了半个躯体的敌人给笼罩，在战意与暴戾的夹缝间被摇晃的金色瞳孔近距离瞪视。

那眼睛鼓胀着让人想像不到是已死之躯的情绪，让昴浑身一僵。

──即便知道不动手的话就换自己被人动手。

──即便知道不杀的话就轮到自己被人杀害。

「密雅！」

碧翠丝代替无法动弹的昴，朝敌人施放魔法。

笼罩住昴的上方，意味着也笼罩在被抱在昴怀中的碧翠丝正上方。在近距离射击下难以失手的魔法命中了敌人。

即便如此，敌人还是用残存的右手抓住昴的脖子，试图折断。比起对方全身都化为结晶的速度，敌人带昴上路的执着怕是要先行一步──

「谁叫你莫名其妙地同情他。」

有人淡然地这么说，接着，昴眼前的金色瞳孔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头被砍断，滚到一旁。

在敌人的脑袋消失后，接着看到的是陶德冷酷的脸庞。他手上的那把斧头，就是割断罩住昴的僵尸脑袋的元凶。

「放肆！」

接着，怒火中烧的貚纱毫不留情地踢飞被砍断的头颅。就这样，独眼脑袋像个足球一样弹跳，消失在街道的远处。

然后，剩下的身体也变成结晶，脆弱地崩解。

「没事吧，舒瓦兹大人！」

「……咳咳！咳咳！我、我没事。抱歉，得救了。」

敌人身体消散，拂去落在身上的蓝紫碎片，同时朝跑过来的貚纱举起手表达自己没事。随后，昴立刻一脸紧张。

「露伊！露伊呢？她保护我……」

「没有大碍，应该啦。不过被碎片打中，所以好像有一点脑震荡就是了。」

昴焦急地问，回答他的是蹲在稍远处的伊多拉。

被他抱起来的露伊额头流血，无力地晃着脑袋。

「伤到头可糟了……！碧翠丝，拜托了！」

「──。当然，贝蒂知道。」

「拜托……！」

只能拜托现场唯一会使用治愈魔法的碧翠丝来处理露伊的伤势。

另一名使用者雷姆跟非战斗人员一同绕过战斗区域，继续前往城墙。而昴他们就负责绊住僵尸强敌，这是为了让其他人能安全逃走的战略。

直到最后雷姆都主张负责疗伤的人越多越好，但是想让她待在安全地带的昴坚持己见。结果她的担忧不幸被证实了。

「露伊，你要没事啊……！」

碧翠丝用手罩住露伊额头上的伤口，发动治愈魔法。旁边的昴只能握着露伊的手柔声呼唤。

「对不起。」感受到小手虚弱无力，昴不断道歉。

「这女孩也能用治愈魔法吗？你身边还真多会使用魔法的人呢。」

在昴看着露伊接受治疗时，陶德对他这样说。他把砍断敌人脑袋的斧头扛在肩上，俯视感到不安的昴。

「然而你却这副德行，糟蹋了好东西。你有自觉吧？」

「陶德……」

「除了倚赖自己的强项，又确定自己不会死的家伙是很脆弱的。这个道理不是只适用在刚刚杀掉的单眼族，也可以套用在你身上。」

他语气平淡陈述事实，而昴没有回嘴，就是因为被他说中了。

跟甩开迫近而来的败犬之死，眼中只有取胜的敌人对上视线的那瞬间，胆怯掠过昴的脑内。就如陶德所说，那可以说是输给了敌人对活下去的渴望。

虽然并不是因为这样就觉得被杀死也无所谓，可是──

「那种说法，不觉得很失礼吗？」

代替沉默不语的昴尖锐地顶回去的，是貚纱。

挑起应对强敌的重责大任，女孩比起胜利带来的安心，更担忧昴被无心的言论所伤，所以才会出言顶撞陶德。

「舒瓦兹大人可是方才那场战斗的大功臣。你却指着他说些难听话……」

「不要咄咄逼人啦。我认同他的功劳，但他做得不够确实。还有，功劳最大的应该是你，还有倒在那边的姑娘吧。」

「你以为事事都是自己讲的才正确？如果是的话……！」

「就说了，不要咄咄逼人啦。我说的就只是事实。既然有出于无与伦比的强大而确信自己不会死的怪物，那就也会有因为其他理由认为自己不会死的家伙。──但我跟你都不属于其中之一。」

干巴巴的冰冷口气，听起来透露着陶德的人生观。

可是在貚纱听来，这番话似乎就只是挑衅。她难得横眉竖目，想要更欺近陶德。

站在她旁边的伊多拉抓住了她的小肩膀。

「貚纱，到此为止。这样子不像你。随时都很冷静才是你的风格吧。」

「……小女子就只是情绪起伏不明显罢了。而且，伊多拉大人也明白吧。」

「明白什么……」

「我跟伊多拉大人，都和舒瓦兹大人联系在一起。舒瓦兹大人处于怎样的心情，您应该或多或少都感受得到。」

「────」

没有转身也没有转头的貚纱这样倾诉，听得伊多拉皱眉闭上嘴巴。看到伊多拉的侧脸，昴小声屏息。

普莱迪斯战团是利用昴的「柯尔·雷欧尼斯」的效果对全体施加强化，但是跟昴关系深厚的成员──同一个「合」的伊多拉等人，以及来往比其他人还要密切的貚纱，受到的影响比其他人更多。

他们并不讨厌这样，反而更倾向于体贴昴。

「啊～呜。」

突然，露伊发出微弱的声音，回握昴的手。

还是一样，发出的声音无法形成有意义的语言，所以昴不知道她要表达什么。但是露伊也在担心昴，明明她自己才是受伤的人。

「你也多重视自己一点。虽然你可能不想被我念吧。」

「能说话就没事了。假如平安无事出到外头，再请雷姆帮忙诊察。」

「谢谢你，碧翠丝。貚纱也是，已经够了──」

没错，正当昴想要重新划分状况而抬头仰视貚纱时。

咻。听到一声风切音──

「呃。」

发出短暂呻吟，貚纱整个人开始发抖。

浑身发抖的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后，不禁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因为背部和腹部被前端锋利、像是触手的物体给刺穿了。

贯穿貚纱娇小身躯的触手，是从远离昴他们的地方，被盛大战斗给牵连而毁坏的街道那头伸出来的。

宛如蜿蜒蛇躯的触手，起始点为──

「……啥？」

被踢飞出去的头颅长出了异形身躯，僵尸以怪物之姿重新复活。

11

愣住的那一瞬间，震惊践踏了想像和理解，让昴的思绪一片白。

「昴！」

然而身旁碧翠丝的死命呐喊，将昴的意识拉回现实。

有种听见血液在大脑中流窜的错觉，昴的眼前──伫立在被毁坏的街道上的是单眼僵尸，而且已经是亵渎人形的异形姿态。

脖子以上还是跟刚刚一样，是黑色的眼球湛着金色瞳孔。

可是脖子以下已经不是健壮的战士躯干，理应对称的双手和双脚左右两边的粗细和长度乃至于形状都不一样，根本是只能称为异形的怪物。

怪物的右手伸出触手──不对。那不是触手，是手指。怪物的一根手指异常伸展，贯穿了貚纱的身体。

「──呜。」

理解到这点的同时，细长手指也从貚纱体内拔出。被贯穿的身体顿时喷出鲜血，女孩当场虚脱跪地。

昴立刻就想跑到貚纱身边，但──

「──！不好！舒瓦兹！」

才刚迈步，伊多拉的手掌就从旁边把昴推了出去。

力道大到没有控制，昴的身体轻盈地在空中飞舞。然而伊多拉的判断是正确的，这点由异形马上以手指施虐来证明。

方才昴所在的位置，以及附近的街道和建筑物都被牵连，来回跳动的手指疯狂肆虐。手指威力轻易地切断建筑物，昴的身体差点也面临相同命运。

「呿！没想到会从砍掉的头颅再生。」

千钧一发死里逃生的昴，被咂嘴的陶德粗鲁地接住。不过昴惊愕得完全忽视了所受的待遇和对陶德的抗拒。

「骗人的吧。身体都变成结晶碎掉了，还有人可以动！？」

「就算不希望有，但既然真的有，也只能认栽了。那个恶心的外表……」

「是身体再生的术式出了差错！」

抱着昴的陶德发出疑问，由碧翠丝揭示答案。她可爱的脸蛋带着焦躁，边护着露伊，边瞪向怪物。

「受到本来应该死掉的伤害却拒绝死亡，结果就是那样！」

「──。也就是说，比其他僵尸还要贪生怕死……不对，他们早就都死掉了，说贪死怕活比较正确吧。」

「唔……伊多拉！快点救貚纱……！」

「我知道！我知道啦……」

昴死命呐喊，大声回答的伊多拉则是咬紧牙根。

他当然也想要救受伤的貚纱，可是随便乱动的话就会吸引到异形的注意。既然攻击对貚纱奏效，那伊多拉也不可能承受得住。

要是连伊多拉都被撂倒，那胜算就会更加远去──

「不对，说起来……」

露伊去挡碎片而受伤，貚纱也是一招就受到濒死重伤。

以为打倒的僵尸却没倒下，反而还化为异形继续挡路。这下子不就等于走进了死胡同吗？

「──说什么蠢话。」

昴割舍掉有一瞬间冒出脑海的愚蠢想法。

命运的死胡同，指的就是遇到了在这次的轮回中绝对无法过关的难题。抱着昴的陶德，也曾数次把昴给逼到这种绝境。

可是，昴还是在这里。──更何况，昴是被救的。

就算放弃了自己，也不能放弃大家。

「──恶心死了，你那眼神。」

「咦？」

「是搞错自己跟他人的性命顺序的家伙，才会有的眼神。」

昴在心中意识到这点并切换齿轮，而近距离看着他的脸的陶德这样低语。昴实在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是，里头掺杂着厌恶。只有这点昴可以确切无误地感受到。

「走啰。」

说完，陶德就抱着昴跑起来。

而且竟然是背对貚纱和碧翠丝他们，一溜烟地逃跑，远离战场。

「啥！？你干什么！？要是离开大家……」

「你才是看清楚状况吧。那东西的目标，就是我跟你。」

陶德边说边压低身子，冲进旁边的巷子里。

下一秒，手指仿佛要插进陶德的残像般猛然穿过街道。鼻子被空气中的烧焦味给刺激到的昴，在即将看不见之前确实捕捉到了敌方身影。

异形的独眼闪着可怕光芒，追着昴他们跑了过来。

「是战士的直觉吧。似乎相当不爽想出那个战术的我跟你。」

「……唔！所以由我们担任诱饵，好让敌人离开大家啰。」

「一旦把其他人卷进来，你的脑袋就会变迟钝。」

说完，陶德用绿色的眼珠瞅着昴瞧。

被他抱着跑的昴在那冷酷无比的凝视下，感觉受到的威胁跟追着自己跑的异形给的一样，甚至更多，整个人不禁背脊打颤。

连在这种状况下，陶德依然在对昴估价。

「想得到少了搭档，还能解决掉那玩意的方法吗？」

「如果没有的话？」

「我讨厌那样，但到时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昴知道，陶德到时绝对不会如他现在所说的只是祈祷。

既然自己跟昴都被盯上，那只要对自己不利，陶德就会毫不留情地舍弃昴。现在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没有让昴当诱饵自己就逃得掉的方法。

反过来说──

「──要是有方法，你愿意帮我吗？」

昴这样问，陶德的脸再度绷紧。

陶德巧妙地利用障碍物躲开怪物的视线，不断闪躲攻击。被抱在他怀里，昴环顾四周，寻找目标建筑物。

而且是在执行撤退战术的途中，伊多拉提起而成为话题的建筑物。当时除了密雅战术外，还想到了这个，但因为考量到实际执行的可能性，最终就没有列为选项的秘招。

「做得到吗？」

「──要做。」

即问即答的昴让陶德略感惊讶，接着嘴角露出残酷笑容。

然后──

「好啊。──就上你的贼船吧。」

12

──追着逃跑的目标，「巨眼」伊兹梅尔的脑子一片混乱。

「────」

视野忽明忽暗，思绪分散不连贯，动作更是与洗炼无关，简直是惨不忍睹。

长度不同的手脚摩擦地面，脚步踉跄得有如刚出生的野兽，尽管不断撞上墙壁或地面，依然朝着远离自己的背影伸手，伸长手指。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两个逃跑的敌人，伊兹梅尔已经想不起来了。

甚至连自己曾经是伊兹梅尔这件事都快忘记的异形，每次跌倒碰撞，就会从裂开的伤口长出新的手脚，外貌的丑恶逐渐更上一层楼。

「哦哦哦哦哦哦……」

恐怖无比的伊兹梅尔──不，怪物发出了空虚的呐喊。

两个目标一大一小，大的抱着小的在逃窜，每当快要抓到他们时就会被避开，导致攻击一直落空。这场追逐一直反复着这样的状况。

然而，那也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跌倒，所以自己长出了很多手脚。现在已经不会跌倒了。只要不跌倒，手脚多的就跑得比较快，便能追上。再一下子。就快了。

「啊哦！」

怪物吠叫一声，手指碰到逃跑的目标的背，在肩膀上挖出一个洞。

听到敌人喷血惨叫，怪物大笑。痛快。真是愉悦，再多一点血，多一点哀号，想要听到断气的声音。

频繁地转弯，瞄准死命逃跑的目标腰部以上的部位攻击。要是瞄准脚的话，一旦目标跌倒，追逐就会马上结束。结束的话就太可惜了，会很寂寞，很伤心。

所以为了让这场追逐可以永远不要结束──

「哦哦哦哦哦哦～」

流血的猎物终于体力不支了吧，边咂嘴边逃进附近的建筑物内。主动进入无处可逃的死路，这猎物做了愚蠢至极的行为。

直觉开心的狩猎时光就要结束，怪物也跟着溜进建筑物内。

增加的手脚和肥大化的身体，破坏狭窄入口后闯入屋内，金色眼珠为了寻找逃跑的目标而四处查看建筑物内部。

环视四周后发现──建筑物的空气里头充斥着细细的白色粉末。

仔细看会发现，屋子内有许多棚架，每个棚架都塞满了内容物饱满的袋子。白色粉末就是从破掉的袋子里头跑出来的。

「──要打倒你，用不着使用魔法或必杀技。」

浑身沾满白粉的怪物听到这声音而转身，看到建筑物入口站着一个鲜红色身影。

是逃跑的目标之一──不对，不知何时，逃跑的目标早就只剩下大的那一个。而自己没发现不见的小目标，现在就站在入口。

站在那里，然后──

「吃我这招，科学真髓──粉尘爆炸！！」

这么吆喝完，不只小身影是红色的，怪物的周围也一口气被染红──惊人的爆炸炸翻磨坊小屋，红莲火焰将异形整个吞噬。

13

「──看啊，舒瓦兹。以那间磨坊小屋为记号吧。那个旁边有水车的建筑物。」

决定撤退的一行人在离开庄园时，伊多拉说过这么一句话。

本来伊多拉就是磨坊的继承人，虽然昴并不清楚那是怎样的工作型态，但听说过是把小麦磨成粉相关的工作。

「也就是说，利用这间小屋里头的材料，就能引起粉尘爆炸。」

所谓的粉尘爆炸，指的是空气中充斥着可燃性粉末时，被火星或火花给引燃，此时会造成连锁效应而导致瞬间起火并爆炸。

加上磨坊小屋是密闭空间，大量的面粉充斥、飞舞在空气中。只消将火种扔进已经准备好的空间里，就能造就大家都喜欢的粉尘爆炸──

「……没想到威力这么惊人。」

背靠在撞上的墙壁上，昴看着因粉尘爆炸而残破不堪的磨坊小屋，以及身在其中直接品尝威力而被烧死的怪物尸首。

──被陶德询问有没有方案时，昴灵光一闪想到的就是这一招。

当然，粉尘爆炸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促发，如果没有把敌人引诱进小屋的话，那一切都不用谈了。所以说，这个战术之所以成功，不是昴的功劳。

「……还活着吗，陶德。」

面对留有爆炸余韵的光景，昴甩甩头站了起来。

责任分配完，在磨坊小屋的内部准备妥当之前，陶德负责引诱怪物，这是个要不断闪避凶恶手指攻击的重大责任。怪物追着陶德的期间，昴则让整间小屋充斥面粉，并筹措用来点燃的打火石。

然后看准时机，在陶德逃进小屋诱导怪物进入后点火引发粉尘爆炸。千钧一发之际昴逃离爆炸，按照计划，陶德也应该从小屋的后门逃出去了才对──

「陶德，陶德……！」

「……不用叫得那么悲怆，我还活得好好的。」

「──！」

在还有残余火苗燃烧的爆炸中心寻找陶德的昴，听到嘶哑声音后立刻跑过去。小屋墙壁被炸到散落街道一地，陶德便单膝跪在马路上，用被炭灰弄脏的脸迎接他。

「你，差点连我都杀了。」

「……讲得真难听。所以我不是有先讲了，威力很强大吗？」

「是呢。偶尔是会发生这类意外，不过听了原理也就了解了。」

大口喘气的陶德一屁股坐在马路上，然后直接看向被炸开的小屋。

「敌人呢？」

「被炸掉了。死透了……你看，就那个。」

说完，昴指向刚好从两人的位置能够看见，怪物被炸飞且正在被火烤的一部分，而那部分正像沙子一样消散。

这次的「死亡」真的是跟其他僵尸一样，再生能力追不上了。──虽然在变成那样的怪物之时，他身为战士的部分就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陶德，伤势还好吗？」

视线离开被打倒的敌人，昴边看陶德的伤边问。

为了执行这项战术，负责担任诱饵并闪避怪物攻击的人就只有陶德。当然，是有想过陶德会很讨厌这个对自己负担很大的战术，但出乎昴意料的，他却率先承接这个诱饵任务。

「怕受伤却又要取敌人性命，未免太说不过去了。我们彼此都只是完成必要的任务罢了。……不过话说回来，伤得可不轻啊。」

边说边低头检视自己身体的陶德，受到了重伤。

虽然没有严重到马上会影响生命，但是肩膀、腿部和背后全都被挖开，士兵制服都被血染红，流出的血正在马路上漫延。

出血量过多。放着不管的话，肯定会危及性命的程度。

「得马上──」

叫碧翠丝过来。昴准备动身。

因为昴跟陶德离开了原本的战场，碧翠丝现在想必慌张失措吧。但是她应该会优先处理貚莎的伤势。

露伊和貚莎她们的安危也让人挂意，得赶紧跟碧翠丝他们会合才行。

「──不过，都做到这地步了，卡楚雅也不会抱怨了吧。」

「咦？」

「她在庄园不是有讲吗？那家伙好像以为我是个懒惰虫。我让他们逃走，又确实打倒了强敌，还受了荣誉战伤。你该不会想要独占所有功劳吧？」

陶德的脸失去血色，却还耸肩讲出这种话，昴对此感到傻眼，接着虚脱吐气。

都伤成这副德性了，还在心心念念卡楚雅会怎么想。抑或是他想缓解昴的紧张感，谁知道呢。

「你真的很重视卡楚雅小姐耶。」

「那还用说，那是我未婚妻啊。卡楚雅就等于是我的性命。」

陶德脸不红气不喘地这么说。

听了他的回答，昴深呼吸然后憋住，接着鼓起干劲说：「好！」

就连现在都还是害怕陶德。因为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在自己心中留下创伤。

即便如此，在这边与他合力打倒怪物也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在遍体鳞伤之前，陶德为了让所有人和昴活下去而用尽了全力。

既然如此，这次轮到昴了。

「待在这边……不对，可能会有人听到这边的爆炸声跑过来。先跟我回到半路吧，然后找个合适的地方躲起来等我。」

「嗯，知道了。拜托你可别就这样跑掉了。」

「我才不会咧！」

陶德让昴这样觉得，就算不那样做应该也行。

但说到底，即便跟他依然是敌对立场，昴会不会就这样丢下他等死，本来也就很可疑了。

「不，想太多会钻牛角尖。总而言之──」

就算想要搀扶，自己跟陶德的身高也差太多。至少帮他准备一根可以当拐杖用的东西吧。于是昴检查被炸翻的小屋四周。

然后在余烬中发现了架子的支柱──

「────」

──刹那间，一道硬声响彻四周。

「……为什么这样？」

听到这硬响，昴垂着头用力握拳，嘴唇颤抖，连肩头都跟着颤栗。黑色眼眸也不住发抖，他低声道。

「为什么这样？」

「────」

没有听到回答，昴边吐气边转身。

回过头的昴，眼前是朝自己脑袋劈下来的斧刃，但停在只差一点点就要击碎头盖骨的位置。

──因为被只有昴看得见的「不可视之手」给固定住了。

「呿！失败啊失败。」

小声咂嘴后，陶德放开斧头往后跳。从那敏捷的动作来看不觉得他有受到失血或伤势的影响，昴气愤得咬紧牙根。

连刚刚的模样都是演技。不管是伤口的痛，还是跟昴求救，以及述说自己对卡楚雅的爱，全都是为了让昴卸下心防。

「为什么这样啊……！」

第三次发问的昴，泫然欲泣地瞪着陶德。

瞪着他，悔恨交加之余，还感受到泪水上涌──

「现在你还什么都没做。也没杀任何人。我本来都原谅你了！！」

「你早就慢慢地失去我的信任啦。」

听着昴的叫喊，陶德拔出匕首代替斧头，摆开架式。

──这就是菜月·昴和陶德·方克之间没有挽救余地的离别宣告。

第三十四卷 第二章『不会乞求原谅』

1

肩膀和腿部的伤口淌血，急促的呼吸带着热度，再加上血气消退的脸色，都是性命在倒数计时的证据。

不立刻处理的话就无法阻止倒数计时，届时将有生命危险。

可是只要施加治愈魔法，就必定能得救。那绝对是还有救的伤势。

「然而你却……为什么……」

站在被炸飞的磨坊小屋旁，置身在余烬烧烤建筑物残骸的焦臭味中，脚下的水位还逐步升高的帝都内，昴正在与「敌人」对峙。

没错，跟已经不得不称为「敌人」的陶德·方克对峙。

──虽然不想称陶德为「敌人」。

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惨遭陶德毒手。数度被盯上性命，事实上也曾被对方夺走性命，于是这段孽缘便在脑中深深烙印下死亡与恐惧。

昴屡次「死亡回归」，应付陶德发动的攻击，结果就是他曾引发的惨剧──「貅德拉格之民」世居的森林大火、城郭都市瓜拉尔的攻防战、剑奴孤岛基奴海布的虐杀全都被翻盘，所以历史上这些事件都没发生过。

并不是昴想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事物而奋斗时，使得陶德的行径一一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昴视陶德为敌人的理由，只存于昴心中。

而终于在帝都面临前所未有的灾厄之际，为了保护未婚妻卡楚雅的陶德主动跟昴提出合作。以现实层面而言，要是没有他，不知道得反复试错几次，才能找出策略对抗满到多出来的僵尸，又要如何打倒那个独眼僵尸。

要打倒那个变成异形的僵尸，昴和陶德是缺一不可。

因此，就差一步了。

再一步，昴就会封存心中无法割舍干净的心情，跟陶德走下去。

然而事实却是──

「为什么……！」

「少假惺惺了。你能防住刚刚的攻击，不就是因为一直在提防吗？」

面对昴声音颤抖的控诉，陶德闭上爬有血丝的右眼。

他的表情像是在应付讲不听的小孩，视线对着漂浮在半空中的斧头──在陶德眼中看来想必是如此吧，但在昴眼中却是被黑手抓住的凶器。

在昴心中，斧头就是陶德的代名词。

被斧头剖开脑袋的经验不只一、两次，就算从陶德手中抢过来，只要这个无法让内心平静的玩意进入眼帘，昴就气得牙痒痒。

他说中了。昴一直在提防陶德。

所以，在背对受伤的陶德时，发动了「不可视之神意」来保护自己的头部。因为昴心想，如果他要动手，大概会瞄准可以一击毙命的脑袋。

可是，自己并不希望他会这么做。要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好了。

偏偏事与愿违──

「失败啊失败。完全着了你的道了。」

「才不……」

「跟其他人分开，也解决掉敌人，想说就是现在了……了不起的演技呢。」

「才不……！」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想用刚刚的爆炸连我一起炸飞吧？是的话，抱歉让你期望落空啰。」

「才不！我是真心想要跟你合作的……！」

「──少骗人了。」

冷冽的一句话，让昴的喉咙讲不出话来。

闭着一只眼睛的陶德，已经不是刚刚一直在估算昴的眼神了。他早就已经估量完昴的价值，所以才会有现在的言行。

「你骨子里应该也知道的，我们不可能互相理解。」

「────」

「我积极怀疑别人，你则是消极相信别人。不管费尽多少唇舌，我们的价值观都不同啦。」

谨慎改变站立的位置，陶德以飘在空中的斧头为中心，与昴对峙。昴也咬着嘴唇，隔着腾空的斧头悲痛地瞪着陶德。

「要是在这边杀掉我，你要如何跟僵尸对抗……」

「有够不干脆的。只要出了帝都，总会有办法的。多亏跟你们合作，才能把卡楚雅送到城墙那儿。在那之后少了你比较好。」

「为什么！我又没有要加害卡楚雅小姐！也没打算跟你互相厮杀！你却这样！」

「──可是，要不要救卡楚雅，对你来说是选项吧？」

「嗄……？」气得大吼的昴被对方一句话堵住气势，不解地屏息。

不明白他的意思。这句话本身就跟昴的主张相左。不管有没有选择，昴都不打算伤害卡楚雅，所以这话根本就是找碴。

虽然明知如此，但昴的思绪还是被迫停滞。

「──我不会向你乞求原谅的。」

没有错过这一刻，陶德压低身体冲了过来。

感受到敌我距离缩短，让昴全身的细胞发出惨叫，昴立刻命令挡在空中的「不可视之手」朝陶德扔出抓住的斧头──

「咿、嘎啊啊啊！？」

顿时，贯穿右腿的灼热感让昴的视野化为一片鲜红。

昴的右脚大腿上插着一把匕首。是方才陶德拿在手上的东西，他冲过来的同时脱手掷出，昴就这样吃了这招。

而痛楚分散思绪，本来要扔斧头的「不可视之手」中断了动作──空中的斧头被抢了回去，陶德的前踢命中昴的胸膛。

「哦噗！」腿受伤而无法站稳身子，发出呻吟的昴往后倒。后脑勺和背部都受到撞击，原本就分散的思绪变得更难以集中。

脚、胸口、头部和背部，然后是落在眼前的斧刃──

「啊啊啊啊啊啊！」

不顾一切地大喊，让黑手介入往自己挥下的斧头路径上。

被严酷使唤的「不可视之手」从胸口突出，接住已经迫在鼻尖的斧头，为了不让颤动的斧头掉下来，于是也用上自己的双手，用三只手来抗衡杀意。

「真是、顽强啊……！赶快早死早超生啦……！」

「我、不要……绝对、不要……！」

用手按住斧背，陶德用上全身的体重想要杀死昴。

昴用上包含「不可视之手」在内的三只手来抵抗，但凭借区区孩童的双手，和只有看不见这个优势以外的薄弱权能，无法把陶德给推回去。

要是在旁边看，会觉得这是相当滑稽又凄惨的杀斗。

有大量军人和战士以武器和锻练有素的技能互相杀伐的帝都禄普加纳攻防战迎来重大局面之际，昴跟陶德的战斗却是鄙俗到丢人现眼。

没有锻炼过的技巧，没有特殊的武器，甚至连压倒性的王牌都没有。

以佛拉基亚帝国的基准来看，这只是一场水准低劣无比的赌命战斗──这正是菜月·昴和陶德·方克这对无法理解的两人的决斗。

「有够矛盾的！眼神透露自己几时死了都无所谓，把别人的命随便放在自己的天平上，事情演变成这样却又拼命反抗。让人不舒服！」

「不要、随便、乱讲……！几时死了都无所谓，我才没那样想。更没有、把别人的命放在天平上……！我根本不想死！」

「去死！」

「我不要！」

陶德的眼神和声音都化为黝黑杀意，想让昴的心脏停止跳动。斧头在两人之间较量，但这场推拒不可能永远持续。

「你那奇怪的鬼把戏，也快到极限了呢。」

「咕、噫……！」

表情狰狞的昴开始从耳朵里淌出血来，陶德注意到这点。

这是频繁使用「不可视之手」权能的副作用，下场就是残害昴的身体。陶德知道后就明白，只要时间拖久了，昴会先支撑不下去。

不管怎样，要在变成那样之前──才这么想的时候。

「──！？」

两人集中在致命斧头上的注意力，被突然的轰天巨响给打断。

远离帝都中心的他们，听到远方──都市最深处的水晶宫对面的蓄水池，隔绝庞大水量的挡水墙撑到极限的临终哀号。

顿时，流进帝都的水势和水量陡增。大浪涌入没有海洋的世界，撼动都市的汹涌波涛也袭向昴他们。

然后──

「呜、啊啊啊啊──！！」

「────！」

抓紧那一刹那，陶德的注意力被巨响给分散的瞬间，昴使尽吃奶的力气。

挪动仰躺的身子，忘掉匕首戳在腿上的痛楚，全力往旁边扭转，把用「不可视之手」抓住的斧头刃面插向旁边的地面。

把体重压在斧头上的陶德没料到这一招，整个人也跟着倒向地面。

「呼哈！呼哈！呼哈！……噗哈～！」

昴顺势继续朝旁边滚动，远离陶德和斧头。

腿部的匕首也跟着碰到了地面好几次，但是想要逃跑的心情战胜了剧痛。边哭边滚动了十几二十次，终于撞上建筑物的残骸才停下。到这边，昴才终于双手撑地支起身子──然后看到了。

「……真是彻头彻尾讨人厌的家伙。」

跪在地上的陶德，愤恨地这么说。

转头看向昴的他，左肩上深深刺着斧头。

「────」

昴抱着殊死觉悟躲过斧头的时候，反过来换陶德倒在斧头上。

斧刃深深地割进锁骨里头，伤口视情况有可能深及心脏，可是擦拭嘴角还吐出血块的陶德可没虚弱到像将死之人。

好坚韧，真的太坚韧了。

负责诱导僵尸的他身体处处是伤，再加上吃了粉尘爆炸的波及伤害，最后斧头都砍进自己身体了，他都还一派处之淡然。

而陶德之所以可以摆出那种态度，原因终于也在昴的眼前明朗化。

那就是──

「──被看到了吗。失败啊失败～」

不是从容或轻浮，陶德的口气很明显是烦躁。

绝对不能给人看见的东西，却被绝对不想被看见的人给看到了。这股失算让他对自己，特别是对昴产生强烈怒意。他的声音表露出这点。

怀着这股愤怒，陶德粗暴地拔出刺在肩膀上的斧头。粗暴到伤口一度喷出强劲血花──却马上止住了。

那是为了不在战斗或狩猎时让身体受到伤势影响，令肉体的回复力获得进化的种族才有的能力，也是昴在这个异世界看过许多次的回复力。

虽然外表跟昴看起来没两样，但关键在于体内的血统。

是亚人。而且还是──

「──你是半兽人？」

「很可惜。这样讲不算正确。」

在惊愕的昴面前眯起眼睛，陶德肯定了他一半的疑惑。眼见对方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陶德给出了另一半的答案。

他残酷地扭曲脸颊，眼中泛着血色，愤怒地说──

「──是人狼啦。」

2

──在这个世界里，有许多光是存在就被忌讳嫌恶的东西。

像是半妖精，是被忌讳嫌恶的东西里头格外醒目的存在，受到过去差点毁灭世界的「魔女」的拖累，不受待见的境遇在任何一个国家都相同。

除此之外的案例，还有在卡拉拉基都市国家被视为不吉利的无毛亚人族；古斯提克王国则是头发和眼睛颜色越接近黑色，越被精灵厌恶和排斥。

而同样地，在有众多亚人族混居的佛拉基亚帝国里，有两个种族同样被视为忌讳──土鼠人和狼人。

古时候，这两个种族背叛了在佛拉基亚帝国最受宠爱的女性，并将之逼死，于是背上了永远不会被原谅的罪过。

结果就是土鼠人舍弃祖国，挖地洞逃到国外。而不知道能怎么逃跑的狼人就被屡次围剿，直至被斩草除根。

帝国的这股愤怒甚至波及他国：在自己国家若是发现了土鼠人或狼人，可以越过国境将之送到帝国去处刑。──这也是俗称的猎土鼠和猎狼的历史。

而现代的土鼠人据说活用自己的才能，躲在人烟罕至的地底生活；狼人的幸存者则隐藏身分，伪称自己是犬人。敢对外公开自己是狼人的，举世仅有一人──在卡拉拉基都市国家被誉为最强人物的「礼赞者」哈利贝尔。

执着狩猎狼人的帝国，讽刺的是高举的国徽也是被剑贯穿之狼。

剑狼在帝国可说是最被尊崇的存在；于此同时。唯恐自己被剑贯穿而逃跑的狼，却成了最被唾弃的存在。

因此，在这个世界，狼人以及继承狼人之血的狼之半兽人──「人狼」的存在，都继续背负着绝对不会被赦免的诅咒。

「人、狼……」

听到把斧头从自己肩膀上拔出，在手中旋转把玩的陶德这么说，昴惊愕失声。

屡次发生冲突的陶德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得知这点后，固然不知道产生的情绪是好是坏，但是凌驾其上的还是恐惧。

听到「人狼」这个字眼的时候，本能产生出厌恶。

──昴不知道这个世界排斥狼人的历史。

狼人与土鼠人在帝国被忌讳厌弃，原因出在古时候背叛了名为爱丽丝的女性，而爱丽丝如今的身分就是夜鸣·魅时雨，她所爱的皇帝并不是文森·佛拉基亚，这一切资讯昴都不知道。

尽管所有背景资料都不知晓，但昴的灵魂能够理解。──被唤作「人狼」的人，在这个世界是多么异质、格格不入的存在。

「你惊讶的模样跟我预想的有些不同呢。明明讶异我是半兽，却对我是人狼一事毫不惊讶的样子。」

紧盯不吭声的昴，陶德一脸意外地皱眉，不过他立刻耸肩切换成讽刺笑容。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需要什么无聊的顾虑了吧？人狼就该吊死。谁叫我们流着这种诅咒血液。你也──」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说我想要……」

想要杀你。昴无法说自己不曾这么想过。

然而，那跟陶德身上的血统还是出身无关，只是因为他本身的行径与昴不相容，激烈碰撞下才有的想法。

可是，刚刚陶德讲得却仿佛──

「少把『血统』拿来当作你成为我的『敌人』的理由。」

「────」

「你会不断跟我碰撞，是我跟你的问题！不是因为你的身分，更不是因为你的血统刺激到我！」

咬牙切齿还朝地面挥拳的昴站了起来。

腿上刺着匕首的剧痛正在激烈搅拌身体，但昴反过来让意识变清晰，并令积在胸口的滚滚怒意变得明确。

「少随便把一切都推给什么人狼……！」

「喂喂，什么随便。这可不是该由你指指点点的事……」

「吵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啦！」

没有一件事按照昴的想法发展，昴要是怀着正面情绪就会做出负面行动，要是心态积极就会引发负面问题。

帮助卡楚雅，帮忙营救雷姆他们，合力打倒僵尸，才在想有机会好好相处，陶德就打算杀了自己，最后还揭露他是人狼。

「为什么这样啊！」

「少对别人的出身说三道四。事情不就这样吗？我妈可能跟狗睡过吧。这么说来，以前家里后面就住着一只大狗，搞不好那个就是我爸喔？」

「不对吧！对出身说三道四的可是你！」

「────」

「我之所以，跟你这样大眼瞪小眼……！」

陶德身为人狼，走过了怎样的人生，昴才不管。

他也不想知道。知道的话，可能会从中寻找原谅陶德的理由。所以根本不想知道。因为昴不想出于无奈的理由来原谅陶德。

因此──

「──决定了。」

在愤怒与痛楚下而乱成一团的脑袋下定决心，昴低语。

听到他的低喃，陶德眯起眼睛。不用开口，仅用沉默督促昴告知他决定了什么。

不是因为被催促，而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的昴，开口说：

「我不会杀你。我不会称你的心如你的意。」

「────」

听了这语气平静的宣告，陶德什么也没回答。

但是沉默并未一直持续。──因为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陶德用没拿斧头的那只手拨起头发，张嘴大笑。也不管头发和额头被血给弄脏，迳自咧开嘴巴爆笑。

一个劲地笑完后，他缓缓摇头。

「你就是个怪物。比那个僵尸还可怕的怪物。」

他眼中泛着前所未有的激动，恶狠狠地瞪着昴。

头一次看到他那隐藏在黝黑杀意背后的感情，昴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以前他在镜子里看过很多次。

是恐惧。──对于无法理解并会带来「死亡」之物的恐惧。

「你没有自觉，实在有够恶质。你对于取舍性命做出选择。要救谁，要让谁死，都自由决定。有人献媚露出弱点就加以疼爱，不肯的话就睬都不睬。我对于要讨好人或坦诚相待是不会犹豫，但……」

「────」

「谁要跟凭自身喜好决定他人生死的家伙往来啊。」

──这是陶德·方克的最后通牒。

话中吐露不屑的陶德，外表跟着骨头倾轧的声响发生改变。

从上衣破洞可以看到的伤口一下就愈合，皮肤接着被跟头发同色的兽毛覆盖。头部的鼻子突出，嘴巴像往两边扯开似地变大，整排白色牙齿开始变得锐利无比，整个人外表化为狰狞猛兽。

是人狼。就如他刚刚所宣告的模样。

用两只脚站立，两只手可以使用工具，还能用凶暴尖牙咬碎对手性命。他变化成了这样的存在──不，是崭露真正的姿态。

「去死。」

带着再明确不过的敌意，陶德迈出步伐。

他的一步相当大。蹬地的人狼冲了过来。目标是杀死昴，毁掉无法理解的恐怖对象，撕裂不能知道自己身分的敌人。

知道他目的的昴，也跟着爆发斗志。

「──不可视之神意。」

昴低声道。化为人狼的陶德挥动斧头扑了过来。

命令从胸口伸出的黑手抓起瓦砾挡住斧头的劈砍，斧头还没超越陶德的头部高度就硬生生被弹飞出去。

「──！」

然而，就算没了斧头，现在的陶德还有其他武器，也就是獠牙。

昴为了预防斧头已经使用权能，因此无法再用「不可视之手」对付牙齿。取而代之地，昴用自己的手拔出刺在腿上的匕首。

「噫、咕噫嘎啊──！！」

在不曾熟悉的剧痛下呐喊，昴用双手拿好匕首，插进咬过来的獠牙缝隙之间。因为扑过来的力道猛烈，他整个人被推倒在地。

闭合的尖牙和匕首撞击，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咬到匕首的人狼嘴巴不住淌出口水，濡湿了倒地的昴的脸颊。

「──哦！」

「啊啊啊啊啊啊！！」

想要用力推开却反被压住，尖牙逼近昴的脖子。

拼命推拒的昴在疼痛中叫喊。

「我……！我不会杀你的……！」

即便现在都快被杀掉了，獠牙即将咬穿脖子之前，昴都还这样叫喊。

性命即将被夺取的一方，朝着意图夺取性命的人这样喊，实在很奇怪。

就算这场推拒战会输，即使脖子被咬断而殒命，就算会回到这场战斗已经发生的时间点，都不会打消自己喊出的誓言。

陶德因为昴不知道的理由而对世界绝望、感到怨恨，而昴不打算杀死这样的他──

就在这刹那。

「──到此为止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扰乱昴的灵魂。

猛兽的呼吸、微微颤动的地鸣，各处仍旧陷入混乱的帝都，成了所有声响任意肆虐的噪音地狱。

即便在这样的世界里，任何事物都无法妨碍那声音。

简直就像是菜月·昴的存在，跟那声音起了共鸣。

「嗄──」

下一秒，原本压着昴的身体，准备要以利牙夺取性命的陶德整个人从旁边被击飞出去。

「────」

本来变成人狼的陶德遮蔽了视野，他飞出去后，映入敞开眼帘的，是舞动闪闪亮光的冰之碎片──以冰块制成，边攻击边散发冰片的槌子。

大小约莫一个人双手环抱的冰槌，奋力把陶德殴打出去。

而用双手挥动冰槌，飘逸着银色长发的，是身穿白色服装、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

「──爱蜜莉雅。」

名字如电流般窜过脑子，昴的嘴巴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少女转过头，眨眨蓝紫色双眼，与昴的黑瞳四目交接。看她美丽的双眼看傻眼的昴忍不住──

「那边的小孩，到这来！」

「咦？」

不知道原本是忘记呼吸还是倒抽一口气，总之都被强迫中断。

迅速伸过来的白皙手指，用超乎想像的力气一把拎起昴的身体，把他抱了起来。少女──爱蜜莉雅毫不犹豫地抱起浑身沾满血和泥巴的昴，然后弯曲膝盖。

「嘿咻。喝！」

伴着吆喝声一跳，接着脚蹬旁边的建筑物墙壁往更高处跳，最后轻松抵达屋顶。「咦？咦？」被抱在怀里的昴大感惊讶，不过接着他理解了为何要这么做。

「──啊。」

下方，刚刚昴所在的马路，被挟带着巨响的激猛浊流吞噬。连建筑物的残骸和平安无事的建筑物都要被冲走的滔滔气势，威力与其说水枪，更像是大炮。

「真危险……差一点就要被洪水给吞没了。」

看了惊险万分的光景，爱蜜莉雅轻抚胸口。

爱蜜莉雅的评论缓和了眼前的急迫和悲惨，但是井然有序的市容沉入水中，逐渐失去原型的光景带来的绝望感惊人。只要再慢一点，昴就会如爱蜜莉雅所说一起被浊流吞噬，束手无策──

「──！那家伙呢！？」

在咬死昴之前先被爱蜜莉雅给打飞的陶德。

要是太慢逃跑，他也会被巨流给吞噬。一旦被这场大水蹂躏，就算是陶德也没救了吧。

昴忘了腿部的痛楚，马上在浊流吞噬的帝都街道中寻找陶德的身影。老实说，如果被问他到底希不希望发现陶德的话，他也答不上来。

「等一下，你冷静点！你在找谁……啊！仔细一看，你伤得好重！不赶快治疗不行……」

在昴死命凝神找人时，爱蜜莉雅注意到他腿部受伤。本来要把昴放在地上的爱蜜莉雅连忙让他坐在屋顶的女儿墙上。

「你等着！我马上请能用治愈魔法的……」

「没那种空闲时间！要是放着不管的话……」

「你才是，对自己的脚──」

拨开安抚的话语，昴试图站起。这让爱蜜莉雅横眉竖目，可是斥责却中断了，没能说到最后。

她睁大蓝紫双眼，美丽的眼眸映照出惊人光景。

坐在女儿墙上的昴，背后出现带着水花一同现身的人狼，咧开大嘴即将要咬上昴的颈项。

「────」

是会被咬住拉入水中，还是毫不留情直接咬碎颈骨？不管是哪一种，眼前的爱蜜莉雅都来不及反应。

陶德的执念甚至可以顽抗大水，说什么都要把昴的命咬断。

此时──

「──不准碰……」

先是用力踩踏屋顶地板的脚步声，接着是破风声。

疲惫困顿的昴和离得远的爱蜜莉雅，都无法阻止陶德行凶。

取而代之介入的，是浅蓝瞳孔洋溢愤怒的少女。

「那个人──！！」

与咆哮同时释放的，是以吃奶的力气挥出的斧头。

人狼飞扑而来时，原本被昴弹飞的斧头不知何故传到了少女手中，然后又抛掷回准备咬昴的原持有者。

「──嘎。」

划出弧线的斧头猛然砍进人狼身躯。

早就被斧头深深崁入的左肩吃下了让伤口变得更严重的攻击。砍击力道赢过人狼的势头，被命中的巨躯就这样被敲进浊流之中。

发出莫大水声和水柱，这次人狼──陶德·方克终于沉入水底。

002

「呼哈、呼哈、呼哈……」

肩头上下起伏，喘气挥出斧头的少女把昴的头搂进怀里。斧头就这样脱离她颤抖的手落入水中，接着少女当场跪下。

然后少女──雷姆的浅蓝双眸和昴的黑眼珠对望。

「好像、没事的样子。」

「……其实不是、没事。」

面对眼神微微透露安心的雷姆，昴结巴回答。

然后他转而寻找起身后被雷姆打进水里的陶德。──没看到。这次应该是找不到了。就算找到了，他也──

「──唔。」

悔恨和苦涩上涌，昴手贴自己胸膛。

昴跟陶德在任何事情上都无法理解对方。无论是昴希望陶德理解的事情，还是昴认为陶德不需要理解也行的事情，全都没办法。

这令昴懊悔，懊悔得无以复加。

怀着这份无可奈何的懊悔──

「雷姆！太好了。帮忙治疗这个孩子！我得赶快去找昴……」

「请等一下！这孩子！就是这孩子！他就是自称自己是菜月·昴的小孩……」

「咦！？这孩子是昴！？可是，他很可爱耶……？」

当昴在屋顶上慢慢虚脱的时候，前来救助的两人──爱蜜莉雅和雷姆为了昴的事而在大声讨论。

她们像这样在自己面前交谈的景象，到底已经睽违了多久呢？这本来明明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陶德、那个大笨蛋……」

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昴的心中留下深沉又讨人厌的荆棘，男子消失了。

最后，怀着这股懊悔和败北感，昴的意识就此中断。

第三十四卷 幕间『陶德·方克』

──陶德·方克是佛拉基亚帝国的军人，位阶是上等兵。

跟同僚贾马尔·欧瑞黎的妹妹卡楚雅·欧瑞黎是未婚夫妻，原本被派驻到帝国东部峇德海姆密林，后来在城郭都市瓜拉尔与叛军交战，之后担任「食精灵者」亚拉基亚一将的随从兵。

之后，一同发起叛变的叛军集结攻打帝都禄普加纳，于是他又参加了帝都保卫战。

在保卫战中，他是以一介士兵的身分参战，为了帝都人民──特别是为了未婚妻卡楚雅而挥动自己的武器，英勇地与叛徒奋战。

但其实他的真实身分是在佛拉基亚帝国备受唾弃的「人狼」，在历史上遭受歧视与迫害，生存方式已经定型的他，是无法与他人相容的存在。

在跟菜月·昴这个存在几度冲突，直到最后都无法接纳彼此。

这就是名为陶德·方克的帝国人狼。

──除此之外，我没打算告诉你更多了。

003

第三十四卷 第三章『决定要去爱』

1

──「云龙」抛下玛德琳飞进帝都时，瑟希鲁斯追了上去，而比他慢一步的爱蜜莉雅也决定前往都市内。

「可是，在那之前要先把玛德琳……」

准备要跑起来之前，如何处置怀中失去意识的玛德琳让爱蜜莉雅感到困扰。

负责防守五星城墙要塞第二顶点的玛德琳，以及被她叫出来的「云龙」梅佐雷亚，与他们的战斗已被中断，但这不代表身为「九神将」之一的玛德琳的威胁变小了。她现在是睡着了没错，谁知道醒过来以后会怎样。

「因为玛德琳是个爱生气的孩子。」

不听人解释就大发雷霆，导致周遭受到的牵连非常大。

可是也不能一直抱着她跑来跑去，于是在拼命想法子后，为了保险起见，爱蜜莉雅决定冻住玛德琳的手脚。

「那边的人！带着这孩子退到后面！我先冻住她手脚让她不会乱动，麻烦小心运送，免得她醒来又发脾气！」

将被冻成白色的玛德琳托付给远观战场的叛军──狄克尔底下的一伙人。他们对女性十分温柔，所以把玛德琳交给他们应该是对的。

「艾蜜莉小姐，请务必小心！」

「会的，谢谢！我有种不好的感觉，所以你们也退下！」

挥手回应他们的目送，爱蜜莉雅做出冰之阶梯跨越第二顶点的城墙，然后跳进帝都里头。

顿时，肌肤马上起了鸡皮疙瘩，令她忍不住皱起娥眉。

「……果然是非～常讨厌的空气。」

这股空气给她的印象沉重又黯淡。空气本身当然没有重量和颜色，但是帝都内外给人的感触就是这种奇怪的感觉。

空气变化剧烈到让人不适，不过爱蜜莉雅可不能在这边腿软。

「我可是跟大家千拜托万拜托，才能来到佛拉基亚的。」

提醒自己的爱蜜莉雅，在心中用力反省。

爱蜜莉雅阵营之所以会前来佛拉基亚帝国，是为了带回失踪的昴和雷姆，要是跑来一趟却少了人的话，就本末倒置了。若是没有瑟希鲁斯，爱蜜莉雅就会输给梅佐雷亚，届时会害大家很伤心吧。

当然，因为突然就要和「龙」交战，所以不会有人责怪爱蜜莉雅。即便如此，身为阵营里最伟大的人，爱蜜莉雅还是有责任的。

跟担任后盾的罗兹瓦尔不一样，爱蜜莉雅必须自觉两人的伟大在本质上有所不同。她必须明白为了实现她的希望，大家为此努力奋斗的这份伟大。

所以说──

「我必须努力，告诉自己办得到。」

越过高耸城墙，纵身跃入下方的帝都街道。

气氛跟露格尼卡王国的王都很不同，不过都有着大都市独有的整齐洁净，从排排站的建筑物也能感受到市容充分考虑到了机能性。

帝国皇帝一定是有着非常清晰的未来蓝图，为了把这个城市和国家变得更好而拼命努力过吧。

「都这么努力了，却变成这样子……」

帝都市容给予的印象，却和现实大相迳庭。

不论皇帝是抱着怎样的想法来经营帝国，一部分的帝国人民给出的答案就是这场叛乱，爱蜜莉雅也站在叛军这边。

这并非随波逐流而走到这一步，是爱蜜莉雅倾听并跟同伴好好讨论后才做出的决定。当然，可以的话，仍希望别采取大部分叛徒所期望的夺取皇帝性命的形式，而是控制皇帝的人身自由，让他跟亚伯讨论国家的未来。

可是，那样的希望与心愿，却以爱蜜莉雅作梦也没想到的方式遭到背叛。──借由帝都内所发生的前所未有的异变。

「……什么？」

远方在帝都最深处闪闪发光的城堡──被称为水晶宫的建筑物旁边，有个大到叫人难以置信的石人偶，正在和离开战场的「云龙」打起来。

两个庞然大物的互斗，一口气将帝都攻防战的危险程度提升一到两个等级，不过却还有其他事情更令爱蜜莉雅震惊。

──帝都随处可见有脸色糟糕的东西，在追杀拼命逃窜的人们。

「讨厌……！」

目睹其存在的瞬间，一股恶寒就立刻攀上爱蜜莉雅脊梁。

这不单纯是生理上的嫌恶，而是身为精灵术师的本质所表现出的抗拒反应。能够自然而然跟受到世界期望而诞生的精灵亲昵的精灵术师，直觉认定那个造成恶寒的存在不但极其不自然，而且是不被世界认可的不纯净物质。

──在目睹的瞬间，就已经从人与人之间的战斗，转变成人与非人之物的战斗。

「──」

顺从直觉，爱蜜莉雅举起双手，在自己的魔法可触及到的范围内，朝着包围帝都的五星城墙制造出能够逃往外头的冰之阶梯。

为了营救更多人，就必须尽量增加不用通过城门也能安全进出的出口。

「各位！朝着墙壁跑！用不着去大门，可以从那边逃走！」

爱蜜莉雅这样大声呼喊，同时翩然降到都市地面。

顿时，仿佛从地底无限涌出的「敌人」暴跳如雷飞扑而来，像在怪罪爱蜜莉雅的行为碍了他们的好事。

「我想你们也有自己的目的，但……」

面对不由分说就攻过来的对手，很难好好地席地对话来说服。

「敌人」每个都是帝国士兵的打扮，惨白肌肤处处都是裂痕，看起来就了无生气──对上他们，爱蜜莉雅毫不犹豫地闪动冰剑。

生成的冰之双剑斩碎挡路的「敌人」身体，但让人讶异的是，被粉碎的「敌人」身体却立刻接合起来，恢复成原本的活蹦乱跳模样。

「既然如此──」

不会因为形势不利就退缩，是爱蜜莉雅的行事风格。

既然敲打砍杀对手都会站起来，那就做成冰雕，让他们无法再次行动。

「嘿呀！喝啊！呜呀呜呀呜呀～！」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面对不断涌现的「敌人」，爱蜜莉雅脚蹬墙壁和地面，将整个帝都市容当成踏脚处四处飞跃穿梭，并施加攻击。

如爱蜜莉雅所期待，被攻击和粉碎的部位一旦被冰冻起来，「敌人」的身体就无法恢复原状。只不过「敌人」之中也有聪明人，主动破坏被冰冻的部位，试图用再生来覆盖冰冻效果。

「既然如此，就超越那个做法！」

既然对方可以应对，那爱蜜莉雅就提升对策。

只冰冻身体的一部分没有用的话，那就用冻结整个身体的方法来攻击「敌人」。当然，对付一个「敌人」所需的心力增加了，但那也没办法。

不够的努力就用气魄和干劲弥补，爱蜜莉雅就这样镇压了这一带的马路。

「快走！现在的话不会被妨碍，快逃快逃！」

将镇压完成的马路冻成清楚好懂的白色，爱蜜莉雅引导逃窜的人逃到城外。另一方面，她则是逆向而行，不断地往都市里头去。

「有人在做这种坏事……！」

接连出现的「敌人」，是被不自然的力量给唤醒的。

也就是说，有个作恶多端的人使用魔法或咒术做出了这种事。要阻止的话，就必须制止施术者本人。

「比别人还有朝气明明是我的优点……！」

即便是玛那贮藏量比人多的爱蜜莉雅，在连续战斗后也无法抹除疲劳感。因此必须在筋疲力竭之前，设法找到收拾局面的办法。

「糟了！」

就在这么想的期间，冲进帝都的爱蜜莉雅看到了一群人因为「敌人」的妨碍而陷入困境的景象。

「我立刻做出一条路！」

屏气凝神躲在巷弄的人们被四名「敌人」妨碍逃跑，爱蜜莉雅从屋顶上跳下来，挥动冰剑──「敌人」来不及反应，眨眼之间就变成冰雕。

确认表情保持惊讶的冰雕「敌人」真的被冷冻后，爱蜜莉雅将手中的冰剑恢复成玛那，朝着躲在阴影处的人们出声。

「已经没事了！接下来用结冰的地方当目标，就能跑到外头去！」

「万、万分感谢。得救了。」

回应爱蜜莉雅后，躲起来的人们纷纷走了出来。确认他们平安无事后，爱蜜莉雅准备继续前行。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

「哇，好多小孩子……」

爱蜜莉雅感到讶异。因为出现在面前的人大约有二十位，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孩，还每个都是黑发男童。

黑色头发本身就很稀少，还聚集了这么多同性别和年龄的人，让爱蜜莉雅大吃一惊。由于长相大多都不相同，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大家庭。

此时，这群人中的少数大人朝着爱蜜莉雅招手。

「唉呀唉呀，真的是帮了大忙呢！毕竟，我们光是要逃要躲就用尽全力了。本来已经快要决定由我来担任诱饵引走敌人了呢。」

「这样啊？幸好没演变成那样。接下来的路应该都没问题，请不要焦急，跟大家一起合作离开吧。」

「明白。对您的感激我铭感在心，小姐！那么，夫人！卡楚雅小姐！」

「不、不要叫得那么大声啦……要是那些家伙又跑来就糟了……！」

主动对话的是笑得开朗的金发青年，而回答他的呼唤的则是在人群末端的女性。看到视线位置低的她所坐的轮椅，爱蜜莉雅略为吃惊。

「除了昴做过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其他款式。」

车轮椅子用来运送无法靠自己移动的人，是相当方便的道具，不过之前不曾在其他地方看过。爱蜜莉雅会知道有这东西，是因为看过昴制作出来，用以搬运不醒少女的成品。

昴甚至还刻意画设计图进行改良的体贴，让爱蜜莉雅感到骄傲。不过──

「卡楚雅小姐，请不要那么生气。……跟未婚夫分开所以感到不安，这种心情我了解。」

「不、不要乱说！你才是，不是一直在关心那些小鬼头吗……！不要只说我啦。」

「我没那个意思。」

目光被坐轮椅的女性吸引的爱蜜莉雅，慢了一点才注意到站在女性后方，负责推车轮椅子的人。

是双手握着轮椅后方把手，推着椅子前进的蓝色头发少女──

「──雷姆？」

「──」

爱蜜莉雅的嘴巴忍不住发出这两个音，结果与猛然抬头的少女对上眼。

少女讶异地睁大双眼，爱蜜莉雅则是仔细确认。她还是第一次目睹眼前这位少女睁开眼睛的样子，对方长得跟爱蜜莉雅熟识的少女一模一样。

这也难怪，因为听说她跟这名少女是双胞胎。──不是外人，正是爱蜜莉雅可靠的骑士亲口说的。

「你，认识我？」

少女──雷姆皱眉，诧异地看着爱蜜莉雅。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轮椅女性，轮流看他们的脸。

「又、又是认识你的人？你到底是被多少人寻找……哇噗！」

「雷姆！」

苦着脸絮絮叨叨的女性头上突然有东西横跨，原来是爱蜜莉雅大步缩短距离，顺势牵起雷姆的手。

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雷姆，不过爱蜜莉雅也没法冷静，抓着对方的手，湿了眼眶。

「你醒了……雷姆醒着！太棒了！不得了！得快点通知拉姆跟昴这个消息！」

「请、请等一下，你究竟是……」

「对喔，拉姆有联络，说之后会跟罗兹瓦尔一起过来会合，所以人已经在外面了……！讨厌！都这种时候了昴还迷路！呃、呃……！」

「请听人讲话！」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爱蜜莉雅脑子一团乱，这时让她暂停思考的是雷姆的大声斥喝。

她乖乖被爱蜜莉雅握着手，不过眼神带着怒意。

「你也叫我雷姆……是以前认识我的人吗？」

「啊，不是。这有点难说明。你还没睡着时的事，我并不记得。所以这样说虽然有点奇怪，但感觉就像第一次见面呢。」

「不、不懂你的意思……」

「嗯～因为我也不太擅长说明，所以不清楚能否解释得清楚……」

见雷姆一脸困惑，爱蜜莉雅满怀歉意地思索该怎么说才好。

能够跟醒过来的雷姆说话是很开心，但对爱蜜莉雅来说，她是拉姆的妹妹，沉睡时间超过一年的女生，而且还是个被「暴食」大罪司教使用能力，抢走旁人对她的「记忆」的受害者。

爱蜜莉雅本人根本不记得自己跟雷姆有任何关联。除了相信昴说的话一定是真的以外，没有什么真实感。

不仅如此，从刚刚的对谈可以得知──

「雷姆，莫非你不记得醒过来之前的事了？」

「……那个，用醒过来之前和之后的说法我实在没什么感觉，但确实没记忆。」

「……这样啊。果然是这样。」

产生的疑问被肯定，爱蜜莉雅微垂眼帘。

说不定醒过来的雷姆，还有着过去跟大家一同度过的「记忆」，会亲口说出之前跟大家的关系。她对此抱持着期待。

然而很遗憾，这份期待没法如愿以偿。但是──

「不过，已经用不着担心了。或许很多事你不知道，所以非～常不安，但我会帮你，而且还有拉姆和昴给你靠！」

「──。你，是我的谁？」

「假如只论关系的话，我想是客人和女仆。可是我跟拉姆的关系不单如此，因此，我也想跟雷姆走出不一样的关系。」

「──」

「有困扰的时候互相帮助，有烦恼的时候一起想法子，面对困难时并肩作战……用这样的说法解释关系，难道不行吗？」

被问到雷姆对自己来说是什么人，爱蜜莉雅也不清楚。

与她的关系被归于无，必须从零开始重新构建。因此只能表达出自己想要重新构建出怎样的关系。

「我想跟雷姆建立良好关系。想要一起说『努力加油～喔！』这样。」

这是爱蜜莉雅的坦率想法，对未来的展望。

「────」

听了爱蜜莉雅的回答，雷姆依旧圆睁眼珠，嘴唇几度开阖。

但是，她的想法没能化为言语，只能一直重复张唇闭唇。就这样过了一段让人心焦难耐的时间──

「夫人，我想她是您的同伴喔。」

「浮洛普先生……」

「我好歹也是商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能够讲出这么真挚的话的人是很宝贵的。她一定是可以信赖的人。」

朝着说不出话的雷姆这么说的，是被叫做浮洛普的金发青年。

爽朗的他给予肯定，雷姆皱眉，接着重新看向爱蜜莉雅。为了不要输给这视线，爱蜜莉雅挺起胸膛加以接收。

面对这态度，雷姆轻声吐气。

「……你是认识我的人，也对我没有恶意，这些我都知道了。」

「雷姆……！」

雷姆犹豫不决，但还是这么说了出口，这让爱蜜莉雅胸口一紧，忍不住眨眨眼。此时，雷姆眯起浅蓝色双眸，道：

「请问，刚刚你有说到昴这个名字……」

「咦？嗯，我有说。昴是个非～常担心你的孩子，他一直很宝贝你……」

「──。如果那是真的……」

听了爱蜜莉雅的回答后，雷姆的表情变得僵硬，视线瞄向身后──方才他们躲藏的建筑物阴影处。严格来讲，与其说是看往阴影处或巷弄，更像是用视线去追溯一遍他们走过的路。

领悟到视线的含义，爱蜜莉雅前倾身子，问道：

「该不会，昴本来跟你们在一块？昴还好吗？没乱来吧？」

「所以在你的认知也是这样呢。他就是个会乱来的人。」

「嗯，没错。是个伤脑筋的孩子……啊！话说回来。」

「什么事？」

「我的名字是爱蜜莉雅，没有姓氏，就只有爱蜜莉雅。既然你忘记了，那就必须好好从自我介绍开始了。」

即使爱蜜莉雅记得雷姆的名字，但雷姆并不认识她，所以必须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否则不管过多久，她都不会用名字称呼自己。

听了爱蜜莉雅自报姓名，雷姆微微睁大眼睛，开口：

「爱蜜莉雅小姐……」

「嗯，没错。不过，在这个国家，我必须自称艾蜜莉，所以不要叫我爱蜜莉雅，而是要叫我艾蜜莉喔。啊，如果没有其他人的话就没关系……」

「请、请等一下，这样我很混乱！究竟是要叫哪一个！？」

「呜呜……好难抉择，不过，我希望你叫我爱蜜莉雅，所以叫爱蜜莉雅好吗？」

「就我来说，那样帮了大忙……」

由于一行人是非法偷渡客，所以不小心就强加了难题给雷姆。

不管怎样，在有其他人的地方，就是得十分留意彼此的称呼。

「对了，雷姆。昴是不是在那边？」

「是在那边没错，可是……」

说到这儿，雷姆语塞，她的表情令爱蜜莉雅有不好的预感。

从目前帝都的状况来看，雷姆、浮洛普、跟坐车轮椅子的女生以及一群小孩在移动，但昴却跟雷姆他们分头行动，这一点都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即便如此，依然跟他们分开行动了，就意味着──

「他铁定又乱来了……不赶快过去不行！」

「马上就联想得到，那他果然是那样的人啊……」

「就是说啊。昴的坏习惯就是很爱耍帅，每次都让人担心。」

「果然是那样的人呢……」

听到爱蜜莉雅对昴的评价，雷姆也一脸认同地点头。

能够这样跟雷姆交谈对爱蜜莉雅来说是相当开心的事，但情况迫切，所以容不得两人长舌聊天。

而进一步催逼这份急躁心情的是──

「──呃！什、什么！？怎么了！？」

远处突然传来非常大的爆炸声响，被吓到肩头一跳的坐轮椅女性不安地东张西望。

从她的角度难以看见，但以爱蜜莉雅的位置可以看到帝都更深处的方位升起一根红色火柱，以及迟来的黑烟翻腾。

爆炸规模相当大。

因为大气没有骚动，因此感觉不是魔法引起的爆炸。可能是用火魔石之类的物品引爆的吧。

「那边是……」

「该不会，昴在那边？」

「──。是的。」

看着爆炸的方向欲言又止的雷姆，点头回应爱蜜莉雅的问话。

顿时，爱蜜莉雅无法不把那场爆炸跟昴联想在一起。她现在就想立刻赶到那儿，跟昴会合。

可是，考量到拉姆和昴的心情，又难以扔下这里的雷姆，因此处在两难之间的爱蜜莉雅脑子陷入混乱。

「……你、你要去那个爆炸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就把这女生一起带去吧。她会派上用场的。」

「咦？」

「卡楚雅小姐？」

帮爱蜜莉雅的混乱打上休止符的，是被爆炸声给吓到的坐轮椅女性──被雷姆叫做卡楚雅的女子。

她畏畏缩缩地不住偷瞄爱蜜莉雅，说：

「毕竟，你不是会用治疗伤口的魔法吗？有那个的话，就算那个小鬼稍微有点乱来也不要紧吧。而且……你一直很在意。」

「……很在意的，是卡楚雅小姐吧。」

「我就算了！陶、陶德那家伙，很顽强的。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一脸没事样地回来。可是，你认识的小孩就不一定跟陶德一样顽强了。」

「但是……」

卡楚雅说话的方式虽然粗鲁，但话中却洋溢着对雷姆的顾虑。由于丝毫没有隐藏，反而让雷姆放不下她。

可是，卡楚雅却朝着犹豫不决的雷姆大喊：

「够了！从这边开始交给这女生……你看，事情是她解决的不是吗。这个……什么啊你，银色头发又长耳朵，很不吉利耶。」

「啊，谈起这话题的话会让人伤脑筋，所以现在先别看。」

尽管这里是帝国，但一旦知道爱蜜莉雅是半妖精的话有可能会吓到对方，因此她用双手遮住耳朵不给对方看。

对于这样的反应，卡楚雅感到诧异，同时又转头盯着雷姆。

「你太过操心我啦。那边那个浑身是伤的男生，会带我离开。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啦……」

「────」

「还、还有，顺便帮我看看陶德那家伙有没有搞砸。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好了快点，不要磨磨蹭蹭的……」

卡楚雅边说边自己转动轮椅的车轮远离雷姆。「啊。」卡楚雅主动脱离自己的决定让雷姆轻叫出声，垂下目光。

可是，她接着用力闭上眼睛，然后说：

「浮洛普先生，卡楚雅小姐可以麻烦你照顾吗？」

「嗯，放心交给我吧！没什么，就这最后一步，我会跟一路努力走到这儿的冒牌皇太子们跨越的。」

「好的。──卡楚雅小姐，谢谢你。」

浮洛普拍胸脯一口保证，雷姆朝他鞠躬。「哼。」而最后被道谢的卡楚雅红着脸把脸撇向别处。

看着雷姆和卡楚雅之间令人会心一笑的互动，爱蜜莉雅也忍不住微笑。

「逃离这里后，雷姆要告诉我至今都发生了什么事喔。我也好、拉姆也好，昴和大家一定都非～常想听的。」

「我想那并不是很有趣……不过知道了。」

爱蜜莉雅伸出手，雷姆犹豫一下以后，便握住了。

感受到回握后，爱蜜莉雅微笑，接着轻轻拉近手。出奇不意的雷姆就这样跌进爱蜜莉雅胸前。

而爱蜜莉雅就这么直接把雷姆给抱了起来。

004

「嘿咻！抱歉，因为不能慢慢来，所以要用搬的来赶路！」

「你、你力气真大呢。」

「嗯，是啊。──大家也要小心喔！之后见了！」

以公主抱的方式抱起雷姆后，爱蜜莉雅朝身旁的卡楚雅和浮洛普等人吆喝，接着「呀！」一声跳到建筑物的屋顶上。

从这边可以用最短的直线距离，飞奔向爆炸产生的烟雾区。

「夫人！爱蜜莉雅小姐或艾蜜莉小姐！要小心喔！」

「不、不平安回来的话，我可不原谅你喔……！」

接受浮洛普和卡楚雅的声援，爱蜜莉雅低头看怀中的雷姆，然后用力踩踏屋顶地板。

「抓紧喔。因为我会跑得非～常快！」

「──。以前，我跟你是怎样的关系呢？」

用力搂住爱蜜莉雅的雷姆挤出声音说。虽然爱蜜莉雅没法给予明确答复，但──

「我跟你一样，都想知道这件事呢！」

强而有力地说完，她抱着雷姆更往帝都里头冲。

就这样用力抱着雷姆，奔跑跳跃，不断地冲刺，然后──

「──到此为止了。」

──抵达那一瞬间，完成命中注定的重逢。

2

──佛拉基亚皇帝，要撤离帝都禄普加纳。

虽说是必要的决策，却也是帝国有史以来的异常大事。

帝都位于皇帝脚下，但别说允许「敌人」进军到水晶宫了，皇帝甚至不得不舍弃、逃离都城，权威的殒落必不可免。

可是──

「既然不知道那些诡异家伙的出处，那陛下的判断就是上策。」

「咯咯咯、咯！皇帝舍弃城堡出逃，根本是闻所未闻吧？至少，咱活到这把岁数都没听过。」

「不准笑，奥尔巴特一将！考量到陛下的心情……一这么考量，我──！小的！必定会！在陛下的指挥下！夺回城堡和帝都！！」

「哇啊哇～啊，是要逃跑吗，判断得可真快～啊！偶啊～没想过要跟着牺牲，所以觉得这样的方向挺好的。」

就这样，现场无人对文森的决定提出异议。

以这点而言，比起忠诚，更看重以处理事务的能力高低来分配职位的做法确实有其价值。虽然也因为这个原因导致想法落差，进而发生叛变，不过最终最信任的心腹也都背叛了，因此所谓的忠诚度差异，不过就是微不足道的误差。

不管怎样，撤退战于焉开始。

「奥尔巴特·丹克肯，去争取时间。放着不管的话，莫古洛·哈葛内很快就会被打倒。──还不能让挡水墙被打破。」

「哎哟喂呀，真会使唤老人家。也可以叫哥兹去呀？」

「轻盈和敏捷是西诺比的本领吧。不准抗议，去完成任务。」

「……先讲清楚，要是对方专注在飞行的话，咱也抓不住的喔？」

他指的是正在帝都空中驰骋的，应该早就死去的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

生前是佛拉基亚帝国顶尖飞龙骑手的他技术仍旧健在。听着奥尔巴特暗中表达对手的危险性，文森还是把任务交给老怪人。

就如奥尔巴特所说，虽然有适不适合的问题，但哥兹同样必须达成任务。

只不过，既然提到适不适合，那就确实有非得哥兹来完成的任务了。这个嗓门大又热情如火的「将」，深受将兵们的信赖。

正因如此──

「哥兹·拉尔冯，活用你那不像话的音量。接下来要撤离帝都，便需要人手。把分散在附近的将兵们集中起来。」

「是！请交给我，陛下！臣立刻照办！！」

二话不说就点头，裸着上半身的哥兹跳上附近的瓦砾山丘。

接着他大大吸一口气，「狮子骑士」运用自己压倒性的音量，在巨大的莫古洛与「龙」战斗的轰天巨响中高唱暴力异议。

「──听着，佛拉基亚的剑狼们！！我们剑狼之首文森·佛拉基亚陛下亲下御旨！听从我的声音！照做！！」

号令宛如魔石炮的炮击声般震耳欲聋。早就堵住耳朵的文森试探地看向奥尔巴特，同样塞着耳朵的老怪人缓缓摇头。

「这个咱可做不来。正所谓适才适所。」

接受这样的任务分配后，奥尔巴特便留下残影，往天空飞升。

老怪人以水晶宫的墙壁为踏脚处往上冲，途中跳上莫古洛的庞大身躯，接着介入「云龙」和「魔弹射手」的携手合作，开始以「毒辣翁」的手腕来翻弄战场。

虽然奥尔巴特说无法对飞来飞去的对象动手动脚，但那个老怪人才没那么好心。如此一来，莫古洛的劣势多少可以被翻盘吧。

「所～以，陛下想要我们做什么咧？」

「──。你们『观星者』，在这附近有多少人？」

在哥兹以号令聚集人手的期间，文森询问无所事事的乌比克。而乌比克对着自己的脸颊竖起双手手指数数。

「这～个嘛。首先，可以叫到的范围内，有二十七人～吧。」

「比料想的还多。既然如此，开始挨家挨户上门告知，说皇帝和士兵要放弃帝都了，就算留在都市里也只会丧命。」

「知道了！嗯～就是这个啦，这～个。这个总体战……以整个佛拉基亚帝国对抗『大灾』的态度，就是我们想做的。」

「快点去。」

可以完成「观星者」宿愿的乌比克难掩兴奋，文森厌烦地驱赶催促他，最后盯着始终保持沉默的贝尔斯特兹。

他理应是内乱的首谋──伙同奇夏·哥尔特，一起把文森赶下皇位，导致帝国陷入混乱的奸臣。

「你很老实呢。」

「以现状而言，下达指令的首脑若有两个，只会造成混乱根源。假如剑狼是以双头形式而生的话……」

「弄掉一边的脑袋，就是你的任务吗。」

「如果有必要，在下会欢喜地献上这颗老朽脑袋的。」

手在身后交握，贝尔斯特兹淡然道出自身觉悟。

尽管没有战斗能力，但在他体内炽烈燃烧的无疑是帝国骄傲。就算贝尔斯特兹是出于争夺权力而发动叛变，但文森认为他刚刚的发言不像是脱罪之词。

简单明了笃信帝国风范，这份信仰正是贝尔斯特兹的原动力。

正因如此，眼见帝国有难，他当即放弃至今的方针与计划，转而跟文森站在同一边。

之所以保持沉默到刚刚，在于宰相判断文森的思考不需要有多余交流。

「贝尔斯特兹·彭达冯，说出你的意见吧。等到哥兹·拉尔冯和『观星者』们准备妥当，就立刻开始撤退。不要拖太久。」

「──恕在下直言，既然决定撤退，还请陛下依循您自身的想法。」

「────」

文森要求他简短陈述意见，贝尔斯特兹则这样答复。

虽然听起来像话中有话，但贝尔斯特兹并不是想要让文森困惑。经过一瞬间的思索，文森也理解到他话中的真意。

所谓的依循自身想法，指的是文森·佛拉基亚的想法。

──也就是直到方才，奇夏·哥尔特所依循的思维模式。

「假如奇夏一将是依循自身的想法取代您，再跟在下合力篡夺宝座的话……」

「──那他应该有推测到『大灾』是怎样的事物，并有所准备了。」

「正是如此。而且那还要是皇帝陛下才会察觉，不是皇帝陛下就无法察觉的事物。」

听了贝尔斯特兹的话，文森闭上一只眼睛思索。

宰相陈述的意见可以理解。──不，是有道理。就算没有贝尔斯特兹的提醒，时候到了，文森也会想到，只是现在把思考所需的时间缩短了。

奇夏赌上自己的性命，以文森的外貌留在宝座上。而且，如果他不仅留下了文森原先本应断绝的「未来」，甚至还留下了凌驾其上的事物的话……

那就是──

「──陛下！！将兵们个个都归队了！！」

刚好就在文森想到答案的时候，哥兹同时也从瓦砾山丘上粗鲁地一跃而下。

放眼望去，周围陆陆续续集结了帝国军──不，是剑狼群。

携带各式武器的士兵们，似乎都对前所未有的事态感到不安与混乱，然而他们顺从「狮子骑士」哥兹·拉尔冯的呼唤，聚集起来，一知道佛拉基亚皇帝就等在这里，表情和态度顿时便沉稳肃穆起来。

「────」

这真的是让人感到极为可怕又可恨的帝国人的行为模式。

但是，为了与迟早到来的灾厄对战，剑狼不能忘记饥饿。回顾为此所度过的年月，文森仰望头顶。

蓄积国力，苦心练兵与维持士气，好留下一个可以与灾厄抗衡的帝国。──虽然这个计划失败了，但可没打算就这样放着计划不管。

「莫古洛·哈葛内！别让那帮人使用魔晶炮！只要能守住这个，余就会实现你的愿望！！」

「────」

文森的宣言，是否有传到正在与世界上最强的生物「龙」战斗的莫古洛耳中，这点不得而知。

不过，那个勇敢的「流星」会真挚地倾听人类的话语。

虽然看不出来耳朵的位置在哪，但这点可以信任。

「────」

就这样，迅速下达指令给「将」们的文森垂下视线，环视以自己为中心聚集起来的众将兵的脸。

每个人的战意都没有丝毫衰退。看着帝国的剑狼们，他开口。

──既然奇夏·哥尔特有完美扮演文森·佛拉基亚的话。

「脱离帝都！目标是西北边的城塞都市盖库拉！！」

为了力抗「大灾」的方案应该会留在那块土地上，于是文森高声这么说。

3

──攸关佛拉基亚帝国之命运的战斗改变了形式，构筑起战场的帝国军和叛军都开始察觉到这点。

在各处蔓延的混乱、空气的色泽变化都很显着。正因为着迷于战斗的剑狼们深深受到战斗吸引，所以对这一方面的变化相当敏感。

兵戎交错的正规军和叛军之间，都开始疑惑眼前的对手是否是真正的「敌人」。

意外的是，在帝都内是由文森·佛拉基亚，在都市包围网方面则是由瑟莉娜·多拉克罗伊，双方因各自的总司令放声号令而沸腾起来。

明明几秒钟前还在大动干戈的他们放弃敌对，所有帝国军和叛军的头衔都被涂改为「帝国人」，然后化身为狼群。

只不过，即便是任何帝国人都能察觉，并为之采取行动的变化，却还是有一片跟这一切毫无瓜葛的战场，继续燃烧烈焰，烧尽不相干的人。

──「食精灵者」亚拉基亚，她所守护的第一顶点，以及与之对峙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和夜鸣·魅时雨这两位集豪华与妖艳于一身的女杰们开打的战场。

「──因为爱。」

在红色赫炎支配的世界中，点燃自己一只眼睛的夜鸣飒爽地脚踢地面。

和服衣摆艳丽翻腾，以女性来说显得窈窕修长的美腿一碰触到地面，下一秒大地便随之隆起，增长夜鸣疾驰的速度与势头。

因为这里不是熟悉亲近的心爱魔都，因此夜鸣的「魂婚术」效果变弱了。

在比身为夜鸣·魅时雨，甚至桑朵拉·班奈狄克更早之前的过去，古老的记忆远方中，她曾经眺望过这块帝都大地。

明明是自己永远无法触及的存在，甚至因为高不可攀而不敢轻言说爱，但还是跟那位身分悬殊的男人手牵手眺望着当时的帝都。

夜鸣的「魂婚术」，只能作用在自己爱的事物上。──既然如此，那个自己依然爱恋的人所爱过的这块土地，夜鸣怎能不去爱呢？

「──被夺走了。」

当时被称为「荆棘之王」的佛拉基亚皇帝，以及坠入情网的平凡少女爱丽丝。

由于皇帝被逐出皇位，于是少女决定藏匿他、支持他，还决定跟他一起走下去。少女的勇敢、聪慧以及坚强，让许多人都祝福她与「荆棘之王」的未来。

但是，那样的未来却受到被奸臣口蜜腹剑唆使的土鼠人和狼人背叛，而被封闭在一片黑暗中。

「荆棘之王」无法建立约定好的乐园，被偏执给支配的皇帝使用背叛者的鲜血，将少女理应消逝的灵魂给束缚在帝国土地上。

在那之后，爱丽丝不断更改名字、变换外貌，一直重生降临于世。

爱着某人，被某人所爱，持续活在世上。

然而于此同时，却怎么也无法爱这个佛拉基亚帝国，自己就是无法爱帝国这块大地。或许是因为越是远离当年心中描绘的梦想，就越是觉得可恨吧。

但是，不过，说不定，那些事情跟真正重要的事物相比，不过就是鸡毛蒜皮。

「──因为爱。」

不是能不能爱，只是决定去爱。

帝国对自己而言，绝对不是只有幸福回忆的土地。不管是身为爱丽丝，或者不是爱丽丝的时期，在这些数不尽的人生中，幸福与不幸都是互为表里。

就跟在魔都生活，夜鸣视之为可爱的孩子们一样──既然有因疼惜而心头一紧的时候，那也会有因其傲慢而生气的时候。

「──一切都是同等的满足吧。」

就在夜鸣心中得出这个答案时，燃烧的大地为被爱一事而喝采。

只是承接住踩踏的脚，地面就开心地突出，雀跃的大地抢先一步化为心爱夜鸣的踏足地，将她高高捧上空中。

旋转身子的夜鸣，以挟带厚实鞋跟重量的脚跟攻击空中的亚拉基亚。

已经跟周围的大气同化的亚拉基亚，根本无须闪躲也能让攻击穿越自己。但──

「──嗄？」

理应会被穿透的肩膀沐浴在剧烈冲击下，亚拉基亚不禁轻叫一声。

该说是火炎、风或幻影呢，亚拉基亚的身子跟其中一种元素同化，但夜鸣的攻击却管用，使得她罕见地表露出激情的脸蛋被痛苦和惊愕给彩绘。

「食精灵者」的特质就是与自然现象同化，因此这无疑是晴天霹雳──可是夜鸣却早已认定这一击必中无疑，旋即以脚后跟为支点撑起身子。

「咦。啊。哇。」

随之而来的烟管追击，让措手不及、连续蒙受冲击的亚拉基亚惨叫。

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的她在混乱中扭曲脸颊。与其说是承受到痛苦，她的态度更像是抗拒自己受到痛苦这件事本身。

不解的她睁大双眼，连同看不见的眼睛都用来质问夜鸣──为什么？

「既然这里有爱，那不识趣的顾虑就没有意义。」

「爱……？」

「你是奴家那个没教养女儿的乳姐妹吧？」

「──？」

听了夜鸣带着嫣然微笑的回答，亚拉基亚还是一脸无法理解。

由于得到了答案也无法理解，于是她表情狰狞地在能够自由飞行的空中高速逃窜，使用天地异变的现象来分段攻击夜鸣。

消除不能理解的事物，像个小孩闹情绪般展开超次元攻击。而人在空中的夜鸣，根本无法躲过朝自己迫近而来的元素现象。

「要是在跟帝国和解之前，确实如此。」

轻启唇瓣吐出话语，夜鸣踩着接连隆起的大地，奔过空中。

让人恨之入骨和幸福的回忆也很多，决定连同这样的佛拉基亚帝国一起深爱后，大地为了回应夜鸣的爱情而不断做出热烈袒护。

大地支撑夜鸣踩出的每一步，这使得亚拉基亚失去了人在空中的优势。炎之雨、水之枪、风之大浪、光之斩击，全都以爱情为根源来跨越，夜鸣就这样逼近亚拉基亚──

「──呜啊。」

与大气中的精灵同化，让敌人的攻击穿透过去以达成绝对防御。

这样的闪避方式已经成了习惯，但夜鸣的腿踢却直刺而来，破坏力穿越亚拉基亚的背部，将她打造出的红色天空剖成两半。

「──！」

亚拉基亚的表情，终于不只惊讶，还留下了疼痛的色彩。

但是，却也不能乐观地说夜鸣获胜。

「你这家伙……！」

在痛楚和怒意下面目狰狞又泪汪汪的亚拉基亚，把手中的树枝敲向夜鸣。

毫无特殊之处，仅仅只是捡来的树枝而已，在这场天摇地动中却不曾毁坏过。这个大自然产生的物体，在「食精灵者」手中却发挥出宛如名剑宝刀般的威力。

「唔……！」

举起烟管接住挥过来的树枝，用力气抗衡的夜鸣表情微微崩解。

长年爱用的烟管灌注了夜鸣深厚的爱意，然而亚拉基亚转守为攻所造成的威胁，能够不讲理地摧残夜鸣经年累月的爱。

再加上，在夜鸣心蕊中震响的痛楚──本来夜鸣的「魂婚术」能够将自己蒙受的伤害转移到贴身的爱用物品上。这是需要相对应的爱与支持才能使用的秘术，但多亏了它，夜鸣至今不曾在战斗中受过伤、感到痛。

可是，发簪、耳环，甚至连和服的带留，这些由在魔都生活的孩子们供奉的物品明明都还留着，这一刹那，夜鸣却感受到了痛楚。

为什么？──因为所谓的爱，绝对不是单方面给予或被给予。

「──因为爱。」

既然决定去爱这个充满爱恨交织的帝国，也决定要管教陷入敌对关系的她，那就不能仅仅一味地强加爱，而是要追求双方互爱。

这就是夜鸣的攻击对亚拉基亚管用的机制，不惜放弃「魂婚术」原本的优势，也要在这场战斗中表达出的爱情。

4

──在空中，夜鸣与亚拉基亚正在激烈攻防。

一眼燃着火象征被爱，一手拿着闪耀无比的「阳剑」，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皱眉看着母亲与乳姐妹交战。

同为「魂婚术」的使用者，所以明白夜鸣如何办到这些事。

但正因如此，普莉希拉明白夜鸣在做的，是愚蠢的选择。

「仅着眼术法的强项，却不顾一切弱项吗。母亲大人也是有勇无谋呢。」

虽说是为了可以攻击到「食精灵者」亚拉基亚，夜鸣选择以精密调整来扭曲生命秘术，并做好自己也会疼痛受伤的觉悟。

要使用普莉希拉和夜鸣能够轻松施展的「魂婚术」，需要的才能罕见到史上可能毫无继承者，而且要将这秘术实用化，就必须具备奇迹般的平衡感。

简单说，夜鸣的尝试不仅可能攻击不到亚拉基亚，还可能切断了跟赠送自己礼物的心爱孩子们之间的联系，是一个相当危险的赌博。

「────」

普莉希拉可没愚昧或薄情到不了解夜鸣这般躁进的原因。

夜鸣甘冒风险，是为了普莉希拉。──为了防止事态发展成普莉希拉对亚拉基亚动手，所以她才做出这等赌博。

「只要有妾身的阳剑，就用不着向母亲大人那样以身犯险。」

只砍想砍的东西，只烧想烧的事物，就是「阳剑」的真正特性。

面对这道发挥其真正价值的白色火焰，即使是能够成为各种自然现象的亚拉基亚，也无法逃离普莉希拉的斩击。

事实上，睽违八年再次重逢的两人，之前在城郭都市就上演了这一幕。当时有手下留情，这次在这个战场上可没这个打算了。

因此，夜鸣才会敲了普莉希拉的头，然后挺身在前面战斗。

「竟然敲妾身的头……」

真以为自己是母亲吗？她很想这样顶嘴，但事实上又确实如此。

这样回顾内心后，普莉希拉反省：自己确实在被烟管敲头之前脑子发热，所以表现得不像自己。

事已至此，自己必须亲手了结掉亚拉基亚。当时甚至起了这个念头。

可是──

「──『食精灵者』的宿命吗。」

像亚拉基亚这种被制造出来的种族，必然具备了特别扭曲的性质。

要运用强大的力量，就必须支付相对应的代价。普莉希拉拥有的「阳剑」和「魂婚术」不用说，亚拉基亚的「食精灵者」能力亦然。

当然，普莉希拉也在驯服亚拉基亚的时候了解到她是作为什么样的存在诞生的。普莉希拉自己也有进行调查，然而她的思虑还是不够周全。

关于给予了无依无靠的亚拉基亚一个名为普莉希拉的支柱后，会带来怎样的结果这件事。

「要是妾身这道阳光躲起来了，那世界就等同被黑暗给幽禁了吧。」

八年来，亚拉基亚都活在被黑暗幽禁的世界里。

是有想过，纵使失去普莉希拉这个支柱，她好歹还是有文森。但──

「根本不可能。」

对自己的考量皱眉，普莉希拉舍弃了这个想法。

当时还很年幼聪颖的普莉希拉──普莉丝卡·班奈狄克搞错了。误以为可以把亚拉基亚托付给跟自己一样聪明的哥哥。根本是大错特错。

这场帝都攻防战的样貌，还有除了亚拉基亚以外，被兄长文森·佛拉基亚网罗的「九神将」的力量与职责──知道这些后就会察觉，就能了解。

文森是打算跟叛乱完全不同的莫大事物战斗。

而且他没计划要活到那场战斗结束。战斗结束，他人已经不在的时候，他到底打算把宝座交给谁呢？

为了那个人，就必须改变亚拉基亚忠诚的方向。

「无聊。」

什么事都要在桌上规划出局面，构筑出依自己所想去发展的世界。

这是文森的强项，但即便他的智谋再如何优异，只要描绘出的完全体有误，那构筑出的世界就不免歪斜扭曲。

他总有一天要为自己毫无觉察的自大付出代价。也说不定在这场战争中，他就会自食恶果──

「都分开八年了。兄长也该适可而止，从对妹妹的依赖中解脱出来了。」

将不名誉推给不在场的人，普莉希拉往前站出。

天空被火焰染成通红，大地顺着「极彩色」的想法疯狂肆虐。简直就像天地联合起来，抗拒名为普莉希拉的太阳介入。

但是，面对这样被构思而出的世界，普莉希拉·跋利耶尔──不，普莉丝卡·班奈狄克要说的话只有一句。

「──世界是按照对妾身有利的方式在运作的。」

5

将亚拉基亚在此时感受到的感受形容成屈辱或耻辱，是大错特错。

所谓的屈辱，必须要有因为悔恨而被贬低的名声。

所谓的耻辱，必须要有因为落后而蒙羞的自尊。

但对亚拉基亚来说，名声和自尊她完全都不放在心上。

在帝国最受尊崇的一将地位，除了被人认为根本生错世界的瑟希鲁斯这位最强「九神将」以外，再来就是放眼世界已无同类的「食精灵者」──

尽管受惠于众人想要得无以复加的地位与实力，但那些功成名就却都无法成为支撑亚拉基亚这个人的「支柱」。

就跟野性勃发的兽类一样，他们对自己的尖牙利爪并没有什么自尊可言吧。──不，只有亚拉基亚这么想，兽类说不定是有兽类的自尊和风范的吧。

既然如此，亚拉基亚对自我的认知，就是将自己跟兽类区隔开来的分界线。

火、风、水、土、光、影，这些看得见、摸不着的现象。自然现象里没有任何意志介入，有的只有事物本该如此呈现的情况。

亚拉基亚不想当人或兽，只想成为现象。

就跟现象感受不到屈辱和耻辱一样，想要变成那样。

「我──！」

面对夜鸣使出的攻击，亚拉基亚变成风来应对，但是却没能完全对应。风被捕捉，打击力道化做痛楚与重量传进亚拉基亚的芯蕊。

她痛到叫了出声。战斗时极少感受到痛楚。但是，亚拉基亚并不怕痛。

因为对她来说，痛楚是在孩提时代就曾彻底品尝，熟悉而亲昵的地狱。

为了将「食精灵者」的特性赋予在亚拉基亚身上，大人们对她尝试了各种术式，重复规划、反复试验，渴望祝福到来。

痛楚不可怕。就算回想过去，也不会瑟瑟发抖。

但是，「被碰到」这件事的意义，对亚拉基亚来说比痛楚还要大。

火就算淋到水而消失也不会痛，也不代表死亡。

亚拉基亚淋到水而消失的时候，就只是会叫痛然后死掉的火吗？

当不成现象。被这样否定，才是亚拉基亚害怕的地方。

「我──」

「──安静。」

在焦躁的催促下想要大叫，却被对方赏巴掌。

其威力把跟火焰同化的亚拉基亚脖子以上的部位给打散，虽然马上就复原，但痛楚仍在，精神所受到的伤害也健在。

不是屈辱，也不是耻辱，而是存在被否定。为了抗衡这种想法，亚拉基亚翻掌朝向让大地隆起，紧追自己不放、飞跃过来的夜鸣。

尽管不明白机制，然而普莉丝卡和夜鸣都可以让亚拉基亚的攻击失效。而在夜鸣封印那机制后，攻击就能打中亚拉基亚，于此同时，亚拉基亚的攻击也可以碰到夜鸣。

「──！」

一次就好，一发就好，一击就好。

夜鸣本身不知道用了什么技术、术式或魔法，反正她用某种方法提升了身体能力，但只要不使用能躲避伤害的方法的话，亚拉基亚的攻击还是能够伤到她。

只要攻击能够命中──

「公主和我……！」

只要排除掉碍事的夜鸣，就能剩下自己与普莉丝卡独处。

只要整个空间只剩下两人的话，所有的事，一定都会再度顺利进行。

「既然有想要的东西，与其等待，不如主动争取更有建设性吧？」

没错，陶德也这么说。

很神奇地，陶德的话强力打动了亚拉基亚的心。

她不认为对方故意说了迎合自己的话，也不是基于人性好恶这种理由。

陶德的话中没有对亚拉基亚的感情，就是这点让她感到舒适。就像人类不会去爱火或水那般，陶德也对亚拉基亚没感觉。

被这样子空虚对待，对亚拉基亚来说就是救赎。

因此──

「──」

她将手中的树枝从尾端到前端一口气烧成黑色粉尘。

树枝只是信手捡来，没什么特殊力量。只是亚拉基亚用来锁定力量要集中往哪使用的简易指标。

树枝被烧光，意味着接下来释放的火力没有必要锁定矛头。

──「食精灵者」亚拉基亚，被评为帝国最强级别的她所使出的最大火力，至今只在跟瑟希鲁斯·塞格姆多的小打闹中使用过。

被目标瑟希鲁斯躲过，结果威力余波将帝都北部化为火烧原野。这样的暴举被皇帝文森严令不得再犯，之后烧毁的原野便在奇夏的建议下被作为蓄水池来使用。

也就是说，亚拉基亚的全力一搏，蕴含着可以改写帝国地图的火力。

足以烧毁世界的狱炎，朝着夜鸣释放──

「──世界是按照对妾身有利的方式在运作的。」

充满自信的凛然嗓音以及「阳剑」的闪光，正面对决狱炎。

跳到夜鸣身旁的普莉丝卡由于发饰碎裂，所以美丽长发正迎着热风摇曳，她点着火焰的眼睛和没有点燃火焰的眼睛，都凝视着亚拉基亚。

然后──

「母亲大人。」

嘴唇蠕动的瞬间，绕到普莉丝卡背后的夜鸣便以厚底木屐使出猛烈踢击。

而普莉丝卡就配合这一踢，将踢击转化为自己前进的力道往前射出，以光芒般的速度迫近亚拉基亚。

接着，普莉丝卡举起手中的「阳剑」。

「亚拉基亚。」

只这么一句，就完全封锁住亚拉基亚的任何动作。

就连本能的反射性防御，都在「阳剑」毫不留情的光辉下被折服。

「────」

亚拉基亚的意识远离。

非常讽刺，就跟当初烧掉帝都北部那时一样。当时使出最大火力之后，亚拉基亚便被瑟希鲁斯给一剑砍倒了。

为什么偏偏是把普莉丝卡和瑟希鲁斯重叠在一块呢，真叫人火大。

但是在意识断绝之前，最后她听到了。

「妾身的阳剑只砍想砍的事物，只烧想烧的东西。──而且只打想打的玩意，只爱疼爱的事物。」

说话的同时，普莉丝卡挥动的「阳剑」──不是剑刃，而是剑柄对准了自己，但正在下坠的亚拉基亚并没有察觉。

6

──那个少年在笑。无论何时何地都在笑。

就算天空颜色剧变，大地强力龟裂，那双蓝色眼睛不曾见过的天地异变正侵袭世界，他却笑得仿佛在说这种前所未有的事变哪有可能挡得住自己。

不笑的话，要如何行过这世界？

不笑的话，要如何魅惑这世界？

不笑着讴歌这个世界很愉快的话，到底有谁的心会因此雀跃？

如果失去了这样的心态的话──

「──无聊的演员舞台表演，是无法吸引忙碌的人们的目光吧？」

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也会落泪，也是有这种情况的。但是，有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却发出欢笑吗？

以这逻辑来看，笑就是某件事的开始。

所谓的笑，就意味着故事的起头。

只不过不会知道这是已经开始的故事，还是由此开始的故事。

所谓的笑，就是做好站上舞台的觉悟的证明。这是男孩的定义。

因此──

「请务必高声大笑喔？毕竟准备万全到这种地步。机会难得，放声大笑被撂倒的人也会心情痛快的！」

「────」

「唉呀，该不会觉得我在这里很不可思议？假如你怀疑自己的同伴中有人搞背叛或是说溜嘴的话，那是杞人忧天！我什么都没干，就只是凭着直觉便跑到这里来了！」

拍着双手开朗大笑，用草鞋踩着地面，摆出架式。

身后则是从龟裂处不断冒出水流的蓄水池挡水墙，挡在前面的男孩──不，这个世界的红牌演员瑟希鲁斯·塞格姆多的眼前，是准备要为这个世界划下句点的敌人演员。

那就是──

「该拿你怎么办好呢，好烦恼。──要·深思熟虑。」

──背后领着超过千名死者的「魔女」。

005

第三十四卷 第四章『菜月·昴和文森·亚伯克斯』

1

昏厥和睡眠，两者都意味着意识中断，但本质却又不同。

昏厥不会作梦，睡眠会作梦。──不是这样。

昏厥无法修复身心，睡眠可以恢复身心。──也不是这样。

在大方面的意义上没有不同，不过两者确实有不一样的地方。在这个世界昏厥的经验傲人的昴，知道那模糊不清的答案。

那就是──

「──啊。」

眼皮颤动，微弱吐气穿过喉咙。

划着细小不可靠的清醒之船，想办法让自己靠近名为现实的岸边。就这样，菜月·昴慢慢地从黑暗大海中靠岸了。

浅浅张开眼皮，看到没印象的天花板已经是熟悉戏码。这样醒转过来、确认自己的所在之处，这种情况已经不晓得发生过几遍了。

不过，这一天自己不需要一个人找答案。

「……终于醒了吗。昴真是个爱赖床的麻烦鬼呢。」

因为，以不认识的天花板为背景，熟悉的可爱脸蛋映入眼帘。

放松的眉毛和浅色瞳孔正凝视着昴，她是跟昴一起醒来的次数最多的女童碧翠丝。

刚睡醒的碧翠丝对身体有益，而且对方似乎也一直跟昴牵着手。

「你又温柔地看着我的睡脸，牵着我的手啦？」

「那当然。贝蒂是昴的搭档呀。首先，昴会随心所欲到处乱跑，就算用锁链绑着也没意义，牵手的效果是最好的。」

「真是了解我……」

眼见碧翠丝一脸不开心，昴无法回嘴，只能苦笑。

只要有非做不可的事，那昴就算被锁链捆绑也会找到方法去做，但必须松开自己牵着的手，这点无论何时都叫他心痛。

而昴很怕痛，所以这样的制止方法最为有效。

「好啦，所以这里是……哪里？我们本来是在做什么……」

「冷静点。贝蒂知道昴有很多在意的地方……不过先看看周围吧。」

「叫我看看周围……」

昴急于想要了解现况，碧翠丝则伸指贴在他嘴唇上，然后催促他看看旁边。

心急如焚却被喊暂停，昴睁大双眼环视四周。

然后屏住呼吸。──因为看到自己躺着的床铺周围，有许多人正发出鼾声。

「──」

房间绝对称不上宽敞，光是昴躺着的床就占去一半的空间。而这样的房间里头，却塞满了超过十个人。

而且这些人，还都是不可能会凑在一块的面孔。

「貚纱，和嘉飞尔？还有露伊，希艾因他们，连巫它卡它都……」

「不只他们。贝蒂拥有握昴的一只手的绝对优先权，不过另一只手……」

听到这儿，昴才注意到握着自己的手的不是只有碧翠丝。右手是碧翠丝握着，左手则是由趴在床上睡着的少女──

「──佩特拉。」

用大朵缎带作为魅力吸睛处，连睡脸都很可爱的少女正握着昴的左手。

在碰到昴的左手之前，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大冒险呢？不常见的旅行装束很有她的风格，但由于又脏又破，所以感觉与她平时的形象不符。

「不过，佩特拉认为最辛苦的不是偷渡，而是昴的左手争夺战。」

「喂喂，还争夺战咧。大家怎么可能都想握我的手呢……」

「怎么会不可能。」

昴当玩笑想笑笑带过，但碧翠丝平静的声音让他笑不出来。

碧翠丝举起牵着的右手，给睁大眼睛的昴看。

「大家都是真心在担忧昴。假如可以给你力量，那不管是牵手还是任何事，大家都想为你做。」

「──」

「这种事，贝蒂一直都有在说吧。昴必须要有自觉，自己的存在在大家心中有多大。」

宛如在责备的内容，碧翠丝却是满怀慈爱地倾诉。面对她这样慈祥的眼神和声音，昴说什么都无法无视。

昴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自己对周围的人有多大的影响力，被大家多么珍惜，自己是否有这样的价值。但──

「这个，是什么呢？」

自言自语的昴，脑子里突然掠过刚刚清醒的瞬间所产生的疑问。昏厥和睡眠有哪里不同？这个就是答案了。

昏厥，会让身边的人担心。心灵远比睡眠更无法放松。

正因为是这个世界数一数二让旁人担心的天才──昴，才能知道这个答案。

「可是，大家都不要紧吧？露伊还有貚纱，应该都受了重伤……」

「说没事是有点怪怪的，但用不着担心啦。露伊算轻伤，鹿人姑娘的伤也已经是可以放心的状态。不如说，留在身边比较好观察。」

「这样啊……。那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

明明自己也是伤患，可不是来探望昴的时候吧。然而感受到就算推拒也会冲过来的体贴，因此碧翠丝的保证暂时让昴放心。

虽然才刚被碧翠丝念过，但希望大家也都多珍惜自己。

「……虽说我个头缩小了，但大家都太过度保护我啦。」

「──难说喔。与其说旁人过度保护，以我个人而言，是比较希望菜月先生能够先反省一下自己缩小一事。」

「呜哦喔！」

听到的瞬间吓得肩头一跳，昴抬起头。

声音源自于狭窄房间入口，往旁边滑开的房门前面，有个面容温和却让人厌恶的家伙站在那儿。

「奥托吗！」

「对，是我，麻烦保持安静。不然对不起佩特拉酱和嘉飞尔。」

「为什么对不起他们……」

「因为他们在最近的地方等待菜月先生醒来啰？但是刚好过来露个脸的我却抢先一步跟你说到话，要是被知道的话，不知道他们会怎样怨恨我呢。」

「哦哦，还真是倒楣的家伙呢。」

「菜月先生才是，就算缩小了，嘴巴还是不饶人，这比什么都还叫人安心喔。」

手指贴唇降低音量的青年──奥托环视房间。

特地跑过来一趟，但整个房间人满为患到连踏脚处都没有。奥托一脸困扰，但还是勉强找到地方立足，走近睡床。

「碧翠丝酱也是，照顾菜月先生辛苦了。」

「是不会觉得累啦。……比起这个，可以说话了吗？」

「当然，菜月先生醒过来这件事应该要通知给大家知道……不过难得倒楣在场，想先抒发几句个人抱怨。」

「这、这性格真不错啊……」

「是的，因为是商人嘛。」

手扶着没戴帽的脑袋，奥托以不带讽刺的表情微笑。

这笑容带来的恶寒跟被敌人死瞪着没两样，也像是惹貚纱不高兴时的感觉，于是昴深呼吸。

老实说，三个人转移到佛拉基亚帝国，以及之后发生的麻烦事几乎都不是自己的错，然而害大家担心是事实。

因此，不管听到多么难听的抱怨，自己都要甘之如饴地接受。

「好，放马过来。不过呢，我的精神等级也在这边受到相当扎实的锻炼。可别以为随便讲讲就能打垮我。」

「这是怎样的自豪感啊。算了，我没打算要漫长说教啦。想说些什么的不是只有我，所以就简短说了。──菜月先生。」

「哦～」

「──能平安会合真是太好了。请不要让人太过操心。」

「────」

对方伸出手，轻放在昴的小肩膀上。

奥托的手指给人的印象比面容更加可靠，但那只手却在肩膀上微微颤抖，使得昴喉咙一哽，说不出话。皱着眉头的奥托所说的话，是无论何时都律己甚严的他无法完全压抑住的感情破绽──

昴那千锤百炼的精神和决心承受的觉悟，全都是白费工夫。

「唔……！」

奥托使出的必杀金句，毫不留情地击穿菜月·昴的障壁，给予后方赤裸裸的灵魂致命的一击。

「这种话，对菜月先生最有效吧？」

「你这个、混帐、王八蛋……！」

见昴说不出话来，无敌和从容笑容才回到奥托的表情中。

完全被他吃得死死的，输得无以复加的昴只能面红耳赤──不，还有其他方法。为了回敬奥托的算计，至少要让他无法赢了就跑。

那就是──

「啊啊──！输了输了，输得好彻底啊，奥托这家伙！！」

「唉──！？」

红着脸的昴露出邪恶笑容并大声宣告败北，领悟到他的目的，奥托顿时脸色苍白地惨叫。

而败北宣言和惨叫一响彻房间，想当然耳，整个房间的人都醒了。本来就在等昴醒转的沉眠同伴们──不，是沉眠的狮子们。

「「「「──！！」」」」

就这样，大家纷纷开口道出喜悦和责备，怀着悲喜的喧嚣整个炸开。

在变得吵杂的房间里，昴和奥托忙着表达感谢和辩解，却显得徒劳；而始终观望的碧翠丝则拄着脸颊，说：

「真是的……每个家伙都像个小孩一样，吵死了。」

就她一个人以旁观者的态度，微笑着看着一切。

2

──帝都百姓一齐撤离帝都禄普加纳。

这是在昴没有意识的期间所进行的大事之一，昴醒过来的地方是用来运输人员的龙车，拨给重要人物的其中一间车厢。

连结多台车厢，让众多地龙一起拉动的交通工具叫做「连环龙车」，以外观来看接近昴所认知的列车和电车。在露格尼卡王国没有看过，但在平地很多的帝国而言可说是其来有自的发想吧。

总而言之，即便多所敬畏但依旧牵扯进了帝国机密，昴似乎离开了帝都。

「没事就好，兄弟！途中体力耗尽的时候，真的不知道会变怎样，所以很不安很担心，根本没法冷静啊～！」

「胡子男死了也不会怎样，不过你不在的话，战团就完了……。假如快死了，别犹豫，就用我或其他人当盾牌吧……」

006

「魏兹的说法让人不舒服，不过我同意他的看法。舒瓦兹，你有回来真是太好了。不管是对战团还是对我个人来说都是。」

等昴醒转的人当中，有从剑奴孤岛开始就是「合」的三名同伴──希艾因、魏兹和伊多拉，他们表露了各自的反应。

里头一直跟着昴行动的伊多拉姑且不论，分头行动的希艾因和魏兹都很担心昴。──但要道歉的不光是这点。

「抱歉。因为我昏过去，大家的强化就解除了……」

「用不着道歉……。那个时候，我们也开始撤退了……」

「就是说啊！差点死掉的只有这个刚好撑着柱子的骷髅家伙。要不是有总督的话，他早就被压烂死掉啦……」

「不是说不要讲出来吗……！舒瓦兹会过意不去的……！」

魏兹对昴的体贴，跟平常一样被希艾因的多嘴给糟蹋。背对拌嘴的两人，伊多拉耸肩道：

「魏兹也说了，所以不要放在心上，舒瓦兹。打从我们决定跟着你的时候开始，未来会发生什么事都是我们自己的责任。」

「可是……」

「我知道就算这么说，你还是会过意不去。──所以后面要说的，就交给交情比我们还要久的他们啰。」

不会慌张失措的伊多拉，真的是很可靠的成年男性。

理性的他让感性的昴闭上嘴巴，巧妙地把话题总结。接着伊多拉就抓住还在打闹的两名同伴的衣领，走向房门外。

而昴朝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问：

「等一下。最后我只问一件事。古斯塔夫先生他们听起来平安无事……那瑟希呢？」

「……其实，瑟希鲁斯没有回来。战团和避难人民也都没看到他。不过～」

「毕竟是瑟希嘛……」

伊多拉只讲到一半，由昴补充感想。

虽然用这种反应对待同伴未免太不亲切，不过伊多拉也好，希艾因和魏兹也罢，对此都没有意见。姑且是因为没看到他所以才问的，但其实一点都不担心他。

他突然搞消失然后又回来的状况，即使离开剑奴孤岛也依然屡见不鲜。

以这段对话为最后，这次三人要他静养，然后便离开了房间。而一道娇小身影也默默地跟在三人身后──

「什么都不讲的话，我会寂寞到死掉的，貚纱。」

听到昴这番软弱的呼唤，貚纱止住脚步。

她转身用黑溜溜的眼珠盯着昴看，不知是否为心理作用，总觉得她低头的角度让头上的角似乎都萎缩了。

「……关键时刻没能帮上忙，真的很抱歉。舒瓦兹大人能活着回来，真的是太好了。」

「还好你也没事啊。虽然很庆幸……不过发生什么事了？」

回想起在帝都的最后攻防战中遭遇僵尸强敌的失败，可以想见貚纱会过度反省。可是昴感觉不单单如此。

本来就不太表露感情的她，表情会如此沉闷，有其他理由。

「──。没什么，不是需要现在立刻就跟舒瓦兹大人报告的事。还请好好休养身体，与大家一起共处。」

可是面对昴的提问，貚纱并未阐明心中想法。

鞠躬后，她就离开房间关上门。找不到话来叫住她背影的昴，用力咬唇，在心中发誓。

之后一定要再问一样的问题。到时一定要成为她的助力。

然后──

「──昴。」

跟前面离开房间的人交替，换成有着柔和银铃嗓音的主人进入。

雀跃的呼唤仿佛一直在期待这一刻，轻柔地敲击耳膜。

「────」

要回应这个声音和面向她那边，都需要时间。

不是出于寒酸自尊或尴尬羞耻这些无聊理由，单纯是昴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爱蜜莉雅。」

毕竟，光是呼唤对方的名字，昴的灵魂就会甜蜜酥麻。

面对紧张感满满的昴，当事人──爱蜜莉雅微微一笑。

「嗯，幸好见到面了。……不过昴真是厉害，连在这么远的地方都交了很多朋友，让我非～常放心。」

「朋友……」

「嗯。毕竟他们都非～常担心你，一刻都不肯离开呢。」

爱蜜莉雅笑着说，昴回想起刚刚房间里的状态。

尽管也觉得过意不去，不过那景象确实如她所说，是令人开心的比重较多。

「我，是个幸福的人呢。」

「当然是啊。不过，我希望能够让昴更幸福，所以这么一点根本不够喔。」

「明明都对我这么好了？」

「那昴想为我做什么的时候，会觉得这样子就心满意足了吗？」

爱蜜莉雅歪头反问，被她这样一堵，昴顿时语塞。

她说的没错。想为喜欢的人做些什么的时候，不会觉得这样子就够了。会继续拼命地去找自己还有没有可以做的事。

「怎样？我说的没错吧？我的骑士。」

「……是呢。分开的期间你成长好多，让我骄傲但也寂寞，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

「……不对，爱蜜莉雅酱。」

被重复反问的昴，把远在天边的重要事物拉回身边。

没错，对昴来说极其重要、宝贝、珍惜，总而言之可以朝思暮想到让内心乱成一团的女孩子，称呼她的方式。

只是这样说出口，怜爱度及满足感便立刻涌上心头──

「爱蜜莉雅姐姐！差不多轮到我们了！我们也想跟昴说话！」

昴和爱蜜莉雅之间洋溢着柔和气氛，被状态绝佳的佩特拉介入。经历刚刚的吵闹后无法冷静下来倾诉再会的喜悦，因此佩特拉可说对重逢感到万分饥渴。

用娇小身躯主张存在的她，圆溜溜的大眼睛洋溢着怒意。

「我们都还没跟昴好好聊过。──除了偷跑的奥托先生！」

「呜咕！不是的，我并没有要偷跑的意思……」

「哦？哦？找借口吗，奥托兄～。期待听到怎样的借口也是一种乐趣呢～。在这边偷跑，就算是本大爷也会受伤的……」

「连嘉飞尔都要死咬着这点不放吗！？」

双手掩面做出哭泣状的嘉飞尔，跟佩特拉进行联手攻击。吃不消的奥托下场凄惨，但苦难尚未结束。

「没错没错，贝蒂有听到哟。奥托这家伙有说，为了避免被其他人知道，所以想偷偷跟昴说话。」

「咦，是这样吗？奥托，我懂你的心情，可是大家都同样担心昴，所以不可以搞偷跑这种狡猾的行为喔。」

「没人站在我这边！这比栽赃更让我心痛！」

出言背叛的碧翠丝，以及直接采纳她发言的爱蜜莉雅。在她们的追杀下，奥托按住胸膛，盛大地接受自己的报应。

看着吵闹成一团的他们，有人忍不住笑着说：

「奥托大人的坏习惯姑且不论，能够平安会合真的比什么都好。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当然还有佩特拉也就不用着急了。」

讲话如此柔和的人，是法兰黛莉卡。

她也跟佩特拉一样不是穿女仆装，而是一身旅行装束，这身难得的扮相相当适合她。然而看到她崭露这么罕见的服装后，昴愣住了。

因为微笑的法兰黛莉卡眼角泛泪，几乎就要顺着脸颊滑落。

「法兰黛莉卡姐姐……！」

「失、失礼了。一个不小心就……因为真的放心了……让各位看到难看的一面。」

「……怎么会，根本不难看喔。这代表你就是这么担心啊。」

被流泪的法兰黛莉卡吓到，但也涌现凌驾惊讶的感谢心情。

如法兰黛莉卡所言，为了寻找消失的昴三人，爱蜜莉雅他们一定煞费苦心吧。想尽办法穿越被封锁的边境，进到陷入内乱的帝国。

正因为他们跨越了这不简单的路程，大家才得以重逢。屡次听到偷渡这个可怕字眼，也是他们奋斗的一方证据。

「真的很感谢各位。」

「嘿嘿，本大爷等人～当然会来的吧～。要是没了首领，可就团结不了啦。」

「嗯，就跟嘉飞先生说的一样。……虽然有被你变小给吓到。」

嘉飞尔摩擦人中所说的话，由佩特拉微笑补充。

确实，如此一来就是全员会合大团圆──还不到那个地步，然而以昴现在缩小的状态，可不能跟着爱蜜莉雅他们就这样回露格尼卡王国。

若是不恢复成原本的十八岁菜月·昴，就没资格站在爱蜜莉雅身边吧。

「是说，碧翠丝……咳嗯！我跟碧翠子并肩站在一块，不会介意吗？」

「跟昴同一个高度并不讨人厌啊。不过，贝蒂也开始想念昴的抱抱了，昴还是大一点比较好。」

「我也赞成！现在的昴虽然也很可爱、很不错，可是我觉得大的比较好！」

「啊，果然很可爱喔。呵呵。还好不是只有我这么想。」

爱蜜莉雅的附和跟其他人有点微妙落差，可这才是爱蜜莉雅的氛围。

感觉就像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昴打从灵魂感到放心。飞到佛拉基亚帝国后，先后跟「貅德拉格之民」和浮洛普、米蒂安，以及跟普莱迪斯战团的同伴们一起度过时光，但都跟爱蜜莉雅阵营的气氛不一样。

不管哪一边都是重要的羁绊，可是因为之前相距甚远无法见面，所以点滴更是涌上心头。

「不过，再怎么样，罗兹瓦尔和拉姆也没来吧。毕竟，光是爱蜜莉雅酱在就够严重了。」

提起室内没有出现的脸孔，昴苦笑。

要说不在的人，那梅莉也不在，不过她难以穿越国境的理由跟罗兹瓦尔他们不同吧。恐怕是跟拉姆一块留在宅邸──

「咦？没有，不是那样喔。拉姆跟罗兹瓦尔都跟我们一起来了。因为他们俩人也非～常担心昴。」

「──唉？」

昴这样的想法却被摇头的爱蜜莉雅说出的答复给打坏。

拉姆和罗兹瓦尔两人也来了，这件事让他的思考停止。罗兹瓦尔有来倒还好。他在是很让人吃惊，非常震惊，但这件事先放在一边。

问题不在于罗兹瓦尔──

「拉姆？也来了？」

「她在喔？拉姆姐姐也很担心昴……啊！不可以跟本人说喔？」

「不会说啦。虽然不会说，就算不说，但不是那样的问题……」

拉姆有来这件事，从佩特拉那儿也获得保证，这使得昴的大脑整个当机。

拉姆在，就代表──

「她、她跟雷姆已经见过面了？」

「「「「「「啊……」」」」」」

昴提心吊胆地这么问。顿时，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面露尴尬。

这反应就是昴最怕发生的事。「忘记跟昴说了」的这种反应，意味着「那件事」在昴睡着的期间发生了。

──拉姆和雷姆这对分隔两地的姐妹，在清醒的状态下重逢。

「呜哇啊啊啊啊──！我超想在现场的啊──！！」

「对、对不起喔，昴！可是，我们说什么都想早点让她们见面……！」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这白痴笨蛋加三级──！」

昴用双手掩面，为错过历史性一刻尖叫呐喊。

其他人都慌张失措想要安慰他，但这不是他们的错。硬要说的话，是在关键时刻睡着的昴的错。

「怎、怎么样？她们两个的样子……」

「这个嘛，互动起来果然有点生硬……不过，有特别的感觉，非～常有感！我在旁边也跟着陪哭了……」

「呜哦哦哦哦！」

「爱蜜莉雅！多手下留情啊！昴很可怜耶！」

「唉唉唉！对不起，对不起啦！」

即便如此，不甘心还是没有衰退，昴用尽全力悔恨。

人真正想哭的时候，泪水是憋不住的。这也是这个年幼躯体的讨厌之处，昴流着悔恨的泪水，同时再度确切感受到这点。

3

「────」

正要伸手碰门，门后方却传来很大的哀号声。

听到哀嚎声和悲叹的内容，雷姆停下动作，感到犹豫不决。

「呜～啊呜？」

「……对不起。露伊酱明明很想见到那个人。」

搂着腰贴着雷姆的露伊像是在担心似地抬头看着她。

失去意识的昴醒过来时，露伊应该也很希望待在昴的身边吧，可她还是压抑住这份心情，跑去找雷姆。

而雷姆就被她拉着手带到了这边，这倒还好──

「────」

房间里头传来的，是昴跟他的同伴们的声音。

讲得好像跟自己无关，但那些同伴似乎对雷姆来说也是关系颇深。──只是跟面对昴的时候一样，缺乏真实感。

「虽然我知道他们不是坏人。」

以当中最先见过面的爱蜜莉雅为首，特地跑来找雷姆和昴的他们不但为同伴着想，洋溢着行动力，更重要的是都是很善良的人。

他们是从禁止往来的王国跑来的，明明是局外人却还是参与了内乱，为了带雷姆和昴回去可说是卯足了全力。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的他们，雷姆该如何面对──

「──听得见毛饿到吵闹的声音呢。」

沉思之际，身后突然有人出声，雷姆微微屏息。

代替雷姆看过去的是搂着她的腰的露伊。出声者回望露伊后，轻声吐气。

「别用那种责备的眼神瞪人。刚刚是对毛施以爱鞭……不，因为没有爱，所以只有鞭子。没错，纯粹的鞭打。」

「……这是讨厌那个人的意思吗？」

「不是讨厌喔。单纯是轻蔑他的机会很多。」

说完，对方踩着跫音走了过来。雷姆犹豫了一下，转身看过去。

想要笔直看着对方的脸，对雷姆而言需要鼓起勇气。毕竟那张脸，即使对于失去记忆的雷姆来说，仍是再熟悉不过的脸孔。

那就是──

「……拉姆小姐。」

「好生疏的叫法。拉姆都已经做好被叫做姐姐的心理准备了。」

「我个人，觉得一切都太突然了……」

眼前抱着自己手肘、挺起胸膛的女性──自称拉姆，也被旁人这样称呼的她，脸蛋跟雷姆长得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只有头发和瞳孔的颜色，以及发自内在的压倒性自信带给人的压迫感吧。

这样的她，似乎就是失去记忆的雷姆的亲姐姐。

老实说，看过脸之后，已经没有任何质疑姐妹关系的要素了。以前就从学不乖的昴那儿听说了无数次的姐姐的名字，也确实就是「拉姆」。

但最能证明的，是拉姆人在面前时，雷姆胸口深处有感觉。

「无论你怎么想，都有感觉吧。拉姆跟雷姆是亲姐妹……共感觉不会骗人。」

「共感觉……」

「血液相连的双胞胎之间，类似灵魂联系的东西。拉姆就一直感受到雷姆的存在。……雷姆不一样吗？」

「────」

眯起浅红色双眼，拉姆直接询问。雷姆闭上嘴巴。

就算被问是否不一样，答案是否定的。尽管完全不了解她所说的共感觉是什么，可确实存在于雷姆体内。那是相当强烈的感觉。

对应该是第一次见面的拉姆产生安心感，这怎么想都很奇怪。

「……很可怕。」

「可怕？」

「对只有简短交谈过的你，却有这样的感觉，这件事很可怕。」

对于失去记忆的雷姆来说，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从零开始构筑。

昴跟露伊是打从一开始就在，后面跟貅德拉格她们、浮洛普和米蒂安也是，也认识了普莉希拉和卡楚雅，并构筑出关系。

然而拉姆的存在却一口气超越他们，直接就要站在最顶端的位置。

「那样子，我会怕……」

这种无法用言语清晰表达的安心感，是步步接近的过去的脚步声。

想要恢复记忆──内心不是不曾这样期望过。雷姆认为自己的诸多问题里，大多数只要恢复记忆，一定就可以解决。

但于此同时，又害怕被那脚步声给追上时，一切都会风云变色。

看待事物的方法和感受的方法，甚至连想法全都跟着改变的话。

一想到这儿，雷姆就用力闭上眼睛，按住胸口。

这时──

「是吗。──那就好。」

「咦？」

听到出乎意料的答腔，雷姆睁开眼睛抬起头。

她刚刚说什么？站在愕然睁大眼睛的雷姆面前，抱着自己手肘的拉姆略微垂下眼帘。

「拉姆，也跟雷姆一样喔。也觉得很可怕。」

「你也会怕……」

「要是雷姆很自然地接受这个共感觉，理所当然地扑进拉姆怀里的话，那该怎么办？──没错，拉姆怕这样。」

「────」

表情维持柔和，但话中的内容却很恐怖。雷姆搞不懂眼前的拉姆的心情。──不，不是这样。

是知道了本来不知道的事，所以产生混乱。

「呜！」

搂着腰的露伊，突然代替不知所措、目光泅游的雷姆发出警告。

从下往上瞪拉姆的她，敏锐地察觉到雷姆内心的颤动，所以恶狠狠地瞪向源头拉姆。

承受她的视线，拉姆微微眯起眼睛。

「要挡在拉姆和雷姆之间？好死不死，偏偏是你？」

「啊～呜！」

「是吗，没有要退让啊。虽然复杂，但不会到不愉快。」

不知道有什么过节，拉姆似乎认识露伊才这么说，接着又重新看向雷姆的眼睛。雷姆的目光，无法离开拉姆的注视。

明明被视线的压迫感给焚烧心灵，但灵魂却被深深吸引。

意识着不肯如自己所愿的心，雷姆紧咬嘴唇。

「你，一定是我的姐姐吧。这点我相信。可是……」

「就算心里接受，脑袋也无法接受？」

「……是的。」

「是吗。既然如此，就先这样吧。」

雷姆软弱点头，拉姆朝她又缩短一步的距离。

她的接近让雷姆发抖，露伊立刻挺身向前保护雷姆。「不要紧。」但是雷姆轻轻按住露伊的肩膀，温柔地制止少女。

制止，然后凭自身意志跟拉姆面对面。

承受雷姆的视线，拉姆也松开抱着的手，转而朝她伸出手。是内心认定为姐姐的对象，主动伸出的手。

「我是拉姆。你的姐姐，一定是为了爱你才出生的。」

「────」

「不过，也是拥有另一位同等重要的人，独立的姐姐就是了。」

她语气平淡讲出自信满满的这番话，让雷姆圆睁双眼。

接着，等意思完全渗透进脑子里后，雷姆忍不住噗哧一声发出轻笑，带着笑意说：

「你果然是可怕的人。一跟你说话，就能委身于这股安全感，差点就要成了俘虏了。」

「这也没办法。谁叫拉姆是让人想要寄予全盘信赖和亲情的姐姐呢。」

「是，拉姆姐姐大人。」

拉姆自豪地挺起胸膛，雷姆畏畏缩缩地握住她的手，好不容易才把那称谓说出口。结果听到这称呼的拉姆微微皱眉。

雷姆是鼓起勇气才讲得出口，因此对方的反应让她很意外。

「请问？」

「……照毛说的做让人火大，不过的确怪怪的。」

「怎么说？」

「──是姐姐喔。」

「咦？」一瞬间面露不悦的拉姆紧接着这么说，雷姆为之错愕。

面对这样的反应，拉姆删除掉表情上的苦涩，轻启唇瓣说：

「就叫姐姐吧。那是最恰当的。」

「……拉姆、姐姐？」

「不用加名字。」

「──姐姐。」

被要求的雷姆乖乖照着说，拉姆闻言，闭上眼睛。

接着，她牵起雷姆的手，把人整个拉过来，然后直接正面抱住吓到的雷姆。

就这样，她的嘴唇凑近雷姆耳边──

「现在清楚感受到了。──拉姆是雷姆的姐姐。」

「──我也感受到了。」

这样回答的雷姆，胸口溢出原本害怕的感觉。

一被抱住就满溢而出的东西叫做安全感，是对拉姆的爱。就连没有记忆的雷姆，都无法拒绝从灵魂涌现的感觉。

她，拉姆，是雷姆的姐姐。而且一定是重要到无以复加的人。

「……虽然生气，不过准备好了吗，雷姆？」

「准备什么？」

「准备进去里头。爱蜜莉雅大人他们不用说，当然也要对可怜的昴炫耀我们自豪的姐妹爱。这样一来，多少可以化解他的担心吧。」

听着拉姆的话，雷姆闭上眼睛。

要如何面对爱蜜莉雅他们，目前在雷姆心中还没有答案。甚至连面对昴，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表情，该用怎样的态度接触。

但是，至少拉姆这个姐姐的心情，以及自己对拉姆的心情都无庸置疑。

「是的，姐姐。」

「果然，还是等被叫上一百次以后再进去吧。」

「姐姐……」

「开玩笑的。」

面对颔首的雷姆，拉姆说了听起来不像笑话的玩笑。

即使内心对自己的问题感到焦躁，而且还有其他重大事件正在发生，但是姐姐那调皮的态度还是让雷姆的心情暂时得到了安慰。

「已经没事了。露伊酱，谢谢你一直担心我。」

「呜！」

眼见雷姆的不安消失，露伊也露出满脸笑容。夹在雷姆和拉姆的对话中，一直站在雷姆这边的温柔女孩让雷姆也跟着微笑。

007

接着，她跟露伊手牵手，鼓起勇气站到面向房门的姐姐身旁。然后，她对拉姆瞥过来的视线点头，姐妹俩一块把手放在门上──

「──打扰了。里面热闹到连外面都听得很清楚喔。」

「真有毛的风格。那个像小动物叽叽喳喳吵人的叫声。」

就这样，朝着同伴所在的房间──朝着可以认为是同伴的人所在的房间，两人一起踏出脚步。

4

「唉呀……感觉放下肩头的重担了……」

梗在胸口的巨大物体消失的感觉真切无比，昴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是昴所一直抱在心里的责任──在无人可以仰赖的情况下，只能靠自己保护雷姆，直到让她见到拉姆和爱蜜莉雅等人。

途中为了让她远离危险而采取分头行动，但没想到事情拖得比想像中还要久，这段期间雷姆还被掳走，因此根本无法自称是完美的护花使者。

「但是，还好又跟大家见到面了……」

老实说，知道自己错过拉姆和雷姆的姐妹重逢场面时，内心悔恨到差点认为世界要结束了，不过之后姐妹俩一块来探病，那份开心的心情抵销掉了悔恨。

两姐妹之间具体有过怎样的对话这点不得而知，但是一看她们的样子就晓得进展的方向并不差，因此这样便足矣。

「虽然我还是小不点，雷姆的记忆也还没恢复……」

跟爱蜜莉雅阵营的人重逢，使得希望蓬勃成长。

关于昴的身体尺寸，近期应该就能解决吧，而且未来一定也能找到恢复雷姆记忆的方法。

因此，再来就是──

「……贝蒂不用一起，真的没关系吗？」

「不，其实很有关系，但是如果碧翠子在的话，对方可能就不会出现，所以请稍微听一下我的任性。」

「有什么事就立刻呼叫贝蒂。就算在邻国，贝蒂也会赶过来的。」

「真是充满信赖与实战经验的男子气概发言，有够可靠……」

「──输了的话可不管昴啰。」

顾虑深远的碧翠丝直到最后，都不想松开昴的手。

温柔解开她的手后，爱蜜莉雅他们依依不舍地离开房间。最后留下昴孤零零一人在悄无人声的客房。

醒过来之后身旁就一直很热闹，在终于降临的静谧中，昴思索着许多事。

帝都大撤退的规模有多少？那群僵尸的真面目知道了吗？帝国军和叛军有办法不互斗好好相处吗？貚纱表情忧虑的原因？刻意不提负面话题的爱蜜莉雅他们的担忧背后有着什么？

还有昴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看起来是怎样的结局？

「就算不到全部，至少能回答一半吧？」

「──这就取决于你妥协的姿态有多少了。」

置身在少了探病客人的房间床铺上的昴问道，而静静等待人走光的人影开口回答。

慢慢踩着地板的鞋跟声正大光明，毫不忌惮向周围知会自身的存在。

那凛然姿态和过于锐利的目光，都跟记忆中的如出一辙。即便如此，某处还是有决定性的不同。昴凝视着此人──黑发美青年。

然后───

「你能雄辩到什么地步呢，菜月·昴？──亲龙王国的『观星者』啊。」

黑色瞳孔带着敌意，文森·佛拉基亚如此质问菜月·昴。

5

「──你要去那个人那边吗，亚伯先生？」

呼唤来自旁边，文森停下脚步转过身。

这里是将客车串联起来形成一列长龙车，由多头地龙拉动，且整体均适用「除风加持」的连环龙车──由奇夏·哥尔特所想出来的实验车辆。而眼熟的蓝发少女就站在客车车厢之间的连结通道上。

她之前被叛军从城郭都市掳走，感觉很久没这样面对面了──

「既然平安无事，那你很幸运。来自王国的不速之客们的目的达成了。」

「那些人的目的不是我……」

「别说了。别用连自己都无法彻底相信的戏言，来白费余的时间。时间很宝贵。特别是现在这状况。你懂的吧。」

「────」

文森严厉地说，少女垂下眼帘、低下头。

但她立刻抓到文森表达的重点：时间有限。于是她抬起头说：

「你要去那个人那边吗，亚伯先生？」

「我不是亚伯。余是文森·佛拉基亚。」

少女重复问相同问题，文森表情不变回应。

亚伯只是在逃亡途中暂时使用的假名，源自于继任皇帝宝座之前使用的姓氏亚伯克斯，对此他并没有任何拘泥。

只不过，现在被这样称呼的不快感十分强烈。

「──。收到了那个醒过来的报告。余必须前去对峙。」

推开那股不快感，文森回答少女的问题。

不管小姑娘在想什么，都没法改变文森的方针。本来就不觉得这个姑娘有多少想法或意志。

被保护，随波逐流，埋头苦恼，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走到理所当然的结论。

就像众多人一样，她也不过就是那些凡人之一罢了。

因此，文森打算早早结束这段问答。

但是──

「那个人，不是亚伯先生的敌人喔。」

「──什么？」

以为只会低头默不作声的姑娘给予这样的答复，而且内容还出人意表，文森不禁皱眉。

盯着文森看的姑娘，浅蓝色的双眸中有着明确意志。

那是最后见面时没有的光芒，目前虽然微弱，可的确存在，而且像要劝诫文森般贯彻到底。

尽管对她的眼神感到意外，然而文森并没有改变心意。

「──。余是文森·佛拉基亚。没有第三次了。」

「对不起。可是，因为我没有记忆，所以不清楚皇帝文森陛下的事。因此，这不是说给文森陛下听的。」

「────」

「那个人，不是亚伯先生的敌人。」

视线不曾偏移的姑娘，重复强调一遍。

文森是以她所拥有的能力来定义她：控制菜月·昴所需的缰绳，以及贵重的治愈魔法使用者──仅此而已。

假如她对自己的立场有自觉，才对文森摆出强硬态度的话，就不得不说她胆量颇大。但是，她之所以采取这种态度，理由却有别于此。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雷姆。至少，现在可以这样明确回答。」

「丢失自己足迹的姑娘，可以挺着胸膛这么说了吗？」

「确实很不可思议。即使脑袋和内心都不记得，但环境却能告诉我『我是雷姆』，这都多亏了一直有人跟我这么说。」

少女以手轻贴胸膛，这么回答。

是感激还是无奈呢，连姑娘──雷姆自己也搞不清楚的语气。

不过，光是知道那并未跟拒绝和嫌恶等负面想法做连结，文森就判断这段对话没有必要继续进行下去。

「他不是敌人。」

没有听取价值的话。文森再次看向目标房间，接着在把手放在门上之前──

「雷姆，不得再浪费余的时间。下次再犯不敬，就要砍头。」

留下这话，皇帝就结束了与雷姆的对话。

然后──

「你能雄辩到什么地步呢，菜月·昴？──亲龙王国的『观星者』啊。」

6

感受着投射过来的敌意，昴与男子对峙。

──回想起来，眼前男子跟自己的关系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无法理解。

一开始对他的印象，就是在森林里餐风露宿又可疑至极的绷带男子。那时正拼命寻找跟自己失散的雷姆与露伊而没有刨根究底，但现在想来，他那样已经不是可疑人物的程度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貅德拉格的聚落牢笼中，明明是被囚之身，却不说明他为何能表现得一派很伟大的样子。假如有什么逃脱战术也就罢了，结果就只是要求举办「血命之仪」，根本就是毫无计划。

之后他帮忙抢回雷姆，两人一度分开行动──但他明知道昴一行人只能狼狈逃离城市，却没有事先忠告，在这边发挥了他人性本恶的一面。

才刚这样想，在攻略城郭都市的时候，他又全力协助昴的提案，冒险跟夏美·舒瓦兹一同扮演旅行艺人，担任舞娘毕安卡深入敌方本营。

他跟普莉希拉的关系绝非一般，连那个夜鸣都能说服，甚至在魔都毫不犹豫地宣告不能让露伊活着，于是双方决裂。

尽管如此，在脱离剑奴孤岛之后，听到牵动整个帝国的情势之时，昴毫不怀疑便相信他是幕后主使，是被赶下宝座的正牌皇帝。

放弃帝都禄普加纳，在大量人潮进行避难、撤退之际还能有条不紊地指挥，再次以帝国人民的君王之姿发号施令的高尚贤帝──

「能让那个文森·佛拉基亚先生亲自来探病，实在光荣至极。来得正好，能否帮我削个凛果尝尝？」

「少戏谑。余不会削果皮。首先，凛果在哪？」

「还什么在哪……」

一踏进房间就走过来的男子问道，昴的视线撇向旁边。

是这种状况的约定俗成吧，就连在异世界探望伤患或病患时都会带水果。因此，床铺旁边的茶几上现在正放着装有水果的篮子。

当然，篮子内的凛果显而易见，对方应该也有看到才对。

「就那个水果篮啰。红艳艳看起来很好吃的那个。」

「蠢货，想欺骗余？凛果是白色的水果。」

「那是因为削过皮露出底下的白色果肉……慢着。这段对话，我记得在很久以前也曾有过。」

虽然记忆相当模糊，但很久以前有过相同的对话。

当时是在跟谁说话，聊了些什么，这些都想不起来，但是还记得当时的感想一样是上流阶层的人生活未免好过头了。

不管怎样──

「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真意外。」

要做为正经应对的开头显得太散漫，不过在松弛紧张感方面倒是正好。

听了昴的话，男子──亚伯手伸向水果篮，用附在里头的刀子将凛果切成一半。当然，凛果也就裸露出白色的断面。

「────」

铁证在前，亚伯也不得不承认凛果的真相。他默默地把水果刀放回篮子里，放下被剖半的凛果，然后看向昴。

在那双理性黑瞳中摇曳的，依然是不可能看错的敌意。

「不会因为搞错凛果的颜色感到丢脸，所以就恼羞成怒吧。……你刚刚用很奇怪的称呼叫我。」

「亲龙王国的『观星者』。」

「就是这个。」

重新去注意这个称呼，昴为这个没来由的称谓皱起眉头。

不是没听过这个词。帝国里巴在皇帝身边的占卜师就是被这样称呼的，他曾听说过这件事。

就跟露格尼卡王国的预言板「龙历石」一样，是可以揭示未来的存在。

「不对，说法更糟糕……讲得像是可以洞见明天一样。」

「那样的认知无误。余就是这样认定那类存在。」

「问题在于你把我讲得像是偷窥犯一样，你有自觉吗？」

如果是在古代，这种侮辱就算被直接斩杀也不足为奇。若以昴认识的现代的话，就要做好觉悟会被人控告妨害名誉的罪责。

可是昴这样的回应，根本没让亚伯的表情有丝毫动摇。他不会陪昴儿戏，颜色相同但深邃程度不同的黑瞳这样告知昴。

当然，昴也完全没有在玩的意思就是了──

「你，掌握到什么程度？」

「掌握到什么程度，状况吗？这方面的话，细节几乎没听说。爱蜜莉雅他们一醒来就来关心我……我知道我们正在撤退。」

「────」

「内乱暂时打住，大家正在逃离帝都……状况应该是混乱无比，但似乎没有演变成骚动。」

被亚伯询问的昴，老实表达自己的佩服。

不断奔驰的龙车，在窗外流泄的夜景，就算因为有「除风加持」之故，车厢没有摇晃和风声，但四周未免太过安静。龙车不曾停下，也从旁证明了没有发生严重的麻烦事。

明明有大量的人口，正以几万人为单位在移动避难。

「虽然应该也是有那什么『九神将』之类的向心力的影响，但光靠那些不可能这么顺利。你果然是个大人物呢。」

「────」

「老实说，当我听到你被亲信和参谋背叛而被赶下王位时，有认真想过你回去当皇帝不要紧吗，不过，看来这样是正确的。」

统率能力啦、领袖魅力什么的，所谓的立于人之上的资质就是这个吧。

这样的资质光有优秀的能力是无法成立的，有些人是靠着苦干实干、汗水泥土加身而学会的，但也有不少人是与生俱来。

一般来说就是各国的王室，或是各种团体的首脑人物。

按照这样的定义来看，事态发生时可以站稳自己脚步的亚伯，果然具备了让旁人服从和仰望自己的潜力。

「与其半信半疑，倾向相信的那一边虽然让人火大，但你担任皇帝是正确的……」

「──这也是按照你的想法发展吗？」

「啥？」

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情感。因为太过突兀，所以昴的大脑拒绝理解。

结果就是没能躲过伸过来的手，额头被按住，整个人倒在床上。而在抗议对方干什么之前，喉咙先感受到了被利物抵着的触感。

昴马上就发觉到，这是刚刚用来切开凛果的水果刀。

就算发现了，也不明白对方的意图。握着刀子的亚伯用这种方式向昴表露敌意──不，是表露跟声音里头一样的憎恶。

「────」

在近到呼吸可以碰到彼此的距离下，昴和亚伯互瞪。

此时，昴要是随便大叫求救的话，亚伯就会毫不犹豫地割开昴的喉咙吧。

但亚伯却又没有马上这么做，在于亚伯有不这么做的理由。

「你，要干嘛……！」

「被问在想什么的人，是你吧。这段过程，你到底掌握到了哪里？这一切都是按照你所想的走吗？」

「我说了……！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了吧。我才没有什么企图……」

「──为什么不是留下奇夏，而是留下余？」

比起抵住咽喉的刀刃，尖锐嗓音伤人更甚。这甚至让昴安静下来，让亚伯握着水果刀的手发抖。

咬牙切齿的亚伯，在极近距离下瞪着昴所说出的话语。

那句话，不是昴可以立刻理解的内容。

「亚伯……」

「是文森·佛拉基亚。」

「────」

「余，并非亚伯那号人物。是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这就是你期望的结局吧。」

一字一句像是挤出来的，亚伯──不，文森憎恨地如此报上名号。

简直就像诅咒自己必须这样报上名号似的。不明白他这样的态度，昴皱起眉头。事情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你不就是为了要取回这个名字和皇冠才开战的吗……！」

「非也。余是努力完成皇帝的职责。与『貅德拉格』的盟约、攻陷城郭都市，与夜鸣·魅时雨的谈判，包含诱导内战爆发，全都是为此而做。」

「皇帝的、职责……？」

「居于宝座的文森·佛拉基亚，将会驾崩。于焉开始的『大灾』则会灭亡帝国。而为了抗衡『大灾』，必须留下方法。那就是余的职责。」

「啥……」

听着他说的话，理解力跟不上的昴吐出沙哑的呼吸。

头一次听到。这是文森秘而不谈的自身企划。要理解没听过的「大灾」这个字眼也很辛苦，但真的不能理解的是其他内容。

他说，文森·佛拉基亚驾崩，「大灾」就会开始。

而且还说要留下对抗「大灾」的方法。不是寻找，而是留下。

按照这说法，简直就是──

「讲得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一样……」

深切感受着冰冷的死亡前端贴在自己颈项上，昴喃喃道。

又或者是因为总是跟「死亡」比邻的昴，被文森拿着「死亡」抵住──昴凭直觉猜出了文森漆黑的瞳孔后方那股确实存在的茫然的真面目。

是心死。用抵抗的意志来装饰的放弃。

「没错。余将自己的死亡也放进计划的一部分。余就算驾崩，佛拉基亚帝国也不能亡故，为此所留下的方案。」

随后，昴这样的直觉是正确的，便从文森本人口中得到了肯定。下一秒，昴的思绪一片通红。他的情绪爆发了。

「王八蛋，不要开玩笑了！」

他龇牙咧嘴，朝着眼前的文森──不，是朝着胆小鬼破口大骂。

脖子传来痛楚，但可以先不管的就先不管。现在只想先狠狠教训这个装模作样的胆小鬼。

他顺着情绪，激动叫喊。

「把那么多人耍得团团转，让他们走那么危险的路，逼他们绕那么多不必要的弯路，最后竟然打算自己一死了之？开什么玩笑！」

「岂能说是玩笑。你所说的过程，全都是有其必要所以才走过的路。归结就是余的死，也无法与关乎帝国存亡的重大事件相比。」

「不对啦！我说的是，为什么你这王八蛋第一个放弃的就是自己的性命啊！大型灾祸？谁管那东西啊！你要就给我活着迎战才对吧！」

「不明事理之辈少大放厥词。余活着的期间『大灾』不会降临。以此为前提才拟定了这方案。没有可以颠覆的──」

「可不可以颠覆是由谁决定的！你脑袋这么好，不管是『大灾』还是什么，只要骗过去诱出来不就好了……」

「──告诉我无法颠覆的，就是你们『观星者』吧！」

──顿时，文森的情绪爆炸，也跟着大声起来。

「────」

这样的激动，在昴和文森之间制造出空白。

面对昴的情绪化言语，文森一直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但在争论的期间，这种压抑突然到达极限。

情绪爆炸一事对文森自己来说相当出乎意料吧，以至于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抓住刺向昴的刀刃。

「────」

文森握住刀刃的手滴出血，弄脏了白色床单。

可是不管是昴还是文森，注意力都不在滴落的血珠上，而是彼此的眼睛，以及对方藏在眼睛后方的真正意图。

文森再一次称呼昴为「观星者」。

这正是文森·佛拉基亚憎恨菜月·昴，不惜拿刀对准却又迟迟未刺下去的原因。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疑问才无法解开。

「你说是『观星者』告诉你的……」

「──。『观星者』听得见世界框架以外，来自天上的观众的声音。他们被告知未来将会发生的现象，所以有机会将损害压抑在最小程度。但是，终究只限于损害大小，并无法防患于未然。」

再度扼杀情绪的文森，开始讲起「观星者」的事。

他所说的话，勾起昴的一些共鸣。

假如「观星者」真的可以预知未来，那也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东西。这是昴亲身体验而得知的。命运的修正力，会尽可能地想要将时间的过程收束在既定的型态中，且毫不留情地践踏对它发动挑战的人。

「观星者」的谕知，也近似昴这样的经验法则。

举例来说，当昴也被卷入天地变异中导致「死亡回归」时，即便可以说服周围预先准备赶去避难，却无法阻止天地变异本身。

天地异变会破坏房子或城镇，让人牺牲死亡。能否全数阻止这些损害发生，不试试看不会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会困难至极。

「以前，『观星者』就说中好几次帝国的危难。虽然已竭尽所能地应对危难，却还是有无法挽救的事物。因此，需要方案。」

「方案……」

「如何将损害控制在最小程度，让失去的东西趋近于零的方案。」

──为了让更多人能克服等在未来的灾厄，可以着手去做的事。为了尽量不要有人被遗留在这些规划以外，可以着手去做的事。

为了实现这点，文森·佛拉基亚一直在绞尽脑汁。

「低声讲述余之死的可是你们『观星者』。为何却从你们口中，说出什么要推翻余之死亡的话。是在愚弄余……愚弄我吗……！」

「等、等一下！你从刚刚就在讲什么？我才不是什么『观星者』……」

「──你可以看到尚未发生的未来。别再欺瞒了，菜月·昴。」

「────」

就这么一句话，便让昴品尝到心脏被掐停的冲击。

在吐露内心所想的过程中，皇帝的面具剥落，底下露出的不再是文森·佛拉基亚，而是曾自称亚伯、充满人性缺点的男子。

而这男子直瞅着自己所说的话，让昴理解了。

「──啊。」

文森──不，亚伯称呼昴为「观星者」的原因。

亚伯看穿了昴的「死亡回归」。

严格来说，他不是看穿了「死亡回归」，而是看穿昴有知道未来的方法──借由失去性命，带着未来的情报回到过去。

而这一点跟他所认知到的「观星者」的预知一样，所以他才会这样称呼昴。

「────」

仔细想想，也难怪他会有这样的误解。

毕竟就连昴本人，在听过亚伯对「观星者」的说明后，才能找出跟自己的「死亡回归」的共同点，并努力理解和接纳。

了解「观星者」的实际案例后，昴的行为只要做出不符合原本实力的成果，从中查觉到关联性──不，会认为是两者相同物种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亚伯眼光独到。他的洞察力可以精准正确地审查事物。

在他的目光审查下，马上就知道昴在帝国所遭遇的所有事，不可能仅靠着不成熟的实力和纯粹的好运就能幸存下来。

因此，就是因为这样。

「所以你才会每次都仔细询问我的意见啊。」

看过未来，选择最佳方案的结果──假如他是这样看待昴的意见，那不管听起来多愚蠢的提议，他都无法忽视。

没让人烧掉貅德拉格聚落，为了攻陷城郭都市而男扮女装，前往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路程，与夜鸣的谈判，全都是如此。

亚伯总是认真考虑昴的提议，寻找实践的可能性。

就这样，亚伯决定把「观星者」昴也摆进危及帝国存亡的棋盘上当作棋子。──作为自己死后抗衡的方法之一。

本来应该要那样的──

「……你，留下的不是奇夏，而是我。」

「────」

「菜月·昴，你是个平凡人。」

那是一种以有别于先前的方式，同样不带情绪的声音。

不是在试图压抑感情。假如真的在压抑的话，会听到活跃的情感在呻吟，试图朝外界呼唤。

但是，什么也没听到。所以这不是压抑，而是情感已经死了。

亚伯就用那情感已死的声音，朝昴说出无色无味的话。

「甘甜苦辣，你是留有许多感情的人类。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善良，也没有值得一提的恶毒。要是没发生什么事的话，就什么作为也没有，只会以凡人的身分死去吧。」

他淡淡点出自己对昴这号人物的评价，昴甚至找不到可以回嘴的余地。

如亚伯所见，昴根本就无法成为特殊的人。身体和心灵被幼稚给侵蚀，即使精神回溯到过去相信自己是神童的时代，也还是知道自己的未来迟早是什么样子。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就是自己的样貌。

但是──

「平凡的普通人，被给予了超乎资格的机会。你彻底活用那机会，才能幸存到今天这一刻。维持着平庸普通人的身分，不特别倚靠善良或恶毒任何一边。」

「亚伯……」

「你，就是平庸的人类。……既然如此，为什么？」

亚伯用力咬牙切齿，盯着昴看。

他这表情，是将高傲、高尚、从容、自信等全都屏弃，裸露出皇帝面具底下的素颜，声音还微微发抖。

他用那发抖的声音，叫喊。

「为什么留下我，菜月·昴！」

「────」

「你跟帝国没有任何渊源，也没任何道义。光是保护那些为数不多，成为自身知己的人，应该就够你满足了。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会想到要拯救跟你水火不容的我……！」

「────」

「为什么……！」

过度激动而嘶哑的声音，道出亚伯质问为什么的心情有多强烈。

用力握紧的刀刃深深陷入他的手中，流出更多的血。看了不忍心的昴想让他放掉水果刀，帮他止血。

可是──

「别碰我！」

「呃！」

伸过去的手被粗鲁拍掉，昴痛到皱起脸。

仔细一看，亚伯挥动手，导致他手里的水果刀割到了昴的手，使得昴也跟着在滴血。

两人对峙的期间，鲜血逐渐滴落，弄脏床单。

双方就这样无视流下的鲜血和弄脏的床单、地板──

「……刚刚的那个也是这样。这是你最让人不能理解，也最不能与我相容的处世之道。」

「────」

「你那不时就依从刹那间的情感行事的态度，甚至践踏自己至今的信条和思想。不遵守约定，连决定好应该这样做的事都能轻易颠覆，你连该不该救都没法分辨，便一股脑地先伸手再说。」

「──啊。」

毫不介意滴血的亚伯用黯淡的目光看过来，让昴倒抽一口气。

亚伯这番话让昴忘记伤口的疼痛，甚至冻结了思考。就跟先前才折磨过昴的男子的痛骂一样，都锐利地挖穿了昴的心。

『──可是，要不要救卡楚雅，对你来说是选项吧？』

那是导致自己在龙车内醒过来，在晕过去之前被质问的话语。

认定跟菜月·昴永远无法和解，称呼菜月·昴为无法理解的怪物，因此不得不与他决裂的陶德·方克最后扔过来的语言之刃。

即便他并没有断定昴是「死亡回归」或「观星者」，但不知是否凭借着他以人狼的身分所磨练出的眼力看穿了昴的独特性，给出了那样的定义。

『有够矛盾的！眼神透露自己几时死了都无所谓，把别人的命随便放在自己的天平上，事情演变成这样却又拼命反抗。让人不舒服！』

陶德冰冷的眼神，没有热度的声音，都跟眼前的亚伯相重叠。

亚伯的眼神和声音里头有着愤怒的热度，但在昴的眼中，两人就是互相重叠了。原因一定是因为两个人都下定决心要跟昴决裂。

将生存方式不相容的菜月·昴，从自己的世界中摘除。

『你没有自觉，实在有够恶质。你对于取舍性命做出选择。要救谁，要让谁死，都自由决定。有人献媚露出弱点就加以疼爱，不肯的话就睬都不睬。我对于要讨好人或坦诚相待是不会犹豫，但……』

『谁要跟凭自身喜好决定他人生死的家伙往来啊。』

陶德当时直言，让他决定行凶的是昴的想法和态度。

当然，昴并没有全盘接受对方的说法，一味认为都是自己的错。自己一路走来做的都是昴认为正确的事。要是轻易翻盘的话，那就没脸面对相信昴而陪伴到今天的同伴了。

但是与此同时，也确实有着无法彻底否定的事实。

──昴在选择让谁活下去，让谁死掉。至少被两个人这样说了。

「────」

透过「死亡回归」的权能，昴可以改变重要的人的命运。

只要有人殒命，只要有人互相伤害，只要有人互相争抢重要的东西，只要有人远离能够互相理解的机会，那就扭曲那样的命运，一路活了下来。

昴的决定和行动，的的确确让身边死亡或不幸的人数减少了。

可是，菜月·昴也并非拯救所有人。

无论是因为不去救，还是无法拯救，就算有积极或是消极的差异，一旦决定了就不再回溯时间，前进的事实已无法动摇地横亘在那儿。

并没有消灭掉所有「敌人」。

可是，也没有拯救所有「敌人」。有救和没救，昴究竟是怎么区分挑选的呢？

不就是凭昴的个人喜好吗？这便是陶德畏惧的地方。

「不，不是那样。菜月·昴，你的那个里头甚至没有对他人的好恶。」

「……咦。」

再次意识到跟陶德的鸿沟无法填补，但亚伯却摇头制止他那样想。

亚伯对屏气凝神抬起头的昴这么宣告。

「假如你是凭借主观的人性好恶来决定要救和不救的人，那我还能理解。但是，你连讨厌的人也救。对我也是这样。」

「才没有那么……」

一回事。昴想要这样说，却讲不下去。

昴无法主张自己不救讨厌的人。因为事实上，昴连讨厌的人都会伸出援手。只是伸长后构不到而已。

即使构不到，昴还是也对陶德伸出了手。

最终没有放手。尽管内心挣扎，昴还是跟露伊共存到了今天。

对讨厌的人也伸出援手。被这样一讲，自己确实做了这样的事。

「──带上王国的人，离开佛拉基亚吧。」

傻楞楞地回顾自己的行为时，昴突然被这样要求。

昴慢慢抬起视线，就看到把水果刀放回篮中的亚伯。他的表情已经没有愤怒色彩，而是用往常的表情说出这番话。

这样的态度变化和要求的内容吓到了昴，但他继续对昴说了下去。

「从现在起，帝国将进入与『大灾』的战斗。虽然我试图布置的局面和关键的部分有所不同，但还是有办法。你在其中没有用处。」

「什……」

「问了无聊的问题。不管你的想法为何，已经发生的事就必须视为既定事实。质疑理由的对错，纯属浪费。」

这番话与其说是讲给昴听，不如说是讲给他自己听。

在这边与昴的情绪性互动、排除了情绪的互动，以及包含这两者在内的所有互动，亚伯全都单方面划下句点。

这已经不是态度像不像他个人风格的问题。

不管是激动时，还是情感死掉时都有出现在对话中的名字──「奇夏」，昴也有听过。

照他所说，推测在这场帝都之战中殒命的奇夏──为什么不救他？没能说出口的这句话，才是亚伯的真心话。

把真心话盖起来后，亚伯决定当作事情没发生过，打算继续前行。

「准备好回国事宜。出境的所有必要安排都会做好。剩下的事，全都是帝国──余的问题。」

就这样，改变自我称谓的他收起了亚伯的言行举止，这是他决心以文森·佛拉基亚之姿前行的证明。

这对他来说具备多大的意义？是被托付了多沉重的东西才下此决断，昴无法理解。

菜月·昴，不能理解文森·佛拉基亚。

文森·佛拉基亚，也不能理解菜月·昴。

于是，这段无意义的时光，最终只是以彼此流血告终──

『你就是个怪物。比那个僵尸还可怕的怪物。』

「────」

无法理解，鸿沟无法填补，决裂无法避免。被这样武断认定，擅自决定，甚至自行结束关系。

你不就是在后悔先前以那样的方式结束跟别人的关系吗，大笨蛋。

「喂，亚伯。」

背过身以态度示意谈话结束的皇帝走向房门。昴呼唤对方正要离去的背影，皇帝安静吐气，停下脚步。

接着，皇帝以没有热度的瞳孔与表情回过头。

「搞清楚。余是文森·佛拉基亚，亚伯那个男人──」

「──吵死了，给我咬紧牙根。」

利用床铺里头的弹簧，跳起来的昴冲向冷冰冰的脸孔。

朝着那张侧脸，那张擅自结束一切、说完想说的话就打算走人的妄自尊大面孔，那张把真心话和所有一切都蒙在心里的脸孔，总而言之让人火大到无以复加早就很想这么做的可恨讨人厌容颜，挥出昴那小小的染血拳头。

7

拳头命中的瞬间，也是最后悔自己的身子变小的一瞬间。

比起全体人员团结一心克服了剑奴孤岛的惨剧，比起为了拉拢古斯塔夫而跟他上演的「斯巴尔卡」，比起跟瑟希鲁斯在月光下的问答，昴在这一秒更是感到超级懊悔。因为要是身体越大，挥出的拳头力道也越强。

「你……！」

左脸接下昴的年幼拳头，被血弄脏脸的皇帝瞪大双眼。

他的视线朝向着地失败而摔在地板上的昴，不过他的表情虽然有惊讶，却没有愤怒。比起屈辱，惊愕还更强烈一些。

昴的拳头带来的惊讶胜过痛楚，皇帝用手按住被揍的脸颊。

「不要命了吗！？胆敢对余动手，『阳剑』之焰会烧死你……」

「对啦，我不要命啦！要是现在不在这里揍你，而是眼睁睁看你离开，那被烧死算什么！」

「什……」

皇帝瞪了过来，昴则在他的注视下跳起来大骂他。

顿时，还疲惫不堪的身子踉跄撞上门，不过刚好。昴就这样背靠着门，张开双手挡住皇帝。

说自己不要命是骗人的。

但是，双方你讲一句我顶十句的时候，绝对不能示弱。

面对这个畅所欲言的皇帝，不管是骂人还是拳头，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就无法气消。

「你们说的对，我确实是糊里糊涂的。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按照怎样的标准在行动。」

「……你们，是指谁？」

看着愤恨咬唇瞪着自己的昴，皇帝蹙眉。

放下贴着脸颊的手，脸被血脏污的皇帝提及昴所说的复数对象，思索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谁跟他提过相同的话。

但是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会知道。因为眼前的男人是皇帝，另一个男人则不过是没有官职的区区士兵。

但是，这两人给予昴的伤害，留下的伤痕，都是一样的。

「我想优先保护喜欢的人和重要的人。这是我真正的心情。可是，就算是讨厌的人或不认识的人，只要看到他们有危险，我就……」

陶德说，昴是以主观的好恶来挑选救助的对象。

亚伯说，昴的标准不是个人好恶，而是毫无轨迹可循。

两边都是正确的，但因为都是正确的，所以也都是错的。

毕竟──

「可是，那样子不行吗……？」

「什么？」

「不行吗？就算没有背负一生的觉悟，就算没有重大意义，只凭冲动去救眼前的人，不行吗！？」

昴大吼跺地，皇帝睁大双眼。

尽管不断出现不合他个人风格的态度与表情，昴依然继续猛攻。

「你说的对极啦！我只能在自己看得到的范围内思考事情，在自己碰得到的范围内伸出手，一路走到今天。这有什么错！」

「你，竟敢顶撞！？还敢说有什么错？这很明显吧！为什么不考虑大局，而是顺从情感行动？为什么不充分利用你被赋予的权能！」

「我全都用上啦！就是活用了才能站在这里！叫我不要感情用事！？不要讲蠢话了！我要怎样使用我的感情，是我自己决定！」

「既然如此，至少顺从这种感情啊！既然是凭好恶决定别人生死，那就不要扭曲那种做法。你的行为模式充满了扭曲。」

「假如你的结论是『给我直率而活啦你这家伙』，那我宁可性格扭曲啦！」

嘴上反驳着不断指责自己态度的皇帝，昴一边回嘴一边踢了过去。他不断地踢皇帝的小腿，全力发泄无法压抑的怒气。

而他那迁怒的踢踹，让皇帝扭曲面颊。

「不成体统。」

就这样，他想要单方面结束对话。又是单方面的。

接着，想要弃置价值观鸿沟的皇帝抓住昴的肩膀，试图把人移开。大人和小孩的力气根本无从相比。

于是，昴用力咬他的手。

「──呃！你！」

「噗趴花康清楚，噗让你偶！」

咬人的力道没有放水，皇帝的右手留下清晰的齿痕伤口。他硬是甩开导致右手出血，再加上水果刀造成的伤口，皇帝现在是双手都流血了。

让帝国尊贵的首脑人物流血，昴是不可能不受罚的。

「那也要是国家能留存下来再说，白痴加三级！」

「说什么……咕喔！」

被甩开的瞬间，昴用瘦小的身躯从正面扑向皇帝，用头抵住他肚子，然后攻击他双腿。这是从魏兹那里学来的打架技巧。

昴进一步应用魏兹的教导，采用街头斗殴规则，取得最强的压制地位。

手伸向仰躺倒下的皇帝，双手揪住他胸口衣领，然后往地板撞。后脑勺被撞个几次后，任何对手都会昏死过去。

但是──

「不要、得意忘形！」

第一次是惊讶，第二次是混乱，尽管前两次成功让后脑勺撞地，但第三次就被力量差距给制止了，还反过来被抓住头发，从对方身体上揣下来。

「呀啊！」昴惨叫后被扔在地上。皇帝斜瞄他一眼后站起，再度往门口走去。

「别想如愿！」

从后面擒抱皇帝膝盖，强行阻止打算穿过门的成人身体。但是力道过大，导致对方整个人往前倒下。

结果──

「噗！」

一声钝响，皇帝整张脸撞向门板。

「────」

接着是强烈声响，原来是脸贴在门上的皇帝用力伸手按住门，撑起整个身子。然后转过身，双手抓住昴的衣领，将他拎起。

「呜啊！」痛到惨叫的昴身体被翻转，背撞上门扉，整个人被压住。

眼前的皇帝鼻子和脸都红了，近距离瞪着双脚悬空的昴。

「你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期望什么！」

「想揍你！揍你就是我的目的！揍你就是我的期望！」

「你……！」

「你才是，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期望是什么啦！」

「────」

反过来抓住皇帝的双手，昴口沫横飞地怒吼回去。

接着转动脖子，张开嘴巴试图再咬皇帝的手一次，不过不管他怎么努力都碰不到。于是他干脆把口水吐在皇帝手上。

就这样，被昴的口水脏了手的皇帝，以有别于屈辱的理由僵住脸颊，低语。

「余的、期望……？」

「对啦。去掉那些华而不实的理由，其实你有想要做的事吧。要不然，怎么会在这么忙的时候特地来我这边。」

「────」

「你自己才是最不了解自己的人吧。按照你刚刚说的，你耗费最多心力、最投入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

离开帝都的避难现状，以及怀疑昴是「观星者」的事。谈到从王国远道而来的爱蜜莉雅等人的处置，还有表态无法理解昴的生存模式的决裂话语。

这么说来，昴的状况本来严重到意识不清，可是清醒后，他这家伙连句慰问的话都没有，说起来上次聚首是在魔都，但阔别重逢一事他却只字未提。

可是，去掉这些琐事后，他谈得最激动的话题一目了然。

「──奇夏。」

「……为什么，菜月·昴？」

方才在推挤扭打中升高的热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点燃了冰冷热意的质问再次被提出。

假如那些伴随暴力的行为是红色火焰，那这个质问就是青色火焰。

寄宿着这股青色火焰的目光烧灼近在眼前的昴的同时，皇帝问了。

「设置那个的，是余。如果是那个，就可以准确无误地发挥跟余一样的作用。视情况而定，那个在武力方面甚至可说比余优秀。」

「──」

「余跟奇夏，在能力上没有差距。不管留下的是谁，都会继承对抗『大灾』的职责并彻底发挥长才。──为什么？」

凝视昴的黑瞳的皇帝──不，亚伯的黑瞳在动摇。

皇帝的面具，可是带着不再脱下的决心而戴上的，然而顷刻间就被剥下，直接展现出亚伯的真实面容。

眼前的不是这个国家的皇帝，而是失去重要之人的人类。亚伯没法不质问昴。

「为什么要让讨人厌的我活下来，却让奇夏死掉，菜月·昴！」

他有自觉自己想要问昴什么，但抛出的问题却跟扭打之前的问题一样。

声音里头的悲痛与纤细，跟方才的那些根本不能比。

名为文森·佛拉基亚的皇帝，必须将自己的一切都为帝国所用。

统治着世界四大国中国土最大的国家，皇帝文森·佛拉基亚以能够洞悉一切的存在君临帝国。

而文森·佛拉基亚这位皇帝不是为了帝国，仅仅是为了一个人而发问，这代表这一个发问的重量，足以匹敌帝国。

「────」

为什么，奇夏这号人物非死不可？

在昴不知道的地方，亚伯跟奇夏分别被放在天平两端，陷入只有一方能得救的状况。

亚伯原本打算让自己跟腐朽的天平共享命运。

然而这样的命运却被颠覆了。──恐怕是透过死亡的奇夏本人。

「────」

──亚伯是从何时开始，就已经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了呢？

人类打从出生，性命迟早就会结束。这个道理谁都知道，谁都下意识地忽视。但亚伯却违背了这道理。

他对被预言的死亡未来做好觉悟。这份觉悟跟昴面对造成「死亡回归」原因的态度没有两样。

亚伯一直在与迟早到来的死亡对峙。

昴相信降临的「死亡」是可以改变的，甚至是必须去改变的东西。而亚伯怀着相同的觉悟，一路与之战斗至今。

如果昴不死，爱蜜莉雅、雷姆和碧翠丝就会死。

奥托他们、貚纱他们、貅德拉格的人们、浮洛普兄妹，许许多多的人都会死。假如用自己的性命做交换，可以让大家活下去的话──

假如亚伯也是为此，而花费了自己所有的觉悟的话。

「为了结束，我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可是──」

爱蜜莉雅、雷姆、碧翠丝，成了昴的替身而活了下来。

奥托他们、貚纱他们、貅德拉格的人们、浮洛普兄妹，许许多多的人都是为了让昴活下来而成为了牺牲品，才能幸存下去。

这份绝望，就算其他人不能理解，唯独菜月·昴不得不认清。

颠覆演变成那样的可能性，以权能来改变现实。唯有能做到这件事的昴，无法不问缘由地否定亚伯正在品尝的绝望。

必须在理解、消化这些之后，才能说出口。

「──我不是『观星者』，亚伯。」

他传达出的话语，对亚伯来说可能会视为事到如今的背叛。

他或许会认为，事到如今，昴却仍隐藏了他想要的答案不给。然而，不管他怎么怀疑昴，事实都不会动摇。

或许，昴可以办到跟「观星者」一样的事。

或者，昴比「观星者」更有介入他人命运的方法。

即便如此，昴也不是万能的。也不可能万能。

要是万能的话就好了，但即便万能也不够。

「所以，我救不了你提到的那个叫奇夏的人。也不知道救他的方法。可是，只有一件事我可以清楚地跟你说。」

「……是什么？」

「……假使，我真的有你说的那种能力，就算如此，比起去救不认识的人，我会选择去救讨人厌的你。不是基于什么眼光要看远这种理由，我就是会这么做。也都这样做。」

连自己都觉得这种个性根本没药救。

不过，这是菜月·昴在自己能够理解的范围内，与自己的能力相互协调后所得出的真实结果，这就是结论。

「────」

揪着衣领的手慢慢失去力道，亚伯放开了昴。

背部摩擦门板，昴的身体当场滑落地面。这段期间，亚伯的双手仍旧揪着昴的衣领，但已经不再像刚刚一样用力到手指泛白。

只要昴有那个意思就能轻易地松开对方的手，然而，他没有这么做。

「亚伯。」他没有松开对方的手，只是呼唤对方──

「既然你说，你不是『观星者』的话……」

亚伯的嘴唇，微弱地发出声音。

但是连他本人似乎都对发出的声音感到不满，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黑色瞳孔开始旁徨，寻找真正想说的话。

把自己的心情化作语言。

连幼儿也能做到的事，说不定，帝国的皇帝却从来没做过。

「你，打算怎样拯救我……」

「────」

「在攸关帝国存亡的事态下，哪有空去管无聊琐事……」

「────」

「余……我！打从第一次看到你的生存方式后……」

「────」

不管是哪一句话，讲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任何话语和感情，都不足以言表亚伯真正的心情。多次吞吞吐吐，不断自我修正，在亚伯试图重新发话的期间，昴都没有催促他。

「你，讨厌我，敌视我……」

结结巴巴发话，就算能组织成语句，当中也没有自己在追求的答案。聪明的他早已觉察，但亚伯还是不断重新罗织应该要说的话。

被尊称为佛拉基亚帝国创国以来的首位贤帝，其睿智无人能与争锋的男子。

一直反复尝试，终于抵达答案。

「我……」

「────」

「我早就做好了，自己会死的心理准备。……却完全没有做好失去的觉悟。」

一直站在迟早离开的那一边来砥砺心智，却没有磨练过会被留下来的心理准备。

搞不好他连遗言都想好了。找找看的话，说不定各处都能找到他的遗书。

那些全部都是要托付给继任者的东西，而他本人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被托付的那一方。

「为什么？」

颤抖的声音这么说。

亚伯边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边松开手，放开昴的衣领。那只手，被血弄脏的手，举向自己的脸，遮住自己的脸。

绝对不在别人面前闭上双眼的皇帝，用双手覆盖了自己的脸。

「为什么留下我死了，奇夏……！」

双手掩面的他声音发抖，那双黑色双眸搞不好甚至冒出了泪水，文森·佛拉基亚屈膝跪地。

失去重要至极的人，连哀叹悲伤的时间都没有的男子，在用不着戴上皇帝面具也无所谓的无礼失敬讨人厌对象面前，跪到了地上。

看着这一幕，昴也吐出又深又长的一口气──

「──我很遗憾。」

身为同样不断跟不讲理的命运战斗的同志，面对拼命战斗还受伤的同志，昴对他传达出了绝对称不上安慰的话。

8

殴打想要离开的亚伯时，昴的脑中浮现的是以前同样揍飞过自己的奥托。

「你很厉害喔。我根本没你那么聪明。……虽然我绝对不会跟本人说就是了。」

因为会觉得恼火和害臊，所以绝不愿意直接告诉本人。

除非哪天奥托寿命已尽要死的时候，才考虑在枕头边跟他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而且要是真的执行的话，就算是弥留之际，他肯定也会猛然吐槽：「为什么一直都不说啊～！」对他就是有这样的信赖感。

无论如何──

「────」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亚伯背靠墙壁，抱着一边的膝盖，盯着昏暗的房间。

昴也盘腿坐在他旁边，恍惚地享受这份宁静。

008

开头对奥托的感谢与玩弄，都是昴的真心话。

有一次，因为昴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导致快要崩溃时，奥托狠狠地揍了他的脸一拳，还说了必要的话。

对朋友不需要无聊的耍帅。──那次的经验，给予了昴运用床垫弹簧的勇气。

只不过──

「我跟你不是朋友就是了。」

「──。当然。不许说出那种恶心的话。跟你成为朋友……不对，我不需要朋友。也不能想要。」

「不是没法交朋友，只是不交朋友而已？这种做法，我以前心高气傲的时候也采取过，只不过旁边的人都看出来了。」

「你的无礼还真是永无止尽啊。」

坐在旁边，但不看彼此的昴和亚伯互相交谈。

刚刚争执扭打的激情已荡然无存，可也做不到打断对话中途离开这种粉饰太平的行为。

昴的脸和衣服甚至手，全都沾到了血。

当然，亚伯的脸和头发乃至衣服也是。

房间里的床单染血，水果刀躺在地上。飞散的血水搞得处处都是血渍，营造出凌乱不堪的案发现场氛围。

血量是还不至于被认定为杀人现场，但作为犯罪现场够震撼了。

「不过，就算都打起来了，却连一个房间都无法毁坏。这就是我跟你的个人极限了吧。」

即便昴和亚伯打起来的时候没有手下留情，顶多也只能破坏些设备。

要是这个世界真的很危险的人施暴起来，这个房间将会在转眼间被破坏到连原形都不剩吧。爱蜜莉雅靠着她可爱的脸蛋和可爱的双手，花多少时间就能可爱地摧毁这个房间呢？

「我跟你就算打起来，别说可爱了，一点都不好看。」

「……你究竟是在纠结什么？」

「你才是在纠结什么咧。先讲清楚，你说的话太乱了，让人根本感觉不出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

亚伯沉默，陷入沉思。

他会这样闭口不语，原因应该是知道自己的话题太跳跃吧。掩耳不听自己内心的呼声，只选择那些听起来舒服、顺耳的话题，结果就是心神不宁，没有谈出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这就是刚刚亚伯谈话的本质，也是他自己意识到的错误。

从这边开始，他要如何挽回呢？昴正拭目以待时──

「菜月·昴，你并非『观星者』一事属实吗？」

「……真的啦。我不是什么『观星者』。关于预知未来那方面，比起我，那更偏魔女教的风格吧？我跟他们关系可是很差喔。」

「听说在露格尼卡，打败了两个大罪司教。」

「实情没有公开，其实是三个。还有『暴食』……不对，有没有打倒『暴食』实在很难说，忘记这个吧。露伊的事也是……啊！」

「怎么着？」

「你没对露伊做什么吧？你之前说要杀死露伊，这我可没原谅喔。」

在魔都卡欧斯弗莱姆，昴跟亚伯他们分开行动的契机，就是亚伯对露伊的态度坚决，毫不留情。

一得知露伊是大罪司教，亚伯就说不能放过她。

因为这个原因，昴跟亚伯一行人分开，和露伊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下前往夜鸣的城堡──

「虽然经历了各种事情到现在，但我还是没有原谅你喔。」

「笑话。你才是，非常讨厌那姑娘吧。」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要是一直抓着第一次见面的印象不放，那知道我现在跟谁关系要好的话，你会怀疑我的精神状态吧。」

「你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早在貅德拉格聚落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了。──不需要忧虑。」

「啥啊？」

「我不会危害那个姑娘。而且，当时我要说的，并不是要对被认定为大罪司教的人即刻处刑。」

「什……！」

「你太性急了。好好反省吧。」

自己的警戒被归类为没有必要，昴顿时语塞。但就算亚伯说的是真话，昴之所以会性急，也是因为他的态度过于平淡和冷酷。

先前亚伯摆出的态度一路积累下来，也难怪当时会无法信任他。

「那是你的态度问题……」

「有其必要。为了让你不会有任何想要让我活下来的念头。」

「────」

「那一切，也全都是基于你是『观星者』的推测。在王国不断做出史无前例的成果的你，成就了以凡夫之身无法成就之事。」

「那是……」

「不过，没必要刻意弄糟你的印象。就算不演戏，你也是我最厌恶的那种人。所以可以发自内心表露嫌恶与侮蔑。」

「你·这·王·八·蛋……！」

亚伯的话不管是真是假是好是坏，都让昴气得额冒青筋。

但是，就像昴如履薄冰般寻找自己与亚伯之间的关系性，亚伯也以走钢索的心态在跟昴接触。

昴走在冰上，亚伯走在钢索上。所以两人的来往一直不顺利。

因为双方都只看着自己的脚下，而没有看对方的脸。

「……我不认识那个叫奇夏的人。只知道他把你赶下宝座，打扮成你，假装是皇帝。顶多在卡欧斯弗莱姆遇到他那个假皇帝而已。」

「────」

「那个人在想什么，有什么企图才把你赶出城堡，这些我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为那个人的死非常懊悔，也知道那个人是才代替本来应该会死的你死掉的。所以……」

昴结结巴巴地把想到的事讲出口。

双方都有默契地不去看对方的脸，因此说话的期间，昴不知道亚伯是怎样的表情，也害怕知道。

痛失那个人，甚至让亚伯失去内心平衡。

完全不了解那个人的昴，说不定讲了太过践踏亚伯心灵的话。

可是。昴心想。

就算时间不长，但被这个自称亚伯的男人给耍得团团转，还被卷入攸关一国存亡的事态中的昴，心想。

「那个叫奇夏的人，很厉害呢。」

在这边称赞对方或许很奇怪，但还是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

不是勉强开朗，而是昴发自内心的称赞。

实际上，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呢？身旁这个被誉为佛拉基亚帝国创建以来的首位贤帝，任何事情都可以在脑中构思并按照自己所想的方式进行；能够背叛他的意图还成功实现自己目标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光从这点来看，就值得十二万分的称赞了。

在这个基础上，被留在人世的亚伯如此懊悔沮丧是否也在其计划中，倒是就不得而知了。

「你说过，自己跟那个人，留下来的是哪一边都没啥太大区别。假如是真的，那对方制造出这种状况的理由只有一个。」

「……你……」

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看都不看他的亚伯低声朝他说道。

那种分不出有没有生气的声音，并不是在指责自以为了解的昴。

「你的意思是，你明白奇夏为什么暗算我吗？」

没错，那是为了催促昴说出心中想到的结论。

「────」

亚伯想要答案。

自己的脑袋，亚伯聪明的脑袋无法想到的答案。即便没有期待，也还是不由自主地对不知道奇夏这号人物的昴会说出什么答案产生期待。

虽然对此不免会觉得有压力──

「反正不管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了。」

都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那也没有理由在这边不畅所欲言了。

昴所想到的，奇夏留下亚伯，而不是自己的理由。

那就是──

「他在气意图杀死你的命运，还有放弃对抗命运的你。」

「──嗄？」

「就算自己死了也希望你活下去，也是有这种可能。不过，我不这么认为。毕竟你啊，活的方式根本不会让人那样想。」

就算自己死了也希望对方活下去的这种心情，昴可以理解。

但是会有这种心情，是因为万分珍惜对方才会这么想。

而昴实在很难相信，早已觉悟自己迟早会死，为了后继者而拼命夯实地面的亚伯，可以让别人涌现这种想法。

因此，昴的答案才会是这样。

「奇夏他对你很火大。所以，才证明了这点。」

「证明？证明了什么……意思是推翻我，是要证明我愚蠢？」

「你是个聪明的笨蛋，这点八成浮洛普先生和米杰耳怛小姐都注意到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命运这玩意儿的手有多长。」

「命运……」

仿佛头一遭讲到这个单字，亚伯边低喃，边用舌头滚出这个不熟悉的字词。

事实上，对于正面应对所有事，凭自身意志持续抵抗的亚伯来说，所有的障碍都可以化为语言，因此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对手是没有形体、也让人束手无策的「命运」。

但是，亚伯毫无自觉就认定败北的敌人，无疑就是命运。

于此同时，奇夏用自身的性命让亚伯活下来，证明了一件事。

「可以跟命运战斗。──根本没有放弃的理由。」

「────」

亚伯微微屏息，像是被昴说的话给撼动心脏而默不作声。

既然不认为自己的敌人是「命运」，也就未曾想过要与之战斗或抗衡吧。甚至不曾考虑过。

可是，假如可以清晰知道那个「敌人」是什么的话，就不好说了。

佛拉基亚帝国创立以来的首位贤帝，在知道「敌人」的真实身分后，会怎么做呢？

「──亚伯，我不是『观星者』。」

「──」

「可是──」

亚伯不吭声，盘腿坐在他旁边的昴把手放在膝盖上，对他宣告。

被质问，否定，又被质问，否定，被质问，再次否定。

关于自己的权能「死亡回归」，就算不能说明也无法证明，在这场问答中，昴依旧决定了一件事。

那或许也是对总是被单方面压制、无法明确反击的决裂对手陶德·方克的回答。

「只要是我的手碰得到的范围，就要尽可能地挽救。即便如此，如果还是有没法挽救的性命的话，就……」

「……那岂不就是输给了命运？」

「──。没法全胜。因为跟命运战斗的，不是只有我。」

没办法拯救所有人。

而且接下来，昴也无法断言可以拯救一切。

一边高呼要命运放马过来，一边发誓要继续跟命运搏斗，可面对即便挣扎还是会失去的性命，菜月·昴只能悔恨和悲伤，含泪继续坚持。

为了减少这样悔恨和含泪的机会──

「出借你的力量吧，亚伯。这样一来，我也会把我的力量借给你。」

「────」

「接下来，我会全面协助你！……其实还没跟爱蜜莉雅他们商量过，我不能这么自作主张，但是我干劲十足。所以说……」

昴边说边用力拍膝盖，然后当场站起。

一样没有看向亚伯的脸，昴缓缓走到房间的床铺旁边。瞄了一眼被血弄脏的凌乱床单，昴把手伸进水果篮。

里头有被亚伯剖成两半的凛果。白色的切断面因为接触到空气而逐渐变成咖啡色，不过他不在意，迳自拿取。

然后──

「你切成两半的凛果，我帮你吃完它。」

把半边凛果扔给亚伯，接着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的凛果。

清脆声响以及甘甜果汁在口中扩散，昴看到了坐在地上的亚伯的表情。

接到凛果的亚伯，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果，犹豫片刻后，咬了下去。

发出一样宜人的声响，酸酸甜甜的滋味应该也在他口中扩散开来。

「────」

喜好厌恶，憎恨怜爱，都跟这味道无关。

同为活着的人，分吃的凛果味道没有任何不同。

「菜月·昴。」

「干嘛啦？」

「我，不喜欢你。」

「知道啦。」

「──但是，你的力量不可或缺。」

如此宣告后，亚伯慢慢地原地起身。他手中握着刚刚咬过的凛果，用黑色瞳孔凝视着昴。

刚刚在这房间里头展现的情绪性言行，现在全都藏在皇帝这层自我意识后头，不过眼神和声音还是微微透露了一些出来──

「余为诸多失礼之处致歉，王国骑士啊。」

目睹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低头道歉，昴笑了。

笑了之后，又咬了一口凛果。

「我可不为诸多失礼之处道歉喔，帝国皇帝。」

就这样，从一开始就误会不断的关系，朝着修正踏出一步。

第三十四卷 第五章『王国与帝国』

1

「──雷姆也来了呢。」

身旁有人提到自己，雷姆静静抬头。

在连环龙车的连结区背靠车厢墙壁的雷姆，被打开隔壁车厢门的银发少女──爱蜜莉雅叫唤。

美丽的容颜里，眼角柔和下垂，她身旁正牵着一个女孩的手。是在那场帝都混乱中跟昴一起赶来的碧翠丝。

虽然这景象令人会心一笑，不过看到她们，雷姆的心中极为复杂。

这当然是因为她们就是雷姆本人不认识，丢失的「记忆」中的人物，然而不单如此。

跟凭感觉而能确定是亲姐姐的拉姆，以及其他自称是同伴的人不同，这两人身分特别。──因为她们跟昴的关系最亲近。

在席卷整个帝都的异变事态，包含撤退的期间也是，昴后来失去意识，要人照料时，都能感受得出这两人与他的联系格外强烈。

虽然雷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

「爱蜜莉雅小姐，还有碧翠丝酱……」

「雷姆也担心谈话的结果吗？」

「担心……是呢。说担心，或许是在担心。」

被碧翠丝叫出名字询问，雷姆微微低头。

雷姆之所以会站在通道上，是因为可以看到稍远处的某个房间──作为菜月·昴寝室的客房。

大量探病者离开后，变得冷清的房间里头，如今有昴跟亚伯在对峙。

一脸严肃的亚伯，由于之前大多时候都戴着鬼面具，因此对雷姆来说，可以看到他的素颜是很新鲜的一件事。

话虽如此，就雷姆所知，拿下面具的亚伯总是眉头深锁。不过，本来就很严肃的面容，今天看起来更是比平常还要紧绷。

「雷姆，你一直看着昴和亚伯……那个，跟文森皇帝在一块吧？怎么样？他们处得好吗？」

「文森皇帝这个称呼，我还不习惯。而且，我不记得他们两个有处得好过。就算想法合得来，但该说气味根本就不相投吗……」

「呜，果然是这样……」

「还好，是可以预料的啦。亚伯的想法跟昴是水火不容吧。贝蒂比较喜欢昴那种甜蜜的想法就是了。」

「真是的，碧翠丝马上就宠溺昴。亚伯说的话也应该要听个分明……啊，我是说文森皇帝说的话！」

对雷姆的答案丧气垂肩的爱蜜莉雅，马上又对碧翠丝的主张嘟起嘴唇。

才在想这人的表情真是丰富多变，爱蜜莉雅又大吃一惊地看向雷姆。

「啊！是说，雷姆，我在佛拉基亚的时候必须要是艾蜜莉……」

「……请问，那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啰。这样就不会有人认为我是爱蜜莉雅了。对吧，碧翠丝？」

「贝蒂也很宠爱蜜莉雅，所以什么都不回答就是温柔的展现。」

「咦！？怎么说啊！？」

被牵着手的碧翠丝温柔带过，让爱蜜莉雅睁大眼睛。

在无法憎恨的两人的互动中，雷姆感受到自己的情绪被搅动，但很快就对爱蜜莉雅她们产生好感。

如果听到的事情属实，那么她们冒着巨大的危险来到这个国家，就是要找雷姆和昴。所以怎么可能会讨厌她们呢。

「因为跟那个人不一样，没有可疑的要素。」

昴之前身上满是恶臭，猛烈刺激雷姆的本能警戒。之所以敌视他大部分的原因都出在这里，不过爱蜜莉雅她们完全没有这种气息。

因此她也跟露伊、「貅德拉格之民」和浮洛普等人一样，没有理由针对她们。

话虽如此──

「……那个人的臭味突然变淡，也很可怕就是了。」

分开的期间，昴身上的强烈恶臭消失。这也让人挂意。

由于不明白那具体而言是什么，但因为没有的话绝对比较好，所以很希望这点意味着事态已经好转。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

「唉呀～？是雷姆酱和艾蜜莉酱和碧翠丝酱！」

跟雷姆三人的位置不同，打开另一边的车厢门露出身影的人大声呼唤她们。

是朝气十足用力挥手，大步往这边走过来的高个子女性──自由妆点金色长发，肌肤裸露程度犹如舞娘，最重要的是手脚与年龄相应、十分纤长的人物。

「──米蒂安小姐。」

「呀呵！该不会，大家也都在担心亚伯亲和小昴？」

「嗯，是啊。米蒂安酱也是？」

「嗯，没错！看嘛，我终于恢复成原本的身体了吧？现在跟变小的时候不一样，就算是大人打架我也能帮忙制止了。」

得意地挺起胸膛这么回答的米蒂安──虽然目睹的时间并没有多久，但她之前跟昴一样，都是从大人被变成小孩。

年幼的米蒂安留有原本活泼的特质，十分惹人怜爱，可是她的魅力来源依然在于修长的手脚，因此还是熟悉的外貌让雷姆比较心安。

米蒂安之前变小时似乎也留下了许多不甘心的回忆，因此看起来正全力享受着身体变回来的喜悦。

不管怎样──

「制止打架……是指那个人和亚伯先生吗？」

「对喔～？他们谈话已经有一阵子了，都没有打起来吗？」

「怎么说好呢……先不论那个人，没法想像亚伯先生会打人呢。」

亚伯给人的印象就是用严肃的面容和声音说些带刺的话。

可是，米蒂安的担心跟皱眉的雷姆不同，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意见似乎也比较偏向米蒂安。

「贝蒂赞成米蒂安的意见。至少，昴想对那个皇帝抱怨的话跟山一样多，所以应该会吵架。」

「是呢。艾蜜莉我也有点担心。而且争执不是仅限于双方互殴，用言语伤害也算是一种打架。」

「……这样子啊。」

确实，因为没印象看过亚伯动手，所以应该是不会打起来吧。可是昴一旦情绪起来，争执就很有可能会升级。

亚伯很理性，昴比较有可能会被说服。虽然雷姆这么觉得，但现在的亚伯搞不好没有那份从容。她跟恢复皇帝身分的亚伯没什么交谈，不过米蒂安等人的担忧也很正常。

然后这份推测立刻就被证实是正确的。

「──听好啰？总而言之，先偷偷去嘉飞尔那儿。那家伙的话，应该可以明白我们的苦衷。」

「王国骑士对帝国皇帝动手的丑闻吗。」

「事先声明，如果走到审判那一步，别忘了我有一个最后的手段，就是把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抖出来……！」

从房门敞开的房间里头，传出这些压低音量的悄悄话。

接着有两对黑色眼珠从房间里头往外看，确认外头有没有人。结果刚好跟等他们谈话结束的雷姆一行人对上眼。

「啊。」昴张口结舌。「哼。」亚伯皱眉。

不过看到他们的一行人，反应可不只这样。毕竟不管是昴还是亚伯身上都有血。

「该不会……」

「你们两个打得比大家想得还要轰轰烈烈！？」

「不、不妙！碧翠丝！赶快用治愈魔法……！」

「看吧，真的是这样！贝蒂果然应该要在场的！！」

女性阵营慌张忙乱的欢迎，让昴和亚伯互看一眼。接着亚伯叹气，昴则是举双手表示放弃挣扎。

接着──

「是说，我肯定会被骂，所以要先说……我们和好了。」

用可怜的表情苦笑，昴以一种随口提起似的语气这么说。

2

──虽然闹得很凶，但两人的伤势只是手部皮肤被划破，算是很轻微的小伤。

「虽然不严重，但整个房间都搞脏了……现在可没法安排其他房间喔。」

「不，我不会说什么给我准备其他房间或是什么了不起的话啦。我有好好反省了……啊！米蒂安小姐！你变回大人啦！」

「嘿嘿～就是这样啦，小昴！哎哟，不行不行！就算你讲让人开心的话，人家还是要生气。真是拿你们两个没办法～」

说完，手叉腰的米蒂安斥责尝试切换话题失败的昴。

虽然昴垂头丧气，但比起沮丧的昴，被米蒂安更强烈斥责的人反而是和昴打了一架的亚伯。

「亚伯亲也是，小昴是小孩唉，怎么还做出没有大人样的事？」

「……你，知道自己做了甚么吗？胆敢对皇帝动手。」

「就是因为一直这么了不起，所以没人敢责备你啦，亚伯亲。因此你才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

亚伯苦着脸抱起胸，米蒂安则是眯起眼瞪他。从刚刚的互动就能理解，值得惊讶的是，米蒂安竟然搧了亚伯的脑袋。

只要看过房内的惨况，也难怪她会想斥责跟外表年幼的昴打起来的亚伯，不过雷姆还是很佩服她敢这么做。

「米蒂安小姐可以的话，那我也能搧一下吗？」

「少得寸进尺。现在没空一一处分无礼之举。不要增加战后拿功绩来决定是否要功过相抵这类费工夫之事。」

「真是遗憾。」

当然不觉得会获得许可，不过从亚伯口中听到「战后」一词，让雷姆觉得还是有收获。

至少，亚伯放眼未来。虽然不清楚他们在里头讲了什么，但不管是亚伯的目光还是神色，都感觉比进房间之前还要好。

「──嗯，这样没问题了。不过，衣服不换的话会让大家担心，所以先换衣服再去大家那儿吧。」

「真是的，要人照料。根本没法让贝蒂安心。」

「抱歉抱歉。不过睽违已久，感觉很新鲜呢。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关心我的人，除了貚纱以外都是男人。」

爱蜜莉雅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掉昴脸上和手上的血，然后摸摸他的头。

连伸手罩住伤口进行治疗的碧翠丝也耸肩叹气，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昴多心，感觉她看起来不只放心，还有点开心。

两人都给人一种照顾或为昴操心很是开心的印象。

看着这一幕，雷姆不知为何胸口一阵痒。

「唉～唉～亚伯亲，有办法努力吗？」

米蒂安浑然不觉雷姆的内心感受，歪起脑袋这样问亚伯。

对此，亚伯眯起黑眼，停顿一拍后点头。

「没有障碍。说到底，指着我质问是否奋斗是愚昧之举。打从决定就任皇帝宝座开始，我就没有资格漫不经心地处理事情。」

「──？意思是身为皇帝，会十二万分努力吗～？」

「──。虽然你那是很随便的解释，但大体上就是这样。」

「这样啊！那人家也大赞成！一起努力吧～！」

米蒂安顿时脸色变得开朗，还朝亚伯伸出手。亚伯瞪着她的手，最后撇过脸。

面对亚伯冷淡的态度，米蒂安用另一只手去拍自己伸出的手，发出声响。

「那么，就去大家那边吧？老哥也有话想跟亚伯亲说喔。」

「虽然没时间跟那个交谈，但瑟莉娜·多拉克罗伊的飞龙船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不管怎样，跟主要的人物还是要谈谈。」

「──啊，请等一下。」

米蒂安催促，亚伯颔首。

对于想要俐落推动事务的亚伯而言，接下来为了处理帝都发生的问题，必须召开重要会议商谈。

想当然耳，现场都会是重要人物，昴跟爱蜜莉雅也会出席，但在那之前，雷姆有必须要说的事。

雷姆之所以站在这里，一半的原因在于担心昴跟亚伯起争执，另一半就是为了接下来要说的事。

「亚伯，去大家那边之前我也有想做的事……是必须要做的事。所以你们先过去吧。」

「啊……」

才刚要告知自己的目的，却被昴打断，而中断对话的昴说完就看向雷姆。

他的视线让雷姆理解到，他口中所谓的「必须做的事」跟雷姆想说的事是一样的，因此雷姆抿起嘴唇点头。

然后──

「──雷姆，可以带我去卡楚雅小姐那儿吗？」

3

「怎么着，小鬼。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吧。」

一进入目标房间就被粗俗迎接，让昴不禁睁大眼睛。

站在房门后方的，是面容和粗言粗语相当契合的眼罩男──有一瞬间努力翻找记忆抽屉，不过马上就想到了。

「记得叫，贾马尔……？」

「嗄啊？为什么会知道老子的名字？我根本不认识你呀。」

「你还活着啊……」

「有够没礼貌的小鬼耶，啊啊～！？」

张开嘴巴露出意外整齐的两排牙齿，喉咙一直发出鄙俗声的男子名叫贾马尔。

是昴转移到佛拉基亚帝国后，最先遇到的帝国人之一──而且还是陶德·方克的伙伴。

在昴所知的范围内，在城郭都市瓜拉尔的时候，陶德带走被俘虏的一将时留他殿后，所以他被捕入狱。

之后因为发生许多事，所以昴根本完全没去想到他的安危与否。

「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房间？」

「待在自己妹妹的房间里，有什么奇怪的？」

「妹妹……啊。」

这答案解开疑问，昴想了起来。

这么说来，陶德是有说过，自己的未婚妻是贾马尔的妹妹。也就是说，眼前的贾马尔跟那个卡楚雅是亲兄妹。

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卡楚雅，和眼前这个粗暴莽撞的贾马尔，是兄妹。

「头发的颜色和卷曲程度是很像……吧？」

「俺不是很清楚，不过知道你讲了让人火大的话。小鬼，不想讨皮肉痛的话就快滚……」

「──哥哥！住手！」

被昴的态度给激怒而卷起衣袖的贾马尔准备用蛮力赶人，但在执行之前先被后面的人叫住了。

越过贾马尔看进房内，会看到格局跟昴睡的客房一样，里头的床铺上正躺着一名女性。

「卡楚雅小姐。」

「你终于醒了……是说，睡太久啦。真的是、真的是……」

隔着哥哥碍事的身体看过来的卡楚雅，撑起上半身。这样的举动让贾马尔立刻走回床铺。

「喂喂，不要勉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就乖乖躺着不要动。」

「我才没那么脆弱！别拿我跟即使死了也不会死的哥哥相比……」

「我本来就没死，是你们擅自认定我死了吧……！」

担心被驳斥，最后还被扣上死人污名的贾马尔脸上出现红晕。

看来这对兄妹重逢后也发生了很多情况，不过深入挖掘并非昴前来的本意。他亲自来这一趟是有其他理由。

「──。还好吗？」

就在昴垂下视线，难以踏进房间时，目睹此景，跟他一块来的雷姆开口询问。

辞别了爱蜜莉雅他们和亚伯后，昴就跟着雷姆一起造访了这个房间。

身为卡楚雅的朋友，雷姆有资格来这里。──因为希望她接下来也能听到昴准备要说的事。

「嗯，还好。」

昴点头，踏进房内。

卡楚雅和贾马尔还在争执，不过带着雷姆的昴一进来后，卡楚雅就闭上嘴巴。

接着，她垂下外围镶着长睫毛的蓝色眼睛。

「……你，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用担心昴的身体状况作为进入主题前的招呼语，足见她的温柔。

虽然口气粗鲁冷漠，但骨子里无疑就是个善良女性，也因此才能和无依无靠的雷姆变得亲近。

对这样的她，昴有事必须传达。

「嗯，没事了。谢谢你的担心。」

「……我又不是在担心。是那个女生很不安。」

「────」

昴瞥了雷姆一眼，看到站在旁边的她表情僵硬。

因为大致猜到接下来的对话，所以她对卡楚雅的话没有过度反应。

会对她的反应有期待，意味着自己软弱得想晚点进入主题。戒惕自己后，昴大口吸气，然后吐出。

接着──

「对不起。我没能……带陶德回来。」

没错，是来跟卡楚雅报告在帝都的那场决定性别离。

「────」

昴用力握紧拳头，带着沉痛告知残酷事实。

在帝都之战的最后，帮忙突破僵尸包围网的陶德，与自己爆发了冲突。

陶德厌恶、猜忌昴的生存方式而打算解决掉昴，昴则是决定不杀他并正面应对，打了起来。

但是，最终的结果──

「他被流入城市的洪水给冲走，之后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啊。」

「不过，在跟僵尸战斗时，他充当诱饵，身上处处是伤。所以……」

听了昴的报告，卡楚雅嘶哑吐气。跟那声叹气重叠，昴把自己看到的东西，以不同于自己所见的形式传达给她。

只要有那个意图，昴也能让卡楚雅怀抱希望。

事实上，昴最后看到陶德被那场洪流给吞没消失。只要没有发现尸体，那也可以揭示出对方还活着的希望。

可是，昴没那么做。

「────」

昴确实亲眼目睹陶德被浊流吞没的模样。

可是，这样的描述不够精确。严格来说，昴最后看到的陶德是人狼的姿态，且胸口被斧头深深嵌入后才被浊流吞没。

──受了重伤，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洪流冲走，根本是爱莫能助。

「──啧！」

听完昴的话，贾马尔用力咬牙的声音响彻房间。

对他来说，陶德是伙伴，还是可以托付妹妹卡楚雅的未来妹婿。听了昴的报告后受伤的人还包含了他。

虽然万分不可思议，但可以的话，昴也希望陶德能活下去。

尽管背叛了自己的期待，甚至还被暗算性命，且本来就是在「死亡回归」的世界里夺去自己性命许多次的人，却还是希望他能幸存。

不过，跟陶德交手多次的昴知道。

陶德是个没有特殊能力的平凡存在。就算他是人狼，拥有的优势也不足以逆转他所受的致命危机。

如果是昴会死掉或无法得救的情况，陶德也同样会丧命。

陶德·方克，被那场洪水给吞没，死了。

这是离他最近，看着他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昴所能给的答案。

「────」

房间里头笼罩着沉默。

沉默仿佛烧灼着额头和颈项，是昴决定要自己承担，也是必须甘心接纳的心痛感。

就这样一直品味着肌肤被烘烤的滋味，好一阵子后。

「……又、又没看到关键的那一幕吧？既然如此，有可能，没死啊。」

干巴巴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出结论。昴抬起头。

不只昴，雷姆和贾马尔都盯着床上的卡楚雅。卡楚雅用手指玩弄自己的卷发，蓝色双眼不住朝左右撇望。

「假如，假如喔？假如，你看到的是陶德头破掉，或是身体剩一半，或是被烧成焦黑，假如看到的是那样子，呐？如果有看到，那你可能会那样想，可是……」

「卡楚雅小姐……」

「毕竟，看嘛，那家伙，韧性很强，根本就打不死。而且，分开的时候他有说，马上就会追上来……一定会、回到我身边……那家伙，不说谎的。哥哥死掉的事！只是他讲错而已！」

「卡楚雅小姐！」

卡楚雅越讲越大声，还开始拔自已的头发。那伤害自己的模样让雷姆大叫她的名字，贴过去抱住她的头。

雷姆把卡楚雅的头抱在怀里，轻抚她的背。

「慢慢呼吸，深呼吸。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不对，不会那样……那家伙，才不会那么简单就……对吧？对吧，雷姆……」

「卡楚雅小姐。」

斗大泪珠自卡楚雅眼眶滚落，慢慢湿了雷姆的衣服。雷姆不在意，继续抚摸号哭的友人的背。

卡楚雅坦率的反应，让昴感到心如刀割。

「──！」

早就知道了。一旦告知陶德的下场，卡楚雅肯定会哭。

虽然，彼此之间的关系真的错综复杂，可是陶德对卡楚雅的感情是真的，卡楚雅也真的很重视陶德，所以才会落泪。

因此，昴不能说出更残酷的事实。

雷姆也没有自觉。──陶德变成人狼后，用斧头解决他的就是雷姆。

为了保护昴，雷姆给了陶德致命一击。

那个时候，陶德的外貌是人狼的样子。直到掉入水中，兽化都没有解除，因此雷姆不知道实情。昴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昴不认为这起真相有什么价值。

陶德深爱卡楚雅，卡楚雅亦然。

卡楚雅和雷姆是朋友，雷姆也很重视卡楚雅。

这才叫真正的价值，没必要拘泥真相到不惜破坏这样的关系。

「陶德是真的很珍惜卡楚雅小姐，直到最后都还在关心你。」

只有这件事，是可以说的。

只有这件事，是陶德·方克对菜月·昴裸露杀意的行凶动机，更是可以直接传达给卡楚雅·欧瑞黎的真心。

「──！」

可以看到嚎啕大哭的卡楚雅绕到雷姆背后的手，用力地抓紧了雷姆的背。看起来很痛，但雷姆默默承受。

在响着哽咽声的房间里头，雷姆瞥了昴一眼，然后摇头。

意思是希望对方把卡楚雅的事交给自己，并且感谢昴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还是愿意亲自来传达。

「──。抱歉让你当坏人啦，小鬼。」

留下雷姆和卡楚雅，离开房间时，贾马尔对昴这么说。

对于这话大感意外的昴挑起眉毛，结果贾马尔不高兴地皱起鼻子。

「怎样啦。把死讯传达给家属是很讨人厌的任务。不管那家伙死得多慷慨激昂勇敢，都还是会有人想哭。」

「……那你呢？」

「嗄～？」

「对你来说，陶德是同伴，是妹妹的未婚夫，是特别的人吧？」

脸庞一歪，贾马尔思考昴的提问。

沉默半晌后，他用手摸罩住右眼的眼罩。

「谁知道呢。如果那家伙活下来，那应该会彼此嘲笑双方都逃过一劫，笑着带过，可是已经直接跳过那阶段了。嗯，如果是在战斗中死去的话，那身为帝国士兵，算是尽职尽责了。虽然他一直不屑那样就是了。」

讲到最后一段时，贾马尔鼻子喷气笑了出来。

是觉得那不像陶德该有的结局才笑的吗？还是依循昴难以理解的帝国风俗而有的笑容，昴不知道。

不管是哪一种，昴都没法笑着接受某人的死。

「不过呢──」

就在昴这么想的时候，贾马尔突然继续说了下去。

说话的语气让昴惊讶，因为声音里头有的不是愤怒或寂寞，而是类似期待的东西。

而且这样的印象是正确的，因为贾马尔说：

「我不认为那家伙会那么简单就死掉。卡楚雅说得很对。……毕竟没看到当事人真正死掉的那一幕嘛。」

「那是……好痛！」

「闭嘴啦，小鬼。我就算了，那对卡楚雅来说可是希望耶。」

昴忍不住想要反驳，却被贾马尔用手指弹额头。让昴安静后，贾马尔用下巴示意身后的门，这么跟他说。

贾马尔所说的希望是光明的还是残酷的，这昴无从区别。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插嘴的资格。

有权利对那份心情说三道四的，只有被邀请参与卡楚雅和陶德的人生的人。──而昴没有这份资格。

「真是的，嘴巴一直讲讨厌战斗，结果根本是血气方刚的家伙。就是这样，才会走上比我还危险的路啦。」

仰望走廊天花板的贾马尔，这样评论陶德。

然而，贾马尔没有让昴看到他的表情，声音还在发抖。只是，昴果然没有吐槽这一点的资格。

4

「啊，昴。这边这边。请坐我旁边。」

一踏进该节车厢内，注意到昴的爱蜜莉雅就招手。

没有理由拒绝招手的她，昴走了过去。宽敞的空间里摆放了几张桌子，爱蜜莉雅他们就坐在其中一桌。

在连环龙车当中，车体也比其他车厢大的这里，宽敞程度给人交谊厅或餐车的感觉。只不过，这车厢不是以用餐或团聚这类和乐目的而打造，主要是用来开军事或重要会议吧。

因为车厢里头没有任何装饰，桌上甚至连桌巾都没铺。

而且，围着桌子而坐的爱蜜莉雅阵营当中──

「嗨～哟，昴，很有精神不是～吗。一阵子没见，变年轻了呢，是帝国饮食帮忙的～吗？」

「厉害。看到我这副模样还能讲那种难笑笑话的，只有罗兹瓦尔了。」

「哎哟，大家都开不起玩笑～耶。还有，我在这里基本上是达多里喔。──以后，麻烦多多指教啰？」

闭上蓝色的眼睛，留下黄色眼睛做出眨眼举动的，是跟昴很久不见的罗兹瓦尔。

就算看到昴变小也无动于衷，不愧是罗兹瓦尔，不过昴也刻意不去提对方不是平常的小丑妆容打扮。他看起来很适合这身样貌让人有点不甘心，还有他在强调时的语气不同，也因此省去了刻意解释的工夫。

这里是帝国，跟爱蜜莉雅一样，罗兹瓦尔的身分要是曝光也会很麻烦吧。

──跟卡楚雅报告完，昴就来到这里开会。

乍看之下可以容纳二十人左右的宽敞车厢。虽然主导者尚未现身，不过预计要在这里跟亚伯他们讨论往后的方针。

「如果能使用这种龙车的话，交通会变得更便利吧。」

「哎哟，不要随便乱讲喔？现在是紧急情况所以才被忽略，但这些可是属于帝国机密。你应该不想被挖眼珠割舌头吧？」

「听起来不像玩笑耶……」

「姑且还算在开玩笑的范围内吧。总之，不要因为看到太多帝国黑暗面而回不去，彼此就留意这点，小心翼翼度过吧。」

「那个，真的不是可以当作笑话的事情……」

正所谓入境随俗，罗兹瓦尔直接扔出深具帝国风格的杀气腾腾的玩笑，奥托一脸消瘦在旁边这样说。

「哼！」听到奥托的低语，同一桌的拉姆鼻子不屑喷气，接着狐疑地望向只身前来的昴。

「小不拉机毛，雷姆怎么了？不是一起吗？」

「前面可以不要加那种形容词吗……。雷姆现在在卡楚雅小姐那儿啦。我想她暂时不会出席这场会谈。」

「──。是吗。」

叹气后，拉姆就没有继续追问了。

终于跟亲妹妹雷姆面对面相认过，但两人没有像昴想的那样一直贴在一块。因为本来对她们的印象就是经常腻在一起，所以昴原先是希望她们姐妹俩可以一直牵着手不放开的。

「拉姆和雷姆是分开来的个人喔。幼齿毛少强加自私的心情过来。下流。」

「不要读别人的心声啦！才不下流咧！」

「拉姆不在身旁的期间，支撑雷姆的是旁边的人吧。没想过要轻视那些人际关系。真是厚颜无耻，未发达毛。」

「我就看看什么时候会用尽对我的称呼吧，大姐……！」

被拉姆损人的话给激得脸颊抽搐，昴大口吐气。

拉姆说的没错，过度焦虑是不行的。首先，姐妹成功相见了，接下来就不要急，慢慢顺其自然发展就好。

用不着担心，因为拉姆跟雷姆之间有着他人无法介入的羁绊。

在两人一起来探望昴的时候所流露出的气氛，让昴相信这件事会水到渠成。

「可是，在场的只有这些成员？佩特拉、法兰黛莉卡和嘉飞尔呢？」

「佩特拉酱和法兰黛莉卡负责照料正在作战的士兵们。嘉飞尔也在忙着处理受伤的人……」

「正在作战，所以是现在进行式？」

「嗯，是喔。我想昴也在帝都看到很多了……」

回答不在的成员目前在忙什么的爱蜜莉雅，有点犹豫接下来要怎么说。

她要说的话，昴也可以想像得到。

「僵尸吗……」

「……那个奇妙的称呼是什么？」

「会动的死人的意思。在我老家，就叫僵尸。想说那种东西有个称呼比较方便，所以就这样叫了。」

「菜月先生的老家，好像什么都有啊？」

被奥托斜瞄，昴嘴角往下撇。

这种情况下，该主张是真的出现僵尸的这个异世界有问题？还是大量使用实际上不存在的僵尸为题材虚构作品的现代世界有问题？昴也不清楚这个次元问题该怎么解答。

「原来如此，不赖呀，僵尸。至少，不想叫尸兵。」

在昴跟奥托对话时这样插嘴的，是罗兹瓦尔。

昴复述了一边他提到的名称。

「尸兵……好像会直接连结到讨人厌的回忆？」

「事实上就是如此啰。是连回想都不愿意的回忆之一。」

「就跟在帝都时说的一样，那应该是『不死王的圣礼』的成果。根据纪录，最后一次被使用是在王国的内战中。」

「所以是讨厌的回忆啊。」

罗兹瓦尔不直接回应，而是用暧昧的笑容带过昴的视线。

对过去的历史造诣颇深的罗兹瓦尔，就算没有亲自参加那场内战，或许也曾因为和「不死王的圣礼」相关的事而吃过苦头。

「不过，就贝蒂所知，那个秘术应该是更不稳定的东西才对。居然能制造出那么多僵尸，而且重现度也很高，真是难以置信。」

「可是实际上他们会动也会讲话，会不会是有什么原因？」

「……贝蒂也在为此烦恼。达多里，你也别偷懒啊。」

「哎哟喂呀，被认为偷懒真是叫人意外。我好歹也是当事人，在这边没理由摸鱼吧。你们的性命也牵涉其中呀。」

「可以相信到哪个地步呢……」

「明白了。因为你的性命也牵涉其中。」

「是明白了什么呀！就只是恶劣玩笑增加而已！」

下巴放在双手交握的手掌上，罗兹瓦尔这么回答。碧翠丝气得满脸通红怒骂。

碧翠丝因为被调侃导致不满大爆发，但昴也不清楚罗兹瓦尔真正的用意。不过，因为是昴的搭档，所以碧翠丝最后只是做了个鬼脸。

「那个，太详细的事我不清楚，不过就用昴说的『姜丝』作为代称可以吧？」

「有何不可？念起来比尸兵还短。」

「赞成的原因很像奥托会有的看法……」

很难说这是不是一段有成果的对话，但光是确定了称呼就已经很不错了。毕竟今后要拟定具体对策时，就需要敌人是「僵尸」这个共同认知。

而就在昴这一边的对话告一段落的时候──

「──陛下，收到卡夫马二将的报告，说暂时会留在盖拉哈尔温带，尽可能进行后续的牵制。」

「奥尔巴特一将也通报，要跟底下的西诺比进行拖延战术！只不过，敌方不需要补给饮水和食物，所以可以使用的手段减少了一半！」

「传令给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和奥尔巴特·丹克肯两边，要他们继续作战。瑟莉娜·多拉克罗伊，飞龙船呢？」

「还没回来。虽然比预定还多花了一些时间，但只希望这不是意味城塞都市沦陷。」

「……只要那个有尽到应尽之事，城塞都市不至于毫无防备。」

没错，边进行听起来非常重要的话题，边走进车厢的，是亚伯和跟着他的帝国人──老人、大块头男和美女三人组。

他们应该都是有着重要头衔的人，不过全都是昴没见过的脸孔。

「那位老人家是贝尔斯特兹·彭达冯宰相，高个头的是哥兹·拉尔冯一将，女性则是瑟莉娜·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

「感谢。……哥兹，我记得是放亚伯逃走而被捕的人。」

见昴皱眉观察，查觉到原因的奥托便加以解释。从他那儿听到的名字当中，有一个应该是生命有危险的「九神将」。

当时便判断对方要是活着的话会是亚伯的同伴，实际上他现在就跟着亚伯，所以让人开心。

「你们也到齐了吗。刚好，开始军事会议吧。」

「那个，浮洛普先生他们不用参加吗？」

「城郭都市那时候就算了，在现状下，一个旅行商人加入军事会议能有什么用？」

「是这样吗。那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咧……」

昴歪头不解地问，听了亚伯的说词后，换奥托歪头不解。

不过，奥托歪头的原因包含昴在内，爱蜜莉雅阵营所有的人都不明白。因为他们觉得奥托在这里是理所当然。

甚至被拉姆「哼！」地用鼻子嘲笑。

「塔立塔小姐和米杰耳怛小姐他们，也都在客车后面做准备。所以她们不会参加这边的会谈对吧？」

「是的。貅德拉格的各位给予了这样的回应：只要有需要她们发挥力量的机会，她们必将全力以赴。这是非常令人安心的答复。」

「没想到，竟然有机会能够跟以勇猛大胆闻名的『貅德拉格之民』并肩作战！假如不是攸关帝国存亡的话，我的胸口会更加雀跃！可恶！」

「吵死了。闭上嘴巴。」

握出的拳头有小孩脑袋大的哥兹，被亚伯命令闭嘴。虽然这话说得无情，但其他人都没有对此表达关切，因此可能平常对话就是如此。

不管怎样，这样便知道浮洛普兄妹和「貅德拉格之民」没有出席的原因了。

「昴，你的帝国朋友……」

「我对战团的人说，由我来代表谈话。我也有些事情想跟大家商量，特别是对碧翠子。」

「对贝蒂？……没什么好预感耶。」

「好啦好啦好啦。」

暂且也请普莱迪斯战团的同伴们，不要出席这种场合。

毕竟，昴跟亚伯会同时出席。要是一个弄不好导致魏兹攻击亚伯，企图要他把宝座让给昴的话就麻烦了。

昴是亚伯──文森·佛拉基亚的私生子「黑发皇太子」的谎言仍在持续。也必须想想这方面的解套法。

「虽然至少希望貚纱出席……」

可是要带脸色不好的她出席会议也很过意不去，因此战团的相关人士就只有昴出席。

等到这场会议结束，一定要去找貚纱聊聊她愁容满面的理由。

「还有，没看到露伊……」

「那孩子在米蒂安和浮洛普那边，似乎相当黏他们的样子。不只想法，连外表都幼稚的毛打算怎么做？」

「──。这个问题，也是稍后要跟大家一起讨论的。」

被拉姆眯起浅红双眼注视，昴别无选择，只能这样回答。

在普莱迪斯监视塔，昴跟雷姆被抛到帝国去之前，露伊刚好出现，而拉姆知道这件事。当然，拉姆和亚伯都会告诉大家露伊的身分吧。

即便如此还是让她搭上这辆连结龙车，到底是多亏了谁、做了怎样的手脚和努力，这个昴也想知道。

在此基础上，必须寻找最合适的解决方案来处理露伊的立场。

「总算摆脱延迟要素了，重新开始军事会议吧，菜月·昴。」

「你可不要忘记，我手中握有天大丑闻喔？是说，虽然这件事也是，但我不是要谈这个。」

还清楚记得对方曾谦虚地低下头的样子，但亚伯表面上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针对他的态度抱怨有加后，昴随即喊暂停。

还有人的动向尚未确认。

那就是──

「──普莉希拉呢？她本来在瓜拉尔，后来不是也来帝都了吗？而且，讲到貚纱就要提到夜鸣小姐。」

她们应该要在。昴看着亚伯，问道。

不知是怎样的经纬，普莉希拉跟她愉快的同伴们都来到了佛拉基亚帝国。阿尔甚至跟着昴一起去到卡欧斯弗莱姆，所以也有参加与帝都有关的战斗吧。既然米蒂安的身体恢复了原状，那他应该也有恢复。

还有夜鸣。她协助叛徒的情报连昴一行人都有掌握。与她有联系的貚纱有感应到她人也在帝都。

当然，这些脸孔理应也搭上了这辆连环龙车──

「──喂？」

可是面对昴的询问，亚伯不语，闭上一只眼睛。

对此感到诧异的昴，发现有这种反应的不是只有亚伯，于是看着周围，皱起眉头。

为什么，没有人跟自己提起普莉希拉他们的动向呢？

假如是在帝都攻防战之前，普莉希拉等人薄情地打道回府回去了王国，那爱蜜莉雅他们在听到普莉希拉的名字出现的时候，应该会感到惊讶才对。

可是却没有。而这份讨人厌的沉默，意味着──

「──为了不让昴陷入混乱，所以才没说的。」

「碧翠子？」

昴忍不住站起来时，贴在他身旁的碧翠丝牵起他的手这么说。闻言，昴脸颊一僵。

「冷静听好，昴。普莉希拉，和夜鸣小姐……」

看着被碧翠丝靠住的昴，爱蜜莉雅开始说明，但才开头就讲不下去。心急如焚的昴于是出声催促：「爱蜜莉雅？」

顺应这声呼唤，爱蜜莉雅轻吐一口气，然后说下去。

就是──

「大家逃离帝都的时候，没有发现那两人。──虽然很想相信她们平安无事。」

──这是在帝都攻防战，我方所受的确切伤势的证明。

5

──普莉希拉和夜鸣没有归队。

爱蜜莉雅亲口告知这让人错愕的情报，而且她所言不差这点，被室内无人有异议之声加以佐证了。

围绕着帝都禄普加纳的攻防战，在帝国正规军和发动叛乱的叛军酣战之际，普莉希拉和夜鸣的任务之大是可以想像的。

于此同时还注意到一件事的昴，用力握紧拳头。

「貚纱之所以表情阴沉，是这个原因吗……」

在连环龙车的床铺醒过来时，有看到来探望的战团成员。当中貚纱的表情就一直不是很愉快，让昴很在意。

想说之后要跟她好好聊聊，但提前知道了原因。

「那么，她们没有回来，我们却还是离开了帝都！？」

「──。参与那场战争，没归来的人多不胜数。当然，那个跟夜鸣·魅时雨的存在相当大，但不能给予特别待遇。」

「可是，夜鸣小姐……而且！你跟普莉希拉，应该有什么关系吧。」

指着窗外的景色，想着远去的帝都，昴对亚伯申诉。

详情没听说。然而，在城郭都市千钧一发之际赶来挽救颓势的普莉希拉，恐怕是为了保护亚伯，才真的如字面意思飞了过来。

之后的交流里尽管依旧有着仿佛刀刃相向的锋利，但也似乎存在着一种彼此心意相通的伙伴之间才会有的轻松感。

抛弃了普莉希拉，亚伯内心应该也不安稳才对。

抑或是刚刚他在昴的房间之所以乱了方寸，不只是因为叫做奇夏的人死掉了。

「你，竟然对陛下如此出言不逊！」

可是，对昴的态度有意见的不是亚伯本人，而是他旁边的大块头男子。

身穿黄金铠甲，脸部有伤的男子哥兹·拉尔冯以宛如火山爆发的音量破口大骂小男孩，同时俯视着逼近自己宣示效忠的皇帝的少年。

「仔细看看帝都的状况的话，陛下放弃首都是理所应当的！留下的将兵和草民，全都认为陛下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不是在讨论正不正确！我想说的是……」

「你──！」

「够了，哥兹·拉尔冯。那个家伙，性子是保持不了沉默的。」

见昴打死不退，哥兹气到脸红脖子粗，不过亚伯伸手制止。

亚伯平静的嗓音，让哥兹闭上张开的嘴巴，恭敬垂首听命。而另一方面，昴则是尴尬地紧盯亚伯。

「抱歉大声了。可是，我还是要讲一样的话。」

「就如哥兹所说，依现状来看，留在帝都等同舍弃性命，所以不能做出那种判断。当然，普莉希拉和夜鸣·魅时雨的安危令人担忧……」

「关于这个呢，昴，也不全然只有坏消息。……不对，是在坏消息里头，也是有充满希望的事情。」

昴激动到身体往前倾，而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的是面露困扰的爱蜜莉雅。

她也跟昴一样，都是相当担心普莉希拉等人安危的人。既然她都说有希望了，那应该就是昴想要的希望。

「可是，有怎样的希望？」

「普莉希拉和夜鸣小姐，两个人都非～常强，可不单是如此，还拥有会影响身旁孩子的能力。」

「影响身旁……这个，嗯。我是不知道普莉希拉有啦。」

支配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夜鸣，以能够把居民和自己的灵魂碎片相连结、名为「魂婚术」的能力，提升整个都市的力量。

其原理也适用于貚纱，所以外表只是可爱鹿人小妹妹的她却能发挥无与伦比的怪力，跟普莱迪斯战团的全体强化是不一样的原理。

那样的能力似乎有着相当强大的支援效果，连在远离卡欧斯弗莱姆的剑奴孤岛，效果都依然持续，也在帝都攻防战──

「……该不会，貚纱的强化效果还没断？」

「不只如此，从魔都来的人的效果也还在喔。」

「这必然代表使用该秘术的夜鸣一将性命无虞。这才是爱操心的艾蜜莉没有慌张失措的原因。」

「没错，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慌得乱了分寸。所以，普莉希拉也一样。」

「普莉希拉，也一样？」

昴的推测，获得碧翠丝和拉姆的保证。爱蜜莉雅接在后头的那句话──也就是说夜鸣跟普莉希拉一样的发言──让昴皱眉不解。

要是单纯接受这说法，应该是指普莉希拉也跟夜鸣一样可以使用相同技能。

「可是，实在不觉得这是普莉希拉会有的能力。首先，之前说过要使用『魂婚术』极为困难的人可是亚伯。你骗人吗？」

「蠢货。欺骗人我有什么好处。现在你对我怎么想已经无所谓了，但在这里没必要无端引人反感。好好动脑吧。」

「假如你以为这样就不会让我反感，那你不适合当皇帝。」

即使不算上这次的事，不久的将来，他的言行必定会招致政变。

指出这点的昴惹得哥兹再度怒形于色，是站在旁边的贝尔斯特兹进行调解，事情才没有闹大。

「不管怎样，菜月先生会对普莉希拉大人有那样的印象不是不能理解，不过那位大人确实可以使用『魂婚术』。我也是亲眼看到的。」

「我也跟奥托一起确认过了。不过，跟夜鸣一将超乎常规的使用方法不同，她的适用对象顶多只限定在欣赏的随从。」

「欣赏的随从，舒尔特吗。……话说回来，阿尔呢？」

配合普莉希拉未归队，话题转向她那边的阵营。于是昴问起在当时以及这辆连环龙车中都没现身的铁头盔男。

虽然主仆都不承认，但阿尔的立场定位为普莉希拉的骑士。

尽管个性轻薄随便，不过对普莉希拉却是忠心耿耿。当然，既然普莉希拉没有回来，阿尔应该会觉得自己最有责任。

「……那个男人，没有搭上龙车，而是留在了帝都。就如昴所想的，是为了寻找普莉希拉而行动。」

「那家伙……！该不会，就他一个人？」

「说是一个人比较好办事。这点拉姆也有同感。帝都那种状态，不适合留下一大堆人。」

「可恶，就算这样……！」

阿尔不在的原因得到答案，可却在昴的眉心留下皱纹。

别看阿尔那样，其实是个非常机敏，专门将生存能力强化到甚至胜过了自身实力的人才。可即便如此，跟真正有实力的人相比，基础能力比较差是毫无疑问的。

明明有这种自觉，阿尔还是亲自协助昴。就算嘴巴会讲些有的没的，但没有他就很危险的场面也发生过好几次。

「关于普莉希拉大人的阵营，领头人物普莉希拉大人，其随从阿尔殿下以及同行者海因格殿下都下落不明。舒尔特则是安静地待在房间里。」

「海因格……总觉得是给人的印象很讨厌的名字……」

「那个醉鬼啊。」

「这样的说明昴听不懂的啦。……莱因哈鲁特的父亲。」

「──！那个混帐老爹！为什么那家伙会在帝国！？」

睁大双眼的昴，从记忆的尘封处拉出讨人厌的回忆。

在水门都市朴利斯提拉，破坏了正要和好的家族气氛的男人就是海因格。这么说来，他当时好像就跟普莉希拉他们一块行动，然而跟到帝国来还是吓人一跳。

因为他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私鬼，所以本来以为他绝对不可能想来帝国。

「可是，连那个海因格都下落不明……」

「跟普莉希拉他们一样没有回来……可恶，都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了。」

当然，并不是希望他死，也不觉得他该死。

只是另一方面，尽管无法对他产生好感，却又不希望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伤心，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理由希望他活着。

不过，关于他参加了那场战斗后的结果，倒是让人有些想法。

「────」

海因格是露格尼卡王国的人，「剑圣」莱因哈鲁特的父亲。

这样的人被卷入佛拉基亚帝国的战争中，最后还可能死掉的这种状况，就算是跟他不亲近的昴都觉得不舒服。

无论如何，昴都必须和重要的伙伴们一起回到王国。

就在昴如此加强决心的时候。

「普莉希拉大人和夜鸣小姐的事就跟刚刚说的一样。接下来，在开会决定未来的方针之前，我有话想先说清楚。」

凝重沉默占据室内，此时，打破沉默的人是奥托。

他原地站起，竖起一根食指吸引大家的目光。

「我想各位都清楚，我们是王国人，在禁止穿越国境的时期，我等承认犯下越境的过错。在认罪基础上，请容许我发表意见。」

「──但说无妨。」

「好的。──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假如进入城塞都市盖库拉，我们将从那儿北上前往卡拉拉基都市国家，再回到露格尼卡王国。」

佛拉基亚帝国正遭逢前所未有的危难时刻之际，面对正在面临亡国危机的佛拉基亚皇帝，奥托·思文开宗明义地如此宣告。

6

「──菜月先生和艾蜜莉，请保持安静。」

在昴跟爱蜜莉雅开口之前，就先被奥托制止了。

奥托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想要针对他刚刚的发言表达抗议的两人则是完全被抢占先机。

但是，昴跟爱蜜莉雅会有这反应是很正常的吧。

都看到帝都是怎样的惨状了，最后甚至要在不知普莉希拉和夜鸣安危的情况下回国，打这种如意算盘怎样都说不过去。

「虽然很想说没人性，但拉姆也赞成奥托的方针喔。反正已经接到雷姆，也顺便回收短手短脚的毛了，成果已经很足够了。」

「拉姆……！」

「就算用那种求人的眼神也没用的，艾蜜莉。你也清楚吧。一行人只是凑巧没有失去任何人罢了。继续牵扯其中太过危险。」

代替被下令安静的昴他们，拉姆张口赞同奥托的意见。

即便看到爱蜜莉雅恳求的眼神也只是冷淡回应的拉姆，坐在椅子上、抱着手肘，用平常的姿势眯起眼睛。

只是凑巧没有失去任何人。──拉姆这种说法相当正确。

以事实来说，就没能把普莉希拉和夜鸣带回到当下这个现场了。而且没人可以保证，阵营里的人不会有同样的下场。

「达多里，你也同意妻子的看法吗？」

「她不是我妻子，不过我们两人意见应该一致。」

听到他们对话，在旁边把话题扔给罗兹瓦尔的是脸上有醒目白色伤疤，叫做瑟莉娜的美女。

她说的妻子指的是拉姆吧。关于这方面的疑惑，罗兹瓦尔予以否定，但同时也表明自己赞同奥托他们的意见。

「事实上，如果单看我们目的，可说是圆满达成。虽然他的手脚变短了一点，本来睡着的人醒过来反倒成了野丫头，但可以说结果大好。在这边撤退回王国，对我来说是最不会有损害的判断吧。」

「既然是牙齿都没长齐的毛，可以说损失控制在最低限度。」

「我的牙齿有长齐啦……！」

利用昴不反驳的机会，拉姆狠狠地嘲笑他的体型。而感觉不妙的昴目光游移不定。

奥托和拉姆，加上罗兹瓦尔这三人在爱蜜莉雅阵营中负责提供务实的智慧，因此在决定方针的会议上拥有强大的发言权。

爱蜜莉雅阵营并不拘泥头衔，所以爱蜜莉雅本人和她的骑士昴意见不管用也是很稀松平常，不如说那种情况还比较多。

「这里只有碧翠子站在我这边吗……」

「……虽然对不起昴，不过真要说的话，贝蒂倾向那边喔。包含昴变小这件事在内，继续待在帝国实在太过危险。」

「骗人的吧，连你都！」

没想到被搭档背叛，昴瞠目结舌表露惊讶。

然而，感到过意不去的碧翠丝却没有在开玩笑的样子。正因为她是真心担心昴，所以才会这么说。

也就是说──

「昴……」

「……就我，跟爱蜜莉雅酱了。」

爱蜜莉雅用力握着自己白皙的手，蓝紫双眸不住动摇。被这样的她呼唤让昴吞了口口水，同时为战力不足冒冷汗。

要是不在场的其他人在的话，事态应该就不会这样演变──

「事先声明，佩特拉酱也跟我们持相同意见喔。法兰黛莉卡小姐虽然消极，但也倾向回国……请想成同伴就只有嘉飞尔吧。」

「爱蜜莉雅酱和嘉飞尔和我！？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

「呜呜，总觉得非～常不可靠……」

满怀希望却被现实粉碎，更是强化了昴跟爱蜜莉雅的意见有多不可靠这点。

假如这是一场用斗殴来决定事情的会议，那爱蜜莉雅和嘉飞尔的存在可以说是压倒性有利；然而如果是看其他条件的会议的话，那就完全失去主导权。

「够了！到底在演什么闹剧！让人看不下去！」

看着昴他们的互动，哥兹忍不住吹胡子瞪眼睛。

昴对亚伯的态度早就让他非常有意见，因此对方阵营的一言一行在他看来都联想到对皇帝大不敬吧。

大步往前的他一把抓住昴的衣领，把人拎起来。真的是用他粗壮的两根手指头就捏起来了，吓得昴大叫：「呜哇！」

「这是帝国的问题！既然你们不是帝国子民，而是王国人民的话，就赶快按照既定方针早早离境！本国根本不需要你们！」

「等、等一下！我们都还没有个结……」

「啰嗦！」

双脚悬空又被惊人分贝给搞得震耳欲聋，昴不禁双眼转圈圈。

就算双手堵住耳朵，但哥兹的声音却可以穿过防御，简直就是武器。不过，他说的是帝国军人的矜持，昴没必要服从。

而且在这方面，其他局外人也一样。

「到此为止了，哥兹先生。先把昴放下来，再好好说话。」

往前踩出一步的是手插腰的爱蜜莉雅。

她仰视拎着昴的哥兹，豪气万千地要求对方。这种态度令哥兹皱起粗眉，满是伤疤的脸孔俯视爱蜜莉雅。

「我看得出来，你也赞同这小男孩的意见！但是！帝国剑狼不接受施舍！不需要你们的协助！快快跟同伴一起打道……」

「这点！我非～常有意见！」

「什么！？」

「说什么不需要我们的协助！可是！我不这么认为！」

「被对方影响，讲着讲着连声音都跟着大起来啦。」

为了不输给哥兹的气势，爱蜜莉雅的银铃嗓音也跟着大声起来。

美声依旧，不过音量从银铃变得像钟声。被人当面表达异议的哥兹表情狰狞。

但爱蜜莉雅指向表情狰狞的他，继续说下去。

「毕竟！包含在帝都的战斗，要是没有我和普莉希拉他们的话，大家就会陷入苦战，非～常辛苦！」

「──唔！」

「我们！很难对付吧！贝尔斯特兹先生！」

大声讲话的爱蜜莉雅，突然把话题矛头扔向贝尔斯特兹。

眼睛细得像条线的老人家突然被指名道姓，却毫无动摇，而是用手指轻捻嘴边的胡须。

「这个嘛。依在下浅见，也没料到派出的一将们竟然无法攻下。如果这其中有他们的贡献的话……」

「虽然以我方的立场来陈述这件事让人觉得心情奇妙，但城堡顶部发出的那道白光……抵销掉白光的，是那边穿晚礼服的女孩喔。」

「──这可真是……」

瑟莉娜以下腭示意，讲述碧翠丝的功劳。听到这消息，不晓得是否跟那道光大有关系，贝尔斯特兹竟然表情微微紧绷。

在昴他们抵达战场之前，决定战况的关键性攻击──被碧翠丝给抵消掉了。提到碧翠丝的功劳，作为搭档的昴也觉得与有荣焉。

「如何，哥兹先生，前提是不是变得不一样了？你说不需要我们的力量，但假如没有的话，状况会更糟喔。」

「是啦！具体来说不清楚，但肯定会变得更糟糕！」

「艾蜜莉，可以降低音量了。」

先是昴和爱蜜莉雅的轮流攻势，接着是瑟莉娜，且以结果来说，连贝尔斯特兹都进行助攻，哥兹被顶到嘴唇发抖。

假如只有昴他们极力主张那还好说，可是在这状况下，连参加首脑会谈的瑟莉娜等人都认同这点，对于从基层爬上来的军人哥兹来说，效果似乎十分显着。

然而──

「……就认可你们的贡献吧。可是！讲到底，你们之间的关键问题还没得到一个结论不是吗！」

「那是……！」

「是没错……」

被正经反驳的昴跟爱蜜莉雅意志消沉。

就算在这边讲赢哥兹，也只是打倒了容易打倒的对手，昴他们的想法不会因为这样就过关。

不如说，这边需要的是说服比哥兹更棘手的人。

「我知道这可能显得很无情，但还是要说。」

就在昴重新认知到敌人是谁时，那名敌人像是算准时机般这样开口。

开场白只给人讨厌的预感，奥托轮流看着被拎起来的昴，以及拎着人的哥兹。

「就如哥兹一将所说，这是帝国的问题。跟形势所迫的状况不同，接下来积极介入的话，等于干涉他国内政……容易演变成国际问题。」

「唔……！」

「首先，都做到这地步了，菜月先生还想要介入的理由是？反正八成是在帝国认识的人对自己有情有义，所以应该要回报吧？」

「不要用一副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态度这样讲啦！那样有错吗！」

「是没错，但也可以试着进行另一番说服喔。──就是把菜月先生不能舍弃的所有人，都带到帝国外。」

擅长透过理性分析来解决问题的奥托，发挥这一原则的最大威力，让昴对他提出的荒唐建议目瞪口呆。可能惊讶程度相同，哥兹甚至也松开了抓人的手，让昴掉在地上。

当然，爱蜜莉雅也被吓到了。她边伸手给瘫坐在地的昴，边盯着对方看，问道：

「奥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真的是……」

「没有什么复杂的含意，就只是普通的提案。在这种状况下，就来做些大胆冒险的事吧，比如带走有意愿的人。幸运的是，我们有决定权。」

奥托的视线瞥了一下罗兹瓦尔。

在帝国隐瞒身分的罗兹瓦尔，是爱蜜莉雅阵营中权力最大的人。假如奥托的意见通过，那么能够为接纳亡命出奔王国之人提供保证的就是罗兹瓦尔了。

而且面对奥托这极具挑战性的说法，罗兹瓦尔带着狡猾的笑容点点头。

「至少，我的雇主不会拒绝吧。如果能因此避免不必要的危险，那么这点花费是必要的。」

「因为是想法幼稚的毛，吸引到的对象大半也都是没有战斗力的人。对帝国来说都是放掉也没啥好惋惜的人吧。」

进行着水准高得惊人的谈判的同时，事情就在不顾昴等人的情况下被擅自决定。

无论是罗兹瓦尔过于自保的说法，还是拉姆洞察昴的性格所做的推测，都没有留给人插话的余地，结果事情就在犹豫之间有所进展。

「怎么样，皇帝陛下？既然可以稍微减少母国的牺牲者，那我方的提议应该不差吧？」

「──。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提案，而且不是能够轻易拒绝的类型。」

「过奖了。」

亚伯亲口称赞这个无懈可击的提案，奥托则是伴着场面话给出一鞠躬。不过以奥托来说，就算在心里吐舌头也不奇怪。

帝国风气和奥托合不来。不是能力方面，而是性格方面。

尽管昴也是这样，不过奥托同样很讨厌帝国吧。

这点两人意气相投。奥托只是在这个基础上，正确地分辨事情的重要性。

「唔……」

简直就像要搭的船破了洞却被擅自修补，改造成不一样的船只。

这艘船朝着有别于昴期望的方向扬起帆，但是又为了保护昴所重视的人们的性命而移动，目标直指彼岸。

这正是为了昴他们才深思熟虑出这样的方案。

内心明白，但还是……

「如何呢，菜月先生。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与关照。」

奥托并不是完全驳斥昴的意见，而是尽可能汲取中心骨干后，也确保了己方的安全。

本来就认为他是个可靠男子汉，不过一旦真的意见相左，就会是个麻烦至极的男人。是个应该要在商量前灌他酒，让他喝到烂醉的男人。

面对奥托这番过于强大的理论武装，只有一根桧木棒的昴该如何是好──

「──那个，亚伯，我有事想请教。」

「爱蜜莉雅酱？」

突然，跟昴意见相同，并且跟昴一样被挫败而感到懊恼的爱蜜莉雅对亚伯搭话。

看着爱蜜莉雅的侧脸，昴睁大双眼。

跟被挫败后表情懊悔、试图找到新方法的昴不同，爱蜜莉雅不管是眼神还是脸孔都没有居于劣势。

被英勇又坚毅的爱蜜莉雅呼唤，亚伯的黑瞳注视着她。

在无声催促下，爱蜜莉雅轻启唇瓣。

「佛拉基亚帝国，总共有多少人？」

「──。在这一个月的内乱中，数字应该减少了不少吧，不过在以前的话，大约有五千万。」

「是吗。」

亚伯皱眉，回答爱蜜莉雅的提问。听了答案后，爱蜜莉雅轻吐一口气，接着指贴嘴唇，看向昴。

然后──

「他这么说喔，昴。」

「────」

爱蜜莉雅这样跟昴说。

昴在一开始没能理解她这话的意思，但很快就明白她的意图，接住了差点掉到地上的期待，并咬紧牙关。

在一秒内，犹豫着该如何处理那咬紧牙关的情况。

「昴，贝蒂的意见讲过啰。不过──」

「碧翠丝……」

「贝蒂，永远站在昴这边。」

重新握紧犹豫不决的昴的手，连情感上都贴近他。

碧翠丝的身高几乎和昴一样，被她在比平时更近的距离下注视着，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就这样承受着爱蜜莉雅的期待目光，昴看向奥托。

抬头看他，说：

「五千万。」

「……什么？」

听到这话，奥托皱起俊眉反问。

而被反问的昴挺起胸膛，笑得贼兮兮地再次告知。

「你刚刚说了吧？我没法舍弃的所有人，都可以带去王国。那么！我不能舍弃的人有五千万！」

「──！菜月先生！」

「我知道！你是对的！我的话根本是胡来！大家跑来是为了救我跟雷姆，我怎么能这样说！可是！」

朝着皱起眉头的奥托伸出手，昴自嘲的同时不自觉地放任自己。

被理性逻辑给逼到无路可退，根本无法战胜奥托、拉姆和罗兹瓦尔。既然如此，昴就做些有爱蜜莉雅和嘉飞尔当盟友时可以做的事情。

也就是，直接闹脾气用情感论对抗理性逻辑。

「这可是非常糟糕的情况喔！要是少了我们，导致帝国惨不忍睹的话怎么办？光是想到会这样我就咽不下饭啦！」

「那我们要承担的危险怎么办？拯救根本不认识的五千万人，换我们之中的某人死去或是受到无法治愈的伤痛，会更痛苦的喔。」

「我不会让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死去，也不会让大家承担那样的精神负担。这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在绝对不会发生那些事的基础上，再来讨论其他问题。」

面对奥托平静低沉的诘问，昴这样回应，然后他也看向奥托身旁闭上一只眼睛的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你应该也知道。我说绝对不会发生，就是绝对不会发生。」

「……我是达多里啦，昴。话虽如此，对你绝对寄予厚望的我要是不点头同意，这未免太过不诚实了吧。」

讲话拐弯抹角，不过总之就是罗兹瓦尔举双手赞成昴的意见。

虽然不知道「死亡回归」的机制，但知道昴有权能的罗兹瓦尔可是对其相当仰赖，因此不会打乱昴的如意算盘。

说到底，要是在这边被奥托说服，那「圣域」的誓言要怎么办？

「拉姆，拜托……」

「……艾蜜莉，有没有可以说服拉姆的方法？」

「嗯，只有努力想成为大家力量的心情……所以说，拜托。」

另一方面，爱蜜莉雅正在对拉姆提出非常强硬的要求。

假如昴做同样的事，必定会招致拉姆毫不留情的语言回击，但面对爱蜜莉雅的强硬态度，她却是无言以对。

最后，拉姆轻声吐气。

「拉姆，只要能带雷姆回去就行了。不过，看雷姆现在的样子，跟帝国人关系非常亲密……要是对此视而不见的话，有损好不容易才有感觉的姐姐威严。」

「拉姆……！」

「别这样，很烦的。」

拉姆闭上眼睛主动找出自己能妥协的理由，爱蜜莉雅开心到抱紧她。面对过于激动的拥抱，拉姆表情苦涩地回应。

就这样，单靠蛮干的做法就击败了罗兹瓦尔和拉姆。

但是──

「奥托，拜托……！」

「想跟艾蜜莉一样搞眼泪攻势？很遗憾，我跟拉姆小姐不一样喔。在不知道要支付的代价是什么的情况下，是不会在契约书上签名的。」

「碧翠子也拜托看看……！」

「贝、贝蒂也拜托了。」

「不管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联手，不行就是不行。」

昴催促碧翠丝，抱住拉姆的爱蜜莉雅也想加入，但再度被奥托抢先制止。

奥托的表情一副就是无法动之以情，顽强棘手的程度甚至让人联想到在「圣域」对峙的罗兹瓦尔。而且传达那种印象来让奥托屈服的战术，也对现在的奥托不管用吧。

「菜月先生你们的想法就只有甘冒危险，没有其他好处。而且眼泪攻势的条件也没满足。拉姆小姐和达多里，请不要宠坏他们。」

「唉呀，被骂了。」

「不过是奥托还敢这么放肆。」

面对奥托的严厉斥责，罗兹瓦尔耸肩，拉姆皱眉。但是，两人似乎对他的意见本身都没有异议，也没有更进一步答辩。

事实上，只要奥托这个要塞没有被攻陷，就无法克服现状。

如果状况不为全体成员接受，爱蜜莉雅是可以单靠立场来威逼施压，可是这对阵营来说并不是好事。

至此──

「──没有好处是吗？反之，有好处的话，事情就有转圜余地。」

「────」

不是昴或爱蜜莉雅，而是亚伯插了嘴。

皇帝介入谈话的举动，让奥托的目光变得锐利。跟昴的耍嘴皮不同，奥托是真的用不礼貌的眼神看向皇帝。

「如果有利可图的话。您到底打算怎么做？请容我事先声明，就算收到报偿之类的利益，也是要看……」

「──对露格尼卡王国的王选候选人，提出正式的协助申请。」

「──！」

亚伯端出的疑案让奥托表情僵硬，吞了口口水。

于此同时，表情出现剧烈震荡的是帝国那边的人。这番话让瑟莉娜听得笑了出来，贝尔斯特兹则是睁大眯得像线的眼睛。

而整张脸贴着惊愕的哥兹，张开双手仿佛面临世界末日。

「请等一下，陛下！！向王国申请协助……岂有此理！这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史无前例的作为！！」

「这跟有无前例有何关系。如果要讲前例的话，有哪个皇帝曾被无礼之辈给抢走帝都，丢人现眼地撤退过呢？那不过是无聊的执着。」

「但是！求助外国代表无力应付状况，将兵和国民都会感叹您做了与剑狼不相应的决定吧！这样恐怕会危及皇帝陛下的威严！！」

「危及威严吗……无聊的忧虑。」

哥兹大声诉说，亚伯摇头后这么回答。

被否决的哥兹愕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的亚伯，呼唤忠心耿耿的臣下之名。

「哥兹·拉尔冯。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没有实质效应的虚无威严吗？──当然不是。现在，帝国想要的是胜利。咬断敌人咽喉，徜徉在血液中，啜饮性命后获得的胜利，方能形塑帝国的未来。」

「陛、陛下……」

「只要是会成为威胁的障碍，就全都是我文森·佛拉基亚布下的铁血法则之『敌』。现在，认真回答我，哥兹·拉尔冯。」

「────」

「──你，是我的『敌人』吗？」

被这样平静质问，哥兹浑身颤栗。

跟昴在房间里扭打成一团的样子荡然无存，在这边的亚伯挺直脊梁，展现出皇帝威严。

这是货真价实地，无论视线、声音乃至于存在本身，都具备威压他人的力量。近距离面对的哥兹，等于独自承受威严。

以时间来说不到五秒吧，哥兹在历经思索后──

「夺去陛下的宝贵时间，实在是万分失礼。──我哥兹·拉尔冯！是陛下的战锤！粉碎挡在陛下面前的所有阻碍！绝对！不是陛下的『敌人』！！」

「那就好。你的工作很重要。要更加努力。」

「遵命！！……嗄！？」

对哥兹以巨大音量给出的回答颔首，亚伯表示他期待臣下的活跃。笃定地接受这番话后，哥兹像是触了电似地发出声音。

他惊讶的原因，八成就是亚伯后面补充的那句话。

「──！臣会努力的！！」

感动到滂沱泪流的哥兹用粗臂擦拭自己的脸颊，用颤抖的声音再次向亚伯发誓。

斜瞄一眼后，亚伯瞥向瑟莉娜和贝尔斯特兹两人。

「你们，也没异议呢。」

「没有。因为是我喜欢的表情，感觉对陛下更加忠肝义胆了。」

「在下也没有。除了稍感惊讶之外。」

「哼。」

鼻子喷气回应泛笑的瑟莉娜和再度眯起眼睛的贝尔斯特兹后，亚伯接着踏出一步，站在爱蜜莉雅面前。

然后盯着不住眨眼的爱蜜莉雅。

「就如你听到的，王选候选人。佛拉基亚帝国为了解决事态，正式向露格尼卡王国申请协助。──请出借力量吧。」

「……那个，亚伯。我是真的也非～常想帮忙。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王选候选人。」

「爱蜜莉雅酱，不对啦！这边是坦白也无妨的时候！」

「咦！？是这样吗！？」

面对亚伯提出的申请，爱蜜莉雅惊讶不已，显得非常苦恼。

昴和碧翠丝朝着她拼命点头示意后，为求谨慎，爱蜜莉雅也看看抱着的拉姆的反应。

结果拉姆直接挣脱她的怀抱，反过来推她一把。

「没错，就是这样。──请随心所欲吧，爱蜜莉雅大人。」

「──啊。」

被拉姆亲口道出真名，爱蜜莉雅惊讶之余眼睛闪闪发亮。接着用眨眼隐藏喜悦，重新面向亚伯。

亚伯默默地等她准备好。于是爱蜜莉雅先清嗓了一下才开口。

「咳嗯。我是爱蜜莉雅，没有姓氏，就只是爱蜜莉雅。是露格尼卡王国决定下任国王的王选候选人之一。而现在，是想要在帝国危急时刻出手相助的人。」

「──。这是正式申请。佛拉基亚帝国未曾向他国人，而且还是肩负重责大任的人请求协助过。因此，一旦这件事公诸于世，对于在王国竞逐宝座的你肯定可以……」

「可以了！那些事之后再说！我现在想做的是这个！」

正当亚伯准备长篇大论地列举令人烦心的大道理时，爱蜜莉雅鼓起腮帮子，翻掌对着亚伯制止他说下去。

接着她慢慢放下手，然后伸向亚伯。

「请让我们，帮助你的帝国。」

最终变成爱蜜莉雅提出要求，实在很有她的风格。低头看爱蜜莉雅伸出的手，亚伯快速撇望了昴一眼。

他眼中透露着微微的困惑，昴则是坏心地笑着点头。

「请接受，皇帝陛下。我允许你握我的爱蜜莉雅酱的手。」

「是说，昴是我的才对喔。」

听到昴耍嘴皮子，爱蜜莉雅微笑这么回答，亚伯面对这两人的互动反应，闭上一只眼睛叹气。

接着，他慢慢地握住爱蜜莉雅的手。

「──好吧。就让你们帮忙。」

这边最终也成了很有亚伯风格的发言，不过这样一来，就确定了两国的协助机制。

7

──就在爱蜜莉雅和亚伯握手言欢，留下露格尼卡王国和佛拉基亚帝国历史性一刻的瞬间。

「请问，奥托先生，这样的感觉还可以接受吗……？」

昴和爱蜜莉雅，亚伯和帝国那边的人都热烈讨论，最终缔造出携手合作的共识，然而本来最先提议的奥托却被撇在一旁。

罗兹瓦尔和拉姆有找到妥协点，但奥托没有，而且就这样被放生，于是大功告成的昴对此感到战战兢兢。

因为自觉做了非常乱来的事，所以忍不住用上了敬语，搓手询问奥托的感受。

「────」

听到昴提心吊胆的发问，奥托没有回答。

昴怕到不敢看对方的脸，所以得不到答复后大感困惑，情不自禁就抱住身旁的碧翠丝，互相磨蹭彼此的脸颊。

「怎、怎么办，碧翠子……奥托都不讲话……」

「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从奥托的角度来看，会觉得自己被极度轻视。自己的想法被彻底摧毁，跟个小丑没两样。」

「说人家小丑咧，用不着像罗兹瓦尔像到那种程度也……」

「别说了！那种最大限度的侮辱，只会更加激怒对方！」

昴心神慌乱，跟碧翠丝一起寻找解决方案。

试图尽可能挽回奥托损及的颜面，但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帮他按摩肩膀和脚呢……？」

「怎么很像惹父母生气的反省方法……」

「不然我想不到其他的方法了嘛！奥托，求求你……噫噫！」

就在昴想不出正经办法的时候，本来默不作声站着不动的奥托突然拉动椅子，然后一屁股坐下。

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昴跟碧翠丝抱在一块跳了起来。心想他之所以坐在椅子上，不会是要给昴按摩肩膀吧。

而看着他们慌张失措的样子，奥托手扶额头──

「……唉～想要的方案已经尘埃落定了吧。」

「咦……？」

长吐一口气后，奥托开始揉眼睛。听到他这样说，昴一阵愕然之后眨眨眼。

「该不会……该不会你一开始就料到会变成这样……」

「不是变成这样，而是有多少决心做成这样。因为不知道文森皇帝会做多少让步。反正菜月先生和爱蜜莉雅大人都不会扭曲意见的吧，所以总要先想个妥协方案。」

「啊、哦、呜、唉、啊、喔、呜……」

奥托口气平淡这样回答，昴嘴巴一开一合挤不出话来。怀着无法相信的心情转过头，就跟罗兹瓦尔和拉姆对上视线。

而他们两位，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大致掌握了一切。

「你们──连你们都──好可怕──！！」

「真意外耶～！本来就是菜月先生你们太顽固了！」

「呜哇啊，我只能相信碧翠子和爱蜜莉雅酱了……！还有雷姆！露伊！貚纱和战团的人还有浮洛普兄妹还有米杰耳怛小姐她们了！」

「还有很多嘛！」

用力抱紧碧翠丝的昴，对于奥托那班头脑派的准备周到感到畏惧。说不定，亚伯的发言在一定的程度上也是考虑了这边的想法，但就算如此还是很可怕。

「不要，好可怕好可怕，真的不行了。我以后也要继续走情绪路线。」

「虽然是意义不明的结论，但贝蒂也认为昴忠于内心比较好喔。那样比较热情，贝蒂也喜欢。」

「对啊，我也爱你。真的吼，实在是──」

刚刚的奥托风暴冲击终于开始缓和，昴也终于可以安心。

就在心情尘埃落定的时候。

──室内突然响起鼓掌声。

「──唉呀～看到了相当愉快的场面咧。粉棒粉棒～了不起。」

掌声很大，昴忍不住就张望是谁在拍手。然后在陌生人影映入眼帘时，他倒抽一口气。

不知何时，高个子的人影站到了没有人在的房间一角，拍手的人好像从头到尾把所有人的互动都看在眼里了。

──而且没让在场的任何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什么人！？究竟怎么跑进这的……！！」

「啊，不妙唉。没被叫到却鼓起掌咧。不行不行～一遇到想要称赞的孩子就不由得称赞，是我的坏习惯唉。」

哥兹在瞬间把爱蜜莉雅和亚伯庇护在身后，进入备战状态。

面对咄咄逼人的哥兹，该人物继续保持气定神闲的态度，还从怀里取出金色烟管放入嘴中叼着，咧嘴一笑。

跟现场完全不搭的人物，外表也相当与众不同。

身高将近两公尺，全身长满黑色体毛，爽朗的笑容带着几分可爱，加上那杂乱而蓬松的毛发，给人一种温和的印象。

这名黑色犬人身穿和服，还咬着烟管，不知何时置身在聚集了帝国重要人物的连环龙车内，想当然耳受到所有人的注视。

「唉呀呀，大家似乎都对我很有兴趣唉。」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犬人用手指搔头，而被庇护在哥兹身后的爱蜜莉雅出声询问他。

听到这问话，犬人歪起脑袋，露出满是牙齿的笑容，回答。

「我叫哈利贝尔，过来打个招呼无妨呗？」

8

语气悠哉抓着头，叼着金色烟管的兽人笑着说。

偏长的黑色体毛，亲人和蔼的嘴脸，平静的语气里头感受不到丝毫邪念，随意的站姿甚至让人无法产生警戒心。

前提是，假如可以忘记这里是持续行进的连环龙车内，王国与帝国重要人物正在开重要会议，而且所有有实力的人全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这些事的话。

「你叫、哈利贝尔……？」

严肃声音中夹杂颤栗的，是警戒心最强烈，且把该保护的主君和同盟对象给护在身后的哥兹。

他本身就是「九神将」之一，在满是战士的帝国中名列最强一将的武官。但就连他都没能识破眼前的兽人的隐身招式。

不过，让他声音僵硬的不单单是这个理由。

「──『礼赞者』啊。都市国家的要人有何贵干？」

被护在身后的亚伯隔着哥兹的身躯盯着兽人──哈利贝尔，质问道。

他发问之前所讲的，是那个犬人的绰号吧。总觉得好像听过，于是昴开始翻找被吓到翻倒过来的记忆箱子。

结果，哈利贝尔将看上去仿佛笑眯了的眼睛转向皱眉思索的昴。

「用不着那么拼命想，又不是多了不起的名字咧。我不过是喜欢称赞人所以才被那样称呼，这样就说我是要人未免过誉咧。」

「过誉……」

「是滴。只是因为卡拉拉基没有比我还强的人。」

哈利贝尔语气平静，讲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009

他的话让昴睁大眼睛。一跟「卡拉拉基」这个单字结合的瞬间，原本卡在脑子里的疑惑瞬间就获得理解。

卡拉拉基都市国家的「礼赞者」，那个绰号意味着──

「卡拉拉基都市国家的最强西诺比！你，为什么会搭上这辆龙车！！」

下一秒，跺地的力道像是要踩爆龙车地板的哥兹，将自己的武器锤矛指向哈利贝尔。

歌兹的武器是造型独特的锤矛，有着长柄，握柄前端是用来敲击敌人的带刺球体。跟雷姆爱用的晨曦之星很像，但大小和重量是哥兹占压倒性优势。

如此凶恶的武器，由帝国武官直指突然现身的都市国家最强人物。

事情有可能就这样，进入一发不可收拾的状态。

但是──

「害大家吓到的我没资格说，不过别这么热血，先坐下来好好聊呗？」

「唔、咕……！」

即便被锤矛指着，哈利贝尔也只是歪头这样告知，搞得哥兹脸部僵硬，充满力量的手臂颤抖。

哥兹拿着的黄金锤矛前端，被哈利贝尔用同样是金色的烟管给贴住──只是这样而已，哥兹的武器就动都不能动了。

「──」

哈利贝尔八成巧妙地控制力道，用烟管把哥兹的锤矛压制在无法上下左右甚至拉动推进的状态下。

不管哥兹想怎样挪动武器，都因为烟管的牵制而无法动弹。这不单纯是比力气，而是完全掌控力量走向的武技极致。

「你……！」

面红脖子粗的哥兹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室内响荡，然而哈利贝尔的一连串行为与之相比却是过于安静。

在这个时间点，哈利贝尔这号人物已经在现场完成了地位评价。

「住手，哥兹。那个要是有意加害我方，在他拍手告知自己在场之前，早就全员人头落地了。」

「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你不是我们的敌人……对吧？」

在哥兹和哈利贝尔进行安静攻防时，亚伯和爱蜜莉雅两人插嘴。

如他们所言，哈利贝尔真的有那个意思的话，车厢内所有的人在察觉到他之前就已全被杀害也不奇怪。

听人指出这点，哈利贝尔的大嘴咧成笑容形状。

「对对，很高兴有人了解捏。皇帝先生姑且不论，半魔女孩是个直接的好孩子咧。明明跟我一样都被世人讨厌，却被养得很正直……你有很棒的父母唉。」

「谢谢。能被帕克和母亲他们养育长大，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爱蜜莉雅手贴胸膛道谢，哈利贝尔点头收起烟管。拿手武器瞬间被解放的哥兹，也没做出就这样有勇无谋地发动攻击的举措。

虽然不甘心，但哥兹还是很警戒哈利贝尔。

「接下来要是说错话，就算赌上我的性命我也会宰了你。给我牢牢记住。」

「阿娘喂唉～。好咧，那就先坐下来表示出礼貌呗。」

哈利贝尔挥挥双手，用尾巴拉动身旁的椅子，然后像抱着单膝一样坐在上头。

虽然个头跟哥兹差不多高，但因为身子细长，所以缩起来后更给人大型犬的感觉。所谓的表示出礼貌看来不是挖苦。

「话虽如此，这里没有卡拉拉基介入的余地。即便没到王国和帝国之间那么糟糕，可听说都市国家跟帝国的关系也没好到哪去。更何况，考量到你对外公开的身分，就更不用说了。」

「哦，大家都知道我？嗨呀，像个名人很害羞捏～」

「罗兹瓦尔，那个人对外公开的身分是……」

「就教教跟外表一样无知的毛吧，『礼赞者』哈利贝尔是狼人啦。」

一听到拉姆说对方是狼人，昴的心灵和身体同时发抖。

然而这不是针对眼前的哈利贝尔，而是出于其他原因而发抖。拉姆告知的事实，根本不是昴会联想到的东西。

不过这个被当成常识的事实撇除了昴的理解，继续推动对话进行。

「你应该知道帝国对狼人的态度是什么吧，但却还是穿越国境跑进来，看起来很不要命啊。」

「那个嘛，我当然也知道，也不是很舒畅咧。不过，我不隐瞒自己是狼人的理由你们也知道，就是没人可以杀得死我咩。看起来，瑟希鲁斯也不在。」

「──！你认识瑟希吗！」

「嗯？对啊，认识喔？因为他之前跑来杀我咩。怎么说，稍微过招一下后他就说『决战不是现在』然后就回去咧。」

狼人的话题被扯远，不过哈利贝尔毫不在意，迳自回答昴的疑问。

出乎意料的回答，出乎意料的接触点。瑟希鲁斯和哈利贝尔是曾经互相杀戮的关系，照刚刚的话听起来，上门打架的是瑟希鲁斯，不过也是能理解的。

在此基础上──

「对狼人态度坚决不变的佛拉基亚帝国，出现了卡拉拉基都市国家最知名的实力派人物，而且还是出现在文森陛下所在的车厢内。」

「补充一下，我国与王国的重大会议内容也被得知。这可真是，就算会刺激到『蓝色闪电』也必须要砍头的情况呢。」

「……瑟莉娜，能不能不要因为你个人的恶趣味而让在场所有人陷入危险？」

趁着贝尔斯特兹整理出的状况，瑟莉娜开心地添加耸动的见解。其内容夸张到罗兹瓦尔忍不住要提醒她。

就这样，哈利贝尔现身造成的震惊和激动稍微变得薄弱一点后，最后又回到了一开始的疑问。

「没有第三次了。有何贵干，『礼赞者』。」

即使在武力上对方占有压倒性优势，但谄媚这个词在亚伯的字典里是不存在的。面对这个刻意把谦虚类的辞汇都从字典里涂掉的皇帝，哈利贝尔会怎么反应？昴对此严阵以待。

然而跟高涨的紧张感相反，哈利贝尔继续坐着，一手还拄着脸颊。

「用不着那么紧张，我的来意一开始就说了呗？就只是来打个招呼唉。」

「你说的打招呼，会不会是用掏出我们的心脏来代替……？」

「好可怕！怎么会有想法这么可怕的孩子咧！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咧。」

「既然如此，就真的只是打招呼，目的只是来露个脸吗？」

「对咧？」

哈利贝尔对小心翼翼试探西诺比打招呼方式的昴表达抗议，接着坦然地回答碧翠丝的提问。

哈利贝尔的反应是真心感到很意外的样子，所以他可能真的没有敌意。

「说起来，因为是不用拐弯抹角也能杀死我们的人，所以不会做出先行玩弄再取我们性命的恶劣行为吧？」

「我也被人这样畏惧过，不过当别人提出这种意见的时候我会感到退缩……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会怎样，昴？」

吞了一口口水，昴对哈利贝尔的态度作出可怕想像。

被爱蜜莉雅问的问题，如果按照哈利贝尔所回答的人物形象来看的话──

「假如莱恩哈鲁特跟这个人都正常的话，瑟希那糟糕的表现就是……」

「够了，菜月·昴。虽然有申请协助，但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你挖掘我国的丑闻。」

「说是丑闻……不过瑟希鲁斯一将的状况，在下也没法断言呢。」

关于瑟希鲁斯的人格问题，不只昴和亚伯，连贝尔斯特兹都意见一致。虽说因为不在场所以被人讲得一无是处，但可以肯定的是，就算他在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事实上，昴个人对于强者有着希望其行为举止能够符合实力的幻想，像莱因哈鲁特和哈利贝尔的言行就符合他的理想。

可另一方面，在剑奴孤岛要不是有瑟希鲁斯的话，事情就不会顺利进行，因此凡事都是一体两面，有好有坏。

「所以？结果你是出于何种目的来打招呼？虽然这龙车正在北上，但离卡拉拉基还很远……不到让你警戒的程度吧？」

「嗯～这方面的事问我雇主比较快咧。因为不小心拍了手所以搞得有点麻烦……啊，不过好像差不多咧。」

「差不多是指……」

略显困惑的哈利贝尔皱起眉头，但像是注意到什么而抬起头，昴也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狼脸朝向的是跟隔壁车厢相连的车门。那扇门在一秒后从后方传来敲门声。

「──抱歉在开会时打扰。但有要事传达。」

熟悉的声音在门后报告，亚伯平静地命对方进来，接着门就打开，冒出一个爆炸头的小块头男性。

一看到他，昴就睁大眼睛。

「迪克尔先生！太好了，你没事啊！」

「嗯，不必担心。您才是，能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夏美小姐。」

「我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还这样称呼我……」

朝昴微笑的男子是帝国二将迪克尔·奥斯曼，之前无论是相遇还是分开时，昴都是女装扮相。总之他仍健在，让昴安心不已。

确认彼此安危后，迪克尔收起微笑。

「陛下，有要事禀告……不过，那边的人是……」

「那件事且先放在一边。大概跟你的汇报有关。」

迪克尔注意到位在房间一角的哈利贝尔，亚伯却不多做解释。不过迪克尔似乎早就习惯皇帝话少，所以点头报告。

「遵命。多拉克罗伊上级伯爵的飞龙船已返抵。带着城塞都市盖库拉的要人，以及来自都市国家的客人。」

「──都市国家的客人。」

亚伯瞥了一眼哈利贝尔，低语。

由于这辆连环龙车的目的地是城塞都市盖库拉，所以那边的相关人士搭飞龙过来是很正常的。假如这个时间点有卡拉拉基人同行，那就不可能跟哈利贝尔无关。

也就是说──

「哈利贝尔先生，比那些人先行一步？」

「因为我怕高咩。」

给出可爱到不知道能否作为回答的答复，哈利贝尔借此肯定迪克尔带来的情报与自己有关。

因为怕高所以不搭飞龙船，就算可以理解，但走陆路还比飞龙船先到，这就让人无法理解了。不过跟这个世界的超人抱怨也没用。像瑟希鲁斯，跑起来比飞在空中还要快，所以算是不相上下。

不管怎样──

「竟然刻意搭上我的飞龙船。看样子，可以期待有不得了的大人物，要来讨论重要的事啰？」

「至少，楚楚可怜的客人本身是这么说的。」

「听你这样形容，是女人啰。」

迪克尔的报告简单明了，从卡拉拉基都市国家前来的是女性。

对此，昴只是歪头不解，不过其他人却不同。跟他牵手的碧翠丝用力握手，并看向爱蜜莉雅，说：

「爱蜜莉雅，说到从卡拉拉基来的客人呢。」

「嗯，对啊。说不定就是──」

「咦？咦？你们两个好像有些头绪……」

是谁啊？就在昴要问的时候。

「──怎么咧，伦家费尽千辛万苦飞到帝国这边，你却说这么无情的话咧，菜月。」

「────」

突然插进来的温柔声音，从迪克尔的背后传来。

看样子，该名客人似乎就等在隔壁车厢的连接部位，不过能够参与这边的对话，代表听力好得吓人。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商人这种物种，总是竖起耳朵留意着可以赚钱的机会。

「陛下，可以吗？」

出声者都在听我方的对话这个事实，让贝尔斯特兹询问亚伯的意见。对此，亚伯瞥了昴一眼，确认他的表情。

接着亚伯看向传出声音的车门。

「看来不是一般的粗鲁无礼之辈。露个脸吧。」

「那就不客气咧。」

得到皇帝许可后，声音的主人柔声回答。而不知何时已经站到门旁边的哈利贝尔，用手打开车门邀请对方入内。

对于这份体贴，现身的人物微笑道──

「多谢。虽然久别重逢，但你们看起来很健康，真是太好咧。」

「哦……」

「不过话说回来，爱蜜莉雅小姐你们在招惹麻烦事上颇有天分。好像又需要伦家的力量咧？」

带着沉稳口气与微笑，说出毫不留情的评论的，是将淡紫色头发绑成马尾，身着和服、脖子绕着狐狸围巾的女性──安娜塔西亚·合辛。

她身旁则是跟着一名和风打扮的青年随从。

「安娜塔西亚小姐，还有由里乌斯！？」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的昴大吃一惊。

听到昴吃惊的声音，安娜塔西亚手掩嘴角轻笑，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由里乌斯也用手指摸摸左眼下方的伤疤后，看向昴。

然后──

「──没事就是好事，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

「不要讲得我好像每次都会引发身体变小的麻烦事一样！！」

就这样，代替重逢喜悦的怒吼在连环龙车内回响。

──出乎意料的重逢戏码，让王国与帝国，还有都市国家的重要人物都齐聚在此，「大灾」会议因此变得更加混乱。

9

双腿失去力气，整个人往前倒在荒芜的原野上。

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整张脸用力撞上地面。结果痛得活像鼻子烂掉了，嘴唇破皮流血。

用舌头舔血，稍微滋润干渴的嘴巴。

「────」

体内没有残留一丝力量。

假如精神先耗尽，那体力也很快就会枯竭。而如果两者都耗尽的话，自己将会在这里腐朽吧。

一切的一切，都是徒劳。

想要做的事，下定决心一定要做的事，因为做了很久所以基于惯性持续在做的事，全都是徒劳的。

自己终究就只是自己。所谓的地狱，就在自己内心。

既然如此，那就不可能逃离。没有人可以逃离自身这个地狱。

「可、恶……」

不甘心的情绪透过干巴巴的声音，从嘴唇吐出。

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自己连那样的激情和资格都没有。

所有的一切都很异常。都在手碰不到的地方。明明朝着碰不到的地方伸手，就是自己人生犯下的最大过错，可是现在又做了同样的事。

毫无反省。所以只能后悔。

自己哪有可能会喜欢自己，只会厌恶，最后变得憎恨。

连所爱之人都无法一直爱下去。像自己这样没用的人怎么不更早──

「──哦哦？本想说如果是尸体的话就剥掉身上的东西，没想到还有气。真是太好了。」

倒地不动时，头上突然有人讲话。

身体连动弹的余力都没有，发话者却伸出手来，把自己的身体翻转过来。「呜。」顿时，耀眼晴空闯进眼帘，他忍不住痛苦呻吟。

不是基于屈辱或悔悟而涌现的泪水，慢慢渗出。

让人无比悔恨。

这具躯体彻头彻尾，都只为自己活动，实在不知羞耻。

「有什么好后悔的，流浪汉。小哥的身体每一个部分，全都因为活着才有意义啊。」

「我还活着，为什么……」

「哦，原来是对活着感到厌倦的人啊。这可真是……要对付这种消极想法，就在下所知只有一个。」

「────」

感觉说话者笑了，接着上下颠倒的脸以晴空为背景闯入眼帘。因为背光，所以看不清楚，但还是知道对方正在贼笑。

然而，那不是在嘲笑自己，是基于自己无法理解的原因而露出的笑容。

但是──

「要怎么、做？」

既然自己心中找不到答案，只好问自己无法理解的人的想法。

至少，可以听到比自己还要正经的答案吧。诅咒着还想得救的自己，同时问了出口。

面对这问题，对方洋洋得意，加深笑意。

「那还用说。──喝酒喝到泡在酒池里呀。」

对方说完就抓住倒地男子的领口，直接拽着人就走。倒地男子维持两脚放弃活动的姿势，任由对方拖着自己在荒野中前进。

把没受到反抗当作好事，对方边拖着人，边哼着小曲。

「在下是名叫劳安的小气浪人。小哥呢？」

「────」

「小哥好歹有名字吧。告诉在下又不会少块肉。」

自称是劳安的男子语气轻松随便，被拖行的男子只能无奈长声叹气。

虽然没义务回答，但也没什么理由拒绝回答，觉得都无所谓的男子他──

「……海因格。」

就这样，在没有察觉到彼此身分的情况下，海因格·阿斯特雷亚报上了名字。

他不知道。──偶然和宿命，是命运喜欢使用的惯用技俩。

《完》

010

第三十四卷 后记

──用大叔和大叔的相遇做结尾的第34集！

从充满挑战的打招呼问候开始，大家好，我是长月达平，也是鼠色猫。

上一回，在我主张第七章节将在不得了的地方结束后已经过了一阵子，大家过得还好吗？作者我当然为了让全新的第八章节有趣，拼了命地思考，终于把34集的内容付梓，平安地以大叔与大叔的知男而上做结尾！

虽然这可能是一个让人怀疑作者是否理智的选择，但实际上，这本第34集里头塞满了作者想要做的事，包含结局在内都感到很满意！让想要见面的人物都碰头了，也让想要第一次见面的人物见到面，故事开始走向帝国篇的终局之战！

话虽如此，我方的战斗力是能轻松获胜的模式──不那样发展才是大家众所周知的Re：ZERO醍醐味。下落不明的角色，只有存在被提及的人物，完全看不出目的是什么的敌人等，想写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终于跟同伴会合的昴和爱蜜莉雅等人，在决定跟帝国携手合作后，故事将会如何变得更加精采，还请务必期待！毕竟哈利贝尔也出场了嘛！

那么，抒发完第八章节的决心后，让我们进入惯例的致谢吧！

责任编辑I大人，这次也多谢两人三脚模式！实际上，在开完会后，我们不仅没能像两人三脚那样合作，甚至在去车站的路上都因为体力差距而被甩在后头。不过因为作家和编辑的关系，我一直受到您的帮助！如果真的发生僵尸灾害的话，请不要丢下我！

负责插画的大冢老师，这次换上新服装的安娜塔西亚和由里乌斯真是太赞了！一直在讨论的某个角色的人狼模式以及想要的场景插画，这些任性要求都得到满足，这次也承蒙您关照了！祝贺！奥托！头一次出立绘！

设计师草野老师，第一次以彩色绘制的卡拉拉基国家背景，非常感谢您把它展现得如此鲜艳！这次的Re：ZERO感觉也与以往不同，非常出色！

花鸡老师＆相川老师绘制的第四章节漫画化，现在终于进入了第四章漫长的反击阶段，每次都让人期待着精细的构图和强大的绘图之力！谢谢两位！

还有，因为有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校对人员、各书店以及行销人员和许多人的齐心合力，才能完成本书的刊行和发售。真的非常感激！

最后，要向所有读者们献上最大程度的感谢！没有各位的声援勉励，我就没法持续写作故事。今后也请继续支持角色们和作者！

第八章节预计不会太长，不过为了避免被人说不够精彩之类的，我会把整篇都写得精彩！让我们在下一集再见吧！

2023年5月

《参加商讨第三季动画的会议，所以更加充满干劲》

第三十四卷 插图